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氏皇朝之弘庆岁月]《盛世繁华(下)》———— 非言非默 

[景氏皇朝之弘庆岁月]《盛世繁华(下)》———— 非言非默


  第二十七章 天子家事

  景珂虽说很懂事,毕竟只有六岁,又是在晓事以来最疼爱他的人面前,这心头的委屈怎么也止不住,强忍了一会儿,眼睛眨巴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眼见着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沿着稚嫩的脸庞滑落,还伴随着“珂儿会很乖,不要送走珂儿”这样的话语,卫衍的心顿时被揉作了一团,几乎说干了口水也没能让他收住眼泪,忍不住想和他一起抱头痛哭了,正在这时候,后面却传来了一声厉喝。

  “哭什么?堂堂皇子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来到了他们身后。

  景骊一进来就看到这幅小的哭成了泪人,大的也是一脸要哭表情的场面,额角顿时抽痛起来,也不管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让这边愁云惨雾泪水磅礴,只把让卫衍如此难受的帐算到了自己儿子头上,板着脸在那里开始长篇大论训儿子。

  “陛下,殿下还小。”

  皇帝训自己的儿子,卫衍本不想插手,只是眼见着小小的幼童跪在地上,被皇帝严厉的口吻吓得簌簌发抖,卫衍终是忍不住将小皇子抱入怀里,不满地抬头瞪了皇帝一眼。才六岁的幼童,还是需要一边哄一边讲道理的年纪,哪里会懂得什么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什么叫做哭泣是懦弱无能的行为,何况皇帝这样厉声训话,只会吓坏孩子,怎么可能起到教育的作用。

  “你先头不是和朕说养子不教父之过吗?怎么,现在朕负起这教养的责任,你又有话说了?”

  皇帝的话中火药味十足,卫衍不知道是谁勾起了皇帝的火气,却明白此时和皇帝说什么也没用,真把皇帝惹火了他或许不会被怎么样,但是夹在他们之间的小皇子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陛下息怒,臣马上就让人收拾东西,送殿下回后宫。”

  这些年和皇帝在一起,卫衍有时候会忘掉这是皇宫,这是天家,但是皇帝现在的姿态却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皇帝此时的口气,根本不是用来训儿子的,而是训臣子的。君臣父子,天家的亲情两者合二为一,本来就是先君后父,先臣后子,纵使卫衍对皇帝的态度极其不满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况且此时储位未定,人心不稳。虽然他是怜惜小皇子孤苦,才把小皇子带回来照顾,但是旁人不会这么想,甚至是皇帝,恐怕也会有些担忧,否则此时也不会如此恼火。若是因为他的缘故让小皇子遭致皇帝恶感,损坏他们父子感情,实在不是他的本意。

  既然皇帝喜欢他一碗水端平,他还是继续这么做吧。

  想通了这点的卫衍做事极有效率,那雷厉风行的干练模样让景骊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在和他置气,不过为了达到将这个死皮赖脸装可爱,没日没夜霸占着他的卫衍的臭小子扔出去的目的,他依然没有心软。到了晚上两人小别胜新婚,亲亲热热闹腾了半宿,又让他的这点担忧随着汗水蒸发了。

  累积了数日的欲念终于得到满足,景骊神清气爽埋头大睡,卫衍睡了一阵却突然醒过来,闭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往身边摸了摸,想看看小皇子有没有踢开被子,待摸到皇帝陛下宽厚的胸膛,才猛然醒悟睡在旁边的人已经不是小皇子,而是皇帝陛下。

  想来那些伺候的人得了他日间的吩咐,应当会记得起夜帮小皇子压好踢开的被角,卫衍那样想着,却没有了睡意。为了不惊醒旁边熟睡的皇帝他没有动弹,只是这样睁着眼睛,慢慢等待天明。

  “这是怎么了?”

  景骊将卫衍身上被他扯得散乱的衣襟理了理,拉到腋下,打了个端端正正的攒花结,正在享受早起时为心爱的人穿衣系带的乐趣,却不料扫到卫衍眼底的青色眼中的血丝,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昨晚因为心中有愧,一点坏心眼也没敢耍,平日里所有为难人的手段都抛到了脑后,直将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安稳睡下,怎么一觉醒来卫衍却是一夜未睡的模样。

  “臣有点认床,换了个地方一时没睡好。”卫衍低垂着眼帘轻声回话。

  认床?和这个人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他怎么不知道卫衍还有这个毛病?闻言景骊更加不悦,却没有发作。

  当卫衍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十有八九是在说谎话,如果是景骊有理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不过这件事上他稍微有些理亏,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也就没有揭穿他的谎话。

  “那就再歇一会儿?”君王的心胸要像天空般宽阔,心爱的人要和他闹别扭他当然要大度包容,景骊努力按下心头所有的不悦,非常体贴地询问,并且对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能够拥有如此宽容大度的胸襟非常满意,却没有发觉他只有理亏心虚的时候对卫衍的宽容度才会变高。

  “不妨事的,过两天臣就习惯了。”

  卫衍低声回话,视线始终是在皇帝的手指上打转。皇帝的手指很灵活,会将他凌乱的衣物理整齐,会打他永远学不会的攒花结,会……卫衍暗中寻思,好像还没有皇帝不会做的事。他还在胡思乱想,皇帝突然伸手揽过他的脑袋,将他按在怀里。

  “卫衍,朕和你,两个人好好地过安生日子,再也不要为点小事闹别扭,好不好?”

  皇帝在他耳边低声呢喃,语气中似乎对他们之间时不时地闹别扭非常头痛却无可奈何。

  “臣和陛下自当好好地过安生日子。”卫衍展开手臂,紧紧抱住对方的背部,纵使有些话是皇帝不喜欢听的但是他还是要说,“但是,陛下是人子,臣亦是人子;陛下是人父,臣亦是人父,有些责任不可推卸,有些事情必须要做。就算陛下因此厌弃臣,如果那些事不去做,如果那些话不规劝陛下,臣无法心安理得的过安生日子。”

  卫衍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景骊再想把卫衍先前规劝他的那些话当耳边风吹过就算数也不得不歇了这个心思,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诺:

  “朕答应你的事必会做到,该怎样教养诸皇子等朕琢磨出了一个详细的章程再和你细细分说。”

  皇帝这次总算没有哄卫衍,过了几天他就拿出了这个详细的章程。很快,咸阳宫中多了几位皇帝平时很看不上眼的“酸儒”太傅。所谓“酸儒”,其实是皇帝对他们暗中的评价,也就是那种方正不阿认真较劲不懂变通经常让皇帝非常头痛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皇帝平日里既看不上眼也不敢轻易沾惹,那些人比卫衍还要让他头痛,毕竟卫衍和他较劲的时候他可以装疯卖傻拖延敷衍做小伏低软硬兼施,或者干脆让卫衍专注于别的事顾不上找他麻烦,而那些人一旦沾惹上,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虽然是些麻烦人物,但是他估摸着用来教育皇子绰绰有余。先知做人,再懂变通,方为树人之道。对于他的这个想法,卫衍自然满心赞同。

  遴选新的太子太傅只是第一步,第二步的重任则是落在了皇帝自己身上。每日皇子们的功课在太傅们批改后会被送到皇帝案前御览,每隔五日皇帝会在昭仁殿召见诸皇子考校他们的功课。

  虽然皇子们的教养大业不可轻忽,但是皇帝毕竟国事繁忙,闲暇的时候并不是太多,对于这样的安排,也算差强人意,卫衍终于不再对此多话。

  不过因为这件事,他后来有好几夜都是被皇帝榨干了体力抽泣着才能入睡,这就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皇家秘闻了。

  弘庆五年的冬天很快过去了一大半,卫衍依然按照他以前的习惯,巡查皇宫防务的时候从咸阳宫门口过而不入,深宫中的那位小皇子自那日被送走后就不曾在他嘴里提起过,只在半夜醒来时才会担心小皇子踢掉的被子有没有人帮他盖上会不会着凉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不过他也只是躺在被窝里想一想,什么多余的事都不敢去做。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若是做了什么恐怕眨眼间就能传遍整个后宫,也会传到他身边安睡的皇帝耳中,一个不小心恐怕又要引发一轮风波,若真的因为他的缘故让小皇子从此见弃于皇帝就是他的罪过了。

  天子家事,圣心独裁,就算是他,也不敢插手其中。

  “滁州的密报还不曾送到?”

  最近这段时日,皇帝不停地追问滁州来的密报是否已到,只追问得那位负责密报往来的暗卫统领胆战心惊背后冷汗直冒,每日他回禀还未到,就听到皇帝的语气冷下一分,他不禁要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到这份密报到京,在派出了五队人马催促后,他早些时候终于得到了这份密报到达的确切时辰。

  “臣已收到确切消息,今日午时必到。”

  “好。”

  虽不曾抬头,听到皇帝的声音那统领就知道皇帝此时的脸色必如那冰雪遇晴日,瞬间融化了。

  “传朕的口谕,命永宁侯午时入宫见驾,再命御膳房加几道菜,小厨房多置几道点心。”

  那统领一直以为皇帝这几日是在等滁州方面的重大消息,估摸着朝廷或许有什么大动作,皇帝肯定还有别的话要交代他,岂料皇帝在确认了密报到达的时间后就开始对内侍吩咐不相干的事情,除了命他密报到了立即送上外再无其他命令,搞得他一头雾水,实在想不明白这份密报到底有什么玄机,未到时让皇帝急成那样,真的要到了却是另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过暗卫密报,向来是专匣递送,皇帝亲启御览,就算他再好奇,也不可能知道这份密报到底有什么玄机。

  很快,对皇帝的命令摸不着头脑的就多了另一个人,那就是身在近卫营驻地办公的卫衍,他收到皇帝命人传达的口谕后也是一头雾水,明明早晨才分开,怎么突然会命他午时入宫见驾。

  他以为皇帝是有什么急事,不敢多做耽搁,稍微做了一下安排就随来人入宫了。

  等到了宫里,发现皇帝并没有在处理政事的昭仁殿,而是身处寝宫,他的心中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皇帝如此着急地命人召他回来,不会是为了让他陪皇帝一起用午膳吧?

  虽然心中有了这个预感,他还是不敢相信皇帝陛下会这么无聊,不过等他随着来迎他的内侍踏入用膳的偏殿,看到皇帝端坐正中见他进来对他微笑时,他突然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皇帝笑意吟吟殷勤伺候,卫衍就算再生气也强忍着没有爆发。不过他真的很想摇着皇帝的脖子问一声,臣忙得恨不得多长几只手,陛下你为什么可以这么闲,闲到只是为了顿午膳就把臣召回来。

  “别生气,别生气,朕没有无聊到为了顿午膳就把你召回来,看了这个朕保证你不会再生气。”景骊当然知道卫衍已经是在爆发的边缘,等午膳撤下去后不敢再卖关子,赶紧把手中的宝贝信封奉上。

  卫衍接过来时还有点疑惑,等看清信封上的字迹后却愣住了。

  家书,竟然是他家敏文写来的家书,他拆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拿稳了,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恨不得把这些字全部印到心窝里。

  景骊看到卫衍接到家书后激动的模样心中就得意起来,早知道卫衍这么容易讨好他早就应该这么干了,等到卫衍翻来复去念了好几遍他的得意几乎要满溢而出了。他估摸着以后让卫敏文每月送封家书回来,卫衍应该就不会再想着那个死皮赖脸的臭小子以至于半夜睡不着了。

  显然,比起远在天边鞭长莫及的卫敏文,后宫中那个始终牵挂着卫衍心思的臭小子才是他目前真正的心腹大敌。他假装糊涂,表面上做出天下太平的模样,但是这威胁的苗子一定要尽快连根拔除才好。

  “陛下隆恩,臣无以为报……”

  “不用报不用报,你高兴朕也高兴。”见卫衍要郑重谢恩,景骊按着他不让他离座下拜,眼角的得意怎么也遮不住,嘴里却是这不过是小事一桩的轻松口吻。

  “只是臣有些疑惑,滁州离京城千里之遥,敏文此去因是隐了身份不便家书往来,这家书到底是怎么到了陛下的手上?”

