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若影 第二卷 南楚寒春》———— 狂言千笑 

《斜阳若影 第二卷 南楚寒春》———— 狂言千笑


  【第二卷南楚军篇将跨越三年时间继续讲述,因出场人物增多,改以第三人称叙述。】
  楔子-飘雨
  [三年后.梅若影十九岁]
  南楚象郡外深山,时值入冬,细雨纷纷,越发潮冷的雨气终于压得缠绕林间的瘴气消散了些。
  几乎见不到路的荒山上,隐约传来几声咳嗽,而后拨草而行的沙沙声响越发地近了。不片晌,一个被蓑衣斗笠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转出了繁茂灌木的覆盖,渐行渐近。
  那青年提着个小小的药篓,里面装着半篓子新鲜药草。他又咳了声,终于停下脚步,抬起斗笠,看看不断飘落的雨丝。
  只见他被掩盖于蓑衣下的身型稍显单薄,已经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优美。露出斗笠的面庞色泽青黄,却是连一丝血色也无。
  梅若影抬起头上的斗笠,吸吸鼻子,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拉拉背篓,加快了脚步。
  都已经是入冬的季节了,要是在北方,肯定是该下雪的时候。可是如今搬到南方居住,却不能不忍受这连绵不断,似乎没个完的雨天。这种半死不活般的天气真是让人由里至外冷了个透实。
  好在数百里的路,也总是要走完的。去山里采药采了N日,走路走了N日,最终还是要回城的。
  近暮,烟雨重重,又是入冬,天色暗得很快。隔着雨雾远远一看,象郡主城的城墙只能模糊可辨。郊区散落的农庄里,袅袅的晚炊烟起,让人的心底也轻轻松松地暖和了起来。
  当若影在城外两三里地的一处小院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杂柴捆的院门时,天色已经暗得灰蓝。
  拉开那间土砖砌的小屋的木门,果然看到被整理得干干爽爽的大炕。青年早就被冻得哆哆嗦嗦,连忙把蓑衣斗笠草鞋什么的挂在屋外,跨过高高的门槛,换上了室内一双粗糙却算干净的木屐,砰地一声关了门,把嗖嗖的风雨挡在外面。
  极尽速度地忙碌了片刻,飞快点上了暖炕的柴火。又在一个掉漆掉得斑斑驳驳的橱柜中找到一块像是能吃的大饼子,擦干了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丫子,立刻像入水的鱼儿一样,刺溜一下蹿上了大炕。
  屋后的墙灶刚点上,炕上实际还冷得很,这一蹿上去,只是把已经冰冷的身体钻入一个和身体一样冰冷的被窝,一下子冷得不行,无奈下蜷成一团,团得像一只被狐狸盯上了的小刺猬般,索索地打着抖子。
  好不容易撑到炕暖的时候,他才慢慢舒展开身体,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真是要命了。来来去去还是把自己弄成这样怕冷的体质,还好不顾左邻右里惊怪的眼光修了这个大炕,否则还不把自己冻成冰窟里硬梆梆直挺挺的猪肉么......
  一边缩在被窝里细细地啃着大饼,一边嘟哝着这饼又硬又冷。不过总算天气潮湿,这饼子也不算新鲜,早就发了潮,不算难嚼。最终他还是把吃剩的半个饼子又包好搁在被窝里暖着,翻了个身,入梦去也。
  一夜无梦,睡得个沉实。第二天暖融融地醒来,还有些迷糊,就感到两道可以射死人的目光射在身上,激灵一下,刷地睁开眼。
  只见一个少年坐在炕边,一见他睁开眼睛,就立刻捶胸顿足地大声嚷嚷道:"哎哟哟,我的若影阿哥哟,你终于起来了!"
  "是三狗子啊......"若影有些头疼地抬起一只手抚着可怜的耳朵,一边安抚地道,"又怎么了,这么早到我这来。"
  "你还真是没良心耶,我帮你辛辛苦苦整好了被褥,你就这么不欢迎我来啊。"
  "得了吧你,到底什么事。"
  "哎,还不是那档子事?你这几天不在,我爹也外出公干,可衙门里一下子接了好几单子命案,其中就有两单疑难的。你也知道,如今近了年关,郡守催得着急,大哥二哥都不知该怎么办,你就叫我天天到这里候着你回来,你还不快去看看。"
  若影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把被子拉了上来,翻了一个身冲里墙睡着,一边捂在被子里咕咕哝哝地说道:"我才不要去,被窝里好不容易弄暖和了......"
  "你猪啊你!"三狗子怒极,抓起被子就要掀,想不到若影已经死死地抓了被角,任他怎么揭,就是揭不开。末了,气得两个鼻孔直冒白气,指着应该是若影后脑勺的位置道,"你也不想想,这些天都是我照顾你的屋子,要不是我,你哪来干柴可以暖炕,你就这么忘恩负义,呜呜呜,我不管,哥哥们说要是这次再找不到你回去,就连我也不许回家了,呜呜呜,你还不快跟我一起去。呜呜呜......"
  三狗子越说越激动。
  这个少年的两个哥哥个性十分别扭,往往越是喜爱这个弟弟,就越发欺负得起劲。恰巧这几天他们老爹雷鸣外出公干。两个哥哥得了空闲,又没人管教,就趁着大好时机把幺弟欺负得狠了些。
  总之这个委屈的少年说到后来,已经没头没脑地哭了起来。
  若影把被子捂得更严实了些,又冲着墙里挤了挤。三狗子见他这么不理不睬的,干脆不管不顾起来,撒欢子似的号啕大哭。
  真是无语问苍天!
  试想,如果当某人一心一意要去寻老聃论道、找周公下棋时,距耳旁不足三尺之处却有个再世唐僧以高八度的破鸭子嗓门哭丧,这人还能怎么办。
  若影忍了片刻,无奈,在被子里闷声道:"好吧好吧,我起来我起来,你先别哭了成不?帮我找一套干净衣服才是正经。"
  三狗子一听,如听到皇恩大赦,哪里还继续哭丧下去,赶紧从搁在一旁的背囊里捧了厚厚一沓冬衣雨服出来,搁在炕上烘暖,一边抹了泪破涕为笑地道:"我就知道若影哥哥待我最好了,这是阿爹给你准备着的,今天正好拿来给若影哥哥试试。"
  若影早就习以为常,也不推拒,着三狗子一旁候着,自己磨磨蹭蹭地穿好了衣裳,拾掇了些零碎物件,又套上底面一色油黑的鹿皮靴子,才从厨柜顶上取下一把油伞,不情不愿地背上头天带回的药篓,跟着少年出了门。
  象郡地处深山之中,在沿着邕河的一小块平原上修建了城池,就作为郡内的主城宁城。这个宁城四面环山,按地形来说最是不利于防守,但好在地处四国之地的南端,周围树林茂密,常有瘴气阻隔。平日里除了熟悉地形季候的往来商队会出出入入外,倒也没什么闲人敢来挑起战事。
  远远一看,护城河的吊桥一大清早就已经放下了,虽是连绵不断的雨天,但郊外进城买盐买衣卖柴卖菜的农人、城里出去采集野菜探望亲戚的人们仍是络绎不绝。
  未近得城门,守卫已经看见蹦蹦跳跳的三狗子。一个年纪稍长的城门官心中一乐,举步就要过去。可刚迈出两步,竟看见那人恰恰跟在少年身后,刚刚浮起的笑立刻凝滞在脸上。
  "是梅若影......"城门官身后的卫兵已经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梅若影?东齐悬赏寻找,南楚悬赏捉拿了三年却一无所获的那个?"另一个明显是新丁的人惊道。
  "怎么可能!此梅若影非彼梅若影也!悬赏榜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了吗,他们悬赏的那个梅若影,原名叫司徒若影,脸上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烙痕,发色稍黄,面目微黑,如今年约十九。你看这人可是长得那样?再说了,要真是那个被悬赏的人,隐姓埋名还来不及呢,又怎有胆量会用原本的姓名?"
  "你说的有理,可是这么远,我怎么看得清楚......唔,等等......的确很不一样......不,根本就不一样嘛,但是城门官为何如此惊慌?"
  先前那老兵脸色凝重地答道:"那人是连我城仵作雷鸣都要敬佩三分的人。年纪轻轻的,却不知修了什么妖术,无论什么样疑难的尸体,多么错综复杂的犯案现场,到了他手里顷刻间就能破解,就像天生是要和死人打交道一般,平日里也决不与仵作行当以外的人亲近,衙门里的都管他叫看尸鬼眼。"
  正说话间,若影跟着雷鸣家的三狗子已经来得近前,两名城卫赶紧闭了嘴直视前方。只见三狗子满面欢容地向年岁稍长的褐衣青年絮絮叨叨地说话,那个青年面无表情地只是走,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那名新兵见这背着药篓的年轻人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的说话,刚想透一口长气,猛然间却看到那双乌幽幽的眸子电射般向自己扫来。
  他只觉得一瞬之间,周边的温度好似顷刻降到冰点,所有声音都似被那双沉不见底的眸子吸了去。
  惊骇之下,不由得倒退了半步。
  可是再看时,那个青年却似乎连脸都没有侧半下,眼睛仍然是不甚有神地半眯着,张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经过了他的面前,入了城去。
  仵作
  "就是,这样的人,除了雷鸣一家子,还有谁敢接近他......"身后传来的对话隐约可闻,身边的少年没有听到,若影却听得清楚,只是他也懒得有所表示,任那少年挽着手臂一路扯到了府衙门前。
  府衙门外站岗的几名小卫依然是那副要躲不敢躲的神情,却让青年觉得十分轻松,连招呼也不必打,随着少年来到前堂旁边的一排青砖小平房外。
  连着几间平房靠瓦檐的高窗都大开着,长檐下祭着香,尚未燃尽,显是一直没断过火。小少年抢过若影的药篓搁在了外面屋檐下。
  还未进屋,就闻见一股子极为熟悉的腐臭味道。两人显然习惯已极,也不嫌臭。三狗子只稍掩了嘴就低声唤道:"大狗儿哥,二狗儿哥,若影哥哥来了!"
  不片刻,只听得吱呀一声响,关得密密实实的门被小心翼翼地由里面拉了开,一股更是浓浊的污秽气息便扑面冲来。
  南楚的规矩可算是当今四国中最多的了,比方说仵作这行当。南楚人总是臆想着,如果验尸房门是向外开,那么当仵作离开的时候,尸体的恶气也会跟着一起出去为害人世,所以一定要把停尸间的房门建成向里开的。而且还非要建成只能开一缝的那种,生怕开得大了,恶灵出来的机会更多。那些俗人们可不知这样一来把仵作们害得多不方便,毕竟房间本来就小,这门又是向里开的,可教人在屋子里往哪儿站去。
  出来的是少年的二哥,一见是若影来了,虽不敢高声喧哗,但任凭这里的阴气冲天,眉眼里也满是喜出望外的笑意。
  雷家的三个儿子小名都取得俗。也是南楚风俗,百姓都认为名贱好养。而仵作这一行认为狗血最能辟邪,所以雷家这代的三个孩子自幼就都取了狗儿这个小名。老大名单,老二名双,三狗子名仨,除了雷仨这小狗子年岁比若影要小,雷单和雷双都是年过二十,已经在父亲手下帮活儿了。只是这行当要做得老道,光听些家传经验可不够,还需要验过大量的尸体,见过各种各样的案例。
  也不知什么缘故,明明若影比雷家的老大老二还要年轻上好几岁,死人方面的见识却还比雷家的当家老爹还要广上许多。每次判断都极是准确,至于准到什么程度,只有雷家人才知道,即使宁城里传得再邪乎,也及不上若影真正的本事,也因此这三兄弟私底下对若影都极为崇拜。
  眼见着苦苦期盼的救火人到了,雷双赶紧脱下手套,就着门外没灭的香火拜了几拜,又从怀中掏出一副口罩和小鹿皮手套恭敬地递给若影,笑嘻嘻地看着若影有些不情不愿地戴了上,便抢前纠着他衣角进了去。
  若影被老二这么一拖,只得无奈地随着冲前两步,进入了停尸的隔间中。
  这间狭小的隔间里其实并不十分暗,四角都燃着火把,照得堂堂的亮。并不宽敞的房间中,只在高及屋顶处开着扇气窗--当活人都离开时,这窗子是一直关着的。靠墙仍旧摆着几个破旧却尚算长寿的壁橱,那上下都搁着防潮的生石灰袋子。
  而就在不着四壁的正中间,是一张停尸的木床。床上躺着的,自然是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稍微一看,那尸首的面目肿胀,眼珠子已经暴突,把眼皮都撑开了一线。
  还没等若影发表感想,但听得吱呀一声响,室内一暗,原来是身后的门扇又关了上,而雷单和小娃子雷仨都已经挤入了这间不大的停尸房里。
  冲他俩微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若影紧紧手套,径上前去将那尸首稍稍地起了个个儿。
  只见那背面都已经汇聚了大大小小的紫中透青的尸斑,表皮上还浮起了一层大大小小的水泡,那里面汇聚的可是腐臭的尸液黄浆和氨气小泡。
  好家伙,已经死了好一段时间了吧。
  要知道,人死后血液循环就停止了,也因此,血液就都会坠集到身体低位的毛细血管中,形成暗红的尸斑。这人身上的尸斑竟然已经显出了淡淡的绿色,显然已经进入了腐败阶段。
  若影叹了一口气,抚触那个已经肿胀的脑袋,又使劲张开了那张紧闭的嘴。就算隔着厚厚的夹了炭屑的口罩,那一股突然间冲面而来的腥刺气息仍是熏得人一阵晕。忍了刺得眼睛寒痛的臭气,持起放在床边的一根探针向里探了几探,大略地扫了几眼,赶紧又用力将那张肿得跟香肠似的口嘴阖上。
  转而挥手一个招呼,率先拉门出去。
  ......
  门外的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青年疾走出十几步开外,才解下口罩,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吐出胸中郁结的气息,回首看着跟着出来的三兄弟。
  "若影,你看这究竟怎样?"雷双率先问道。
  "什么怎样?"
  "这尸首是四日前衙门里送来的,城东卖豆干豆花的老刘他娘刘萧氏,那时已经停灵停了三日了。听老刘的描述,那刘萧氏死时面目浮肿不堪,痛苦挣扎而不能言语。现如今,那新任的郡守正查案查得紧,非要说这是那老刘头下了毒,如今已经把老刘头打下了牢里押着。可是任我与大哥如何检验,就是验不出是什么毒。"
  "你认为呢?"若影转向一直没开声的雷单问道。
  "我以为不是中毒,可是她面目肿胀,眼睛暴突,口有恶臭,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死因。"
  比较稳重的大哥一说完,就求助地看向微笑不语的青年,问道:"梅弟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若影抿了嘴,笑道:"这新来的郡守也真是有意思,审案断案明明由县衙府尹来做就行了的,他怎么偏偏要来趟这浑水。而且还偏偏是个外行。"
  "你的意思是......"雷单复问道。
  "不是毒死的,而是病死的。"
  "病?"雷双似想起了什么,拍拍脑袋道,"不可能啊!那老刘头说过,这刘萧氏平日里身体健康,无甚大病。只是牙口不甚好,吃食不大方便罢了。可是这牙口的问题也不能死成如此惨状啊。"
  "可惜啊,偏偏就是她的牙出了问题。"
  三狗子听了,也不信地道:"不可能啊,虽然牙疼起来要人命,可是却不是病的哪。"
  "谁说不是病?"若影眼色一厉,扫视了呆愣的三人一眼,续道,"你们待会儿去看看她的牙,上颚右侧的最后一颗。已经被蚀了个大洞,直入根底。恐怕都已经被蚀进了牙床骨骼中了。"
  的确,这并不是中了别人下毒,而是因为那萧刘氏的蛀牙太严重,不但蚀进了牙髓腔,还继续腐蚀了上颚的骨骼,最后导致脑部病毒性感染。所以她死时颅内压已经极大,面目也因为血液的毒性而肿胀不堪。
  只是这些病毒、感染之类的原理,雷家的三兄弟并不知道。若影只能省却那些环节解释清楚。
  听完,率先脸色大变的就是三狗子雷仨。只见他立刻捧着自己的牙口,颤巍巍地道:"牙病也能要人命?"
  雷双早又戴上了验尸专用的手套,如今还没来得及解下,只能用肘子给少年的脑袋来了一个爆栗子,骂道:"若影说的还能有错?倒是你这笨小子,平日里叫你吃完东西一定要漱口,你就是不听,看你还敢不敢睡前吃糖!"
  雷家的大哥默默地记在脑中后,抬头道:"梅弟,还有一具自行咬断舌根的,可是问过她夫家家人,却又没有自杀的理由。你也跟我看看去。"
  末了,还不忘回头对二弟说道:"三狗子明年的压岁钱就咱们替他保管着吧,省得他拿去买些小食吃坏了牙。"
  若影无奈地看看已经哭丧起来的雷仨,心里想着,要得罪可不能得罪雷家的老大,这人平时看起来挺稳重老实,偏偏是应了那句俗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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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齿根腐蚀殆尽而感染脑部致人死亡的例子虽不常见,却是真有其事,即使大医院也很难挽救,死状极其凄惨。大家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牙齿,有洞有痛要及时去补啊!
  唉,不是吓大家。不过那个案例是比较特殊的。
  是一个农村妇女,因为地处边远山区,想为家里省些钱,于是牙疼就找点消炎药和止痛药吃了,也没有去就医。
  如此坚持了几年,她的臼齿就从牙冠一直腐蚀进牙髓腔,而后从牙髓腔腐蚀进了牙床,发炎十分严重,牙龈肿胀出血不断。因为牙髓腔里其实还有微小的血管和牙神经,最后发炎变成了病毒性感染,通过血液循环感染了脑部。
  她到大城市就医时已经开始脑部感染了,面目水肿,几经手术都无法治愈,最后医治无效死亡。
  这个妇女人很好,坚忍朴实,有个幸福的家庭,她的逝去十分令人惋惜。写在这里希望大家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
  验尸
  若影跟着进了第二间隔间。尸体应该是比较新鲜,屋里的气味也没那么难闻。
  依旧是与上一间隔间一般无二的摆设,他翻了翻摆在正当中的那具年轻女尸,又扯开尸首的口腔仔细地瞧了瞧。只见那根舌头被咬得碎烂,截成了几节将断不断,显然是咬了不止一口。
  看了片刻后道:"雷单,你有没有发现他的尸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普通的尸斑是暗红色。若是死得久了,皮下凝聚的血液变得腐败,就会变成青绿色。可是眼前这尸体,十分新鲜,尸斑不是青绿色,可是也不是暗红色,而是鲜艳的樱红色。
  即使因为死者生前失去了大量的血液,尸斑显得浅淡且稀少了许多,可那色泽,就是十分不常见的樱红。
  雷单上前一步,弯腰再仔细地瞧了瞧,直起身后又左右思考了片刻才道:"这尸斑的色泽比平常鲜艳了些,不过应该是因为她肤色白皙,而且又是昨天早上新死的,所以才会是这种色泽。"
  "哦?雷单,你以前见过多少具新鲜尸体了?"若影转过头来,一双棕黑闪亮的眼睛含着笑意看着他。
  见雷单又转而沉思,若影也不追问,转而向雷双和雷仨道:"你们呢?以往见过多少具新鲜尸体?"
  最后还是雷仨眨巴着眼睛,数了一下手指道:"哥哥们见过多少我是不知道的,可是自去年阿爹让我入门到现在,死亡不到两日的新鲜尸体我已经见过五十多具了。"
  "哦,是吗。那你说说,那些尸体中,有没有出现这样颜色的尸斑的?"
  雷仨只看了一眼就答道:"见过!去年冬天,也差不多这个季节见的,那时若影哥哥还没来宁城呢。"
  若影点点头,鼓励地道:"那你说说,前年冬日的那具尸体的肤色很白皙吗?"
  雷仨歪着头使劲地回忆了一阵才答道:"普通啊,有点儿黄。"
  "那尸斑也是如此鲜艳?"
  "是的。"
  "那你还记得,那人是怎么死的吗?"
  "好像是,被闷在屋子里出不去,最后被闷死的吧......"
  若影瞥眼看向另外两个青年,说道:"尸斑色泽樱红,不是因为肤色白皙,而是因为死者在死前吸入了一种毒气。"
  "毒气?"
  "你们阿爹阿娘又没有告诉过你们,冬天里点炭火取暖,也不要忘了开窗通风?"
  雷单眼睛一亮,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雷仨狠狠地点头道:"有啊有啊,可是我一直很奇怪,既然是取暖,为什么还要开窗。开窗不又冷回去了吗?很浪费炭火的。"
  这小子......若影摇头失笑。他早已看出,这人死于吸入一氧化碳过量。因为一氧化碳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所以才使得尸斑显现出格外鲜艳的色泽。只是这个世代根本就没人懂得什么是氧气,什么是化学反应,更如何与他们解释一氧化碳与血红蛋白呢?
  于是转而问道:"发现尸体的人有没有说过发现她死亡时的情况呢?"
  雷单答道:"这是朱员外的小妾,昨天早上她的婢女进屋时才发现她死在床上。鲜血在床上淌了许多。"
  "那婢女,有没有说过,屋子里门窗紧闭、气息窒闷什么的呢?"
  仵作一行虽然专管验尸,可是有时也兼管勘测现场,雷单接这案子时就旁听过对那婢女的问讯,此时细想了想,最后道:"没有。现场我也去看过,没什么异常。"
  "窗开着的么?有没有取暖的炉子?床褥有没有十分凌乱?"
  "窗是开着的,取暖的炉子......倒是没有,床也整齐,就是有许多的血。"
  "你可以建议府尹查查那婢女,或是那婢女后面有无他人指使。"
  "你是说......是他杀?"
