《斜阳若影 第一卷 青阳宫》———— 狂言千笑(穿越 3P 强强) 

《斜阳若影 第一卷 青阳宫》———— 狂言千笑(穿越 3P 强强)


  文案:
  我原本只是法医,隐没于茫茫人海之中。
  坠入乱世,借尸还魂,只能随遇而安。
  不过如今既已决意背负起这具身体的命运,就让我以前世学识为注,与众敌手们一较高下。
  类型:江湖,穿越,医毒
  主角:梅若影
  配角:陈更,林海如,颜承旧,司徒凝香,聂悯



  楔子-风息
  1楔子-雪风早息
  关上整理室的铁门,我拢了拢围巾。
  北方的冬天冷得很,即使供了暖气,空旷无人的走廊上也暖不到哪去。
  走下有些破落的楼梯,大厅的自动门开了,一股浸寒的风就灌了进来。哆嗦了一下,脑袋立时清醒了些。
  一个人呆在解剖室里钩去刀来地弄了一夜,连着对两号尸体分别作了初鉴和三鉴,真的是累得慌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马上就要进入验尸的旺季了。所以同事们都趁着"旺季"到来之前请了公休,我前两个月刚休完,所以现在自然要多担待一些。
  自动门在身后无声关上,留下我站在雪里,抬头望着东方那抹淡灰的亮色。
  又一个早上......
  大门门卫远远见我出来,点着头向我微笑,我也笑着向他点头行礼,然后转身向车库走去,取出那半残的自行车。
  真冷啊,过西单的时候先喝碗合和谷的拉面吧,要加大块烧牛肉的......然后回家再喝杯红酒,暖暖身子顺便也去去尸臭。虽然算是比较习惯了些,但是那味道呼吸了一整夜,填满了口鼻面目,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糟糕。
  慢腾腾地想着,便迎着刺骨的风向东边慢慢儿地踩着车。
  也许这几日真的是太累了,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吧,总之这天我的大脑明显运转不大正常,所以当真正清醒的时候,才无奈地意识到,我已经睡在一片血泊中。
  直到周身的剧痛将自己撕扯得越来越清醒,才想起似是一辆轿车在雪里冲得太快,压倒了鄙人这位不走运的路人甲。那司机也吓得忘了刹车,还将我这个路人甲在雪地里拖了几十米,然后赶投胎般迅速逃了。
  旁边没有一个人。
  手机......我聚齐全身力气摸向口袋。痛极了,直生生要淹没整个身体的痛觉......低喘着把手机摸到,苦笑着呛咳了几口鲜血。
  手机碎了,脊椎、胸骨好像也碎了吧,碎骨也刺穿了肺叶。
  真是求救无门。
  呵,我这算死因明确,希望不要被解剖的吧。可是也许还要鉴定逃逸车辆的车种车速载重等等。算了,谁知道公检那边会怎么算呢。
  事故发生的地域正好是我那院的辖区,若要解剖,九成是要被老熟人们摸个精光了。亏他们还曾说要预定我的身体进行解剖呢,谁知竟玩笑成真了。
  奇怪,为什么明明准备死了,我还能想着这么无厘头的事情?莫非是当法医养成的职业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已经达到生死无惧的境界了么。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渐渐明亮,风渐渐平息,感受着那痛楚逐渐钝去、继而麻木;糟污泥泞的雪地上的寒气从伤口渐渐渗进血里,越凝越深。
  而后,不能自控地周身抽筋痉挛起来,间中似乎还剧烈着弹跳了几下......不过是失血到了极限,加上钙质流失的正常反应罢了。
  昏沉中我还冷静地分析着,然后......
  **************
  有一段时间似乎是虚无的,什么也没有。然后是昏黑,这无边的黑暗延续了许久。
  闷......胸口是满满的痛!
  但是在这一片疼痛中,我却满是狂喜!
  我真诚地感谢党和国家,感谢先祖先烈,感谢各国医学同仁们不懈的努力!
  要说呢,现代医学事业进步如斯,怎能放弃如此一个祖国栋梁之才世界大好人才?
  到底还是被救回来了吧。
  缓缓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原来眼睛也疼得厉害,肿肿胀胀地随着脉搏的起伏一下一下地震动着。
  好像没有被轧到眼睛啊,莫非是120急救人员假公济私地对某饱以老拳?不对啊,虽然身为同行,但是鄙人一向奉公守法,从来没有私抢客户。我做的每一单解剖,从来都是单位给派的案子。
  终算是张开了眼,但是眼前却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太清。
  心里一凉。
  医院病房里都在夜里留着地灯,而且也有自己的供电系统......瞎了吗?是失血过多造成供氧不足,从而导致视神经坏死吗?
  失神地躺着,逐渐想起昏睡前感到的伤处。
  对了,脊椎被碾得破碎,就算神经外科和骨科有多么发达先进,也无法挽回下肢的瘫痪了吧。
  到底......还是成了个废人。
  我心中难过,不觉轻轻挣动。这一下挣扎,却真正地大惊失色起来。
  只觉得全身都有感觉,虽然模模糊糊的,但是就是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瘫痪,甚至连半根骨头也没断。
  一惊之下,半昏沉的神志陡然清醒。这才发现眼前那一片黑也不是因为自己瞎了,而是因为眼上覆着厚厚的几层布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巨大的不安迅即席卷了过来,抬手就要揭开眼上的布巾。
  但是就在右手达到目的之前,被另一只手挡了下来。
  "哎!公子你怎么老这么不听话呢,你的眼浸了凉水,有些坏了。先敷着回一下暖,等邓大夫来了再给你看看。"
  浸了凉水还要捂热了回暖?这是哪门子狗屁治法!
  那大夫也就是个庸医!不知以前误了多少人去。
  本着医生的良知--虽然目下是个法医--我就想破口大骂。但是还没骂出来,就愣了。
  "你......你说什么?"我有些打结地说了几个字就又呆了。
  这声音,有些稚嫩,有些怯懦......这不是我的声音!
  只听那个清亮的少年声音续道:"我说公子啊,你再随便落水,小心宫主罚你。"
  公子?还有公主?这是唱的哪出戏目?而且,那个"公子"两字怎么听起来貌似是指着鄙人的意思?
  完全傻了,缩在厚被下的左手反射性地拍上了两腿间......
  某,某,某家原来,某家原来好像是女性吧,大龄的,女青年!
  ......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一个声音在哀号着......谁来,谁快来,来把我送安定医院去吧!
  ******************
  我知道辩解是毫无用处的,因为我的那里......长了个不得了的东西。不是说个头儿不得了。而是,那东西对于一个女青年来说,的确不得了。
  记得《笑傲江湖》里那个东方不败,就是举刀一挥,自己做了女人的。可是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举X一接,自己做了男人的么?
  越想越混乱,想到最后,干脆在厚布下两眼一翻,睡了过去。
  现在想不出究竟,明天再想就可以了。
  记得中学解函数题时,数学老师拿着我的试卷谆谆告诫:"邹敬阳哪,如果你实在想不出来,就先放着去做其他的题;以后再回过头来看,说不定就想得出来了。"
  我身上其实还乏得很,但是混乱之下根本睡不沉。
  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说话。
  "......小冉,梅公子的确睡得熟了......"谁睡得熟了,这么没眼神,八成是那个庸医到了吧。
  "......公子虽不爱说话......什么药才能......"这声音耳熟,是刚才阻我弄眼的少年?叫做小冉吗?
  垂老的声音念了几味药,我朦胧里听着,好像都是祛湿退热用的。
  "宫主已经三月没来梅轩了,已经腻了梅公子吗......"小冉轻轻地叹息,似乎很遗憾。
  然后再没声息。
  迷糊间又被灌了不知几碗东西,酸涩苦臭。若是普通人,定然会活活呕死。可惜我从哺乳期那半盐半糖的茯苓米糊开始,到总算独立生活之后,什么难吃的药物没吃过?这算个啥?顶多算是挺怀旧的味道而已。
  再次醒来就舒服多了,眼上的布块也已被取下,自己正斜靠在雕花床头上被一个少年灌着黑绿绿的药汁。
  看着那有些荡漾的药汁,几缕回忆浮上来。
  原来,我是早就醒过一次的。
  黑......漆黑的夜,在冰凉的池水中。
  扑腾着上岸,然后,好像逼出了积在胸肺中的水。然后,有破风声迅速靠近,是什么人听到了动静,向我趴着的地方奔来。
  之后三个人围着我,讨论了一会儿。那衣色都统一,大概是护院之流的吧。再然后就很尽责地把我抬来这处小院了。
  所以,我现在是个......具有XY性染色体性状的生物。
  而我原本那具身体,属于邹敬阳的身体,是已经死透了吧。
  思绪被一点声音打断,低下眼看去,那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正举着汤匙凑在嘴边专注地吹着。
  抬目环顾。
  是花梨木做的厢房式雕花大床。材质虽不上乘,但雕工打磨却非常精细,直比得上前世时邹姓绍兴本家里的用具,自然也比我表亲杨家在大新的避世之地讲究多了。
  满地铺的都是能映上人影的千淬平砖,房顶是标正的七驾酱架式梁柱,把中央的顶支得空旷。虽没有壁画柱花,但看上去简洁大方,干净利落。
  "你醒了?"一个算是熟悉的声音问道。
  "呃?"我寻声望去,有点怔忡。
  这声音发自举着药匙呆瞪着眼的那个少年,原来他就是小冉。
  现在算是比较清醒了,所以也没有再发呆,只是浅浅点头。
  这个情况,已经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随遇而安和当断则断一向是我的本色,不论如何,走得一步算一步吧。毕竟在这个世界,人也是要活下去的。
  要么就一直打马虎眼。可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没有相应的信息我可装不了这个什么什么"公子"。
  要么就开门见山,如果他们敢为难......那就再和他们装傻吧。
  主意打定,我突然带上些许偶像剧中常见的星星眼看着少年。
  很平静,并且带着十分真挚的诚恳,弱弱地问他:"冉哥哥,我不是在云海里和你一同洗澡澡的么?怎么到了龙宫里来了。"
  少年手一抖,眼睛有暴突出来的趋势,顿时一张清秀的小脸变得有如门神二将中的"哼"大将。
  半晌,才道:"公......公子,您,您,您在说什么?"
  "冉蝈蝈啊!"我用腻得能呛死人的音调说道,"怎么睡糊涂了,来来,再与哥哥困一下觉觉......"
  只要是男人,听了这话一定会鸡皮疙瘩直竖吧。就连我自己,也是强忍着阵阵狂呕三升、到处找桶的欲望才顺利地说了出来。
  果然,下一瞬间,我看到那少年开始悲哀惧怕地抽搐起来,下巴似乎也有要垮到地板上的趋势,然后他颤抖着手将药碗摔放在一旁的桌上,一边无语地站起来,回身,跨步,突然兔子般的惊跳而起往外狂冲,一边冲一边喊着:"娘啊!我的娘!不得了了......梅公子涎疯了!"
  ***************
  来的当然不是小冉的娘。
  而是一个干瘦的老头。
  我任那老头给我把着脉,闲闲地笑着看他。他把得倒是脸神凝重。
  当然,最后除了惊吓过度、寒气入骨、疲热交加之类的,他什么也没查出来。
  我就不信这时候有心理医生,有测谎。我宁愿他们把我当疯子看,也不愿他们知道我是个借尸还魂的鬼魂。
  大概这身体的主人原本是个极静不理人的小孩,那老头和小冉被我这么左一眼右一眼地瞄着,越来越觉得不自在,最后老头起身告退了。小冉却还手足无措地站在屋里盯着我,他是随侍我的贴身小厮,不能随便离开的。
  我招招手,让他过来。
  他神色惊疑地来到我床边站着,我再指指凳子,他就机灵地坐下了。
  "小冉,我是生了好大的病吗?"哎,其实挺累人的,我已经好些年没用这么粘人的口气说过话了。
  他困顿地盯着床柱不敢看我,点点头,想想,又摇摇头。
  "可是我总觉得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娘总是说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是不是快死了啊?小冉,虽然我以前不爱说话,但一直把你当朋友,我该怎么办?我好像什么都记得一点儿,又什么都忘了。......难道我是患了失心疯,疯得快死了?那公主见我这样,会不会不要我......"说着,我泫然欲泣。
  说话的技巧就在这里,夹着自己推测出来的,再夹着别人说过的,最后加一点对方私自已经认定的,谁还会对某家莫名其妙的来历起疑心。只是硬逼着自己用恶心人的口吻说话,造成的结果之一就是,我自己也被恶心得面容泛白。
  啊,我坐拥如此老熟的心理年龄,竟然要跟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小少年撒娇,真是寒得鄙人一阵一阵地抖。
  小冉偷偷瞄了我一眼,大概是发觉我脸色越来越差,竟以为我是被急得发抖,不知怎么也急了起来,一下红了眼,大声道:"宫主绝对不会这么小心眼的!"
 
  我也是让最后一句一盆冷水给浇醒了,为什么要设定为女滴呢~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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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鉴于几位大大们的疑问,狂言于此回答。
  狂言看耽美文经验颇丰,憾甚。似除凤霸外,女变男文十之八九名为耽美,实在比较像传统BG。狂言从不认为女变男后就应当柔弱善良弱势。反而,如果没有更强的能力,又有哪个女性能突破男子主义的重重封锁,在现在这个社会上立足?于是想写一篇并不平胸小白的女变男文。
  有的大大问为什么要把主角设定为法医,这是因为法医中多为男性,在里面摸爬滚打许久的女医,再怎么说也应当更有适应环境的能力。并且看惯了男女老幼的生老病死之状,也会对性别的转换更为容易接受。
  还有便是因为狂言家中的两位长辈是西医,一位长辈熟中医,狂言从小住在医院里(不是住院!-_-|||)长大,又是理科出身,所以还算比较熟悉。
  青阳宫
  2青阳宫
  数日里,我慢慢儿磨着小冉,他也渐渐习惯这个"梅公子"的变化。今日三句,明日五句地与我闲聊,终是让我大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身体原叫梅若影,是半年前被年轻有为的青阳宫主买回来的。
  目下是四国纷争,打得不亦乐乎。而目下所在的青阳宫,却是武林中数百年的名门大派,屹立在东齐的泰山之巅,虽然宫中好手无数,却轻易不会卷入麻烦中去。
  我听了当时有些想笑,名门大派,不都是些老和尚老尼姑的吗?怎么变成这宫那宫的呢?那"公主"原来是"宫主"啊,原来是我自己管中窥豹,理解错了。
  可是这一理解通透,自己立时又愣了。因为刻下面临的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局面。
  记得在还昏昏欲睡时,小冉是如何说的了?
  好像是:"宫主已经三月没来梅轩了,大概已经腻了公子吧......"
  宫主,腻了,公子。
  ......
  我倒!
  搞什么!我还以为我这身体是哪家的公子爷们呢,原来是男宠的那个"公子"!
  在鄙人的思想中,男宠=专属牛郎=靠身体吃饭=人老珠黄始乱终弃。
  可是以目下这副身体--我低头看看铜镜中的自己,再抬头看看小冉。
  "没道理啊,明明小冉比我好看多了,也比我高。"我这身体只是平凡,而且肤色有些黑,也比小冉矮。
  慢着!多年与公检法机关打交道的我嗅到了一股犯罪的气息。
  "小冉,我多少岁了?"
  "真受不了你!你再过半年十五岁,比我还小上一岁。"
  "宫主呢?"
  "噢,不太清楚。陈宫主怎么也快而立了吧,他真的好厉害!"说着,他的大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芒。
  我听了差点没蹬着腿过去了......这这,这宫主,不是明摆着在搞娈童么!
  小冉却在这时才有机会答我头两个问题:"我听说你来之前是个戏班里的武生学徒,宫主见你骨骼清奇,材质上佳,而且乖巧听话,才买你回来填补这三公六院十八室最后一处空缺。"
  **************
  我只在池边草围子里打转,巡逻的护院肯定认得我,也不来阻,也不赶,更不领着我走。
  我所住的地方只在山脚上去一点点儿,是十八室的最后一室。看着山麓上上下下的建筑,向上一直看过了通向峰顶的十八盘梯道。
  三公六院十八室!好个青阳宫主,将自己当皇帝老子看待啊。比秦始皇更奢侈,比商纣更BH。往上去那么远,脚夫挑水挑米上去可得累死!
  三宫六院十八室,原来不但是宫主巡幸之处,还有着关卡的味道。
  大概梅若影这具身体真的是骨骼清奇吧,如果仅仅被带回半年,而以前都没学过艺,那么如今这成就也算是只有天才才能达到的高度了。我慢慢地走着,仔细地把握着伏在气海的真气。
  莫非真是天妒英才?这么个少年,刚从低贱的戏子成了青阳宫的培养对象,又有先天材质,怎么突然就死在了黑沉沉的水里?
  正想着,突然脚上一抖,一股异常的真气从涌泉暴涨。那动静颇大,猛然间逆上然谷穴,斜穿照海穴,横水泉,上大钟,一路从足少阴肾经二十七穴里慢慢浸透出来,直逼气海。
  大惊失色。
  这次是真正的因大惊而失色。
  就连醒来时发觉自己变成了个附带某玩意儿的少年时都没这么震惊过。当时想得也简单,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解剖也做多了,男的女的还没见多摸多啊,里里外外也了解通透,不就是少了两团软体顺便多了个具备硬体功能的物件么。
  可是目下的情况却由不得我打马虎眼。
  那股窜起的气直能要了命去。
  勉强调动着梅若影贮藏在气海膻中的浅薄内力,顺着自己原本十分熟悉的行功路线,过伏兔,下条口,从足三阳胃经慢慢释放出去,暂时压住从足少阴里乱窜而出的异种真气。
  那动静发作得快,消落得也快。等我自地上爬坐起来时,却也已经大汗淋漓。
  如此邪异而阴毒的真气。是谁注入这个少年的体内?又为什么一直潜伏在足少阴肾经的要穴里?而且此时发作,似乎与刻下身体不适,压抑不住有关。
  我低喘着,深感不妙。
  有人要对付梅若影?可是为什么要对付,我却不知道。从刚才这动静已经能感觉到,发作不是第一次了。却连小冉都似乎不知梅若影有这毛病。
  梅若影难道不是个武生学徒吗?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对付这样的他?
  他又为何不说出身上的异样?
  我举目向上,远远的山峦上隐隐透出亭台楼阁的檐角。
  三宫六院十八室......不是个重要的位置么?为什么那个"宫主"会如此轻信一个从外面买回来的武生学徒?
  梅若影......又是怎么掉进水里去的?
  一瞬间想到很多问题。刚刚还是黄树飘叶阳光灿烂,现下却遍体生寒。
  要离开这里。
  只有离开,才不会被人识破梅若影的改变,才能避开我不知道的争斗。
  可是离开之前,还要先治好体内的阴毒真气。要不发作起来可真够受的。
  啊!苍天有眼!我真庆幸自己是在邹姓本家里长大,还和大新杨家的远房表姐要好,在现代社会中,像邹氏和杨门那样一直维持着祖上学问的大族,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飞快地在脑中理顺计划,才慢慢爬了起来。
  听小冉那失落的口气,宫主似乎不大宠幸我。幸好如此,要不他哪天前来临幸,我不就立刻完蛋了?
  不由暗自庆幸,幸好转世到梅若影身上的是我,要是其他现代人,不懂医术不懂穴道不懂内功,光这阴寒真气的反复发作就能要了命去。好不容易能得转生,还没活个够本,就气塞经脉、寒气入腑、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而亡,岂不是浪费了这好好一具身体?
  从这真气的藏处和性质可以看出,目下还只是不时发作。除此之外,目前虽只是侵占了足下经脉,可若是遇到了体质虚弱,或严重内外伤患,便会趁虚直入脏腑,瞬间致死。若要杀人,一刀过来就了结了,哪个神经病会用如此折腾的方法?
  想着想着,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
  正想得出神,还没定下正在翻腾汹涌的心绪,脖子上却突然感到一个人的鼻息。酥痒得我完全僵硬于地,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发得老高。
  "呆小影,吓着了?"一把淳厚的男音在我头顶低低地笑着,然后腰上就被一双手臂搂紧了。
  "宫主......"又有一个十分冷艳的声音在身后十步开外不满的叫着,我被身后那人轻松地抱着,一起转过身来。原来是个极其嫣妍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的松林里,自松针间洒落的疏影拂在她面上,煞是惬意撩人。
  真漂亮,身为解剖专家,我不能不从职业人士的角度赞叹她全身上下发出的荷尔蒙射线。......恶寒,鄙人目前已经是个男生了!这样看她,岂不像个未成年色狼?
  单看那一美人,我就知道这个青阳宫主有多大的权势了。
  古代交通不便,信息不畅,故而常常是家有好女初长成,可惜交通不便沤成黄脸婆。美人难求,但他却能求到这么一个堪比中华小姐的艳丽女子,而且好像还不怎么专宠她。
  她的目光专注,有些幽怨地盯着抱着我的那人,只在不经意看到我的时候露出了丝丝缕缕的怨毒,好像三丈长绫般不把我的脖子勒断便誓不罢休的恨毒。
  不会吧......连我这种货色都要妒嫉?
  您,您老没有审美观的么?......不过貌似我身后那人更加没有审美观一些。梅若影长得黑黑瘦瘦,还是个男的,有什么好的了?
  "妍,你先回去。"
  "宫主!"美人有些幽怨地拉长了声音。
  身后那人却没再说话。
  美人抿了抿嘴,怨怼地扫来一眼,生生抓下根碗粗的松枝,随手忿忿丢弃于地,顿顿足飞一般走了。
  我心底颤颤一抖,那一爪还好不是抓在自己身上。
  身后的人把我翻过来对着他--终于看见了这位久仰大名的青阳宫主。只见他身材英伟高大,体型矫健,是医学上十分健壮标准的雄性身材。可是十分煞风景的便是脸上那一张金色的面具,面具上有精美的明镂暗花,只遮掩住了他嘴唇以上的部分。
  就算面对着目下这样的危机,我却突然很想笑。
  因为这面具......看上去可真像某陈KG导演拍的某部巨作"馒头"里,那副可笑的"鲜花盔甲"里面的奇怪面具啊!(见《无极》......陈大导,偶不是在故意奚落您。)
  "怕了?"那个宫主低头吻在我额发上,害我又落了一地鸡皮。
  我敬爱的......扁鹊、华佗、孙思邈祖师爷大人们!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时的大学同学们有不少是同人女耽美狼,鄙人也不是清流人士,对某些事情虽无目睹,却也有所耳闻。
  可是鄙人只是出于"存在既有道理"的观念,认为应当尊重别人的私事,只要不构成对他人的威胁迫害,一向是持赞同态度的。
  只是如今这类事情落到了自己身上,这又叫我情何以堪!
  ......
  情何以堪!
  我趴在池边,四面尽是冰凉的山涧清水,唯独身后是那个陌生男子的体热,身上的衣服早已像破布一样垂落在岸边的草里。
  好吧。
  这身体本来就是梅若影的,梅若影本来就是这个宫主什么的男宠。
  宫主与人家妾室男宠间情投意合、干柴烈火,鄙人有什么办法?既然继承了梅若影的身体,也只能连他的债权债务关系一并继承了过来。
  但是一定要想办法扭转。只是,在初来乍到的现在,我还没有能力改变梅若影的命运。保护好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反正这是梅若影的身体,梅若影的身体,梅若影的身体......这么想着,咬紧了牙齿,任他施为。
  就算没人告诉,我也能感觉得出来,他的武功肯定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现在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难道能从他这地头蛇手里逃得出去?
  没有意义的事情就不要多做。
  正安抚不甘心情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摸到这具身体的腿间,一股气立刻窒上了胸口,那口气憋着我,想发出声音却终是没能动弹。然后,那只宽阔的大手抓上了梅若影生涩的枝芽,隔着衣物缓缓地上下抚动起来。
  一股陌生的灼热慢慢地磨上心头,搔刮出阵阵奇痒。
  ......明明是梅若影的身体啊!
  只能生生忍下冲口而出的呻吟,被他压在池边急速地喘息起来。
  没过多久,一阵激烈地冲动完全撕破了我的镇静,我听着再难忍受的叫声从喉中发出,然后酸胀的身体就像找到了一处出口,所有的感觉和神经信号都从那处出口喷射出去。
  "别看小影呆呆的,可是还是那么快。"面具男一边做着一边调笑,他笑得很欢快,似乎这事让他很有成就感。
  就像所有力量和生气都随着那一泄融入了冰凉的涧水中,我无力地垂落在石岸和那人的胸膛间。这时候就算想再阻止他也已经毫无办法了。他低笑着从后面挽起我的双腿,猛然间,他的灼热势如破竹一般冲破了我身后那处紧窒。
  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挣脱他的掌控,用力地抓上岸边的石块,紧紧地咬住牙关忍受那足以击破理智的痛楚。
  "都泄了一次,怎么还这么有体力,真是个小妖精......"他浅浅地舒了一口气,在我耳边吹气。如若是往时,有人在耳边吹气是我最受不了的举动之一了,可是在这种境况下要我有什么余力去感觉耳边的瘙痒?
  他的胸膛死死地把我压着,只稍一停顿,就立刻在我体内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起来。
  就算把牙咬得咯吱作响,也终是压制不住喉间逐渐凄厉的呻吟,最后我放弃了隐忍,断断续续地嘶喊起来。
  直到一股热流射进我体内深处,我才能瘫在自己的手臂上渐渐平息自己的呼吸。
  他却犹有余力地调笑道:"啊!我说小影啊,怎么三个月不弄你,你就又回去了。看来还是要定时调教才好。"
  说完,我就感到他留在我体内的那......又,竟然又......他,他究竟想要多少次?
  天啊,如果我还有体力,一定会抓狂!如果能够回到刚才,我一定拔腿就跑。
  死变态面具男,邹敬阳我活这么大岁数,忍功已算一流,还被你弄得......唉,我都不想说了。你自己说你要变态到什么程度!
  你自个儿去断袖分桃龙阳之好、双插卡娈童种马SM我都不理你,为什么要弄到我转世的身体身上!
  而且,而且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竟然还带着这么可笑的面具,你以为你是谁?张昆仑还是歌剧魅影?你这个人已经不是用"诡异"两个字就可以简单概括的了。
  青阳宫主!我看你应该改名叫龙阳宫主还差不多!我要是不能咸鱼翻身,我就不姓邹!......而且也不姓梅!
  邹姓世家
  3邹姓世家
  可惜我忘了,我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姓邹;而且也忘了,"咸鱼翻身"的深刻内涵。等因熟悉了这具身体并且明白过来之时,已经是以后的事情了。
  因此,目前,我只能像死鱼一样瘫在床上修养。
  静卧中,只觉得浑身燥热,喉中干渴得冒烟,等醒转时已经过了两天了。
  真是羞愤交加!前世我是身体尚可,在这里才活了没几天竟就因为这种事情生病。想起在那人身下发出少年稚嫩的喘吟,更是对自己厌恶无比。根本就是越想越堵,越想越怄。
  身旁唯有小冉。他一直伴在旁边,见我醒转,立刻出去倒了一碗半温的药汁进来。
  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虽不是那种一失身就哭爹叫娘呼天抢地的无聊烈女,却也是一直洁身自好,只求保得内心的安宁,但是这安宁现在已经不在了。
  对自己的行动怄得咬牙切齿,好半天才喝下了药。的确,这具身体原是一个叫做梅若影的少年的。可是现在梅若影已经死了,这具身体是邹敬阳在用着。如果我不爱惜它,还有谁会爱惜它?
  "小冉。"
  "公子,有什么事吗?"
  他叫我公子,我还是有些不习惯,想想便又失笑。
  不习惯,只是因为还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这具身体的主人罢了。可事实上,我已经是"梅若影"这个武生学徒出身的少年男宠了。
  "明天帮我去跟邓大夫借几本医书来看,老这么病来病去,自己学着点儿也好。"邓大夫就是那天来给我看病的老头,他是青阳宫山脚武场的专聘的郎中。
  小冉看我的眼神虽然奇怪,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的嗜好不多,最大的就是医药。眼下难得这么个机会来到别的社会,说不定能接触到奇异深奥的医学理论体系,立时心痒难挠起来。
  第二天,小冉怀中抱着十来本线装书回到小院内。
  他笑笑,说道:"公子忘得倒干净,我不认字,邓大夫又吩咐我随便拿。只好一堆抱过来,总也会有几本医书的吧。"
  我随意翻翻......的确有一两本医药书,却还夹着几本诗集史册,甚至还有神怪故事。
  "公子,"小冉又道,"要不您把不看的书给我,我再送回去?"
  我摇摇头。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补充缺失的背景知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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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躺在床上看书,看得眼乏,于是叫小冉帮我把窗户打开,然后就让他自去武场习武。他毕竟少年心性,本来就喜欢跑外面玩耍,现在看我身体渐好,一声欢呼就冲出去了。
  远方山峦高耸处,正里是青阳宫最中心的三塔十六阁。今日晴空无云,没有挡住视线,看得很是清楚。
  他......那个变态,正在最高那处楼阁里里吧。
  在死死纠缠之下,小冉才大着胆子说出了宫主的名讳,他叫陈更。
  郁闷之至!何止郁闷?名字本来就是用来叫的,不叫名字而叫别人"公主"、"公子"、"公公"......莫非有病?
  不过算了,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这个世界既然有自己既定的规则,我也只能接受,而不是发牢骚。
  更郁闷的是,那个变态面具男的名字,冒犯了鄙人对一位伟大开国将领的崇拜之情。他凭什么叫陈更!我就偏要把那个"更",读成第四调的--虽然很难听。
  的确,我很想走。
  但是却没有办法走得那么轻易。
  那远远近近走来走去的护院武师京都身怀技艺。即使在这个上山的第一个关隘,青阳宫也有自己的练武场。山下的百姓多是宫中产业的佃农,青壮年男子也会定时到山上习武帮佣。
  且不说梅若影的身体修行日浅,和他们不是对手。单看那些肌肉隆隆的男人的数量,怎也得把我压死。
  陈更虽对我做了那事,我却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可原谅。毕竟他以为我仍是原来的梅若影,只是和以往一样对待这具身体罢了。
  至于三宫六院十六室,原来也真的并非我所想象的由居于宫苑中的公子女子发号施令。其实只是登上泰山顶峰的三大关六大隘十八卡,一共二十五处隘口。
  也许陈更只是奉行行乐须及时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才会让娇妻爱妾娈宠在各个关隘处住下,以便随时雨露恩泽。
  一干武师也只听命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阳宫主,以及具有宫主令牌的三宫。
  所以二十五个关隘里,真正有权的只有三宫。
  至于其他那些公子娘子什么的,其实也并非世俗意义上的禁脔,只要行动不超过一定限度,武师护院是不会出手管制的。
  要说我在仔细研究最为痴迷的医药的时候,怎么还会有余力想到要注意这些细节,还要说到我这身体原来所修行的内功心法。
  第一次触动内力时,因为梅若影本已有小成,所以并没有注意;后来慢慢磨合收归己用,才发觉梅若影所修习的只是一种颇为粗糙浅显的内功。只是因为梅若影很有天分,才进境颇快而已。
  但他的真气并不精纯,流速也不畅快。量是已有小成,质却低劣的很。如果真有心要栽培他,青阳宫会没有上得了台面的内功心法?
  于是就想到要了解青阳宫对三宫六院十八室的态度。
  只不过六院十八室里也有特例。比如那天那个艳丽的妒妇,其实是慕陈更之名已久,才屈就于妾室的地位。其实她叫周妍,原来在江湖上已经有了不弱的名声了。
  她想进来,我却想出去。这状况正像《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可里面的人却想出去。
  但是要想出去,要想和这些人对抗,以今日之梅若影绝不可能。
  逃脱的计划可以慢慢完善,身上被埋下的异种真气却刻不容缓。如果放任下去,即使后来治好了,也会留下几个病灶祸根。
  我现在手中没有金针银针,只能搜集来十数根绣花针,再让小冉折来竹枝,制成柔韧合用的竹针。
  前生的我,大学读的是西医。除了某门涉及鸟的语言课程,其余一直位居三甲。老师同学常同我开玩笑,说我是生来就应学医的。他们却不知道,真是说对了。某家在高考前,就已精通了中医。
  我本姓邹,是邹姓宗家第七十四代长女。据说这个家族可以上溯到战国末期,创建五德终始说的邹衍。自邹衍而后的子孙,世世代代研习医术八卦五行。家学渊源中,我对医术最有兴趣,也学得最好。
  只是族人烦心世俗的干扰,厌恶无孔不入的传媒,所以一直隐藏家学。就算出去看诊,也不能打着绍兴邹家的旗号。所以我自毕业后,便再没回过家乡。
  至于我的医术究竟学到了什么程度,因恐有自吹自擂之嫌,不敢擅自评价。独有一样却十分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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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世的时代,有手机BBS商务通,有飞机汽车三轮车,许多人喜欢看言情看耽美看奇幻看武侠。小说电视里的武功绝学令人眼花缭乱,大家都道全部是作者胡编乱造的。可实际上,还真有几家古老的门第,家学武功流传至今。
  他们一直潜心武学,皆道任督二脉最是难通。却不知如果将邹家千年来总结发展而成的针灸之术尽数领会贯通,打通任督二脉再不需要数十年的功力。只是能够做到的邹家人,仅有三名。其中两个已是耄耋,另外一个就是我。
  缓缓地将竹针插入任督二脉周边的辅穴。竹针柔韧,虽是最难操纵,却因易于弯折而能做到许多难以完成的动作。
  执起沸水滚过的绣针,在尾端拈了艾绒,便毫不犹豫地插入足少阴肾经自足心涌泉起到足踝太溪的要穴。再燃起针尾艾绒,逐渐入肤的药气激起潜藏的阴气,直冲后膝的阴谷。
  难受的阴冷立刻席卷了下肢,我忍耐着恶寒,开始调动气海穴中不甚精纯却也算略有小成的真气,缠上向上侵袭的寒流。
  好在这个时候,小冉已经在武场和其他村庄少年们练武,不能回来。到我行功完毕,已是满头大汗浑身汗湿。
  展开内视之术,发觉足底的阴气少了一些,而气海上到神阙穴间的经脉已经扩展了几分,其中填满了温和的真气。
  还需要慢慢地努力。
  待打通了任督二脉后,即使有人妄图探知我的功力,也只能探到气海穴的动静。其他任脉穴道和督脉穴道在观测下都是阻塞的。实际上这只是因为我的真气会贮藏在其中,静而不动,因而造成的假象。
  这样的行功方法,大概也只有我和那名远房表姐杨捷知道。杨捷与我要好,把自己所学教与了我,我也不喜欢在学问方面藏私,当然这些都是年少轻狂时,背着长辈做的。杨门内功的行功法配合我的施针才能达到成效。
  可惜后来她叛出家门去参加了一个十分特别的工作,我也被逐出本家,最后还客死异乡。这样生养修为的功夫,也许从此再也没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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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承认自己不是完人,也不是聪明绝顶的人,所以常常会做错事。只是很少会再错第二次。
  因此再艰难,还是了打定主意一定要摆脱今日之处境。
  但是近来鄙人四处行走,常常往下走几步,就跳出来一个络腮大胡男,恭敬地劝我:"梅公子,这处不能去......"
  向上走几步,又跳出来一个袒胸露乳男,小心翼翼地赔笑:"梅公子,这里可难行得紧......"
  "梅公子,这里已经十八室范围外......"
  "梅公子,那已经到了沈室的地盘......"
  ......