  “这个……”听清了卫衍的问话,景骊的得意迅速消退,他突然发现,如果和卫衍明言这家书到底是怎么到他手上的,卫衍也许会更生气吧。

  早些时候,千里之外有人对皇帝此时进退不得的情况已经有过预测。

  “宝宝,来看看,我们的皇帝陛下这是准备要干嘛?”绿珠拿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命卫敏文修家书一封,即日送回京城”的密令招呼儿子来看热闹。

  “陛下肯定又是做了什么让父亲生气的事想要讨好父亲。昔有君王为博美人欢心千里运荔枝,今有陛下飞骑千里只为一家书,如此深情厚爱,堪比前人。当年美人或许会为君王隆恩感激涕零,不过类似的事到了父亲身上……陛下为什么不多用他的脑袋好好想一想,如果父亲知道这家书到底是怎么来的,只怕本来是一点点生气到时候会变成大大的生气。”卫敏文以前接到过比这更荒诞的上谕,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他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皇帝这么好心肯定是有缘故的,当然他也很确定,皇帝这次的马屁必然会拍到马脚上。

  “那宝宝这家书还写不写?”

  “写,为什么不写?能让陛下倒霉是孩儿最喜欢做的事。”

  然后,卫敏文就写了一封长达十数页的家书,为了怕他父亲收到家书太高兴忘了追问皇帝这家书到底是怎么来的,他在最后还特地加了一句:以密报系统传递家书,因私谋公,实非孩儿本意。然陛下严令,孩儿身为臣子,不得不从,望父亲大人明鉴。

  就用这么一句话,卫敏文非常干净利落地将皇帝卖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皇帝头上,并且在千里之外衷心祝愿皇帝陛下讨好不成更加倒霉。

  第二十八章 公私不分

  “衍儿,你该明白,你的确是陛下的臣子,但是当日你既然做出了那个选择,从那以后你就不仅仅是陛下的臣子了。”卫府中,卫衍的母亲柳氏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儿子。

  本来孙儿敏文送来家书一切安好是全家都高兴的大喜事,儿子能够在忙碌之余有闲暇膝前承欢更是喜上加喜,只是一旦儿子住在身边的时日日久,深宫中的那位日日遣人来赐这赐那嘘寒问暖,这份欢喜就要变成担忧了。

  若是出嫁的女儿碰上这样的情况,柳氏不需要多问就明白肯定是为了些许小事在与夫君闹别扭才躲回娘家的,自然会好好劝慰一番再叫来女婿合合稀泥送他们家去,但是儿子和皇帝之间这般闹别扭,柳氏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儿子开口,只能婉转着提醒他:就算深宫中的那位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着,闹别扭的时候也该注意方式和程度。

  对于母亲的劝告,卫衍只是认真听着却没有说话。他也知道他在家里住的时间太长了一点,但是就这样回宫去他又不甘心,仿佛这样回去就变相承认了皇帝那日的荒谬言论。

  他的事就是皇帝的事,天子无家事,既然是国事当然算不上公器私用,就这么三言两语一绕,皇帝成功地让他那日的质问变成了无理取闹没事找事不知感恩,到最后卫衍被说得几乎要相信如果他不向皇帝谢罪简直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当然,卫衍心里很清楚皇帝那是一派胡言满嘴谬论。

  什么叫做天子无家事?皇帝需要的时候就是天子家事外人不许插手,皇帝不需要的时候就变成了天子无家事所有的事都是国事,正话反话都让皇帝一个人说了,能让他心服口服吗?

  但是说又说不过,打又不能打,他哑口无言之下转身就走,也不管皇帝在后面叫他,一溜烟就出了宫门。出来后被寒风一吹脑袋终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好像有点气愤过头,但是已经跑出来了,就这样乖乖回去又怕皇帝以后会变本加厉更加胡作非为,在皇帝没有对他的行为有反省的表示之前,绝对不能就这样回去。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遇到事情要有商有量一起解决,这才是好好过日子的正理。千万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为些许琐事损害彼此的感情就得不偿失了。”见他不说话,柳氏继续开口,希望这些用来劝慰小儿女的话能对儿子也有效。

  柳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知子莫若母,儿子的脾气做娘的最清楚,儿子这性子一旦固执起来非常让人头痛,特别是有人纵容的时候,偏偏有个人始终在有意无意地纵容着他。

  闹别扭这种事一个人是闹不起来的,看儿子那委屈的模样,宫里的那位肯定有错,不过儿子也未必没有份。

  “那不是琐事,是很重要的公事。”果然,听到她这句话,一直不肯开口的儿子愤愤不平地说,“陛下他公私不分公器私用因私废公……”

  “你说陛下公私不分,母亲看你也和陛下一样公私不分。”见儿子一脸母亲你偏心的神情,柳氏叹了口气,“那些公啊私啊母亲不懂,但是母亲知道,如果是公事就应该按公事的规矩办理,如果是私事就应该按私事的方法解决,现在你为了公事和陛下私下闹别扭,这能叫公私分明吗?”

  “这……”卫衍又一次被问得无话可说,转念想想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如果他认为这是很重要的公事,试图通过现在的方式来解决的确有公私不分之嫌,只是……

  “凡事要公私分明,说说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就算衍儿你自己,难道就从来没有利用过陛下对你的私情,来影响陛下对公事的处理,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私不分?你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这些道理都懂,母亲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其实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能糊涂的时候还是要糊涂一点好。”柳氏见儿子明显听进去了,这话也就说到这里为止。

  清官难断家务事。生活中的琐事最是复杂繁琐,也最容易磨损感情,一个处置不当,就会有很严重的后果。柳氏并不想评判儿子和皇帝之间谁是谁非,只是希望儿子明白能够在该糊涂的时候学会糊涂也是很重要的。两个人相处,若事事都去争个分明,岂是长久之道。既然儿子已经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她自然希望儿子能够平安顺遂地好好过日子。

  不过她并没有想到,她的儿子好好思考以后所做的事并不是她希望的难得糊涂。

  大概在卫衍和他的母亲谈话后过了一日,皇帝就收到了一封奏折。

  “好,好,朕一直对他客气,他这是打算要当福气了!不好好教训一下以后岂不是要爬到朕的头上去?来人……”景骊看到卫衍的奏折,有些疑惑是为了什么事,结果翻开来一看,顿时肝火旺盛起来,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盖砰砰作响。

  不就是一封家书吗?不就是那天把他说得哑口无言无可辩驳吗?难道卫衍他自己辩才不佳不善言辞说不过他也成了他的错?竟然能把这些事和江山社稷的安稳联系到一起,长篇大论把他好一顿批判,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大坏事。

  这难道真是坏事?他为什么要命卫敏文送家书回来,还不是因为心疼他,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简直就是把他的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好好教训以后可还了得。

  盛怒之下的皇帝陛下早就忘了这封家书之所以会出现的真正原因,就算还记得,肯定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

  “命永宁侯即刻来见朕。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抗旨不遵?”

  “陛下息怒,侯爷还在气头上,须从长计议……”皇帝嚷嚷着要好好教训永宁侯不是第一次,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至于每次教训的结果如何,众人都心知肚明。而且,目前永宁侯还在生皇帝的气,抗旨的可能性是九成九,到时候他们难道真的把永宁侯绑回来?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如果真有人敢这么干,就算永宁侯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皇帝气消了以后肯定饶不了他们。这些情况,雷霆震怒的皇帝陛下不记得,他身边的人可一刻没敢忘,故虽上前待命,却不肯立即应声而去,冒着被迁怒的威胁悄声提醒皇帝。

  景骊气怒攻心之下忘了这回事,被这么一提醒又迟疑了起来。把卫衍弄回来狠狠教训他一顿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这么一来,他最近的讨好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就算教训了也不会有他想要的结果,若是完事后花上大量时间安抚还不如不动手。只是,就这么放过他,这口气他咽不下。

  当务之急是要不动声色地让卫衍乖乖自己回来,等落到了他的手里,还不是任由他折腾。只是,折腾的理由绝不能用这个。反正,要抓卫衍的小辫子还不容易。

  景骊打定了主意,坐在那里想了又想,终于心生一计。

  “宣六皇子景珂见驾。”要钓鱼,一定要准备好香喷喷的鱼饵,正好手头有一条卫衍肯定会上钩的饵,不用太浪费了,不过在使用前,还须训练训练。纵使卫衍是条笨鱼,他也要小心一点才行。

  等到一切都布置妥当,景骊才踏上了去钓鱼的路程。

  “待会儿见了卫大统领,该怎么说都记住了?”在路上,景骊对鱼饵有没有好好记住他教的话有点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父皇请放心,儿臣都记住了。”

  马车里面很暖和,四周围着厚实的绒缎,脚下还放了一个小火盆,景珂却没感觉到多少暖意。他正襟危坐在皇帝脚边的小凳子上,偷偷用眼角瞄了他的父皇一眼。

  父皇教他的那些话很普通,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父皇此时的神情让他始终觉得有点不对劲,又不知道为了什么。怎么说呢,他的父皇心情似乎太好了一点。本来出宫游玩心情好是应该的,但是他被带来前萧振庭偷偷给来传旨的内侍塞了片金叶子,得到的消息是皇帝今日心情很不好,要他面驾时小心应对,那么他的父皇现在心情这么愉快就太奇怪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种种热闹的声响,但是景珂没有精力想别的,只在那里反复琢磨皇帝要他说的那几句话有什么玄机,会不会有对大统领不利的地方。当然,以他的年纪,就算想破了脑袋,要想弄明白他父皇的心思,也还是早了一点。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近卫营的驻地。景骊一路上已经把这个计划推敲了数遍,临下车前把香喷喷的鱼饵从脚边抱到膝上,好好检查了一遍,以确保万无一失。

  计划的时候他在让鱼饵装可怜和扮可爱间权衡了半天,最后决定以扮可爱为主,装可怜为辅,双管齐下,一举拿下卫衍。其实以卫衍的性子,装可怜能更快达到目的,可惜,鱼饵圆滚滚的身体胖乎乎的脸蛋实在和可怜搭不上边,景骊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不过,好像血色不够好啊。

  他抱着鱼饵上下打量一番,挑出了一丝瑕疵,伸出手,在鱼饵的小脸上掐了又掐,直到红通通才罢手。

  “这事做得好,回去后朕重重有赏。”在鱼饵被他掐得要哭的时候,景骊赶紧许诺,哄了又哄,并且一路上都牵着他的小手作为补偿。

  卫衍近来真的非常忙碌。近卫营日常的事务需要花时间处理,再加上春节过后近卫营要征召新人入营,一应前期准备都要在年前结束,他需要完成大量的案牍工作,所以他对皇帝派来探问的人一直回复说他最近公事繁忙无暇入宫请安不能算是谎话。

  前天和母亲谈话以后,他想了一天一夜,最后给皇帝上了一个折子,对这次的家书事件以及皇帝对此事的狡辩言论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劝谏之意,不管皇帝收到这本奏折以后如何批示,就算皇帝依然坚持己见,他也打算等手头的事情理出个头绪告一段落后,马上就回宫去的。母亲说得对,他不该由着性子让这些公事磨损他们之间的感情。公是公,私是私,他在要求皇帝公私分明的时候,自己也该做到。

  如果皇帝坚持他的荒谬言论不肯悔改,他会继续上折子劝谏,直到皇帝纳谏改过,绝不能像这次一般一气之下就跑出来。这才是一个臣子应该做的,至于私事,就该私下解决。

  下了这个决定的卫衍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做事也快了许多。他在家里这些日子,皇帝放心不下每天都要派人来探问,他又何尝不想念皇帝。