  "而且是毒杀。"若影转而对雷仨道,"燃炭炉取暖,必然开窗。其实是为了放出一种具有毒性的炭气,这种气虽然有些毒性,但只要开一点点儿窗户就足以消解。这女尸之所以死亡,恐怕是因为把门窗关得死紧,那炭气得不到消解,就把她闷死在屋内。"
  说着就翻指着那些尸斑道:"你们看,这些斑块虽然色浅,可是比起一般失血而亡的人来说,仍是浓了许多。这证明,她在开始失血后不久,心脏就停止了跳动,所以没有流出足以致死的血量。"
  "的确如此,如果是因咬舌自尽,那尸斑就应当是浅显得几乎难见。"
  "而这樱红鲜艳的颜色,正是吸入那种气体过多的后果。试问,如果她是先失血而亡,又怎会吸入那种气体,导致剩余血液呈现出如此色泽呢?"
  "可是她嘴中的舌头明明就是被咬烂的。如果是因为吸入毒气,这女人又为何还要自己咬自己的舌头?她直接冲出门去不就行了么?"雷仨不解地问。
  "那种炭气无色无味,吸入一些昏昏欲睡,吸入多了就昏迷不醒。可是就算是昏迷得不省人事,到临死前也会全身上下猛烈地抽搐。恐怕这舌头,就是在她死前的痉挛时咬烂的。所以咬舌失血的原因不一定是自杀,也有可能是吸入了一些毒气,等雷叔回来你们问他就好了,他见识广,肯定见过这样的例子。"
  "原来如此,所以你怀疑那婢女有问题?因为她没有坦白房内的情况?"雷单目光灼灼地问。
  若影见已经没什么好查看的了,便转身出了隔间,一边走一边不甚在意地道:"我可没这么说。不过肯定有人刻意改变了屋内的摆设。你想,朱员外什么人家,入冬了能没个暖炉?而死者死前定然是抽搐痉挛,床褥又怎会整齐?恐怕是有人本来想生生将那小妾闷死在梦中,却没曾想第二天竟发现那小妾咬了自己舌头,临时起意要伪装成咬舌自尽的。"
  跟在最后出了门的雷双平日就诡变机灵,听他这么说,便即举一反三续道:"正因为那人是临时起意,所以慌乱之中只想到湮灭一切证据,于是也把那炭炉一起带了走,却没想到没有炭盆反而不合常理。你是这个意思?"
  若影微微点了点头,又去了第三间。这次没花多少时间就出了来,是个被钝器砸死的,雷家兄弟的判断倒是没出什么大差池。
  辗转来到第四间隔间外,从气窗内透出的气体越发的浓郁难闻。
  若影愣了愣,站在门外愣是没进去。
  "这具......多久了?"他问。
  不用若影问完,雷双就知道他要问什么,答道:"是暴病死的,三天前被人在西城门外两里地发现的,嘴边还留有大量唾沫干涸的痕迹。被发现时大概已死了十日多了,腹部阴囊都已经鼓胀起来。"
  死了十日......腐败气体该已充塞整个腹腔了,恐怕还因此将腹中的粪便、口鼻的泡沫血水挤压出来一大堆了吧。
  若影一个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不赶快埋了!你当这是金石古董还要掖着藏着?非要等他腹中的臭气爆裂出来么?"
  "我......我这不是怕看错么,想等你或爹回来验看验看......"雷双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和若影也能说说笑笑,可私下里实在是有点怕这尚比自己年轻的青年,此刻听他语气不善,不由得瑟缩了脑袋低声答道。
  若影解了口罩和手套,丢到雷双怀里,转身就走。雷仨一看,赶紧去取了若影的药篓子和油伞,抱在怀里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雷双看看自己怀中的物件,又看看走远的若影和兄弟,赶紧把验尸用的东西都解了,丢入香坛下一个盛物的水盆,几步追了上去:"你不帮查看查看了啊?"
  "行了,就这样了,你也要对自己和你大哥有些信心才行。再说我也不想被毒死。"开什么玩笑,难怪他老远就闻到浓郁的氨气,原来是掖着个大毒气源啊。
  说来这宁城也真是,近来也世风民俗也越来越乱。才进山里几日,回来就积压四具尸首,再这样下去还不得忙死自己。
  更何况--他根本都不算是个正职的仵作,只是被那五大三粗的雷鸣抓了来白打工的。
  看来......得考虑考虑该不该脚底抹油了......
  黄衣人
  46黄衣人
  一路向外走着,雷双耐不住性子,已经追了上去,一下子便搂了大哥的肩膀,邪邪地笑着道:"若影老是这么帮忙,要不要我俩兄弟什么时候请你搓一顿?"
  "得了吧,你又听说哪里的菜肴好吃了?"若影毫不希罕地问道。
  "嘿嘿嘿,"老二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的确是很好吃......就不知道若影你开过荤了没......"
  见青年不解地看他,没有发话,雷双续道:"城里西市南边的怡红院,听说那儿的姑娘不错......"
  不待他说完,雷单从他臂弯里抽出手来,狠狠给了他一下爆栗,道:"没看你弟在么,静说些乱七八糟的。"
  雷仨却刮着脸笑道:"羞羞,怡红院算什么,它旁边的楚芳楼才是行中的老大,就算两个月前才在宁城建起分业的一泓阁也都要好得多了。"
  "雷双!"老大神色不善地看向二弟,他那三弟性情纯朴,如今竟对那花间行情如此清楚,自然是得益于老二的教导了。
  雷双却只是耸耸肩,哂笑了过去。
  "一泓阁?"若影有些疑惑地重复着。
  老二自然来了劲,赶紧解释道:"啊啊!若影你自然对这方面是不了解的了。楚芳楼和一泓阁可是男人的天堂,里面的姑娘小倌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楚芳楼就不说了,毕竟是我南楚有名的老字号。就连那一泓阁也不简单。我两年前才第一次听说一泓阁的名头,现如今竟然都发展得如此规模,恐怕四国境内,大小城池都有了他们的产业。说到一泓阁的开张,当时可谓盛事,只可惜若影你当时去了山里采药,没赶得及来看。"
  "哦?什么盛事?"
  "一泓阁两个月前在宁成落成开张,当时就要与楚芳楼争客源。结果为了吸引客人,一泓阁当日派出了他们的头牌献艺,顿时引得城内官家老爷们争相追捧。可那头牌似乎是东齐总店派过来的,刚一打红了名头就再不露面,惹得那些恩客们馋得发慌。"
  若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根本不感兴趣,也就没再搭理。
  老三却突然来了劲,乐呵呵地笑道:"嘿嘿,二哥你说得这么神秘,自己不也没看到?恐怕连那个传说中的头牌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吧。"
  "哼,我会不知道?堂堂采遍天下无敌手的花间二少的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传说中的头牌叫做烬阳,长见识了吧!据说那烬阳当日只是蒙面而出、浴风而行,白衣翩翩处就已是惊为天人。那些老爷阔少回来后,多少人愿意倾家荡产与他春风一度,却连人影都见不到。据说已经有人在黑市里重金悬赏寻找捕捉烬阳其人了。"
  若影眼角微不可见地轻轻一挑,便没作声。
  雷双还待继续,突然间肋下一痛,惊叫一声,转头看去,原来是大哥一指戳了过来。他正奇怪大哥为何突然对自己下此狠手,眼见对方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便顺着向前看去。
  这一看过去,就连他自己也立刻自觉自愿地噤了声。
  原来正是那个新任的象郡郡守,身后随侍着两个黄衣人,正与宁城府尹杵在府衙的门里。看样子像在客套寒暄,还未进入话题。且那几个人显然已经看见了自己一行,都转了头灼灼地看了过来。
  雷双与那新任的郡守十分不对盘,心里一阵不舒服,立刻把大哥推上前去,自己落后两步跟着。而若影一见那两个黄衣人,便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雷家三狗子的旁边。
  两行人缓缓地接近了,老成持重的雷单率先来到了郡守与府尹面前,紧跟在后的是雷双,最后是雷仨与若影,四个人齐齐停了脚步鞠躬请安。
  那郡守年过而立,显然是官路走得顺当,几乎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地做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政绩还没做出什么,官威倒是摆得十足。他只是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算是回礼,随意问道:"上次与你交代的那个案子,验得如何?"
  雷单看向一边的府尹。
  只见那个坠着三下巴的大胖老头给他投了个允许的眼色,就又摆出恭恭敬敬地样儿向上司打起哈哈来。
  "回大人话,已经验视过了,那刘萧氏并非毒死,而是病死。"雷单不亢不卑地答道,接着便详详细细地将验看的过程和结果都描述了一遍。
  他口才本来就好于常人,只是性格使然不爱废话,这么一番讲述下来,简洁明了,虽是有许多专业术语,可就是能解释得让人听之即懂。
  那郡守只听得几句,就打断道:"这么说,那个卖豆干的刘老头是无辜的了?你们就如此信任那个梅若影?"
  "若影哥哥见事极准,可是受到上任郡守的赞誉的。"雷仨经不起激,那郡守又问得来者不善,便一下子就驳了回去,只可惜怀里还抱了若影的东西,否则一定会说得手舞足蹈。
  若影赶紧扯住雷仨袖子,止了他说话。再看前面,雷单和雷双的背脊显然已经僵了一僵。
  果不其然,那郡守顺当惯了,哪里容得下一个毛头小子的激,脸上立刻硬了,缓声:道"哦?你的意思是,司徒大人是郡守,我就不是郡守了?"
  雷仨还想说话,若影赶紧一步跨前,引过众人的注意力,躬身道:"见过周大人!晚生承蒙先任郡守看重,在衙门里挂个闲职,至今未拜见过周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那郡守上下打量几下,这年青人只是恭恭敬敬地垂头躬身,一时间不到面貌。
  "你叫梅若影?"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一旁问道。
  听方位便知道,这声音出自站立于郡守身旁的黄衣人之一。原本还以为是郡守的随侍,现在看来却大不简单。
  有哪个随侍敢未经主人允许就随便发话的?而且还是以如此嚣张的声气说话。
  若影将身子更躬下去些,答道:"晚生便是梅若影。"
  "抬起头来看看。"那声音又道。
  若影心中略一计较,便如那黄衣人所愿,起身抬头,只是眼睛仍斜斜地看着前方的地上,显现出有些局促不安与无所适从的样子,恰如他这个年龄见到大人物时应有的态度。
  "尊使?"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传入若影耳中,正是那郡守的声音。
  黄衣人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从刚开始的兴奋变为立即的失望。最后他终于放弃了,冷冷地道:"行了,滚吧。"
  新任郡守一听,赶紧赔笑着附和道:"就是就是。"脸上一冷,转头看向若影一行,沉声道:"没听到么?还不快滚!"
  说完,又转而向那两名黄衣人继续说话赔笑,不再看若影一行一眼。
  三狗子一愣,脸上露出了浓浓的不甘心,脚步一动,就想上去评理。若影一把扯住他,深深一个躬身,转身两步出了府衙大门。
  只听得身后传来隐约的对答。
  "名字是一样了,可惜却与那个会杀人妖法的叛教逆贼长得完全不一样......脸上也没有灼伤......"
  "据说那贼子中了冰魄凝魂,三年已过,肯定早就死透了......即使活着,也定会改名换姓,怎敢用原名......"
  若影心里一松,散了聚在耳鼓的功力,便用余光观察着那三兄弟。只见老大一副眉头紧皱的样子,老二正有些担忧地偷眼探看老大和他,老三还兀自愤愤不平,三人显然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些微语声。
  黄衣人......九阳圣教。
  三年半前在东齐泰山之上,若影短短两曲《黑色星期日》的变奏就将九阳圣教的人逼得自相残杀。司徒家已经将他视为家族最大的威胁。司徒家人已经知他身中冰魄凝魂的奇毒,照理说三年之期已过,他们也应当放了心才是。可现如今却仍如惊弓之鸟,看来那两曲的影响力可是十分巨大的。
  若影心里有数,南楚是司徒家的老根据地,南楚王室并不如其他国家的王家那么稳当,所以就依靠着九阳圣教来支撑着控制国民上下的体系。
  司徒若影其人既然是司徒家的叛徒,也就等于是南楚的敌人了。
  尔德堂
  尔德堂
  眼见着离得府衙远了,雷双才终于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道:"那个色欲冲天的混蛋!"
  "老二!"一边立刻传来老大不满的声音。
  "我说的没错啊!你看那姓周的家伙家里三七四妾还嫌不足够,才来几个月啊,就又添了一房。他今天对若影这个态度算什么,根本理都不理!要是面对的是个美人,那色鬼还不把魂都丢了。"
  "雷双!"雷单见他越说越过分,大了声音喝斥道。
  雷双张了张口,还想反驳,一瞥眼间见到若影已经取过幺弟怀中的药篓和油伞,大奇道:"若影?这就要走?"
  "不走干嘛?听你骂街?"
  "这个......这个......"
  "开玩笑的,不必当真。我只是要去尔德堂卖些草药。天气潮湿,去得晚了,这药就该被泡烂了。"
  "你又要去朱鞣榕那里啊......"雷双立刻哭丧了脸道,"真想不透若影你怎么敢和那个可怕的药店老板混得这么熟......"
  雷双如此顾忌朱鞣榕是有一定道理的,不单他顾忌,恐怕整个宁城里没几个敢不顾忌的。要问为什么,还是因为那朱鞣榕相貌凶恶,手底极硬,医术高超,性格却怪异。他幼年时就已经是尔德药铺的下手小跑堂,稍长大后就帮老板各省城地去买卖大宗药材。
  如此干了许多年,后来不知怎的,也许是触类旁通,医术竟然大进。也因为多年行走在外,外家功夫练得强横。现如今,已经是浑身肌肉隆隆,人称"三板斧砍不入肉朱老大"的就是。
  两年前,那尔德药铺的老板在官家生意中吃了大亏,官府死赖着药款不还。因此周转不开,对外欠债累累,原老板便只能携了家眷潜逃出境。
  周鞣榕当时刚从外省调了一批新药回来,二话没说,就接下了这个濒临关张大吉的药铺。如今才过了不到两年,就已经经营得红火。因他医术好,白道黑道什么人有起病来都要找他看病。毕竟是命大的事情,所以渐渐的,就连官府要员、黑白两道无人敢去动他。
  而日久天长之下,竟又有谣言传出,说这个相貌凶恶的朱鞣榕似乎最近还收服了象郡最大且最神秘的黑道帮派。
  若影提提手中药篓,说道:"有什么熟不熟的,我卖药材他买药,银钱上的关系而已。"
  说罢转身离开。
  雷家三兄弟已经习惯他来去无言的作风,远远看着他瘦削单薄的背影融入了淡淡的潮湿雾气之中。
  雷单最后摇了摇头道:"我们先回家吧,父亲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可是若影哥哥他连早饭都没吃呢......"
  "是啊,我本来还想请他去怡红院撮一顿的,怎么就走了。"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大概是格外习惯孤独的人吧。"雷单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惆怅地叹了口气。
  此时雨早已停了,只路上仍是泥泥泞宁的一片稀糊。若影一路走去,人声越来越是嘈杂。时值晌午,被冬雨久憋在室内的人们也不放过这片刻的雨歇,不等头顶上的雨云散去,就都在道路两旁摆上了摊子。
  路过菜市口的公文张贴榜,那里面尚贴着几张发黄潮透的通缉令,不必仔细看也知道里面一定有自己的份。想想这几年,为了逃避东齐那人的搜寻,花费了他许多的精力,甚至来到南楚这个司徒势力范围里暂居。只是现如今,不论是那人也好,还是司徒家也好,恐怕都以为他死透了。至少,这通缉他的榜文已经半年没换新了。
  穿过各式各样的摆卖小车,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最后停在一个担铜镜小摊前,两丈开外的前方,是一个卖豆花和豆干的挑子。只见一个年方二八不到的少女站在挑子后,神色凄楚地看着往来路人。然而她站了许久,却没一人上前去购买。
  他正想些事情,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唉唉,这位小哥,你要是不买东西,麻烦你往边上让让。"那铜镜摊的摊主不耐烦地挥手,想推开站在摊前阻了生意的年轻人。却在这时,只见那年轻人转头一眼冷冷地看了过来。
  若影在宁城里素有"看尸鬼眼"的名头,可是知道这名号的人多,真正认得他的就只有官府里干事的和少数几个外人。这摊主却不知道眼前的青年正是那个专与死人打交道的传说中的秽气人物。
  然而被这没有温度的眼一扫,那摊主只觉得身上一个激灵,立刻把驱赶的话咽进了喉中。可那年轻人却突然微笑起来,和声问道:"前面那豆花挑子做得怎样?是不是味道不正,所以都没人去买呢?"
  摊主连忙答道:"也不是不好,就是怕触霉头。那挑子原来是她父亲豆干刘经营的,只前几日豆干刘的老娘刘萧氏死得蹊跷,被人告了是他下的毒。现在她那老爹老刘头已经吃了官司,被押在牢里。"
  "她家既死了人,怎么不回家去守灵?"
  "唉,您可不知道,她祖母死于非命,她爹又被押在牢里。她娘吃不住这样的打击,一下子病得厉害,需要药钱。可那家又没什么积蓄,她也只能出来卖豆花了。"
  "这样啊......"青年默默地又看了会儿,才转身离开。
  摊主愣愣地看他离去,过了一会儿,才突然长长吐了一口气,说道:"唉,不知哪家父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年纪轻轻的,那眼神可真是冷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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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趣!真是有趣!
  朱鞣榕大马金刀地坐在尔德药铺后堂里,把玩着手中一面银光灿灿的物事。那东西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晃一晃,折射出的银光也随着一晃一晃。
  原来竟然是面镜子。
  不是铜镜,而是一面真正意义上的镜子,能将人照得分毫不差的镜子!
  这样的镜子,朱鞣榕记得清楚,那人给取了个极其俗气的名字--月光宝镜。他看着那人变戏法般的制作了许多这样的镜子,帮着在黑市上出售了许多。却不曾想,今日竟然有人反而将月光宝镜卖回给他。
  朱鞣榕饶有兴趣地看了又看,还凑近眼前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鼻头上有没有黑头粉刺,最后咧开大嘴哈哈一笑,看向那个在自己面前瑟缩的男人,大声道:"你是说,这巴掌大的玩意儿就要我花五百两黄金来买?"
  那人心知眼前这人手底极硬。前一刻能与人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可翻脸拔刀,甚至似乎还在短短时间里收服掌握了宁城的黑白两道。心底惊慌,随着他宏亮如钟的声音摆摆地瑟缩了几下。
  不过他毕竟是干了多年的生意人,整了整心神,终是颤着声音答道:"朱老大!不是我诓您,我做了十数年生意,何曾诓人!这月光宝镜照人纤毫不差,是用大块水晶磨得平整光滑,再用秘法制成宝镜,花费的人力物力已经颇巨。您看,这水晶可是整块磨成,又通体透亮毫无瑕疵裂纹,实在是值得这个价的。"
  朱鞣榕脸上笑得轻松,心里却紧张疑惑。
  这面镜子,并不是那人亲手所制。那人制作的镜子所用的材质并不是水晶,而是一种被那人称为"玻璃"的东西。
  可是毕竟月光宝镜的制法应当只有那人才知道,且他们也全凭着在黑市上贩卖这种稀罕的宝镜赚了巨额的财富。
  不想如今竟然出现了竞争对手,而且制作出来的成品质量上也不差了多少。难道是那人终于还是将制法公开了出去?
  想起那人清澈深邃的目光,朱鞣榕心中又是一阵发紧。如果是那人自愿公开,他倒是愿意一心一意地支持。就怕是有人偷学了去,那他说什么也要把触犯那人的奸贼给亲手惩处的。
  "你是从哪里弄来这面月光宝镜的?"朱鞣榕继续若无其事地问道。
  "是九阳圣教的一个舵主托我寻找买家的。"那人腰杆直了直。
  两年半前
  [两年半前]
  "你是从哪里弄来这面月光宝镜的?"朱鞣榕继续若无其事地问道。
  "是九阳圣教的一个舵主托我寻找买家的。"那人腰杆直了直,"这镜子得来不易,世所罕有,普通大户人家绝对用不起。我是看着朱老大您身家丰厚,人所景仰。整宁城里,大概也就只有您配的起如此稀罕高贵的物件了。"
  "唔唔,"朱鞣榕揉着自己胡渣邋茬的下巴,又对着那镜子看了几眼,才笑问道:"这玩意儿倒挺新鲜,你刚才说是多少钱卖?"
  商人一听有望,赶紧陪笑道:"回朱老大的话,五百两黄金!"
  朱鞣榕重重一拍方桌,怒道:"你小样儿的什么玩意,我朱鞣榕行走江湖这多年,什么生意没做过?敢在我面前充奸商,五百两黄金买一面镜子,你当我白痴啊!"
  商人才刚舒口气,不想眼前这人变脸变得比翻掌还快,吓得往地上一趴,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战战兢兢地答道:"小人不敢,小人怎敢!小人......小人......"
  他那小人犹自没有叨完,朱鞣榕又突然和声问道:"二十两,二十两黄金卖不卖。"
  那商人被这大汉弄得一惊一乍的苦不堪言,听他一下子着地还钱还成这个价,眉头又皱得跟苦瓜似的,小声道:"朱老大您这价砍得也太狠了,光是找到一块无瑕疵又如手掌大小的水晶就已极难,何况水晶硬脆,打磨不易。要说二十两黄金,也就只买的起做镜用的水晶而已,这背面还以秘法附了细银,恐怕全天下,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到......"
  "笑话,你出去问问,全象郡哪个不知道我朱鞣榕做生意诚不我欺,从来都是公平买卖、等价交换。你既然说二十两黄金只值水晶的价格,那我就再加上一两银子好了。我看镜背粘的银膜顶多也才两钱,剩下的你就不用找零了,当作是给你的人工费加跑腿费。"
  "啊?"