  有点愤,真的有点愤。
  想在前世时,我虽然不爱走动,却也是爱去哪处去哪处,怎料到如今却处处制肘。
  好在平日里事情也不少,小冉不时从邓大夫处搬来的书籍中,除了医书还有志怪。我也不急着把书退回,随意翻翻,也好补充一下空白的文化知识。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当我借助行针冲击任脉,正扩张完膻中穴时,中秋已是到了。
  听下人闲聊里的意思,青阳宫每逢春节、清明节、乞巧节、鬼节和中秋节,都是要一起过的。有时宫主会不在,但是留守的三宫六院十八室也要例行地聚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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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圆之夜,我是被四人扛的竹抬子抬上泰山顶端的。
  在青阳宫,即使是挑夫,也十分了得,几个壮汉扛着我加一顶竹抬,竟能轻易攀上几近垂直的十八盘险梯。
  其时有云雾,这在北方的中秋十分少见,但也没能碍着赏月。过了碑林,已经超出云线,浓浓的云雾似被踩于脚下。
  被人抬在十八盘上,山风猎猎,转头看去,自己简直如凌空飞舞。而仰望明空,一轮皓月当头,几点稀星依旧,漫天光华耀人,直似李白所写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可惜这个破烂溜丢一社会里,连王勃(唐初四杰,《滕王阁序》作者)都没出现过,何况李白。
  恍惚间,已然来到左右两峰间的望月台下。
  竹抬被停在地上,我抚平了衣角,走下地来。
  抬眼看去,台上灯火阑珊,并不纷扰。可是月华明亮,让云海生辉,山峰寂静,好像入了云上的天宫。
  我深吸一口气,悠然走上楼梯。
  听小冉说,每逢春节和中秋,宫主会让妻室们许愿。但至于能不能实现,还要凭妻室们各展所长取悦众人。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愿。
  上到台来,其他人都已经坐得差不多,就差陈更和三宫未到。
  梅若影只是半年前才来的,并不知道中秋的规矩,来前我也就得以此为借口,大问特问了许多。
  环视一周,自己就差点被满台美色淹没了过去。
  青阳宫主,果然是艳福不浅。环肥燕瘦都被搜罗于此,就连几名男子,也生得颜如宋玉,貌比潘安。
  那天所见的妒妇周妍也在,坐在位于右首的席位,她是六院之首。因为我住得最远,来的时候也是最晚,此刻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后来的我身上,她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周妍脸上也没有那天的妒嫉和愤恨,只有轻蔑和不屑。我自然知道她不屑什么。
  梅若影本就生得平凡普通,虽然筋骨清健俊秀,面目却是一般且偏黑。小冉怕我今日失了体面,临行前还特地给我挑来最华美的袍服。
  我只用"丑人多做怪"为由,没穿那套孔雀开屏似的衣服,倒是换上了最为不起眼的浅灰长袍。
  刻下在场众人都似是一只只五颜六色的开屏孔雀,我倒像迷路闯入的灰鸡。哪里是十六室的梅公子,根本就是兢兢业业干粗活的"没工资"。
  我也不理他们和她们交杂着诧异、不屑、冷漠、厌恶的目光,径自走到右方下首的末尾坐下。
  不知究竟哪里扯上关系了,我突然想起前世的一段旧事。
  那时有个大学同学,长得很是难看。五短身材,头骨巨大,学校里的同学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做"E.T"(电影《E.T》,意指外星人)。可是我却向往像那样的人。因为他并不在意周遭的评说,不在意好奇的、恶意的目光。
  十分向往他在校园中匆匆而过,走路生风,昂首挺胸。
  也向往他辩论会上高谈阔论,足球场上围追堵截。
  甚至是坐在草坪树影的角落,捧书细读。
  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上自然流泄的自信、谨慎,深思熟虑、我行我素。
  不管他长得如何,矮得如何,我就是向往。
  十分纯粹的,与外貌无关。
  是的。
  我的确会因别人的美貌而觉得赏心悦目,却不等于我会被层层的外表皮相所惑。
  然而在这世上,能看清我表象之下的人会存在吗,能看清我又愿意包容我的人存在吗?
  如果有,或许我会稍加停留;如果没有,我也只能心若浮阳,飘荡四海。
  而至凝神,扫视全场。
  眼下既无人懂我,我又何必兢兢业业,讨好于人?
  周妍舞剑
  4剑舞歌绝
  众人隔远互相问讯,或是与邻近的人低头说笑,气氛甚是轻松。不过不知什么原因,却没有一人与我说话,就连打个招呼的功夫都省了。
  我也不觉尴尬,反正这样更轻松,省得叫错人的名字,一个人坐在末席看身旁的小僮温酒。
  也没清闲了多久,突然听到台下衣声窸窣,有人来了。
  青阳宫主缓缓从露台下走了上来,他仍然戴着金色的面具,身后跟着两男一女,也都是各自覆了轻纱。但是单看着身姿,却都是极其动人的美妙,仿如月中人物下凡,风神水韵。
  月华流泻,倾洒人身。
  有人肩宽腿长,步履沉稳,缓缓过了两排陪席坐到上首,抬足落步间英气潇洒,恍若王者。席旁的小僮递上一斛温酒,悠然温暖的酒香就溶解在空气中,闻者醺然。
  陈更说了些开场话,这类领导致词我向来是不听的,只是坐着发呆,想自己的事情。
  陪坐末席有个好处,躲在角落,没多少人会注意。
  的确是名副其实的领导致词啊。
  又想到前世时我们院那个喜欢开会讲话的半秃院长,突然扑的一声轻笑了出来。
  这一笑刚出,便立时暗叫不好,急忙四处看去,还好领导发言已经结束,大家饮酒赏月,并没人注意到我,真真是大松一口气。
  刚松气时,却看到两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对来。心虚下偷眼回看过去,却是陈更身旁一位轻衣掩面的温雅男子,目光向我这边露出清浅的笑意,举杯遥遥作了一个对饮的手势,便转了眼目,不再看我。
  那是什么人呢?
  不过,又与我何干呢?
  席间言笑不羁,乍一眼看去,真是和乐融融,可我用手暖着酒杯,呆视半晌,不知此时是何世。
  发了半晌呆,突然间,一声古拙的丝弦低沉地震响,搅动起平和安稳的夜气。心头一震,抬头看去,原来该台上已焚了素香,适才那名遥遥微笑的掩面青年,双手缓缓按捺,在一尾桐木古琴上撩拨出串串凝如深潭般的颤音来。
  那双手在月下晶莹如玉。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温淡君子文雅乐。
  只见那些袅袅沉香在夜气中弥漫出淡白的雾霭,烛火摇曳下飘散着宁静的弦音。
  众人都沉醉不能自已。可惜我心乱如麻,只想着如何摆脱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真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别人,却不经意间触到一个人射过来的目光。与奏琴青年的温雅目光不同,那双眼光芒灿灿,逼人凝视。我窒了一口气,赶忙低头装作品酒,错开了来自于青阳宫主的视线。
  一曲已毕,众人鼓掌称好。
  "林宫琴艺精妙,我早有耳闻,今日一听,才知道什么叫做见面更胜闻名。"座下一人举杯敬酒,说得甚是诚恳。
  原来奏琴那人正是三宫之首的林海如啊。全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青俊的书卷气息,感觉如深谷幽兰。
  "沈院过誉。"林海如淡淡回了一句,就不再说话,回眸看着陈更。
  "呵呵,奏得好,曲好,人更好。说说你的愿望吧。"陈更看着他,面具下半露的嘴角翘起一个很柔和的弧度。
  林海如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笺,放到他面前的矮几上。
  小冉说,中秋赏月之时,每人各展长才,如若入得宫主的眼,就可以许下一个要求。只要宫主能够办到,又不损了别人的利益,这个愿十有八九是能实现的。
  陈更眼角示意,早有一个伶俐小僮上来将素笺收好。
  席间又开始笑闹,互相推让着下一个上场的人选。
  我有些踌躇。这个愿我是一定要争取的,难的就是该如何争取。
  施展长才......某家最擅长的莫过于解剖,难道能要求陈更为我找一具尸体,然后我当场剖个臭气熏天碎肉横飞,然后分析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我看还是免了吧。
  正犹豫间,突然剑风凛然,扑面而来。
  惊讶下抬头看去,原来是那天所见的妒妇--六院之一的周妍在月下洒出一片剑芒。看不出她人长得娇娇弱弱,使起剑来却毫不含糊,剑身反射月光,舞得一团莹白,几乎隐没了人影。
  她舞得畅快,不知是否我的错觉,只觉得她有意无意地把剑气往我这儿逼。
  真是奇了,这场中容貌姿色胜我的大有人在,她怎么偏偏与我过不去?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改版--"周妍舞剑,意在男宠"?
  好笑之下,我也乐得与她演戏,便顺势将自己的黑脸憋得惨白,露出不知所措和懦弱。
  盏茶时刻过去,她突然一剑甩出,银白剑光向上射出。足尖点地,也冲天而起,在空中接住剑柄,转身挺剑直刺地上。
  几声细微的抽气声在席间响起,眼看剑尖就要触地折断,她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收剑入鞘翻身回落,轻盈落到地面。
  "好一手入水鱼鸢,真不愧当年投林燕的盛名。"陈更抚掌大笑,似乎颇为得意,"你随我几年,也没落下功夫,今天就许你这个愿吧。"
  我有些好奇,不知她会提什么要求。
  她却没有像林海如那样取出笺子,有些傲然地笑了起来。突然间我耳旁一股冷风扫过,笃的一声,再看她手中剑已然不在。回头看去,那银光闪闪的利刃已经没入我身后的一棵小松中。
  "天下间凭我武功还有什么事物不能为我所取?妾身只有一个要求,"她的声音冷傲不驯,坚决地道,"在座各位都是身份高贵,不比俗人。妾身就是屈居人下,也没有怨言。独有一人,我是忍无可忍。"
  说到此处,席间已有几人向我看来。
  她也不看我,继续道:"论身份,是贱籍;论样貌,不及中人之姿;论才学,也不见惊人之处,与这种身份低下之人共事一夫,试问我‘投林燕'周妍如何能够忍气吞声。还请宫主免了梅室的地位。"
  原来如此,竟是鄙视我是戏子的出身,竟是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这世间人云亦云的人本来就多,我看她武功不俗,眉宇清傲,想不到她也是看重身份差别的俗人。
  阿妍同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你,你可真是女同胞的耻辱啊!
  其他人看看她,又看看我。看她的大多带着赞同和同情,看我的大多是鄙夷和不满。
  看来在这个世界,戏子的地位恐怕是低到了极致啊!我毕竟接纳了梅若影的身体和身份,心中一痛,不知他这个未及十五的少年,曾经是如何面对这样的奚落这样的目光?
  眼前这些人面目华丽,容姿双绝,却如此无情,丝毫不去体会别人的心情。
  **************
  陈更握着酒杯,斜目看向我,半晌没有说话。妻妾间的争风吃醋,想必有些难断吧,如果同意了,说不定会损了他的威严,开相互弹劾的先河;如若不同意,周妍说的却又很有人赞同。
  我一口气冲上喉头,干脆顺其自然,站了起来,道:"既然如此,我也向宫主讨一个要求。"
  "噢?你也要讨要求?不知梅室是想表演唱念做打,还是表演说学逗唱?"周妍说得轻蔑,一眼也不向我看来。
  我轻轻一笑,道:"我想向宫主借一具十六弦筝。"
  陈更微露讶色,问道:"小影善筝?"
  "宫主为何会认为我不善于弹筝?"
  陈更想了想,道:"你的班主说你厌恶古琴,虽学过一点,却从来不在人前弹。"
  我一怔,古琴的声音纯正悠远,如君子之音、温玉之音。我不喜在人前弹奏古琴,只是因为古琴要求繁礼甚多,待得焚香净手之后,我早已没了奏琴的兴致。
  梅若影却不知为何不在人前弹奏?也是与我一样的原因么?
  林海如噗哧笑了出来,说道:"宫主,你可是让人笑话了,古琴和筝是不一样的乐器,你可别把张三当成了李四。"
  陈更难得地微窘,挠挠耳边,才道:"琴筝不是长得很像吗?我是怕他厌乌及屋,也不喜欢弹筝。"
  林海如横了他一眼,明明是个翩翩君子,陡然间变得风情流转。
  周妍却冷哼了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一个戏子能弄出什么名堂。"
  陈更终于发话道:"阿妍少安毋躁,今儿个是中秋之夜,也不要太过了。"
  他显然积威甚深,平时虽然不动声色,却能令狂傲如周妍之辈不再放肆,顿顿足,转身走回自己席位。
  我静坐品酒,醺然的酒气直冲鼻腔,是有了一定年头的黄酒。
  场中一时静了下来,无人说话,只是互相眉目传言。我就算再没感觉,也知道他们就等着看"一个戏子的把戏"。只是已经不想和他们斗气,抬眼看那一轮明月。
  眼前人虽多,却想起李白的《月下独酌》,真个是独酌无相亲啊。
  少待,已有仆役呈上一具十六弦筝,我双手抚过,便立知这是上好的缠丝银弦,面板也是梧桐木整木泡水压弯的。
  这具筝的音色,一定十分纯净吧。
  我拨了一首小熊跳舞试音。
  多来咪发索索索发咪,
  发发发咪来,多米索......
  才弹到一半,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咳,我讶然看去,原来是青阳宫主陈更大人,只见他不知当说不当说似的僵着嘴角,眼睛向席下扫着,似乎是在示意我看些什么。
  随他视线望去,原来众人都已经乐歪了,鄙夷嘲讽的视线更甚,就连侍候的仆役、温酒的小僮,都低下了眼不敢看我,大概是怕自己笑出来吧。
  他还真有心。我心里一暖,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记得上小学时,语文课本里有篇文章,是鲁班刻凤凰的故事。那凤凰才刻了几刀,连雏形都没出来,村人们就纷纷断言:"这玩意儿好生难看,怎么会是凤凰?"然后都嘲笑鲁班技艺不行。
  而当后来,一只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地展示在鲁班手下时,村人们又纷纷叫好。
  凤凰刻得好,故事写得更好,一语道破了世人自以为是的劣根性。
  我嘴角一翘,停了弹奏,抱筝起身,走到露台正中的空地。
  四周的人见我突然停了弹奏,还走到众人目光之下,深感大奇,更有几个人交头接耳起来。
  斜眼看向刚刚献筝的仆役,眼中射出斥责之色。那人本来也有轻视之意,但见到我一眼扫去,浑身竟打了个抖,收敛神色,赶紧献上一具矮几。
  而后环目四射,与众人或讥或蔑的目光一一对视。看多了尸体,再看这群夜夜笙歌不解人情的人们,便觉得真是无聊之极。他们大概从没想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竟能有如此的神情,都是一怔。
  我仰天打个哈哈,将筝轻轻放置于矮几上,盘腿席地而坐。
  举指轻勾。
  前世时,邹敬阳的指甲是水甲,凹陷柔软,弹琴筝时总要缠上玳瑁小片。梅若影的指甲却是十分漂亮的木甲,圆润坚韧,拨起琴弦来清如溅玉,颤若龙吟,直贯秋月凉风之中。
  我缓缓张口清吟,正是刚刚有感而起的《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唐人善诗,常常做了诗句,就要在酒肆间伴着琴曲箫笛吟唱,这一首诗吟诵间虽短,却透出浓浓地醉意和洒脱和孤傲。我吟才及半,已然微醺,飘飘然忘了周围的人,神态顿时更加张扬。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最后一个音节缓然消散,周遭众人已露疑惑之色。
  这个时空真真都是俗人,虽有类似楚辞汉赋的文学,却还没发展出张扬狂傲的唐诗、清新婉约的宋词,他们又如何能不为酒中诗仙的李白而惊奇?
  不待他们缓过神来,转指抚捺,曲调渐转,顿时高亢激越。
  这首曲子本就是恣意飞扬,我现在对那些空有面貌的人已经鄙夷透顶,随手一挥,拨出几声似嘲似讽的清响。
  林海如大概是自幼习琴,闻弦歌知雅意,眼中的光彩已是大涨。
  陈更却没再看我了,只握紧那盏青玉酒杯,呆盯着杯中酒水,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我将笑不笑地斜觑了周妍一眼,她的脸色已是铁青,大概在不忿我这贱籍之人也能吟诗作乐吧。不过即是出身戏子,歌唱乐舞本就是我的吃饭家伙,也不必怕他们怀疑我的身份。我向她笑笑,张嘴随意而唱。
  于是便是一曲《得意的笑》。
  这歌曲洒脱不羁,小虫做的词也深合我的胃口,原是最喜欢的一首片头曲。
  眼前人活得太累,太多世俗礼仪,太多身份差别。有谁能看破这些虚名,洒脱了人生,不是把酒浇愁,而是执壶恣意高歌逍遥?
  又有谁能堪破名利地位的束缚,与我潇洒走过条条大道?
  我越唱越是笑得轻松。
  管他们都是什么人,反正与我无干,何必在意这群俗人的目光?
  
  小厮难当
  5小厮难当
  一曲已毕,我悬手于弦,环顾四周。
  众人都有些怔怔不知言语。他们听惯的是古拙的曲谱,意境虽悠远,却没有这两曲的跌宕起伏,旋律连贯。就连奏筝的指法,也只有非常传统的撩拨点顿,何曾听过抚抹连连的畅快若水。
  "好是很好,就是太俗。"周妍始终还是拉不下面子,用我前世那半秃院长的话来说,这就叫做"批判性地赞扬"了一番。
  陈更转头问林海如道:"你来评评。"
  林海如眼中异彩连闪,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似的,终是淡然道:"这两曲我只觉得醺然如半醉于花间,洒然若快意恩仇,又怎能说是大俗!"
  陈更一拍矮几,高声赞道:"正是如此,小影,你把笺子递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愿望才能配得上这两首曲子。"
  我垂首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素笺,交给仆役递上主席。
  陈更也不像以前一样让小僮收了,自取去展开观看。我偷眼看他,只见他扫了一眼,愣了一下,就转而将笺子折好放入自己怀中,岔开话题道:"啊,差点忘了问你--今日大好佳节,你怎么穿得灰不溜秋的,活像一只大灰老鼠。"
  四下立时发出几声暗笑,情知这个要求看来是没指望了,只得赔笑道:"正是我自己淘气,出来前绊进泥潭里,把正装弄脏破了。眼看天色已晚,只好胡乱找了一件套上。"
  陈更不再说话,只抬手让我退下。
  我躬身致意,行回末席。
  席间,仍是和乐融融。只是已经有几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对这边上下打量,目光中充满探究。
  我不闻不看,独一个人斟酒浅抿。
  秋风习习,吹动散落的发角,心中一片宁静。船过桥头自然行,就看陈更会有什么对付。
  他似乎不是个十分残暴的人。只要不是一上来就一掌把我轰死,我俩应该能就这点微薄请求够达成共识的。
  分了月饼,再品了瓜果,已经是月过正空。
  这几日看多了志怪笔记,心下一阵惆怅。在这里没有嫦娥这个说法,只把嫦娥叫婵娟,月宫里也没有砍树的吴刚。人们愿让嫦娥如此寂寞吗?
  什么都大不一样了。
  ......
  *************
  宴罢,他挥手屏退众人,只留我一人在露台上。
  起身,向他走去。垂首聆听,心中已经平稳。
  他没有看我,自把玩着手中酒盏,淡淡地道:"我记得你一向听话,不曾有自己的要求。所以七个月前才将你带离了那个戏班。当时你也没有异议,如今却说要走,又是何时萌生去意的?"
  "大约两旬前,我曾落入水中。当时岔了气去,往事如烟而过。"我缓缓说道,他既是这个宫的主人,宫里大大小小的事肯定瞒不过他,更何况我毕竟是十八室之一,落水生病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可能没人告诉他听,"醒来后就想着,如此浑浑噩噩仰仗着宫主的威望生活,总有一天我会人老珠黄,宫主也不再青睐于我。"
  说到此处,停下来,等他发话。
  "你是说我喜新厌旧?"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不是这样,"我恭谨地答道,"宫院兄姐们似乎都有一番阅历才底气十足。我一个戏子,又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这么突然成了十八室之一,恐怕也不能服众。"
  "也是这样......你也有你的难处。"他沉吟半晌,终于从怀中掏出那张素笺握在手中。待张开时,纸笺已然碎裂,山风吹过,片片飞舞开散。
  "也好,你也不用离开,就跟在我身边学习着点,多做些事。过得两年,你也干练了,看谁还敢欺你。"
  "宫主恕罪,十八室的人向来需呆在自己的范围内,若影不愿破了青阳宫的例,如果宫主不弃若影出宫,那若影请辞十八室之位。"
  "哦?你不要?"
  "我愿为青阳宫一普通奴役,与他人同吃同住。"
  低着头,只感到陈更身上气息一凛,我便本能地竖起汗毛如临大敌。
  "你宁愿当个奴役,也不愿做公子,原来我是如此令你生厌。好好,好个有出息的!"
  "并非如此。只是如果在我有能力让众人心服前,能够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于宫主,于人于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听这么一说,身上的气势慢慢消停。
  "你倒不觉得委屈。"
  "我本来就是戏子出身,现在当上奴役,已经可以算是升格了。"
  陈更沉思半晌,终于点头道:"也未尝不可。我明天就下令去除你的地位。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好了。"
  大惊!
  跟在他身边?那还当个狗头的奴役啊!岂不是"近水楼台"更先"得月"?只是这"月"太恐怖,可比我安安稳稳呆在十八室里危险多了。
  于是赶紧躬身推辞道:"千万不可,三宫六院十八室里本来就有许多人对我与宫主之间的......那个,有所怨言。"
  陈更冷哼一声,身上的气势又复,更甚于前:"我倒要看谁有这个胆子敢不满,也不能让他们忘了这个青阳宫到底是谁做主。"
  "绝对没人对宫主不满,只是对我这个无才无色无德无能的戏子不满罢了。宫主一意维护于若影,若影感激涕零,可也因为这样,更不愿见到宫主和大家之间发生一丝一毫的不快。"
  我说得十分诚恳,装作不知不觉间抬起头来,看进他的双眼,也任他探视我的双目。
  他突然举杯一口饮尽,落杯时断然道:"你自是有许多难处,今晚我是应当许你这个愿的。不过既入了青阳宫,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走。你仍是跟在我身边当贴身小厮。只要我不动你,也就不会落人话柄,让他们有借口为难于你。"
  得了他的承诺,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却是惊喜。
  说实在的,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真要我马上出去寻出路还真的比较为难。现在他却答应不动我。其实他宫中佳丽甚多,何曾缺了我一个?
  既然解决了一大难题,眼下是无需急着走了。
  只要装着不显眼一些、笨拙一些,也不会引人注目,反而还能熟悉这个时空的环境,何乐而不为。
  思考已罢,我双膝跪下,向他行了一个正式的认主礼。
  "你今夜先回去收拾东西,后日就搬到我的听风阁楼下耳房居住,以后除了我,你就听陈总管的支使。"他身上的气势慢慢消减,这句话说完时,已经是波澜不兴,就像刚才的杀气腾腾只是一场虚空梦境一般。
  我正要离开,他突然问道:"刚才那两曲,是你自己做的么?"
  我本来就是要打装傻的持久战,自然不敢锋芒太露,立刻垂头答道:"不是,却是我学筝时,老师偶尔间弹唱的。因为十分好听,也就记了下来。"
  "你在戏班里是跟这雪月学的吧。这样看来,他还真不愧了台柱之称。你老师常作这类曲子吗?"
  我生怕牛皮吹破,赶紧答道:"不常,在外人面前是不唱的,因为我照顾他日常起居,所以偶尔也听过一两曲。"
  "是吗......是这样啊......也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了。"
  他不再看我,往青玉杯中斟了新酒,举杯独酌。
  小僮都已经被屏开,这酒,依然是冷了的吧。
  斜空月光清清,脚下云海苍茫,突然间让我觉得他似乎很是寂寞。
  一个人究竟会为什么,要无时无刻地戴着面具,像是防备着这世间所有的人?又究竟因为什么,即使在人影憧憧的欢歌笑语间,也只是独自浅酌?
  然而他的目光淡定,我想也许除了我,没人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因为那种寂寞孤冷的感觉,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熟悉。
  我也曾有牙牙学语无忧无虑的年代,曾有少年欢歌恣意飞扬的记忆。但是在此后远离故乡的多少个日夜里,一个人坐在熄灯的宿舍中,听着舍友熟睡的鼻息;一个人下了班,站在拥挤公车上,看道旁璀璨的灯火;一个人走在小区中,闻着别人家中飘出的饭香。
  我从不喜欢看一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文章,因为无须矫情,冷淡的色调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骨头里。
  突然听到低若蚊蝇的吟诵,却正是那句"独酌无相亲"。
  不敢再看他一眼,退了下去,似乎自己欠了他莫大的债。然而,我原本就和他没有纠葛。
  梅若影身体里的魂魄,现在已经是邹敬阳了。
  *********
  这世界上有哪个傻瓜会自甘降级为奴的么?如果有,那其中一个肯定就是我!
  但是傻瓜毕竟是傻瓜,这个降级哪,我可是降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哪!
  一夜过去,晨光斜斜地照了下来。可是却没带来任何暖意。
  我搓着手无奈地看洋洋洒洒飘下的鹅毛大雪。
  这可总算见识到什么是鹅毛大雪了。曾经在北京呆了几年,见到最大的雪也就是小得不足小指甲盖的鱼鳞小雪。
  雪景壮观是壮观了,可是,真TMD冷啊。
  我寒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个身体呆久了,说话的口气越来越男性化了,最近也有一些胸肌隆隆的武师过来跟我吃酒,吃到一半还捶着我的胸说:"梅小弟真是越来越有男子气概了!"
  NND,竟然跟我搞同性骚扰。
  数九寒天,青阳宫宫众已经搬到山脚下的山庄里。我现在是陈更的贴身小厮,却也不比别人轻松。
  耳边传来主屋的侧厢传出的......这个那个的声音。陈更今天好大的欲望,竟要了周妍一夜。
  还好我早有先见之明脱离了苦海。陈更如今被诺言所困,不会来动我的,哈哈!否则......
  我正难过地咽了口口水,林海如房里的跟读小厮六儿却一边咬着热腾腾的包子,一边打院门前走过。
  "喂,"我听到动静,赶紧回头轻声叫住了他,"小六子,过来!"
  "小黑哥哥......"六儿满口都是包子的热气,见我窝在墙根下跺脚,乐得咧开了嘴傻乎乎地向我跑来。
  我有些想倒。
  梅若影长得黑就罢了,偏偏还叫做若影。若影若影,影子不就是黑的么,所以连带着,我在仆从间的绰号也就顺理成章地有了--小黑。
  怎么让我想起《蜡笔小新》里面那个小白?
  "厨房里还有包子没?"
  唉!反正就是长得黑又怎么了。
  "刚才还剩几个,现在可能没了吧。"六儿看我似乎是冻得厉害,赶紧把一个油纸包的包子递过来,说道,"我吃一个也够了,这个给小黑哥哥。"
  "如此就多谢了,不愧是我的哥们!"我也不和他客气,接了包子赶紧捂在怀里保温。
  "小黑哥什么时候才上我家院里去呢?我家公子这几天虽然不说,心里也是念着你的......"
  "哦?你还看得出来了?"
  "自然自然,我家公子这两天天天都在弹你留下的曲谱呢。"
  我心里一凛,上次只是熬不过他的软磨硬泡,才无奈地奏了一曲凤阳花鼓。那曲子对邹家的女子来说是极为熟悉的,小时练指法时都要倒弹如流,在这儿却是从未有过的谱。
  他竟能听一遍就记得住么?
  且不说林海如,就连这小六儿,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也能听得出他是在弹我奏的曲。
  我毕竟都是借口说是授业师傅授艺时偷学的,如果他们记了谱去与梅若影的师傅对质,那岂不是要被拆穿了这个大牛皮?
  不过想想,他们应该也不会为我一个不起眼的小童千山万水地跑去南方找个戏子对话吧,忙把这些让人冒冷汗的想法撇了。
  "小黑哥哥在这儿干啥?"他又问道。
  "当门神。"我撇撇嘴说道,"小孩子家家的,什么也不懂,还不快回你家院里去侍候着。"
  "哦,我知道了,不过我家公子说,今天没什么事,放我一天假。"
  他呆呆的,也不知我是不想再和他说下去,只点着头说话,也不离开。
  我叹了口气,把话挑明,道:"宫主在此处,你还是快回避吧,免得等下宫主见我们闲聊要不高兴。"
  他呆了一呆,突然问道:"这不是周院的小院么?宫主在这里干嘛?"
  我几乎要吐血,青阳宫主在他的妾室屋里,还能干什么事情?
  而且这异样的声音......
  可是我也不忍教坏小孩,只得挥挥衣袖骂道:"贼小子,还不快去厨房告诉大娘,帮我留碗玉米梗子粥。"
  他也被我使唤惯了,吐吐舌,连蹦带跳地跑了。
  我已经是站了一夜,又等了许久,已经又冷又饿,怀中那个包子没一会儿也和我体温差不多了,我看把它的温度也剥削的差不多,就赶紧送到嘴边大口咬下。
  虽然有些面上的真气护体,但是怕别人发现我本身的功夫,也就没有调动已经充填了半条任脉的真气,所以吃得这么狼狈也是情有可原的。
  堪堪将包子吃了个大半,那边的房门却突然开了。我愕然看去,只见陈更穿戴整齐,肩上披着长袍,缓步走出主屋。
  岁寒三友
  6岁寒三友
  堪堪将包子吃了个大半,那边的房门却突然开了。我愕然看去,只见陈更穿戴整齐,肩上披着长袍,缓步走出主屋。
  刚才周妍还叫得快翻了天似的,怎就......结束得这么快?
  衣服底下,恐怕还有些情事余韵吧......
  可是陈更却是一脸煞气,好像刚才根本不是在进行床第之欢,而是仇人对决似的。
  我赶紧把口中的包子快嚼两口,囫囵吞下,顺势恭敬地垂手而立。
  "刚才你和谁说话?"
  "禀宫主,是林宫屋里的小厮,刚吃早餐路过的。"
  他脸色大概又是不好了吧,总之声音有些生硬地说道:"你当差时要认真专注,不要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说话学舌。"
  "谨遵宫主令。"我答得恭敬,怕他又抓住把柄找碴。但是,这是他的地盘,人也是他家的奴仆,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上下打量我,考较我的诚意。
  半晌才举步离开,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我有些犹豫地看看主屋,嗫挪地道:"呃,那我去给周院烧水净身。"
  "你是我的小厮还是她的小厮?"他顿足回头,目光灼灼地看我,"她自己还不会叫人?你回去烧我的水去。"
  "是是,小人糊涂,宫主英明!"真不知道是我糊涂还是他糊涂,昨夜到这里的时候,明明就是他把这处的奴仆屏退的,独让我一人留下。如今周妍累了一夜且衣衫不整,让她去哪找人。
  我刚开始跟他的时候,还觉得他宽宏大量,其实是个不错的主子。可不知为什么,他这两旬来性情突然大变,逐渐倾向于喜怒无常。
  本来他喜怒无常与我也无甚关系,可他却常常拿我开涮。算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常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陈更这莫名其妙的月大概是谁都不想要的。
  但是......如果借口留下来,我还有可能能瞅空儿溜去厨房吃我那一碗最爱的玉米梗子粥。现如今,跟着他陈更陈大宫主,呜呜,我的热乎乎的粥啊!
  我在心里哀号一声,认命地跟在陈更身后离开了这里。
  ***************
  回到他居住的沉露居,抢先一步为他打开门,自顾转身招呼其他仆役去忙活他的洗澡水了。
  以前看小说看得轻松,总以为那些大名鼎鼎武功高强的什么掌门了、庄主了之类的,洗澡要么就洗温泉,至不济也有个热气蒸腾的游泳池。见到了陈更才知道,武林高手高手高高手,大派掌门掌门掌掌门,也是可以用两桶水搞定个人卫生的。不过这也多亏陈更对奢华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兴趣。
  一切就绪,宫主大人也去自个儿洗澡了。
  其实我倒挺期待他招呼我去伺候的,并不是为了看他的裸体--拜托!干法医一行,裸体还看得少了?更何况此生此时,他有的我全都有。鄙人只是想看看他面具下的那副面孔,就像当年看《火影忍者》时,总想着看看卡卡西真面目的好奇一样。
  不过,眼下某家对睡眠更是感兴趣。
  现在我侍候着陈更,要比他早起晚睡。
  每天有段时间他是不需要我跟随的,那段时间我却也不得空闲,要到练武场子里和那些肌肉隆隆的男人们摔爬滚打。刚结束了野蛮运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要跟着陈更四处转悠了。
  真困!幸好沉露居的下人很少而且嘴也严,所以我也不用注意形象。于是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可怜这身体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深度睡眠不足的话,脑垂体是不会产生足够的生长激素的。
  正向暖房走去,准备把屋里收拾停当,也好让宫主大人一洗完就有暖床可睡。却突然听得月洞门外传来踩雪声,而且颇急。
  慢悠悠回头一看,原来正是小冉匆匆行来。他已比我高了一个头,让我好生羡慕。
  "嗨!小冉哥啊,走这么急做甚,小心滑着,别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啊!"
  "你怎么这副模样,好像一夜没睡似的。"小冉没到我面前就嚷嚷起来,道旁铲雪的长工见他风急火燎似的样儿,也捂了嘴笑。
  暗叹口气,情知自己大概是双目红肿,发髻散乱,也不和他辩驳,说道:"宫主正在净身,陈总管有事?"
  自我当了陈更的小厮,原来的待遇却仍然维持不变,小冉仍跟着侍候,只是因为我时常不能在屋里呆着,陈总管又见他做事用心,于是让小冉跟着帮打下手。
  "我去房外侍候着宫主好了,总管让你到听雪轩伺候。"
  "听雪轩?......来的是什么客人?"
  听雪轩是本是赏雪的好去处,四面种了稀疏的红梅和矮松,可陈更向来不好风花雪月,只把那当成招待贵客的地方。
  "斜坡地上搭木桩,木桩上铺木板,木板上搭厅堂,而且还是四面透风的厅堂,有什么好的。"--陈更曾有一次对我这么说,让我当场有点犯晕。
  那可是个很风雅的去处啊!
  "总管没说,不过看架势挺不得了的,是三位老......先生。"小仆间平常都是口语惯了的,再加上我新引进的现代版本俗语,越发能无孔不入地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去。小冉听着听着也就受了影响。他憋这回却硬是憋了一口气,没把老头两字说出来。
  也许陈总管事的凝重真的吓到他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举步离开。
  听雪轩是外宅,距沉露居并不近,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时,只见冷副总管早在轩外两百步的一丛灌木前等得心焦。
  见我来到,赶紧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你可来了,老陈让我在此处等你,你快去换身衣服。"说着就把我引向一个山丘后。我看得失笑,原来那里刚搭了一个临时小帐,恰似首都北京过街地下道里的无水厕所般大小。
  我也不多废话,接过旁边下人递来的衣裳径自进了去。
  抖开看衣服,原来是读书人样式的雪袍。衬里是雪一样的白,外袍则是雅致的墨绿,衣摆处手工绣了藏青的兰草暗花。
  这么大阵帐,来的是什么人?
  "老陈让我告诉你,你平日藏锋藏拙是你自个儿的事,他也不管。但今日不同,着你有多少礼乐文采都须使将出来。待会儿你的身份就是总管从南楚请来的秀才,专责是宫主的伴读。好好表现,才能让那三人知难而退。"
  他口中的老陈,就是小冉口中的陈总管。总陈管平日老成持重,做事果断,行事细腻,敢以"老陈"二字称呼他的,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
  "为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换上衣服。
  "我也不甚了解。大概是宫主的父亲不放心宫主的学问,特派这三人前来教导。"
  我噫了一声,宫主还有父亲?可是立刻就平了心中的疑惑。人自然是有父亲的,陈更也才二十有几,只要不出什么意外,父亲自然是有的。只是一想到在青阳宫中唯我独尊的青阳宫主,居然还被父亲管着逼着学文化,我脸上的笑就越扩越大。
  不行啊,陈更,怎么我觉着你越来越没地位了呢。
  "那么,陈叔是想让那三人安心回去?"
  "正是。"
  冷副回答的时候,我已经整好了衣裳,从帐子里出来。
  他讶然地看着我仍然繁乱的发角,我不好意思地道:"帮别人梳是一回事,我自己总也梳不好。"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也曾想你总有不擅长的事务,想不到竟然是梳髻子。"说着就把我头上的乌木簪取下,三两下帮我挽好又插了回去。梅若影长得本就矮,所以我连蹲下都不必就让他轻易梳齐了头。
  他已经四十好几,孩子也和我一般大小了。也许是见我做事伶俐干脆,也时常把我当小辈来宠。
  "冷叔放心,我这些天陪着宫主,别的活没干,书倒是看了不少,现如今就去现学现卖一番吧。"想了想,又道,"冷叔觉得那三位老者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自称是岁寒三友,应该是文雅智慧之人。"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老陈正陪他们温酒叙旧。"
  我闻言一愣,道:"不是煮茶?"