  近卫的征召自有其章程,家世、履历、能力、忠诚各个方面都要考校,按进程分为前期遴选和后期考试两个阶段,考试又分为文试和武试。考试要在年后举行,卫衍现在做的就是前期遴选的最后一道工作——确定最后的入试名单。

  这工作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很不易。天子近卫是一条做官捷径,挤破了脑袋想要钻进近卫营的人实在太多,而名额始终是有限的,这中间自然有种种猫腻。还好卫衍的最大靠山是皇帝,有皇帝撑腰,他不需要去应承任何人,敢为难他的人也屈指可数,无形中少了许多麻烦。

  就算如此,合适的人员始终多于名额,除了能力外其他因素也会起到一定的作用,这遴选的公正和公平也只能做到相对而言,所以卫衍如今正在像皇帝靠拢,慢慢学习均衡之道,努力让他手里的名单做到符合皇帝利益的均衡。

  这些并不是卫衍擅长的事,好在皇帝经常让他一起处理政事,皇帝的心意他也能揣摩一二,这事虽然困难也不是没有一点头绪。

  正在卫衍苦心权衡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听到声响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一只小手抓在防风的暖帘上,眨眼间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小人儿从空隙处钻了进来。

  “殿下怎么来了?”还沉浸在思考中的卫衍对六皇子景珂的突然出现满脑子迷惑,不解地发问。

  “珂儿想大统领了。”景珂使劲踮起脚卷拢暖帘,把他身后的人露出来,“父皇也想大统领了。”

  第二十九章 自投罗网

  “陛下。”卫衍的惊奇是一个接一个,在景珂之后帘后的人又让他大大吃了一惊,他瞪大眼睛瞧了好半天后终于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点什么。

  “朕是来勘察近卫营防务,不是来玩的。”不等他开口,门口的皇帝就干净利落地摆明了来意,把他接下来可能会说的那些不中听的话都堵回到了肚子里去。

  勘察防务?

  卫衍皱着眉头对一身富家公子哥儿装扮的皇帝陛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边花团锦绣珠圆玉润的小皇子,说实话,他对皇帝这句话的真实性报有很大的怀疑,眼前两人这般组合,这般装扮,说是出来游玩的还有人相信,若说是来勘察防务,难道皇帝陛下真的觉得他有这么好骗?不过在还没有皇帝真的是出来游玩的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想当然地冤枉皇帝,只能先不去管他的来意是真是假,急忙站起身来向皇帝见礼,并把人迎往上座。

  景骊既然对卫衍胡扯他是来勘察防务的,这装模作样的姿态肯定要摆足,否则的话前事还没有解决,后事免不了又要惹来卫衍好一顿啰嗦,就算把人弄回去了他的耳根还是不得清净,实非圆满解决事端的良策。所以他上座后就开始煞有其事地翻看卫衍案头的文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有关防务的闲话。

  卫衍一开始自是不相信皇帝真的是来勘察防务的,但是皇帝接下来的表现却让他不得不相信。皇帝对近卫营的诸般条例事无巨细都问了个通彻后,最后竟然还接手了他正在头痛的那份名单,简直是解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让他不由得感激万分,对一开始那般揣测皇帝的来意感到万分歉疚。

  至于皇帝来勘察防务为何要带上小皇子同行,他自动帮皇帝解释为或许是为了锻炼小皇子,虽然这个理由破绽重重经不起推敲,但是此时的他已经完全相信了皇帝的那些话,自然没法再生出别的念头,也不会去深究这个解释是否合理。

  如此这般,皇帝问话,卫衍回答;皇帝书写,卫衍笔墨伺候;至于小皇子,被皇帝派了个帮砚台里面添水的活,三人通力合作,卫衍案头的公务很快就全部完成。

  “朕出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该问的话都问完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景骊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赖在卫衍这里,只能不甘不愿地说出了这句话。按照他的计划,他说完这句话,小鱼饵景珂就会接下他的话,把卫衍往套子里引。可惜他等了半天,景珂就是不开口,至于卫衍,没赶他回宫去就不错了,根本没指望能挽留他,听他这么一说以为他真要回去了甚至还殷勤地帮他拿来了大氅。没办法之下,景骊只能在卫衍看不到的桌底下,悄悄地用力捏了捏景珂胖乎乎的小手。

  “父皇,太傅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臣久居深宫,始终无缘见识民间风土人情,这次正好有空,可否……”景珂被皇帝用这种方式提醒,只能乖乖开口,边说边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那满怀期待的表情实在是让人不忍心拒绝。

  此情此景,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见了,必会相信是有那么一个太傅对景珂说过这句话,当然只有天晓得这个“太傅”是由皇帝陛下在出宫前客串的。

  “朕也很久没有体察民情了,只是千金之子不坐危堂,朕这次出来没有带足人手,不知道……”景骊装作抵挡不住儿子的请求,沉吟了片刻,把目光落到了卫衍身上。

  皇帝和小皇子,一大一小父子两人一起用无比期盼的眼神注视着卫衍,目光灼灼简直能让冰雪融化,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成绕指柔,更何况是卫衍,根本就没有一点招架之力,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臣这就去安排。”

  等卫衍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景骊转过身来,在景珂的小脸上拍了拍,夸奖道:“看在你刚才表现得不错的份上,中途忘词的帐朕就不和你算了,待会儿要继续保持再接再励,争取让大统领和我们一起回宫去。”

  “太傅说骗人是不对的,父皇为什么要骗大统领呢?想让大统领和我们一起回宫去直接告诉大统领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骗人呢?”景珂根本就没有忘词,他只是不想继续欺骗大统领才不愿接皇帝的话,不过最后还是没敢违抗皇帝的意愿,等到大统领出去后,揉着小手,愤愤地开口询问。

  “骗人的确是不对的,但是视情况而定有时候我们也可以说些善意的谎话。就比如说这次,其实大统领也想陪我们一起出去玩的,但是他是大人,要以公事为重,不能因私废公,不可以在办公途中跑出去玩。我们说了这些善意的谎话,大统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陪我们出去玩了,这样不好吗?宫外可是很热闹的,珂儿不想去玩吗?珂儿不希望大统领陪我们一起去玩吗?”如果不摆平小鱼饵这头,景骊的钓鱼计划肯定会波折众多前景叵测,所以对于他的这点小小疑惑,景骊非常乐意解答,三下两下就把为什么要骗人的理由编了出来。

  被皇帝这么柔声一说一问,再加上去宫外玩耍的诱惑实在太大,景珂因欺骗了大统领而产生的那点小小不安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而且,他也很快认识到了骗人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不得不说皇帝此时以及日后的言传身教对他未来的人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皇帝出行,通常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护卫的人群,就算是微服私访,卫衍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除了点齐了人马布置暗哨外,自己也亲身上阵,贴身保护皇帝和小皇子的安全。

  景骊要的就是他放心不下跟着他们一起去,他在安排这个计划的时候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他和小鱼饵联手之下,轻轻松松就降低了卫衍的警觉性,顺利地把他拐到了街上,看来待会儿把他拐回宫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计划顺利实施中,要钓的笨鱼已经乖乖咬上了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边,只要他往人群里钻,就会上前来拉住他的手,低声下气地求他慢点走,如此幸事,夫复何求。

  景骊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就算只是沐浴着冬日的残阳,顶着冷冽的寒风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也让他的心情很好。不过,在天气很好,阳光很好,心情也很好,一切都很好的时候,还是有些很不好的东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比如说,某条小鱼饵往前疯跑一阵后突然折回来抓住笨鱼的另一只手,像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孩一般拉着笨鱼的衣服下摆咋咋呼呼一阵后,硬要拖他一起去看。

  这种时候,识相的都应该学学他带着的那些侍卫,早就远远地散开围成一个圈,把中间的地方留给他们两个,绝对不会现出身形来碍他的眼,只有那条小鱼饵,景骊已经瞪了他好几眼还是不肯消失,不但不肯消失竟然还想拐走他的笨鱼。

  朕怎么会生出这么没眼色的小孩!

  景骊在心里嘀咕,脸上却依然挂着微笑的表情,就算他现在很想拆桥也只能忍着,眼下河还没过呢。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没打算让出笨鱼的所有权,暗地里和这没眼色的小孩较着劲,拉着卫衍的左手不肯放,不让他往前走。

  “陛下一起去看看吧。”卫衍当然不可能知道皇帝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也感觉不到弥漫在他身旁的那些看不见的硝烟。此时一个拉着他往前走,一个拉着他不肯动,他为难地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小皇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心哪一个好像都不好;不过一边是大人,一边是小孩,大人让着小孩是理所当然,想到这里,他很快就和皇帝商量起来。

  见卫衍如此偏心,景骊实在气不过,但他实在是没脸在卫衍面前明着和儿子较劲,只能不情愿地抬起了脚跟着他们往前走,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小鱼饵疯成这样。

  走上前才知道让景珂兴奋难耐一定要拉着卫衍去看的是一个猎户模样的人跟前摆的淘箩,里面有几只毛茸茸的小雀儿。

  “好可爱,大统领,我们买两只家去好不好?”景珂蹲在淘箩前挪不开脚,巴巴地望着蹲在他旁边的卫衍恳求道。

  “公子,你觉得呢?”如果是自家的小孩这么一求,卫衍肯定忙不迭地点头了,只是景珂不是平常人,皇子之尊,尊贵是尊贵,要守的规矩同样数也数不清,卫衍不清楚在皇宫里养几只小雀儿会不会犯到什么忌讳,沉吟数息后把这个问题丢给了皇帝来决定。

  “父皇……”见卫衍这么说,景珂抬起头向站在他们身后的皇帝祈求。

  “叫父亲。”景骊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低声提醒他不要胡乱称呼在人前露出破绽。

  不过是几只黄黑相见的不知名的小雀儿,灰不溜秋的,他可看不出有哪里配得上可爱这个词,值得这一大一小两个蹲在地上,眼也不错地眼巴巴地瞧着,又可怜兮兮地向他哀求,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简直就好像不让他们买会要了他们的命根子一样。

  此时,景骊尝到了卫衍刚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就像卫衍抵不住他和景珂的联手攻击一般,孤身一人的景骊同样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在他们的目光下屈服了,无奈地点了点头应了他们的请求,然后就看到两人欢呼一声埋头挑选起来。

  既然买了雀儿,肯定要配笼子,既然要养雀儿,肯定要买吃食,卖雀儿的猎户见这两位客人出手阔绰很好说话,大力推荐了众多用具,听得傻瓜二人组一愣一愣的,连那猎户装雀儿的淘箩都谈起价钱来,如果不是景骊阻止,保不准他们俩要把猎户手里的东西都搬回宫去。

  到了这个地步,景骊的钓鱼计划可以说是圆满完成满载而归,等到了要回宫的时候都不用他多说什么,卫衍就跟着他们一起上了马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上了马车的卫衍一直和景珂围着小雀儿讨论着要养在哪里要怎么给他们喂食洗澡怎么教它们唱歌。

  “你们确定这两只小雀儿会唱歌?”不是景骊要打击他们,一般的雀儿都是在春天孵化,这冬天孵化的雀儿,天晓得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至于希望它们唱歌的愿望,景骊觉得能不报就千万不能报,否则到时候有九成九的可能会失望。

  “这是百灵鸟,肯定会唱歌。”

  “嗯,到时候让它们唱给父皇听。”

  在兴头上的两人并没有因皇帝的话影响他们讨论的热情,继续说着只有他们俩才听得懂的话。

  “姑且不论会不会唱歌,朕觉得能不能养活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景骊看着那两个亲亲热热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脑袋很不顺眼,不遗余力地继续打击他们。

  “陛下……”