  那商人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鹅蛋,还待整理心思再辩。这边厢朱鞣榕却又是一拍桌子,铜铃大眼恶狠狠一瞪,怒道:"你还待怎的,再废话小心我废了你的招子。"
  商人吓得胆战心惊,立时噤了声,只得唯唯诺诺地从了。
  "管账的,"朱鞣榕这才向后堂外面嚷道,"进来吧,带这人去支二十两黄金,加一两纹银。"
  那声音老大,账房先生不一会儿就紧着脚步小跑着进来,将那人带下去支银子去了。
  朱鞣榕坐在空旷的后堂里,看着出去的两人,有些发愣地抚弄着手中的银镜。
  南方冬季不如北方寒冷,却比北方潮湿。后堂为了通风散潮,三面围着高壁,一面却是畅通,直直地面对着院子。雨檐不知何时又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滴,漫天灰蒙,又下起了牛毛小雨。
  直坐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茶盏,大饮了一口。他并不是讲究吃穿的人,一应采买都是账房管着的。账房为他备的苦丁茶虽然价比黄金,味道却是苦如胆汁。他胡吞了一口进肚,才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左右也不愿再坐了,干脆站起身来,甩手一挥,剩茶便如一瀑水帘般横泼入雨中。
  重重一顿将茶盏放回桌上,将镜子纳入怀中,大步出了后堂。
  雨细细淋淋的,冷清却干净,不打伞才能清晰地感觉雨的清气。不知何时开始,就连他这样五大三粗的人,也有些明白了风雨人生的味道。也许是因为渐渐习惯了那人的静谧与安详。
  清冷,却恬静。
  越是这样的天气,越是记起那个夏日的雨。
  两年半前那个夏日,天气很热,雨却十分大,打在身上如重锤敲击,逐渐带走了身上的温度。地上的血水,浑糊而冰冷,冷得让他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曾是北燕朱家村的人。朱家村人好武,人人自幼就练了身外家功夫。幼时生活虽然贫苦却仍安稳。可惜十五岁那年黄河发了大水,冲了村子。他只能随亲戚结群卖艺南下乞讨。到了南楚却与家人失散了。如果不是出门采买的尔德堂老板收留,也许他就只能沦为街头的扒手。
  所以,报恩成了他长大后的理想,于是兢兢业业为老板的产业打天下,十余年的历练也让他能独当一面。
  就在老板许他以自己的女儿结亲时,天有不测风云,九阳圣教竟看上了不断拓展壮大的尔德堂产业,暗下毒手,与官府一同明抢暗要。
  最后一单生意,已经是老板的行险一搏,卖给羌族的首领,能多赚三成利,也能保下尔德堂的生存。他也誓死护卫这批药物。
  然而,山路飘摇,风雨交加。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药店的伙计们一一惨死于刀剑下。眼睁睁看着自己无能为力地倒下。
  然而,就在那日,一双暖热的手和缓地扶起他,然后,他看到一双平静得让人安心的眼睛,那张不大的脸上遮着一块黑布,也就只能看到那双棕黑平和的眼。那人身后还站着一名俊逸高挑的青年,手中一把油伞稳稳地罩在上方。
  再醒来时,身上只有温暖,还有久经疲累后一种散散的慵懒。环视过去,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杂乱的房间中,看样子像是猎户打猎用的临时小棚。身上盖着两件别人的外袍。
  他挣扎着下床,他虽肌肉发达,却不头脑简单。现如今,官府和九阳圣教的人耐心已经被耗尽,那些贪婪之辈敢于对他的商队下手,自然也敢对尔德堂本店下手。
  "别动,伤口会裂开。"一个温和轻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看去,是原先那个撑伞的俊美青年。
  "不必担心尔德堂,宁老板已离家避乱了。"
  "你们是谁?"
  撑伞青年犹豫了片刻,看向另一边。他才发现,那个蒙着半脸的人竟然一直坐在屋角,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以至于他竟没有发现那人的存在。
  蒙着半面的那人眼角似乎露出一丝笑意。霎时间,暖意如昙花绽放,灿亮耀眼,又一瞬而逝。
  "我叫颜承旧,你安心休息,宁老板安顿好自会来找你的,"得了默许,撑伞青年于是答道,"他呢......他叫做敬阳,是我的......唔......上面的人。"
  那个叫敬阳的年轻人本自蒙着半张脸,又一声不吭,实在显得高深莫测。此时听颜承旧如此说法,一口气立刻岔了,噗地一呛,把那块黑布喷得拂了一拂,便扶着墙咳嗽起来。
  悬赏告示
  像是行人中的最普通的一员,青年穿着最平凡普通的褐衣,撑着最平凡普通的黄色油伞,肩上背着最平凡普通的竹篾小篓。
  脚步渐渐缓下。
  当终于停定的时候,褐衣青年的面前就又是菜市口的那面高墙。抬头看上去,贴满残旧告示的墙上,在不起眼的边角上仍残存那副半年前更新的悬赏告示。告示上的图像已经模糊残破,却仍能隐约看出一张偏圆偏扁平的面孔。那人面部的右方,是一块半巴掌大的疤痕。
  旁书:"司徒若影,曾用名梅若影,男,现年十九岁,身长七尺(按古制:一尺=21cm),性凶残,喜杀戮。今悬赏黄金五百,生死不论。"
  下书:"南楚官制。"
  若影看着告示,抬了抬眉,又举步离开。
  他已经被悬赏三年半,也延用这个名字用了三年半。自打定主意要与九阳教为敌后,他就没起过要改名换姓的念头。
  的确,许多人在听到梅若影这个名字时,予以了高度的注意,可至今却没人认出他来。反而,依靠对方的第一方应,若影却总能在第一时间内辨别出敌人和无关人士。
  如果是司徒家的人,在听说这个名字时,即使再不怀好意,目光中仍会显露出一种隐约的胆战心惊和憎恨。因为三年半前那两曲笛奏,如今整个九阳教都已经认定他是个会妖术的妖孽了。而当认定他不是那个"司徒若影"时,又会变得颖指气使、蛮横粗鲁,这是因为他们下意识地迁怒于司徒若影的同名者,以泄心头之恨。
  如果是青阳宫的人,在听到他自报姓名时,则会惊喜,而后失望。
  只有真正的自己人,才会现出一抹了然,而后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再前行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是自己人的地盘了。
  用了这个名字,真是达到了实实在在的敌明我暗。
  ************************
  朱鞣榕一踢衣摆,大步跨出了药店外堂高高的门槛。
  近年关,不单是尔德堂的往来账目要清,新近在象郡增殖的势力也需要盘点巩固。外人虽看不出端倪,他却已经是实实在在地忙碌了月余。站进朦胧的雨气里,浸寒的水雾立时让疲累的头脑松缓了许多。
  等了顿饭时间,身上微微湿了,他再看看天色,转身就要回入堂里。就在这时,一抹暗色的身影自雨雾中缓缓进入了他的视野。他站定了脚步,看着那个身影愈行愈近,终于行到药铺门槛外的阶梯下。
  "难得,你这次没守时。"他嘴上虽这么说着,脚上却一点也没慢下,两步跨进门槛,等着那人进来。
  "有些事耽搁了。"若影收起油伞,随朱鞣榕步入高悬尔德堂招牌的药铺中。
  他随着朱鞣榕进入外厅。几个伙计和帐房都在,见若影进来,都点头致意。一个伙计热情地上前接过若影手中的油伞,又看看他背上的篓子,问道:"这篓子......"
  "这什么这,我还要验过货才能定价。"朱鞣榕已经先一步发话了。
  伙计向若影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吐吐舌头闪边了。
  朱鞣榕见本堂伙计如此大胆,本想立即发飙。若影却轻轻一扯他的衣袖,低笑着阻止了他,扯着他穿过了外厅。
  甫一进入内堂,一股熟悉的药香便沿着内堂一侧的长廊传来。沿着长廊走到尽头,终于进了一间僻静的厢房,药香味更是浓郁,浓而不腻。
  朱鞣榕合上门,侧耳倾听了片刻,才放了心地转回头,口中已是说道:"承旧来了。"
  若影讶道:"他怎么来了?"一边转入侧室的屏风后,果然看见早已准备好的药桶。
  "他在北燕的任务都已处理完了,就来帮着拓展南楚的实力。也不会呆太久,估计一两个月就走。......水够热吗?要不要再加把火?"
  这桶下是一片地炕,在屋外往地下添柴点火,就能保持着水温,设计安排得简洁实用。青年探手进去试了试,道:"就这样足够了,麻烦你了,稍等片刻。"
  朱鞣榕上前两步道:"衣服在柜子里,承旧老弟说了,是散彩坊的新作,你穿了这个可别浪费,一定要去一泓阁露露面。"说着便合上了侧室的隔门,退到花厅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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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厅一时无声。
  若影静静地站在水汽中,直过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朱鞣榕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进来,朱鞣榕自己也不会进来。却仍旧不想脱下身上的衣物。
  对于穷人来说,穿衣是为了保暖;对于家财万贯者来说,穿衣是为了显示财富;对于官员贵族来说,穿衣是为了彰显身份;对他来说,除了避寒,同时也是为了掩盖一些不想面对的痕迹。
  卸下因沾雨而沉重冰冷的外袍,解下中衣束腰的宽带,一层一层地揭下覆在身上的衣物。而至肌肤裸露于被烘炙得温暖的空气中。
  上面斑驳依旧,已经是有些年头的伤痕。
  若是仔细地看,能看出条形的、块状的,甚至于成片的斑块。有的颜色粉红,有的惨白,有的深陷入肉,牵拉起周围的皮肤,是组织损毁残缺的伤;有的微凸而出,是结缔组织流出凝结伤口的痕迹。
  这些斑痕的由来,每一个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却一点都不想一一想起。尽管小伤都已经逐渐消减,可是一些深入皮下损及肌理的地方,药石尚不足以消除。所以不论寒冬酷暑,他都穿着足以掩盖这些痕迹的衣物。
  跨入药桶中坐下,掬起一捧煮得青黑的药水敷上脸颊。这处,曾有一块灼伤,不深,损及真皮而已。
  衣服遮挡不到,愈合后又肯定会残留下凹凸不平的疤痕。所以他切去死皮,又自自己腿上取下一块皮肤,缝合上去。
  没人会知道那是一种多么疯狂的感觉,对着清晰精致的镜子,在开着天顶的屋中点满烛火,独自一人执着锐利的尖刀,缓缓压下表皮,慢慢地切割出一片厚薄适度的新鲜皮肉,而后仔细地贴合在另一处肌理裸露的伤口,一针一线细密地缝合。
  即使做了局部麻醉,但那种极度清醒专注地在自己身上施刀的经历,无论如何不想再试一次。
  药水温度适宜,渐渐沁入被冬雨浸得冰凉的身体,一股暖流随着内息流荡起来,这才终于舒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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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处静谧的厢房是朱鞣榕平日里处理与山庄有关的公务时所使用的。他打开暗阁,取出一沓账本继续翻看,一边用一根削尖了的炭条在另一本草稿上写划。
  山庄里的人原本与外面的人一般都习惯以毛笔书写。因嫌研磨洗笔麻烦,能不写的时候就尽量不写。亏得若影奇思妙想,用布条卷了炭条来给他们书写,甚至还为此专门制作了比较粗硬的纸张。
  尔德堂自在群竹山庄的庇护下复业两年来,不但抵住了九阳教的倾吞,生意上恢复了旧观,甚至还能反守为攻,与他们不断从小事上寻求新路以提高效率关系密不可分。
  外人花上三四日甚至十余日才能完成的工作,他们常常一日间就可以完满地完成。往来行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畅,做起事来心情舒坦,又怎会不心甘情愿地使出浑身解数。
  他正埋头苦算,看了半册结算帐目时,听得吱呀一声,侧房的门开了,扑面一阵暖热的药香水汽。
  抬头看去,若影站在暖热的水汽里,面上易容的药水已经清洗干净。他一手被完全隐没于宽泻的广袖下,另一手则轻扯着有些宽松的领口。
  "怎么会是这样的衣服?"他蹙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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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道怪哉!
  就连若影自己也有些犯晕,直到如今。
  正因为他已经不是无知小儿,所以才要犯晕。由于他已经活了超越这个身体岁数的年月,兼且不断地积累着知识与技能,所持有的知识已足够让他生存。
  可是这毕竟不是他自幼生长的那个现代世界,而是另一个时空。尽管事与物处处似曾相识,却仍有着不可忽视的差异。自出了青阳宫以来,四处游走了数年,真正地处身于人世之中,才终于亲身体验到了这样那样的不同。
  他还记得当年在青阳宫里阅读的书籍手记中,常常会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还让他以为那些手记不过是天方夜谭、志怪小说,如今看来,原来都是真人真事。
  比如说,有一本书上描述一些深谙养生之道的人,如何修养生息,可到两百岁无疾而终。又比如,记载着毒王司徒凝香所创奇毒的一本手记中提到的能将尸体化成一滩黄水的毒粉。等等等等......
  在那个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在这里却是实实在在已经发生过了的。
  而如今他切身体会到的就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已经不再是十五岁那个梅若影了,不论身长体态,甚至于脸型骨骼,日久天长中慢慢地累积着变化。偏圆的脸,如今显现了刚柔并济的轮廓;扁平的鼻梁,慢慢变得稍挺干净;偏黑的皮肤像是蜕了皮似的,渐渐显出鲜妍的色泽。
  如果是前世那个世界,不论如何发育,也不会产生如此的变化--除非是因生长激素的过量泌出而患上肢端关节肿大症。可是肢端关节肿大症的患者,骨骼端部会非正常增殖,最终都会变得奇丑无比。
  这样的变化该怎么说呢,就像是生物课本所描述的变态发育......相似的例子嘛,就是从小巧可爱的蝌蚪长成满身癞皮的蛤蟆、从软软嫩嫩的大白蛆长成嗡嗡直转的红头苍蝇、从手感茸茸的棕毛虫长成灰不溜秋的蛾子......(旁白:毛虫毛刺扎人且有毒,只有若影这样的变态才会觉得手感好。建议十五岁以下青少年儿童请在长者指导下了解该物的危险性,触摸危险,切勿模仿。)
  有些寒,这么说起来,他岂不是自诩为癞蛤蟆苍蝇蛾子之流?难怪颜承旧老是说他没有想象力,是典型的没品味的人。
  可是据他观察与攀谈所知,这时空里其他的幼儿都不会产生如此的变异......究竟是因为时空的差异,还是因为梅若影本身的奇特呢?
  ######################【斜阳若影补充解答】#########################
  不过,他局麻用的什么药啊?我想不到中医里的局麻,倒是知道西医的!
  作者:素问云2007-1-1819:48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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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影大学学的是西医,具体说起来应该是中西医结合。中医有针灸制穴抑制神经信号传导强度的方法。
  倚靠药物麻醉的方法则有许多。最土的大概是用颠茄(另有配方)外敷了,虽然效果不够理想,但是以浅表手术来说,忍忍应该是勉强可行的。
  天然的麻醉剂还有从马钱子属植物中含有的管箭毒,适量使用可限制其毒副作用。氯仿渗透性较强,记得高中化学课中应该讲过如何提炼,反正我高中时是学过的,可惜这种麻醉药对肝脏危害比较大。效果比较稳定的三氯乙烯也可以通过化学方式置备出来。
  另外有一本马丁布斯的著作,里面讲述了自公元前4000年的古埃及至今的麻醉药剂发展和大致的置备方法,可惜现在市场上已经买不到了......真可惜哪......
  一些大大对若影相貌为何会发生变化产生了疑问,为了文章的完整性,狂言是要在后文中写的。但是一想到等待解疑的过程实在太难熬,于是决定在文末先予以解释。
  答案很简单,因为若影是西戗族人......不但开智晚,而且自出生到少年期再到成年期,会有天差地别的变化。就像生物课本上所描述的变态发育那般,刚破壳而出时是不起眼的毛毛虫,经过了蜕变,终会变成美丽眩目的蝴蝶。至于那个已经几乎绝迹了西戗族......我承认是我设定得很变态......狂言的口号是: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红衣
  红衣
  饶是粗枝大叶如朱鞣榕,此时冷不丁地看见站在升腾热气中的红衣青年,也终于有些愣神了。直眨巴了几下眼睛,才晓得深深感佩颜承旧选衣配色的眼光独到;并且更加深刻地了解了许多堂堂男儿放着楚芳楼美女不顾,偏生要到一泓阁北楼的清倌院寻草问柳的心态。
  即使若影素喜晦暗的色调,但最适合于他的依旧是张扬飞逸的艳色。这个青年绝不需要任何色料来衬托,因为他整个人的存在,就能压下所有的色彩。
  只见对面那拉门而立的青年肩上垫着一块厚重的洁白绒布,布上搁着尚淋淋漓漓滴着水珠的湿发。
  一身鲜妍若夕照霞光的红衣宽松地裹于身上,垂坠的布料勾勒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那种优美纤韧的身形。
  若影一手牵起垂落的黑纹衣带,勾勒出凝然与张扬的身姿,矛盾却平衡的气氛如迷雾般围绕于周身。领口宽松柔和,若是弯腰,锁骨以下的部分便若隐若现于衣物的阴影之中,虽只能稍见轮廓,却更引人欲一探究竟。
  若影看看对面的大好男儿,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道:"颜承旧让我穿这样去一泓阁?"
  鲜妍广衣下的中衣稍紧,如腊月积雪般素白的宽领垂落,恰恰正能遮掩住锁骨以下斑驳的伤痕。只有极少数的友人才知道这些痕迹,而也只有颜承旧才会制出这样的衣服。
  朱鞣榕才晃过神来,有些尴尬地大声道:"正是。"
  "难道你没告诉颜承旧说一泓阁的烬阳是个绝对的清倌?"
  "告诉了,但是承旧老弟却说,既然您如今是阁里的头牌,偶尔也该出点力的。他也不要您做什么,穿这袍子在阁里打个转就足够。"
  若影听了,坐到朱鞣榕对面的棉垫高背椅上,自己执了茶壶倒了杯茶。侧头想了片刻,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终是没再拒绝。
  屋里燃着地龙,茶水虽放了多时,却尚有余温。这地龙是只有他预定到来的时间里才燃起的。虽然他从来不提及已经偏于畏寒的体质,颜承旧与朱鞣榕总是能照顾得周全。
  在朱鞣榕灼灼期待的注视下饮了一口半温的茶水,想起对面这人现如今已经是南楚黑白两道里小有名气的折骨手,他终于笑道:"不要这么瞪我,穿就穿吧。说起来,这呢料压得精致,是哪位师傅做的?"说着便放下杯子掀起衣角把玩。
  红衣垂坠,手感顺爽舒柔,所用不同于别种布料。非棉非麻更非丝绸,而是黄羊绒冲压出的精细呢料。
  "自然是散彩坊老大郑枰钧亲手制的,他要我转告您,您这制呢的方法果然好用,现在其他布坊绣场都没法制出这种料子,客户们都前来订货,捎带着也购去了许多其他品类的布匹,上季的出货已经比去年同期增了八成。至于那飘羽细呢,如今每尺都已卖到纹银三十两的价了。"
  若影一听,便即回道:"三十两低了,告诉他提到百两凑个整数,年终清账也好计算。"
  "百两?"朱鞣榕有些惊异。
  要知道普通绣工月历银子也才半两而已。就算尔德堂药铺雇来的碾药配药的小厮,月支一两纹银已经算待遇十分不错的了。这些人要想穿上飘羽细呢所制的衣服,不知得攒多少辈子的工钱。
  若影知他所异为何,便道:"你想想,这料子必须要用黄羊绒毛。黄羊本就只有西秦遛马原那驯养,每年下绒不过百袋,如今都只供给老郑。别说没人知道压呢的方法,就算有人知道,没有原料又怎能制出飘羽细呢?这么金贵的东西,别说卖百两,就算卖二百两我还嫌太过便宜了呢。......你就告诉他,二百两起价,而且要对外宣称是限量供应,这世间有钱没处花的人多了去了。"
  "好的。"朱鞣榕不再多言,拿起笔记下。
  梅若影做生意,从来都不怕别人嫌他东西贵,更不怕没人来买。只因为他所售出的物品虽少,却都是不曾有人制作出来的奇思妙想。
  记完最后一笔,他放下信笺与炭条,伸手入怀取出一块物事递到若影面前道:"你看看这东西吧。"
  若影深知朱鞣榕如果面对自己人,越是不正经的时候就越会使用敬语。此刻他直呼自己为"你"而非"您",显然是商谈正事的语气了。
  他讶异地看对方一眼,才转而注意那件物事。只一眼,就看到一面明晃晃的镜子,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目,不过却稍嫌模糊。
  "这面镜的确做的差了些,怎么?被人退货了?"他问道。
  朱鞣榕十分肯定地摇头,道:"你再仔细看看。"
  若影拿起镜子再看了两眼,又翻到背面看了一下,脸色突然白了一白。
  "不是你制的,背面的漆不对,你用的是灰漆。而且也比我们出售的月光宝镜要模糊一些。"
  若影执着镜子,一时不能言语。还有谁,能制作出这样的镜子?会将白银附着在玻璃上的人......
  他定了定神,缓下脸色又仔细地看了起来。但是只看了一眼,就怅怅地舒了一口气,说不出心中究竟是喜还是悲。
  这镜子,与他用银镜反应做出的镜子不同。与现代工艺制作的镜子在原料与工艺上完全不同。
  镜子并不是玻璃所制,而是打磨得均匀光滑的上好水晶。附在镜背的金属箔虽然也是银色,却并不是银,而是极易提炼的锡。大概是以锡箔贴于水晶面上,而后倒上汞。而后液体金属汞会溶解锡箔贴附于水晶上,待汞全数挥发之后,就制成了这样的镜子。
  只是这种工艺制作费时,且汞有剧毒,不知究竟要毒害多少手工作坊的学徒。
  "怎样?"朱鞣榕颇感兴趣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
  "你怎么弄来的?"