  东齐人嗜茶,来往会客一般都会由主人煮茶相待,如若无茶,倒显得主人家小气,甚至让人觉得粗俗。
  "不是煮茶,而是温酒。上好的陈年花雕。"他答道。
  青阳宫自然是不会吝惜那点儿小茶小水的。陈叔平时算账虽精细,可当花费的时候他也决不会手软。岁寒三友显然是贵客中的贵客,如果不煮茶而温酒,那就是因为他们喜酒不喜茶的缘故了。
  我沉吟一会儿道:"既如此,还请冷叔去向林宫借一具古琴,普通的即可。顺便跟林宫的书童小六要几颗今年新酿的梅子。"
  那岁寒三友既是爱酒之人,那骨子里少说也有三分豪气,不会是不知变通的老古板。要与他们论礼乐文采,文绉绉的因循守旧可不成。
  这单子事务也不算特别吃亏。再说我现在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主人家让你显山露水一下,让你不要装傻扮白痴,你还能梗着根脖子嚷嚷说不要吗?也只好将就着先接了吧。
  ***************
  我在雪中缓步而行,听雪轩周围为了应景,并不铲雪扫除,这雪已经没上了半截小腿。幸好换上了鹿皮里子的踏雪长靴,也不觉得寒冷。
  所谓的听雪轩,说穿了其实就是个木棚子,四面透风,只围了半透的竹帘供赏雪之用。
  还没到近前,便闻见浓浓的酒香透过帘子飘了出来。虽是冰天雪地之中,却让人闻着便浑身生暖。
  心中一阵荡漾......这味道,我却是十分熟悉的。记得幼年住在绍兴本家时,也常能痛饮鉴湖纯水酿制的陈年花雕。
  想不到再世为人,远离故土,还能遇见熟识之物。
  待心绪稍平,便抬步踏上木阶,在帘子外抖掉了雪末子,才揭帘走了进去。
  听我进来,陈叔和坐在其中的一个面目慈善的白衣老者举目向我看来。
  只见陈叔从容站起,向那三位老者介绍:"这就是我从南楚请来的书生,梅公子。"又向我道:"这三位是极有造诣的高人。"但究竟是什么方面的高人,也没跟我说清。
  我听他一一介绍,也自观察着。
  银发苍苍的灰衣老者自称松仙,身骨挺拔的青衣老者是竹叟,刚才抬头看我的那个眉清目秀的白衣老者叫梅友。三个人围着搁着个尺来高的青铜酒盉的地灶席地而坐,面色泛红,映着帘外的雪色、灶里的火光,显得煞是仙风道骨。
  可饶是如此,在听到"梅友"二字时,我却差点要喷--姓梅的果然讨不了好。
  像我,原来被小冉叫"没工资(梅公子)",还是十八室时被尊称为"没事(梅室)",后来武师庄丁常有人叫我"没胸(梅兄)"或"没弟(梅弟,至于是没了哪个类别的弟弟,大家自己看着办吧)"。现在竟然还有人叫我"小妹(小梅)"......我郁闷,我不想联想到《十面埋伏》里那句很经典的台词--"小妹,你不要死......"(见章子怡饰演之"小妹"~)
  这老梅倒好,竟叫做"没有"--啥都没了,寒......
  为了礼仪起见,我化悲愤为微笑,深深躬身见礼道:"晚辈不才,今日得睹三位老前辈的真颜,真是三生有幸。"
  老梅捋须微笑,他和我是大梅见小梅一家亲。
  松老头却爽朗地笑道:"我们哪是你的什么前辈,又有什么三生有幸的了。"
  我呵呵一笑,指着地灶上焙着的三足云纹盉,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得遇酒国前辈,自是三生有幸。"
  言罢,也不再顾及长幼礼仪,找了个空位与他们席地而坐。
  这三人各有风骨,想来人生阅历也是不凡。只是不知为何陈叔对我如此有信心?竟让我来挫他们锐气,让他们知难而退,回去复命。
  一直沉声敛目的竹老闻我所言,沉吟一会,忽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却不知是哪位能留得名来?"
  我歪着头一想,这世间好像没曾出过孔子、曹植之类的人物吧,刚才也只是图个应景,顺口引了句李白的名句答他,何曾想立刻又带出了新题目。
  幸好我这些时日也看了许多书,自有应对。只向竹叟洒然笑道:"昔日北燕太子慕容保于黄河之边送死士伍良刺杀西秦王,不就以酒壮行?东齐都尉王勃良西行戍守,寮友尉迟德昭不也以酒赠别?圣贤虽也名声留于千古,却都是高处不胜寒;饮者虽别有伤怀事,却有至亲好友以酒相伴。比之圣贤被素不相识的万千人祭奠,我更宁愿亲朋好友将我牢记。"
  "好个高处不胜寒,好个不屑于虚名的小子。"梅老听我说得断然,笑了开来,道,"小小年纪有这般气度,想必你在南楚也是很有才名了,有甚字号没?"
  我笑道:"晚生名若影,字超风,取的是超越世风之意;因为行事颇为离经叛道,朋友们给取了个号,叫东邪居士。"
  东邪居士梅超风......我有点寒。不过就这样吧,又方便又好记,免得我以后忘了。幸好姓梅的名人里面还有几个是听起来有点味道的。
  一直默默无言的松仙老头此时却怪叫一声:"得嘞!"
  品酒[上]
  7品酒[上]
  松老头兴高采烈,满面通红,显然刚才全神贯注地并不是在我们间的谈话上。随他目光看去,只见那雅致的青铜酒盉顶上已经蒸腾起极其轻微的一股水汽,淡而不散,少而不绝。
  他舔了舔嘴,满脸馋相地把三足盉移到离火稍远的地方放着,才抬头看向陈叔,毫不客气地道:"家旺老儿,还不快把酒盏递来。"
  陈叔名家旺,挺符合他管家的身份的。只可怜他才年过不惑,精神正当壮旺,就被个满面白髯的老头叫成了老儿。
  好在陈叔向来最是有修养,我常常怀疑青阳宫有个不大爱责罚下属的宫主,却没出现恶婢恶仆,极少发生欺上瞒下的勾当,大概就是因为陈叔的威严稳重。
  只见陈叔不亢不卑地起身,行了两步,从靠梁柱处提来一个装放酒具的小柜。他修为深湛,也不刻意显露,小柜虽不重,难得的却是这几下子折腾,柜中繁多且轻飘的碗盏连晃都没晃一下。
  松老头凑过去瞧瞧,就干脆地弃了酒盏,选了酒碗,也不小气,一下子倒了四晚佳酿,珍而重之地双手捧着递给众人。
  梅老饮了一口,转头向陈总管赞道:"真是好酒,味道沉凝,暖而不涩,你藏了有几年了?"
  陈叔和竹老都是浅酌细品,听他这么问,陈叔也不与他同笑,平平地说道:"这花雕不比烈酒,出了窖后贮藏颇是不易,也只藏了九年工夫就被你捣鼓了出来牛饮,真是暴殄天物。"
  松老拿了自己的酒碗,痴痴然观了半晌,才凑鼻细闻,脸上一派幸福神色,喃喃地道:"这竟是白衣教绍兴分坛自酿的精品花雕,一年外供也不过百坛,竟被你老小子藏了十坛。"
  我闻言微惊,这可不比人头马XO还珍贵了?看着碗中物,已经出了细微的沉淀,心中感叹。这处的人习惯以青铜酒具温酒,却不知这对黄酒最是糟踏。
  浅酌了一口,味道也与曾经所尝大不相同。
  虽有好酒,却不知品味,实是人生一大憾事。
  松老一边尝着暖酒,一边拿眼睛斜斜地看我,意味深长地说道:"醉酒于夕照兮,而能得当歌否!梅小弟,你品着这酒,却不知有何感觉?"
  分明是话外有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么?果然不愧是爱酒之人。如果我连他的意思也听不出来的话,那他们就连考较都可免了,直接把我PASS掉。
  酒非水,亦非茶。
  水可解渴,茶为怡神,酒却是迎日助兴、对月销愁之物。
  弦外之音分明是要考教我的人生阅历与度量深浅。真是狠啊,看我年纪轻,以为我见识浅短,所以就出这题目难为人么。
  我把碗双手捧着搁在膝头,正想答话,却听得竹帘一阵摆动。愕然转头看去,原来是三宫六院之首的林海如到了。
  "好浓的酒香,不知今日可还有区区一席之地?"他还未放下竹帘就淡笑着调侃起来,颇有一贯潇洒人生的风度。
  林海如自中秋与我琴曲论交,至今已经三月有余。初见他时,他轻纱覆面,后来因与我相谈甚欢,私下无人时也就把面纱去除,相对促膝而谈。
  他自雪中进来,身上却不见一片雪花,干干净净地踏入听雪轩,眼角都含着温暖。让人看着已不知是酒香熏人,还是他的笑意醉人。
  傻愣愣的小书童六儿捧着一具罩着素丝蜀锦的古琴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他身上沾了些许雪片,进了暖处,已经湿了一些。
  林海如向他笑笑,小六儿就乖巧地将琴具交与我,连半个顽皮眼神也不敢给我,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他躬身向那三位老者道:"经年不见,三位前辈还是一样仙风道骨,真是羡煞晚辈。"
  梅老讶异地咦了一声,奇道:"林公子向来好大架子,却不知今次怎会肯与我们一众黄发老头相见?"
  原来他们竟是旧识。
  林海如也不答话,只在我身边挤着坐下了,顺手扯下面上轻纱。
  陈叔见他如此,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不悦。三宫的主人一般都是轻纱覆面,不让人轻易得睹。林海如在外人前如此随意,已经是忤逆了青阳宫主的面子。
  但毕竟他毕竟是三宫之首,地位比陈叔还要高上那么一点半点,陈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尽管天寒地冻,他纱下的脸孔仍是温润生暖。每一次见他,总让我想起周敦颐的《爱莲说》。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矣,"说的大概就是他这样的翩翩君子。
  他转头向我笑了笑,也不理那三个老者,低声道:"你今日弹琴,怎么都不请我?"顿了顿又道,"我听六儿说你要借琴,就巴巴地亲自奉琴过来,就盼着听你一曲,可别让我失望。"
  我听他说得郑重,赶忙扯开薄锦。里面竟是他最喜欢的那具两百年古的螺钿盘龙纹桐木缠束丝弦琴。
  桐木存得越久,就越是空实利落,振出的琴音就越发的清越悠远,想不到他竟如此看得起我一个小厮,把看家的宝贝都拿来让我使了。
  大惊失色下,赶忙将琴收了,递回他怀中道:"这等宝贝,我可不敢碰。"
  "怎生不可。好琴若无人演奏,也只能算是块朽木;若让愚人摆弄,顶多也就是个能发声的物事。"他又把琴送回我怀中。
  "这个道理我懂!只是我今日尚未沐浴,又无焚香,只怕埋没了你的名琴。"
  林海如听了,终于是有些犹豫了。他侧头想了一想,说道:"你向来干净,也不在乎这一次两次的沐浴。至于熏香,我看这四周满是酒香,也将就着些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未作反应,那边厢的梅老头就已经先大奇了起来。他插入问道:"林公子向来最重这些礼仪,今日竟然破例,真是奇了。"
  陈叔却笑道:"如果没有这一手两手,怎会被我巴巴地从南楚之地请来陪宫主读书?"
  一直沉默的竹老闻言,突然对我说道:"既如此,我倒想考较考较。"
  梅老头却立刻反对了起来:"我说老二,老大的问题他还没回答,你就想抢先?老弟我怎么也不会让你插队的。"
  我听他这么说,才想起松老刚才问我对这酒的品评,于是放下怀中古琴,歪头对那三个老头一个个瞧了过去,说道:"这酒可是绍兴花雕?"
  "正是。"竹老答得简短。
  "噢?你品得出?"梅老问。
  "天下黄酒,甜者居多,饮胜则令人停中满闷。绍酒却芳香醇烈,走而不守,所以实为上品。味甘、色清、气香、力醇,唯绍兴酒为第一。"我慢慢说着,见松老轻轻颔首,梅老面现欣赏之色,突然话音一转道,"而最重要的是,刚才松老先生不是已说了,这是白衣教绍兴分舵自酿的精品花雕么。"
  听我身旁轻微地扑嗤声响,原来是林海如笑了出来。他凑到我耳旁说道:"看你说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是品酒大家呢。"
  他的声音并没刻意压低,周围的三个老者已经有两个面色尴尬,只有竹老仍是面无表情。
  我清咳一声,续道:"花雕酒酒性柔和,酒色橙黄清亮,酒香馥郁芬芳,酒味甘香醇厚。夏日冰镇味道清冽,冬日温焙则暖入脏腑。只是,花雕不比烧刀子,可不能这么温的。"
  "哦?我酒龄数十载,也只见以盉或斝盛了兑水加热,却不知温酒还能有何法子?"
  我笑着看陈叔,说道:"陈叔今日可能让若影僭越?"
  他含笑点头,扬声唤来一个小侍,我抬目看去,却是小冉。他不是在沉露居侍候着陈更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也没细想,不动声色地吩咐了诸般事宜,见他下去准备,才转头看向林海如,右手一伸,摊在了他的面前。
  刚才小冉进来时,他又自蒙上了面纱,此刻正在取下。见我大张的手掌心,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让小六带来的梅子呢?"
  "原来你要这个。"他笑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打了开来,金灿灿地躺了几粒小果,正是我和六儿深秋时腌制的梅子。
  而跟了陈叔一阵的小冉也已经长进多了,没用等多久,就把我要求的物事准备齐全。
  黄酒如果用金属器皿盛放,会因化学反应有些变味。陈叔身边那贮酒的瓦坛已经半空,我只把剩下的半坛子冷酒倒进一樽白瓷酒壶中,然后搁到一个小桶里用温水浇淋。
  松老头应该是个最大的酒痴,见我摆弄得奇怪,就问道:"梅小弟,你干吗要往酒壶上浇水?"
  我弄得专心,想也没想地就答道:"这绍兴佳酿清甜爽利,在这样的隆冬将酒隔水加温,温热时酒香扑鼻,细品慢酌,暖人心肠,最是惬意。可惜这黄酒经贮存毕竟会有沉淀。不过也只是酒中蛋白质凝固,只需用摄氏五六十度的水浴加温,即能去除。"
  他听得莫名其妙,问道:"蛋白质?摄氏?"
  我这才发现此时已非旧世,眼前人更非古人。心下凄然,却也只是微微一笑,道:"这是我们家乡品酒的术语。"
  "噢?不知梅小弟家乡在何处,我可没曾听说过。"松老头又道。
  我心知他大概阅历丰富,也怕他看出蹊跷,就微微一笑,没再答话。
  只浇了几遍温水,酒气就开始渗出壶外。松老头闻得酒香清冽,不似刚才的浓郁侵人,大奇道:"奇怪,奇怪,同样的酒,怎就能温出不同的味道来?"
  有好物却不知如何使用的事例,自古有之。我所在那社会,也常常有暴发户花大价钱购买奢华物件,却常常把小A当成小B用,小B当成小A用的乌龙事件上报。
  所以我也不向他废话,自打开壶盖,取出两粒梅子投入壶中。
  这酒自然是极好的,但要会喝。想当年唐朝名士贺知章请诗仙李白畅饮"天之美禄"的绍兴佳酿,不巧那天贺老没带酒钱,于是毫不犹豫地解下作为官员佩饰的金龟去换酒。
  我原生长在绍兴,所以这"金龟换酒"的故事是自幼就听说过的。在成年之前,家人都禁止我饮酒,独独花雕是个例外。其实这也因为当时我正学医,黄酒恰恰也是泡制药酒的上好材料的缘故。
  小学那会儿,我迷上了看《三国演义》,和表姐一起看到曹操和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十分羡慕他们的英雄气概,于是也向效仿之。可巧那时候梅子还没下来,于是就用话梅代替,味道竟然很是不错。于是都笑曰:"我们这是‘话梅煮酒论狗熊'吧!"
  毕业实习时,我常在医院里值夜。一夜过去,回到与别人租住的小房间时,室友往往已经上班去了。那时坐在大厅的落地窗前,迎着清晨有些凉意的阳光,取出收藏的酒具温酒独酌,煞是悠闲自在。
  前世已经不堪回首。
  再温了两回,透出酒壶的香气中已然多了梅子的酸甜气味,掺着原本就清甜醇厚的酒气,顿时让在场人都醺醺然如微醉。
  我只把温好的酒倾入白瓷小盏中,一一递与众人。
  看那白瓷盏中的液体,晶莹剔透毫无杂质,黄中透红犹如琥珀。
  闻之,清甜微酸,逗人心扉。品之,顿让人全心全意沉醉其中,甚至忘了忧愁烦心事。
  松老一口口浅浅地细品,到后面已经是喜爱不能自禁。
  我只把温好的酒倾入白瓷小盏中,一一递与众人。
  看那白瓷盏中的液体,晶莹剔透毫无杂质,黄中透红犹如琥珀。闻之,清甜微酸,逗人心扉。品之,顿让人全心全意沉醉其中,甚至忘了忧愁烦心事。
  松老一口口浅浅地细品,到后面已经是喜爱不能自禁。
  那松老头子一边喝着一边啧啧有声,最后干脆把杯一放,双目炯炯有神地看向我来。我眼尖,只见那杯子明明是轻轻放下,却已经是整个嵌入了木板地面。更难得的是,木板与杯子贴合得严丝合缝,连一根木渣都没起,而那薄脆的白瓷盏子也没有一丝裂痕。
  换上普通一流好手的话,大概也能保证瓷杯不破、地板穿窿,可是要想破出个那么个漂亮浑圆的小洞,却是万万不能的了。
  "果然不愧是南边来的孩子,品酒雅意独树一帜。"他道,"既如此,我们也不拐弯抹角。我们此次前来,是受了青阳宫主的父亲之托,要代为管教他的这个小儿。若你学问见识确胜于我们,我们也好无愧于心,回去交差。"
  他这番话,说得虽然有礼,可是一与他刚才的动作配合,就显然是在做警告。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没本事,你就趁早走,否则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品酒[下]
  8品酒[下]
  他这番话,说得虽然有礼,可是一与他刚才的动作配合,就显然是在做警告。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没本事,你就趁早走,否则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真有些好笑。
  陈更在宫里虽然发令不多,我也很少见他威势逼人的样子,可他却独有一番自内而外的傲岸气势,让人不敢轻忽。整个青阳宫上下,都唯他的命令是从,又怎会有人叫他做"小儿"?不知他听了这番称呼又会作何感想。
  岁寒三友仨老头其实也十分有趣,要不干脆就别帮陈更了?让三老来管教管教他,说不定我也好轻松一些,不必天天跟屁虫般的跟东随西。
  更何况我还是比较看重我的小命的,不想也被他们拿来当钉子在地板上钉洞儿玩。
  可是那边厢陈叔眼中寒芒一闪,一个警告的眼神向我扫来。
  好凌厉的眼神!。
  ......陈叔看来是厌极了那三个老儿。
  这位陈总管事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我早有耳闻目睹。要不他也不能治理得整个青阳宫上下奴婢俯首听命,甚至连三宫六院十八室都不敢忤逆他。我毕竟还是在他手下做事,要惩罚,他的惩罚肯定比那三老来得要更快捷直接。
  我赶忙收敛了算计陈更的心思,力图诚挚地对三老道:"但凭三位老前辈指点一二。"
  竹老接过话头,脸色仍一如既往地沉肃道:"既是品酒,就以酒为题,行文一篇。"
  "这......"我听他这么一说,立刻面上犯难。
  这年头,行的都是些类似楚辞汉赋之类的文段,我虽然熟识唐诗宋词,却没有那么多时间研究高古的学问。要考较我的行文,嘿嘿,不好意思,我不擅长。
  竹老头看我犹豫,捻须笑道:"梅公子该不会有什么难处吧。我想既然是陈总管事选出来的人,大概也是有些本事的。"
  这干瘦的青衣老头刚才一直面色沉凝,还让我以为他不会笑的。原来他会!只不过是趁你病要你命的那种奸险的笑。
  我此时骑虎难下,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有了定计。既然如此,那我就扬长避短。他们赋他们的楚辞,我只做我的唐诗。至于他们听不听得懂,接不接受这新鲜事物,就不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了。
  陈叔,不是我不尽力,实在是我并非超人,无所不知,既然能力所限,也只好奋勇一搏。
  于是我也和他呵呵一笑道:"晚辈怎会有难处?只是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卖弄,还请前辈开题。"
  和气的梅老头听我这么一笑,说道:"这有何难,我这二哥的文采也是极好的。二哥,你就先做一文,也好助助酒兴。"
  竹老捻须不语,举盏抿了一口。当他放下酒盏时,斑白的长须微动,朗声缓缓吟诵。
  我凝神细记,却是一首楚辞体的诗歌。想来大概是赋文篇幅较长,堆砌词语,好用难字,所以饮酒间的行令,一般还是以辞而非赋为主。
  但听他慢慢诵道:
  "酒可共饮兮,不可独藏;
  其冽无杂兮,众众同其香;
  凛然沉醉兮,散发而飞扬;
  神魂若离兮,於中夜乃存;
  微酩而促膝坐以待兮,小童以沽取;
  青旗之阑珊于灯火外兮,佳酿已觞。"
  他慢慢地吟着,声音平静,毫无停顿地顺畅,可见他虽已是垂垂老者,却仍是文思如泉。一首辞说的是夜来与朋友相聚,十分欢畅。后来因人多酒少不足饮,只好连夜让小童出门沽酒,自个儿微醉心焦等待的事情。
  他诵毕之后,又自取了酒壶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众人都齐声叫好,我虽也面色诚恳地赞美几句,却忍不住直犯晕。
  这些兮啊矣啊的,字数不羁韵律不限,主语谓语宾语不分,还夹杂着一些生词。我虽然有些家学,却不是擅长古文。兼且高中读的是理科,大学读的既不是中文专业,又不是历史专业,所以此刻听得还真有些不习惯。
  陈叔见竹老拔得头筹,一个劲用眼神示意我上场,却见我仍不动声色--其实我这哪是那么游刃有余?我只是在想着怎么拿唐诗替了楚辞,正要勉为其难地开口,林海如却先我一步将酒盏重重往地上一顿,朗声笑道:"前辈好文采,真是读之顺口,闻之有趣。晚辈以前倒是失敬了,礼尚往来,也请前辈为我品评一首吧。"
  他前面还自称"晚辈",后面就改称为"我",傲气得很,可见并非真正心悦诚服。不等三老提出异议,就朗声诵道:
  "叹长空之皓洁兮,愿单骑而远游。
  惜怒水之奔逝兮,焉长歌而止流?
  怀乡远而登高兮,独郁结其谁语!
  夜不寐而独醉兮,望幽月乃至曙。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忧愁。"
  一首辞下来,虽也是在诵酒,意境却已经大不相同。有仗剑江湖的孤傲,有思乡怀旧的柔肠,有夜不能寐的惆怅,还有看天地远大的志向。
  林海如本来就是个乐痴。与我论乐时,曾将我锁在他的厅内不让我走,也不让陈更带我走,非要论到我困得眼冒金星,言语混乱时才放人。想不到于文,他也有独到的造诣和胸襟。
  他一边念着,余人一边点头,暗自品味。他却趁着别人细思之时,偷偷侧目向我抛了一个戏谑的眼神。我失笑,想不到他还有这些花花肠子,本来以为他是文痴大发,结果竟然是为我解围来着。
  他的辞做得精彩豪迈,自也得到一番称赏。那竹老对林海如神色间已经温软许多。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类文士虽然恃才傲物,却不像武将那般常常以为自己天上地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只需见到才气与自己相当或更佳的人,常常会引为知己。
  只是那位看上去比较刻薄的竹老头并不会因为林海如的才学而对我爱屋及乌、颜色稍霁。当他的眼睛扫向我时,已显得更冷,想来是刚才我的犹豫不决让他小瞧了去。
  "林公子的辞做得好,老朽深感佩服。只可惜,"他的话锋一转,面向我道,"陈宫主的伴读是梅公子......"
  言下之意就是:你甭躲在林海如后面了,反正迟早是要出来露脸的。
  这次再也推托不得,我暗自吸了口气凝定心神,才向他轻浅地一笑,继而肃容答道:"晚辈原本就不及前辈,所以听了前辈的妙文,已经自愧不如。"
  他一听,脸上更显鄙夷,冷哼一声道:"那你这是认输了?"
  梅老似乎有点为我着急,松老在一旁自斟自饮,陈叔面色有点难看,林海如却莫测高深地望着轩外的白雪不再说话。
  其实有林海如那一板斧的缓冲,于我已经是足够的了。
  解开束琴的薄锦,将那具丝弦古琴搁置膝头,勾指轻挑。一个低沉的单音暗暗地响起,震荡着蕴着酒香的空气,纯净而动人心魄。是一种虽不成乐,却久远得让人无法释怀的声音。
  垂头轻拨,随着第二个单音的响起,和乐吟诵:
  "酒常共饮难独藏,
  其冽无杂远留香。
  散发执杯飞魂魄,
  夜话秉烛笑空坛。
  夙夜坐待沽清酒,
  梨花旗卸酿已觞。"
  我念第一句的时候,竹老头已经噫了一声,第二句的时候,林海如也噫了一声,到了最后,大家都面露讶色。
  又随手勾了一个余音,久久消散后,才抬头笑看他们,问道:"大家为何如此惊讶?"
  "这是......"竹叟有些犹疑地问道。
  "正是前辈刚才所作的那首辞,晚辈将它改成了诗。"
  "诗?可是远古之时,流传于民间的风、雅、颂的那种古韵诗歌?可是听着却又不十分相像。"
  自然不一样。他说的诗,是诗经里那种无韵有律、发自内心的最简短的文句。我说的诗却是讲究押韵骈文、首颔颈尾的唐诗。
  洒然笑道:"却不是那种诗。这是晚辈模仿古时诗章行文而创的一种文体,讲究押韵,不用难字。"
  这时还没有规定诗的行文规范,那我只好厚颜无耻一下,就说是自创的吧。
  "原来是公子自创!"竹老听得神情大变,顿时郑重地道,"读之朗朗上口,配乐吟唱独有风味--果然有点门道。其实老朽也总觉得,辞虽意蕴悠长,可惜无意义的字词太多,显得冗杂;赋文虽然繁华,却过于讲究骈四骊六,多用生僻字,读之生涩难解。想不到公子竟然能别出机杼。如果不是有了极深的文学造诣,又怎能自成一家?老朽不才,甘拜下风。"
  我暗笑,这竹子老头看上去刻薄冷漠,其实不然,只是因为我们没谈到他感兴趣的话题。真个文痴!
  恐怕他本是喜欢煮茶的茶派,可是这回与松老梅老同来,他自己偏偏又看中那些敬老先贤的美德,所以只好闷闷不乐地喝些黄酒,只能就些看不顺眼的名目发发牢骚吧。
  松老本只是慢慢细细地抿着酒不说话,如今见竹老刚与我交手一合就自认不如,赶紧放了酒盏,呵呵笑道:"梅小弟年纪轻轻就能自创文体,自然是了得。可是如果只有空架子,却华而不实,没有内容,也不能就说是上乘之作。不如小弟再多做两首,咱们一同品评品评,再定高下。"
  林海如正想反驳,我屈指轻挑,勾了一个短音。他素来知我琴意,立刻止了话头,讶然向我看来,我只轻轻颔首让他无需担心。
  这回也不用动琴,转目四顾,听雪轩中寂静无声,唯有轩外飒飒的落雪和地灶里劈啪作响的烧柴。
  思索了一下,缓缓诵道:
  "卧阁听吹雪,
  薄暮西山寥。
  举酒看远路,
  归剑映长霄。"
  这一首即兴作的五言绝句颇有寂寥人间归隐江湖之意。我虽不是江湖人,却看惯武侠江湖事,只顿了一顿,思如潮涌。穿过竹帘望去,远近都是一片白皑皑的世界。漫漫冰雪中,唯那泰山高耸而上,似摩天巨柱,不由想起电影里那首恣意徜徉的笑傲江湖之曲,豪气更生,于是手指复又盘转撩拨,诵道:
  "迷眼乱看远峰巅,
  寥夜不归醉人间。
  但得怀中半壶暖,
  何惧生死上青天。"
  第一首诗是我改自竹老的辞章,刚才那两首算是我年少无知的张狂,但以上毕竟只是某邹YY出来的产物,在诗中并非上品。
  可最后一首压轴,我决定让他们见识真正的唐诗的博大精深。
  其实只要三老认可唐诗的形式,我又何愁他们不服?他们敢不服李白杜甫白居易?敢不服孟浩然杜牧李商隐?大不了我把唐诗三百首都弄了来,看谁敢不服!
  转念间,五指轻按,五指轮拨,琴音一动,嗓音渐高,只把胸中一股气都释了出去,随曲唱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青梅煮酒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酒半稠,琴停奏,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昔时行舟送伍子,风萧萧兮畅天涯。
  尉迟三盅笑马前,送友边关共岁卒
  四海行路无疆界,径须沽取雪中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首《将进酒》是我中学时最喜的诗歌,李白的豪气在诗中荡气回肠。同是吟酒,已将竹老、林海如和我的几篇小打小闹比得没了地位。
  只是这里没有岑夫子,没有丹秋生,也没有陈王曹植,没有平乐宴会,所以我也应景地改了几句。
  开始时只是缓缓浅唱,到得后来越发嘹亮豪迈,最后一个音节重重一顿,余音袅袅,仿若黄河之水仍轰鸣于耳。
  曲罢。
  转眼看向三老,竹叟已经感动不能自持,梅老笑吟吟地看我,松老则点头道:"果然少年出英雄,我们无颜留于此地,但已经是不枉此行,也好回去复命了。"
  我微笑道:"前辈过誉。晚辈之所以能有此文章,只是因为想通了一个道理。"
  竹老闻言大奇,巴巴地问道:"不知是什么道理?竟能让梅公子于文学有如此造诣?"他已经不像刚见面时那般冷冰冰的,虽仍对我用了敬称,却不疏远,看着倒有些不习惯了。
  我正色道:"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辞赋原是极好,但只要能表达笔者的心情,又何必拘泥于文法格式?我们又怎能因为那些死板的规矩,妄顾了文章的灵魂?"
  话锋一转又道:"恕晚辈僭越,但宫主的尊父其实不必如此强求。须知船到桥头自然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虽然学习辞赋能修饰人的素养,增广人的学识;但毕竟有一得就会有一失。
  "毕竟人生有限,人非万能,不可能学什么就精通什么。我看宫主其实兴趣不在风花雪月的文字功夫,如果硬逼他学,恐怕只会事倍功半。不如让宫主自己研究自己所好,因循利导才能事半功倍。
  "有一句话还请转告宫主尊父,因材施教才是教养孩子的最佳方式。"
  说完这番话,我越来越觉得那青阳宫主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威严。虽然他应该已经二十好几的年纪,可我却逐渐觉得他越来越像仍需长者管教的顽皮小孩。
  松老头捋着长长的银须,朗声笑道:"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哈哈,我松老儿虚长了数十载,竟然才明白这么一个极其有理的道理。嗬嗬,因材施教,因材施教啊!"
  啊!幸好这个时代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法,否则我都不知道要被判成什么样子去了。
  ###########################【斜阳若影•引用】##########################
  狂言在林海如的辞中,引用了屈原的《悲回风》中的"独郁结其谁语"与"惟天地之无穷兮",特此声明。
  飞花摘叶
  9飞花摘叶
  送走了三老,我拜别了陈叔和冷叔,一个人向沉露居回去。
  陈叔也不让我把雪袍换下,叫我以后再还回去就行了。所以走在冰天雪地的世界中,甭提多么惬意。
  过了听雪轩的范围,我看看四下无人,翻过回廊的栏杆,跳到无一人踩过的雪地中。
  走了几步,见那平坦坦的雪上印了一小串脚印,不由玩心大起,用自己的脚印在雪里画起连笔画来。
  堪堪连出了一个青蛙,想起青蛙"瓜啊,瓜啊,好瓜啊~~"的叫声,一时乐得不行,就着青蛙的大嘴坐了下来。
  今天的云仍然是浓浓厚厚的,可是黯淡的天光映上雪地,仍是十分明亮,我坐在雪里,抬头看那片片落雪,看它们似快实慢地落在头上、四周,似乎整个天地间就只有自己一人般的宁静。
  摸摸怀中的一块温暖的玉竹,这是竹叟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硬说是要做文字之友,以后要是有事,也可凭这块玉竹去找他。
  那个老头,刚开始还以为他是最正经的人,想不到被他骗了。
  或者是他那副正经的样子,只是一副欺骗外人的面具?
  那么梅老的亲切,松老的装傻,是不是也是一副给大家看的面具?
  毕竟他们三个的地位似乎十分尊贵,如果没有真才实学,又如何会让陈叔如此着紧?
  我自失地躺倒在雪地上。
  其实那是肯定的。谁会愿意赤裸裸地站在人前呢?
  只是......我曾几何时也会在别人面前把酒当歌?曾几何时也会在别人面前言笑不羁?
  是离开了过去的生活环境,所以突然放松了自己的缘故么?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雪片落在脸上化了去,冻得脸上生痛,我抹了抹脸上的雪水坐了起来。毕竟酒后受寒可不是开玩笑的,赶紧站起准备向回廊走去。
  刚才一直呆呆地想自己的事,也没注意到有人近了。这时一个回头,立刻看到数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瞪视着我。
  ......周妍啊!
  我自画我的青蛙,她来凑什么热闹,好像怕我不知道她很"瓜"似的。
  暗叹一口气,真不知道撞上什么大运,怎么老是惹到这个女人。但是心里对她的不齿越来越深。
  毕竟鄙人也曾是女的,见不得她这么破坏伟大英明的女同胞的形象,大概我与她是天生不对盘的冰火两重天了。
  她正站在雕梁画柱的回廊里,身上披着白狐雪裘,头环白狐绒帽,配上新画的红妆,煞是艳丽动人,不愧了她的名字。
  她身后还跟着一帮人,有她的贴身小婢,也有几个十七室的成员,也都正向我瞧着,眼光或不屑或好奇,但都没有周妍那双含着怨恨的眼睛挑起我的戒心。
  我笑,如今是三宫六院十七室了啊,自我离岗后,那一室的空缺到现在还没补上呢。
  鄙人立刻隔远向他们遥遥一鞠,毫不犹豫地回身向雪里走去。
  我又不是笨蛋,才不想与动物园里的猴子争夺观光客。这些可以杀人的目光还是早早逃开的好。
  "站住,青阳宫里的奴仆都是这么没有上下之分的么?"一声冷怒的呵斥在我背后响起。
  叹了口气,转身,低头,恭敬答道:"禀周院周大人,小仆已经见过礼了,还要回去听候宫主吩咐,有事还请周院大人示下。"
  "哟,敢拿宫主来压我了!不要以为你得宠就可以放肆。别忘了,你毕竟还是个奴仆。"
  "是是,小仆明白,小仆明白......小仆可以走了吗?"我知道自己的语气定是十分敷衍。
  "你......"
  她果然被气得不轻,但本姑娘......不,是本纯情少年鄙人我目前也没有情绪理会她。
  昨夜在她院里可冻了一夜,后来又没得吃好早饭,还陪三个老头发了一上午的癫。好容易自己刚玩了一会儿,正歇着气呢,就撞上她了。
  这女人自己一人犯病就得了,干吗还非得赔上像鄙人这样如此无辜的路人甲?
  某家困倦怠乏的时候,耐性就会格外差。
  打个呵欠,摇摇头,转身自去走我的路。
  "站住!你竟敢不听我的吩咐?"
  我本极是困倦,脾气更加不好,转身冷然道:"我凭什么要听您吩咐?"
  "就凭我是主,你是奴。"
  闻言,不可置信地呵呵笑了起来,道:"周如夫人!"
  我特意强调那个"如夫人",弦外之音就是--别忘了,您还不算是主,顶多算个小妾--凭美色占一时之先的那种。
  接着又道:"小仆是宫主的贴身小厮,除了宫主,只需听陈总管事的吩咐。您是宫主吗?您是总管吗?不是吧。再说了,就拿‘奴'这身份来说吧,您也给小仆安得莫名其妙。您是哪只眼睛看见小仆的卖身契了?还是您以为,没有卖身契的也都是奴?这岂不是说,人人皆生而为奴?那您周自己,岂不也是个奴?即使您这说法行得通,那么小仆是奴,您周如夫人也是奴,您又凭什么来支使于小仆呢?"
  这一番顺藤爬竿的推理听得她脸上阵青阵白,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这室那室的公子夫人也都怔了,显是没曾想我竟敢顶撞她。
  她脸上那颜料展示会开得十分之精彩,没一会儿已经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终于渐渐平定。
  她的脸色极冷,也不吱声,抬手从头上拔了根小簪,飞也似的甩手掷出。
  她的功夫我是见过的。
  剑若飞霜投林燕,飞花摘叶百步伤,说的就是她投林燕周妍。所以她这看似随意的甩手一掷,实际上蕴含的却是千万次练习后才能具备的快准狠。
  好厉害!我感叹......
  可惜她这手越厉害就越显得她可怜。
  因为--她被我看透了!
  寒!不是看透她的衣服!而是,看透她其实只是想让我出出洋相,并没有真要下毒手。
  真可惜啊真可惜。
  她练手,某家练的可是眼。
  当医生,尤其是法医,是很需要眼力的,毫厘之差,尸检结果可就差之千里。虽然现在的身体不是我原来的那副,但专业能力却没失掉。
  所以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森冷的利风贴着面颊擦过。
  本来呢,擦过去就擦过去吧,鄙人也不会非常介意的,毕竟她没有下杀手嘛。
  可是那只簪子,擦颊而过的瞬间......如果我没看错,应该缀了颗小指大的辽东水里产的东珠--光是那颗珠子,就能支撑中产阶层三口之家一整月的用度啊!