  “父皇……”

  对于皇帝的乌鸦嘴,两人同时用目光表示了极大的不满。这样的不满对皇帝来说,根本是不痛不痒,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回皇宫的路途再遥远也有到的时候,宫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景骊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得意。这河过了接下来当然是拆桥,入了宫景骊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把景珂送回后宫,两只小雀儿被勒令养在乾清宫里,特许他隔两三日来探望一次。

  望着景珂一步三回头泪汪汪的模样,景骊一路上累积的那些不满终于得到了宣泄,至于卫衍,当然也有和他算账的时候,他很快就会让卫衍知道冷落他这么久的后果会有多么严重。

  第三十章 小别新婚

  对于皇帝一回宫就把小皇子遣回后宫的行为卫衍没有多说什么,纵使他心里非常舍不得,也不敢对皇帝的决定有任何不满。因为早在他开口之前,皇帝就把这么做的理由摆了出来。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这些理由是如此得义正词严,就算皇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的表情也已经告诉了卫衍那些他不曾出口的言下之意,如果卫衍对此有不同意见,简直就是有误人子弟之嫌。

  以卫衍的性子怎会做那样的事,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皇子被人带了出去。幸好皇帝又随口画了个过两三日会让人带小皇子过来一趟的画饼,好歹让他有点盼头。

  两只小雀儿最后被安置在寝殿的某个角落里养着,皇帝又专门指定了两名小宫女在卫衍不在宫里的时候代为照看。虽然皇帝对卫衍时不时地要去那边望上一眼有少许不悦,不过总的说来这点不悦表现得还不是很明显,毕竟,与两只扁毛畜生争风吃醋这种事,就算是向来把醋当水喝的皇帝,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做出来。

  这笨鱼既然顺利钓了回来,景骊便笃定起来,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整治卫衍,也就不忙着把他开膛破肚,蒸炒煎煮。

  如此一来,那个卫衍毫不知情的清帐时刻就这么延了又延。如往常一般安生地用过了晚膳,又帮着皇帝处理了一些政事,甚至到了就寝的时候,皇帝的脸色都是温和如昔,卫衍根本就想不到也不可能发现皇帝心里存着要和他算账的念头。

  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

  经过了好几日的分别后再一次躺到一个被窝里,景骊当然不可能清心寡欲到盖着被子纯睡觉而不去求欢。卫衍还没有脱完衣服,就被他一把拖进了被窝,接下来的事根本就不需要赘言。

  耳鬓厮磨,颈项交缠。

  景骊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讨好卫衍,只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瘫倒在他的怀里,除了甜蜜的喘息声外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卫衍。”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好像突然想起了还有帐要和卫衍算,随着手上一紧,嘴角同时浮起一缕坏坏的笑容,“你可知罪?”

  “陛下……”卫衍没有想到皇帝会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使坏,在这种情形下,“威武不能屈”只是一个笑话,为了让皇帝早点满意,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他睁开已经蒙上了雾气的眼睛,哆嗦着凑上前去,亲吻皇帝的嘴唇。

  “你以为朕是叫花子?就这么好打发?冷落了朕这么久的罪可是很重的。”话是这么说,不过景骊的动作却和他话中的意思完全相反,很快对卫衍小鸡啄米似的亲吻不耐烦起来,伸出左手托住卫衍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陛下……”卫衍在亲吻的间隙不住呢喃叫唤,双手则在皇帝的背上不停爱抚。

  “算你聪明。”这样委曲求全乖乖听话的卫衍,要有多可口就有多可口,景骊顿时意乱情迷起来,心一软,也就没舍得太过为难他,稍稍折腾了一下以作惩戒,很快放他过关了。

  等沸腾的情绪冷静下来,他才觉得刚才卫衍的行为实在是太狡猾了,而他自己的心软得也太快了一点。心里有少许不甘,凑过去,在正趴着缓气的人耳朵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疼!”卫衍被他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不由得惊叫了起来,皇帝咬得很用力,恐怕留下了牙印。

  “疼就对了,不疼你怎么能记住教训?”景骊说得如此煞有其事,听到卫衍的叫声后却伸出舌头在卫衍的耳垂上舔了又舔,分明是在安抚。

  “臣又哪里惹陛下生气了?”以卫衍的想法,以前的事明明是皇帝理亏,他不去找皇帝麻烦就不错了哪轮得上皇帝来找他理论,所以这冷落皇帝的罪名他是不会认的,刚才的言行动作可不是在认错只不过是他不想和皇帝计较,自然想不到皇帝是在为旧事和他秋后算账。所以他只从今天白日间和皇帝见面后的事开始回忆,怎么可能想得出来皇帝突然生气的原因。

  “你惹朕生气的事多着呢。”景骊本来不想说,回头想想又不对,如果他不说,以卫衍的稻草脑袋,要弄明白他生气的原因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和一个懵懂无知搞不清原因的人生气简直就是自己找罪受,恐怕很快就会把自己气坏,就一桩桩一件件地把惹他生气的事情都摆了出来,“最最重要的是,你有什么话在朕面前说不好吗?给朕上什么折子,你是嫌朕还不够生气吗?”

  “这是母亲的主意。”卫衍想不到皇帝是在为那本奏折生气,那件事他可没觉得是错,对母亲出的这个主意也深以为然,以后还要照此做下去,于是打起精神准备好好分说一下。

  一听是卫衍母亲的主意,景骊把快脱口而出的“这是什么鬼主意?”这句话愣是咽了下去,不过嘴里不说,心里依然在不停地腹诽:这些人,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除了出些鬼主意教坏卫衍之外就不能干点正事吗?就这么看不惯他们俩过几日安生日子吗?

  皇帝极其不满,所以他没仔细听卫衍接下来的话,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卫衍已经说完了。

  “你刚才说什么?”

  “臣说以后若是在公事上对陛下有意见,臣会上折子劝谏,若是私事,臣会当面对陛下明言,日后决不会为点小事随意和陛下闹别扭或者丢下陛下出宫去。”

  其实,这世上还是有人会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脑袋的吧。

  听清了卫衍的话,景骊的脑中瞬间冒出了这个念头。他以前是不信这话的,但是现在他突然成了那个被金元宝砸中脑袋的人,由不得他不信。

  这些年,对卫衍生气时闹别扭更生气时直接跑路的行为他根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每次都要费好大的劲让无数步才能把人哄转过来,突然听到他说再也不会这样做,虽然不知道这话的可信度有多少,还是有了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得脑袋晕乎乎的感觉。

  刚才对卫衍的母亲那些连绵不绝的不满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他的脑中只剩下姜还是老得辣,还是老夫人英明,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随便一出手就把卫衍拿下了的诸如此类感想。

  “老夫人出的这个主意极好,这才是公私分明的做法。”景骊大大地点头同意,寻思着过几日该赏些东西去卫府作为谢礼,“以后你的折子朕会认真仔细地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说这样好不好?”

  皇帝都这么说了,卫衍还有什么不满意,自然是说好。

  不过他不是皇帝肚中的蛔虫,也就不知道皇帝当时说“认真仔细看”的时候,在心里还悄悄加了“才怪”两个字。

  大凡卫衍和皇帝生气,为私事的时候极少,大部分都是为了公事,若卫衍打算依此办理,以后要上的折子恐怕要多上不少。再说他当面和皇帝闹的时候皇帝都可以满嘴歪理无数谬论根本就听不进去,就算他辛苦上个折子又有什么用?

  关于以上种种,此时卫衍并没有想到。他的母亲应该想到了,却没有提醒他,因为她出这个主意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儿子和皇帝能够和睦地过日子,不因些许小事就闹来闹去。至于皇帝陛下,只要卫衍不冷落他,只要卫衍不一生气就跑,他爱上多少折子就上多少折子好了,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嫌浪费纸张笔墨,反正折子再多他也不怕,来不及看可以垫桌脚嘛,既然如此,就更不可能去提醒他了。

  卫衍回到了身边,皇帝又收到了这意外之喜,这心情就从冬日直接过渡到了春日,前几日被皇帝以鸡蛋里面挑骨头的劲头挑剔的朝臣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就算偶尔出个岔子,皇帝也是和颜悦色地指出再加温言勉励,与几日前大发雷霆的行径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直把那出错的臣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从此以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朝中的事轮不上卫衍插手,让他头痛的那张名单也在皇帝的首肯下敲定了,卫衍那里也就没什么新鲜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按例来做,没什么可为难的。

  这么着,他的日子倒不算太忙,每日都是很有规律地来来去去。这日子不忙,能够考虑得上的事就多了一些;想的事一多,他就想起皇帝答应过隔个两三日让小皇子过来瞧瞧小雀儿这回事。

  卫衍记得皇帝当时说的是两三日,等过了两日,他在回来的路上虽然有些想念,但是回宫后没看到小皇子的人影也没有多大的失望,毕竟皇帝那时说的是隔个两三日,那么隔个两日没见到人也不能算皇帝说话不算话。又过了一日,他回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问过宫女内侍,知道小皇子并没有在他不在宫里的时候来过,眼见着日头西斜,这一日很快就要过去,心里就有些想法了。

  景骊回来的时候卫衍正在给小雀儿喂食,除了他进来时卫衍行礼问候了一声外,他在旁边站了好半晌,卫衍始终忙忙碌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分明是生闷气的架势,这是谁招惹他了?景骊眉头挑了挑,目光转向旁边伺候的人。

  见皇帝问询,马上就有机灵的心腹之人趋步上前来,悄声报告:“侯爷刚刚问到了六殿下。”

  皇帝允诺的时候他也在场,而且他听声辨音的本事又学得非常好,卫衍这么一问现在又这么着一忙,到底为了什么事不悦他早就估摸到了。只是没有皇帝的命令,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去后宫接人,再说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当时也就说说而已未必是真,所以皇帝没进来前根本没人敢在卫衍跟前接这个茬,现在见皇帝过问,马上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抛了出去。

  原来是为了景珂那臭小子。卫衍这家伙,前两日才信誓旦旦地和他说再不会和他为些小事闹脾气,这才过了几日,就又和他闹上了。景骊的额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过说实话,他那日当然是随口说说应付一下眼巴巴看着他的那两人的,如果卫衍忘了这回事,他肯定不会有那么好的记性再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但是现在卫衍的记性这么好,他要是再装傻就说不过去了。

  “先不要喂这么多,待会儿珂儿来了还要喂,小心撑着小雀儿。”既然知道了原因,景骊的心就安稳地放回了肚中,很快就像没事人一样赶上前去,贴在卫衍身边,有板有眼地信口开河,“朕早就让人去接珂儿了,怎么还没过来,难道是功课太过繁忙脱不开身?”