  "本地商人卖的,叫价五百两黄金呢,与你做的镜子一个价。"
  "竟然是用水晶和镏金法来制作,耗费的成本可高多了。不过......你就五百两金买了?你也不是个有钱没处花的主儿啊。"
  朱鞣榕一乐,又恢复了老大不恭敬地样子道:"老大英明,嘿嘿,这东西,我压到了二十两黄金加一两银。"
  "你倒好,生意做多了人也精了。我看这么下去,整个南楚的奸商们都得奉你为老大了。"
  "哪敢哪敢,多亏老大您精于教导,那一句‘枪杆子底下出金钱'让鄙人受益匪浅啊。"
  失笑,那句话是他某日在制定商业策略时不经意所说的,灵感来自于《毛选》里的"枪杆子底下出政权"。后来便定下了制御象郡黑道以辅助尔德堂生意的策略,想不到朱鞣榕还把那句话当成了至理格言了。
  他因大学学的是医科,常要用到化学知识,所以中学时的化学基础不易淡忘,恰巧高二学的银镜反应与硅的化合物记得格外清楚,所以当初在积攒资金时想到的就是卖镜赚钱。
  玻璃只需以洁净河沙加纯碱和石灰石高温熔融就可制成。而后用硝酸银、氨水溶液与葡萄糖水的混合液涂上,依靠葡萄糖分子将银离子还原为微粒,沉积于玻璃面上。最后再涂上一层防脱落的漆,就是一面完整的镜子了。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其间却要攻克许多的难题。比如要设计出能确保河砂熔融的高温炉,制作出洁净的纯碱、硝酸,而后以硝酸制成硝酸银,还需要掌握切割玻璃的工艺技巧。这些事情复杂而细致,需要高超的计算能力,他也是经历了许多次实验才做得顺手的,所以也不怕被别人偷学。
  正因如此麻烦,他隔许久才做一次。上次一次性做出的五十余面镜子,每面不过半尺见方,却都卖到了数百金,遍销大江南北。富人贵人们更是买得乐此不疲,深感有一面这样稀奇的玩意更能彰显自己的身份。
  默算片刻,他摇头道:"无妨。他们那种方法制作更是耗时费力,兼且成本极高,耗折人寿,是极为损人不利己的差事。真不知道是哪些人为了赚钱不要命的。"
  "是九阳教的人。那帮家伙,见银镜利多,也想掺一脚。"
  若影长睫轻挑,微眯的杏目缓缓抬起,扫向朱鞣榕。目光若有实质地凝定了片晌,什么都没说。一眨眼间转了目光,在自己杯里添了茶水,慢慢抿了一口。
  茶水已是凉了,他被激灵了一下,突然问道:"物稀为贵商号,近两月怎样了?"
  物稀为贵商号是他用出售镜子的高额进帐开设的一家商号,店面不大,设点也不多,却在今年一年间引起了数次街头巷尾八卦议论的风潮,算是风头浪尖的商号。皆因其内出售的物事都是价值连城,偏生却又是纯粹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常常售得断货,只接受订货,货物样品并不上架。
  "合起东齐、北燕、西秦、南楚的订单,月光宝镜订了八十六面,飘羽细呢三百一十六匹,香皂订了五百七十二块......"朱鞣榕一边翻着册目,一边数了起来。
  接过他手中的册子,翻了几翻,道:"转告商号那里,细呢以后都归到枰钧的散彩坊名下处理。我以后半年有事,下月起镜子不再接受订单。其他一应事务由你和承旧、枰钧处理就行了。"
  "你有事?"朱鞣榕讶异地抬头看向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若影问道。
  "我不信你不知道为何。上任郡守司徒伟霸的去向已经明确了,他已调入军中。再说了,南楚开春后就要攻打东齐,这么大的声势,我怎能不去掺合一脚?"
  "你又要一个人去?......至少,带上几个得力的人吧。九阳教加上南楚的军方,这次的敌手太难缠。"
  若影看看他支支吾吾的神色,笑道:"你想去?还是算了吧。上月订的镜子都在我城外院里炕后的小格里掖着,这是今年最后一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去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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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网友:梦悠然评论:《【斜阳若影】(法医穿越文)》打分:2发表时间:2006-12-2402:40:53所评章节:50
  大人写得很好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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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网友:黑修黑修评论:《【斜阳若影】(法医穿越文)》打分:2发表时间:2006-12-2411:48:02所评章节: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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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峙
  静止许久的风凉凉地起了,雨线在转暗的天光里微微斜着。身上还带着浴后残留的暖气,红衣之外加了一件几乎坠地的灰色大麾,再度走进雨里。
  柴房旁的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道。暮色初下,附近人家都已是围在桌边进餐了,走在石板斑驳的巷道里,寂静无人。直过了百多步,才终于走出了巷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道中小户人家中泄出的微弱暖光,映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粼粼的光泽。他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叹,斗笠之下神色怆然。
  矗立片刻,回身,举步,重又融入巷道外往来匆匆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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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问南楚人哪里最是温柔乡。一些见识浅薄的人会答:"楚芳楼。"而稍有点阅历的人则会答:"一泓楼。"
  一泓阁据说本是西秦一家几乎破败的青楼,后来换了当主,改了生意风格,才开始风行各地的。由于变革后店内的装潢设计别具一格,膳食料理味道特出,更有隔三差五的节目上演,一时之间成为附庸风雅的人士最爱聚集的地方。
  知情人便知这一泓阁明里是官府承认的青楼,实际上却是因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以至于连官府都不得不给些面子。所以文人骚客喜欢到此处美酒佳人相伴,互比文采,江湖青俊则乐意在此趁酒酣耳热之际以武会友。
  暮霭渐深时分,宁城一泓阁的主楼已经是灯火通明,隐传出丝竹之声。曲音柔和婉转,风雅而不庸俗,引得路人直欲驻足聆听。
  诺大的楼院大门外,四个迎送小厮鞠躬不断,进出客人或乘轿或骑马而来,具是衣着光鲜、神采昂扬,显然颇有家底。门前正热闹,无人注意人流中一个黯淡的身影缓缓从暮色中走来。直到那身影行入了灯火下,停了脚步。
  那人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似乎发了一会儿呆。停了数息才又抬了头,似回过神来,然而却转身迈步就要往阁里走去。
  一个刚自青绒面子四人抬大轿下来的白面胖老头撇了一眼,便不悦地说道:"一泓阁可不是落魄人来的地方。"话里是自言自语的内容,然而声音却颇大,让周围几个公子哥儿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众人脚步虽不停,都也都忍不住把目光转到那个黯淡的身影上。
  只见那人上上下下都裹在一袭厚重的灰色大麾里,就连脸面都被竹编斗笠罩得严严实实。若是不注意,简直已经融入了夜色中毫不起眼。可若是无意间瞥见了,却立时能感到这人与周边气氛的格格不入。
  站门的小厮却依旧微躬身让那人旁若无人地走近。既不迎接,更不阻拦。
  若影并非自没听到那声抱怨,只是举手间压低了斗笠,抬步上了台阶。
  一过院门,内里的院落便错落有致地呈现在眼前。主楼是三层的八角楼阁,与大门之间还有十数步距离,碎石道路旁植满花木,虽是冬日,枝叶却仍是繁茂,在灯火雨丝中显得淋漓幽深。
  只是今日,却有些特别。
  主楼一处预留出来的小空地,如今却正站了壁垒分明的两拨人马。场中人约有十几,都不发一语。
  一泓阁之所以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打压下楚芳楼的生意,其中一大原因便是不惧江湖武斗。
  可是如此安静的对峙确实少见。若影停了脚步,悄然立于主道上的一株羊蹄甲下,默默地观看起来。
  往来的客人并不侧目地匆匆而过。不远处的主楼上,则已有许多人已弃了歌舞,围到栏杆上向下观望。观者虽多,秩序依旧井然。楼内楼外隶属一泓阁管理的人员则继续自己的工作,对这两拨人的对峙视若无睹,以至于未进院门时根本看不出院内的异常。
  足看了一阵,便有一个占地广阔的身体旋风般越过他,向那边狂奔而去。由于奔得太快,以至于留下赘肉抖抖的明晃晃的残影,楼上楼下都看得明白,原来是本城府尹钱胖子。他身后跟着几个便服壮汉,看来是府内捕头打手之流,却比不上钱胖子的速度。
  若影暗叹一口气,这府尹年纪也有半百了,还镇日里直往此等风月场所里砸银子,更兼素喜附庸风雅乱充文豪,此时正穿着一件银线勾边水蓝镂花的月白锦袍,显得一身肉团在跑动时一颠一抖的,若波光之粼粼。
  钱胖子急急奔到,口中怒道:"哪里贼子,胆敢在我宁城界内生事!"一边奔到其中一方之前停下,大气也没喘,便向其中一人笑道:"司......"
  那人站在空地东侧,不等他说完,一眼狠狠扫了过来,钱胖子心中一凛,下面的话都被憋了回去,噤若寒蝉地缩了缩脑袋,退后两步站到那群人中。跟着他的几个大汉也站了进去。原本势均力敌的双方立时分了高下。
  若影看得明白,那人正是早上所见站在新任郡守身旁的黄衣人之一。只是当下穿的是酱紫的罩袍,脸色苍白却冷厉无比,身材高壮,在沉默不语的众人间更显得嚣张跋扈。
  对面靠西侧的一人扫了一眼钱胖子,终是打破沉静,朗声道:"我们江湖恩怨江湖了,全凭手底见真章。可你们九阳教却总与南楚官府沆瀣一气,不是狐假虎威么。"
  若影听闻这声音语调,便觉有些熟悉,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是谁。转目看去,只见那青年站于西侧那拨人的靠前方,眼神直撇向白光闪闪的钱胖子处,眼中尽是戏谑与嘲讽。
  面目神态似曾相识......可仔细一看,原来是极常见的一张大众脸。细细想了想,还是没想起在哪见过。只好心底暗笑--怎么会想不起来?莫非是因为脸有大众脸,声音也有大众声音吗?
  不等他理出头绪,便听到紫衣高个回道:"宁城是我九阳教地界,还轮不到你青阳宫的人说话。真章假章,待我们亲近亲近后再说。"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转而阴笑道,"想来你们那刘辰庚还是刘晚庚之类的,不也是官府,不但是官府,更是个什么狗屁的皇子?我们九阳教是沆瀣一气,你们青阳宫岂不更是沆瀣九气?"
  西侧为首一名中年男子冷哼一声,笑道:"恁多废话,想来司徒家御下皆是徒逞口舌之辈。"
  只一听这声音,花树下的青年心中剧震。
  不像刚才那个人似曾相识的模模糊糊,关于这个声音的记忆如此清晰,即使已经极少回忆往事的现在,他仍能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段阴湿潮冷的记忆......从信任到怀疑,又从怀疑到信任......那矛盾的冷笑,喂入他口中的药水......
  青阳宫副总管冷厉云--曾被他亲热地称为"冷叔",也曾带着无奈的笑为他梳过发髻的长辈。
  冷厉云,数年间几乎足不出户的副总管,他来南楚做甚!
  ####################
  【大大们的留言狂言看到了,挺刘辰庚的和反刘辰庚的都有不少人哪,不过狂言的大纲已经定了,就不再变了。因为狂言目前只想考虑若影的幸福问题。^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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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友:雨评论:《【斜阳若影】(法医穿越文)》打分:2发表时间:2006-12-2722:36:26所评章节: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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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务
  冷厉云原来正站在靠西侧一群人的当头,面部隐于灯火之外。此时他踏前一步站了出来,似不惧被人看出来历,并未易容。嘴角渐渐翘起,露出了惯常挂着的豪迈的笑,其中却还含着些许的不屑与复杂。
  这次声东击西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这么离开也可以了吧。冷厉云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却仍有些遗憾。
  自九阳教那次泰山重创以来,青阳宫一直韬光养晦、休养生息,同时也加强了与盟友白衣教的协作。年来,青阳宫与白衣教暗中联系多次,原因无他,就是因为白衣教在南楚的分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异动。南楚调动了部分兵力,进驻充斥瘴气的象郡宁城附近的山林,似乎在暗中运输某些密不可宣的物事。司徒家的族人却纷纷调离原岗,集中到了南楚国都衡阳,又或直接进了军中任职。白衣教的暗探欲进入探明,无奈山林间有高手驻扎,于是向青阳宫发讯求助,
  他于是接命,而此行目的则有二。
  其一,引开九阳教的战斗力或注意力,方便白衣教暗中查探。这一点,似乎已经做到了。
  其二......
  他渐止了笑,冷冷与对面为首的紫衣人对视,那人气焰真是嚣张,虽并不叫骂,脸上却都是鄙夷嘲讽之色,显然对于将他们驱逐出境一事志在必得。
  只是不论对方如何惺惺作态,也不会再有任何一人能给与他那样的震撼,不会像那个少年一般触动他已过不惑的心智。
  神志虽然紧紧锁定着对方的众人,神思却不由浮现出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是宫主在追截南楚细作的途中遇见的。被带回宫时尚且矮小,没显露出要拔个长高的迹象,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据说那少年是戏班子里的武生学徒,那日正被他的师傅嫌弃。宫主恰巧路过,因见他老实可爱,兼且骨骼清奇难得一见,一时兴起便带了回来。
  少年初入青阳宫时,令人有一种十分难以言传的奇怪感觉。
  说他傻也并不傻,那些曲艺手段就学得一板一眼的。可说他不傻又说不过去,因为别人说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就像没有自己的取舍与感情的傀儡,全盘地照做。以至于半年间便有数次被宫主的其他妻妾公子耍着玩,闯出了好些不大不小的祸事。
  这样的傀儡少年,宫主却要封他为三公六院十八室之一。
  冷厉云当时曾反对过,后来才想通,这样也未尝不好。毕竟对于掌控欲极强的宫主来说,那个少年大概是最好的临时玩偶了。再说十八室地位低下,随时可以替换,他也便没有再反对。
  可是事情总有出人意料之处。半年之后那少年落了一次水,昏厥了一日后再醒来,似乎有些变了。
  那年中秋,原本毫无感情的少年,直面着青阳宫上下人等,不亢不卑地向青阳宫主递上了一张写好的素笺,不数日,就成了宫主的贴身小厮。
  对于他的转性,不是大家都没有怀疑。宫主与几个在宫中管事的,都暗暗盯着少年的举动。越是过了时日,就越是发觉这少年的不简单。遇人不卑不亢,遇事不紧不慢,偶尔还会有一些小淘气......他们观察了许久,始终不见异动,才终于渐渐放下了疑心。
  毕竟有哪个别有用心的人会特意转了性子惹人疑心的?或许,他本性就应如此。初来时的些许木然,大概也只是因他不适应环境的骤变吧。
  宫主逐渐露出了不带掩饰的笑容,他与陈总管也逐渐接纳了那个少年。可就在此时,又遇激变。
  ......
  自那场血肉横飞的突袭中留下命来的幸存者们都不会忘记那个少年。一杆横笛,一袭藏蓝宽袍,飒飒风中一曲吹响,原本是九死一生的争斗,便如此形势逆转。
  而后便是离别,少年弃了一切恩怨,带着一身伤毒独自离去。
  说起来,他还欠着那少年两条命。一条是生死至交陈家旺的,没有少年解毒,至交不会从毒王成名的剧毒之下夺回性命;一条是自己的,没有少年那专破九阳教的两曲笛音,他大概只能力竭战死吧。不单只他,青阳宫上上下下,都欠着那少年一份人情。
  可是......少年离去时,却已经中了无人能解的冰魄凝魂的毒。
  大概就连发起三年前那场巨变的司徒氏,也无法想象竟改变了这许多人的命运走向。
  宫主那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一回神,便转身展开身形追去。
  路上发生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总之直到第二天暮霭晚沉,宫主才回来。惯常被隐没于面具下的脸那时却空无一物。
  他还记得,那日打开门从外回来的宫主背对着紫红低垂的天幕,脸上的神色淡淡的,让人看不清究竟如何,只是十分平缓地说了一个字:"追......"
  十日间,青阳宫上下连同泰山下的佃户佃农齐心协力,翻遍了辖内地界,却一无所得。
  那日,宫主在迎风的暖亭里坐了一整夜,而后便回到临淄泰安宫,恢复了东齐七皇子的身份。
  东齐的民众也许还在为这位失踪多年的皇子总能得以归来而庆贺,只有青阳宫的人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够动用宫廷的力量去寻找一个人。
  梅若影......司徒若影......不论是姓梅,还是姓司徒,大概再也不会抹杀掉那少年在宫主心中的存在。
  只是如今已过三年,三年......
  算着已经过了冰魄凝魂的发作期。明面上的悬赏也停了,可是就算宫主口中不说,他和陈家旺也都能感到那犹自抱着希望的心情。毕竟司徒若影曾经解了毒王的飞雪凝香。
  或许,也能解了冰魄凝魂。
  听闻在南楚象郡的宁城开张的一泓阁,为了与楚芳楼一竞高下,推出了一名善琴善诗的头牌小倌烬阳。据说光以琴艺舞技论,少有人能望其项背。
  而在听到那小倌的艺名后,宫主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邹敬阳......"
  冷厉云当时似看到了一条逐渐显露的脉络--那名字正是若影在地牢中曾说过的。(关于若影吐露他是邹敬阳之事,参看第21章《狱》)
  也许是由梅若影所易容吧。但如果是一流的易容术,那也只有真正相熟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于是他便自请接了这个任务。
  然而到此等了四五日,却始终未曾得见。倒是在此地潜伏了一季上下的小六说是见过了烬阳其人,不但如此,还见过一个与若影同名同姓的仵作,可惜都不是他们所寻找的那个青年。
  冷厉云并未放弃希望。也许还有万一的侥幸,他希望能亲眼一见,才好做确定。毕竟如今的小六不是原来的小六了,他如今是被人称为黑鞭断刃的廖毅,已经随林海如入了白衣教,有时说话也会不尽不实。(关于林海如与白衣教,请参看第42章的番外)
  烬阳
  紫衣人脸上扯了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算作回礼,陡然间袖口无风自动,一丛青针电射而出。
  冷厉云一行人虽没想到对方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转眼翻脸,手底却毫不含糊。
  主楼上挤着看热闹的人只听得呛啷一阵连响,便见青阳宫众腰间背上兵刃具已出鞘。
  青针未到,冷厉云淬火百炼双刀甩出几个刀花,将一半的暗器当头拦阻。
  他身后两步的一个年轻后生手中亦是一抖,一条黑色长鞭在冷风中展了开来,劈开斜飞雨丝在空中转了一圈,剩余的青针便似被吸引一般,全数迎着那条乌油油的鞭子沾了上去。他这才收鞭回立,又是随手一抖,便听得轻微的叮当声响,原来正是黏附于长鞭上的青针全数被抖落于地。
  若影赞叹之下凝神看去,原来正是那个声音似曾相识的年轻人。
  可是......还是不认识哪!其实,那些陈年往事早就与他无关。
  不想见的人......不见也罢!
  他主意打定,便转身抬足欲行。
  却突听得冷厉云喝道:"六,右边!"
  六......林海如身边的小六么?转眼之间心念电转,心中微暖,犹似那袭带着松子香的白色中衣残留的温度。
  若影脚步一顿,再度回首看去。
  却正见一枚袖箭电射般射向使鞭后生的眉心,后生身形立时向后倒去。
  只刹那光阴,若影心中已是念头电转。那使鞭的青年便是当年傻傻乎乎的小六?似乎带了面具吧。却不知为何侍童小六要易容改装,堂堂冷副总管却要素面朝天呢?不过,他如今已经武学大进了。
  正纷乱间,耳听东侧九阳教一伙大声喝彩,直赞紫衣人手法精妙,打断了他的思索。可还不等那些人赞叹的尾音拖完,刺向小六的袖箭凭空般打了个对折,转眼间又飞射到了原主眼前。
  若影看得清楚,原来是小六不待箭头刺中,便顺势倒下,挥手处收了袖箭。未及身体倒地,又是一个挺身,弹簧般地站直起来,将袖箭送了回去。
  九阳教一行众人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便见紫衣人大袖一拂,将袖箭挡了开去。袖箭半空中被拂了个弯转,准头一偏,便向秃树下那一抹如夜色浓重的身影射去。
  "卑鄙!"而对方使鞭的年轻人眼见就要殃及无辜,口中已是怒骂而出。
  紫衣人却冷笑一声。
  想他也是司徒家有些地位的人物,自来杀人本就只凭兴趣,不问原因。花树下那人站立多时,他本已不耐,恰好那后生一袖箭甩回给他,便随手打开去喂了那爱看热闹的闲杂人。
  要怪,就怪那人多事兼倒霉,偏偏站在他附近看热闹了吧
  正想对使鞭的后生冷嘲热讽,一声轻噫却从对方口中发出。紫衣人讶然闭了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
  *************
  主楼上的旁观者们看得清楚,那株已有些年头的羊蹄甲树,树皮斑斑驳驳,因已到了冬季,树上稀稀落落,枝杈曲折,在一泓阁繁丽的烛火之外显得影影绰绰。
  树下一个暗沉的身影一直伫立,似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感觉。旁人都为他的大胆而抹了一把冷汗,有的人甚至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希望看到那人被打斗波及的热闹。
  当那一支袖箭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如激电疾飞而至那人身前时,大家都以为他是无法避过此劫了。可那人却陡然间由极静转而为极动,身形一晃,那支袖箭便擦肩而过,笃的一声刺入身后半步那斑驳虬结的树干上。
  那人原本只是默默无言地站着,让人觉得平凡淡漠。可这一动作之间,由极静转为极动,流畅舒展,让人丝毫不觉突兀,仿若与飘落的雨丝、渐息的凉风、摇曳的光影融成了一体,和谐而舒适。
  紫衣人袖袍一挥一放之间就能放出如此迅急的袖箭,本已令人惊叹,那人一侧一躲之下,也丝毫不见逊色。
  楼上观者正想欢呼叫好,怎料那人适才侧身之际,头上的斗笠已刮到了盘秃的树枝,他似乎回过神来,正欲转身离开,只听得刺啦一声轻响,斗笠被勾了开来。
  ****************
  在十岁那年的黄河大水后,泛滥区发了一次空前的瘟疫。廖毅的父母便是那时病逝的,他也被人贩子卖到了他乡。
  对于命运,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即使在经受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之后,命运还是给了他一个好主人。
  因为他是那年第六个被选上青阳宫当小厮的童儿,而且姓氏又与六谐音,大家刚开始还叫他小廖,后来就都叫他小六了。
  他所随侍的林公子是青阳宫三宫之一,温和亲切,就像他的兄长一般。其实有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像是随侍公子的小厮,而更像是被照顾的小弟。
  所以当林公子决定离开青阳宫时,他毫不犹豫地就跟了去。所以当林公子致力于寻找小黑哥哥时,他自告奋勇地四处打探。
  他在南楚已经呆了三个多月了。除了探听一些江湖琐事,打探一些白衣教所需要的信息之外,他也寻访了许多关于梅若影的线索。
  两个月前,当他听说宁城有个仵作名为梅若影时,他就前来暗查。可是令他失望的是,那个梅若影根本不是他的小黑哥哥。恰巧那时一泓阁开张,满城都在沸沸扬扬地宣传那个烬阳公子琴艺精绝。
  想起林公子曾提到过,小黑哥哥曾说过自己原本名为敬阳,而且他的琴筝都弹得极好,这是廖毅亲自领教过了的。于是也就决定在一泓阁开张之际前来一探究竟。
  结果证实了,那只是他多心,他的小黑哥哥怎会甘做一名青楼小倌呢?更何况,烬阳公子与黑黑矮矮的小黑哥哥完全不一样。
  此次冷副总管前来接头,协助引开九阳教与南楚方面的注意力,方便他暗中查探宁城附近的异动,也透露了想要寻找梅若影的意图。他本已经将关于烬阳公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无奈冷副总管并不相信,非要亲见一眼。只可惜烬阳公子可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出道两月多,也只出现了不过十次光景。
  如今任务已经完成,冷副总管便要用守株待兔的笨法子在一泓阁一待究竟。他原本还鸡婆地哀叹,天天在一泓阁里呆着,这方面的花销得多大啊,却没曾想,仅仅是第三天......