  啊啊啊啊!竟然用来丢?
  我很看不得这么明目张胆的奢侈,于是赶紧转身要捡,却立刻撞进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中。
  怒!
  好狗不挡路,挡路非好狗!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可是身后的那伙子随周妍而来的人群,刚才还在窃窃私语,顷刻间就变得鸦雀无声。少静,才参差不齐地讷讷地问好:"见过宫主......"
  头有点儿晕......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般变态的爱好?
  站在别人身后很好玩吗?
  无语,赶紧后退一步低了头看地。
  为什么这人就如此喜欢跟在别人身后呢?
  前天我去厨房偷吃烤白薯,一个回头看见他就在后面,吓得差点丢魂;大前天鄙人跑鸡舍里帮大婶拣鸡蛋,喃喃赞叹着大婶的那些个芙蓉蛋蒸得真是绝妙啊,起身回头正想回去,就又撞进他怀里;还有再前几天,某家正当在打扫书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唱得兴起,一个转身正要来个"鸡毛掸子回风三十六式"--还是他,站在门口那儿看得兴味盎然......
  拜托,您堂堂一个宫主,难道这么空闲?您去厨房干吗?偷吃?您去鸡舍干吗?偷鸡?您去书房......自然是正常的,可是也不应该偷听我的小曲儿啊。万一鄙人一个兴奋,走调走得过高,听得您岔了气怎办?我拿命去陪啊?
  想到他当时笑着说:"难怪你家班主不让你演旦角而让你演武生,要是扮了旦角,你这花腔要真耍出来,想必当场得晕许多人了。"
  宫主大人,您可知道,那一刻小人的牙哪,真是痒痒的啊!
  拜托!练无间道、练来无影去无踪神功、练龟息大法,您自个儿一边练去好不?干嘛拿我来实验进境成效?
  不过......
  ......这次好像是某挑衅周妍在前,所以也更加不敢有语。
  我六十度俯角看印在雪上的那只青蛙的鼻孔,只用余光见到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把玩那只东珠缀尾的金簪。
  玩了一会儿,也不见他手抬,簪子却凭空不见了。
  接着就听到身后有些闷的笃的一声轻响。
  对着周妍,我完全是可以毫不理会、谈笑自若。可对着这位面具发烧友,我只能以不动应万动,所以又怎敢回头去看?但是却清楚地感觉得到,那簪子,是齐根没入了回廊的柱子上了。
  真......见鬼的浪费,还要耗费人力资源去挖出来,而且好好一根红漆柱子就这么损了,还得重新上漆。
  陈叔管账管得细致,大概又要叹几口长气了,偏偏他又对这宫主极是纵容的。
  陈更的声音在我脑袋上方有力的震动着,笑道:"阿妍,有什么使唤,用你身边的下人就是,还是你觉得不够用?要不要我把整个宫的仆婢都交与你使唤?"
  那声音明明是嘴角翘起才能发出的,可不知为什么却听得我有些寒,不知面对着陈更的周妍又会有何种体会?
  "妾身不敢,妾身知错了,请宫主恕罪。"周妍似乎怕得很了,声音有些不稳,还有些想辩解又不敢辩解的欲言又止。
  连辩解都不敢啊......当领导当到这个份上,也真是让人钦佩的了。
  陈更也不理她,转而向我道:"这事小影也有不对,下人就是下人,当初是你自己愿意的。就要守着自己的本分。还不给周院赔个礼?"
  他刚才一直在看?不知他究竟看了多久。
  我赶紧转身垂头,语气尽量地诚挚恳切地道:"小仆适才冒犯了周院大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仆一般见识。"
  不知她听我这么说,会不会有些感动?
  幸好她没看到我对着雪地的脸上的表情。
  "好了,这事就这样吧。"他转身就走。
  啊?宫主大人,这就完了?也太爽快了吧,明摆着是敷衍了事啊。
  他停了下来,回头,从面具后射过来的视线有些不快。
  我赶紧跟了上去。
  直到转过一处廊角,他突然弱不可闻地叹气。
  我不敢问他为何叹气,只默默跟着。
  过了一会儿,才听他问:"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点呢?"
  那话清清楚楚的,没有旁人,是在问我吧。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没说话,他也没停下,没再问。
  只有静寂。
  就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从茫茫雪地里忽然间冒出来似的。很快,又被大雪湮没无踪了。
  看着他的背,高大宽阔厚实。我也只到他的肩胛骨。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在单位里,我从不会在领导面前放肆,也习惯在同事面前彬彬有礼。
  而如今见到地位比我高了不止一级两级的贵人们,不论是陈总管也好,岁寒三友也好,三宫六院十七室也好,却是渐渐恢复了有些傲气的本质--究其缘故,并不单单是自己到了新环境后的放松,更多的是......他那若有若无的纵容。
  这里的社会是如斯的不开化,如斯的落后,如斯的不民主、没人权。
  偶尔的大意,就能让人有借口将你碎尸万段、锉骨扬灰。
  想来,还真是我太过于放肆了。
  ****************
  踩雪回到沉露居,打点杂事的仆从都已经离开。我却知道,大概在哪间屋里,会有一些护院武师安静地注视着院里的动静。
  现在,旁人进不来。
  我跟在他身后,此外,再没旁人。
  无风,雪静静飘落,几乎能听到清晰的沙沙声。
  还有缓缓的,稳稳的,自己的,心跳的声音。
  只有几步路,却似乎走了很久,想到了许多,却又蒙蒙胧胧间忘了究竟想到了什么。
  通向书房的回廊已经在眼前,他轻轻一振,附在袍外的雪花立刻都被抖了开。我没那么潇洒,只用手拂去。
  他一步不停地走向书房,推门而入。
  这处怕走水烧了书,所以从不点火盆。用以暖房的地龙却已经燃了一段时间了,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他也不回头,脱了外袍往后递给我,径去临窗靠墙的书桌处坐下,桌上仍堆着一堆文书。
  他其实是很忙的,不知青阳宫那么大个门户,用度支出那么庞大,却是靠什么营生的呢。
  我也脱下外袍,挂好,自觉过去帮他伺候笔墨。
  一时间门外落雪轻轻,门里寂静无声。
  研完墨,我自回与那书桌相对的角落窝着,拾起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看。
  自当了他的书童,他也不让一直站在他旁边侍候,只让我帮忙笔墨,还允许我借出出库的书籍阅读。
  可是昨夜干耗一夜,又忙活了一上午,还空腹喝了酒,饶是这个身体年轻健康,现在也已经是晕晕乎乎的了。
  我强撑着眼皮想看清书上的字。
  可那字虽如牛眼般大小,却越来越是模糊......
  越来越是摇晃......
  竹无心
  10竹无心
  我强撑着眼皮想看清书上的字。
  可那字虽如牛眼般大小,却越来越是模糊......
  越来越是摇晃......
  ***********
  迷糊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似有一双眼睛在看。
  本能地对了过去,迷蒙中,那人嘴角似乎翘了起来。
  真是漂亮的嘴角,看着是很深沉,却不知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可恶?
  嘴角的上面......上面......
  真碍事!怎么还挂着个金灿灿的面具?
  ......可这面具好生眼熟,而且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仍费劲地想着,突然间肚中咕噜咕噜响了起来,这阵声音才把我震起三分魂魄。猛地瞪大了睡得有些肿得眼想要找出肚子叫的原因,却真实地看见一张金灿灿的面具停在面前不到一寸的距离!
  思考停顿中......
  同志们,还有什么事会比当你一觉醒来却惊觉歌剧魅影的面庞正与你亲密接触还要吓人的?
  我虽死过一次,但目下毕竟也是个人!
  虽然还不是很清醒,却也立即做出了反应,张嘴就要叫骂出来,双手扬起狠狠推过去。
  可那面具却陡然间贴了上来,然后扬起的手臂就都被禁锢在一双臂膀中,唇也接触到了一个更为暖热柔润的所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但是眼前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唇被牢牢地吸住了,一只灵巧的柔舌探了进来,卷缠舔噬。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实际上客观因素也不允许说话。但是脑袋立刻完全清醒了。
  陈更?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每一分每一厘的举动。直到他伸进我的喉间,终于被激出一层薄薄的泪,向后躲着那贪婪的探索,却被那坚实的臂弯搂住了后腰,越搂越紧。后脑被一只大手撑起,让这个吻坚定执著地持续着。
  在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终于撤开了身体,我窝在角落里急剧地喘息着,他的气息似乎也有些紊乱,站在面前一步的地方低头看着,眼中是熠熠的光芒。
  就像恶狼看着到口食物时的满眼绿光
  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刚才的触觉还清晰地残留在上面,又呆愣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我坐在角落,沉默。
  实在无语。
  也许这时有外人进来,会发现堂堂青阳宫主正和一只呆头青蛙大眼瞪小眼。
  良久,他转身走回书桌,单手翻阅着桌上的卷本,背对着我。过了一会,低声说道:"还没用过午餐吧。小冉已经去叫厨房做了,大概已经好了。你回房去看看。"
  无语!实在无语了!
  我被他吓掉了半身胆,他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睡我的觉他来捣什么乱?
  我还能怎么样?能指着他鼻子喊他同性骚扰吗?能扳过他的脑袋对他眼睛喷辣椒水吗?
  "回去就不用再过来了,你昨夜没睡觉,我放你一天假,先补一下眠吧。"他见我没反应,又补充道。
  知道我没睡啊?
  那就别没事发神经让人站在院里听你女人在里屋叫床不就行了?
  至于放假,我自知是不可能的。谁叫我俩住在一屋,他睡里间的檀木雕花厢式大床,我睡外间的小榻。半夜他要水要茶的,鄙人还能对他说"不好意思,小仆不肖,今天恰巧放假,恕不侍候......"
  "小影......"他突然轻声地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他,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他也正看来,摇了摇头又转开视线,"快去吧。"
  我推门出去。
  合上门时,似听见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似乎垂着头,有些自失地叹息。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余音渺渺,门却已紧紧闭合。
  转身,走了几步,看看天。再走了几步,再看看天。
  不对啊,今天明明应该是正常的一天,没有陨石坠地,没有火山爆发,怎么什么事情都有些不对劲起来了?
  有些失神。
  他最近的态度,似乎一直在变,让我无从把握。他对以前的梅若影,不知又是什么样子呢?
  他如今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摸着怀中那块晶莹翠碧的玉竹,想起表姐的话。
  "小阳,你知道为什么飓风过后,众人合抱的大树也会被连根拔起,而竹子却屹立不到么?"
  我那时回答道:"当然知道,因为大树刚硬易摧,竹子柔韧以柔克刚。"
  表姐看着我就笑了,摸着我的头道:"这个答案很适合小阳呢。"
  "那姐姐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她那时眼睛里透出教坏小孩的坏笑,说道:"大树倒,是因为大树有心。竹不倒,是因为无心。无心,则无伤;无伤,则不倒。"
  无心,则无伤......
  无伤,则不倒......
  ******************
  冬日的日间很短,难得的是目下白雪遍地,即使隔了窗子,映射日头的白光也是满屋子地照着。
  已近黄昏,暮霭西沉,我坐在窗前,就着雪光看书。
  今日陈更不知去做什么,自天一亮就不见了人影,也不要我跟着。
  手中拿着的却是一本诗词赋集,虽然有几首有些意境,可惜大多都是无病呻吟,倒有些像"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根据我的推测,这时候应该还没有发明印刷术,所以我看到的都是一些手抄本。手抄本花费的时间精力可不是印刷本可比,一般人家可没那经济条件藏几本书。
  但山庄书库里的确有许多书,而这座山庄也不过是陈更越冬暂用的别邸罢了,书也是临时存这的,主库还在山上,可见青阳宫的富裕。
  我看书算是比较细致的。于是就发现,有耐心的抄书人写的是簪花小楷,没耐心点的就写正楷,再不济就是行书,可目下这一位抄书人则是我见过最没耐性的,竟然用狂草了事。饶是我辨认能力过人,而他那字也够大,可是看着也觉头晕。
  这人忒也夸张!
  好不容易翻到最后一页,突然看见一列小字书于末尾:书律狂人林海如于奎任三年谷雨。
  无语中......
  我本来以为林海如翩翩公子,应该是个有耐心的人才对,至少听他琴音倒是挺沉静的。我与他相交,并无上下长幼之分,纯属以文乐会友,呆着十分舒服自在,却又无关风月。
  我又重新翻了几页,这书压根儿不是想让人看得懂的,改天倒可拿这妙绝的手抄本去嘲笑林海如一番了。
  正吃吃地笑着,突然一股暖热的鼻息吐在我脖子上。
  我浑身剧颤,手一松,那本仍十分平整的手抄本就掉在了地上。
  回头一看,一张金灿灿的面具近在咫尺,吓得我差点一脚踹过去,好在及时想清楚了这样做的后果。
  "在想什么呢?笑成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不知是不是因为冬天干燥,他近来的声音语气常常如此。
  "没,没,没什么......"话方出口,自己就觉得十分之不对劲--明明没做坏事,为什么要用心虚的口气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词赋集,随手翻了几页,没有说话,眼睛仍是上下打量着我,却甩手把书丢在书架前方他自己的书桌上。手劲不重,却又快又准,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叠书册的上头,没发出什么声响,却整齐得好像刻意码放上去似的。
  "怎么不燃起地龙?不觉得冷?"他问。
  "浪费炭火。"
  要是在北京,与人合租的那套房子的暖气费都可以收到一千六以上,我是缴费缴怕了的。既然陈更一整日都不在,能省当然要省。
  他却笑了,道:"我还不需要你来精打细算。"
  ......我看上去有这么小气吗?我只是在想着不要污染大气,要节约能源罢了。
  见我不答话,他抬头闻闻,又道:"熏香怎也没了?"
  这才惊觉,转头一看,果然博山炉上已经不冒烟了。书房最忌虫蛀,平常都要点上些香料来驱虫。冬日里虽是虫少,日久积下的惯例也没敢疏忽。
  赶紧跳起来,跑到书架前,拉开上下层之间的小屉一看,连替换的香料都没了。
  "我......我去暖香阁里取点儿来吧。"讷讷地说道,毕竟是我疏忽了,没做好工作。
  他抬头看看天色,说道:"快些去,天要黑了。"
  *****************************
  拿着陈更的字条一路小跑,目的地是暖香阁。
  青阳宫的出纳制度还是比较严密的,只有宫主、林海如、陈叔、冷叔的印信字据才能调取物品。取一些普通物件都要到库房去,可是这熏香则不同,有专人来管。暖香阁正是专门负责调制香料、存放熏香的地方。
  大概因为与火打交道,怕走水殃及别处,所以暖香阁离其他建筑物都有些距离。可熏香毕竟非是俗物,所以也远离了厨房。
  来到阁前,我拍门叫唤起来:"如烟姐,如烟姐!"
  如烟是管香的大丫头,年方二八,相貌平平,却有一手极好的调香本事。她也是个香痴,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地在阁子里弄香,不知怎的今日却没应门。
  四处看看,突然发现阁子里的窗户都是大开的。
  暖香阁开窗是常事,可在这么严寒的天气里,把所有窗户都洞开就不一般了。
  我有些奇怪,伸手去推那门,门应手而开,竟是未锁?
  虽说香阁里有柜子暗格收藏重要事物,可是这般毫不防备地让人随意出入却是头一次。
  也许如烟其实是在里面?不知正干什么呢?莫非是进了什么新的材料正在调制不一般的东西?
  虽然知道"好奇心杀死猫"的说法,却终于是耐不住求知的诱惑推门而入。
  阁子里仍燃着火盆,却没人,只有炭火燃烧的啪啪声。搁在窗前的炉子里燃着不知什么的香料,闻起来淡雅却凝艳,让人有些醺然欲醉。
  正惊疑着,突然头脑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就此软倒在地上。
  ************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周身都是嗖嗖的穿堂冷风。可是我第一个注意到的并不是天黑这个事实,而是全身无力的酸软酥麻。
  如烟的声音在我耳边焦急地叫唤着梅若影的名字,还使劲地摇晃着这具躯体。可是我似乎已经不是这具躯体的主人,不论如何想睁开眼睛,眼睛只能睁开一线;不论如何想挣动身体,也只能动弹一下小指。
  不待我用更多理智思考该如何解除眼前的危机,一股难耐的燥热涌上四肢百骸,心脏急剧地跳动着,胸腔里充满了燃烧般的热度,我只能无力地张嘴,想要把体内那烧人的热吐出去,可是不论怎么吸入凉气,那股燥热越来越剧,直烧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我再也没有多余的意志来感受外界的变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感觉到,如烟似乎又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到后来也许是出了一身汗,被穿堂的风贯了,稍觉得有些凉意。可才舒缓了些,另一波更为急剧的躁动却将稍微放松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迷糊间,似听到了难耐的浅浅的呻吟从不知谁的喉间呼出。
  是我吗?
  不,肯定不是我,这么......这么软弱的声音。
  ......应该不是。
  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想要......有一些......
  "你想要什么?小影?"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叹息地说,那暖热的气息喷在耳边,竟没让我觉得难受。然后一只带着风雪凉气的大手抚上了脸颊。
  那是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有着硬硬的茧子,磨得脸上冰冰凉的,很是舒服。想靠上去,可是却没有一丝力气。
  这里好像是暖香阁吧?
  他......怎么来了?
  陈更又叹了一声,将我从地上抱起。离开了地面,我浑身轻颤起来,想要寻找冰凉的地方。
  "小影哪,你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头在我颊上轻轻触了一下,而后走进冷风呼啸的雪地里。
  被他轻轻放在床上,脸上的汗也让他用湿布轻轻拭去。
  口干得紧,大概身下的被褥都被汗湿了。
  这苦楚却不知还要煎熬多久,可是却似乎毫无减弱的迹象,体内的涌动越来越剧烈。
  最后即使用尽了意志也无法控制越来越强烈的颤抖。
  "这次可真没有办法了......"他低下头来,那声音也有着深到极处的含义。
  接着,那软热的唇覆上了我的脖颈,只让我本能地呼出一口气息。那气息摩擦着已经酥软的声带,发出了低低的猫叫似的声音。
  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地任他动作。
  他慢慢地吮吸咬噬着裸露的皮肤,渐渐向下来到领口。我以为他要因这阻碍放弃了,有点放心,却也有点失望,可是他的口唇并没有离开,一只手贴着被褥揽起我的腰,另一手盖上了已经湿透的前襟。
  只感到衣服轻轻一震,盘扣被震断了,衣服就顺着他的动作渐渐往下褪去。
  我很是无奈于自己的无厘头。
  到了这个关口,竟还有余力想些有的没的。
  原来......内力竟然可以这样用的......莫非武林高手闲来无事都是当采花贼的?
  他的牙与舌来到胸前,能清晰地感到面具的冰凉,不由又起了一阵颤栗,他却于这时松开了手,撑起身子。
  虽然身体仍然传来阵阵难耐,但他的动作无疑缓解了一些,我总算有余力睁开眼睛了。
  入眼的景象十分迷蒙,药性还在熏炙着各种感觉,似乎看见他低头看着我,紧紧地抿着唇,像是忍耐着什么。然后一个抬手,取下了覆在面上的面具。
  太迷蒙,我看不清。
  陈更?
  没有面具的,没有掩饰的那个人?
  但是我无法想更多,又一波强烈的药性发作,无力地合上眼,把牙咬得死紧,不再让任何声音发出来。
  笛远心翩
  11笛远心翩
  眼下,不论想与不想,他已经解除了身上的束缚。
  接着,是我的。
  感觉如此清晰,他的每一分动作都在身上引发了更为剧烈的火焰。
  是从什么时候?
  松林边小池里,他宠溺的语调?
  中秋月底,众人离去时,他一人举杯独酌的孤冷?
  从他宽容甚至纵容地让我随意翻他书库的书,让我在他书房里安置自己看书的小窝?
  是因为他埋首案间的专注?
  还是他等待着什么、期待着什么的叹息?
  又或者是,在他毫无戒备地取下了面具的这个时刻?
  那他又是从什么时候......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引起我的颤抖,直到他握上那个已经挺立的欲望,我轻哼一声,终于有力气抓住他的手臂。
  "不想么?"他的声音有些戏谑,"到这程度了还固执?"
  睁着迷离的眼看他,却看不清。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执起我的双手,固在我的背后压着,重又握上那个难耐的地方。
  也许是药性太强,只是几个捋弄,我就闷哼着倾泻出来。
  完全瘫软在过度消耗的余韵中,腿间却更加清晰地传来他粗糙冰凉的大手探入的触觉。他的手指似乎蘸了什么,绕得身下冰冰凉的湿滑。
  然后,下身传来闷闷的疼痛。这疼痛似乎稍微抵消了身体的热度,那带着茧子的手指缓慢却又顺利地挤入我的身体,而后极有耐心地扩大着那个紧密的甬道。
  药性还没过去,我仍是无法行动,渐起的燥热重又横冲直撞起来。加上他令人疯狂的动作,已经无法再硬忍所有的声息,在汗湿的锦被上低喘起来。
  不知被弄了多久,只觉得越发涨得酸疼,有什么想要出去,却没有任何作用,堵得胸口生生的痛。
  他的气息也渐渐重了,是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那种纷乱,终于也把手抽出,一个倾身。
  一股坚硬的热意抵上了极为敏感的那里。
  他没再多待,身子前压,那股热意就从已经润湿的道口中穿透了进来。我闷哼了一声,只能僵在他身下,剧颤着承受他的进入。
  "别紧张,很快就好了,"他轻声地在我耳边说着,"很快就好了......"
  ***********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一直追着的动漫《火影忍者》终于有了大结局。
  漩涡鸣人到晓的本部去解救宇智波佐助,终于打败了坏蛋。两人设了定时炸弹后,气喘吁吁地跑出了机关重重的洞穴,炸弹在这毫厘之差的时刻于他们身后爆炸了。
  酷似美国大片版本的结局。
  而后,在外面等着他们的是卡卡西。
  那个连吃拉面似乎都要蒙着面的、喜欢看黄书的年青大叔,终于取下了万年不洗的面罩......
  鸣人和佐助欣喜期待地看着这位尊敬的师长终于肯让他们得偿夙愿。
  面罩下面......是个鲜红欲滴的腊肠嘴,还长着两颗媲美草原兔的大暴牙?
  我抖!
  这一抖却立刻带起了浑身几乎散架的酸痛。
  怎么了?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思考的时候,一片湿巾带着让人舒畅的凉意擦过我的额头。
  然后想起了一些片断。
  那十八禁的画面,立时让我傻了,只懂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旁边的人。
  "醒了?"他突然停下擦拭的动作,笑道,"呼吸都变了,还想装睡?"
  我呆!
  果然是被吓傻了,竟忘了武林高手喜欢玩这一茬。
  我怒!
  凭什么是我装睡?我又没做坏事!
  于是我愤愤地睁开眼睛怒视着这个吃干抹静还取笑人的家伙。
  却在睁眼的一瞬间有些呆然。
  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带着个面具。如果不带,那真是祸害人间。
  那是十分美丽的一张脸。所谓美丽,并不是说他长得妖艳,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英气的美丽,似乎即使在冬日也能灼热发光的美丽。
  一种有些侵略性的美......雄性动物的美。
  突然发现自己又犯了毛病,进入了生物美学的领域,赶紧清咳一声,有些恼怒地道:"你违约了。"
  "嗯?"
  "贴身小厮没有附带这种职能。"
  他想了想,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英气潇洒的脸上立刻挂上了无赖的表情,道:"哈,这能怪我吗?如果不是你冒冒失失地闯进暖香阁,中了如烟调制的新香,会发生这种事?可怜我为你‘操劳'一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还被你恶人先告状。"他还特地强调了"操劳"两字。
  我呆瞪着那副陌生面孔上浮起的委屈的样儿。
  我无语问苍天!
  到底是谁吃亏了?
  想起昏睡前闻到的那股香味,真想痛哭流涕。
  如烟啊如烟!你该不会是,无意中调制了......那种,那种功用的香吧。
  难怪要开门开窗,原来是要散味;难怪如烟也没呆在屋里,原来是根本不敢呆下去。偏偏我虽对医药有研究,可惜又不是全能。尤其对这个方面的药物,向来是能少碰就少碰。一时不查,想不中招都难。
  俗话说,好奇心杀死猫。
  我自己总算切身体会到了。
  正痛心疾首得厉害,自然没发现某人笑得志得意满,也忘了某人昨日一日行踪不明,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做了什么。
  ***************
  雪已经停了许久,却仍然积得厚。
  我来到远离山庄的小树林子里。这里种满了针松,虽是大雪皑皑,却压不过浓墨般的绿意。
  举起手中竹笛,凑唇轻吹。
  有些技艺,如果太久不练,是会生疏的。创业难,守业更难,创业难在开疆拓土,守业却难在持之以恒。
  其实我也曾希望当个男孩。
  族里大概是在延续传统学问的同时,也延续了封建社会的思想。有的学问,女孩是不能学的。
  我自然不服,所以除了女孩必会的筝,就连男子要学的笛和琴都一样不落地学了去。长辈只笑我有精力,也没有惩戒的必要。甚至于那些传男不传女的毒经也都被我偷学了去。
  如今,我已经是个少年,空留一世回忆,可是家人却不在此处,一切都已经远去。
  一曲悠悠响起。
  清冽若冰霜的竹音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
  "这是当学徒时学的吗?你那时是跟着雪月的吧?他虽是台柱,你吹的也不比他差。"
  我停下笛,回头去看来人。
  正是陈更。
  笛声本就是穿透力极强,悠远绵长,我也没想瞒任何人。他循声而来也不必有多大的惊奇。
  "是什么曲子?"他缓缓走近,踩在雪上毫无声音。
  没戴着面具的陈更,棱角分明的脸映着雪光,显得更是英气逼人。自从那一天之后,与我独处时,他已不再掩饰自己的容貌。
  我没问他为何如此。有的事,一旦捅破,就没有办法继续装傻下去了。而我,宁愿当个什么也不用烦恼的懒虫,一任主人使唤的小厮。
  只是,真的没有被捅破吗?
  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凝目看着我,不言不语,等我回答。
  错开了目光,答道:"金枝欲孽"
  "为什么会幽怨若此?"
  我答得简短:"这是为深宫女子所作。"
  他的声音似乎闪烁了一下:"深宫?你知道深宫里是怎么样的吗?"
  "想象的,大概也是......一入侯门深入海,人比黄花瘦十分。"
  也许是对他有些动心了,好在还有个主仆名分挂在那儿,时时警告着不能为所欲为。可是总有一天,这个身体总会长大,我与他那个中秋约定将会到期,那时候,又该如何?
  妻妾间的争宠,我不习惯,也不屑为之。但是有道是入乡随俗,既然已经身在局中,又如何能超脱得出来?
  他许久没说话。
  我有些奇怪地偷看过去,他正抬头看着仍旧阴霾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于是也抬头向上看去,可是除了灰蒙蒙的云,还是灰蒙蒙的云。
  "为什么最近躲着我?"他突然说道。
  "没有啊,我是您的贴身小厮,天天跟着您跑,怎么有机会能躲着?"我赶紧澄清。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沉默。
  的确,我虽然仍忠实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却避免一切眼神的接触、语言的交流。就连衣角,也尽力地收拢着,不让他碰到一片。
  "因为那一次......吗?"
  "不,不是的。"
  事后细细地想了一下,我也不是白痴笨蛋,大脑向来好用,很快就知道有一些巧合,是他刻意制造出来的。
  如烟只是被伪装过的药物愚弄了,配在了一起。好在她毕竟是香中老手,香料刚一冒烟就认了出来。可惜她自然识得厉害,要不也不能那么狼狈地从自己地盘上"逃"了出去。
  他这么做,自然也是对我有意。
  "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呢?"
  是啊,想什么呢?有什么好想的呢?
  其实只是在想着现下的乱局。
  我本不是容易动心的人,也许只是来到这世界后,自己也异常了,才会对陈更如此作为仅仅恼怒一阵就算了。
  甚至对他终于放心地卸下面具,感到有些欣喜。
  "笛子。"他突然说道。
  "啊?"
  他把手一摊,笑道:"笛子。"
  "干吗?"
  "小小一根笛子,你还怕我贪了去?"
  想想也是,就递到他手里。
  他却十分自然地举起笛子,就要凑唇。
  "等......"我赶忙举手阻了他,想想又觉得这更是不妥,毕竟他是宫主,我市奴仆,哪有奴仆阻挡宫主的道理的?
  他却没有如预料中的发脾气,只是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赶忙指指笛孔,说道:"我刚用过,还没擦......"
  "哟,小影也会害羞么?"他突然凑到我脸上轻咬了一口,意味深长地道,"咱俩之间什么都有过了,还怕这点?"
  真是厚颜无耻得让我气结。
  他将那杆我刚用过的笛凑唇吹了起来。
  激越的,张扬的--原来他的笛也吹得那么出色。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白皑皑的雪地里伫立,背景是被雪压得愈发挺直的墨绿浓松。散落的零碎鬓发在吹拂的冷风中轻轻缓缓地飘荡。
  突然很想捧腹大笑一场。
  我竟然也有今日?竟然也会喜欢人?
  喜欢他不是因为他的样貌,不是他的地位,而是拥有如此样貌、如此地位的他,也会对我展现出的不经意间的柔情。并不在意眼前的我只是个供他使唤的小厮,不在乎梅若影只是个任人轻贱的戏子。
  我还以为自己没有闲情逸致去触些你侬我侬的事情,想不到啊想不到......
  只是到最后,竟然还是喜欢了一个男人。
  我不是已经变成男人了么?这岂不就是传说中的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可是,一想到如周妍那般的艳丽女子在我身上做八爪章鱼状,我就一阵抖。她有的东西,我前世时就有了,而且这样的妒妇,倒贴给我半个都嫌多。
  还是,认命吧。既然梅若影留给我的身份就是个男宠,那就将错就错地延续下去吧。
  喜欢就喜欢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也是人,我也有心。
  何必挣扎,何必抗拒?
  他把笛子插回自己腰间,向我笑得十分可恶:"我吹得比你好多了吧,所以这笛子配我才合适。"
  看他竟把一支小小的竹笛也拿去贪了便宜,不由好笑。也许是我转世来这之前就已经活了二十有六,大概还比他长了一两岁。现在看他哪像二十好几的人?分明就是个小屁孩。
  像他这样有着众多家室的人,自是不可能一心一意回报于我的。
  也是我强求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时空的人本就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凭什么为我一个外来的异类而改变?如果他反过来要求我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肯定也不会答应。
  突然想起表姐曾说过的话。
  她那时已比我高了不止一个头,抚着我的头发,有些担忧地对我说着:"小阳啊,最让我担心的就是你,你对别人总是太好,对自己也太苛求。总是照顾着别人的想法,总是别人想要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这样会很吃亏的。"
  那时我还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乐呵呵地答道:"没关系啊!我只会这样对待我喜欢的人啊。那些我不喜欢的,打死我也不要理他们!"
  "呵呵,小阳,就算是这样,也足够让人担心的了。"
  让人担心么?
  可是,我喜欢一个人,愿意为那个人着想,是我自己的决定。
  对一个人好,也不是以对方的回报为交换条件--情谊毕竟不是做生意,不能讲究平买平卖。
  要娶三妻四妾是他的事,要留下来是我的事。
  真的有那么吃亏么?
  我眨眨眼,看着眼前那个若有所思的人,决定不再想这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不明白的问题待以后再来解决吧。
  宫主就宫主吧,仆从就仆从吧,三妻四妾就三妻四妾吧,吃亏就吃亏吧......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了?
  思绪一转......
  不过......现如今,却有一个更为严重的事情。
  --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也不能总让他在上面啊......
  想到各种各样让他臣服身下的办法,我咯咯地笑了开来。
  对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似是觉得我这笑十分可恶,两眼一瞪,问道:"笑什么呢?"
  我如今人小力弱,怎能让他知道心中计策,忙摇了头道:"我笑你堂堂一个青阳宫主竟然连一个笛子都要贪,这么小气,莫不成是个假宫主吧。"
  "哪里哪里,他拿着笛子在嘴上亲了一口,说道:"这可不是那些凡箫俗笛能够相提并论的,这可是我的亲亲小影用过的,多少银子也换不来。"
  ......
  轰的一声,一个闷雷在我脑里炸裂。
  他竟能做出如此毁灭形象的呕人事,我开始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了。
  ******************
  [第一部青阳宫上卷至此告一段落]
  疑人偷斧
  12疑人偷斧
  时光总是飞逝。
  苍茫无色的寒冬总是在最为灿烂的红枫后逼近,暗沉寂寥的夜幕总是会在霞光最为灿烂时降临。
  当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人不得安定。
  尤其如今,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年。
  我总是喜欢趴在长辈的怀里赖着不起来,要是叔叔婶婶们回到了家里,我也喜欢牵着他们的衣角走哪跟哪。甚至有好几次,似乎是跟着他们到了厕所门口还楞是扯着不放开。
  老人们见到了,就会笑呵呵地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抱起来亲两口。
  如果是来探亲的表姐杨捷见了,就会十分无奈地一边掰我的手指,一边唠唠叨叨地喃我:"你这粘人的小东西,不会自己走道可是要吃亏的啊。要是被哪个人拐跑卖了,说不定还会帮他点钱呢。"
  我就会傻乎乎地仰头冲着表姐笑。
  稍微长一些后,就会开始反驳着说:"可是我只会跟着我相信的人啊。要是那些七七八八的人啊,打死我都不会理他们。"
  她每次听到,也都会哭笑不得地说:"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如今想来,她虽不是老人,却也是我的前辈了。
  我如今被锢在湿冷的墙上,垂着头,再无心情看眼前的人。
  曾经很喜欢《阿甘正传》。
  尤其记得阿甘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对阿甘说的一句话。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拿到的下一颗会是什么味道。"
  人生,就像一盒有很多味道的巧克力糖。只是对于我来说,这一次挑到的,却太过苦涩。
  一丝无力的津液沿着嘴角流下。我平时非常排斥自己不顾礼仪的行为,总要想方设法避免。可是这一次,已经没有精力去做这种维护形象的工作,反正也已经没有形象了。
  没有靠咬下唇来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反正不咬也痛,咬了更痛,我又不是笨蛋,干吗要自己伤上加伤?
  突然又想起初中同学寄来的贺卡上,也写着这么一句话。
  "人生就像吃红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放屁。"
  那是一个蹩脚的男孩写给我的,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过了好多年,才听他说,其实那是封情书。
  可惜我看不懂,我俩就像鸡同鸭讲,不是同一国的,不懂彼此的表达方式。
  抽了抽嘴角,想笑。
  我和陈更,岂不也是鸡同鸭讲了么。
  而他,竟然还是我曾经全心信任的人。
  真是失心疯了才会信任他。
  真的是,太天真了。
  "还有力气笑?"那个声音冷冷冰冰的,比身后的石墙还冷,比腕上的铁圈还冷,再没有一丝曾经熟悉的温度。
  "为什么不能笑?"已经许久没有吭声,这一说话才发觉声音已经哑了。
  "有力气,不如把一切都说出来。"
  能说什么?
  还可以说什么?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已经,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你以为我会信?"他说,"那这封信如何解释?你又如何解释你与司徒茂间的血缘?"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不是?"面前那人冷哼一声,"笔迹呢?难道不是你的么!能探听得到青阳宫防务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我抬起眼,不含任何意味地看他一眼。
  他面上又戴上了那个面具,在我面前。
  他是不会信的了。
  那笔迹就不能是别人模仿的么。
  如果我真要当奸细,肯定要改变字迹,省得给查出身份。
  可是他不信。
  我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另一个世界里来的,其实是死过一次的人,其实前世......
  他自然不信。
  梅若影那天的落水昏迷,他说是苦肉计;我醒来后推拒十八室的地位,他说是欲擒故纵;与他平静安稳度过的一年半,他说是我虚以委蛇......
  "你想听什么?"
  "还要装傻么?司徒若影,司徒公子!"
  我又垂下头去,不想睬他。
  我喜欢看书,不限门类。所以也看了许多史籍。
  司徒家原来是统治着这片大陆的十分古老的家族,那时国号大汉。后来才被如今的北燕、东齐、南楚、西秦四国排挤更替。
  他们数百年来一直隐忍不发、韬光养晦。也算是这个家族能人辈出,后来又弄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出来,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光复家国。
  甚至,还创立了一个"九阳圣教"。他们心心念念地经营至今,势力已经遍布四国,教众们极其尊崇曾统治着这块大陆的司徒家,只差没喊出"司徒家族,英明神武。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口号了。
  我看书时还暗笑这一大家子就像《天龙八部》里那个想皇位想得全疯了的慕容氏。
  想不到自己也是局内人。
  当时岂不是自己笑自己吗?