  面不改色地说完这段纯粹胡扯的话,景骊打了个眼色,示意人去接那臭小子。

  “陛下真的派人去接了?”在皇帝进来前,卫衍已经断定了皇帝是在又一次糊弄他,此时当然不肯轻易相信他的话。

  “当然是真的,君无戏言,朕怎么会说话不算话。”景骊搂着卫衍的腰,顺手在他的腰线上摸了又摸,吃了几块豆腐后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朕今日派人去府里,正好碰上你家敏时狩猎归来,进献了几只狍子,朕已经让人下去整治了,待会儿我们来尝尝。”

  如此这般又哄又骗,又说了好些闲话转移卫衍的注意力,总算让他不再较真先前的话是不是在骗他。

  第三十一章 其乐融融

  景珂自那日回去后就把他父皇的允诺牢牢记在了心里,从此以后日也盼夜也盼,就等着有人来接他。可惜天不遂人愿,过了一日,又过了一日,还是没见到来接他的人影儿,他心里挂念着大统领,又想着那两只小雀儿,到了第三日,眼见着日头一步步向西边落去,门口依然听不到动静响起,虽然强自忍着没有掉眼泪,这委屈失望的神情是怎么也掩不住了。

  萧振庭比景珂大了足足有一半,按理来说以他的年龄绝对不应该被指定为景珂的伴读,家中长者送他进京的时候也是考虑到了年龄这一点,特地挑中了他,却不知由于什么缘故,最后他竟然成了这位最年幼的小皇子的伴读。萧家的子弟虽然多年不出仕,但是千年世家的根基还在,在京里自然也有不少眼线。只是萧振庭后来问起缘故,众人都是含糊其辞苦笑连连,显然其中的原因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皇子伴读的荣辱历来与皇子的命运休戚相关,而且萧家在沉寂多年后将他送到京里,绝不是为了让他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做保姆,不过在家中长者动起别的念头时,萧振庭却拒绝了。

  历代颂扬的读书人的美好品质中有很重要的一条是一臣不事二主,改换门庭背主求荣这种事,虽然有“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的话作遮羞语,却始终是被那些真正有骨头的读书人所不齿的。从古至今,也就出了个魏玄成,先辅太子后侍太宗,明君以之为镜,君臣相和共创盛世,在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话。不过就算是他,史书上说到他的故主时,也要草草带过不愿深究,兼其身后又因人所累被君王推倒碑石磨灭碑文,读之着实让人不胜唏嘘。后世的另一位臣子遇到类似的情况,则是不一样的选择,宁诛十族而不屈,世人在为那些无辜者的鲜血发怵的同时却要赞一句“文人风骨”。

  萧振庭自认不是做事拘泥于手段的人,只是他年纪虽然不大,却自有世家子弟的骄傲,有些事实在是有违他的本性,怎么都不愿意去做。何况改换门庭这种事,做起来简单,只是这背主求荣的污名一旦留下,洗刷起来就不易了。若是挑挑拣拣换来换去,不慎背上一个“三姓家奴”的名头,就算他日能够位极人臣,又有什么意思?

  就萧家掌握的情况来估算,因为那位二皇子殿下莫名其妙的敌意,他要侍奉的这位小皇子眼前的日子很不好过,日后的成就也是有限,不过这也未必不是幸事,就当他多了一个弟弟,尽力护他平安吧。那时候,刚刚成为景珂伴读的萧振庭那样想着,开始了他鸡毛鸭血的艰难伴读生涯,不过后来发生的种种,却让他改变了一开始的想法。

  近卫营大统领永宁侯卫衍,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帝王宠臣,而且据说和皇帝关系亲密,虽然行事出乎人意料的低调,多年来始终是隐在皇帝身后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作为,不过萧振庭想到他的身份,他的家世,皇帝对他的宠幸,再联想到自家的所谓低调,就估算出这位大统领真正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若小皇子能够得了他的青眼,在皇帝跟前说些好话有机会多多露脸,以后的事就很难说了。

  萧振庭有心教一教小皇子该如何去讨人欢心,只是他才唤了一声“殿下”,发现小皇子看过来的眼睛已经在泛红却止住了话头。他突然想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诗,有心算无心固然可行,但是不着痕迹毫无矫揉造作之感的达到目的才是真正的上上策,以小皇子的性情模样,想要讨人欢心并不是难事,他就不去多事了。

  “也许是殿下听错了也有可能。”见他难过,萧振庭开始帮他分析原因。

  “不会的,父皇答应过的。父皇说了隔两三日就会派人来接我,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景珂扳着手指头数给他看,以证明自己没有数错。

  君无戏言,皇帝那时金口玉言许了承诺,景珂自然不会怀疑有假。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的父皇糊弄他的时候还多着呢。

  “也许是陛下太忙了,现在不得空。陛下要以国事为重,殿下身为皇子理当体谅。”眼见着小皇子听了他的话快要哭出来,萧振庭赶紧宽慰他,“再等两日,陛下闲了必定会派人来的。”

  此时的萧振庭也没有怀疑皇帝会存心赖帐,毕竟那个时候皇帝金口玉言不容置疑的高大形象口耳相传深入人心,没有人会怀疑皇帝会说话不算数,所以他在那里使劲帮皇帝找理由。

  就在他又一次绞尽脑汁哄小孩的时候,皇帝派来接人的救星终于出现了。萧振庭命人给两位公公奉茶请他们稍等片刻,然后唤人进来,给小皇子洗过脸换过衣服,又叮嘱了他几句,才目送着他随着来人离去。

  景珂跟着人很快到了皇帝的寝宫,恭恭敬敬给他父皇请了安,皇帝刚说“平身吧”,他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扑到了侍立在一旁的大统领的怀里。

  “大统领,抱珂儿去看小雀儿。”

  “抱什么抱,你自己难道没长脚?”卫衍还没做出反应,皇帝就看不下眼发话了。臭小子,刚过来就来这么一手,就会装可爱骗人,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让人抱还是想去看小雀儿,或者二者兼有之。

  皇帝在心里不停嘀咕,卫衍可半点都不知道,他听小皇子这么说,弯下腰双手握住他的腰,将他举了起来,对皇帝笑了笑说:“不妨事,殿下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是累了,臣抱他过去。”

  “你就纵着他吧。”皇帝不满地“哼”了一声,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衍抱着人进了内殿。

  景珂趴在大统领的肩上,双手搂着大统领的脖子,将自己的小脑袋贴在大统领的耳旁,悄悄向端坐在正殿里的皇帝看了一眼,然后偷偷地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那得意的笑容中还带了些孩子气。

  比起父皇来,大统领似乎更疼他,怪不得父皇要郁闷了。不过父皇做大人的都不肯让着小孩的他,想方设法要和他抢大统领,他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亲近大统领,干嘛要让着父皇呢?

  一门心思和他父皇抢人的景珂还没有意识到他的父皇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要是被他父皇知道了他心里的那点小心思,这后果可是会非常严重的。

  卫衍抱着小皇子来到圈养小雀儿的角落,蹲下来让小皇子坐到他膝上,搂着他一起看小雀儿。

  在小皇子没来的时候卫衍早就给小雀儿喂过食水了,现在它们吃饱喝足了正在睡觉。这睡觉的姿态非常惹人发笑,小小的,肉肉的身体趴在窝里,全身都放平了,脖子伸得长长的,一动不动,就这么趴着。卫衍乍见这副睡相时吓了一大跳,待伸出手摸上去小雀儿动弹了一下才放下心来。

  此时,景珂也和他第一次看到这幅情景一样有点吃惊,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了,想摸又不敢摸,拉着大统领的手让他去摸。

  “没事,它们在睡觉。你轻轻摸一下看看,热乎乎的会动呢。”卫衍柔声对怀里的孩子说道,拉着他的手放到小雀儿旁边,鼓励他摸一下。

  景珂迟疑了片刻,慢慢伸出手去,手指才碰到小雀儿的背,又急忙缩了回来。

  “动了,大统领,小雀儿动了。”

  “嗯,咱们轻声一点,它们要睡觉了。”

  “大统领,小雀儿为什么要趴着睡觉?嬷嬷说趴着睡对身体不好。”景珂好奇地问道。

  “这个……”说实话,小雀儿为什么要趴着睡的原因卫衍也不知道,但是此时小皇子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容不得他避而不答。他想了又想,实在是想不出答案,只好说,“因为它们是小雀儿,所以要趴着睡觉。”

  这话是纯粹的废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是景珂还处在似懂非懂的年纪,有了这个答案就满意了,也不去深究,否则卫衍恐怕要被问得哑口无言下不了台了。

  “时辰不早了,你们两个给我过来净手准备用膳。”皇帝看到那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没完没了,这气就顺不下来,幸好到了用膳的时候,总算有理由让这两个人从小雀儿的窝前挪步了。

  很快,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摆了上来,小厨房整治好的狍子肉也送上来了。

  狍子肉的吃法很多,煮也可,炒也可,不过最入味的还是烤着吃。在火上,将它烤到油光锃亮肉香四溢,然后撒上作料盐巴,狠狠咬上一口,这滋味啊简直是妙不可言,光说说就让人不由得口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可惜宫里不能动明火,内侍们便送上了炭盆代替,这味道就要差了几分。不过这大冬天的,景骊就算身为皇帝,也不好为了吃个狍子肉就点齐人马大张旗鼓地去狩猎野营,只好就着炭盆随便烤烤,聊胜于无。

  他们二人尝了以后觉得差了几分味道,兴趣也就一般,就当多了个野味,可怜景珂是第一次吃狍子肉,宫里的膳食有着严格的定例,非特殊原因是不可能吃到膳牌上没有的东西的,他咬了一口觉得很好吃,就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

  卫衍被皇帝逼着喝了一大碗狍子血做出来的汤,又用了点饭食,只吃了一两块狍子肉就停下了手,此时见小皇子爱吃,饶有兴趣地接过身旁内侍的活,亲自给小皇子烤肉吃。

  皇帝见他玩得高兴,一时心痒,也动起手来,先给卫衍烤了一块,又给儿子烤了一块。后来见卫衍实在是吃不下了,也没有为难他,专心烤着玩,殿内伺候的人都有份,当然很大一部分是随手递给了坐在他们中间的景珂。

  说到景珂为什么会坐到皇帝和卫衍中间这个问题,其实皇帝开始也是很不情愿的,可惜最后他发现这么坐才是最好的。如果是坐卫衍那边,卫衍只顾着那头根本就没空顾他,如果是坐他那头,那两个人隔着他说话看得他实在是太累,只好勉为其难让景珂坐到了中间。

  此时,卫衍烤,皇帝烤,景珂吃,三人其乐融融地玩了半天,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用完这顿晚膳。

  时候已经不早了,再加上冬夜寒冷,景珂就没有被送回后宫,而是在偏殿里住了下来。卫衍帮着他洗漱完毕,又在床头陪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睡着了,才回到皇帝的寝殿。

  “朕还以为你不认识回来的路了。”皇帝独自一人躺在宽大的床上,见卫衍磨蹭了这么久才回来,这话就酸溜溜的,心里很不是味道。卫衍对景珂那份好法,恐怕是连卫敏文都没有享受过,至于他,自然更没有这份福气了。

  “陛下……”卫衍心情很好,没有就皇帝那充满嘲讽味道的口气和他计较,钻进被窝后,将脑袋搁在皇帝肩上,手抱住了皇帝的腰。

  然后,我们的小气皇帝陛下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气也发不出来了。

  就这么着两个人相拥着沉沉入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衍突然惊醒过来,听到殿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更远处似乎还有哭声。

  “出了什么事?”正在此时,他旁边的皇帝也醒了,撑起身来,喝问外面。

  “陛下。”外面传来伏地磕头的声响,回话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六殿下满头是汗,在床上打滚,说是肚子疼。”

  听到这句话,卫衍的脸色刹那间就苍白了。

  无缘无故地小皇子怎么会突然肚子疼?难道是晚膳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是这晚膳他们是一起用的,他们都没事怎么就小皇子有事?

  狍子肉!