  *********************
  时间好像一瞬间停了下来。
  就连那细斜的雨丝都像变得凝滞,缓缓地飘散。一泓阁的烛火静寂地飘摇,透过阁楼,映照在那飞散于树影下的发丝上。
  原本裹束在斗笠下的发没了约束,如夜雾一般轻缓地散了开来,渐渐地披满了肩背,直过腰际。
  那人的脸颊在火光下显出软润的微栗色,让人感到一种触手可及的温暖。而眉眼间似有带着春意的暖,却似有着更为深重的冷,不觉间引人凝望。
  相貌已经是让人难以自持,却偏生无法生出亵渎之心。就像沉醉于陈年的佳酿中醺然酣畅,沉溺于美梦中笑意殷殷,沉浸于绝响天籁中难以自拔......只想静静地看,就算坐在那人的身边,受到一丝笑意的眷顾,也是无上的幸福。
  美则美已,更美在让人一看之间就难以忘怀。不是那种美得腻人的容颜,而是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只有他才会具有的、只有他才会配得上的......
  不知过了多久,终有一个人喃喃地低叹:"公子烬阳......"
  ############################【斜阳若影授权】###############################
  网友:善恶评论:《【斜阳若影】(法医穿越文)》打分:2发表时间:2006-12-3022:20:48所评章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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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承旧
  不知过了多久,终有一个人喃喃地低叹:"公子烬阳......"
  长发漫肩的青年偏头垂视,目光凝定在那顶被勾落的斗笠上,看着它在地上转动了半圈又折回,又复转动而折回,如此数轮,继而渐渐宁止。却对周遭恍若未闻,任由阁楼院落由议论细碎突宁止得落针可闻,又由片音不闻的静转为渐起的喧嚣。
  那边厢紫衣人便不由踏前一步,欲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生怕打扰了环绕于那青年身周的寂静清冷。若非他止了脚步,身后几人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探的冲动了。
  冷厉云看着那青年,良久,才稍偏头低声问道:"可是烬阳?"
  "正是。"廖毅回道。
  树下的青年突然间从恍惚中惊起,斗笠也没拾,转身迈步向主楼走去。旁边自有小厮上前替他拾回离开。
  冷厉云正待上前一探究竟,紫衣人再度展袖,一枚袖箭投入冷厉云身前半尺的泥中,他嘴角一扯,笑得嘲讽轻蔑,嘴唇一张,刚要致词,却听得一声阴恻恻的长笑自主阁之后响起,震得胸口欲裂。
  这个人绝不简单!直到这等距离,竟还听不见那人的足音衣响。
  蹙眉之下,紫衣人便往发声处看去。
  阁楼上的众人原本已把瞩目的焦点集中到了一泓阁头牌清倌的身上,这一声内力充盈的长笑突起,才震纷纷掩耳遇避,回转过神看向楼下后方,几乎不约而同地起了一个念头:"今儿个可真是多事之秋,"
  若影听了那声音,无奈地停了脚步,看着一个黑衣蓝佩的年轻人转过了阁楼,出现在面前。
  那年轻人只比若影大两三岁的年纪,身形优雅眉目文秀,却犹自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得意地一直不止。
  守于主楼下的小厮都向他鞠了一躬,才又站直。
  便有人带着疑惑地低声议论:"莫非是一泓阁阁主颜承旧......"
  "我最亲爱的小人儿,"年轻人风度翩翩地行到若影身前立住,问道,"能告诉本阁主,那边一干人等是在闹什么鬼吗?"
  若影郁闷地叹了口气,眼睫垂落,口气十分不好地道:"既是一干人等,又怎么会闹鬼?"
  颜承旧眉眼稍眯,盯着眼前人偏过一边的侧脸片刻,抬头对十数步外依旧对峙的两拨人朗声道:"那边可是东海双刀冷厉云冷大侠、白羽银箭司徒健司徒公子?难得今日我家的烬阳公子心情不错大驾光临,可否稍给小生一点薄面,有什么纠葛恩怨,待烬阳公子离去后再做讨教可好?"
  这番说话已不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时的阴森邪谑,也不是与若影对答时的玩世不恭,而是面色文正的一本正经。
  可一番话听在若影耳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什么白羽"银箭",什么司徒"健",这人净捡着歧义字眼加重音节了。如此不登大雅之堂的嗜好至今未改。想当年,就是因为这人,无辜的他才多了个"上面的人"的雅号。
  司徒健心念电转。他此次前来原本就是为了探听烬阳公子其人。皆因楚芳阁原本就是九阳教在宁城打下的一个暗庄。青楼恩客众多,人口交杂,本就是极易传播讯息打探机密的地方。怎奈两月前一泓阁在宁城开张后,就抢去了泰半的生意,更逐渐独占鳌头。而一泓阁之所以能在本土观念极强的宁城一举成名,还是因为那个传说中的清倌儿。
  要说与青阳宫的人对上,也只是今日无聊的一点小小余兴节目。这些人日前意图对他们的秘密妄加打探,幸得及时察觉,并于其后加派人手阻挠他们的行止,干扰他们的视线。这些人大概已经深感无趣,不用自己再多加一笔,过两日就会自己乖乖退走了吧。
  想到此处,当先说道:"果然是本君无礼了,还望烬阳公子恕罪,不吝抚琴一曲,也好让在场众人皆得饱以耳福。"
  八角楼上众人听了,都是一阵喝彩鼓噪,以资助阵。
  冷厉云听他如此说也正中下怀,要知琴音最能体现人性,他自己虽并不精通音律,但毕竟自幼受老宫主沧云老人的熏陶,能直接听出音律包藏的意味。
  梅若影当年在宫里使琴时他是听过的,那其间有一种宁静幽深,就算弹奏激扬嘹亮的旋律,亦无法掩盖。
  虽说这个烬阳公子并非他所想寻找的人,但也让他生出了一丝兴趣。究竟是什么样的琴,才会让人传诵若此,短短两月不到,便已自市井之间传入青阳宫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使出如此的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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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中人大气也不敢出,皆因此刻立于八角阁楼二层中央的两人。
  只见那位烬阳公子毫不在意地由着颜承旧自自己身上取下湿润厚重的大麾。顿时,似旭日破云而出,鲜妍的宽摆长衣展了开来。
  颜承旧自退了开去。梅若影则抚了一抚袍角,在琴几旁坐了下来。他自然想到了冷厉云一行对他的虎视眈眈,也知道司徒健一行的居心叵测。
  若是与他相熟的人自然知道他奏曲的习惯。
  他自来练习琴筝笛,向来是以笛音杀人,以筝奏欢乐,以琴抚悲曲。是因笛音绵延,音节连贯不断,更好控制细微处的变化;筝弦数十六,最是适宜以之轮指弹奏;琴弦为七,拨之余音袅袅,悲声引人发泣。
  冷副总管如今就坐在眼前,虽说没见过他谈琴论曲,却也必须防其万一。如今手上正是七弦古琴,却要奏什么曲子,才能不被青阳宫一行听出其中有"梅若影"的影子呢?
  沉吟未几,有人一声咳嗽,听声音却不是真咳,而是情急之下催他奏曲的意思。
  本已按在火弦上的指轻挑,单音顿起,便压了那些心急如火者的催促之意。
  心头一动,他幼年习琴艺时,启蒙老师曾讲过一事。
  古琴其实又称"文武七弦琴"。上古古琴原本只有五弦,是为金木水火土之意。其后,周文王为纪念死去的儿子伯邑考,增加了一根弦。尔后,武王伐纣时,为了鼓舞士气,便又增添了一根弦。因而得此名。
  当时老师便说,有的俗人说"琴是高雅文致的乐器,应弹与世无争之音"之类云云,都是些放P的话......
  南楚人有点两晋人的风格,士人学者间崇尚清谈。琴曲便也多以类似高山流水、梅花三弄的高远雅致之调为主。
  思绪到此顿了一顿。稳了稳轻颤的手指,忆起那段雪中论琴的日子。就连他自己,在与林海如论琴时,也是配合了对方的风格,以雅曲为主。唯一一次以激越之情奏曲的,便是与岁寒三友品酒时的事情了。所幸那时也只是以琴音配合吟诗,不虞会让人记忆深久。(参看13节)
  正这时,司徒健突举酒冷然道:"公子如今久拖未决,不知是曲多难定,还是不屑为我等助兴?"
  旁边已被人遗忘的宁城府尹钱胖子立即附和道:"我可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托大的小倌呢。"眼中却是色予神授。
  梅若影薄薄的眼睑微阖,懒意舒张的杏目便化作勾人的一泓春水,因笑道:"晚香未起,不愿起指。"
  旁边立有侍女燃上熏香捧来。梅若影心中暗赞颜承旧好手段,训得这些使女小厮个个会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袅白烟气盘屈上升,被火光一映,立又显出浓淡不同的菊色。正是群竹山庄名下产业散彩坊所特制的晚香,薰料中加入了夜来花香,幽幽沉沉,郁而雅致。
  于是起指行弦,一轮七音过后,便是在前世失传已久的《广陵散》的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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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07年快乐。]
  一些大大反映此文关系线索太杂,看到现在已经忘了人物关系,狂言在此将部分人物设定放上,以备查考。
  四国:东齐[刘]、南楚[项]、西秦[赢]、北燕[慕容]
  两教一宫:九阳圣教白衣教青阳宫
  邹敬阳==梅若影=司徒若影[西戗族人,聂悯与司徒凝香之后。]
  刘辰庚=陈更[善九环刀,青阳宫宫主、东齐七皇子]
  林海如[善使六尺长剑,辅之以鞭。南楚灭门林氏遗后,继任父亲的白衣教左执教之职。曾拜聂悯(善剑)、司徒凝香(善鞭)为师。后投入青阳宫门下,因而又是刘辰庚师弟。参看42章]
  小六=廖毅[善使长鞭,林海如伺童,若影离开青阳宫后,与林海如一同重归白衣教]
  青阳宫总管:陈家旺
  青阳宫副总管:冷厉云[善双刀]
  司徒氏:
  司徒荣及[家主,司徒凝香堂弟,对司徒凝香抱有不纯洁的感情,因而将凝香秘密囚禁于九阳山禁地十余年。寻到失踪经年的若影后,因妒嫉是聂悯之后,诱骗其去青阳宫当替罪羔羊]
  司徒舞及[化名周妍打入青阳宫内部,因妒嫉若影是司徒凝香之子而产生敌意。对了,这位是个女生,已经被若影做掉]
  司徒雨及[与舞及同是荣及的儿女,有其父必有其儿女,三个人一样的变态。善短剑,已经被若影做掉。]
  司徒威霸[原象郡郡守,司徒家主荣及堂弟,善毒掌,性残忍暴虐]
  司徒健[司徒家主子侄辈中年岁较大的,善暗器。因生性狠毒,江湖人厌恶他,便给了个诨号:白羽银箭(白痴与淫贱)]
  群竹山庄上层结构
  庄主:梅若影[直接指导第5、7部门,详见下表]
  左使:郑枰钧[3、4]未出现
  右使:朱鞣荣[2、6]文中已讲述,参看第48节
  暗使:颜承旧[1、8]幼年被九阳教辖下暗杀组织的杀手们捡回。因做饭食手艺了得受到杀手们的喜爱,而得以传授了业艺。因杀手们厌烦了杀戮生涯意欲退隐,引起司徒氏不满。司徒氏一方面答应杀手的要求,另一方面却暗中下毒、设陷围剿。终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群竹山庄名下产业[分别以1、2、3、4......的谐音为首字]
  1、一泓阁(吃喝嫖赌\\\\\\\\暗探细作)保密,外人不知其与山庄的关系
  2、尔德堂(医药化工)
  3、散彩坊(衣饰布绣染)
  4、司文墨轩(书籍印刷)
  5、物稀为贵坊(奢侈品,高利润率敛财部门)
  6、遛马原(畜牧肉食毛皮)
  7、器堂(冶炼)
  8、八部天龙(秘密部门,负责一切暗中事宜.之所以起这名字,是因为喜欢看《天龙八部》的小说)
  关于为什么群竹山庄的产业发展的那么快:
  第一,看梅若影与朱鞣榕讨论生意时就知道了......科技产物赚取高额利润(尤其肥皂,多好制作啊,还卖那么贵)......
  第二,招揽颜承旧时,顺便接收了被司徒家族意欲阴谋灭除的杀手组织,顺便让他们转业了。
  第三,郑枰钧同志入伙时就颇有些家底的......
  关于群竹山庄有没有战斗力:
  你说呢?
  广陵散
  小学时,曾在上课偷看金庸的《笑傲江湖》。正看到堂堂魔教曲长老为了已经绝响的《广陵散》处,特地去做盗墓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大惊暗叫不妙时,就见到老师那米灰裙摆刷地一下出现在自己眼前,惊愕之下抬头一看,只见老师黑着年轻的脸,只瞄了一眼就不怀好意地笑道:"原来是《笑傲江湖》啊,邹敬阳你倒是‘笑傲课堂'啊,要不要什么时候到老师的办公室去‘笑熬浆糊'呢?"
  虽然后悔万分,可当时就是无法不笑出来。因为《广陵散》的真谱古本,外面是没有,邹家却藏着。白须满面一本正经的大爷爷就是个乐痴,谱就是他盗墓盗回来的。
  及至稍长,便再无法为此嬉笑。那首曲子,成为一块圣域般的存在。
  初中时正读晋书,看到了嵇康。便不止一次,为那个龙姿凤章、天质自然的男子而垂泪。是以弹奏其他琴曲时,向来不屑于沐浴熏香,唯独此曲例外。
  世人皆道嵇康清高,岂能知他只求取心灵的平和。世道纷杂,名利与他无干,宠辱于他无惊,唯有身边友人与自然才是他所追求。
  这么一个人,因为无法虚伪迎合,不屑趋炎附势,最终获莫须有之罪名,死于洛阳东市的刑场之上。他也许不曾想到,一生挚友寥寥无几的他,死时竟有如此众人前来送行。
  刑场之下,三千太学生跪满一地,恳求朝廷刀下留人。
  然而最终不留。
  他只是一笑,一曲,一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性命之于他,本无挂碍。那是真正的天赋之才,真正率性自然、深沉而不能矫饰的人。
  血染刀下,余音依旧袅袅。斯人已逝,风神依存。有多少人,能如嵇康一般,明了自己的信念,并一直坚持着?有多少人能如他一般,能摆脱现实的困顿,以性命来维护自己所坚持的道?
  这世道如此的残酷,单凭一人之力,如何能够傲笑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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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若影舒指撩拨,那曲激越悲怆的旋律,随丝弦震颤,盈溢众人心间。此间世人不知有嵇康,更不知嵇康临终之叹。但只闻起指,便如闻鹤唳于天,百折而回,如见天地辽远之悠悠,顿觉自惭形秽之怆然。
  起指犹若未息,小序大序相继而起。曲调因之一转,沉重叹息,纷争渐起。此曲本就是讲述战国聂政为报父仇刺杀韩王之事。正声怦然而过,乱声纷杂动摇。仇恨、怨怒、愤慨、继而勃发。
  嵇康当年也是竹林七贤,如青竹一般,百折而不能虬曲,一旦脱手,又即挺立于林。只有如此的琴曲,如此不畏强暴、宁死不屈的意志,如此百折不回、一往无前的气势,才能令当年之嵇康念念不忘,临刑犹鼓一曲,传颂千年吧。
  两个主调盘结缠绕,广阔而绵延。时而哀怜悲悯,时而高亢悲壮。一如当日聂政仇恨炽烈,仗剑于众前孤身刺杀韩王;一如当日嵇康之清浅淡笑,身化青魂余音不为浊世所束缚。
  席间有善兵刃者,不觉间手按刃柄,几乎便要剑拔弩张。善音律者,则已怆然而涕泪俱下。众人只觉心潮澎湃,随起随伏,犹似情思皆被夺,不知身在何方。
  若影双目阖闭,不视一物。清音渐起嘹亮,越拔越高,便如当日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感叹世间道路难行,于山林长啸不息;而至终于悟道,声远闻于天,回于地,直入人心深处,恍然若经历数世春秋。
  终至,若影悬手于弦,止息不动,继而缓缓收回。
  众人犹自觉得曲音悠然回响,以为乐曲尚未止歇。至回神时,唯余一盏古琴置于案上,旁边鹤鸟升山炉顶仍是袅袅白烟盘升,而散发红衣的烬阳公子已然离去。
  (注:现在大家可以听到的《广陵散》并非古曲,而是建国后我国古琴家管平湖整理《神奇秘谱》所载曲调进行打谱的。然而《神奇秘谱》所记载的曲调,却是自隋朝流传下来,已经不是绝响于晋朝嵇康的那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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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厉云不由叹息:"如此人物,竟然身陷青楼。可知这天下间,本就是世事无常。"诸随从及廖毅也都心有戚戚,默然不语。
  那边的钱胖子见司徒健陷入思索,忙道:"可要我去将这小倌赎来?"
  司徒健冷冷一眼扫过,钱胖子顿觉似被冰凌穿透,赶紧噤声垂首不言。司徒健起身抬步,不再理会余人,自己走向楼梯,行了下去。其余众人见状,赶紧结了账,也跟着离开。
  一名富家公子怅然良久,突然举酒叹道:"晚香缭绕人头涌,红衣素手抚七弦。欲得美人一回眸,曲终音残人不再。"他刚吟诵完,左近几名文人都纷纷叫好喝彩,于是又起一番劝酒,气氛才慢慢回复。只是人人心头都念着那个"红衣素手"了。
  廖毅听了,做了一个欲呕的表情,低声道:"这等三流烂诗,韵律都不齐全,还敢拿出来见人。"转头对冷厉云怨道,"我家公子将行诗文法、十六弦筝技法告诉你们,是为了寻找若影哥的。你们怎么流传了出去,弄得留连青楼的竖子匹夫,人人都能来上一两手,如此还怎么找啊。"
  冷厉云摇头感慨,当日将这些传入江湖,只希望能借助众人耳目注意到司徒若影的行踪。怎知时人学到后,却形成了一股风潮,饮酒作乐都要行诗配乐。
  而司徒氏一族眼见难以找到,便到处宣扬司徒若影当日惨遭......之事。如此一来,就算那人仍然活着,也不会有脸面出来见世,就更不会以那些催命的曲子威胁九阳教了。端的是个阴险毒辣的计谋。
  看到此处,实在不必再做逗留。冷厉云举酒一饮而尽,道:"我们结账,准备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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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的楼群建筑又渐渐热闹,刚才神妙的一刻似乎只是海市蜃楼,太过虚幻,所以太容易被人当作梦境一般的仰慕。
  颜承旧沿着鹅卵石子小路一路前行。两旁种植草木,高处有楼舍,低处有亭阁,此时各个分楼里也都灯火通明,莺声燕语不断。而越往后去,则越是安静,将凡世喧嚣都抛在了身后。
  穿过一道青砖简墙,便看见墙的那边,一栋两层阁楼上燃着黯淡的烛火,映在窗格子间的窗纸上,闪闪跳跳。颜承旧加快了脚步,绕过几丛芭蕉,推门走入阁楼。
  才一推门,便听见不稳的气息自二层传来。心中一紧,反手一袖拂上房门,飞身抢上二楼。
  二楼其实是一间颇大的卧室,此时靠窗的书桌上燃着豆点油灯。灯光摇晃欲灭,那边却是一人也无。在房间的另一头,一抹殷红的身影垂软地俯在浅褐的床褥上。
  感觉到有人将他轻轻扶起,梅若影眼睛开了一线。好不容易调好焦距,对上了来人的视线时,颜承旧已经将他置入锦被中了。
  "来时吃过东西了吗?"颜承旧一边为他抚顺额发,一边轻声问道。
  若影点了点头,便又合上眼睛。
  "还要吃些什么吗?"
  若影摇摇头,道:"只是有些冷着了。"
  颜承旧坐在床边,看着他有些发白的容颜,突然道:"若是那时......"
  梅若影睁开眼睛,止了他的话,笑道:"没用的,就算那时不去忙血网黑蝎的事,照样养不回来。倒是你们,这些年帮我极多。"
  "可是......"