  可是,我本就不是梅若影,又怎会得知自己原来也是什么司徒若影呢。
  "你还向那边传了什么消息?"
  我摇头,低声道:"我是邹敬阳,不是司徒若影。"
  半晌,空旷而黑暗的室里没有声音。
  "好,好!"他终于连说了两个好,才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有心计。如果你不是司徒家的人,那你的血又怎能与司徒茂相融?"
  想起前些天晚上被三宫之二的林海如与孙凤梅联手活捉的那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
  "司徒茂......"我只是毫无意义地重复他的话。
  "你们司徒家的人也真是口硬心狠,要不是慢慢地断毁他经脉,恐怕到死也不会供出你这内应吧。"他似乎十分佩服,但我却知道那口气背后的阴狠冷辣,"还记得今早我与你比剑么。"
  自然记得。
  他昨夜一夜未归,不知在忙些什么。今早刚一黎明就回来了,尽管他刻意压抑,但脸色仍是难看。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他只说有些劳神,想与我练练手。
  他似是一个走神间划伤了我的手臂,其实施为了取血吧。
  当时他就已经对我用上了心计,在一切都没有分明的时候......
  我无话可说。
  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他就自在心里为我打上了个奸细的烙印,还能有什么话可说?
  对于梅若影,我本就不熟悉。所知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更无法得知他还有什么身份上的秘密。
  滴血认亲不是做不到,只是要滴在特制的药水里才能有效。只是......原来一滴认亲的血,竟能摧毁这么多。
  不过也许也是真的,想到身上至今仍尚未化解殆尽的那股阴毒真气,也许真的有许多许多隐情,只是我没曾注意。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句极熟悉的诗从他嘴里恶狠狠地吟出。
  隐约间还记得,似乎是前年的寒冬,与岁寒三友斗酒时弹唱的。他当时并不在场,却把那点诗词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
  原来我身边一直有人监视着么,恐怕早在梅若影刚入青阳宫的时候就已如此了。陈更恐怕连身边十分亲近的三宫六院十八室都不能尽信。
  他续道:"还记得前年中秋,你在露台之上的筝曲么。你推说是师傅所作,我又怎会轻易相信?果然,你原先所在的戏班子里的任何一人,都没曾听过如此曲谱歌词。
  "如今想来,我前年之所以会遇到你所在的戏班,也是司徒荣及引到附近的。可是当时也只能查出你确实是在南楚山村里长大的孤儿,十岁才被偶然路过的戏班带出学艺。所以也就没疑心到司徒家上头。
  "我毕竟还是太天真,本来司徒一族就不是能以常理来推断。原来他们竟用心至此,为了安排一个让我们无法察觉的奸细,能把血亲也放在穷山僻壤,过那乞讨的生活,而且那时还不知道有否能用得上你的一天。我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了。"
  在进入戏班之前,梅若影过的是这样一种生活啊。不足十岁的孩子,没有父母伴在身边?
  不知为何,心底似乎轻轻地抽搐了几下。
  不知是为自己,为陈更,还是为那个给与我一副身体,却终是错身而过的少年。
  司徒家的安排?
  是那个少年的血亲安排的局?
  如果是,他们的深谋远虑与无情无耻,也算炉火纯青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现在并不是为那少年伤春悲秋的时候。
  "我的确已经不是梅若影了,只是转世而来的一缕魂。如果我真是拿什么司徒家派来的奸细,只会倾全力藏锋,又怎会数次作出引人注目之事。"
  "你刚来的头半年可不是如此出尽风头的啊,莫不成是那边见你一直摸不到有价值的情报,所以催你快快接近于我的吧。"他冷冷笑了一声,道,"你后来不如此显锋,又怎能引起注意?又怎能接近于我?枉费我这一年半来对你信任有加,原来只是养虎为患。"
  ****************************
  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我最是爱看一个动画片,电视里一天要放两集,每集五分钟的那种。主角是一个教授,还有一个机器人。
  他们每天都会讲两个成语故事,因为很有趣,所以一直记得清楚。
  其中有一天,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疑人偷斧。
  有个人丢了自己的斧头,就怀疑是邻居偷的,然后他就去观察那个邻居。
  他越是看,就越觉得那邻居贼眉鼠目、刻意讨好、鬼鬼祟祟,越发觉得他就是贼了。
  可是等他找回了自己的斧头,再去看那邻居,却又觉得他笑容满面、待人可亲、举止有礼了。
  所谓疑心生暗鬼、无中生有,其实就是这样的。
  当年华佗为曹操治脑疾,说要开颅取瘤。曹操不也是因为疑心深重,把无辜的一代神医给斩了头吗。
  当年我看动画看得开心,笑得小嘴直流口水。如今,我却成了那个邻居,陈更也成了那个丢了斧头的人。
  我转生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也不算太短。
  一年半的时间,我都呆在他的身旁,做他的贴身小厮,平静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
  冬天寒冷的时候,他会让人备了酒具,然后屏退了,让我为他温酒。
  幽幽的,有些酸涩而又清甜的黄酒的气味就会飘散在暖房中。
  靠在窗边看飘落的雪,心是那么平静安稳,一动也不想动。
  还记得在初夏的一个雨后,我与他在山脚散步观花。不经意间发现一只被风雨打掉的蓝鹊,它的父母在焦急地飞舞,四周的树上都站满了不断惊叫的蓝鹊。
  清楚地记得他朝我笑开,弯腰轻轻拾起毛茸茸的小鸟,捧在手里让我凑着头看。
  他的手很大,饶是蓝鹊的幼鸟,也只占了半个掌心。
  然后纵身而起,飞身向上,将那只幼鸟轻轻放回窝里。
  那一刻,心底有一丝甜味,十分平静,一如初夏的平湖,无波。
  陈更!
  你可知道我的心有多么苦涩?
  不能相信我吗?半句话也不相信?
  那这一年半的时间,难道只是幻影?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我只想要心灵的宁静,就算他不是全心全意对我,就算他身边环绕三宫六院十八室,就算会任性会专权,只要几许宁静与平和......这也不可以吗?
  然而这些苦涩并不是谁造成的。
  而是我......
  是我将自己推进这个局。
  是我,太过天真,太过愚蠢。
  以为只要自己付出就足够,却忘了对方根本没有付出同等的珍视。
  是啊!我将他当做伴侣,他却将我当成有趣的玩物吧。
  所以,那三宫六院十七室,又变回了三宫六院十八室。
  原来对他人太过宽容,也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所以,一切只是活该。
  他对我的一举一动如此清楚,知道那诗词的一字一句,知道那乐曲的一音一符。
  慢抬头盯着他的眼,深吸了口气,问他:"这些时日,在我身边监视着我的人,是谁?"
  他并没有犹豫,无谓地道:"就是你的侍童小冉;后来的,还有林宫。"
  "你也真是聪明,这么早就安排了人。"
  "至少我能想到,你中秋刻意推托地位,无外乎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我叹了口气,低声道:"想不到你的疑心如此之重,是被害妄想症吗?"
  他的眼半眯了起来,想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我又道。
  他这次听懂了,嘴角翘起一个微冷的弧度,说道:"是的,青阳宫历任宫主的做法,就是如此。你果然十分清楚。"
  我并不清楚。
  若是清楚,我又如何会信任他们,如何会在他们面前放心地表露自我?
  杨捷说得对,自己的安全本来就应自己保障着。可我却安于平静无事、不动脑筋的生活,不去观察自己的处境,不去细想周围人的心态举动。
  的确是我活该!
  真是货真价实的,活该......
  我不再看他。
  他今日与我什么话都全然挑明,是打算以后再不讲任何情面了。
  "你不说也好......"他语气瞬间转冷,断然喝道,"舒钺!"
  "属下在!"
  "你就对他好好用刑吧,记着,留着他的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招认为止。"
  听着他有条不紊地下达关于对我的处置的命令,心中满是不屑。
  何苦?我本就是个不能自求死路的人,又怎会求死。
  宠物而已
  13宠物而已
  "你就对他好好用刑吧,记着,留着他的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招认为止。"
  听他有条不紊地下达关于对我的处置的命令,心中满是不屑。
  何苦?我本就是个不能自求死路的人,又怎会求死。
  ***********
  怎会忘了呢?
  我是一个现代人,一个凭自己能力生存,凭自己能力过活的现代人。
  想当年,东周晏子能二桃杀三士,是因为古人自幼受忠君礼乐思想的熏陶,并不甚看重自己的性命,认为荣誉、忠君比生命还要来得重要。
  然而晏子若是到了后世,却定不能对我们现代人也来个二桃杀三士,因为我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生活,本就不应被旁的任何人或虚荣的理由来操纵掌控。
  如果当初坚定了离去的决心,不为了一时的安逸而留下,不为了一时的心乱而留下,现在我大概纵马长歌于平野,而不是陷入困顿囹圄不得自由。
  是我,是我自己舍弃了独自生活的自由。
  怪不了任何人......
  关在地牢里,只能从那一方小小的气窗看到外面泥土上生长着的小草小花,如果不是日子太难挨,倒也一派宁静。
  全身上下传来的火烧般的激辣正逐渐榨干我的精力,但是能做的只有努力地看着一人高的墙上那扇半尺见方的小窗外的世界。
  外面已是暖春,花草开得茂盛,牢里却残留着腊月的寒冷,还有初春的潮湿。
  只有不断地坚持下去。
  年来的暗自修炼,已经把整条任脉贯通扩张了,只是如今收纳存于梅若影涌泉的阴毒真气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我不能轻举妄动。一个月前,我用自身所有的修为缠上那股异种真气,引渡到任脉内,任凭它们自行消融,最终收归己用。只是这段时间不能妄动内力,否则就是任脉全毁的结局。
  脚步声又在震动着我身下的地板。我知道,那些人又来了。
  被拖过长长的黑暗的狭窄的走廊,两边是粗大的木栅做的牢房,并不全满,但少说也有四十来人。也有几间是厚重金属铸的小门,大概关的是十分重要的人物。
  以前并不知道,原来青阳宫里也有这么黑暗的地方,青阳宫也像政府衙门一样,又能关押人的地牢。要是在我们那个社会,这可是非法拘禁,是要判刑的。
  毫不反抗地想着自己的事情,两手已经被固定在拷问室墙上的铁环里。
  "梅若影,梅小弟......"那个日渐熟悉的阴暗的声音在我耳旁暧昧地吹着气,"今天你想通了吗?"
  既然没什么可说的,也就不说话了。
  "呵呵,看来你今天也没什么话说啊。等下有话了,记得随时提醒我啊!"牢头舒钺十分高兴地说着。
  这家伙,多半是个心理变态,虐待狂那种。陈更也算是知人善用,难怪能一宫之主胜任愉快啊。
  ******************************
  鞭子重重地在身上锉出道道血痕,每一次都在已经结痂或尚渗血水的长痕上反复掀开新的裂口。
  无力地努力放松全身,接受自称为拷问专家的舒钺的鞭打。
  时间慢慢地折腾着,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也是一种折磨。
  在又一次晕厥过去,又被强制清醒过来的时候,终于听到他慢腾腾地说:"你再倔强,可就由不得我不客气了。"
  我仍没有反应地听着这人的唠叨。
  "司徒家派来的人才果然不一般。"他十分佩服地念叨着,我听他似乎拿出来什么,似乎是一个皮囊,然后砰的一声拔开了塞子。
  一股浓郁的酒香在暗室中四逸。
  "这是北燕酿制的烧刀子,听说你也是很会品酒之人,应该知道这酒劲极大吧。"
  没有回答。
  "你还有机会,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
  "好,很好!遇上你这么个死鸭子,也由不得我痛惜这酒了。"
  说着,他咕嘟咕嘟地自己灌了好几大口,才舒舒服服地呵了一口酒气,喝道:"上水!"
  原来,那酒并不是给我用的啊,想来也是,何苦在我身上浪费?
  亏我还盼着他给我消毒消毒伤口呢。
  听着那些杂乱的咣当乱响声音、行刑者井然有序的脚步、舒钺愉悦地赞扬属下动作快的声气。
  那些武师小卒们,搬来东西后并没有离开,舒钺让他们都留下来欣赏所谓的节目。
  哗啦水响。
  一瓢、两瓢、三瓢......温热的水泼在身上。
  已经无暇思考他们为了多溶些盐,还特意加热了水;无暇感谢他们提供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无暇感叹似乎是毫不间断的泼水神功不知道要修练多少时日,或是同情等下负责收拾拷问室的虾兵蟹将。
  我无暇想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得有多么扭曲,满脑子只有刺辣、刺辣、铺天盖地的刺辣......
  意识模糊之间,只感到浑身上下类似被强烈电流击中时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抖动,还有声带被猛烈的抽气带出的嘶嘶的摩擦声。
  终于,令我能够暂时解脱的黑暗降临了......
  ***************
  清醒时,我还被锢在昏厥时的地方。恍惚间以为已经过了许多年,可眼前那张兴致勃勃的面孔让我知道,这只是错觉。
  舒钺俯身下来,满意地欣赏着我的虚弱。
  "真是多年难得一见的大人才啊!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你不知道吧。不过我会很快让你后悔自己这么能忍的。"他的嘴角露出了阴冷的笑,一如前日陈更脸上的冰冷阴毒。
  他的面孔从眼前离开,慢慢地说道:"上烙!"
  又是一阵杂乱的声响,盐桶被撤了下去,又搬了什么上来。
  他们每日这么搬来弄去的,也真亏得体力充沛了。
  比鞭子更为激烈的折磨席卷上来。
  昏天黑地中,似乎闻到一股股烤肉的味道,很快又转变成焦糊的臭味。
  一次、两次......我已经无力去数失去意识的次数,体力已经越来越是消散。
  好几次,我想干脆不顾后果地承认。
  我自然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一旦什么都说了,也许是出于泄愤,也许是出于我已没有拷问的价值,他们会将我处理掉。
  其实,就算被直接杀了也好。但是好可惜啊,神经中枢断然地拒绝了。
  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也不能自寻死路。
  更何况,我什么也不知道。就算招认,他们一问细节就会又认为我是在设套了。
  还好,我只是虚弱,还不是脆弱。
  舒钺看来被磨得耐性全无了。真奇怪,明明是我被上刑,他倒把牙咬的咯咯作响。
  他终于不耐烦地想起了什么,扯起我已经散乱的发髻,拉起垂落的头来。
  微微地睁开眼,眼前是他那张放大的面孔特写。
  "你究竟招不招,再这么犟下去,我就不敢保证你这还算完整的小脸的平安了。"
  对他微微一笑。
  终于想到要毁容了?
  呵呵,不错不错,这招还算聪明。只可惜......
  遇到了我。
  毁就毁吧,容貌是给别人看的,何必为了别人的愉悦心心念念为这皮相打点?
  更何况,打点给谁看?
  "招字,已经从我的字典里抠出来了。"我看着他戏谑地说道。(见《王若飞传》)
  可惜他没有幽默感,也没有看过革命烈士的故事,足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我是不打算招了。他脸上越见愤怒,肩膀微动,我就闻到带着焦肉的热铁的臭味向我面孔贴近。
  阖上眼睛,等待着这一波昏眩。
  "舒钺。"一个令我熟悉得要流下眼泪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停了吧,今天。"
  ......
  是他......
  竟一直在?
  他竟一直在旁边不响不动地,看着这样狼狈的我?
  为什么不离开?
  为什么要在这时阻止?
  为什么要让我对你失望?
  为什么又不让我对你完全绝望?
  原来最大的痛,还是来自于他。
  即使有一天能够真相大白,有一天他悔不当初,有一天我能对他宽容原谅......我们之间这道裂痕还能够抹消吗。
  我能够忘记他阴冷的声音,忘记他决绝地离去,忘记他面无表情地旁观......还有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众人围观取笑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吗。
  如果还有以后,我能够忘掉陈更这时的样子吗?
  只有一瞬间,却不知为何,他的声音让我紊乱的思虑被冻结般凝聚起来。
  我动了动唇,唇上已经干了,粘在一起,撕裂开来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等等......"我努力向他声音传来的地方发出声音,那声音已经沙哑无比。
  那个阴影笼罩的角落没有回音。
  过了一会,才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他今日穿着如墨般的绿袍,步出阴影的姿态稳若远山,凝重的气息环绕在他身周。
  "想说了么。"他问。
  那声音一如以往的沉稳醇厚,在空旷昏暗的室里回响,合着桐油火把的焦味,恍如最深重的梦魇。
  我摇头。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直没想起的事情。
  也是思绪太乱,一直在想着梅若影留下的乱局,一直烦乱着对于我那些无中生有的罪名,所以才一直没注意到一个事关重大的问题--直到刚才那一刻。
  "那封信,是谁交给你的。"我问。
  "那封信......"他的声音有些疑惑,立刻就明白我指的是那封密报青阳宫防务的信件。
  那个所谓的我与司徒家秘密往来的罪证。
  我从来也不知情。
  里面的内容是防务情报,青阳宫时常更换岗哨,若是过期也就无效了。所以也不可能是一年半前的梅若影放出的。
  "自然是小冉,是他击下你放出的信鸽。"
  小冉......有什么在我脑中闪了闪。
  "你一丁点也不信我?"
  他默默地看我,面具下的嘴角将笑不笑,隔了一会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再与我说话,转身离开。
  我看得清楚,他并不相信。
  **********************
  我向来浅眠,很容易被人吵醒。但这几日,却睡得格外的昏黑。
  情知自己是消耗过剧了。若是平时,只要稍微带些痛楚,我是不会如此熟睡的。
  大概是怕我速死,也怕牢内疫病传播,行刑完我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上了伤药。
  连续数日的拷问就像一场持久战,身处其中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好在,终于结束了。
  已经不再去妄想陈更的回心转意。
  也许他本无情,是我自作多情而已。他也许只将我当成听话可爱的宠物,没有兴趣了,就踢开了。
  乡下不就经常有这样的事么,养得好好的狗儿,帮主人家看门也十分尽职尽责。可要是有哪天咬了认识的人了,主人家就会将它乱棍打死,然后烧了烤了,请上几家邻居,备上几壶好酒,大家分了吃了。
  我不知当不当责怪陈更,毕竟这样的事我也曾做过,很清楚那种心理。
  我家附近有一条小路。
  小学的时候,家乡还没大搞建设的时候,那条小路四围都是茂密的草地。所以附近的一家农户就会把自家的马圈在那里养。
  我放学的时候总喜欢绕道那儿,因为我很喜欢马。
  每次去,我都会找些它喜欢的草尖,手里捧着满满两大把去喂它。
  看到它十分亲近地靠在身边放心地吃我手中的草,当时只感到十分开心,似乎花费时间为它挑草也是无比值得的事情。
  可是有一天,再次捧着草尖到圈着它的棚子前时,却看见它对我龇开了白森森的牙。
  我十分害怕,退了两步。它确立刻跟了过来,仍是龇着牙,为了跟上来,两只前蹄都已经跨入了马槽上。
  我抛了所有的草尖,在地上捡起一段枯枝,作势要打,它才眼现惧色地退开。
  以后,我再也没去看它,因为十分伤心。
  我不知道它怎么了,明明这么用心地对它好,它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想要咬我。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去大新杨家那里学骑马了,才从表姐杨捷那里知道,马儿见到要好的同类时,会龇牙咧嘴表示友好。
  原来它是把我当成了十分要好的同类,是要表示它的喜爱与欢迎。
  它只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了我。
  而我什么也不懂,就这么拿棍棒威胁它,而后义无反顾地远离它。
  可当我知道了、后悔了,再回去看时,草地已变成了宅基地,马棚也无影无踪了。
  ......
  也许,我在他眼里也就只算是一条养着顺眼的叭儿狗,对我好时可以无比的好;可当他发现我愧对于他的好了,也就可以绝情断念了。
  如今,我在他眼中已经是一条会咬主人的叭儿狗了。
  忆•陈更•家事
  14忆•陈更•家事
  我一直不知他的疑心会如此之重,即便对着前一刻风花雪月的人,下一刻便能起了重重的疑心,而后......
  ......在没有而后。
  当他亲自执着烙铁,揪着我的头发时,前尘往事已经幻灭。
  "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承认,我就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只是真的已经没什么好坦白的,就连他问了什么也几乎没有理解,只是半睁着眼呆若木鸡地看他。
  终于,那烙铁还是落在我的右脸上,狠狠地、牢牢地,在脸颊上烧炙起蒸腾的白烟,我知道那是烙铁刚下去是蒸出的水汽;而后是黑烟,我也清楚,那是皮肤和皮肤下的组织被烧得变了质,冒出的带着碳粒的尘雾。
  我挣扎着要把头抵在身后的墙上逃避那焦灼的烙,但是他把我的头发握得那么的紧,紧得无法挣脱一丝一毫。
  在他手里昏过去又醒过来,短短一瞬间似乎是过了许多日夜,终于仍然是那无法抗拒的不适把我折腾得清醒。
  "你究竟还传了什么消息出去?青阳宫里还有没有你的同党?"这个问题他问了许多遍了。
  我只能摇头,牙齿已经咬得几乎要断掉,才稍微抑止了那覆盖到整个脑袋的激痛。
  "好,非常好,难怪这段时日来能让我青睐有加,"他恶狠狠地说着,"很有成就感吧,把青阳宫上上下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听说司徒家的人都很能忍,司徒公子,你的戏还要演下去吗?"
  见我不说话,他又自说下去道:"司徒家的人向来宁死不屈,可是你知不知道,司徒茂--就是你那个前些日子被抓的亲戚,怎么会把你供出来的吗?"
  "我不认识他。"我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立场。
  他看着我,从面具下露出的两只眼睛充满嘲讽,说道:"其实也由不得你不想知道了,等下就轮到你了。"
  说着,他把一只手搁到我的左掌上,劲力微吐,我便感到那一种已太过熟悉的知觉。
  我终于睁大眼睛凄楚地看他,嘴角微动,生涩地吐出一个字:"别......"
  "你知道这是什么啊,还真有趣,是怎么知道的呢?......现在愿意说了么?"
  "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那股原本只是轻微蠕动的劲力陡然间增强,锐利如刀锋,势如破竹般灌入我左掌的劳宫。
  我几乎能够听到那森厉的破裂之声,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他的真气冲突之下寸寸断裂。沿着他的真气所行,一股比之鞭笞火烙更为不堪的知觉立时席卷了全身上下,随着脉搏张缩一阵一阵地延续。
  "小影,你的倔强我早就知道,不过竟不知道你倔强到这种地步。"他说得清楚。
  不知是否因为我自己抖得厉害,近乎贴面传入耳中的声音似乎也在振颤。
  我徒劳地努力着想绷紧身上的肌肉抵御过去,但毫无办法,那股锐利的割划轻而易举地瓦解了所有的力气。已经难耐得连抬头睁眼的气力都没有了。
  然而毕竟是废除经脉,即使再痛苦难忍,也无法晕厥,越来越清晰地感觉着他的手,来到了列阙,来到了曲池......越来越清醒地被湮没于灭顶的知觉中。
  他不断地问着,我也只能机械式地摇头。
  十二正经上的脉络一一被他震断。
  最后,他的掌来到了任脉,在丹田气海上吐出了催枯化朽的掌劲,我无神地终于得到了安宁。
  在解脱之前,听见他似乎无限感慨地说道:"你也算是这多年来第一个熬过去的人,如果不是那碗认亲的血,我还真以为你是无辜的了。"
  原来那一碗血,比什么都能说明问题......
  梅若影的出身,比我自己的一切更能说明问题......
  可是,我又算是他的什么人?
  这一切,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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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长而空旷的廊道上,日影已经没下云端,斜长的柱影黯淡地逐渐消散在青石板地面上。
  孤高而挺拔的身影一直站在空无一人的转角亭阁里,直到月色渐浓。
  良久,他僵硬的肩膀颤了一下,缓缓抬起手。
  手掌上,被他自己的指甲抓破,血肉模糊。
  他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竟一直都不曾感觉到,更不知是何时如此的......他竟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是了,他在这里站着做什么?他并没有时间能够浪费了,还有人等着他去解救。
  然而,心很乱,也很累。
  只因为,不期然间想起的陈年旧事。
  似看到母亲的脸,那张充满幸福笑容的恬静的脸。
  一切已经是过眼云烟。
  母亲,曾是镆铘族的第一美女蜓翎,年华二八时,被镆铘族的族长献给了父亲,以示结好。
  他的父亲,并不只有母亲一人,而是妻妾成群。只是因为母亲美丽温柔,所以一直宠爱着。
  长妻刘氏也很和蔼,常常嘘寒问暖,有什么好的物事贡进来了,都不会忘了他母亲的一份,也常常是将最好的挑给她。
  母亲初来乍到,十分怕生,过了很久才渐渐与长妻要好,进而情同姐妹。
  那段时间,似乎是世上最幸福的时候,小时候的他,似乎也占尽了天下间所有的幸福美好。
  可他当时并不懂,直到一切如烟消散。
  每年暮春的时候,镆铘族都会有使者前来拜会父母。
  十二岁那年,他随着归乡的使者团一起回草原,去看看母亲的生长的地方,临行时,母亲站在院门,挥手告别。
  母亲蜓翎向来温婉,虽然在草原时也曾是奔放于草原的马上女儿,但自随了父亲,就改了习惯,从了东齐高贵人家里的风俗,惯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
  可是当他高高兴兴地从草原回来,捧着一只十分可爱的草原鼠回到家中要送给母亲时,迎接他的,却是下人们欲言又止的神色,父亲避而不见的态度。
  而他的母亲,已经不在原来的温馨小院,而搬到了一座十分偏僻荒芜的院落。
  这却是父亲派人押着他去见母亲时才知道的。
  他无法忘掉那咸腥的味道,无法忘记母亲面上缠着的厚重的白布,无法忘记白布上渗出的浓重的血色。
  那张美丽柔顺,时时充满温婉笑容的脸,那时已经无法再见。
  父亲下令割去了她的鼻子,将她关入无人的荒芜院落,任她自生自灭。
  他无法忘记母亲握着自己的那只高热的手,无法忘记那最后的话语。
  "要活下去,就不要信任何人,更不要爱任何人!"
  母亲的语气是从未听过的郑重,饱含着对他的不舍与担忧。
  似是为了给与自己的儿子最后的告诫,当这个心愿已了,那烫人的手就失去了力度,而至垂落。温度也随着语音的消散,渐渐冷却。
  而父亲,似乎已经厌烦他的存在,任他一人住在原来的小院里,也对他不再理睬。
  只是,那曾经温馨的小院没了欢乐,也没了人气。就像突然从金碧辉煌的梦境里一下子掉入了无底的深渊。无论怎么喊叫挣扎,也无人理睬,只剩下深深的虚无。一切如过眼前尘。
  十二岁的一年,好就是度过了整整一生。
  在那噩梦般的日夜里,他终于渐渐从下人们的言语中,拼拼凑凑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一切都是缘于那个与他母亲情同姐妹的长妻。
  是刘氏状似真诚地对母亲说,父亲十分喜爱母亲,除了那过于挺直的鼻子,因为这让父亲总是感觉到两人族类不属,十分遗憾。
  于是母亲后来见到父亲,不论远近,都会想方设法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掩住鼻子。
  父亲觉得奇怪,就直问了她。她却只觉得委屈,只是摇头不说。
  觉得纳闷的父亲想起长妻与她情同姐妹,应该是无话不谈,去问长妻是,却得到了令他大为震怒的答案。
  刘氏说道,蜓翎喜欢与她说长道短,一次私下谈话时,曾说过厌恶父亲身上的气味,所以才总是掩鼻。
  父亲当时想到一时大怒,于是不再理会母亲。
  母亲对他的转变感到奇怪,只好找刘氏询问商量。
  刘氏对她说道:"你夜里在莲池旁等候,我会让夫君散步经过那里。
  又使人传话镆铘族使馆的人,自称是蜓翎的心腹,因探得准备对族里不利的消息,要在当夜三更,于某处见面。
  最后才告诉父亲,母亲似乎常常于夜半,在莲池与一男子幽会。
  父亲亲眼看见时,大怒于心,最终还是割了母亲的鼻子。
  而也迁怒于蜓翎所生的儿子。
  他无法忍受对父亲和刘氏的憎恶,逃了出来,逃到他师父的住所,逃到父亲无法掌控的地方。
  于是,他戴上了面具,为了在世人前掩饰他的身份,为了遮住酷似他父亲的脸,同时也是为了牢记母亲的话语。
  即使父亲如今已经知道一切,已经悔不当初,想方设法地对他有所补偿,他也无法轻易原谅这曾发生过的一切。
  要活下去,就不要信任何人,更不要爱任何人......
  可惜母亲的话他始终无法完全做到。
  虽然嘴上不说,也从不表现,可他还有可以稍微信任的人,无法放下一直看他长大的陈叔,无法放下三个师弟妹。
  是了,他不应再迷惑,自幼照顾他的陈叔如今昏迷不醒,师弟海如也不知去向。有什么事等解决这一切再说,没有时间去停留在对过往的怨恨中。
  可是,这没由来的心烦又是为了什么。
  不同于忆起旧事的心烦。
  似又见到那张被虚汗与血污沾污的脸......
  那一刻,那双眸子却那么的......难以名状,似乎在一瞬间,流淌出生命中勃勃的光华,而后,逝去。
  这是怎么了,他不就是一个下人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从没有想到要完全信任他,在他面前取下面具,只是一时冲动,而后来也只是想看看这个小东西令人感兴趣的反应。
  对,他没有信......那个人,原来竟是司徒家派来的,流着司徒家血液的人。
  这一年半来,那人与他日日接近,却始终看不出端倪,看不出任何的心虚,看不出深藏在心中的阴险恶毒的秘密。那个少年的心机,竟是如此深沉。
  好在,只是一个下人而已,不是他的伴侣,不是他的心腹,只是一个贴身的小仆。
  背叛了,也就可以湮灭了。
  失望了,也就可以抛弃了......
  心十分烦乱。
  似乎有些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斜阳若影引用】##########################
  【关于某妒妇奸计得逞而令夫君割了他小妾鼻子的故事,中国历史上曾有其事,鉴自《掩鼻记》:魏王遗荆王美人,荆王甚悦之。夫人郑袖知王悦爱之也,亦悦爱之,甚于王,衣服玩好择其所欲为之。王曰:"夫人知我爱新人也,其悦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所以养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夫人知王之不以己为妒也,因为新人曰:"王甚悦爱子,然恶子之鼻,子见王,常掩鼻,则王长幸子矣。"于是新人从之,每见王,常掩鼻。王谓夫人曰:"新人见寡人常掩鼻,何也?"对曰:"不知也。"王强问之,对曰:"顷尝言恶闻王臭。"王怒曰:"劓之。"夫人先诫御者曰:"王适有言,必可从命。"御者因揄刀而劓美人。】
  忆•邹敬阳•印记
  15忆•邹敬阳•印记
  我有个无法抹除的印记,烙印在精神深处无法抹消的印记。
  这是个秘密。
  属于邹敬阳与表姐杨捷之间的秘密。
  前世还有杨捷与我一起分享这个秘密,而今生,只有这个印记将会伴我一生。
  这是表姐赋予我的一个印记。
  只要我还活着,我的思绪仍然在延续着,就不会失效的印记。
  说起这东西的来历,还要追溯到我前世的前尘往事。
  救伤治病医之职责,医者应该无私地站出来行医治病。作为世代行医的邹家,更应该知道这样的医者道德。可历代族长都选择了让家族隐藏于人后,只有出师者才能改名换姓离家行医。
  并不是因为他们格外没有职业道德,而是根本就无法不隐姓埋名,由于那使毒的本事。
  邹家每一人自幼学习族内知识时,就都要向祖庙发誓,绝不外传。此后每日早起开始功课时,也都要重复一遍。日久天长下来,那绝不外传的话语就像一个烙印,深深地镌刻在每个邹族人的脑里。
  所以不相干的人根本无法得知邹家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不过,天地良心!我虽然偷偷教了一些给表姐,可也不是全部,而且她母亲也是我们族里嫁出去的,不算违背祖训......
  话说回来,也因此,邹族人习惯了藏锋隐世的生活,甚至以此为乐。
  比如说,我这一辈的弟妹,也常常在一起说笑,内容不是《大头儿子与小头爸爸》,也不是《蓝猫淘气三千问》。而是他们在学校里、幼稚园里如何易容帮人治病、在别人饭盒里偷偷摸摸加了味道可观效果无伤大雅的药水恶作剧而不被人发现身份,等等等等。
  方法多种多样,五花八门,充分体现了他们的想象力。
  所以......所以那个......邹家的易容术极好,是自幼培养出来的。
  而且现任族长也说了,咱们如今要贯彻三个代表伟大思想,要解放思想与时俱进,紧密团结在......话扯远了......总之就是要我们与时俱进,易容术虽然好,却有些伤皮肤,而且也容易穿帮。于是组织族人到韩国进修整容术......
  不是我说,韩国那整容的确是好。可他们整容是为了好看。邹家人整容,是为了出师前与出师后让人认不出来,目的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而且有着本质上的变态。
  对了,也许我的无厘头病毒就是从这位族长身上感染的了。
  可惜邹家的本事,虽然历代都隐藏得很好,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至少有的人就知道,邹家医术高明,毒术更是诡异。也不知他们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对这种被邹家主流派系认为是旁门左道的东西甚感兴趣。
  于是我十四岁那年,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终于还是被觊觎邹家毒经的人绑架了。因为我算是族里的异类,医学药学喜欢,被族人唾弃的毒学更是喜欢。虽是小小年纪,对毒药的研究已经非同一般。只是不知那些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十分简单,但是也许是族里日夜的洗脑式家训教育作用过于强烈,也许是当时看革命故事看太多了起了效仿之心,又或者是青春逆反期的必然心理--你让我说我偏偏不说......总之,不论他们如何逼问,都无法从我嘴里听到想要的东西。
  他们当时十分地紧张,似乎有些什么可怕的事物追在他们屁股后,恨不得把一秒掰成两半来逼问,最终也用上了断绝经脉的手法。我才知道他们原来也是隐没于繁华盛世之后的传统世家,因为那手法真是熟练得可恨。
  好在,很快就被中断了。
  关我的地方似是一栋二十几层的大厦,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近半个城市的面貌,飘渺遥远。
  他们正咒骂着我的顽固不化,突然间隐隐的轰轰声迅速地由远及近。
  他们停了动作,慌张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直到一架全副武装的直升机由上而下地出现在窗前,侧身横对房内,一个戴着面罩的人将机枪口对准了那伙人。
  一个大汗二话不说,持刀扑向我的方向,却立刻被横飞过来的子弹打穿了膝盖,惨嚎着扑倒在我脚边。
  那个戴着黑色防暴面罩的人一举手间扯下了面罩,一张脸笑吟吟地,直看着屋里的人。
  竟然是杨捷......
  看见表姐面孔的那一瞬间,那帮人的脸色似乎全都变了,比刚刚看见直升机的时候变得夸张,不管那个倒在地上的倒霉分子,齐齐施展生平所学,迅速闪人。
  我敢保证他们小时候吃奶时都没那么卖力过,因为几乎是--刷--的一下,就不见了人影,只留着防盗门尚在门框上摇晃。
  真好笑,杨捷是个和蔼亲切的大姐姐,他们跑这么快做什么,她又不会吃人。我嘲笑着他们胆小如鼠的行径,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安安心心、无人打扰地--昏倒了!
  之后的事情很模糊,不太记得,似乎有些混乱,有人压抑着声音说话,有人号脉,有人听诊,有人灌输真气......
  我也总是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总之不太记得。又或者本来是醒着的,只是把一些事情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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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完全能够掌控自己的意识和行动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当时却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十分奇怪,全身上下酸软无力,尽管被人制了控制感觉的穴道,却仍隐隐泛着生闷的余痛。
  干扰太强烈,我不能清楚掌握自己的情况。
  可是一睁眼就安心了,因为眼前就是杨捷那张放大了的面孔。
  我眨眨眼,她也眨眨眼。
  我再眨,她也眨。
  我只能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她反而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道:"小阳,你喜欢看圣斗士星矢吗?"
  "喜欢啊。"
  "那你是比较喜欢星矢,还是比较喜欢黄金圣斗士?"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黄金圣斗士!"