  他突然想到,晚膳时就小皇子吃了大量狍子肉,而他们吃的都不多。难道是狍子肉有问题?可是这狍子是他家敏时进献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第三十二章 关心则乱

  卫衍那是关心则乱,一下子想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担忧小皇子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一时间系衣带的手都有些哆嗦。

  “慌什么,马上传太医去诊治。”景骊的表现则比卫衍冷静多了,他先向外面吩咐了几句,制止了外面那些人慌乱的情绪,才命人进来伺候他们起身。转过头来发现卫衍的脸色非常难看,将手掌按在他的手背上,柔声宽慰他,“不碍事的,必是小孩子贪吃伤了肠胃,等太医来瞧过就没事了。”

  景骊话是这么说,不过那到底是他儿子,更何况他估摸着以后景珂还大有用处,若是才用了这么一次就折了还是会让他甚感惋惜颇为心痛的。而且他心里对这件事也有几分忐忑,赶着要去那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既如此,他也就没了平时的兴致,见卫衍有些失态只拿话来宽解他,示意一边侍立的宫女们赶紧上前来伺候,并无半点平日里动手动脚的心思。

  宫女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知道事态紧急,行动间却丝毫不见慌乱,按照规定的章程一步步整过来,在她们忙而不乱地伺候下,皇帝和卫衍很快穿戴整齐,来到了景珂歇息的偏殿。

  皇帝的寝宫中夜间一向是有太医值宿的,要是他有个头痛脚痛唤一声就能马上到,所以他们到的时候有一青年太医已经在给小皇子把脉,见皇帝和卫衍进来,身边一溜烟的人都跪了下来,似乎也想要跪下来请安。

  “事权从急,先把完脉再跪吧。”景骊抬了抬手,让那太医不忙着请安,走到了景珂的床前。

  “臣遵旨。”那太医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听皇帝这么一说很快就坐直了身体,仔细把完脉,又向景珂身边的人详细询问了一番,才向皇帝回话。

  “殿下没有大碍,只是吃多了肉食肠胃有些不适,不用开什么方子,先饿几顿清清肠胃,再用几日白粥养养胃,五日之内必会恢复如初。”

  景骊听他说得和他原先估计的差不多,便点了点头,终于放下了刚才悬着的那颗心。只要不是景珂吃的膳食有问题,一切都好说,若真是膳食有问题,这必是一场牵连甚广的轩然大波,恐怕还会因那狍子肉牵扯到卫家头上去,实在是件麻烦事。既然现在太医都认定膳食没什么问题,他自是松了口气。

  卫衍听到那太医的回话,却是有些犹疑。

  倒不是他久病成医,如今的医术比那太医还要高明,有了质疑太医的底气,实在是因为今夜值宿的这位太医看上去太年轻,也就二十稍稍出头的模样,唇上才长出些淡淡的绒毛。

  俗话说得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再说大夫这一行,才识很重要,经验也很重要。刚才若是田太医这么一说,卫衍肯定就放下了心,但是眼前的青年太医这么一说,卫衍却很不放心。

  “父皇,大统领,珂儿疼。”景珂在太医诊脉的当口勉强忍着没哭,这会儿又开始哭起来,身体蜷缩成小虾米一般,眼泪汪汪地瞧着他父皇和卫衍。

  “哪儿疼,臣帮你揉揉。”卫衍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小皇子的额头,摸到一把冰冷的汗水,这心更是揪成一团,“就这样疼着也不是个办法,难道就不能想个办法缓一缓疼痛?”

  卫衍这么一问,皇帝的目光也“唰”的一下投到了那青年太医的身上,让那太医的额上顿时冒出了些汗珠。

  “臣一时也想不到好方法,殿下太小,若是大点可以用些催吐的药水,吐完后会好受些,但是殿下这个年纪臣怕用了后会伤身体。让臣好好想一想。”青年太医皱着眉头在那里想了片刻,终于说道,“可以让殿下喝点热水,多盖点被子,或者用手炉暖暖胃。”

  这算什么方子?能有用吗?这话一出,卫衍对他的医术更是怀疑。

  “要不,让田太医入宫一趟?”卫衍想了半天,还是不放心,悄声向皇帝建议。

  田太医虽然很可怕,每次都把卫衍折腾得够呛,卫衍没事是很不愿意和他打照面的,就算有事也是要想些法子找点理由不想见到他的,但是这当口,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毕竟田太医可怕是可怕,那医术绝对是没话说的。

  “不是臣夸口,臣的医术已经尽得家祖真传。再说幼儿积食并不是什么大碍,陛下实在不必如此忧心过度。”原来那青年太医是田太医的孙子。他听出了卫衍语气里对他医术的极度不信任,这话虽然是在对皇帝说,话里话外却是在讥讽卫衍那是忧心过度。

  卫衍有没有听出来不清楚,皇帝肯定是听出来了。他冷冷注视着那小田太医,直到他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有半点怨言才开口:“宣田太医入宫。”

  别说卫衍只是不放心景珂的病情想要召田太医入宫诊治这点小事,就算卫衍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方设法让他满意的。

  田太医今夜没轮上在太医院值宿,歇在了家里,就算快马加鞭去急宣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进宫的。

  景珂见父皇和大统领都守着他,一堆人围着他转,就算本来只有七分难受现在不管怎么样肯定也要变成十分难受了,就像平日里他如果受了委屈没人给他做主他受了也只能受了,但是如果有人哄着他这委屈只会加倍,所以躺在卫衍怀里哭得更凄惨。

  他这么一哭,直把卫衍哭得手忙脚乱,哄了半天没什么用,眼见着小皇子似乎是更难受了,卫衍没办法之下,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也不管小田太医的法子有没有用现在只能试试再说,先喂小皇子喝了水,再默念口诀,运功以后,才将手掌覆在小皇子的小肚子上。

  此时,小皇子的肚子上一片冰冷,卫衍心里的怜惜更甚,几乎要满溢而出了。

  卫衍动了手,景骊也没歇着,拿了块手巾在那里替裹作一团的儿子擦额上的虚汗,颇有点夫唱夫随的味道。

  大统领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就盖住了他的肚子,大统领的手掌很温暖,温暖到似乎能把他融化。景珂泪眼朦胧中张望着他头顶上的那个男人,他的表情很温柔,眼中充满了爱怜,他的额上不知为什么有了汗滴。就这么望着,肚子似乎不再疼了,景珂终于不再掉眼泪,只是偶尔小声地抽泣,小手从被窝里摸索过去,然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再也不肯松手。

  “歇一歇吧。”景骊换了块手巾,擦掉卫衍额上的汗滴,看了眼已经迷迷糊糊睡去的儿子,要卫衍停止运功。

  “臣不碍事的。”卫衍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小皇子,又抬头看看皇帝。明亮的烛光印得皇帝的神情很柔和,此时此刻,皇帝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无人可以触摸的帝王,他只是一个小心替儿子擦掉眼角泪珠的父亲。

  父亲啊,这就是父亲。卫衍看着身旁的这对父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景骊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卫衍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温和,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慢慢笑起来。

  这一瞬,旁边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存在,在他们中间的景珂也仿佛不存在,只有他和他,隔着咫尺的距离,相视一笑,所有的柔情所有的眷恋尽在不言中。

  “陛下,田太医已经到了,是不是马上传他进来给六殿下诊治?”

  这么温暖的画面持续的时间太长肯定会被老天嫉妒的,这不,景骊还没有看过瘾,就有人进来禀报田太医到了。景骊再不甘愿也没办法,因为听到禀报,卫衍的目光就转到了门口来人处,快到他连阻止的可能都没有。

  “宣。”虽然景珂已经不哭不闹乖乖睡觉了,不过还是让田太医来瞧瞧比较能放得下心来,景骊也就没耽搁,马上宣田太医入殿了。

  田太医诊治后,说的话和小田太医差不多,不过他还多加了一句:

  “殿下年幼食用的时候不知道节制,陛下和大统领难道就不知道,就这么着任由殿下食用过头积食难受?”

  这话直说得那两位冷汗淋漓,却想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

  不管怎么说,景珂这次吃的这番苦头,他自己贪吃固然是一方面原因,但是他父皇和他敬爱的大统领才是传说中的罪魁祸首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这一夜,为了弥补自身犯下的错误,皇帝和卫衍都没有走,留在了偏殿。到了半夜,景珂开始发热,不过有着他们二人照顾,到了天亮的时候就退了下去。

  第二天,景珂烧也退了,肚子也不疼了,又开始活蹦乱跳起来,皇帝看他这样,还是命他歇两天再去念书,卫衍见他没事,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照顾他,自去处理他的公事。他不知道,景珂的日子在他走后过得非常凄惨,几乎是在那里扳着手指头数着时辰等他回来,因为按照小田太医和田老太医的医嘱,他必须饿几顿清清肠胃。

  “大统领,珂儿饿。”

  等到卫衍回来的时候,景珂又是泪汪汪的模样。这次不是积食难受,而是饿得难受。

  那时候的富贵人家,少食粗粮多食肉糜,家中子弟积食是常有的事,一般都是饿个几顿也就没事了,卫衍也有过挨饿的经历,知道肚里空空委实难受。

  小田太医可以不去管他,但是田老太医有令,不遵守的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到时候被他天天灌药还不如现在饿着呢。

  不过景珂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怜,可怜到卫衍很快不能视而不见,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举手投降,招来个内侍,小声问他:“田老太医到底要饿六殿下几顿?”

  “今日饿完了,明日还要饿一天。”那内侍也小声回道。

  卫衍把其他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那个内侍,又前后左右察看了一遍,确定没人后,才继续说道:“你去让小厨房熬半碗白粥,就说我要用。”

  “是。”

  那内侍刚出门就被皇帝逮了个现行。

  卫衍遣人出去偷偷摸摸交代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摆明了他要做坏事,景骊只问了几句就知道卫衍是可怜小皇子饿得难受想偷偷给他喝点白粥。

  本来这只是件小事,不过景骊昨夜才被田老太医训过,刚过了一天就把他的医嘱不当回事被他知道了肯定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不过儿子可怜成这样连口粥都喝不上他也不忍心,沉吟片刻,才下令:“让厨房熬稀点。”

  如此一来,景珂的这顿晚膳稀到可以照得出人影儿,不过他实在是觉得饿了,就算是稀粥也吃得很香甜,甚至比昨晚那狍子肉还要香甜。

  当然乐极生悲是一定的,第二天田老太医把过脉以后觉得还要多饿一天,八成是知道了有人偷偷摸摸给他东西吃,还好除了景珂倒霉外其他人都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就这样,景珂在皇帝的寝宫中有一顿没一顿地就着咸菜喝着白粥,过着他日后想起来就是一把辛酸泪水的可怜巴巴的日子,宫里的其他人对他长时间滞留皇帝寝宫却开始议论纷纷。

  宫里没什么秘密,稍有个风吹草动就会传遍后宫,再说皇帝深夜开了宫门召田老太医入宫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动静大到几乎满后宫皆知。这么大的动静却只是为了给一位皇子治积食,而这位皇子又得宠到始终留在皇帝的寝宫养病,这里面的玄妙可就值得有心人揣摩又揣摩了。于是乎,去太后跟前请安的人瞬时间多了许多,特别是几位皇子的母妃,对于这种情况颇感不安,在太后面前很是下了番苦功。

  “周贵妃和哀家说,珂儿孤苦无依年纪渐长无人怜爱教导让她颇为忧虑,她忝为诸妃之长,愿代为照顾,不知陛下意下如何?”终于,太后找皇帝去谈话了,并且很快给皇帝出了一个大难题。

  第三十三章 心照不宣

  “珂儿正是顽劣不堪的年纪,周贵妃既要总理后宫诸事又要照看瑛儿和玉华,朕怎能忍心让她操劳若此?”

  景瑛是皇三子,玉华公主是皇二女,皆是周贵妃所出,由她亲自教养,所以景骊才有这么一说。景珂不是第一天无人怜爱教导,周贵妃多年来都是视而不见听之任之,现在突然发现了这个问题,自告奋勇自找麻烦,景骊可不相信她会有这么好的心肠,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当然,官面上的话大家都可以说得漂漂亮亮,至于私底下的种种勾当,心知肚明即可,没必要说得太通透。反正,在皇宫中,话中有话笑里藏刀口腹蜜剑种种活计大家都是驾轻就熟,既然周贵妃可以怜惜景珂孤苦无依,景骊自然也可以怜惜她操劳过甚不忍她更为忙碌。

  “陛下这话很是有理,周贵妃如此操劳,哀家看着也极为不忍心。”太后点点头对皇帝的话表示首肯,景骊刚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就听到太后突然话锋一转,“但是,珂儿孤苦也是事实,哀家看着同样很不忍心。既然陛下觉得周贵妃不妥当,不知陛下属意哪位妃子?”