  "你不是号称将来的天下第一花花公子的吗?怎么变成婆婆妈妈的邻家大婶了?别给你师父们丢人了。"戏谑地说了一番话,梅若影略感疲惫,便又阖上眼休息。
  颜承旧见状,不再争论,伸手抚上他的颈侧。触手之下,是一种诡异的冰凉,似乎那人的皮肤下流动的不是鲜活的血液,而是透明的冷泉。
  这个人,为何如此坚忍,却又让人如此心痛呢?
  将已到唇边的叹息咽下,颜承旧左手一弹,指风过处,熄灭了油灯。解开衣带盘扣,退下长衣,掀开锦被一角,如入水鱼鹰一般迅速地钻了进去。
  梅若影本就浑身冰冷,难以入眠,感到颜承旧突然钻了进来,于是睁开眼睛熠熠地逼视对方,倒是没再像以前那样一脚将人踹下床去。
  "我留了中衣。"颜承旧没有退缩地笑答,伸臂将那具冷得惊人的身体揽了过来,"朋友有病,自当略尽绵薄之力。"
  "那为什么熄灯?好见不得人么?"
  "哪里哪里!只是感念庄主将一泓阁交予本公子打理,就算一豆灯油,也是在消耗日后交给庄里的进项,本公子只是为庄子打算而已。"
  若影一翻白眼,反正这人发癫也不是第一次了,还是闭眼闭嘴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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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古琴与曲高和寡】
  大大担心此曲会曲高和寡,也是狂言曾担心过的问题,不过后来想通了。
  其实在秦汉魏晋,古琴并非阳春白雪的乐器,反而可说是主流弦乐器。式微后仍被人称之为高雅之器。所以有琴瑟合鸣、焚琴煮鹤、对牛弹琴、琴心剑胆、琴心相挑、蔡邕救琴等许多与琴有关的典故或成语。
  魏晋以后,便是南北朝隋唐,西域乐器渐渐融入中国文化。国力增强后,人们便越发崇尚繁复华丽的曲调,人们对乐器的要求便也发生了变化。比如筝,汉代仅十二弦,隋唐增至十三弦(筝于此时传至日本,看漫画时大家可以看到有"十三弦琴"一说,说的就是筝),明代增至十四十五弦(其实弦越多反而越容易弹)。古琴更因学习不易,兼之难找音准,所以越发式微。
  我有一位朋友,大学时曾是北京某校古琴协会的会员。一日我去造访他,见他墙上挂着一具十分雅致的琴,便要求他弹奏。他开始推说没有沐浴焚香,不愿碰琴。后来被逼无奈,抚琴一曲。
  当时他刚刚工作,北京租房很贵,他却找到一间斗室为居,因为那是XX处的后院(不能说住处,说了他的朋友就知道我是谁了),所以摆设、门窗都是仿古制成。我席地坐在十平米见方的斗室之中,外面是冬日暖洋洋的斜阳,合眼聆听。短短半曲,就好像过了一个上午那么久,因为每一拨弦都余音袅袅若轻烟斜阳。我不知道曲的名字,也没问他,但数日中依然屡屡回味那短暂的半曲。
  时至今日古琴不兴,只能说十分遗憾。大概是因为人们或习惯了繁华富丽的城市生活,或习惯了现代化的娱乐方式。
  有个同事说,其实三大男高音的音乐有几个人是真正喜欢的?陈凯歌张艺谋的大片有几个人是真心欣赏的?但是那么多人挤破了头要去现场。如今许多俗人太过功利,喜欢跟风而上。却忘记看一眼云彩变化的悠然闲适。
  古琴,大概只有在魏晋那种崇尚身心自然的人士之中才能常青。毕竟如今已不是能养育出如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那般奇人的时代了。
  至于若影所奏此曲,是否会曲高和寡的问题,大大不用担心。
  当日嵇康赴刑之日,三千太学生并一干民众皆跪坐于刑场,听闻广陵散,激越悲怆怆然涕下,日久仍难以断念,便可知并非难以听懂之曲。
  #############################【斜阳若影授权】#############################
  网友:marshm评论:《【斜阳若影】(法医穿越文)》打分:2发表时间:2007-01-0217:06:35所评章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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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网黑蝎
  未到夜半,雨突然大起来了。
  颜承旧轻轻地抚着梅若影略显单薄的背脊。怀里的人已经睡得沉了,缩成了一团,脑袋也埋在了他的衣襟里,不复清醒时的挺直坚持。好在身体总算渐渐回暖,看来是过了这一阵了。
  记得第一次真正地打照面时,梅若影还是少年的年纪,面上尚蒙着一层薄纱。他只是微笑着道:"其实,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支起一只手臂,斜靠起看着自自己衣襟里露出的半张平和的侧脸,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曾经不止一次地懊恼,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追得那么厉害,又或者他没有为组织的事耗费如此多的心力,至少会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修养康复,也许就不会像今日这般......
  可是又有些庆幸,正是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如今才能站在这名青年的身后,明里暗中为他排忧解难。
  其实颜承旧自己有着一张文秀典雅的面孔,就算他装得再玩世不恭,也仍是变得邪魅而优雅,这是他的师傅们并不希望看到的。因为在那时候,他的师父们都已经看到了他已被确定的未来。而对于他将要从事的工作而言,过于引人注目的容颜是多余,甚至是致命的,除非一直掩盖于窒闷的人皮面具之后。
  血网黑蝎,一个能止小儿夜哭的组织名字--江湖上公认第一的暗杀组织。没人知道血网黑蝎的成员究竟有多少,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杀人于不论时地之间。只知道它代表了两个字--死亡。
  而他只是被血网黑蝎养大的孩童之一,也是组织里的师父们公认的最为出类拔萃的继任者。
  三年半前,他的师父们所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追捕刚自泰山离开的少年,令九阳教在青阳宫一役中死伤过半的司徒若影。可是整整一个夏季,无论他们如何寻丝觅微,却独独无法寻找出那个被血蝎令所通缉的少年。
  就在这时,任务终止了。因为那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开始了针对杀手们的剿杀。
  没人会知道血网黑蝎的真面目,除了血网黑蝎自己的成员......以及南楚九阳山的司徒氏。
  其实,暗行于世的杀戮组织,与司徒氏那千丝万缕的关系,已经久远得连最老的老头子也说不清楚了。只知道,大约在司徒氏尚统治着整块四国大陆的时候,有一个潜伏于江湖的组织,听从那个宗族的使唤。
  直到三年前,血网黑蝎一方面接受着江湖上的委托,另一方面还要绝对听从司徒家族的召唤。只是师父们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司徒氏已经不甚信任他们了。因为他们从来都是听令而行,根本不需要自己的思考......似乎当倾全组织之力也无法找到那个少年后,司徒氏已经认定,这个自前朝残存至今的组织,已经毫无用处了。
  窗外淅淅沥沥,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噼啪有声。远处传来的几丝琵琶笑闹,就被这么掩盖住了。
  阁楼里,只有两个人细缓的呼吸声。
  如此平静的心情,是数年前无法想象的。即使他没有出道,却要随着师父们东奔西走,实地学习将来所需要的一切知识。
  对司徒氏来说,剿杀血网黑蝎其实十分简单。因为所有被培养为血网黑蝎的继任者的男女,在出道前都服食了一种慢性毒药。只有定时服食解药,才能于身体无碍。否则,将会渐渐失去五感,直至死亡。即使善于毒杀的四师父,也为此束手,只能尽力延缓致死的时间。
  强撑着去与生平唯一的挚友郑枰钧道别,顺便送上给他新婚的贺礼。对方却将他以种种借口留宿,要了他一茶盏的血后离开了。两天后,送上了一剂药汤,还有一张药方。
  习惯于单独行动的杀手们,回到了组织里,却像一个大家庭一般。那张药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除了他自己大概没人会知道,也不会有人想要去了解。
  其后的事情,就是造成整个血网黑蝎已经全灭的假象。原本是一件极其庞大复杂的工作,在郑枰钧的协助下,终于也完美的落幕了。血网黑蝎从此消失于人们的视野里,成为了江湖上一段代表着黑暗、恐怖、血腥与诡异的传说。"
  当杀手失去了杀人的目的后,剩下的还有什么?他当时尽管依然维持着玩世不恭的态度,却也有些茫然与无措。就连师父们也无法逃脱如此的情绪。离开了发号施令的司徒氏,血网黑蝎什么也不是。
  对郑枰钧软磨硬泡,他才终于见到了一直在暗中出谋划策的人。
  "其实,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若影当时还是少年,那日坐在窗边,笑意盎然地说道,"就属你追我追得最紧了。
  明明曾经是被他追捕的对象,怎么能这样的从容、淡定,不带任何的仇恨,只有理解和承认。
  未来就被如此被扭转,他觉得上天对他太过恩惠了。所以他也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少年的幸运。
  **************************
  梅若影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身上的冰魄凝魂算是拔得差不多了,只剩些许余毒,已经于性命无碍。只是那时经脉断绝,排除毒性又不能久拖,于是强行开辟了新的经脉系统。这就像是当旧路淤塞之时,在旁边另辟新路。后来一点一点拔除了毒性,又借助新脉行功运气,总算接回了旧脉。
  他如今算是有着两种不同的经脉系统了吧。像他如此怪异的人类,大概当世在无可能找到第二个。
  其实并不希望用这样的方法。其过程之艰难痛苦,并不足为外人道哉。而且毕竟是违反自然而行,就算再怎么小心,还是会留下后遗症状。
  比如,畏寒;比如,时不时地来那么一两次小病小痛;比如,......不过呢,总之是没有死,而且好处还不少的样子,比如......朦胧间觉得似乎有人在擦拭他的身体。心中一震,挣扎着强撑开了眼睛,却无论如何调不了焦距,手足间也似被抽光了力气,不由着急起来。
  却听得颜承旧的声音温和地道:"你有些发热,给你擦擦。"才终于安下了心,实在支持不住,又阖眼睡去。
  这个曾经追得他屁滚尿流年轻杀手,当成为敌人时是那么令人头疼和不幸;可当成为同伴时,他却是一个能放心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交付的人。
  ********************
  这热度来得快,去的也快。只不过当若影又沉沉地睡去时,那些不识相的鸡已经叫第一遍了。颜承旧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便又把若影纳入怀中抱着,静待那一声声吵人的鸡叫过去。
  当梅若影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他懒懒地将一只手伸到纱帐外,冷......于是又赶紧缩回了被窝。
  睡一日的懒觉应该也不算是罪孽深重的吧。这么想着,他打了个呵欠,翻身向里又准备睡去。
  正迷糊间,一阵不同寻常的声息传入了耳中。要知道这处已经是一泓阁的后院,十分的偏僻。若非耳力不错,还真难听得到前院里传来的动静呢。而且......大白天的,显然不是宴饮作乐的声音。
  那半男不女高亢尖锐、兼且中气十足的嗓音,如果所料不错,应该是老朋友宁城府尹钱胖子钱大人了。
  梅若影哀叹一口气。一泓阁虽然独立于群竹山庄经营,不被外人知道它与山庄之间的关系,但毕竟也是庄子底下信息集散的渠道。如今明面上的大老板不知去了何处,分店的鸨妈也不知应付得过来不。
  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咬着咯咯作响的牙,飞也似的穿好了衣服,真想以手加额地庆幸昨夜是与颜承旧在一块儿。看不出一个当杀手当了那么多年的人,还能十分细心地将衣物放在被窝里暖着,此刻穿到身上也少了暖衣服这道痛苦的程序。
  墙脚摆着个盆架,铜盆中盛着冰冷的清水,好在冷虽冷,却十分洁净。
  简单的洗漱过后,理好长衣,下了阁楼,才推开门口,便见到一丛低矮的灌木哆嗦了两下。
  没错,是灌木,而且哆嗦了两下。
  心下好笑,便对那边打了个招呼道:"我要出去了,你们也去用早餐吧。"
  那丛灌木正是暗岗之一,位置十分讲究,其中狭小的空间里也尽量布置得舒适,却端的并不好呆。尤其昨日冬雨绵绵,十分阴冷。据说每个将出道的血网黑蝎都要经历过这样的考验,锻炼过人的毅力、耐力、持久力。只不知当年的颜承旧躲在尺许见方的掩体里,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梅若影一笑,举步离开,一边走一边道:"我先走了,你们快去洗漱吃饭吧。"却是对着另一边的暗哨说的。由于他本身就有一些功底,其实并不需要高手守着,只不过血网黑蝎向来崇尚以老带新的教学法门,就连暗岗暗哨也不例外。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枯秃的葡萄藤架后,一个少年打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身上的油布罩头大衫满是残雨水珠。
  打屋檐底下又翻出一条汉子。那汉子早探得周遭再无他人,便乐呵呵地摇了摇头,不顾少年哀求的神色道:"小崽子耐力不行,还想将来要加入咱八部天龙?来年你就天天蹲暗岗吧。"
  ###########################【关于番外和刘辰庚】##############################
  十分感谢水晶大大原创的关于刘辰庚(陈更)的番外(见长评栏内《我愿用一切换你的再次信任》)。
  以前就有读者要求狂言为陈更单独写个番外,来表达他的心声。可是狂言想把正文剧情快些继续下去,就放着没写。如今看到同志们自力更生,狂言十分惭愧。不过也十分庆幸,如此大家就可以靠这篇来解馋了。
  如今林海如和颜承旧的支持者好像都不少,朱鞣榕紧随其后,人气最差的看来还是可怜的、被我这个后妈给害了的陈更吧。
  府尹走场
  其实在心底一直有一种不安。对如今的他来说,格外需要的就是安全感。这些知名的,或不知名的同伴们,总是能带心灵的慰籍。只有站在他们中间,那种孤独一人的担忧才能暂时消减。
  绕过几处长廊,走在卵石拼花的小路上,当那对叫不出名字的师徒的对话已经听不清楚了,梅若影才敛下笑意。
  现如今,一泓阁的事业发展得很快,八部天龙的规模也在稳定并且严格地扩张着。何止这两个部门,群竹山庄的势力已经遍布四国之地。
  当年有谁能想到过山庄会有如今的规模呢?
  抓紧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扩充着山庄的实力,就像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梦魇深渊在张牙舞爪地追逐着一般。只要稍微一停下脚步,就会被带着倒刺的荆棘缠上、绊倒。
  然后,就是地狱......
  一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单薄,要怎么与势力庞大、实力雄厚的九阳教相抗衡?要如何,才能够躲过已经相见无益的人......
  这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足以让一个初中生成为高中生,让一个高中生成为大学生的时间。几年下来,他也该有所长进了才对。怎么昨日,心还是丁丁点点地冰凉了下去呢?
  颜承旧也一定感觉到了,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一路行到前院,那扰人的声嚣越来越大。果然正是从主楼旁的迎客阁传出来的。
  "你们小小一个花楼,竟胆敢不把本朝廷命官放在眼里!"离得越近,越是听得清楚,那雌雄难辨又中气十足的嗓音直嚷嚷,叫人好生不得安宁。
  "钱大人,您也知道,敝处经营艰难,全仗着往来过客给点儿薄面,又怎敢不将大人放在眼里呢。只是我家的烬阳公子可是实实在在地奉公守法,大人您一开口就要带他回衙门去,只怕是要坏了他的好名声。"鸨妈宝珠的说话不亢不卑,又句句在理,梅若影暗自会心一笑,举步上了阶梯,推开阁子的后门进了去。
  绕过一面散彩阁双面绣海棠六联屏风,阁子大堂里的情形便完完全全展示于眼前。
  正是一大早的时刻,阁里尚未开门营业,只是钱胖子仗着手下有几个兵丁,又是本城父母官,便强闯了进来。当下正与鸨妈对峙的,也就这寥寥十数人了,并无不相干的看客。就连一泓阁里打下手的小厮,也都自不慌不忙地给来客端茶递水,浑然不觉对方是前来找麻烦的。
  钱府尹本是九阳教的簇拥者,所以一直都照拂着司徒氏的产业楚芳楼,即使一泓阁再出名,他也想尽办法明里暗中地找茬。可是不论他如何诋毁,使尽手段打压,那初来乍到的一泓阁的名气却仍是越来越响。
  月余来,他听得最多的就是楚芳楼越来越冷清,以及一泓阁的姑娘小倌质素超绝的消息。
  本着对组织的忠心,他死撑着不去看个究竟。可是昨日驻宁城临时步兵编队的小司空江湖人称白羽银箭的司徒健却带人到了一泓阁探听究竟。他自己本是过来声援的,却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头牌烬阳公子。
  当时,秃树下那浓重的身影原本并不让他在意。可当那身影一退步之间避开司徒健随手打去的袖箭,偏于稚弱的身形在那一刻似动而不动、似静却将动,委实让他惊异。
  直至掩住容颜的黄竹斗笠掉地,他才终在那一刻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尔后入了灯火之下,褪下大麾,只见那人身着红色长衣,领口处将露不露,纤长挺直的项颈简直要使他发狂,直欲扑上去啃咬吸吮。虽说那曲琴曲听得不是太懂,却依旧让他魂魄欲飞。尤其看着那垂肩的长发落于地上,丝丝缕缕地随抚琴而飘摇浮动,更是色予神授。
  他本性色欲过人,初回去时还只是垂涎欲滴。到了夜间,怀里揉啜着自家美艳的小妾,心里想的却是那身红衣下恰可盈握的细瘦腰肢,垂坠衣摆掩盖下那修长滚热的双腿。体热难耐下几乎一夜无眠。
  于是便打算着凭借自己的权势讨了人回去。怎知一泓阁的鸨妈姿色虽然不怎样,却实属难缠,口舌交锋不过几回合,对方句句不落人口实,既不得罪他,又明摆着就是不会交那烬阳公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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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胖子靠在红木八仙椅上直喘气,正被那鸨妈堵得慌呢,眼角余光中却突然一亮。转目看去,原来是让他体热了整整一夜的人儿绕过了屏风,正懒懒地打量着他。
  便不知怎的,不由得慌了神。而想到这娇弱温雅的人儿待会便会被他捆缚手足,强压于身下,显露出羞怯愤恨却辗转吟哦的神情,忍不住止了喘息,咕嘟一声大大地咽了一口口水。
  梅若影把那声咕嘟的咽涎声听得清楚,与鸨妈对了一个眼神。只见对方也偷偷地向他投来一个被恶心得直发呕的神色。
  真是何苦来由。
  他本不会凭外貌取人,甚至还对身宽体胖者怀有十分的亲切感。因为前世时,就有几个朋友就是神宽体胖的好人,乐天知命,也每天不忘带给周遭朋友愉悦快乐的达观心情。
  后来还有一个同事因为心理压力过大,不得不以暴饮暴食的方式减压,虽然体型暴胀,可是依旧力求工作尽善尽美,是个十足可靠的搭档。
  可是眼前人却与前世的朋友同事大相径庭,真的是完完全全的RPWT(人品问题)。他如今之所以不喜欢以素颜示人,便是因为钱府尹这般的恶心人实在是多,目下尤以此人为代表。
  此类人士见到他时都会表现出一个共有特征--都像苍蝇闻见大便香一般,赶也赶不走。三番五次下来,已经让他倒足了胃口。
  只是权衡利弊之下,目前也只有打出"传说中的头牌"的名号,才能让一泓阁的分店在宁城迅速地打破楚芳楼的垄断,站稳脚跟。以后才能弥补了南楚南端一块情报搜集的空白,不会再耗费庄里更多的人力物力。
  所以如今,也只能忍忍了。
  只是南楚底下净是这样的人物,却不能不让他感慨万千。倚仗如此草包办事,看来司徒氏也不会有多大的作为了。想到这里,原本因昨夜故人相遇而凄然的心情霎时又好了起来。
  梅若影对着鸨妈会心地一笑,相比起那群酒囊饭袋,庄子里的人怎么就那么出色呢?
  真的是......想不笑都不行啊。
  粲然笑着走上前去,只见钱府尹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自己的肚皮下擦擦,而后又装起斯文儒雅的样子来了。
  只是--装得滑稽可笑哪!真不知道南楚皇室是怎样选拔官员的,挑了那么些人到台面上坐着,不觉得丢自己的脸么?
  钱府尹以前哪里曾见过烬阳公子这般惹人爱怜的人物,头天晚上初见便已经难以自拔,今日是冒着触怒司徒健的风险来的。
  原本想着烬阳公子毕竟是传说中的头牌,是整月里也不会在公众前现上一两次的人物,必定不肯随自己回去,更不会主动投怀送报。还打算着强行索取了人去,就算看这妙人儿愤怒推拒的样子也足以让他热血沸腾了。
  怎想到红衣美人竟似乎不以为意,嘴角还挂着勾人至极的笑意,顿时看得他魂都要丢了,就想迎上去当众温存。
  怎知那烬阳公子菱唇轻抿,压出一道惹人爱怜的弧线,眼角含笑地行到了他的面前,步态飘摆却丝毫不显做作忸怩。继而一个抬手,钱府尹便看到半隐于红袖下那只色泽柔暖的手臂压上了自己的胸口。呼吸不由一窒,双膝再也无力撑持。终于呆怔着吸了一口长气,顺从着那素手的轻压,虚软地倒坐回椅上。
  一旁的鸨妈看着,心脏也咚咚剧跳了起来。她本就是见惯各种场面的风月高手,什么样的花魁头牌没曾管束过?只是这烬阳公子虽来历不明,却是颜阁主亲自交托在她手里。那时阁主事务繁忙,往返于四国之间,临走前还叮嘱着她千万别让人把烬阳的油揩了去。
  两月里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这个任务完成得一丝不苟,怎知却在颜阁主重返宁城分号的第二天,就发生了这等事情。
  只是......阁主只说了别让人揩烬阳公子的油,却没说不准公子主动去揩别人的油啊。
  她面上笑意殷勤,手里却绞紧了香帕--这任性的小倌儿可让她这鸨妈如何自处哪!
  ******************************
  当颜承旧缓步行回,抬首看向街角那边的一泓阁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门口停放的青绒大轿。
  敲开一泓阁紧闭的大门走进去时,循着人声来到迎客阁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出堪称香艳的场面。没料到,他只是出去那么一小会儿,就出了这等事情!