  光听就知道,黄金的比青铜的值钱多了。
  她立刻笑了,嘴咧得大大的,那口因为喝多了茶叶和咖啡而被染了些许色泽的整齐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那么恭喜你,你从今开始,就是黄金小强了。"她说。
  这段词不达意的对话整整困扰了我一个星期,因为不知道她想表达些什么思想。
  好在想了几天就不想了,没时间想了。
  为了恢复被毁损的经脉,杨捷暗中将杨门的心法传授给我,与我一同研究以针灸药汤的方法打通任督二脉、另辟蹊径的法门。
  日后虽然总算大功告成,可有一个缺憾却无法完全避免。由于有针灸打通奇经八脉,所以必须越过杨门心法的前八重而直接修行第九重。拔苗助长总是会有损害,所以自此之后,我的体质就偏于内热,而畏寒。
  不过那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而杨捷救我时附带的"武装直升机惊现××镇事件"引发了七大姑八大婶的各种猜测,安保部门日夜奋战、挑灯彻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我乍舌,不知杨捷从事的究竟什么工作,还有她引发了这样的事件,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后来又知道了,小强原来就是蟑螂的意思。
  曾有科学家断言,如果世界上的物种不断不断地灭绝,那么最后一种存在于地球上的动物就是蟑螂......
  郁闷!
  我乍舌,我有那么祸害遗千年么。
  直到上了医科大,选修了心理学之后,才渐渐明白了,她那句话背后的深意。
  许多人都说,催眠是不科学的,是没有理论指导的迷信。
  然而,什么是科学?就连研究着科学的学者们都无法准确地说明什么是科学。
  有的人说,科学就是真理,科学就是那个永远的唯一的答案。
  有的人说,科学只是暂时的真理,很快就会变,永远有你不知道的真理,永远存在着会改变的科学。
  催眠科不科学不重要,被众人承认不承认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催眠的确有效。
  我很小的时候也不信催眠,也认为那些催眠表演只是电视上骗观众的把戏。当时与表姐说了,她只是笑笑,没有理会。
  这种偏见一直延续到大学。
  有的事情,教授是不会公开讲的。喜幸我一直对医学无比感兴趣,时常找教授导师问东问西。
  记得那位教授说,其实人就像电脑一样。
  电脑在正常运行背后,肯定会有明显的漏洞。
  如果有恶意病毒侵入了那个漏洞,电脑系统就会被感染,然后将正常的指令和病毒的指令混淆了起来。最后,正常的指令就失去了控制。
  而催眠暗示,就是引开对方的注意力,找到对方思维的漏洞,趁着他注意力涣散之时,通过那个漏洞,控制对方的下意识。
  而后,最终接管对方的行为。
  这种指令的作用相当强,好的催眠师甚至能做到即时对方清楚他不愿意接受指令,身体却也优先执行催眠师的命令。
  意识虽然还清醒,下意识却已经完全听催眠师的指令了。
  为了让我相信催眠的作用,那位教授亲自给我做了一次关于记忆的催眠。
  于是,十四岁那段空白的两个月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成为了试验目的而被回忆了起来。
  记忆逐渐从蒙蒙迷雾隐蔽中清晰。
  原来刚被救回来的那段时间里,我其实是清醒的,却极为痛苦和绝望。为那全身无力的酸软,似乎往后的人生都要如此病怏怏地过下去。原本光明灿烂的日子,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
  有人说我骨子里十分决绝,说得没错。那样的年纪我就有了一个十分偏执的想法,既然身体沦落成了这副样子,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当时年少无知,就真想这么一了百了,胜于浑浑噩噩地活着。
  表姐无奈之下,只好给我施了禁制。
  与中国东南的邹家习于传统医学不同,处于新南边陲避世隐居的杨家习于武学以及许多旁门左道。
  我所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早就对催眠暗示造诣颇深。
  为了让我能够清醒地面对一切困境,她对我下了一个永久性的暗示,这种催眠是极为危险的,稍不注意就会对被施术者留下深刻的精神损伤。
  庆幸的是,当时对我的损伤很小,只是忘了两个月内一心求死的事情而已。
  杨捷也甚是懒惰,当时只对我父母挥挥手,说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忘了更好。"也不助我恢复记忆,拍拍屁股走人。
  是的,无论如何,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完全的绝望,更不会愚蠢地自寻死路。
  如今,我感谢着表姐,感谢着这个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印记。
  ####################【斜阳若影•引用】####################
  关于催眠一事的"人脑漏洞"方面的论述,引用自执业心理学家张源侠的《心理黑洞--曼哈顿心理诊所手记》。
  毒
  16毒
  对陈更逐渐没了想望,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尽管身体上的不适不能很快好转,但至少心里不那么难受了。
  在半梦半醒中沉浮,开始不会把心思一直纠缠在那个人身上,开始会扭转了思绪去想别的事。
  也许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完全放下此间的一切,一身轻松。
  可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变态。在这么无望的境地,为什么还会有各种念头冒了出来,为什么还会用如此乐观的心情想着出路,果然是被打得过了,脑袋也坏掉了吗?
  如此的,不受控制......
  如果今天落入这种境地的是司徒若影,他会怎么样呢?经脉已绝,面容被毁,他是否会对未来绝望,对人生失去了想盼,最后自寻了短见呢?
  所以有一些,为那个少年的死去而庆幸。
  至少如果是我,还能受得住。至少那让司徒茂耐不住的经脉断绝,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
  最后一次在牢房中见他,恍惚间似乎见他取下了面具坐在身旁,那脸上似乎有着痛恨、愤怒,还有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痛苦和悲哀。
  "还记得中秋那时,你唱的诗乐吗?......你说都是雪月教的吧......问过了,根本没这回事......从一开始就没有跟我说真话吗?......全部都是假的......"
  然后什么也听不到了,我全副精力都耗费在从断裂经脉间溢出的散乱真气上。
  等稍微收纳了一些之后,再睁开眼,他已不在了。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根本不做那些无中生有的梦的话,我或许会以为恍惚间的见闻只是一场黄梁大梦。
  然而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只有冷副总管。
  他正捧着一碗药水灌入我嘴中,脸色很不好,十分憔悴,似乎已经多日未睡的样子。
  他平日待我毕竟是极好的,我动了动嘴角,沙哑地问:"冷叔?"
  "你真的是司徒家的人吗?"
  "大概是吧。"
  "为什么?"
  我看着他。
  他那铁一般冰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漫溢着浓浓的痛苦。
  "你潜进来窃取了青阳宫的秘密就算了,你毕竟是司徒家的人,我们也不能强求你大义灭亲;可是为什么连家旺和林宫都要害了!"
  说着他双手抓住我的肩,坚硬的手指直掐入肩窝中。
  "他......咳咳......他们?"
  "老陈与林宫数日前下山清账,中了司徒家的埋伏。老陈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知,林宫也行踪不明。"
  陈叔下山清账的时间并不固定,是到了账目快满了的时候才会去的。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道:"陈总管人事不知,林海如行踪不明,你又如何知道是司徒家做的事?"
  他冷笑着答道:"托你的福,老陈这是中了飞雪凝香,你们家那个司徒凝香熬制的奇毒。宫主现如今也去寻解药了,这几天大概是没办法来看顾你了。"
  毒?司徒凝香?
  司徒凝香......我虽然对许多事仍是不甚了解,但是在看陈更借与我的二十年前入库的药典时,也曾数次见过这个名字。
  被誉为当时天下毒王的第一人。
  原来是因为这事,他才这么气急败坏地来......
  躺在草堆上,暗暗感觉自己的情况,才发觉已经精神了许多。身上虽然斑斑驳驳都是干涸和半干的血肉模糊,看上去可怕得紧。
  我却知道,实际上的情况已经比我当初期望的要好。那些拷问,仅仅是伤及皮肉、消损血脉,却没有挑筋挖骨,也没有砍手砍足。
  不由自嘲地想着,至少我所知道的酷刑可比陈更舒钺之流用在我身上那些前千篇一律的小把式多多了。倒不知这算不算是他们的手下留情?
  只要神志清醒,只要不损及双手,我就有办法解决泰半所遇到的困境。
  我撑持着在那堆草底下摸到了垫底的竹席,掰下半片篾子,缓缓在身上刺了数处穴道,才觉得精神清醒了些。
  对上冷叔显露惊异的眼,缓缓说道:"如果副总管事还有一丁半点儿信我,就请跟我说说陈总管的状况吧。"
  "你......"
  "你们不是说我是司徒家的人么?司徒家的人解司徒家的毒,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了?"
  ***************
  我就着冷叔送来的小半杯鲜血浅浅地嗅了几嗅。
  这毒我是在宫里书库的书上看过的,是被称为天下十大奇毒之一的飞雪凝香。
  中毒后无法言语行动、状若昏迷,实则十分清醒,慢慢体验逐渐虚弱死亡的滋味,除非有司徒凝香特制的独门解药,否则必死无救。
  当时与负责山脚武场诊治的邓大夫讨论时,他也十分佩服这副毒方。
  飞雪凝香之所以被列为十大奇毒之一,并不是因为这毒能让人多么痛苦,而是让人救无可救。
  司徒凝香当年创作这味毒药时,求的就是一个多变,最终配出的方子变化多端,只要其中一味药稍加变动,药性的变化就差之千里,解法也就不尽相同。
  要解这毒,只能让制出毒药的人来。
  也因此当年让司徒凝香凭借这味毒药胁迫了许多名门大派、世家豪族,为司徒家取了许多好处。而不从他的人,也就此自世间消失。
  陈叔中了毒,定是早有大夫为他诊治,也该看出是这毒了。冷叔也知道厉害,忐忑不安地看我伸了小指点了半点血尝味。
  "你......"他突然说了半个字,又犹豫着把到口的话吞了下去。
  我斜眼看他,只见他是满脸忧色,心中怅然,他毕竟还是一支把我当小辈待得极好的,微笑着止了他的疑虑道:"没事,就这么一小点,根本毒不到人。"
  其实我怕的只有血里奇奇怪怪的病,要不是平时看陈叔的状况也没像带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病症,自己还真不会这么大大咧咧地去尝血。
  这毒也算是厉害了。
  还好,陈叔认识我。
  是药三分毒,毒与药本就相通,我又怎会不知如何解毒?
  这毒别人自是解不开,因为他们都是死记方子,按方配药。
  可是司徒凝香是如此聪明,从来不会遵循古方做事,常常随兴而为,又能有哪个方子能记得下他的多变?所以那些循书而行的庸医们,又有哪个能配得出解毒的方子。
  只是,我解毒也从不喜欢遵循古方,更无从知道所谓的古方。所学之毒书药典中,最喜爱的就是邹氏七十一代前辈那本《灵活用毒三千问》的大部头。
  虽然这世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但前世留下的记忆却是留得清清楚楚的。未识字的幼年钻在药房里,稍大后爬在高山上,捻着草根花叶浅尝细品,慢慢学着区别各种药物药性的时光如此之长,长得怎也无法忘却。以致于如今,鼻子一嗅、舌头一尝,立刻就能知道了大致是什么药物、何种配比。
  沉吟片刻,思虑已定。
  取来冷叔备在一边的纸笔,想将治法一一写下。
  只是自断绝了十二正经、破了气海之后,手足力气已经去了七八成,拿起笔来怎生也停不了颤抖。我不断深深吸气平息胸口逐渐升腾的焦躁,还是止不住墨水在纸上撒下点点墨迹。到最后,干脆掷开毛笔,说道:"冷叔,你就叫宫里会配药的人过来,我一一吩咐他们去做。"
  "我能信你吗?"他临走前,问得极是认真。
  "恐怕,就算你不敢信我,也再没有其它办法了吧。"我眉眼不抬地答道,复又躺回拾掇得比较舒适的草堆上休息。
  刚才一阵折腾,已经很累了。
  ***********************
  在等待陈叔好转的这段时间,谁也没来理会我。
  冷叔自然还是不放心,所以我也就"勉为其难"地试药。
  他却肯定没想到,我也早就猜到他定要让我验毒,所以在第二副补身的方子里加了几味能归顺内息的药物。
  也正因此,现在我脸色随仍不好,精神和体力却已大为好转了。
  人没事做就会东想西想。
  像现在,我已经不会再想着陈更的时候,就会想司徒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家族,能让青阳宫上下防备若此,能让他痛恨若此。
  尽管司徒氏曾经一度统治着四国之地,然而那时的书籍却很少提到,大家都将它当成一个神秘且禁忌的家族膜拜,敬而远之。
  乃至到了后来,司徒家族的势力萎缩,被四国更替,这种尊崇仍然在民间残留着,关于司徒一族的书面记录极少。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在某本药典上看到毒王司徒凝香的名字和一些事迹,毕竟还是研究学问的人最无忌讳。
  其他的,拼拼凑凑起来,勉强可以让我推断出这个家族一直致力于恢复家国,就算他们组织起了江湖第一大教九阳圣教,他们的目的始终还是在于朝堂之上。
  然而,青阳宫不是只是个江湖组织么?志在朝堂的司徒家又怎会耗费如此大的心机与精力与青阳宫对抗呢?
  出身于孤儿的梅若影,竟然是司徒家的人。
  现如今,我就是梅若影--司徒若影。如果司徒家真的想通过司徒若影有什么动作,应当会联系我才对......莫非是有什么特殊的联络手法是我所不知道的?
  细想之下还是不对。
  我替代梅若影已经一年半了,这期间怎么说也足够好几次的联络和任务了吧。
  当那边发现司徒若影没有回音或行动时,肯定会派人前来探查的。
  但是探查的人,并没有与我做直接接触。
  那么原因......
  莫非,真正执行潜入任务的最重要的人物并不是梅若影,而是另有其人?
  甚至已经潜伏了更久的时间。
  心下一个激灵--原来,司徒家竟没人性到这种地步了么。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身边已经有大概好几双眼睛在关注着自己的行为举止了。
  司徒若影的真正任务,就是当代罪羔羊。青阳宫主相信他就是奸细后,就会将关注的焦点都放在他的身上,然后就会放松对别人的警惕戒备。
  而至于司徒若影是死是活,司徒家的人根本毫不关心吧。
  他们大概以为梅若影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什么也看不出来,所以干脆也不冒险与他联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司徒家到底图谋的是什么,竟然舍得牺牲两个家人?先是众人都知晓的司徒茂被发现,而后与我滴血辨亲,将瞩目的焦点转到我身上,好方便别人暗中从事活动。
  即使司徒茂只是在与那人联络时,出于不小心被抓的,也不能说明司徒家的仁慈。正是因为被牺牲的是司徒茂,所以聪明如陈更也很难会怀疑这只是个苦肉计。
  啊!大概这个社会的人还没总结出什么叫做"苦肉计"吧。
  所以青阳宫主即使发现有机密泄露,也会认为是我做的。可是我却知道,我绝对是任何事都没有做。
  而真正的内应,其实还在青阳宫内部。
  究竟......
  熟悉陈叔下山清账办事时间规律的人......
  果然,是小冉吗......
  ******************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冷叔揪着我的前襟恶声恶气地吼道。
  我镇静地回视他,答道:"你也看着的,给他制的药,我也吃了。我没事,问题自然不是出在药上。"
  药自然是没问题的。
  邹家世代行医,其中肯定会有一些异类不喜治人,而喜毒药。也因此流传下来的药毒典籍极多。譬如第三十四代传下的《毒方》,第五十三代的《药毒纲目》,六十九代的《辩证客观看解毒》,七十一代的《灵活用毒三千问》都是其中佼佼者。
  我则算是是异类中的异类,不论医还是毒,都是极爱,所以那些书都是打小熟读的。
  "可是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他身边,除了你的药,还能有什么东西能为害于他?"
  "我不是给陈叔开了一剂针灸的方子么。"我语调一转,肃然问道,"谁施的针?"
  "邓大夫。你想说他施针有问题?我可是一直看他刺涌泉列阙的,与你所说之法完全一样,并无不妥。"
  "冷副管事,你该不会以为,除了下针部位之外,就没有其它方法能致人死命了吧。"
  他脸上犹疑一会,似乎有了答案。
  他转头对等在单间门外的随从说道:"梭子,去取邓大夫的针来看看。"
  我又笑道:"您该不会也以为,邓大夫在针上下了毒后,会留着不清洗,专门等着人去查吧。"
  他回头看我,眼中有的是已经无从掩饰的惶惑。
  我叹了口气,扯回自己的衣襟,说道:"如果你还想陈叔活命,先将他现如今的症状告诉我。"
  魇
  17魇
  此次解毒也不甚难,我再一次顺便捞到了配药的好处,顺便也加入了几味固本培元的药物来养自己的身。
  冷叔再次回来时,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个在山下武场的邓大夫,真的是司徒家的内应。在为陈叔施针时,又给陈叔下了毒。
  他大概知道会东窗事发,刚一下毒就立刻带了行李跑路。
  而冷叔心悬宫内状况,也没能派足人手去追。
  只是陈叔虽然解了毒,可是一损再损,这一次要醒来,大概也要十来二十天左右才行。
  我听着冷叔的说话,看他眉间透出的一点放松,心中有一块疑虑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潜入的人是邓大夫?
  不,不对劲。
  邓大夫肯定有问题,但他职责所限不可能探知更多的机密。
  如果邓大夫是司徒家的内应,他一个山脚下的武师大夫,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就算要下毒,顶多也只能毒几个武师护院。
  这次他能对陈叔下手,还是因为山上的大夫随某人下了泰山,不知去哪里做些什么了。
  还有谁呢?
  能够得知陈叔下山清账的时机的人。
  等等......在此之前,还有什么被我漏算了。
  我拿起几根茅草在地上按顺序排放,司徒家让我来当替罪羔羊--第一根;邓大夫作个普通的内应--第二根;毒了陈叔--第三根......第三根......第三......司徒家为什么偏偏要与陈叔过不去?
  司徒家的最终目的,就是单单一个青阳宫的陈总管事?
  还是,让陈叔无法行动后,再有所图谋?
  我倒抽一口凉气,抬头看向正不知当走不当走的冷叔,问道:"陈更去哪里寻陈叔的解药了?"
  "他......"冷叔有点吞吞吐吐地看着我,神色中是一分的相信和九分的怀疑。
  "陈叔现在已经解毒,你也应该寻回宫主了。"
  "我以派了人出去,现在还没联络上。"
  我头脑一阵晕眩,赶紧撑住了身子,缓了一口气才又问道:"他这次出去都带了什么人?"
  冷叔见我神色严肃,不敢马虎,一个个地数出了随行人员。
  在那其中,果然有那个十分熟悉的名字。
  小冉!
  耳边似乎又响起陈更恶狠狠地说话:"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承认,我就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一直跟在梅若影身边的,一直注视着我的行动的小冉,其实既是陈更放在我身边的暗桩,同时也是司徒氏放在陈更身边的内应。
  我这几日头脑混乱身体难受,竟到此时才大惊失色。
  是他把一切秘密泄露的事件都栽赃到我身上。
  是他知道宫内的账目何时需要结清,知道陈叔习惯由哪条小道下山。
  是他向陈更揭发我后,得到了更多的信任,然后......
  难怪,难怪一年半前我刚醒来时,小冉还是一副温厚的模样。后来他有机会接近陈总管后,就变得聪明伶俐,比我还快手快脚。
  他就是要讨得总管欢心,更接近青阳宫的权利核心。
  难怪会没有司徒家的人想要与我接触,确定司徒若影的情况。因为,我一直处于司徒家的监视下啊。
  也难怪他绝对不会错过去武场习武的时间。武场很大,哪里会有人注意得到谁在里面谁不在里面。他那时是用去做了其他事情吧。
  我咬咬牙,说道:"冷叔,看在我为陈叔配药的份上,如果你还信我半点,我就跟你说实话。我的确是司徒若影。但是司徒家派来的奸细不止一个。我是其一;邓大夫是其二;而第三个,就是小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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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像一座冰山。
  当你看见水面上的部分时,水面下却深藏了更多更多的真相。
  我如今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忘却这一段时日的遭遇。
  说实在话,如果换了我遇到这些重重叠叠的阴谋奸细,大概也会昏了头脑、不辨亲疏。
  我虽不知陈更为何会疑心深重至此,却也知道这次的套子实在太过巧合,也太过细密。
  我无法驳斥那碗认血亲的血,无法说出比穿越时空更让人相信的言辞,无法说明为什么能解司徒凝香配的毒。
  所以要任何人相信我的清白无辜,大概都不会有可能吧。
  斤斤计较这段无法避免的陷害与错待,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
  至少,我是不愿意看见自己如此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
  冷叔并不敢肯定我说的是真话,却也实在担心陈更的景况,所以就隐瞒消息,暗中把宫里事务交与心腹,就带着数个好手下山寻找去了。
  明明好像已经揭开了谜底,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司徒家族,那些个环绕在我周围的司徒家派来的奸细,当冷叔和陈更会合后,当陈叔醒来的时候,应该就可以解决吧。
  还有林海如,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吧。别看他文文弱弱,其实武功极好,对医药也有些心得。也许他只是受了伤在哪儿养着。
  到那时,大事有他们顶着,也无需我来操心了。
  只是,为什么却会不安?
  就好像还漏算了什么,那种把握不住全局的飘摇不稳的感觉。
  可是我来到也只是一年半的时间,知道司徒家族与自己、与青阳宫有着千丝万缕的恩仇关系,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我不是神,又怎能把握得了全局呢?
  我连司徒家为什么会盯上青阳宫都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江湖仇杀,还是利益纷争。
  也不知道陈更为什么会厌恶憎恨司徒家的人到这种程度。
  他们有什么渊源?
  但在解决那个问题之前,我似乎还有什么,似乎还有什么是被忽略了的......
  正当心里朦朦胧胧地泛上一个隐约的不安时,一件令我在此后无数个日夜里深恶痛绝的事情发生了。
  ******************
  这个修建在半山腰的地牢虽大,牢房的隔间也多,可是实际入住的人并不多。我乔迁至此已经六日,除了头两日被带出去彻夜不归之外,其余时间就再没人来管我。
  除我之外,地牢里只有四五个人,常驻人士则是根本没有。常常有人被带进来不久就又被带了出去,出入了两次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不知是受不过严刑拷问而死了,还是供出了他们要的信息,觉着没用了便直接杀了。
  活着的人大多气息奄奄,虽上了药物,也没太多闲情逸致白费气力喊冤。
  总之十分安静。
  服食了那几剂陈仓暗渡得来的药,我趁着无人打扰的时机潜心冥想,借助药效催发正在逐渐汇聚的真气。前几天即使想动武也无后力可继,但再过一天半天左右,就该可以大功告成了。那股逐渐侵蚀司徒若影性命的阴毒真气就该被化解殆尽。
  陈更总算没有立刻把我拉出去砍了脑袋,但是也许当时也差不多就想要如此了吧。如果我不自救,还有谁能够救我?我如今已不敢相信还有谁能大发善心了,毕竟我如今继承了司徒若影的身体。就算我自己不承认,知道自己不是司徒若影,但是别人就是这么认为,我能有什么办法?
  正当事情逐渐向我能够控制的方向进行的时候,一阵脚步声打扰虚无的宁静。
  也许,这些渐渐而近的脚步,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只是个梦。
  是个恶梦,我只是被魇住了,挣扎不开。
  一个想退却却突然发现无路可退的噩梦......
  ......我想这么认为,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不会做无中生有的恶梦。
  那个原本是负责给牢房送饭的人说着:"嘿嘿,大小姐给的差使真是美啊,咱兄弟还是头一次玩那宫主的人呢,不过那人的后代合该折辱而死。"
  "嘘,小声点,虽说时日快了也别这么大意。"另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说道。
  差使?什么差使?谁派的差使!
  "这小子的身体真不错,真不愧是......"送饭的粗哑着声音说道,死死地攫住我的腿,我想踢他,可是他的力气死大,抓得死紧。
  "不!"我终于叫了出来,这样的侮辱,不论是身为女人还是身为男人,都不能忍受的,使尽全身力气要撑起身子。
  "阿伍,你来抓他的手。"
  于是头一个男人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扯开我的双手,牢牢地固在地上。
  "防他咬舌。"
  "好嘞!"那男人利落地抓起我的下颚,咔嚓一下卸脱了臼。
  瞬间暴涨的疼痛立刻卷上了整个头部,但是心底却越来越凉。
  我睁大着眼,如此的黑暗,走廊里的火把照不到,栅栏的阴影在地上晃动。
  谁?
  是谁?
  也许是嫌我动得太猛,那两个人又刷刷几下点了我的穴道。
  如何可以挣脱?
  我并没犯下大奸大恶,也没与哪个人有深仇大恨,为什么厌恶的事、怨恨的事一件一件地找上我?
  还能怎么样?
  如今的我其实不用点穴就已经是个废人,十二正经被一条条震断了,即使有储在任脉的真气又怎样?督脉未通,正经被毁,根本就是被困在笼中的斗兽,空有力气却无路可出。
  刚才冥想时的平静就如前尘往事一般缥缈远去。
  陈更......陈更......这是你想要的么?
  你把我关在这里可曾会想到我会有这样的遭遇么?
  将我经脉断绝时刻曾想过我会面临如此不堪的抉择么?
  你不信我没关系,你用刑也没关系,可这件事,我该不该算在你头上?
  我绝望地合上眼。
  人力有时而竭,我不是神仙,也有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时候。
  根本,无法自救。
  在这个昏黑的地底,平时除了提人出去拷问,只有很少的人打点,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我放松了身体,不再反抗。
  没有用的。
  那人粗重的大手持续着抚弄,想无视它的存在,身体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战栗着抗拒令人厌恶的接触。
  "哈,这小子真的是那个陈什么的用的娈童吗?该不会是扮纯洁吧。"他蠢笑着,把那个肮脏的肿大生生地戳进来。
  "唔......"实在是无法忍耐的疼痛,即使强忍着,即使下颌已经被卸了,也无法控制地逸出了一声低吟。
  他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得更加无法把持,开始动作起来,一边狂叫着:"好爽!好爽!啊哟,快咬死我了!"
  其他房里关着的囚犯也听到了这边的声音,原本气息奄奄的人突然间嘈杂地叫嚣了起来:"奶奶个雄!老子也来舒舒气!"
  "哈!干啊!干啊!听着真他娘的爽!"
  我能了解他们,地底的生活,是如此的虚无与绝望,即使有一点儿刺激也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
  可我却无法投入。
  蹲在我头上的男人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两步走到牢房门口,狠狠踹了两脚,吼道:"哪个骚包子还叫!哪个再叫,爷等下去干他!"
  廊内立时安静了。
  晌午的日光透过狭小的窗孔,在地上印下一个明亮的光斑。斜斜打下的细小光柱,透明清亮,却如此无助。
  脑袋昏昏涨涨的,任由铺天盖地的恨怒淹没。
  无法仔细思索,为什么平时守卫众多的地牢,如今没有进来一人阻止,无法细思他们口中的大小姐和那人究竟是谁。
  有个声音不断地说着:就这样放松吧,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但另一个声音却不断地怒吼着:反抗啊,就算死了也要反抗!
  可是这些声音都渐渐湮灭,渐渐消失在一片虚无的摇晃中。
  完全无力挣扎了,身体被摇晃着、冲撞着,那肮脏的东西生生扎进最不能容忍的痛处。
  也许是阵阵不能自已的抽搐刺激了那人,在我体内的东西更涨大了几分,他叫唤着泄了一次,我刚要松口气,却又发觉还未撤出体内的东西又硬了起来。
  "好爽!一次根本不够!"那人叫着又驰骋了起来。
  想要抓住什么来抵御那越来越狂乱的憎恶,但是根本一动也动不了。
  "你让让,到我了。"另一人走到身后去推那人。
  "不行!后面我要了,你到前面去。"
  即使闭着眼,即使在忍受着身后的冲撞,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一步、两步地跨上前来,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头上蹲下。
  然后听见窸嗦的衣服磨擦声。
  "喂!把他翻个身。"头上那人说道,声音已经充满残忍的兽欲。
  心里更沉了下去。
  身后的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并不从撤出,翻死鱼般把我整个翻转朝下,又继续冲撞起来。
  前面那人抓起我的头发,扯得我脑袋后仰。
  根本合不上嘴。
  这次,是逃不过了。
  那玩意已经涨得灼热,在我脸上触了两下才捅进我嘴里。
  那人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叹息着将我的头用力地靠向他。那玩意直插入我的喉间。
  屈辱、恶心、对肮脏的憎恶,所有负面的情绪如洪水般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无法阻挡地淌下。
  厌
  18厌
  我厌恶,厌恶如此软弱的自己,厌恶此刻无法掌握命运受人摆布的自己!
  即使浑身都被别人掌控着不能动弹,也不能阻止呕吐的欲望,含着那咸腥的东西,我的喉头无法抑制地收缩欲呕。那人受到了挤迫,也干嚎着摆动起来。
  湿热的黏液喷射入咽喉深处,数次的窒息。被那人扯着头发仰着头,只能难受地不断呛咳,那人又硬直起来,继续叫嚣着发泄非人的欲望。
  当一个人站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伸手向要爬出去,可是不论怎么探索,仍是碰不到能够攀登的藤蔓山壁,等着你的永远是虚无的黑,永远是没有出路的绝望,这种时候,你会做什么?
  只有自我了结才是解脱。
  但是我却连那唯一的一条路都不能走。
  我大概要与这几乎无边无际的憎恶、恶心、厌弃共存一辈子了,除非有一天,能够忘却。
  阳光在牢外灿烂的照耀着,牢内火把摇曳地照着,然而阴影却是如此浓重,浓得似乎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黑,如何挣扎都无法穿越的深渊。
  是谁,谁在栅栏外的阴影里窃笑。轻轻的、欢乐的、讥嘲的银铃般的笑,动听的笑。
  谁的目光在冰冷嘲讽地窥视着这样的我。这样的居高临下,这样地自命清高,这样的轻蔑鄙视。
  并非近在咫尺,更非心有灵犀,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人让我痛苦的嗤笑。
  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这灭顶的恨。
  什么都没有,除了屈辱、愤怒、痛苦、疯狂,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似乎所有人类美好的光明的事物都离我远去,黑暗罪恶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地展示在我的面前。
  如果我能忘了这一切,该多好。
  如果我能永远维持原来的自己该多好......
  也许,我再没有这个幸运。
  ****************
  喉里残留着腥臭黏液的感觉如此鲜明,喉头抽搐地干呕着。
  时间过得很慢,很难熬,但是仍是这样流失过去,发生的事情像是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混沌。
  仅有那愉悦的银铃般却又被压抑着的笑声似乎永不间断。
  仅仅薄暮,刚离去不久脚步声又接近了。像挣脱不开的梦魇,我已无力挣扎,只能随之沉浮。
  昏昏沉沉地被他们从草堆和那摊已经破成碎片的衣服中扯起。
  "嘿嘿,小子,瞧瞧如今老子给你带什么来了?"王老打十分兴奋,不知道遇上什么好事。
  我半睁着眼,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我记住了他们的姓名,从他们相互交换的淫声浪语中。
  陈伍也嘿嘿笑着,取出什么东西,然后像我下身抹去:"这小子也如那人般冷淡。可老是死鱼般不动弹,玩起来多没意思,今日你王哥和陈哥给你带些春药,让你也快活快活!"
  话未说完,一股燥热已经从被涂抹过的地方蒸腾而起,我浑身一震,合上眼,握紧了拳头抵御就要逸出嘴角的呻吟。
  "嘿嘿,有反应有反应了!这药还真是猛啊!"
  "嘿,那可不,遇到这种死硬的孩子,多少用一点都是有效的。"
  他们得意地说着,好像在参观动物交尾般的兴奋,末了,伸手在我似乎已微微抬头的那处尖端弹了一下。
  "唔......"我只来得及发出小半个音节,就硬生生咽下去,紧紧地咬着牙忍耐着。
  这是我最后的能坚持的,既然被他们所强迫,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流合污。被他们强要又怎样?最后一点傲气也不能交与他们。
  我的脑袋已经昏了半日了,无法仔细思考但那强忍的表情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两人见我这样,越发兴奋,将那一盒东西全数都抹了上,不一会儿,更加剧烈的煎熬巨浪般铺天盖地而来,一浪一浪的窒息感淹没了所有的感觉,我只能紧绷着肌肉,死死地抵着墙根,想让那一点凉意驱走越来越暴烈的欲求。
  "哈哈,看看看,已经全抬起来了,还真是精神。"
  "想要吗?想要就求大爷啊!"
  我强自坚持着,并不觉自己的双手已经抓上了被拷问时留下的伤口,撕扯着已经结痂的地方,带来的痛意总算能让我还能勉强维持自己的行动。
  那两人等了良久,呼吸已经浊重,见我这样,已是不耐.
  "老打,你说这药有效,我看好象不怎么地啊。"
  "这可是大小姐给的,肯定有效,你看他那里,不都已经溢了?"
  "可是都用了一盒了,你不是说普通孩子用上两抹就足够的吗?"
  "那就是这孩子太犟了......也许加上一些挑逗也许更是起效。"
  "也是,毕竟是那人的儿子......"那陈伍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将我扯了过去,淫笑着摸上我下身,缓缓地前后搓动。
  "哈,你看你看,他抖得多厉害,就是要这样。"
  "嗯,王大哥说的有理,那这样呢?"
  "你手势不对,要这样。"
  "啊呀,还是你厉害,他反应这么大。"
  "可是还是没声音,要是叫出来才好。"
  "这个容易,卸了他的下颚不就行了。"
  "你不早说,早知如此刚才离开时就不帮他安上了。"
  ......
  "好像他很痛?怎么又蔫下去了?"
  "没事,关节脱臼不痛才有问题,你再弄弄他。"
  终于,没了牙齿的紧紧相抵,战栗的音色从我喉咙深处振颤着流泻出来。
  "果然,真是诱人啊!"陈伍听着,喘息更粗重了,"这次轮到我在后面。"
  "什么前啊后啊的,老子我从来只在后面干,你先吧,等下我再回来。"王老打说着,淫笑着走了出去。
  我趴在被数日的黏液粘得沆瀣的草堆里,被冲撞得前后摆动,喉间的痛苦和绝望的声气不断,无法合起的嘴角流淌着津液。
  "叫啊,叫啊,多叫唤些,爷好好待你!"
  "呵呵,很舒服是吧,别一次泄光啊,待会儿就没力气侍候你爷了。"
  ......
  很狼狈。
  很憎恶。
  为什么,要了我的身体还不够,折磨我的身体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在我残存不多的一丁点儿坚持与尊严上再狠狠地践踏上几脚?
  为什么?
  陈更......那人的名字冷不防地窜入了我的意识。
  我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还对他念念不忘的自己,无法原谅对他起了报复之心的自己。
  什么时候,连我也变得这么软弱,这么婆婆妈妈,这么狠毒阴险了?
  可是......
  那天他的笑语,那天他卸下的面具,那天他与我窗前把酒,那天他冷然喝令将我拖下地牢......
  无法忘怀啊!
  ******************
  他们草草收拾了残局,走了。
  脚步声在栅栏后顿了顿,似乎有轻声的对话传来,就又匆匆离去。
  趴在干草堆上,身上满是新鲜的血渍和粘液,但是已经没有力气想这么多了。
  糊糊的一片,似乎已经忘了陈更,忘了陈叔的毒,也忘了自己的出路。
  也好,远离了这人世间的互相算计、互相怀疑,远离了恩怨报复。
  柔和的月光洒在脸上、身上,似乎在低声地叹息。
  在叹息什么呢?
  谁......在叹息呢?
  我努力地仰起头,看着悬在壁顶的半尺见方的小窗。
  透过栅栏,轻轻冷冷的光华照亮了外面的世界。可以看到两枝迎春的垂绦,艳黄的细花在月下也变得夜一般冷清。一叶椭圆的车前草伸了进来,在我身旁的乱草堆上留下淡淡的暗影。对着月,它们如此晶莹剔透。
  美丽的、温柔的冷月,在阴暗的牢中投下了淡淡的光辉。
  突然间,心似乎轻了许多。
  世界本是如此美丽,我何苦要自困于此。
  徜徉于九霄,逍遥于四海,我的世界本就不应该狭小。
  似乎......有什么破裂了,又似乎......有什么正在萌发。
  有什么事物在心中蠢蠢欲动。
  我静静地,享受着几乎已经到了尽头的宁静。
  时间到了,隐忍多时的无奈,对自己命运的无法把握,这次可以如愿跨过去么。
  一个似是熟悉的脚步跨入牢房。
  缓缓地抬头,要看清这个一言不发的来人。
  看看究竟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我的面前。
  直至现在,守卫半个也不见,一定已经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变故。
  看站在阴影里的人。
  "怎么,当初你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吧。"那人轻声地说道,声音虽低,却毒如蛇蝎:"就算你想假装失忆,就算你得到了陈更的信任,但是也逃不脱的。"
  那个身影绝不陌生,却被我忽略了许久。
  "你?"我对她笑笑,我认出她来了,"你就是他俩口中的‘大小姐'么。"
  ********************
  陆游的诗做得好,什么叫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算是明明白白地切身体会到了,这诗并不单适用于田园山色,还适用于阴谋诡计。
  也总算知道使自己隐隐不安的缘由。
  小冉并不是最后的内应,他只是监视梅若影的人而已。
  司徒家根本就没想过梅若影最终会得到一个如此接近陈更的地位。所以,定会有一个从一开始就更为接近陈更的人,才有资格做那最隐秘、也是最有效的内应。
  我曾有段时间奇怪阴影中这人为何喜欢针对我,懒得细想之下,就全全归结成这人的妒妇心理。如今看来,原来是一早就明明白白与我划清界限。
  就算司徒若影这里出了事,别人也不会疑心到她身上去。
  传说中的司徒家......真是缜密的思虑,重重的陷阱。
  只是如今,我根本没有心里想要知道司徒家族到底图谋的是什么了。这种事自然会有人去解决,不是么。
  "呵呵,你被族里找到的时候,我已经入了青阳宫年余,你自然不会知道我的身份。不过,如果我不亲自出来,大概你到死都是糊里糊涂的吧。只是,既然能遇见这么个让你难堪的机会,我又怎会错过了不来?"