  很显然,太后不肯轻易放过皇帝,一定要皇帝拿出个章程来解决这件事。

  作为后宫中的女人,上至皇后下至宫女,她们的人生中唯一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争宠固宠,太后虽然已经脱离这个行列很多年,但是先帝宾天前这种事她经历得可不少,周贵妃的那点小心思她怎能不明白,皇帝的拒绝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今天找皇帝来,除了被那些来给她请安的人烦得受不了之外,还有些好奇为什么皇帝对景珂的态度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多年来的不闻不问突然变成了如今的百般宠爱。

  “这个……”景骊一时没了声响。生母早逝的皇子皇女交给其他后妃代为教养在宫中是常例,景珂多年来无人教养真正的原因当然是景骊本人的疏忽,以及其他人的漠不关心。后宫中最高贵的女人太后以前可没有慈爱到见无人照顾景珂会不忍心,后妃中事实上的第一人周贵妃以前也从来没有贤惠到要怜其孤苦代为教养,这下子一个个慈爱贤惠起来,还不是看到皇帝日日将景珂留在寝宫里,想要没事找出些事来。

  让周贵妃教养景珂景骊根本不会考虑,周贵妃只要能顾好她自己的皇子皇女景骊就够谢天谢地了;让其他有子嗣的后妃教养景珂也不在景骊的考虑范围内,毕竟亲疏有别,到时候景珂受了委屈在卫衍面前哭诉,卫衍极有可能会给他脸色看,他可不要去自找麻烦。

  如果真的将景珂交给某位没有子嗣喜欢孩子的后妃教养,景珂的确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只是他要是和那位后妃有了母子感情,以后景骊需要的时候使用起来效果肯定会变差。景骊虽然常常对着景珂醋意横飞,却也很明白景珂孩子气的眷恋在某种程度上拴住了卫衍的心,让他没有太多的空闲去思念远行的卫敏文和某个他不想提到名字的女人。只是这种前驱狼后来虎的无奈局面很是伤害了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难免让他心里会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一定要把景珂交给某位后妃教养,其实,就让景珂留在他的寝宫中,让卫衍代为教养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景骊灵机一动,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说实话,对景骊来说,需要的时候把景珂领过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把他扔回后宫才是最好的方法。景珂在后宫日子过得越苦,等他好不容易见到卫衍的时候肯定越喜欢缠着他向他撒娇,就越能达到他的目的。而让景珂留在寝宫中日日和卫衍腻在一起是下策中的下策,不过权衡下来,他没有多少选择,比起把景珂交给某个女人乱了他的安排,还不如选这个下下策。

  “如果,朕是说如果,珂儿由朕亲自来教养,母后觉得怎么样?”过了很久,景骊终于试探着开口了。当然,让卫衍抚养景珂这种话他是绝对不会放在明面上说的,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是他亲自教养。

  “陛下,宫中没有这样的规矩。再说,陛下真的是打算自己亲自教养?还是打算要交给谁教养?”太后虽然已经老了,眼里依然容不下沙子。她可以多年来当某人不存在,那是建立在皇帝权位稳固的基础上,那是建立在皇帝国事处理得妥当的情形下,如果皇帝打算为了某个人要坏祖宗规矩,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就算会让皇帝不悦,她也不会容忍皇帝这么胡闹。

  “母后多虑了,真的是由朕亲自抚养,朕保证不会让其他人插手。”景骊信誓旦旦地在那里保证。他的保证一向很不值钱,不过他相信太后还不知道这一点。

  “哀家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总有那么一天陛下为了讨他欢心会倾尽天下所有,今日陛下打算用一位皇子来讨他欢心,他日陛下会不会用万里江山来讨他欢心?”多年来,太后一直当那个人不存在,但是那个人永远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时时刻刻隐隐作痛。此时有了机会,马上就发作了。

  “母后多虑了,朕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是那样的人。”景骊喜欢站在高处俯瞰天下的感觉,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厌倦。至于说到卫衍,如果哪天他真的做了对江山有碍的事,第一个要找他麻烦的人就是卫衍,所以永远不会有太后担心的那种情况发生。

  “等哀家死了以后,陛下想怎样就怎样吧。不过哀家最后要提醒陛下一声,君王的喜恶与天下息息相关,特别是对待诸位皇子,陛下更不该轻言喜恶,否则,给了某些不该给的人希望,是他日纷争之源,实非社稷之福。”太后闭上了眼睛,默数着佛珠,不愿再搭理皇帝。

  太后这话说得很重,重到景骊就算身为皇帝,也不敢轻易承受。忠义孝悌是定国之源,百事更是孝为先,就算在皇家,一旦陷入残酷厮杀的时候没人会真的把这当一回事,但是没有一个皇帝会愿意背负不孝的罪名,再说景骊和太后之间,始终还是有着母子感情的,而且太后自卫衍回来后始终沉默退让,并没有在卫衍的事上逼他过甚,景骊也是记在心里的。既如此,让太后这般难受,就是景骊的不孝了。

  “其实母后真的多虑了,朕为何要亲自教养珂儿的原因恐怕母后想岔了。珂儿伶俐可爱的确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凡做人父母者,对于没有继承家业责任的幼子,多会偏爱几分,这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的意思是……”太后听到皇帝这么说,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揣摩着皇帝的话里是不是她想到的那个意思。

  “朕的意思母后明白的。”景骊点头微笑,坦然和太后对视。

  “既然陛下这么说,这件事哀家就不管了。不过凡事陛下不可操之过急,徐徐图之为好。”皇帝允了这么一个承诺,太后当然也要拿出点诚意来。

  “朕明白的,母后放心好了。”对于这个结果,景骊也很满意。这样的皇帝家事,只要太后不发话,就算其他人要说话也都是些废话,风过即散,景骊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如此甚好。”太后点头,不再多言。

  那天,在太后的宫中,太后和皇帝从争执开始以相谈甚欢结束,对某些事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未来的结果却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因为到了那时候太后早就无能为力,皇帝也因为儿女都是债而心有余力不足。

  虽说那日有了太后不再多管的承诺,景骊也没有急着办这件事。主要原因当然是因为他看景珂这个臭小子很不顺眼,非常不顺眼,不顺眼到很想让他凭空消失掉。

  卫衍身边的位置是他的,是他的。臭小子你怎么敢大大咧咧地躺那里,谁给了你雄心豹子胆竟敢爬朕的龙床?

  景骊沉着脸在那里瞪着龙床上的一大一小那个熟睡的身影。今天卫衍休沐,他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想来陪着卫衍一起歇个午觉,哪里会晓得早就被人占去了位置。

  也许,景骊的目光实在太凌厉,也许,景骊心底的怨念已经直冲天际,因为卫衍在这当口突然睁开了眼睛。

  “陛下?”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卫衍仿佛看到皇帝黑着脸,模样很是可怕,他有些不相信,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才眨了下眼睛,就看到皇帝的脸上布满了温和的笑容。

  “没事,你歇着,朕找珂儿有点事。”景骊笑容满面地边说着边将景珂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哼,敢占朕的位子,朕偏不让你睡。

  卫衍听了后不虞有他,也没有嗅到空气里弥漫着的怨念,“哦”了一声后就闭上了眼睛,所以没有看到皇帝的笑容在他闭上眼睛后马上变得很邪恶,更不会想到可怜的小皇子此时已经落入了虎口,能不能囫囵着出来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手酸。”御案很高,景珂要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他颤巍巍地站在一个高高的圆凳子上已经磨了半个时辰的墨,他的父皇还是不满意,依然要横鼻子竖眼睛地挑他的错。虽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让父皇这么生气,反正先认错肯定是没错的。

  景骊冷哼了声,没理他。不就是磨个墨,用得着这副模样吗,要是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还以为他是在怎么虐待他。

  “父皇……”景珂一边磨墨一边抽泣。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下不为例。”眼见着景珂从抽泣变成掉眼泪,景骊终于良心发现了,伸手将儿子从凳子上抱了过来,命人来帮他净手洗脸。

  至于他嘴里这个下不为例到底是什么例,他没有细说,景珂光顾着哭,也没问,显然还是一笔糊涂账。

  被皇帝抱着哄了一会儿,景珂很快止住了眼泪,偶尔才小声抽泣一下。就算他还是觉得很委屈,却不敢再哭了。他在皇帝跟前也算是有了段时日,知道他的父皇的耐心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他再不会看脸色继续哭下去,他的父皇恐怕马上就会翻脸了。

  景骊大概也觉得刚才罚儿子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磨那么长时间的墨有些过分,这次的耐心倒是比平时多了不少,见他还是在小声抽泣抱着他在殿内溜达了几圈,看到他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下来解释几句。

  “父皇,那是什么?”

  在昭仁殿内室的某面墙壁上,景珂看到了一幅很大的绢制画幅,上面画得既非山水亦非花鸟人物,而是用无数线和圈绘制成了一幅奇怪的画,整张画以黑线为主,间或用朱砂标出了无数不规则的小点。

  景骊向儿子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表情严肃起来:

  “那是民议司今早呈上来的万寿节寿礼——我朝的山河疆域图。”

  民议司集十年之力,花了无数人力物力绘制成功的这张疆域图绝对是很得皇帝的欢心。以前朝廷虽然也有地图,但是最多画个模糊的大概方位。这次民议司献上来的这张疆域图却标绘得非常详细,州府郡县,山水湖泊都在上面一一显示。

  景骊抱着儿子站到地图前,开始向他慢慢细说这万里河山千里沃土。这些名字这些东西他日日看在眼里,时时为它们操心,此时当然如数家珍。每一个州府,每一处山河,人文习俗,物产资源他都一一道来。

  景珂瞪大了眼睛,目光始终顺着皇帝的手指在转,皇帝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试图牢牢记住,虽然有很多东西他现在根本就听不懂。

  江山如画,引多少英雄竞折腰。那时,年幼的他,还没有后人这样的感慨还没有那如火的野心,那一天,年幼的他只是第一次有了直观的感受,原来父皇手中的这片江山真的很大很大,大到他无法想象。

  第三十四章 豪言壮语

  景骊这话说着说着,很快就说到了一年前的南征大捷上,平定南夷开拓疆域算得上是他目前为止最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伟大功绩。文功武略自古以来就是评判一个君王功绩的标准,文功先不去说它,单说这开疆拓土的武略,对于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一项莫大的功绩,值得在史书大书特书留待后人景仰,值得他手下的臣子们歌功颂德大肆吹捧,当然更值得他在儿子面前好好吹嘘一番。

  “父皇好厉害。”果然,景珂竖着耳朵这么听着,很快忘记了刚才皇帝无故处罚他时的委屈,望着皇帝的眼中满是小星星,显然心中已是满怀崇敬之情。

  “也不全是朕的功劳,百姓辛劳,群臣勤勉,国库充盈,将士用心,兵卒用命,才能一举拿下南夷。”景骊虽然嘴里稍微谦虚了一下,不过这得意的神情可是怎么谦虚都掩不住的。

  “皆是父皇英明仁德,才有四海靖平,天下归心,众志成城。”景珂不是笨蛋,这哄人开心的话身边的人早就不知道教过他多少遍,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不过他是真心觉得皇帝很厉害,所以这话说得非常真挚。

  这话景骊当然爱听,特别是被儿子用那么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更是飘飘然了,心中一高兴,看着儿子一下子顺眼了许多,这揉着儿子脑袋的大手也就有了温柔的感觉。

  “等儿臣长大了,愿替父皇统领将士,沙场杀敌,卫我山河,开我疆域。”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将军梦,年幼的景珂,已经被他父皇的话语煽动得热血沸腾了,现在又被皇帝温柔的大手一鼓励,马上许下了豪言壮语。

  “好,好,珂儿小小年纪就有此宏愿,不愧是我景家的子嗣,等朕北伐的时候就带你一起去。”小小的景珂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非常郑重,正因为他年纪小,景骊才相信他的话都是真心话,听了他的话,心中大喜,“吧唧”一口就亲在了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上,“只是,你这爱哭的毛病可要改一改,朕的大将军可没有一个是爱哭鬼。”

  转念间,景骊又想到景珂刚才大掉眼泪的场面,这可不是一个立志要开疆拓土的皇子该有的性子,随口调侃了他一句,浑然不觉刚才若不是他故意使坏欺负人,景珂是绝不会泪眼磅礴哭成小花猫的。

  景珂闻言呆了一呆,刚想说他才不是爱哭鬼,还不是皇帝故意为难他他心里觉得委屈才哭起来的,不过嘴巴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应了声:“儿臣知道了。”

  “领兵打仗,上阵杀敌可不是嘴上的功夫,那是真刀真枪以命搏杀,就你这胖乎乎的身子可不成,看来朕要替你找个师傅好好教导磨练你,等你练就了一身好本事,长大了才好替朕分忧。”

  “师傅?父皇让大统领做儿臣的师傅教儿臣功夫好不好?”