  只见梅若影正将一个肚腩过膝的大白胖子压在椅上,弯了腰对胖子殷殷地笑着。
  剑眉几不可察地挑了起来,主意断然定下,便即发出一声不紧不慢、风流露骨的笑吟,衣摆拂动间跨入了低浅的门槛走进厅间。
  厅中都有些呆了的众人才晓得转过头来看向他。
  梅若影抬起头,对上那那双风流不言自溢的湛黑眼睛,缓缓站起身来。广袖落下,将刚刚压在胖子身上的那只手掩了回去。
  "阁主!"鸨妈和一众小厮都低头一鞠。烬阳公子也算是一泓阁的成员,梅若影于是也中规中矩地向他致礼。
  颜承旧只一颔首算是回了礼,长目斜挑,径直走向那个大胖子。
  钱府尹眼睛中原本只看到烬阳那只润泽的素手,只觉得在那隔衣碰触之下,烬阳公子暖热的血液似流入了与之相触的胸膛,胸腔里一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却在这时,那人儿突然收回手去退了开来。心底暗呼可惜,大骂着是什么鬼人来打扰了他的好事。
  转头怒目而视之下,却看到一名身着黑缎暗金云雷纹长衣的邪肆男子,迈着践溪踏青般的翩跹步子,衣摆一垂一动之间,来到了眼前。
  来人狭长的凤目中神采流转,显得风流无匹,与那红衣烬阳又是别有一番风味,正是昨夜见到的一泓阁阁主颜承旧。
  钱府尹此前就曾听闻江湖传言,一泓阁阁主甚有本事,神秘莫测而让人看不出深浅,所以即便昨日一见惊艳也不敢动任何邪门心思。可如今,掌管着一泓阁上下的颜阁主竟对他露出了如此惑人的神色。心里一乐,不禁飘飘然起来。
  身边的师爷下人总说他是属于"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类型,妻妾婢女也常夸赞他风流倜傥。他原本只信了七八分,还有那么两三分的怀疑。如今看来,大家果然没有欺他。正所谓"瑕不掩瑜",他果真有着过人的内涵,即使体型特出,也无法掩盖的过人风华!
  原已被烬阳的伸手一触挑逗得半抬头的欲望,便再也无法隐忍地立了起来。
  而一想到自己还要将这两个让人心痒难挠的人儿迷得六神无主,便不愿失了面子,于是讷讷地缩坐在椅子上不敢起身。
  颜承旧何等眼色,钱胖子虽然赘肉垂落,却无法完全遮掩掉裤裆里那丑陋的抬立。好在他城府深厚,脸上风水不动,慢慢地俯下身去。
  梅若影看着一只劲长有力的手指点在钱府尹圆润的赘肉上,顺着肚皮划了一个圆滑的弧度,来到了被肚皮掩盖的跨间。虽知道他正做着刚才自己未完的事业,仍是不忍瞩睹地看向了旁边。心里却大呼着:"真是暴殄天物啊!"
  钱府尹只觉心中一荡,挣扎叫嚣的那处被完完全全套握入一只坚实拔长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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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友:fly评论:《【斜阳若影】(法医穿越文)》打分:2发表时间:2007-01-0513:04:27所评章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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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友:orchid评论:《【斜阳若影】(法医穿越文)》打分:0发表时间:2007-01-0523:02:14所评章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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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大人请转,详见文案,多谢。
  膳食的灾噩
  颜承旧的动作尚算隐蔽,只是一来他不愿瞒若影,二来若影站得也近,便看得一清二楚。当他掌住钱胖子那话儿时,早就被宽大的金纹黑袖遮盖住了。只是若影素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又知道他办公事向来稳重,便猜到他所做的并不是常人所想的。
  只见颜承旧凑到钱胖子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因是收音成线,周遭人都听不到究竟。而原本一脸飘飘欲仙的胖兄却脸色一僵,顿时白了开来。这一白,更像是开水烫过的死猪面皮。
  果然,他还是被......了。
  钱府尹二话不说,颤巍巍地起了身,便向门外匆匆忙忙地跑走。只是他本身已经胖极,又死夹着粗短的双腿,一跑之下,就像一个白团团的大馒头着地滚去。
  他带来那些兵丁打手,一见主子面无人色地跑了,也咋呼一声跟了出去。
  一场风波,顿时烟消云散。
  ***************
  颜承旧当先一步推门进入暖阁。梅若影不语,也跟着进了去。
  他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颜承旧的脸色不怎么好的样子。于是便有些疑心,毕竟那人刚才做得好象十分爽利的样子,应该不是因此不愉快吧。正边想边上楼梯,哪知前面的人也正自沉思,突然停住脚步,害得他一头撞了上去。
  好在他今日精神不错,反应也快了几分,随势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斜斜飘回梯下。脚尖刚一落地,第一个念头就是:"好在不是屁股落地平沙落雁式,否则这么厚重的衣服可怎么洗啊。"
  念头还没有消下,嘴角又翘了起来。眼前突然一黑,抬头一看,原来是颜承旧也随他退回了楼下。
  "你想什么?这么出神?"梅若影不想再耗费心神,便直接问了出来。
  他默然不语,突然走向窗户,对着外面的灌木丛中大声道:"去厨房帮取些早餐来。"躲在屋檐下的人此时已经自动换了地方远远监视着小院。
  颜承旧看着那少年飞奔而去,便又行了回来,道:"你交给老朱的事情,他已经办妥了。"
  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只青花白瓷小瓶,递给了梅若影。
  接过那个药瓶,拔开软木塞子,倒在手心的是两枚花生大的丹丸。一枚以黄蜡封起,一枚黑蜡封起。
  这正是头一天带去尔德堂那篓子草药下暗藏的毒草所提炼出来的。常人一般会以黄蜡封解药,黑蜡封毒药;梅若影却知道,血网黑蝎的人却不一样,都以黑蜡封解药,黄蜡封毒药,蜡上还会打上小小的四点以作标记。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焰毒龙丹和解药?"左右翻覆着看来看去,一边问道。
  这个世界有一些植物是他前世所没有的,所以即便在医药领域,也有他的知识范围所囊括不及的东西--比如这两枚小小的丹丸。
  貌不惊人的金焰毒龙丹其实具有强烈的毒性。他查阅古书时才知道,在上古战争中,司徒部落在面对男女皆为悍将的轩辕部落时曾经使用过一次。
  那次战役,始皇帝司徒无极的大军几乎覆灭。就在紧要关头风向陡转,司徒无极便于上风处燃起烈火,丢入数丸金色毒丹。烟雾起处,轩辕部落十死七八,其余就算救治完全,也丧失了繁育能力,一个悍勇无比的部族就此灭亡。
  药物虽然阴毒,材料却不易寻得。其中一味主药琅葛藜椤,只有在常年瘴气缭绕的深山老林才能寻到。这种蕨类植物生命绵长,根须却十分稀疏,每三十年才长一分,兼且数量稀少,比起朱牯朗蛤、金冠碧环蛇、苗疆琴蝎来说,更是可遇不可求的至毒圣品。
  一颗金焰毒龙丹,却需要五斤琅葛藜椤的根须提炼。而要调制解药,则需要十斤琅葛藜椤的羽状长叶。
  颜承旧的四师父擅长毒杀,故此在年前听说南楚秘密调兵至宁城附近的深林间,且配置了可解瘴气的辟瘴散剂,便起了疑心。于是才着力至此调查的。
  梅若影一年来往返于此间与四国分业,虽然忙碌,好在终于积少成多,昨日终于把最后一批琅葛藜椤的根须和羽叶带回给了朱鞣榕,一年所得才制成了这两枚丹丸,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看来,南楚如今真是蠢蠢欲动,来年与东齐一战,大概是要用这件阴毒玩意吧。看来司徒氏除了毒王司徒凝香外,还有善于使毒的能手。"
  "正是,四师父也说那司徒威霸大概可与他一较高下。"司徒威霸正是象郡的前任郡守,因毒药材料搜集得差不多了,便又调回了军中,准备来年与东齐一决胜负。
  将药丸放回瓶子,递还给颜承旧,一边笑道,"既如此,我也可以安心去别处谋职了。"的确,现如今有着这些个朋友长辈的帮忙,群竹山庄总算日趋稳定,他也可以随时放手去与司徒氏为敌了。
  颜承旧嘴角动了动,眉毛蹙了起来,却没说话。
  "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其实,你可以不必亲自去的。"顿了顿又补充道,"那里......不安全。"
  梅若影不答,只是看着他,眼里看不出什么神色。顿时,他只觉得自己唐突僭越,便再说不下去了。
  正这时,门突然响了,颜承旧心中一轻,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明白,自己无权也没有立场干涉他的决定。即使担心,也只能默默地守在一边。只因为眼前这名青年是如斯心志坚毅,认定了目标便不会回首。光凭他,如何能够阻拦?
  少年将食盒递给颜承旧,便立即退了出去。
  颜承旧转回身,将食盒放在厅中圆桌上,便要揭开盖子。却突然听得一声咳嗽,立时停手,不解地回望过去。
  "其实......我一早就想说了,你不能先把手给洗了吗?"
  颜承旧看看自己的手,想了半天,才想到对方所指为何。不由笑了开去,道:"晓得替我恶心了?我看他那大肚子沉甸甸的,手感大概和糨糊一样软和黏糊,你还摸得下去?"
  "我才犹豫了半晌而没有下手,怎知道你爱好此道抢了先去?"
  颜承旧懒得反驳,便岔开话题问道:"你刚才对那胖子下了什么药?"他刚才凑近那胖子时嗅到了些许极其隐蔽的气息,若非他职业素养深厚,绝不会发现有异。只是不能确定究竟是哪种药物。
  "金枪倒。"梅若影淡淡地道。
  金枪倒是他特制的不举药,原本是专备给鸨妈使用的。一泓阁对上门的客人十分挑剔,各个分店的鸨妈都是极有眼色的人物,要是见哪个上门开餐的客人行止不端、病态缠身,给那人嗅一点,便能让人一整日内疲不能兴。只是起效时间被控制在一刻钟以后,又气味甚微,且无毒副作用,至今无人察觉。
  这药若是单闻,并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状,但若握到男子雄风部位并以内力逼发,顿时便能让那人雄风不再。
  颜承旧一愣,神情间哪里还有刚才邪肆倜傥的风范,呆怔下一举恢复了少年时期那种的文秀青涩。
  "怎么了?"梅若影奇道,思索了片刻才大讶道,"难道你给他的不是不举之药吗?"
  颜承旧这才苦笑道:"是七日极乐......"
  这次便轮到若影瞠目结舌,半晌后,一只手捂上自己的嘴唇,闷声笑了出来。
  那七日极乐是他年前做试验时无意间提炼出的一种春药,以内力逼发后后劲极大,能让人七日下不了床。其后若无解药,也是让人觉得疲不能兴,终生不举。
  这两种药原本也并无稀奇之处,只是七日极乐和金枪倒加在一块儿......那钱府尹第一日既然无法主动行人事,又该如何发泄欲火焚身的苦楚?
  "怎么办?"颜承旧道。
  "咱阁里是不会有哪个公子愿意给他泄火的了,让他自己忍去。如果他实在愿意屈居人下,还可以去楚芳楼的哪。"顿了顿又道,"你做得这么绝,就不怕他怀恨报复?"
  "哪里敢报复,我吩咐他以后每月到此领取解药。那厮虽然手感恶心,不过也挺划算,以后在宁城就多了一个地头蛇靠山了,哈哈!"想起那堂堂"朝廷命官"为免丢人现眼,惨白着脸色回家泄火的模样,他不由得嘲讽地笑了出来。在司徒氏掌控时哪曾有过如此轻松惬意的心情,便是他的师父们,也是想也不敢想的。
  "枰钧常说你行事亦正亦邪、出人意料,需要好好管束,我原本不信,今日算见识到了,你就不怕他声张出去?"
  颜承旧挑眉看着他,邪笑道:"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哪,事关......的问题,有谁愿意让人知道自己不能?莫非,是因为有什么‘不能',所以对这......"
  话方出口,心知不对,立时顿住,脸色惨白地看着坐在桌前的青年。
  青年正微笑着看他,轻抿着嘴唇不置一词。可是颜承旧如何能够说得下去?就算青年一直不在任何人前显露丝毫的脆弱,可长久以来,在他心中沉浮的暗影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自己这双眼睛?如何瞒得过这双一直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怎可能没有察觉对方对于性事那种若有若无的抗拒。若影,必是已被伤害至深。
  每次在外听到关于司徒若影,关于青阳宫,关于那段对眼前这名青年最为黑暗无望的传言时,他总是按捺心神才能忍住不去伤人。
  怎想到连续月余在外与一群粗豪汉子奔波任务,粗言俚语惯了,竟然在这时脱口说出触及对方不堪记忆的言语。
  真的是,想自杀的心都有!
  "我......我们还是先吃早餐吧。"说着亡羊补牢的话试图岔开话题,颜承旧打开食盒。
  盒盖一揭,一股鲜甜香气喷薄而出,是一碟咸菜、一碟鱼片和两碗熬得稀烂的肉粥。若是嗜粥者,定会感叹熬得够火候。
  梅若影眉毛几不可辨地蹙了一下,却又赶紧松了开。其实自......的事以后,他便极少吃稀烂的食物,诸如牛奶、稀粥,都会令他忆起那不堪的口触,不由自主地反胃。
  只是承旧已经被刚才说的话吓得不行,断不可让他再受惊了。
  暗叹一口气,伸手去取其中一碗肉粥。
  怎知对方比他手快,呼的一下又合上盖子,掩饰地道:"呃......突然想起,厨房做了几张煎饼,我去取了来再说。"
  话音刚落,眼前一花,门声一响,人已经不见,就连那个尚未达成此行任务的食盒也一并失踪。
  ************************
  院墙边。
  "师父,为什么大师伯跑得这么匆忙?"一个少年的声音极低极好奇地问道。
  "刚才你对厨房说是要给烬阳公子的早餐了吗?"
  "啊,我忘了......所以要了和我们今早一样的肉粥,很好吃啊。"
  "......烬阳公子不喜欢吃稀烂的食物。"
  "可是也不用跑得那么快啊。"少年纳闷地道,继而崇拜地说,"这说明大师伯果然是武林高手,就算轻功也不忘时刻练习!"
  "......徒儿,你心智未开,来年蹲暗岗时别忘了多做算学题目哪!"
  **************
  颜承旧抓了抓头,开始在房内踱步。踱了几圈,又停下来抓头。他在外面虽然做事果断立决,独独面对眼前这人时却毫无章法,长年傍身不离的风流潇洒全然灰飞烟灭。
  他终于懊恼地大吼一声,冲上前来双掌重重拍在红木大理石面桌上。
  梅若影无奈地看了看面前的烤鱼拌饭,抬起头来道:"你又怎么了?"
  "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那张十足结实的圆桌砰的一声闷响,四条红木腿干脆利落地折成几段。
  眼见到口的食物就要惨遭涂地的灾噩,梅若影上身不动,两手齐向两只饭碗抓去,哪知颜承旧也正收回手来抢救,顿时抓在了一起。
  颜承旧身上一震,赶紧松脱了开去。
  呛啷声响,两只盛满喷香饭食的细瓷釉里红海碗便碎落于地。
  只觉得这一声脆而不响的长音几要震碎了心弦,竟比以往技艺未精时任何一次刺杀所听到的惨号还让他胆战心惊。昔日的天榜杀手只呆怔地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碗,久久才移向面无表情坐在一旁那人的脸上。
  若影淡淡地道:"浪费了这一张桌子和两碗饭,责任咱俩一人一半,就从庄里的月例银子里扣除吧。"
  "你......"颜承旧看不出那张脸上的意味,战战兢兢之下,只能说出一个字。
  若影看着他无措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渐渐暖融一片,终于无奈地绽开了笑,道:"是我不对,不该这么戏弄你。可你怎么如此容易紧张?还是传说中那个天榜杀手‘万里追魂'么?"
  "我......"
  "行了,你坐着,这次轮到我去吧。"说着,长身而起走出外间,向厨房施施然走去,顺便让人进来打扫。
  园子里,残雨的味道淡淡的,风的轻触凉凉的,思绪也十分宁静的......暖融融的一颗心,平静而幸福地跳动着。这些年,该痛的,痛过了;该淡忘的,淡忘了。却还有人为他记得,为他痛着。
  朋友若此,何可憾哉!
  只希望,他曾经历过的怀疑、摧毁,不会降临到这些至情至性的友人身上。纵使是在那不久的将来,为此而付出一切,纵使是粉身碎骨,他也毫无怨言。
  心甘,情愿。
  ***********************
  院墙边。
  "师父,我不喜欢这个烬阳公子。"
  "哦,为什么?"
  "他人品不好。"
  "......我怎么看不出?"
  "他好挑食!今早的肉粥吃得大家兴高采烈,他却不喜欢,还让大师伯赶着去换。可是换回来了他还是不喜欢。竟然还砸桌子摔碗......"
  "......"
  "师父,不过烬阳公子的武功好强哪!"
  "嗯!孺子可教,算你小子有点眼力。"
  "你看小厮们搬出那些红木桌腿,每根都断成了几截,而且好干脆利落的断面!刚才明明只听到一掌的声音的,师父你大概没有这等功力吧。"
  "......"
  "可是那公子为了挑食就发这么大的脾气,走出去时却又面带笑容,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啊!"
  "......"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
  "......徒儿,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离别
  桌子重新布好。
  颜承旧收拾心情,在一边安静站着,看梅若影将一碗拌饭放在自己面前才坐了回去。
  两人才刚端起碗筷,突然又齐齐停了动作。颜承旧蹙眉道:"我去看。"
  说完便放下碗筷起身向外进走去了。
  打开房门,只见一个青灰的身影在院墙旁一株芭蕉树下驻足,一手负背,一袖低垂,正心无旁骛地等待宽大的蕉叶上一滴将滴未滴的残雨。听到门声,悠悠然回转头来向他淡淡一笑。便见到两鬓斑白,颌下微须,虽已经不复青年时期的飞扬跋扈,却显得精华内敛。不是他的四师父洪炎还能是谁?
  "四师父。"颜承旧有些惊异,四师父原本与他定于旬后会面,怎知今日竟然前来
  洪炎隔远道:"我特地站远了等你,怎不吃完才出来?"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爱徒的身后。
  梅若影已经来到颜承旧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向那位长者鞠躬致意:"四叔。"
  "若影还是这样比较俊俏,就别老是乔装改扮了。"长者慈蔼地笑着,却始终立于蕉树下,想了想又转而对徒弟道,"......也许还是易了容比较好,免得引来狂蜂浪蝶,赶也赶不走。"
  见这位长者定是身有要事,却碍于自己在场只能东扯西谈,便笑道:"我还是先去吃饭吧。"
  颜承旧回转头来,微蹙长眉表示歉意。
  既然大家都已身负要事,梅若影也不愿多说客套话--与自己人浪费时间并不是他的作风。于是轻轻摇头,示意无需客气,便将身前的黑衣青年推出门槛,又回手关上了房门。
  血网黑蝎如今虽已尽数归于群竹山庄名下,但是毕竟也有着自己的债。它那血淋淋的传说,其实是用鲜血一笔一划地镌刻下来的。那鲜血,除了敌人的,也有他们自己的。深刻纠结的情仇恩怨,是他这个外人无法插手,也没有立场插手的。
  在想象中,杀手都是"事了拂袖去"的独行客,潜行匿迹一击必杀。在遇到他们以前,从没想过这些独行客之间,其实拥有着大家族般的亲密友爱。或许,正是由于时刻处于生死交关的险境,才更期冀安心的归宿吧。
  只是,看着他们之间那种紧密亲切的感情,又怎能不心生向往呢。
  门棂糊着洁白的纸张,门外天空灰蒙蒙的色调透过,在昏暗的屋里仍旧显得刺目,刺得眼睛有片刻的模糊。
  梅若影没有叹息,他的叹息只有对友人的无可奈何,对敌手的嘲讽不屑,却已有许久都没因偶尔的忧郁伤怀而发。或许,伤春悲秋的年纪早已结束了。
  早在许久以前,就已经决定要一直笑面人生。
  早在曾经保护着他的那面大伞破裂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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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承旧走向自己的四师父。
  遮了大片天空的蕉叶上那滴残雨正于这时滴了下来,滴在洪炎斑白的发间,他却毫不介意那冰凉,负于背上的那只手伸向徒弟,手心是一卷小指般粗细的卷轴。
  取了过来,展开上下看了一遍,随着目光的下移,瞳孔缓缓地收缩了起来。
  --饕餮(tāotiè)郎君重出江湖,折花笺现于六艺公子府。
  颜承旧低声咒骂一句。其实他们早就发现这恶贼的行踪了,却因他与司徒家主荣及有那么一腿,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没有立刻取了他的性命。即使他到尔德堂来采买男子之间的助兴药物,也没有在里面加料,就是考虑到司徒氏其后的大肆报复。若是在群竹山庄羽翼未及丰满之时便遇到这种滔天巨祸,后果无疑是毁灭性的。但倒是没想到这个隐姓埋名以作休养的恶贼倒越发得寸进尺来了。
  洪炎知他心中所想,便道:"此事你大师父已经交于你我俩人负责。不必心急,用完餐再出发吧。"
  看向自己的四师父,只见那双平静淡然的眼中有着理解和容许,不由心中凄然。自从三师父出事以来,在幼年记忆中曾经跳脱飞扬的四师父便失去了那股生动的风采。
  那已经灰飞烟灭的传说之中,负担的是外人所无法了解的沉重。
  他的五个师父,据说是师祖在单挑某个世家后带回的幼奴。因为无姓,排辈正好是洪字辈,便冠姓为洪,取名各含五行要素之金木水火土。
  及至后来,血网黑蝎的天榜杀手不过二十,其中就有五个名额被传承了师祖衣钵的师父们占据。虽然做的是以命取命的营生,还要受到那个传说中的世家的控制和挤迫,好在彼此间相互扶持,却也和乐融融。
  只是,并不是事事都能顺遂人意,即使他们是可止小儿夜哭的勾魂使者,面对着四国间的相互倾轧,面对着那个霪浸了千百年阴谋狠毒、几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古老姓氏时,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对他而言,幼年和少年时期,即使生活奔波,被秉性各异的师父们所教养却仍让他快乐无比。直至......孙玉乾的出现。
  看向四师父,面上水波不兴,双目视线平稳,掩藏于袖下的双手却已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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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炎看着自己与师兄弟们教出的爱徒,心中不无苦涩。
  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与司徒氏那些扯也扯不断的关系。最开始,是祖师们的愚忠;到后来,是后辈们的被胁迫。
  自幼便服食了司徒氏的毒药,性命为人所掌握,高傲的杀手们从一开始就成了被驱使的走狗。如此卑躬屈膝,不是为自己的性命,而是为了相互为伴的同伴。
  当时折花笺被发现于三师兄洪凌的卧房中那日,余人无不愤然欲死。唯有他的洪凌师兄朗声长笑,提剑便走。数日后,孙玉乾遇刺伤重、几乎不治的消息消息便盛传江湖。
  只是这一次反抗的代价太大。
  孙玉乾之所以江湖人称饕餮郎君,是因他折花践草的手段。而他做尽坏事,却仍纵横江湖十数年未尝败绩,除了因为他手段强横之外,还因为他的身份--司徒家主荣及的妻弟。
  犹记得那日,司徒荣及只派人带了一条小纸给三师兄,洪凌便整衣束冠,排众离去。而当被从九阳山上丢下时,已经身中七八种奇毒,四肢骨骼尽碎。
  他们并不知洪凌在那数日中的遭遇,却看到了被揉皱成一团的那张纸条:"若不听从,便断绝赐予洪氏师兄弟之定期解药。"他还知道,那些世所罕见的奇毒,虽不会要人性命,却能让人生不如死。而他,善于毒杀,却不善于解毒。
  整个组织齐发,直耗费了数月才找到正逍遥独行于山林野地的毒王。为了夺取解药,经历了连番恶斗。他那只残去半截的右臂,便是损在合斗司徒凝香之时。
  后来三师兄毒性虽解,却因四肢骨骼尽碎仍是留下了后遗。
  是以,当他们摆脱了昔日枷锁之后,还怎能容许罪魁祸首逍遥横行。
  ************************
  当颜承旧重新回到暖阁厅中时,却不见梅若影的身影,转过屏风到了后进,才看见了倚窗而立的青年。
  "洪四叔呢?"