  她的目光带着憎恶,轻蔑地扫视我残破不堪的身体。
  此时,我能听到那些看守地牢的人并不在岗位,而是在地牢外的地上乱糟糟的一团。
  "他们呢?"我问。
  周妍上前一步,走进火把能照到的范围,她的侧脸隐没在阴影中,十分美艳。
  "司徒家已经攻山了,他们自然要去防守。"
  "那你呢?堂堂六院之首,自动请缨来看管地牢么?"我费力地咳了几声,才道,"你又叫什么?不会是就叫作司徒妍吧?"
  她站在那里,上下仔细地打量着我,并不回答,我却敏感地感到她似乎十分开心喜悦--因为见到我的狼狈。
  "你们究竟派给我的是什么任务?"我又问她。
  如果我当初不是这么得过且过地忽略那些刚刚萌发的小小的疑问,就不会有今日吧。
  而现在,在我的面前,也只有她能解答这些搁置了多日的疑问。
  "如今还要装傻么?还是你指的是为你所不知的那个真正安排给你的任务?"她终于说话了。那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充满嘲讽和戏谑,她的嘴角越向上翘就越显得漂亮无比,"没错,当初我们以你爹作威胁,要你混入青阳宫盗取帐目,其实只是个幌子。让你进来,其实只是想让你成为替罪羔羊。"
  只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打从一开始,司徒家就打算让司徒若影有去无回。
  青阳宫毕竟不比一般,防备十分森严。因此司徒家的行动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埋伏下我这个明桩,一是能代替认罪,二是能让陈更重又放松防备,好方便司徒家其他奸细的行动。
  竟有这么不顾念血缘情分的家族。
  这少年,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与陈更邂逅,然后央求他带他回来?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想着被囚禁的父亲,想着怎样完成家族赋予的任务?
  也许,是不堪如此重负才自己跳了水寻了死路。
  一时间,我竟感同身受。
  也许,是使用这身体太久的缘故吧。如今已经有了一种感觉,就好像邹敬阳已经是司徒若影,而司徒若影也已经是邹敬阳。
  不由得我否认,就算我本部这么认为,但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眼中,我并不是邹敬阳,而是司徒若影。
  "司徒......我的父亲呢?"
  "哦,你还不知道啊,其实也真是奇怪,你与司徒隐相处不过一月,竟然会为他接下这个任务,真是让人不明白啊不明白。"
  "相处一个月?"
  她看我的目光终于有些疑惑了,隔了一会儿才道:"你是真的疯了?若不是你自幼与司徒隐失散,在外面长大,我们又怎会挑上你来担这个任务?只有你,陈更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与司徒家有关的,就因为如此,他才会更加相信你就是那个最为难防的奸细。"
  "我的父亲呢?"我又问了一遍。
  "你也不用这么执着,反正你也快死了,就在黄泉下与司徒隐相见得了。"她笑了一笑,说得云淡风轻,"一直瞒着你,真不好意思,其实司徒隐,目下应该是死了吧。"
  周妍
  19周妍
  如今,月影已经西斜,清清亮亮地洒落在我的手上,好像能一把掬住似的。
  世界多一个我,还是少一个我,多一件悲惨的事情,又或是少一件悲惨的事情,还是一样如此美丽。
  突然十分感谢周妍的出现,由于对司徒若影的憎恶,使得她在这时出现了,来看司徒若影的笑话。好一个巧合,如果她这时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
  幸好她来了,走出阴影,来到我的面前,清清楚楚地表达着她的憎恨和黑暗。
  所以,很高兴,我不会像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将自己的恩怨迁怒到不相干的他人身上,也不会对人世完全绝望。
  因为她出现了,就像一座灯塔,高傲地矗立在我面前,告诉我,我的敌人不是陈更,不是小冉,甚至也不是一个周妍。
  而是整个司徒家族,一个无血无肉的家族,一个比虎比蛇蝎更恶毒更狠心的家族。
  司徒若影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因为,我已经是司徒若影。
  看着这个长得十分美丽的女人--不含任何意味地看着她。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也同她笑了起来。
  她有些惊讶我竟还能如此开心,问道:"你笑什么?"
  "呵呵,我笑,还好我不是在司徒家长大的,大概父亲也不是在那个无情无义的家里长大的吧。要是的话,早就同你一样,光长皮相,没了人性了。"
  她脸上僵了僵,才怒道:"住嘴,贱人!果然那贱人生出来的也是贱人!"
  "......你是在说我母亲?"
  她听了,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根本不惧外面的人听见,道:"你母亲?你叫那贱人母亲?......那贱人根本不是人,他竟与那人一起生了你,真丢了我们司徒家的脸!一想到就恶心!"
  "闭嘴!"我冷然喝道,尽管身上几乎没了力气,又满是肮脏,却不能阻止我针对她的鄙夷与怒气,"你们这些司徒家的人,难道就会这样轻贱他人的本事么?"
  她果然闭上了嘴,眼神却越发恶毒了。她终于咯咯笑了起来,讽道:"凭什么不能?你爹下贱,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父亲喜欢男人,你也是个男人养的禁脔,你还能说自己高贵?"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看看这样子,你还能说自己高贵么?"
  她一下子你父亲,一下子你爹,听得我格外郁闷,终于也学她咯咯笑起来,道:"别人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本来就是别人的事,你如此地关注干吗?莫不是学了长舌妇的那套,喜欢与三姑六婆扯些鸡毛蒜皮的八卦?又或者你本就喜欢女人,可是又碍于家规不敢放纵,所以才格外妒忌我父亲的自在洒脱?我如今的境况也不是我的错,你不去笑那些强迫人的人,反而笑我,也忒没见识了。真怀疑你是不是刚从乡下出来的乡巴佬。"
  一直躺在地上与她对视,格外让人觉得无力。然而我现在却格外不能被人作践,一口气说了这多话,立刻也有些喘了。
  她俯瞰着我,不怒反笑:"想不到小崽子你牙口也挺利落,倒挺像你爹的。"
  说到这处又停了下来,似在计算着什么。
  "这一年半来,你也独享了陈更的宠爱,过得真是开心啊。"如今我已经这副模样,她还提以前的事,已经是犯了我的大忌了。
  的确,这些时日,陈更已经较少与其他妻妾公子往来,但又能说明什么?能说明他对我是真心?
  还用得着她来提醒?
  呛咳了一口,不怒反笑道:"周院这个口气还真有些酸啊,莫非周院其实已经喜欢上了陈更?这倒好笑了,你这算不算是吃里爬外、监守自盗呢?"
  她却并不发作,只是轻轻笑了起来,说道:"我喜欢陈更?呵呵呵,若隐小公子也有这么糊涂的时候啊,你真是司徒隐的儿子么,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别人的真心?"
  她这么说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我本有一小瓶药水,是我小时候从他药房中偷出来的。当初他制出这药时就声称此毒无人可解。果然就连如今的神医聂悯也解不了这毒。不过喝下去后,并不会马上就死,而要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肉体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冻结僵硬,生熬三年后才得解脱。你,想不想试试?"
  "他?"
  "他......他......司徒凝香......你不配,是的,你并不配,司徒隐也不是,那人才是司徒家的骄傲。"周妍脸上泛着美丽温柔的笑意,眼中却再清晰不过地含着凌厉的杀意,道:"我真恨,恨他竟然背叛了我们,恨竟要与你如此恶心的人物有同样的血缘。不过你放心,你毕竟流着司徒家的血,我不会让你这么爽快就死了的。要死,也得好好地享受享受死亡的感觉。"
  不待我反对,她两步上前,弯腰伸手扣住我下颚,另一手拇指拨开瓶塞,十分爽快地全全倒入我嘴里。
  她复又站起的时候,那小瓶的药水已经顺着我的咽喉滑下,沿食道而过,生出一股冷如冰冻的寒痛。
  她大概以为我必死无疑了,而且是要生受痛苦数月才得解脱,笑得越发得意,如牡丹花开般的艳丽。
  是啊,她是这么以为的。
  他们都以为我武功都被废了吧。、
  真是可惜啊。
  蓄养日久,那股制约着我的阴毒真气终算是全数化尽。
  此刻何须再忍。
  任脉中,自膻中缓缓激起的气旋包裹着蕴藏已久的阴毒真气,顺着身体正前一线,直逼咽喉。
  绝对是让她猝不及防地张嘴一喷,逼出已经灌下食道的毒液,混杂着尽归己用的仍含着森森寒气的真气,飞箭般直射她双目。
  可怜她见我狼狈若此,得意之下早没了防备。如今离得很近,于是这一下子就立刻着了道。
  我冷冷地看她惨叫着飞退了几步,惶恐惊惧地胡乱抹着脸上的药和血,原本冷艳高贵的一个美人已经变成一个血人。
  那血,不仅是出于我的。
  我没杀过人,并不代表不会杀人。
  我看上去似乎善良好欺,也不代表不能心狠手辣。
  死尸,我是看多了,也摸多了的。
  而我自己,并不想变成其中的一具。
  司徒若影的身世,司徒家的无情,还有周妍的轻蔑激起了积压已久的怒气。司徒家族杀人不眨眼,人命如草芥,我何须再坚持前世的社会法则?
  要是再犹豫、再手软,那么这次没了的,就是我的命。
  "亲爱的阿妍,希望这药真的没有解药,这样,你就要比我更早死了,呵呵。"
  我嘴里说的话似乎亲热,却肯定一丝温度也没有,因为她突然停下所有动作,呆在那里。
  我看她那样子,也摇头叹气,她果然是没有解药啊。
  司徒凝香的毒,无药可解的毒......
  司徒家的毒,毒司徒家的人......
  周妍脸上满是殷红的血和稀溜黏糊的浆液。
  刚才我在血中混入的内力决无花假。
  不用再多看一眼就知道了,她的眼角膜都已经脱落了,眼球破裂,里面的玻璃体也都外溢了出来。在她被毒死之前,那双眼睛也是再无法使用了的。
  我缓缓地对她说道:"周妍,不要以为我司徒若影一直善良好欺负。人毕竟是会变的,今日你的下场就是证明。不过,也该多亏了司徒家的血,否则我大概也不会有这样的心计吧。"
  顿了顿,见她逐渐松脱了捂着眼洞的双手,又接着说道:"你就安心的去吧,小冉也是司徒家派来的吧。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你走得孤单的。"
  虽然我肯定是面无表情的,声音确实阴冷而狠毒,我要让她到死都不得安宁,我要让她知道我的恨,还有那个少年的恨。
  "也就一副皮相,原本内里就不是东西,现在外表看上去也不是东西了。"
  顿了一顿,加重了语调,说道,"周妍,你如今好丑,就用这么一副丑陋的面目下地狱去吧!"
  她脸上的慌乱逐渐转变为煞气。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突然间举掌向我这边击来。
  她却怎知此举正和我意呢?
  我稍微移动,用膻中正正对上了她迅速而至的双掌。
  砰的一声闷响,我在地上晃了几晃,迅速借走了她自外输入的真气,仍被震得猛吐了两口鲜血。她却被狠狠抛摔在一丈开外的石墙上,又如破布袋似的滑到了地面上。
  周妍背靠着那边的墙壁,急剧地喘息,间中不住地咳嗽,呛出一口口浓热鲜红的浆液,我听到她胸腔中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知道是脏腑已经破裂了,血液灌进了胸腔中。
  只要狠得下心,就能做到许多事。
  我空有内力使不出来,是因为十二正经被寸断,根本无法沟通四肢。气海穴也被破了,截断了任脉自下而上的疏通。我也只能在气海以上的一线范围内调动为数不多的内力。
  让她眼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激怒她,让她对我痛下杀手。借以激出膻中的内力,冲入被破的气海内沟通任脉。
  而后将原本残害司徒若影身体的,如今已尽归己用的异种真气全数灌入她手少阴心经内。
  这会儿,已经顺势而上,破了她的心脉了。
  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遇上了如今的我,要怪就要怪她自己的得意忘形。
  ......也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使用心计算计于人了吧。
  她再没力气站起,我静静地听着那挣扎的声气也渐渐地小了下去。
  就在她最后一口气将要咽下时,她唇角动了动,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声叹息。
  "......凝香。"
  终是嘎然而止,消散于阴湿寒冷的地牢中。
  我怔然,为那一声轻吟。
  她最后的遗言,竟然只是一个人的名字,饱含着情意与别离之苦的一声。
  鸟之将死,其名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凝香?是司徒凝香吗?那个传说中的毒王么?
  周妍,竟也有如此的思念么。
  然而,我并没有再深思下去。我也不是伤春悲秋的俗人。各人有各人的故事,不时我能一一了解的。
  躺在地上喘了一阵,腹中开始涌上一股冰凉刺骨的疼痛,情知是毒发了。刚才虽借她激出了自己储在任脉的内力,顺便吐了口血清了清毒水,但到底还是没清干净。
  一时间胸口奇痒,毕竟刚才是行险一搏,何况近几日消耗过剧,终也受伤不轻。再咳了口血,轻轻合上眼,调动被激发进散断的十二正经的内力,缓缓吸附散到血脉中的毒性。
  要尽快。
  司徒家的人正在上山了,要不然她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与我聊天。
  小冉还待在陈更身边。
  是的,我怨,我恨。
  可是比起他人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伤痛、侮辱,我更害怕的是迷失自己的后果。
  日夜呆在停尸间,看着那些尸首出入,那些或无神、或惧怕、或愤怒、或绝望的神情,残留在已经僵硬的尸首脸上。那些被残害的生灵的神情是我无法简单忘却的,即使如今接受了司徒若影的身份,也无法忘却。
  他们之中,有多少是被迁怒残害的,有多少是无辜而死的,有多少是死不瞑目的,我那时从来不想。
  如今我虽然还活着,却似成了他们中的一员,知道了人世间最怨怒的黑,最憎恶的暗。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更能知道这一切的苦与痛,知道这一切的不甘。所以,我决不会迷失掉方向,更不能容忍自己成为那种不辨是非一意报复的凶手。
  世界并不是全全的黑。
  至少那纯亮的月是如此的美丽。什么事情应当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所以更不能容忍自己成为加害无辜的人。
  绝对不愿成为司徒家族的一丘之貉。
  全副精力都集中到了内息的运转上,并没有注意到时刻流逝,运行了十二周天后,一身内力缓缓归纳于任脉各穴中,才算尽功。
  这般行气与平时调息不同,十二正经已毁,督脉又尚未打通,任脉在气海穴被截断,原本是无法气运全身的。
  幸好如今靠周妍激发了内力,修复气海后,多日来凝集汇聚的内息就能在任脉各穴内反转流动。
  在一条经脉内同时存在正流与逆流两股真气十分危险。若是常人如此,定会走火入魔。喜幸杨门内功本就独有蹊跷,我前段时日已经自行扩充了任脉,又因认穴奇准,如今潜心全神地控制在任脉内缓缓正反流动的内息,终于如愿没出乱子。
  只是这么一番耗费心神下来,也累得无法清醒,一时睡了过去。
  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好好地休息片刻吧,等清醒的时候......
  奔
  21奔
  他一路向上,与我说话终于轻轻气喘,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周妍身上中了司徒凝香当年配的‘冰魄凝魂',也是陈伍与王老打下的手么?"
  "你以为凭他们的实力,能杀得了周妍?"我反问,虽有他的支撑,却仍有些气虚。
  "你不能说话就别说了,我们快些上去。他们就要上来了。"
  "他们?你是说司徒家么?你就不怕我是司徒家的内应?不怕我趁你不备对你不利?"我压抑下溢满心中、口中的苦涩,淡淡地反问他。
  他抿了抿唇,突然说道:"其实陈更对你也是真心的,他也经历了许多事,只是不习惯信人罢了......他身上一直带着一杆笛子,是头年你托我帮买的那杆吧。我问过回来报讯的人,现如今他还时时把玩着。"
  我讽了一声,道:"原来一杆笛子还能得到优遇啊。"
  "若影......"
  我转过头去,换回原来的话题,说道:"当时周妍喂我毒,笑得正开心间,我一张嘴就喷了大半在她嘴里。她惊惧之下心智大乱,才让王老打与陈伍有了可趁之机的。"
  林海如似乎没有听懂我说了什么,并无反应,再奔前了几步,突然身上一震,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我,我也抬头直直地看着他。
  "是......什么毒。"他的声音显得摇摇欲坠,让我开始担心他或许会从这处险要的关隘摔将下去。
  "你已经知道的,不是吗?周妍身上中的是什么毒,我身上就是什么毒了。"
  "冰魄......凝魂......"他说得断断续续,似乎生怕吐出了这样的字眼后,让事情成了真。
  "原来叫冰魄凝魂啊。听说不会死得太快,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有什么怨恨的。"
  我说得无所谓,他的手抱得却越来越紧。
  他突然把脸贴上我的肩膀。
  身上只穿了他的外袍,薄得很,立刻就感到湿热的液体沾湿了衣下的皮肤。鞭伤有些许还没结痂,那咸热的液体顿时让皮肤的破口热辣辣地疼了起来。
  突然觉得,他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也就不再说话,任由他矗立在十八盘的顶端。
  向他背后看去,陡峭的天梯立时清楚地展示在眼前。
  很高,很陡。像一个晃神,就会被这深邃的高度吸纳了过去一般。
  然后就会如折翼的鸟儿一样,毫无凭依地坠下天空。
  远近山崖遍绿,还能看见鲜黄的迎春,粉紫的荆棘科植物。
  暖春也已经到末尾了。
  我在青阳宫的日子,也好随着这个春天一同结束。
  突然视线里一阵动,远远望去,原来是近山腰处,一片黄衣人掩杀过来。青阳宫的武师一般都是身着暗青,那片黄衣人自然就是九阳山来的司徒家的人马吧。
  看那声势十分浩大,青阳宫众竟也不敌。
  我素知他们的能耐,终于掩饰不了心中的惊怪,问道:"怎可能会抵挡不住!"
  林海如隔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并不抬头,忍了忍声气,才慢慢地低声说道:"司徒家的人妖术厉害,我们一时着了道。"说完,他似乎察觉了什么,又立时补充道,"那毒不算什么,会有办法的。"
  我只听他前半段话,却有点儿乐了。
  妖术?
  还有妖术?
  还有什么妖术?
  莫非他们是志怪故事看多了,什么都与妖魔鬼怪挂起钩来了么。
  远远的,一行青衣人疾速地向山顶驰来。
  我眼力好,立刻就发现为首的是陈叔。
  他身后跟着数个青年高手,行动敏捷,我与林海如询问了没几句话,就能看清他的脸色表情了。
  仍是有些大病初愈后的苍白。
  而那神情也透着紧张。
  林海如耳尖,听到动静,转身迎向来人。
  然后,听着他们隔远的对答,距离越来越近,最后,陈叔一行就来到我身后不过一丈的距离。
  九阳山的人着了魔一般......
  ......奋不顾身......
  ......杀红了眼......
  ......司徒雨及带队......
  陈叔的声音有点喘,毕竟他中了配比两次不同的飞雪凝香,还需要调养一下肝肾才能全好。
  最后,他才终于发现林海如怀中抱着一个乱发纠结的人。
  "林宫,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儿不悦,似是皱着眉目说出的话。
  "是若影。"
  "若影!"他似乎非常惊异,声音都变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放出来?"
  林海如将我换了个姿势打横抱着,让我能与陈叔照面。
  我向他打了个招呼:"嗨!"
  陈叔看到了我,刚开始似乎觉着并不识得,多看了两眼后,脸色突然间变得惨白一片。
  陈叔的脸刷的煞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没来得及说话,半山腰之下突然射出一支响箭,咴咴作响。
  "是宫主的箭!"一个随人惊声道,"宫主回来了!"
  陈叔还是一咬牙,就要率众转身向下驰去。
  "等等!"我喊道。
  他又回过头来。
  "陈更知道小冉是司徒家的人了么。"
  陈叔闻言,面色更白了些,不再多话,转身加速离去。
  "应该不知道,我们并没联系上他。他要回来的消息也是他身边的人带回来的。"回答我的是林海如。
  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山下,不知该向哪方走。
  "上去很安全?被攻破了防线,一样要死,只不过死在山上罢了。"我明白他的挣扎。
  "不,上去起码能多支持些时日,撑到援兵来就行了。"
  "也不在乎一刻半刻的,一起下去吧,人多力量大。"我说道,"还是你怕我与他们里应外合?"
  "怎么会!"他急急地答道。
  "那还不快去。"
  他咬咬牙,弯腰就要将我放下地。
  "带我一起去。"
  "可是......"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道:"带我去看看所谓的司徒家族吧。"
  顷刻间,风又猛烈地吹过耳廓,似乘风而行。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并不适用于林海如。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也极快,迅速地带着我向山腰那处被黄衣人围了一个大圈的地方而去。
  我突然问了他一句似是不相干的话:"陈更一直带着那杆笛子?"
  他脚步不停,肯定地答道:"听说是的。"
  "哦,是杆好笛。"我没再吭声。
  再向下,就有飞镖袖箭射来。
  林海如右手紧紧地撑着我,腾出左手,在腰上一扯,一柄银光湛湛的六尺长剑酒到了他的手里。(此处承袭古制,一尺约等于21cm)
  剑锋挥洒,击开了那些暗器。
  越过的人越来越多,有黄衣的,有青衣的,林海如这次再不能顾到我的五感,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纷杂的乱战,断碎的肢体,听到失却手足的哀号,嗅到铺天盖地的血腥。
  黄衣人杀得格外狠烈,即使肢体断绝、身中数刀,仍是奋不顾身地拼死攻击,竟是对自己的性命不管不顾。
  像中了邪般的狠决。
  看这状况,倒像是吃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药物,或是中了催眠。
  难怪陈叔会说司徒家用妖术,难怪青阳宫众无法抵挡。
  试问,谁能抵挡一群已经杀红了眼的疯子呢。
  没时间伤怀,也没心情惧怕。
  似乎所有惧怕胆怯的感情都随着那数日的生活消散殆尽,一丁点儿也不剩了。
  我本这么以为,甚至在心中十分高兴地松了口气,直到冲破了黄衣人的包围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圈中的争斗已经停止,黄衣人围成了一个大圈,牢牢地抱围着里面的青衣人。近来容易,要再出去就难了。
  心弦一阵颤动。逃出生天的恍惚一下子、完全地消失不见。
  原来,我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放得开。
  曾以为自己的心境已经很平和,平和到可以忘记这一年半的所有,这数日间的变故。
  然而不,我只是下意识地在心底挖了一个大坑,把一切都填了进去,然后再盖上土,狠狠地踩平。
  实际上,一切都没有过去。
  当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时,那些黑暗、血腥、痛苦、彷徨,就又破土而出,淋淋漓漓地重新摆在面前。
  陈更脸上仍戴着那副过于熟悉的面具。
  他站在圈子的正中,右手捂着左腰,鲜血正汩汩地从指缝中溢出。陈叔似想上去为他止血,也被他左手微微一拂,挥了开去。
  顺着他凝定的视线,只在不远的地上,躺着的却是小冉。血液从那个年仅十七的少年嘴里喷薄而出,眼见已经是不成了。
  而对面,一个冠带楚楚、银衣飘飘的少年正冷笑着盯着他俩。
  林海如抱着我默默地站到了陈更的后方,将我轻轻放下,搂在怀中扶着。陈更似在想着什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冉,没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那银衣少年略看一眼林海如,就不屑地别开头,又看回陈更。
  在常人看来,他也许是个可人的玲珑少年,而我却从那少年的嘴角、眼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冷厉森狠。
  "没赶上?"林海如低声问陈叔道。
  "怎可能,"陈叔一脸焦急惶惑,答道,"我隔远就让宫主注意了,他明明已听到,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不动,才让奸人有了可趁之机。"
  "怎样,七皇子,被背叛的感觉很不错吧。"对面的少年突然道,"当年你们刘家的祖先背叛我们司徒一族时,可曾想到也会有这样的一日。"
  七皇子?刘家?
  想不到甫一到来就听到如此有趣的事情。
  不是没想过他为何时刻都要戴着面具,不是没曾想过为什么司徒一族会偏偏要招惹上青阳宫。
  只是没曾想到过,他,陈更,竟然是东齐的七皇子,口耳相传中已经失踪了十几年的刘辰赓......
  我虽一直住在青阳宫内,却不代表对什么都一无所知。
  其实他如今不必再戴着那劳什子物件,反正身份都已经暴露,再掩饰面孔也是白搭的了。
  此刻突然想通,他会对奸细这个话题如此神经质,其实也是正常。本来就是,最是无情帝王家,我这个一无所知的笨蛋就这么不小心地被帝王家雷到了。
  "如果不是你们卑鄙无耻,宫主又怎会一时不查被你们所伤!"另一个少年的声音轻轻脆脆地响起,反驳银衣少年的说话。
  声音很熟悉,定睛看去,原来是小六子。这孩子就是这样,从来莽莽撞撞的,说话做事都不看时间场合。
  不由斜瞟了林海如一眼。真好,六儿能这样也是被宠出来的吧。
  陈更......不,刘辰赓挥了挥手,小六立刻闭口不语。他的视线缓缓从小冉身上移开,而后凝定在银衣少年身上。
  "司徒雨及,即使司徒家掘了东齐的龙脉,也不可能再统治江山了。"他沉沉地说道。
  "恢复江山是以后的事,但是龙脉时一定要掘的。"少年说道,语气里一样阴冷狠毒,"而你,是顺便要杀的。"
  听到这里,我突然有种想要仰天长笑的冲动。弄得这么复杂,损耗了不知多少时间精力,我还以为有什么万年不灭的深仇大恨,原来只是为了一条所谓的"龙脉"?
  那所谓的"龙脉",只不过是东齐皇室为了保存皇室宗亲遗骨的风水宝地。因怕了被人骚扰,一直都是秘而不宣,连葬仪和祭品都是设在国都临淄里。因传说是以皇室遗骨守卫东齐国运,所以也有人说埋藏遗骨的地方就是东齐的"龙脉"。
  不是我跟不上时代,而是这个时代太过奇怪。或者只能归结为司徒家身为邪教人士特有的逻辑思维?非要掘了对方的祖庙才能去攻打对方?
  刘辰赓上身突然晃了晃,复又努力站稳。
  "怎样,这毒王特制的‘飞雪凝香'感觉不错吧。你们家的‘小冉',下手又怎会留后路呢。"说着,少年仰头笑了起来,颇是欢愉。
  不经意间,他的眸子扫到了我所在的地方。我冷冷地与他对视,不含任何感情。
  银衣少年似乎被震了一下,皱了皱眉,侧头向一个从人问道:"舞及来了没有?"
  "禀少爷,大小姐还未到来。"那人躬身恭敬已极地答道,与对待皇亲国戚一般无异。
  少年脸上立刻僵了,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直盯着我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司徒若影?"
  我自然知道这名司徒族人为何不确信。我身上脸上的狼狈,可以遮掩住曾经属于梅若影的活泼与生气。
  谎
  22谎
  银衣少年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直盯着我片刻,终于是确信了:"司徒若影!司徒舞及呢!"
  我站在刘辰赓身后,能清楚看到他背上的肌肉在瞬间颤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顺着银衣少年的视线看向我。
  陈叔立刻站向前去,为他掩护身后。
  他脸色青白,在看到我的瞬间闪过不易察觉的泫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已不复平常的潇洒自若,却让人看着鼻子发酸。
  他肯定知道,肯定知道的......
  在虎视眈眈的敌人面前转头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然而,忍不住吧。
  还是忍不住要回头看看,是吧。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也许是认为已经无法从这样的劣势中扳回一城,又或许是知道了关于司徒若影的许多,眼里的情意再也没有掩饰。甚至于,连林海如的安然归来也没有察觉。
  何苦!何苦来由。
  虽然是司徒家设下的套子,但是自己跳进去的,却是你我两人啊。
  如今,还要怎么回去?
  回到一切没有发生的过去......
  我抬头,低声对林海如说道:"帮我个忙,从膻中援我一些内力,足够大声说话的量就行。"
  林海如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没反对,默默地将我从后方揽着,手绕到前方抵住我的胸口,借着稍宽的衣袖遮住了他的手,柔润的真气便细细地传了过来。
  转回头去,脸上立刻表现出极其惊异的神色,不能置信地问道:"咦!你是什么人?怎么我在司徒家里从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少年的脸更是难看,忍了数忍,还是忍不住地怒喝道:"废话!我司徒雨及何时需要你这贱人之子来认识。"
  "司徒雨及?"
  林海如低声答道:"司徒荣及的独子,司徒舞及是他的姐姐,就是周妍。"
  "哦,原来如此啊!"我嘻嘻一笑,又转而对那少年道,"你是不是只有一个姐妹啊?"
  "是又怎样!"
  司徒雨及又摆起了脸色。
  "呵呵,希望不是。若是,那这次你爹可就要立刻绝后了。"我的语气比他冷厉,眼神比他阴狠,笑容也比他的灿烂。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想在两世为人的我面前摆谱,不嫌尚早了么。
  "你!"
  "你姐姐早没救了,她自己喝下了冰魄凝魂。"
  他一脸不可置信,却又似乎信了一点,脸色变得厉害,毕竟周妍有冰魄凝魂之毒是很少人才知道的。
  "这不可能!没理由的!"
  想起那女人死前最后的叹息,我把谎言编得十分顺溜:"谁说没理由,她不能与司徒凝香在一起,想来想去觉得活着没意思,就用司徒凝香的毒自杀了呗。她还说要用不长的余生慢慢地思念凝香呐。"
  "这......这,不可能!"司徒雨及明明知道是很可能的,却依然嘴硬。
  不过这下倒好,毕竟是毛头小儿,情绪激动下一时也忘了究竟来这是干啥的了。
  "少爷!"他身旁一个很有忠仆相的人低声提醒他,"别中了奸人之计。"
  "好个奸人之计。只可惜世事并不会都如你所愿啊。"我笑道,"且不说你姐姐是生是死,就连刘辰赓身上的毒,也不一定会置他于死命。"
  "大胆,七皇子......宫主的名字可是你能直呼的!"
  我循声看去,原来是三宫之一的孙凤梅。三宫一直都是面覆轻纱,话也少,我向来把林海如之外的当做透明人。她如今虽已卸了罩面,只可惜我眼神练得厉害,司徒若影身体的底子也不错,光看体型就能认出人来。
  刘辰赓沉声说道:"闭嘴。"
  却不知这声住嘴是向她说的,还是向我说的,因为他单是支撑着不倒下去已经十分困难了,没办法再做出任何动作。
  我并没有什么好介意的,眼神示意,林海如就抱着我来到他身旁。
  司徒雨及终是少年气盛,脸上都是不屑与鄙夷,冷笑着说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牛皮要怎样吹破。"
  我不理他,反正能拖则拖,更合我意。
  "谁有干净的银针?"我问道。
  刘辰赓身后的人相互看着,都没人回答。
  "那钢针铁针铜针竹针也行啊。"我的要求退了一步,毕竟针类杀伤力本就小,要上战场杀敌,就得涂毒。要找干净的就已经极难,何况我还加上了材质的要求。
  小六儿突然讷讷地伸出手来,说道:"小黑哥哥,我还有一套钢针。"
  我看到他手上那套并不陌生的针,有些心酸。
  那是在无事的日子里,我用来教他针灸用的。他有一次见我用这个在自己身上扎刺,就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学。都是仆从身份,我也不是正职大夫,所以也不敢跟陈叔要一套银针,就用钢针代替。
  我已看出刘辰赓那道血口颇为严重,普通的点穴根本不足以止血。接过钢针,挥手数下,就在他身上制了数处穴道,他腰际的血立刻止了。
  无意间,手上沾了他的血,炙热的,像要马上灼伤我的手。凝望着鲜红的液体,一瞬间有些恍惚......恍若隔世。
  微一凝神间,转而执起他的手,忍了甩手而去的冲动,细察他的脉搏,又顺手尝了尝血。我不看他,却能感到那灼灼的目光。他一直默默地站着,任我施为。
  "冷叔去哪里了?"我问道。
  "去寻救兵了。"他低声地答道。
  我直接无视他射在我身上那些复杂深沉的目光,沉吟一下,转而问陈叔道:"你第二次中毒时,我给你配的药丸还有剩么?"
  "有的!"陈叔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来。
  拨开塞子,一股药香四溢,倾于手心,倒出两颗小指甲盖大小的棕色药丸。
  我看刘辰赓一眼,又别开脸去。
  即使如今,我俩之间仍然有着难名的默契。
  他默默地伸出手,接过药丸。
  我在他身边,即使不用抬头,也能听到他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他如今,并不再疑我。
  而我......
  司徒雨及脸上惊疑之色更甚。
  我缓缓道:"司徒家倒是存了不少司徒凝香配置的毒药,只不知是否连解药都一起留了?山脚武庄的邓大夫也是族里安排的细作吧,他来的时候,是否也备了飞雪凝香?"
  说着,我指向陈叔道:"你大概不知,眼前这位就是在九阳山下中了你们的飞雪凝香。"
  刘辰赓似乎还不知这事,我听到他胸中似发出低沉的振颤。
  就因为不知道陈叔与林海如的真正去向,他才一直把这账算在我身上。
  我继续说道:"邓大夫却似乎接到你们的信报,要确认陈叔的死亡,可惜的是,陈叔最终没死,邓大夫却逃了。"
  顿了顿,转向跻身于司徒雨及身后黄衣人中的一个满面疮痍的中年道:"不是么,邓大夫,戴了许久的人皮面具,亏得你受得了这样的苦闷。"
  顿了顿,转向跻身于司徒雨及身后黄衣人中的一个中年道:"不是么,邓大夫,戴了这么久的人皮面具,亏得你受得了这样的苦闷。"
  人皮面具自然是有的,也几可乱真。只可惜要以胶液粘贴于面上,十分伤皮肤,并不适于长期佩戴。
  "邓大夫"戴了多年,面上已经满是湿疹与烂疮。
  可我能如此确信地认出他,还是因为看出了他的体型。他此刻站在黄衣众中,与司徒雨及想去甚近,显是辈分不低。
  很想仰天大笑。
  凭我的眼力,又怎会看不出人皮面具?只是我没留心,对自己身边的许许多多的事情一直不留心。
  其实我本可以一早就发觉司徒一族的阴谋,然而却没有。
  不是看不出,而是没注意。
  他一脸惊愕,本待反驳,却看到我坚信的眼神,眼睛一转,说道:"正是。你的确厉害,能够解得了配比千变万化的飞雪凝香,不过想到你是那人之后,也就不奇怪的了。只是你竟能一直藏锋至此,实在令邓某人深感佩服。"
  我一挥手,道:"不用自报姓名,我对将死之人的姓名不感兴趣。"
  "司徒若影,你不要太得意。"司徒雨及站前一步,举起手中长剑指向我道,"就算你能解得了飞雪凝香又有什么了不起,你是他后代,会一点解毒之术也不奇怪。但你要说今日能逃出如此困局,却是在痴人说梦。"
  我嘲讽地一笑,说道:"是么,司徒雨及。你这么有信心,是不是因为你的手下都能够奋不顾身地勇猛杀敌啊。"
  "这是自然。我司徒家本就是这片四国之地的主人,自然如有神助。"
  银衣少年说得自信满满,那边厢青衣的小六立刻反驳道:"小黑哥哥,你别听他的,他们这是使用了妖术!"
  "是么,妖术啊!"我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是给你的手下们吃了什么怪药呢,又或者,是因为长期给他们灌输了什么奇怪的观念,才把他们洗脑洗成这样?"
  司徒雨及和其后的几个人脸色立时大变,显是说中了他们部属奋不顾死的原因。
  大概两个原因都有吧。但是后一个原因肯定是更重要些。
  那些黄衣人们尽管冲杀打斗得断手段脚,却恍若不觉,已经显然不具备正常人的知觉与理智了。除了服食一些具有兴奋和镇痛作用的强效药物,定是还有更深刻的原因在内。
  这些邪教本质的疯狂人士能够疯狂到什么程度,就算这世代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想当年,修炼某轮子大法的几个邪教教徒自焚以祈求"圆满"后,就是某医院收治的。我的同学当时在那实习,还记得他们为求得功德圆满不惜将自己烧得面目焦黑的种种疯狂。
  恐怕司徒家是向九阳圣教的教徒们宣传所谓的"功德圆满"、"极乐世界",向这些被愚弄的教徒们宣传,如果他们奋勇杀敌,死于战场,就能功德圆满,向极乐世界往生吧。
  这些被洗脑的教徒们,能够做出常人所无法做出之事。所以美国某邪教常常聚众自焚,日本某邪教敢于在地下铁释放沙林瓦斯,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件都证明了邪教分子的愚昧与疯癫。
  只是这个世代,能有几个人知道什么是"邪教"?又有几个人知道什么是"洗脑"?所以只把他们的疯狂当成是中了妖术,也就毫不奇怪了。
  那几个显然属于家族内或教内的高层人士脸色剧变,纷纷大声叱喝我的言论,义正词严地高声宣扬他们是如何替天行道、得道多助。
  司徒雨及又再上前一步,擎出两尺短剑指我,喝骂道:"司徒若影,别忘了你还算是司徒家的一员,为什么要这样吃里扒外!"
  "是啊,正因为我是司徒家的人,所以才知道该如何破司徒家的妖术。"
  司徒雨及一脸不屑,显然不相信我有这种能耐。
  的确,他们就算知道给教众洗脑,也需要长达数月以上的时间才能达到一定的效果。又怎会想到会有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让他们的努力毁于一旦?
  那个原本是一个老大夫的中年人"邓某某"也上下打量我两眼,才道:"别忘了,你是被谁害得这么惨的。他如此待你,你又何必助他。"
  我漠然。
  突然向他们微微一笑,抬手。
  一杆苍黄的竹笛凑到唇前。
  曾经属于我的竹笛。
  林海如没说谎,刘辰赓果然一直带在身上。
  即使在我被怀疑的那数日里,即使在我的身分地位依然暧昧不明的现在。
  那个邓谁谁的说得不错。
  他害我如此,我何必再帮他?可是,我很清楚,我与他只是掉进了一个大坑--司徒家挖的大坑。【--||,也算是狂言挖的一个大坑......】
  是的。
  刘辰赓,我永远也不会恨他,因为他毕竟是我的一段过去。
  我恨自己的过去干嘛?
  但是我可以厌恶,厌恶某段不堪会首的过去,可以刻意忽略那段过去,直到完全忘记。
  所以,我也可以抹杀他在我心中的存在。
  大学学心理课的时候,教授给我们每个学生都做了一套测试题目。
  测试说得十分的准。
  我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般善良无害。
  我只是因为厌恶使坏的那个自己,厌恶自己阴险毒辣的那方面,所以刻意地抑制着那样的自己而已。
  但是,如果,果真有一天,当我被逼到了绝路,当我被激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也许会把那所有的阴狠,所有的毒辣,所有为我所不齿的所有,全部都展现出来。
  只是......我还不恨刘辰赓,就像我不能恨我自己的一段过去一样。
  可是,司徒家的人不同。
  司徒若影,毕竟是现在的我。我继承了司徒若影的身体,也就继承了司徒若影的恩怨。
  司徒家的人利用如今的我,陷害如今的我,再容忍他们为所欲为,我就真的是圣母玛利亚了。
  他们在旁边冷眼笑看我陷入他们的局中,幸灾乐祸地看我替他们背了黑锅,用卑鄙无耻地方法待我,落井下石地要致我于死地,我凭什么要心平气和地宽恕?
  不屑于取人性命,却不等于我不敢取人性命。
  只需要一支竹笛,只需要一口气息。
  我不会报复刘辰赓,因为他其实也算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最严重,他也只是一个二愣子帮凶罢了。
  但是刻意以恶意陷人于险境的司徒一族,再不可能放过。不能对他们手软,对那些躲在背地里算计无辜的人不能手软。
  所以,司徒家的人们,就让他们欣赏一下从我那个时空带来的噩梦吧。
  林海如的真气一直稳稳当当地支撑着我的精神,细细缓缓地流淌于任脉间各个要穴。
  将竹笛凑近唇,借着他的真气,缓缓调出藏匿在奇经八脉的内力,凝聚于呼吸间。
  刘辰赓站在我旁边,伸了伸手,似想来搀扶我,却最终没有。
  不必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一定惆怅。
  我的笛,他的笛,如今回到我手,如今凑近我唇。
  而我们,大概已再无可能。
  戮
  23戮
  我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亲人,叫她怪人绝不夸张。
  还能很好笑地记得还在念医科大的某一日,我正在宿舍的窗台往外面挂着洗好的衣物。天空格外晴朗,绿如浓墨的法国梧桐被朗朗的秋风吹得大叶翻飞,满校道都是哗啦啦的枝叶摇曳的声音。
  我正享受着微凉的秋日时光,却听见一阵破坏气氛的咣当咣当的声响自远而近地向这栋颇有历史感的宿舍楼过来。向下一看,原来是表姐踩着一辆算是一等残废了的28吋男式单车,还在那个漏了半边底的车篮子里硬塞了一个庞然大物,晃晃荡荡地踩到楼底下,一仰头,就冲我大嚷着:"我的亲亲小阳阳!还不快给你表姐我滚下来扛东西!"
  冲她喊得这么起劲,我......忍了......直奔厕所狂吐的冲动。仔细一看,原来那个被塞在车篮里的可怜物件,是一台留声机。
  那个时候,还没有想到她带来的除了留声机,竟还有个可怕的物件。
  在我所生长的那个时空,只要是熟悉音乐的人都知道一个音乐奇案。
  事情最初发生在大约在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一天。地点在比利时的一个酒吧里。
  人们当时正一边品着美酒,一边听着音乐。气氛是如此的温和惬意。
  当乐队演奏到法国作曲家鲁兰斯•查里斯创作的一首曲目的时候,一名正喝着酒的年轻人却刷地站了起来。
  他大吼着:"我再也受不了了!"然后掏出手枪向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酒吧染血,一片纷乱。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下一名受害者,是调查这个案件的一名女警。女警查来查去,都无法查出青年为何自杀。白无头绪之下,想到了那首曲子。
  于是她找来了乐曲的唱片。听完后不久,她也自杀了。
  在遗书上,她写道:"凶手就是《黑色星期日》!"
  黑色星期日--恶魔之曲。
  《黑色星期日》当时被人们称为"魔鬼的邀请书",至少有百人因此自杀。因而被查禁长达13年之久。
  由于自杀的人越来越多,诸多国家的电台召开了特别会议,号召各国联合抵制,这首杀人的乐曲才终于被销毁.
  而作者也因为内疚而在临终前忏悔道:"没想到,这首乐曲给人类带来了如此多的灾难,让上帝在另一个世界来惩罚我的灵魂吧!"
  听起来似乎很神奥,但事实上却无关鬼神之说。在我那个时空,没有鬼神。可是,催眠和暗示却是有的。
  各国虽然联合抵制了那首魔鬼之乐的流通,却没能完全销毁关于它的记录。
  当时我还在修习临床课程,表姐已经从事某项不为人知的工作多年了。那天,她还带来了一盘老旧的唱片,正是《黑色星期日》。
  她说想要研究里面真正的秘密,需要一个"黄金小强"作试验品。
  "而且,亲亲小阳阳够理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即使破了其中的秘密,也不会拿去害人的,是不是?"她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得岔了气。
  于是,我们一起把它放进了留声机里......
  其实,并不是魔鬼的邀请,只是一种催眠暗示罢了。
  只不过是抓住了某类人群的心理漏洞,然后给他们的下意识下达了"自杀"的暗示罢了。《黑色星期日》之所以不能对所有人都起作用,是因为它凑巧凑成的暗示是:"曾当场见过枪杀案的人,自杀。"
  杨捷毕竟是天才,和我研究了数月,终于破译了乐曲,还找到了控制人脑好几种不同漏洞的方法。
  实际上,只要抓住关键点,用乐曲引开对方的注意力后,再用潜伏的音节下达指令就行了。关键就在,那个下达暗示的音节的细微变化,只要修改几个节点,暗示的内容就会千差万别。表姐她当时孜孜不倦地研究那个突破漏洞和暗示的关键,我想大概是为了她的工作所需。
  催眠一个人,往往需要比较特殊的环境。比如安静闲适的气氛,柔和的光源,平稳流畅的声源......可是依靠乐点间的细微变化对听者施加的催眠却不同,对环境的要求并不严苛。虽然效果比单体催眠要稍弱一些,不过,好歹也算能派上一些用场--尤其面对着那群已经失却了正常判断力的九阳圣教里跑龙套的小把式们。
  想不到我自己竟也用上了,我如今要拿这个来害人了。
  多亏杨捷于我初中时所给与的永久禁制,所以即使遇到如今的事,也还活着。
  多亏那数月的无数次试验,所以我现在有办法兵不血刃地突破司徒家的围攻。
  笛声响得悠扬。竹子特有的翠碧的声音悠悠回荡在泰山的半山腰上。随着山风猎猎,随着花草飘摇。
  我把所知的为数不多的暗示之一以内力催逼出来,远远地回荡在山间林里。
  稍微改加入了几个关键点,暗示的对象就被明确地锁定在黄衣人身上。他们是性格偏执,崇拜强烈,全身心都信仰邪教的人们。
  他们是多么优秀的催眠受体啊。
  只见这些围在四周密密集集的黄衣人,脸上渐渐出现奇怪的表情。而后迷茫的更加迷茫,凶残的更是凶残。
  司徒雨及站在咫尺的距离,用古怪的表情看我。他终算是意识到不对,大喝一声,对部下们下达了剿杀的命令,要震醒逐渐入彀的亲友和部署。
  还真是一个固执的年轻人呢,但是那又怎样?
  他又能怎样?
  有一次上演示课时,张教授做催眠演示,对一个叫做丁颖的女同学下达了"你已经不是丁颖"的暗示,结果连带着的,她连自己原本认识的人都完全忘了,就像是一开始就不认识。只因为她接受了暗示,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丁颖",所以也不会认识"丁颖认识的人"。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解除了暗示之后。
  催眠本就是一种可怕的操控行为的心理学技术。
  也许应该感谢那所谓的九阳圣教。
  其实邪教组织本身就是一种催眠术。
  记得我曾看过一本关于催眠暗示的实践手记,心理学专家张源侠写的《心理黑洞》,里面就论述了邪教组织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通过种种刻意安排的行为模式、反复地重复简单的教义,让信徒们进入催眠态,最后唯教主之命是从。
  是他们,自己搬起来石头,我如今只是推了一把,让那石头落下,砸他们自己的脚。
  黄衣人们如今本就已经深深陷入了九阳圣教的催眠暗示而不自知,他们的漏洞,已经向我明明白白地敞开着。
  即使这样,我也没曾想效果竟是如此强烈。
  或许是因为时空不同的关系吧。
  我平静地吹奏着,平静地看那些围上来的杀红了眼睛的人们,迷惑,四顾,而后找到同是穿着黄衣的"敌人",相互挥刀,自相残杀......
  血肉横飞......依然。
  只是,对象已是不同。
  林海如仍然一如既往地扶着,将我半搂到他怀中护着。
  从这一天起,我再不能当个普通人了。
  能够迷惑人心、控制人心的人,即使在这边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也许会被当成妖孽抓起来,也许要奔捆绑着接受火刑,或许是绑上大石丢进水中?
  谁知道呢?
  我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被司徒家的人碎尸万段罢了。
  ****************
  杀人,其实不必荷枪实弹。
  短短一曲奏毕,暗示的效力已经发挥殆尽,暗示受性强的黄衣人们已经开始狂乱地不辨目标地砍杀起来;受性弱的则面现混乱,似欲挣脱看不见的梦魇。
  林海如的真气绵绵不断,我口息不停,第二曲又吹奏起来。虽是不同的曲子,暗示节点处却仍一模一样,继续加剧着黄衣人的混乱。
  这样,即使能记得下我的曲谱,不谙催眠暗示之道的人,也根本无法奏出混惑人心的曲子。
  尽管下面的人都已经杀得眼红,身居上位的几名司徒氏与亲随们都没有太大的混乱,大概因为他们并不是真心信仰那个所谓的"九阳圣教"的缘故了。
  司徒雨及从最初的震惊清醒过来,瞠目怒视着我,叱喝一声,提剑刺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别看他一个小小少年,出手已有大家之势,甚至胜过周妍一二分。也难怪他父亲敢于把率众攻山的重任交托与他。
  刘辰赓右手轻动,擎出一柄九环刀就要来挡司徒雨及,可惜银衣少年这一动作,其他司徒氏的众头目也纷纷惊起,或持刀剑或举枪戟,向圈子中心的青阳宫众袭去。饶是刘辰赓武功卓绝,奈何新伤未愈,一时间也没能抢出道来。
  但见司徒雨及那柄刚劲的两尺短剑夹着赫赫风声,顷刻间已至面前。
  林海如环着我斜身避过,但听得噌一声响,银光乍现,一柄六尺长剑便在他手挥出层层清光。
  短剑利快攻,长剑利远击,如此近身肉搏显然不利于林海如,更何况他还要护着一个累赘。
  可只听得丁丁当当一串乱响过去,两方再度错身而过。
  尽管都是以快打快,速度快得普通人的眼睛根本已经无法跟上,林海如始终防守得固若金汤,真气仍绵延不绝地自膳中传过来。我却突然感到他似乎轻不可闻地喘了一口气,微感诧异。
  他尽管平时根本不在人前显露本事,我却能隐隐感觉到他的修为日久,平和悠长,尽管司徒雨及的确是少年有成,却也不至于让他如此不济,一合之下就已后力不继。
  一思之下便即恍然。他这数日间去了那不知何处的九阳山,得知司徒家将要攻山的阴谋后又匆匆赶回,嘴上虽然不说,而且装得极轻松自如,实际上是已经累得紧了。兵刃相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现在一边还要顾着我这个大累赘,更如何能与人争斗。
  正想之间,那边厢司徒雨及一稳势子,捏个剑决,挺剑挽了数朵剑花,在艳阳下耀耀晃眼,再度顷身而上。
  林海如似被那光晃了眼睛,急忙一个退步,闪过这一波攻势。
  这一步退得太快,震得我生痛,一颤之下,笛音顿止。
  他身上似也一震,慌忙狠劈一剑震退司徒雨及的又一次杀手,低头看下来。他这动作做得极快,可说是未经思考的反射性的动作,可司徒雨及却盯得极紧,退势未止便一个旋身,饿虎扑食般聚了全身的力道,剑花瞬消,凝成一道利光,直击而来。
  那来势快得让我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声音。好在林海如看似自在,实则全身上下早就绷紧了弦,对方气息少变,便即随之反应,随手挥剑抵去。
  可惜他虽气脉悠长,奈何消耗太大,以疲弊之躯扛上个精力旺盛的神经病,再也无法破了凝聚了司徒雨及全力挥出又加上旋身之势的一剑,只听得当的一声龙吟般的巨响,他一时持剑不稳,那剑晃了一下就脱手坠地。
  我讶然看着他对我谦然一笑,嘴角溅出两滴鲜红的血珠,一直撑持着我延续笛声的内力也嘎然而止。原来他竟已经消耗至此,只是一直生生忍着紊乱枯竭的气脉不让人发觉。
  眼见那银光刺目的剑锋距他头顶已不盈尺,我全力一挣,瞬息间挣脱了他的怀抱。呼啸而来的凌厉剑风立刻吹散了他残留在我身上的温度,却令我精神一振,集中力陡然间凝集,抬手间恰恰接住了的六尺青锋。
  翻腕斜斜挑上,司徒雨及冷哼一声,大概还在窃笑我的不自量力,却不想我仗着剑长,又正拿捏在他剑上力道难及之处,只是叮的一声轻响,短剑便即被卸向一旁。
  不愧......不愧是司徒家众望所归的年轻一辈的代表。交锋仅只瞬息,变化已是万端,他虽料想不到我尚有一拼之力,短剑被卸开前仍是注入了一股尖锐的真气。那透剑而入的真气若侵体锋刃般锐利。......寒,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手臂经脉早就被刘辰赓断去,如今司徒雨及想势如破竹地侵我心脉是万万不能的。
  这算不算是刘辰赓助我一臂之力?......这账真是越算越乱。
  我还在发挥无厘头的精神自嘲,那边厢的司徒雨及脸色已经铁青,显是想不透我为什么还没有着了他的道,我冲他咧嘴一笑,目光已露出刻意的嘲笑。他惊怒之下大吼一声,回剑劈来。
  梦醒时分
  25梦醒时分
  有人搭着我的腕脉,试了一边,又试另一边。每一换手,就要掀一次被子。凉气立刻灌进来,让我十分不悦。
  "梅叔,究竟怎样?"有人声音压得极低地问。
  是个男声,低沉,熟悉,像那个怀抱那么熟悉,什么人呢?
  然后是片刻的寂静,一声不响。
  最后,一个柔和的老者的声音说道:"冰魄凝魂,寒毒三载,问天求地,无药可治。二十年前的神医聂悯也毫无办法,虽说如今他医术该更为精进,也许会有办法,可又有谁能找到?"
  "只能......等......"那人的声音极苦、极涩,可是究竟等什么,他没说出来,是因为那个字太过晦暗不祥,还是因为已经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我只能暂时缓解寒毒发作时的痛苦。"老者说道。
  "暂时......多久?"
  "一个月多点儿。"
  又是,寂静。
  空旷的寂静,我沉沉睡去。
  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忘记了一切,心里十分平静。可是梦中就要醒,一切又都想起来了,梦里残留下的,只是一种深深的遗憾。
  想起了为什么身上这么难受、无法动弹,想起为什么要吃拔毒去瘀的药物,想起为什么厌恶那咸腥滑腻粘稠的口触......
  美丽平静的梦境,已经过去。
  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一片湖蓝,自己正窝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那宽厚的怀抱也许是十分熟悉与锲合,如今却让我觉得难受,与他接触着的地方,自内而外地生生闷痛,刻骨铭心。
  这个怀抱已不如记忆中那样暖热,而是阴阴的潮黑,如那潮湿的地牢、那空旷的暗室、那冰冷的鞭与炽烫的烙。
  刘辰赓已经睡了,眼睛闭合成长长的一线,眼睑下还有着一片青影。
  悄悄地抬起他的手臂,就要钻出去。
  他睡得却是极浅,只一动,眼皮子眯了几下,就突然睁了开来。
  一时相顾无言。
  他张口欲言又止,不知想要说什么。
  我沉默地看着他,也不想说什么。
  "......你,"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说道,"要不要吃些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如此的好心情,在听到他第一句话的时候,竟然能想到八千里之外。想到以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老北京们见面都要问候一声"你吃了吗",有的外国人听了,还以为这是老北京们要请吃饭呢。
  他这算是经过那事之后的单纯的问候语,还是真的想要让我再吃些什么?
  从来都是自信满满、事事在握的青阳宫主,东齐流落江湖十几年的七皇子,竟然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一直互相看着,一时都不再说话。如今,我与他之间,要说什么话,才能显得自然?
  他突然紧紧抓着我的双肩,前后晃着:"司徒若影,告诉我,你能解!你能解得了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致一词。
  "你能的......你是司徒家的人,既然能解得了飞花凝雪,也一定能解得了冰魄凝魂。"他喃喃地说着,脸上十分执着。
  看着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笑了。原来在他眼里,我仍是司徒若影......只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在选择我这个人之前,他已经坚持了他的立场--他是青阳宫的主人、东齐的七皇子、司徒家的对头。
  "是啊,你说得对,既然我是司徒家的人,又如何不能解呢。"
  他却突然不动了,怔怔地看我,过了片刻,才缓缓地松了手,坐了起来,怔怔地道:"是啊,你是司徒家的人,又如何不能解呢......如何不能解呢......"
  突然想到这人真奇怪,以前没事的时候对我也是和气大度,如今没事时也是关怀备至,可是一当有起事来,马上就翻脸不认人,那张脸面翻得比手掌还要快,莫非平时戴着面具,还有一个用途是为了让人不会对他的翻脸感到过于突兀么。想到这里,不由对他点头道:"是啊是啊,能解能解,你先让开成不?我不想在毒发身亡前先被尿憋死。"
  ***************
  这一夜真的难熬。与一个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同寝一床,简直与睡在针毡上被人来个胸口碎大石还要难受得多。
  只能假寐不动,想睡却睡不着,想走却不能走。
  不想再在这个人面前表现任何情感。遗憾的、烦扰的、悲伤的、愤怒的、哀恋的......所有的心意深深地藏在心底,全不想让这个人知道。
  就算难熬,夜始终是要过去的,下仆们终于出来清扫院道了。时刻却仍十分的早,除了沙沙的扫地声,就再没有杂音。
  我阖着眼,静静地听着他悄悄揭开被角,起身着衣。衣服的窸窣声只响了片刻就停住了。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俯视的目光,屋里万籁俱寂,落针可闻,他的呼吸渐短,最终似堵在了胸口,再不可闻。
  只刹那光阴,门口开关的声音过去,屋内已经无人。
  睁开眼,看到天才蒙蒙地亮,在镂花的窗棂上投下了淡灰的色泽,不由得松了口气。
  就像捉迷藏一样。
  我知道他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始终装睡。他也当知我一夜无眠,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呢?我们间还能说什么?这个问题我自己想不明白,估计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只能早早地离开了吧。
  天色尚早,熬了一夜,我又沉沉地睡去。
  *********************************
  熏香刚换,轻而不散的白烟从博山炉顶不规则的小孔中漫出,圈圈打转,袅袅升腾。
  捧着温手的汤碗捂在怀里,盯着那白色的烟气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又过了一会,看着坐在床边始终没走的陈叔,问道:"您要对我说的只有这些么?"
  他点头。
  看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我问道:"还有一事,若影一直不明,不知可不可请总管为我解惑?"
  "请讲。"
  "您一直对宫主忠心耿耿,为何会背着他去九阳山?"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他的眼尾早就有好几道纹路,如今更是深刻。
  "宫主他......其实也十分混乱,我实在是不忍看到......"
  "那么以前一直对我青眼相看,也是因为他的原因?"
  他思考了一下,才道:"其实我是一直看着他长大的。有许多话虽然他没说,但我也看得出来。其实你们......十分相像。"
  大概听到这里,我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立即停住了不讲。
  我将手中的汤碗递出,一直站在一边的小六立刻上来接了。
  "我累了。"
  "宫主他当年也非常不幸,才会如此......小影你不要再让他难为。"
  "知道了。"我倒入被窝中,转身向里不想再搭话。
  陈总管静默了会儿,终于起身向外走去。
  "林海如是他师弟?"我背对着他问道。
  陈总管停在门前答道:"宫主非常照顾师弟妹,林公子也十分尊敬师兄。"
  我不再言语,直道门声响起又静默,小六端了汤盅汤碗也下了去。
  心绪翻腾,是怒是怨,但更多的是悲伤自怜。这里的人与事,千层万层,都因那个人而与我有了瓜葛。那人身边团团围绕着如此众多的人物,都爱戴他,仰仗他。而真正为我的人,又有几个?
  是的,他的确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如果站在他的角度看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甚至是不能不为的。然而,他幼时受过深重的伤害,就有理由能够伤害别人么?他对我有情,就是我能原谅他的理由么。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如果受了他这样待遇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那岂不是又要多一条冤魂?
  既然是长年累月的遭遇造就了他多疑的性情,又怎会因我一人而改变?因短短数日间的见闻而改变?今次信了他,是否还会有下一次?
  而最终,我与他的地位并不平等,只是一个任人拿捏的下仆而已。所以有起事来,我不死谁死?
  犯错是正常的,然而一错再错就是不正常的了。我并不是笨人,有许多事情,其实一开始就应该看透,应该回避,应该防备,然而我没有。我本来可以独自生活,可以把握自己的人生,不由任何人掌握控制,要我生则生要我死则死,然而我也没有把握独立的机会。
  我以前不走,不是没想到外面的广阔,而是一直对这个狭小的空间、这个只有他的世界感到满意。因为外面太大,太陌生,我只怕孤单一人的流浪,所以一直苟安于狭小的井底,甘当一只满足于狭小世界的井底之蛙。
  可是到头来害苦的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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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过了四日。时间不长,却极难熬,因为就算日里不用与那人面面相觑,可是到了夜里,同床而眠似已成了一种惯例。
  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有一种忍耐叫做"韬光养晦"。好在如今他们还算是顺着我的意,按着我开的方子煎药,如今身上已经好受了许多。
  身体久多不动,是会出大乱子的,于是在好说歹说之下,小六同意我出去散步,条件是他会一步不离地跟着。
  毕竟是在山顶,风大得几乎能把人吹得歪歪扭扭。好在穿了几件厚重的衣服,不至于被吹飞。一路上见到极少的武师护院,但是却出现了穿着其他统一装束的人。皮肤大多晒得黝黑,眼目铮亮,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与小六散步,并不上前。甚至我俩走近了,他们还会自动躲远。多好,不会有人前来败兴。
  绕到后山的药圃时,便不见任何人了。风吹得飒飒直响,却把上风处不知什么人的对话吹了过来。
  半眯着眼睛看过去,隐隐认出是刘辰赓和孙凤梅,两个人在围着高墙的药圃外争论,他们似各怀心事,到此时没有发现我们的接近。
  "师兄......毕竟也是司徒家的人,......何必如此在意......"是孙凤梅的声音。
  "你......"刘辰赓转身正欲与她说什么,终于看到我与小六儿。
  他嘴唇动了动,每听到他说些什么,但看那口型,估计是低声唤了句"若影"。
  突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自从我醒来后,他好像没有再叫我小影,取而代之的,是叫我若影。虽然感觉上更像平辈相交一般,却也拉开了些许距离。不知他是否也察觉到这件事?
  可是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他既然说不出口,我也没心情深究......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了后园,小六儿看看他们,又看看我,还是选择跟了上来,留下怔然矗立的两人。
  他的犹豫、懊悔、徘徊、踌躇,我一点也没看漏,甚至是看得清清楚楚。恐怕他也没想到会表现得如此明显吧。
  陈叔说得对,我与他真的很像。面对着越是亲近的人,越不愿意给他看到自己的软弱,越是逞强得辛苦、掩饰得辛苦。反而地,若是面对无关紧要的外人,则根本不会有一丝感觉,更谈何掩饰。
  只是,如果两个人都是什么也不说,又如何能够互相理解、相互信任?
  青阳宫篇终章--风起
  26青阳宫篇终章--风起
  陈叔说得对,我与他真的很像。面对着越是亲近的人,越不愿意给他看到自己的软弱,越是逞强得辛苦、掩饰得辛苦。反而地,若是面对无关紧要的外人,则根本不会有一丝感觉,更谈何掩饰。
  只是,如果两个人都是什么也不说,又如何能够互相理解、相互信任?
  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我离开。我知道,这是我的心声,所以没有违背。
  诡异的日子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忍耐下去了。凭着声称自疗寒毒,让小六儿和陈总管分别帮弄来了需要的药材,累积了数日,已经大约达到了自己需要的量。
  他们不会知道,这些看似无害的药草,其实能制成极为厉害的麻痹药。闻着像是普通的药味,吸入之后却让人身体麻痹无法动弹,只是神志还是清醒着的。罢了罢了,要让他们不起疑,就只能配出这种药了。迷幻神志的药物,他们根本不会让我沾。
  第一个遭到毒手的,是小六儿,看到他气得快吐血的眼神,心情突然大好。有种小学时准备秋游的兴奋之情。快手快脚地剥下他的衣服换了上。好在他如今与我身高相当,换上了倒也有几分像--只是我脸上那块纱布,看来只能靠戴斗笠来遮掩了吧。
  一路上还算顺利,那些武师护院要么是被我装病痛趁之不备施以绣花针刺穴,要么是被麻痹了身体气得要吐血。
  总之,一切进行得无声无息。然而眼看着快要到了山脚,他却从山上风驰电掣般赶来。
  他大概仗着修为深湛,并不担忧我的药物,直直地追来。只是这个麻痹药十分霸道,没能让他如愿。
  他被我扶倒在地上,面上是那块已经太过熟悉的面具。
  到了如今,这人还蒙着面,既然身份已经人尽皆知了,还有何用?难道真如陈叔所言,是为了蒙住与父亲相似的面庞么?
  那我又该如何自处?与他相处日久,恐怕都已经沾染上了他的气息,又该如何遮掩,如何忘却?
  其实我与他是真的像。心中都有怨、有恨、有伤,但都不愿意给任何人看,只深深地埋藏在最隐秘的角落。就算身边的人靠得再亲近,也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所有的弱点都深深隐藏在自己设置的那副面具下面。
  揭下他的面具,慢慢俯下身子,对上那双错愕的眼,我的发没有绑紧,滑了几缕下来,轻轻拂在他虽英气豪迈却无一丝伤痕的面上,一时间气息可闻。他的气息越来越是粗重。
  我突然笑了,说道:"算是我索取的一点补偿吧,这个非常值钱的面具我收下了。"
  语毕,起身。一边将那面具收入怀中,一边打算着如何切割变卖,换为盘缠路费。不忍再看那双变得惊恐焦急的眼,毫不犹豫地拾起包袱,向外走去。
  甫一举步,突听得身后几声剧咳,夹杂着液体逆流的声音。诧异下回头看去,却是他口中凄惨地呛着鲜血,正缓缓地自地上站起,双唇开阖着努力要说什么,无奈涌出的血越来越多,阻了他的声音。
  "你!"我惊怒。
  这人,竟疯狂至此,逆行真气强行逼出药物。我虽想离开他,却也不是希望他死,从包袱中取出几根银针,为他止住翻腾的气血,还未得松手,却被他牢牢钳制在怀中。
  挣了一挣,没能挣开。只能被他抱得越来越紧,深深埋陷入那个过于宽厚坚实的怀中。
  "不要走!林师弟与梅叔去找聂悯了,你要对我怎样都行,只求你稍微等几日,一定能把那毒给解开。"他的声音沉沉地从头顶传来,他终于没再把话停在半截。
  我叹了一口气,在他怀中闷声道:"这样纠缠下去,任何人也不会好过,除非我能忘了一切。放开吧,我毕竟是要走的。"
  他身上震了一下,搂得越发的紧了,半晌,才有些气急地问道:"走......你要走去哪?"
  他说的那个"走"字,发音特别重了一些,我才反应到"走"的歧义。不由暗叹一口气,干脆就让他一直误解下去好了。三年之后,就会绝了寻我的心思,好好过他自己的活吧。
  "我毕竟是司徒家的人,所以也不算你的错。你又何苦为难自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忘记了就好了。"
  "你不能......"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缓缓软倒下去,眼中是难以置信和惊怒、悲伤、不肯认命。然而不管他人不认命,他的眼终于阖上。
  我轻轻抚着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与他接触的掌心生痛。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然而,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与这个人如此接近,最后一次与这个在我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如此接近。
  因为我要离开了。
  收回簪子,不再回头地大步向前,山下已近在眼前,青阳宫外的世界已近在眼前。
  既然所有人的眼中只有一个司徒若影,那我就成为司徒若影好了。
  再见了,青阳宫。
  别了,刘辰赓。
  风在吹。
  ......
  一直一直地吹着。
  吹得散落的长发飘扬飞散,丝丝缕缕地轻触着我的眉目口鼻,好像是被这澄澈的微风柔情地抚摸,暖暖的。
  被温暖柔和的阳光包围着,身上脸上都沾染上了这满满的柔情。
  天地间是如此灿烂,如此美丽,如此耀眼。哪里还存在什么烦恼,哪里还有什么怨仇?
  那些负面的、黑暗的、丑陋的东西值得成为一个人生活的全部么?即使有人甘愿堕入,那也不应该是我。因为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明媚,如此的温柔,如此地公平地照耀着每一个人。
  不觉间,已站在山的最后一段。再向下,是空荡荡的一片绿。
  数日前那一场血肉横杀的痕迹,早就消失不见。也许,这一段梦一般的日子,也终能够如此。
  衣带袍角随风翩翩飞舞,像是马上能乘风飞荡,越过万丈低谷,穿越空寂原野,像是能去到任何地方,像是掌握了这世间一切的自由。
  忆起了顾城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我用它去寻找光明。
  在这光明灿烂的天地里,我似乎是一点暗色,静静地、幽灵似地矗立着,久久不动。
  因为这风好暖。
  因为这阳光好暖。
  因为这漫天满地的绿叶闪耀,真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模糊了,很快很快,只朦胧成一片白,什么也看不清楚。紧紧阖上眼,又只剩下一片黑......为什么这世界如此温暖,可我却只觉得冷,直直刺入心底的冷,只有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紧紧地咬着牙,才能感觉到自己仅剩的温度。
  水珠滴落在脚边的草尖,似能听到声音,清澈的,沉重的,回声阵阵。
  没有,什么也没有。
  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而这个世界,我并不熟识,一切只是空白。
  走来走去,看来看去,忍来忍去,到了最终,还是自己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心很平静,静得几乎已经不带着生气,可是自眼中淌出的泪滴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无论如何紧闭着双眼,无论如何紧咬着牙关,却始终止不住。
  所有的决定,的确都是我一人自愿,可是这自由的代价,莫非只能是孤独?
  如今只有我一人,在晚春的暖阳中,独自......
  
  第一卷青阳宫篇到此结束。很抱歉,我无法让若影尽情地去让刘辰赓痛苦。因为对若影来说,爱就是爱,不应当成为复仇的工具。
  若影不应该是没了爱情就无法生存的"爱情至上论"者。他的生活中不应该除了情情爱爱就别无它物。他所寻求的其实是心灵的平静安宁,如青竹茶水般徐徐缓缓的温情。
  虽然爱情十分宝贵,但并不是生命的唯一,比如自尊、善良、坚忍、智慧,这些是更应看重的品质。至少,我希望笔下的若影是具备这些品质的人。
  被人伤害虽然痛苦,但这就是迁怒他人的借口吗?如果是,那带来的就是一环扣一环的痛苦和绝望,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没人能够得到解脱和自由。至少就我的切身体会来说,被伤害固然痛苦,而伤害别人会让我更为痛苦。被伤害是别人对不起自己,而伤害别人是自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与原则。
  刘辰赓幼年受过伤害,造成了个性的多疑。虽然他对若影有情,但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生长的人,怎么知道如何正常沟通?怎么知道如何爱人?可偏偏因他不知道这些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识,所以造成了若影与他的离别。
  若影其实也是个十分别扭的人,看起来他十分洒脱,但实际上也是十分不洒脱。他的戒心深深埋藏在洒脱待事的面目之下。面对陌生的人,他会将真实的自己掩饰得一丝不漏,像面对周妍,他一直都是尽量避免冲突。而面对最亲近的人,也会拉不下面子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所以即使被刘辰赓伤得厉害,也不可能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指责怒骂。只有在极度鄙视对方的所作所为时,才会使用出狠厉的手段,所以面对真正设下一切,陷司徒若影父子于水火的司徒家的人,他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若影该不该原谅刘辰赓,是一个争论焦点。他是有理由不原谅的,也有理由可以报复刘辰赓,但是他独独不能接受自己利用刘辰赓的懊悔与情意而去伤害对方。如果利用别人对自己的爱来施加报复,无疑是伤害力最大的杀手锏。可是如果若影允许自己这么做了,他就不是那个一直孜孜寻求理想中的心灵安宁的若影了。
  再往后还会出现新人物,他们都来自不同的社会背景、生长环境。有各自的性格,所以对待爱情也会有不同的答案。
  是否有了爱就不会有怀疑?看言情时我常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无疑,爱上了就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是世间会这样的人又有几多?随随便便就能碰得上吗?人是多种多样的,爱情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对于一些人来说,爱是蜜;对于一些人来说,爱是毒;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爱什么也不是。
  在爱情之前,大家都会有各自的过往、责任、性格,不可能人人都会说"爱情是我的唯一,除此不必有它物,不必理会他事"。
  对于若影来说,爱情应该是一种让心灵宁静安详的情感,而不是陷他于嫉妒、报复、憎恨的源泉。如果有一天,爱情给若影带来的只是这些负面的情绪,那他就会远远地离开。
  直到找到真正的心灵的柔和安宁。
  以上是我对心目中的"爱情"与"若影"的阐述,如果雷到众家,深感抱歉。但是每个写者都会有自己想要表达的观点,以上就是我的观点了,不会再改变。
  (对于一些大大反映的"邹敬阳前世回忆太多"的问题,我想在此声明,不会再作删节,因为本书《斜阳若影》,写的是梅若影,但也有邹敬阳。这些回忆其实也是她对内心世界平和稳定的追求。之所以把大量回忆放在第一卷,是因为第二卷出场人物增加并将改以第三人称叙述,没有空间再来追叙。如被这些回忆雷到,只需跳过不看即可。)
  此致
  敬礼
  狂言千笑
  2006年11月30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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