  "正和师弟说话呢,似乎要求师弟教育徒弟时要注意开导心智。"
  不着痕迹地看看对方波澜不兴的眼眸,才又道:"早餐。"
  "呃?"
  "我放回食盒里了,现在应该还温着。"梅若影笑道,"现在不吃,难道你还想带上路?"
  于是回到桌前坐下,继续这餐风波重重的早餐。
  梅若影不声不响地在吃着,片刻后听到对方说道:"枰钧遇到些麻烦,我与四师父去帮一下忙。"
  "什么麻烦?"
  "这......"颜承旧想了一想,毕竟其间的纠葛太过冗杂繁复,即使若影也见过他的三师父,还为三师父诊断治疗过,仍是一时半刻无法解释清楚的。
  "不能说?"
  "不,是因为......"
  还没说完,就见红衣青年转身揭开桌上的食盒,道:"饭菜要凉了。"
  "我并不是想瞒你!"他有些着急地辩解道,"是那饕餮郎君孙玉乾看上了枰钧。"
  "知道了。"
  想要倾吐却只见对方取出饭碗布桌,继而埋头吃饭,解释的话便梗在了喉间。失神也只有片刻。的确,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是不会知道究竟的。即使说了,对方也不会明白的。
  大战如今已迫在眉睫,唯有心平气静,才能达到完美的临战状态。毕竟,他在外可是冷血无情的极恶杀手"万里追魂"。
  执筷吃了几口,突然听得对方说道:"承旧,过来。"
  抬头看去,只见若影已经放下碗筷,正坐在桌子对面面带鼓励地看着自己,那样子是完全不介意刚才的对话了。霎时间有些迷糊起来。好奇之下,便起了身转过桌去。
  "蹲下。"
  依言蹲下,若影的位置已经比自己为高,心中的异样感更甚。正要询问时,只觉眼前一黑,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的体温覆了上来。直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而这时,他已经被深深地埋入那袭红衣中了。
  "洪三叔并不希望你们为了报仇而搭了自己进去。"
  "你知道?"惊诧之下从他怀中挣脱开来,那些与他所出身的家族的血腥的怨仇......如此的细节--他也知道?。
  "别忘了,我也和你三师父长谈过几次啊,你也太小看人了。"若影好笑地看着他,"像那种可恶的淫贼,本公子向来是见一个杀一个,所以有什么需要别忘了开口。"
  一边说着,一边低头与他额头相触,道:"平安回来。"
  这是当年杀手们离去单独执行任务时,亲密好友间告别的仪式。
  短暂,却弥足珍贵。伴随着每一次的暗夜潜行,像是温暖的灯火照耀于心间,不让仇恨与冷血迷失了心智。
  "既然金焰毒龙丸已经到手,我也该动身去南楚军营了。如果运气好,也许近期还能相遇。到时候再把酒夜谈,应该也别有一番风味。"若影拉开了距离微低着头看他。
  颜承旧突然觉得自己不说些什么不行,可看到青年挂在嘴角的温暖笑意时,一瞬间便愣了神。曾被师父师伯们赞许为睿智果断的头脑,什么也想不起来,窝囊地化成了一滩白水,全然忘了语言为何物。
  看着蹲在面前的黑衣青年神飞天外,梅若影也有心中所想。
  他喜欢这些性情中人。都曾经是天涯沦落人,又怎不知道这其中的珍贵。
  看着他们相互之间的亲切友爱,似乎就连自己的心中也暖热起来。
  当年血网黑蝎刚脱离那个霪浸权势欲望的古老家族时,在兴奋与欢腾之下,也有着难以察觉的无所适从。想想也是,长久以来,他们虽然处于司徒氏的控制之下,却也同时是处于司徒氏的羽翼之下。信息、后援、医疗、庇护,一直是由那个家族所提供与控制。
  刚刚获得自由的人们需要一个框架,让他们能在框架中自由地发展;需要一根伞骨,一根足以支撑起他们的伞骨。
  而自己呢?也正漂泊伶仃,也正漫无目的。于是便想着,若是自己,应该能够制定出那样的框架,也正好依靠着忙碌去忘却某些厌烦的俗事。
  说起来,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罢了。
  可是越是深入,就越被他们所吸引。被这群不论经历多少腥风血雨,始终维系着大家族般亲密情感的暗夜行者们所吸引。
  他也曾在一面温暖的大伞下遮风挡雨过,只是那面大伞毕竟不是属于他的。风雨到来时,不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空。梦醒时,留下的只有一身伤病几丝心冷。而现在,既然是他支起了伞骨,应该不会让自己人们遭遇到相同的事情吧。
  思绪被门外微不可闻的足音打断。
  梅若影悠然地拍拍对方的肩膀道:"好去好回,记住你是我们的暗使,千万别弄得一身伤回来浪费庄里的好药。"便率先站了起来。
  颜承旧也自地上站起,退开两步抚平衣角,一边笑道:"你还心疼那点药钱?也罢,如果浪费了,就照旧从我的月利里扣除吧。"
  正于此时,敲门声响起,院里传来洪炎的声音道:"该走了。"
  ****************************
  "全力处理你那边的事,不必为我这边耗费精力。"青年的嗓音从门里传来,一字一字若水滴般溅在他心中。
  房门在眼前阖上,遮挡住那人的身形。
  不必他耗费精力?如何能......
  颜承旧收回了手,转身迈开步伐,跟随师父离去。
  如何能......
  不再停留,他握紧了双拳,飞身离去。
  而这些有些伤怀的心情只浮现于刹那间。
  刚离开让他失常的对象两道院墙之隔,邪肆乖张的本性又回来了。
  当越过最后一道隔墙进入马厩时,他思绪中已是前所未有的懊悔和痛恨--真是大失水准!刚才竟忘了在若影那迷人的怀里多揩些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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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若影坐在椅上,听衣袂拂动的声音远去消失,没有起身。
  看着面前的两只空碗。
  良久,突然长叹一口气:"竟还是忘了让他先洗手......"(参看57节《府尹走场》)
  接着又叹道:"看上去应该是爱干净的人,莫非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再起朝阳
  路过尔德堂,看了看还未开门营生的棕黑大门,朱鞣榕应该已经早起在后院练武了吧。那大汉将会留下看顾庄子在南楚的生意,大概将有一阵是见不到面了。
  想到要离开熟地展开旅程,不由想起了前世考上外地的学校的那个九月,临行前雀跃兴奋又不安踟蹰的心情。
  有些惆怅,却有些期许。
  颜承旧走了,自己也是时候离开了。离离散散虽然经历得多了,每一次却无法不生感触。只是他们虽有各自的战场,有各自的战役,目标却是一样,归属终将也是一样。
  等到对付完各自的事务再度把酒相庆时,应该又是无比快意。
  连续几日覆盖不去的雨云总算过去,又一个清晨的朝阳已经渐渐地升了起来,气温却更冷了些。只是这个冬季也即将结束了。沿着爬着藤蔓的泥墙有一个棕灰的年轻人缓缓地走着,街道上的行人愈发的多了,却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么一个过于平凡和黯淡的身影。
  路过菜市口时,便见两个早起的公干腰插令牌手持捕快棍,正在更换公告栏的告示。其中一人贴完了新榜后,刚想向另一人接过自己的棍子,回头瞧了瞧,突然又啐了一口低声道:"都猴年马月的榜文了,衙里也早说可以撤了。那些人就这么留着也不嫌肮脏。"说着便把已经过期的数道榜文撕扯了去,随手团了几团弃于地上。
  一个纸球随着晨起的凉风滚到那个年轻人的脚边,朝上的那一块正绘着一个半面疤痕的面孔,那年轻人便停了脚步驻足观看。
  "看你X的看,还不快......"那公干腻烦有人看他,随脚就想踢去,却在踢中人之前硬生生地转了角度,堪堪掠过那人的衣摆,大大地垮了一步。
  "梅,梅,梅......"被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直看得他没由来的心里发慌,想到年轻人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神异事迹,这话便继续不下去了。大清晨的便遇见专与死尸打交道的人物,何止是一个晦气可以形容的碜人?
  另一人也有些惊愕地看了过来,脸上的笑也些微地僵硬了。
  梅若影却只是颔首打了个招呼,便迈步离去,留下两个呆若木鸡的公干。
  早市尚未散去,聚集在自发形成的市场上的人们闲暇之余,也会磕磕烟灰,谈天说地。
  穿过各式各样的摆卖小车,他最后停在一个贩铜镜小摊前,两丈开外的前方,还是那个卖豆花和豆干的挑子,还是那个年方二八不到的少女,只是事隔两日,豆花挑子前又有络绎地食客,少女神色间的凄楚已然消失,看着往来路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喜。
  卖铜镜的摊主也刚刚出来不久,看到日前那个有些吓人的年轻人又站在自己摊前看斜对面豆干刘的女儿,也不敢吱声,缩着头在一旁招揽生意。
  几个大婶臂挽竹篮随着人流沿路走了过来,一边聊着家长里短,说话的声气挺大,远远便传了过来。
  "......招的新兵已走了两月了,这时应该已经训练得差不多了吧。"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战......听说东齐来年是七皇子刘什么庚什么的亲领兵马应战......"
  "也许是来年......东齐将勇兵强马壮的,到时咱这又是十室九空。"
  "不一定,听说咱们有什么秘密武器之类的,到时吃亏的十九是东齐。"
  卖铜镜的旁边恰是个卖新鲜鸡鸭鹅蛋的摊贩,几个大姑大婶似是这家的常客,一路行到就打了个招呼,一边挑蛋,一边转了话题与卖蛋的大嫂聊起天来。
  "大妹子,你看对面那春花大闺女,今日的气色可比头几日好上太多了,究竟是有什么喜事呢?"毕竟被谈论的对象就在斜对面,那大婶倒是压低了声音说话。
  卖蛋的便嘻嘻笑道:"李大姐你还没听说?刘家老头儿的事儿另有蹊跷,这两日都传遍街坊邻居了,刘萧氏根本不是老刘头害的,是那老母亲自己病死的。"
  "哦?真的?"
  "自然是真的,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灵媒青年‘看尸鬼眼'亲自看过了的,怎会有错?"
  买蛋的大婶便向旁边的邻居乐道:"你看我说得对吧,那刘家老母亲萧氏也没什么好谋的,这个案子果然有冤情!"
  对方也神秘兮兮地道:"邻家老王早就说了,刘萧氏是没什么好谋的,那些家产迟早是要留给老刘头的。不过老刘头的女儿就不一样了,如果不这么整整老刘头,他家春花大闺女又怎么会自动向那色鬼投怀送抱?不过既然这事情已经传遍宁城,大概色鬼也不好意思再押着老刘头不放了吧。"
  "哦~哦~哦?老王向来看事都挺准的,他说的是哪个色鬼?"
  "还能是哪个?不就是新来那个周啥啥的郡守,他家都已经妻妾成群了,来咱宁城多久?就又添了一房。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看上春花闺女,才使这下作的法门诬陷老刘头。"
  豆挑看来已经摆了有好一段时间了,不片刻,满挑的豆干豆花都已售空,少女便收拾碗筷丢回桶里,担着挑子走了。年轻人却仍站在原处没有挪动。
  卖铜镜的大叔听几个长舌妇们越说越险恶,想起摊前这个要命的生人,便咳了一声撇了几个眼神。
  "李大叔,你怎么了?眼神抽筋?"一个大婶见他神色奇怪,便问道。
  李大叔不敢发出声音惊动那个年轻人,便摆出唇型道:"有外人,别乱说!"
  旁边的三姑六婆看了几遍才看明白什么意思,齐声怪道:"哪有什么外人?别胡说了。再说,这事都传遍巷道里弄,那周啥啥的郡守就算想抓,又能抓得了这许多人?"
  李大叔听得奇怪,回头看时,果真已经没人。只是这几句话的功夫,那个青年人竟已融入往来人流销声匿迹,似乎在他摊前站立远观的片刻时间,只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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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回到城外自己的临时居处时,面上易容的药水已经干了。如此,除非用特殊的药水清洗,否则是不会掉脱的。轮廓虽然不变,但是面色蜡黄中含点青灰,鼻上多了个破坏分割美感的痣,腮边颊后带了点不健康的色斑。
  就像上好翡翠若是多了几许瑕疵、少了几分碧赤通透,就会立刻变为凡品;原本引人凝望的面孔如此一加修饰,立刻成了不会让人多加留意的平凡普通。
  如此平凡的梅若影眼中却含着欣慰的快意。听完街坊邻里的闲谈,对朱鞣榕的办事效率又有了多一分认识。前日交托老朱传出去的消息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有办事熟练的老朱坐镇,并不虞会被人看出消息来源,最终也能挽回一父一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还能让那"周啥啥"的郡守对他这个不愿摧眉折腰的临时仵作失去耐心。
  绕过几丛或稀或茂的草木,他的小院已经在望。近一年来的时间,他其实常常外出去看别处的产业。呆在这里时间虽然有限,而经过了这许久的经营,山庄在如此偏僻排外的象郡宁城里,也扎入了自己的势力。他要拿到的金焰毒龙丹拿到了,要得到的假身份--宁城仵作也被外人所认可了;如今,离开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了。
  果然,当院子的破柴捆扎成的院墙近在眼前时,他看见了洞开的院门,院里平静安宁。视线穿过并不十分宽阔的小院,只见就连主屋的门也是大开,现出屋内黑漆漆的一洞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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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仵作雷鸣坐在已经冰冷潮湿的炕上,随他而来的两名兵卫在屋内不大的空地里不耐烦地踱着步子。
  两个楚兵所属的队伍早已开拔,可他俩却奉命留下来等待最后一名新兵。也因此根本无法耐得下心,甚至看向雷鸣的目光里也带上了并不掩饰的轻蔑。
  即使他们原是柳县驻军,却知道宁城雷家的大名。这个家族世代以仵作为业,据说祖上曾经迎娶过司徒氏的女儿,也算是融入了那个古老望族的血液支脉。在当地也有着一定的声望。
  只是因为这个认知,就不能不让他们对眼前这个体格健硕的中年人有这些许的不满了。毕竟看多了那个已经腐朽的古老家族所作的种种荒诞事情,又怎会对与之有关的人有着好感?
  更何况,他们此行前来等待屋主,正是因为这个雷鸣引起的。雷鸣自有三子,按年龄与名额来说,这次的征兵至少应当挑选一子应征入伍参战。然而,却是这个人托了关系,专到柳县驻地去说情。上头看在雷家的面上终是点头答应,只是附带着条件--要找一人顶替雷家儿子参军的名额。
  雷鸣闭目养神,并不理会那两个士兵投注来的不屑目光,心中自有计较。只待这一次任务之后,就可以退隐于世,避世山林了。
  雷氏一族常被误以为凭借那已十分稀薄的司徒氏血统立世。其实不然,祖上所取的司徒家的女子只是个不得宠的女儿。如果她嫁的是哪个名门望族,也许父母姊妹还会不时夸赞她两句。可偏偏嫁的是以仵作为业的雷家,所以自嫁过来后,就成了泼出来的污水一桶,再也没有娘家人问顾。雷氏一族又谈何受到亲家的照顾?
  不过,也算得了这点血脉的好处。对于司徒氏与血网黑蝎的纠葛,他知道得算是清楚。可时至今日,却没有一个外人猜到,他本人就是血网黑蝎的一员--潜伏于市井间的暗桩。
  说起来,繁衍了数百年的组织早已枝繁叶茂,除了三榜杀手外,还有负责情报信息、后勤补给的暗桩。
  应庆幸司徒氏除了监视杀手幼徒服食慢性毒药,只与血网黑蝎的元老层接触,因此便根本不知道暗桩所在的具体位置。三年前的剿杀,大概是认为暗桩们没了血网黑蝎的控制,就不能再发挥作用,也只是针对着榜上的杀手。
  可惜的是,司徒氏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们。血网黑蝎不论天榜、地榜、人榜还是暗桩,即使不可能完全相互认识,也是亲如一家的。
  如今,受着桎梏控制了数百年的血网黑蝎在原主的一纸剿杀令下销声匿迹,可衍生出来的却是要将那个腐朽姓氏在这一代结束掉的决心。
  他很庆幸尚未将此间纠葛告诉三个儿子,毕竟长久的桎梏真的很有希望在这一代结束。到那时,暗桩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可以毫无限制地行立于世。也许他的孩子们终其一生,都不需要知道这些家族旧事、阴谋血杀。
  因此,眼前些许小小轻蔑又算得了什么。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目下,各怀心事的三人正等着小院的主人。
  昨日下午他们已经来过一次,却不见那位被传说是"看尸鬼眼"的年轻人。今日本想着大概又要白等一日,不想刚刚是近午的时分,青年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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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若影抿着晦暗的唇,面无表情地听着雷鸣继续说道:"......所以,你在军中顶替的就是雷双,到那里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交待完了一应事情,雷鸣便停顿下来,专看对方的反应。就连两名楚兵也都支起了耳朵。
  青年沉吟了片刻,说道:"为何偏是我,你看我不顺眼了,所以想把我支走吗?"
  饶是已经知道这是作秀,雷鸣还是被青年流露出来那种对亲友失望已极的神情弄得心虚了好一阵。
  "......不,是郡守提出的,周大人说道,既然雷双到军中是要负责到军医房里做事,好歹也要一个见血不晕见尸不惊的人。然后就说你是个人才,又能吃苦,就点了你......"
  "是吗。那看来,宁城是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青年说着,便转身到墙边一个破烂的壁橱里翻弄。
  "若......若影。"平日里豪爽大方的雷鸣这时说话也不自觉地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不是您说我以后就是您的二儿子雷双了么,怎么还叫那个不相干的名字。"
  两个兵丁见到青年眼中渐渐流露出属于年青人的不甘和气愤,都知是人之常情,兼且也看不惯雷鸣和几个长官的作风,便都插着手在一旁瞧热闹。
  "若影,大叔知道你心里不愉快。不过......"
  "雷叔,如果你没事,麻烦你离开成不。‘犬子'还要收拾行装准备上路。"一边说着,一边将几件朴实到简陋的衣装打了个包裹。
  雷鸣似见留在此地也讨不了好,便长叹一口气,对那两名兵丁说道:"那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他的身份文印府衙都已经准备齐全,我就先走了。"
  直到行出小院,行至一丛草木后,雷鸣才驻足停留,不无感慨地回头观望。
  他终于将那青年推上了战场。也许那青年将会做出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却不会牵连到他。因为一切都是计划中的。
  想到请那新任郡守定夺替换人选时,对方脱口而出"梅若影"的情景,心中倒是诧异--那和气平凡的青年,在他离开的数日内,就将郡守得罪不轻啊。
  他怎知道,正是因为青年日前检验的一具尸首,破坏了新任郡守纳豆干刘闺女为妾的心愿。娇悄动人的如花少女是还未到口就飞掉了的,郡守大人又怎能不气。
  然而雷鸣却十分清楚,这个青年身负不能言道的任务。
  因为他是被江湖上闻风色变的"万里追魂"(颜承旧在杀手界的代号)交托的。
  初识时,青年只是声称略通验尸,便被雷家三兄弟拉着去小试身手。怎知如此普通不起眼的青年却是此道行家。
  雷鸣当时兴奋之余,不但拉着他将仵作技艺传授给自己三个儿子,甚至还三番五次秉烛夜谈。心里,早就已经将这个青年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并不清楚青年的来历,也不知道青年与"万里追魂"的关系。可那青年除了常常进山游荡,还想方设法混入军中服役,净是往最为危险的地方跑,怎能让他不担心。"万里追魂"派给青年如此危险的任务,也不觉得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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