  “大统领?”景骊没有想到儿子会提出这个要求,忍不住盯着儿子认真看了几眼,思索着这话是不是有人教他的。

  景珂的眼里依然很纯净,就算被皇帝这么盯着也没有一丝慌乱,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提出的是一个多么了不得的要求。

  其时,若是正式行了拜师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徒之间的关系是很亲密的。景珂若真的拜卫衍为师,他在卫衍心中,他在卫家几位家长心中的位置会比现在不知道提升多少倍。

  虽说卫家多年来都保持着低调,不过皇帝的恩宠在那里,无论怎么低调,在朝中军中都是很有影响力的,如果景珂真的和卫衍有了师徒名分,如果卫家起了什么心思,恐怕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让几位皇子间的势力此消彼长,开始新一轮的排序。

  就算卫家没什么别的想法,等他日他给了卫衍名分,景珂的排序自然而然也会随之上升,到时候,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只是,这并非是他的期待。

  景骊虽然存了要让卫衍教养景珂的心思,却是养着玩的心态较多,并没有准备做其他的事。要立哪个儿子为储君是天子家事,他可没打算让任何人插手,就算是卫家要插手也绝对是他的大忌讳。他想立哪个儿子是一回事,若有人逼他立,那就是在挑战他君王的权威,绝对是他无法容忍的事。再说,比起其他几个儿子,景珂在他心里始终都处在可有可无的地位。虽说都是他的儿子,但是人与人是不同的,很多时候自身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投胎投一个好肚皮,光是生母微贱这一条,就已经绝了景珂日后想要出头的路。

  更何况景珂的生母不仅仅是微贱,其中还牵扯着宫中无数秘闻,可以称得上牵一发就会动全身。那些事都是皇帝不愿意回忆的事,根本就不容许任何人提起,由此一来,连带着景珂的身份也变得有些尴尬。这些年来皇帝始终有些忽略他,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在此。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为了哄骗卫衍让景珂在卫衍面前得了欢心,而他现在对这个儿子也慢慢多了几分喜爱,就算如此,也就让他对景珂的日后安排从一个悄无声息的闲散宗室变为一个得宠的逍遥王爷,或者一个能够统兵戍边的将帅王爷也不是件坏事。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骨肉至亲难道还比不上旁人放心。相信未来的君王会有足够宽阔的胸襟容下景珂这样的兄弟,如果没有,景骊也会让他有的。

  无论如何,他们始终都是他的血脉延续,景骊鼓励他们表现竞争,可不是鼓励他们手足残杀,若有人不顾手足之情,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他也不吝于让他们感受到他的雷霆之怒。

  “大统领公务繁忙,没有教导你的空闲,朕另外帮你挑一个王傅。”既然心中有了计较,他马上驳了景珂的请求。

  “父皇……”虽然皇帝的拒绝很是和颜悦色,可惜他不是大统领,否则的话景珂保不准就要牵着他的衣角好好磨一磨,此时面前的人是经常会板起脸来训他的皇帝,景珂迟疑了片刻终是没敢和皇帝撒娇,乖乖点头应道,“儿臣知道了。”

  挑选教导皇子弓马骑射的王傅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特别是景骊对儿子有了新的期待,这事就变得更慎重了一些,一时半会也没有决断,估摸着卫衍这时也该醒了,让人将景珂带了下去,就去找卫衍了。

  卫衍的确已经醒了,正在皇帝的御案前帮他整理东西。

  这些天,皇帝调了一大批户部旧档入宫御览,摊了满满一桌子,都没有旁人可以下手的地方了。也只有卫衍,因为一直被皇帝指挥着干这干那,所以很清楚皇帝到底在忙些什么。

  皇帝既然把目光望向了西北方,这先头准备就要开始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的充沛,粮道的通畅是打仗取胜的关键。所谓粮草,不仅仅是指兵卒食用的粮食,还包括武器盔甲战马器械等战争中需要用到的一切军备。但是这所有的一切,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字,钱。打仗打的就是钱,若国库里没有足够的钱,就算皇帝再怎么想,这仗也是没法打的。

  据卫衍这些天跟在皇帝身边看到的那些东西来估算,大概五年之后,北伐才能成行。南边干戈刚止,军队需要休整补充,最重要的是百姓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若皇帝一心一意要穷兵黩武,耗费民财,这苦谏的折子恐怕又会如雪片似的呈上来,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卫衍的一份。

  “眉头皱这么紧,怎么了?”景骊一进去,就看到卫衍的表情很沉重。

  “现在还不是征战的最好时机,陛下千万不可操之过急。”就算是在泼皇帝冷水,这该说的话卫衍还是要说。

  “放心吧,朕有分寸的。北狄是我朝自高祖起就如鲠在喉的心腹大患,高祖筹划北伐多年,可惜天不假年未能成行。自高祖后,朕的先祖们都谨小慎微,始终处在守势,纵得那蛮夷之族越发不知天高地厚,竟将我朝边土当成了他们的天然粮场,时不时的就南下劫掠,直到陈大将军戍边后才互有攻守。若有生之年不能铲除这心腹之患,朕委实难以心安。不过朕也从来没小看过这马上的蛮族,现在做的是枕戈以待的准备。而且,朕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景骊说到机会时,眼神微微有些改变。他立志要铲除边患,但是蛮族强横的战力也一直是他忌惮的,他没打算用无数将士的性命去硬拼来换取这场胜利,自然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绿珠所负的皇命就是与此相关,为皇帝摸清敌情,给皇帝一个出兵的良机。当然,很多时候,没有机会制造一个机会也是可以的。

  “是臣多虑了。”此时皇帝表现出来的是卫衍最喜欢的那一面,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睿智英明。

  他一时看得有些发呆,直到皇帝搂着他亲了亲调笑着问是不是想他了才清醒过来,皇帝的那一面在他面前永远只是昙花一现,因为皇帝根本就不耐烦在他面前摆出那副表情。

  虽然皇帝现在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好,很温和,当然更多的是不正经,但是这样的表情大概只属于他一个人所有,所以到最后卫衍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刚才六殿下的事……是臣不好,没有考虑周全,陛下不要责怪他。”宫中真的没有秘密,刚才景珂被皇帝欺负的事早就已经传到了卫衍耳中,他也是在这宫里住得时间太长了,潜意识里把这当成了家,而且始终认为景珂还小,才会在景珂玩累后一时糊涂将他抱上了龙床。

  听到皇帝发景珂的脾气,他马上就明白是为了什么,本来想去解释的,都到了昭仁殿外听说皇帝和景珂父子两个已经和老如初才又退了回来。

  “当然是你不好,难道还会是朕不好?”卫衍肯认错,通常意味着景骊可以狮子大开口,提些卫衍平时不愿意的要求,这样的机会,景骊肯定是不愿意放过的,“朕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罚你。”

  说是说要罚,不过皇帝落下去的吻依然很温柔,眼中的柔情蜜意仿佛可以将寒冬的冰雪融化。

  卫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怀抱着皇帝的背,任由他亲着,偶尔会小小地回亲一下,不过很快就会被皇帝更热情的亲吻吻得忘了该怎么回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卫衍累得手指头都不愿动弹一下,皇帝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

  “白日宣淫,实非明君所为。”完事后,景骊一边替卫衍穿上衣服,一边微微摇头,听上去仿佛是在自我反省,可惜用得是毫无诚意的口吻。

  卫衍嗓子发哑,不想开口说话,只是用力瞪着皇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完事以后还要拿话打趣,这种行径简直和街头无赖差不多了。若皇帝真的有一丝反省之意,刚才就不会在他苦苦哀求的时候怎么都不肯放过他,现在才来说这种风凉话,真不知道皇帝的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

  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这种事,稍做即可,显摆的时间过长会惹人怨的,景骊早就明白其中道理。眼见着卫衍还记得刚才被他欺负的事,急忙将茶盏递上去让他润喉,嘴里很快转了话题。

  “珂儿缠着朕要给他找个师傅教功夫,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景珂在皇帝嘴里一下子变成了缠着他撒娇的娃,想来他在远处必然会因此打个喷嚏。可惜事实是怎么样的并不重要,皇帝嘴里说出来就是事实。就算景珂对此有不同意见,恐怕也不会有机会表达。奇怪的是皇帝在拒绝他后,不知怎么又想通了,拿这话来问卫衍。

  “臣公务繁忙,实在是没有闲暇时间教导六殿下。”卫衍并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许他隐约明白却不愿去深究,不过他拒绝的理由几乎和皇帝驳回景珂要求的时候说得一模一样。

  听到他这么说,景骊终于笑了,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亲他。

  第三十五章 心有灵犀

  所谓的心有灵犀就是如此吧,卫衍的拒绝言辞几乎与景骊的如出一辙,让他的心情更加欢快,亲着亲着就失了分寸,双手再一次伸到卫衍的衣服里面到处点火。

  “陛下,白日宣淫,非明君所为。”卫衍偏过了头,咬着牙把皇帝刚才调侃的那句话扔回去,只是他那沉重的呼吸声却表明了皇帝陛下点火的行动很有成效这个事实。

  “朕从来就不是什么明君,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朕。”景骊对卫衍避开他的亲吻毫不在意,见到他气呼呼地偏过头去,却露出了白净的脖子,仿佛正在对他说赶紧下口过时不候,当下就接受了卫衍的热情邀请换了个地方亲吻,在他耳后的肌肤上厮磨起来。

  卫衍无言以对。他希望皇帝是明君,但是那只是他的希望,如果皇帝真是德行无亏的明君,他根本就不会躺在他的身下。何况到了今日,他的要求已经一降再降,只要在除却他的事上,皇帝能够做个明君他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当然,就算是这个要求,也只是他的希望,皇帝能够做到的时候也是少之又少。

  “其实,你也想要朕的吧?”见卫衍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景骊笑得更欢畅了,将膝盖顶入卫衍两腿间,不怀好意地在那里蹭着,边问还边向他的耳朵里面轻轻吹气。

  情 欲过后的身体比往常还要敏感,更何况被皇帝这么百般挑逗,只要这人还能人道肯定会有感觉的。卫衍虽然心里万分无奈,身体也被皇帝折腾得酸麻无力,不过缓过气来后还是起了反应,只僵持了一会儿,就再次向欲 望屈服了,由着皇帝把这荒唐事又重复了一次。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点上了烛火,将皇帝的背影拉得很长很宽。被窝里面很暖和,那种慰烫的感觉由肌肤直直入内,仿佛能够到达内心深处。卫衍懒得动弹,就这么躺着,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幔帐上面的黑影。凝神倾听,外面皇帝翻动折子的声音,烛芯爆裂的声音,还有皇帝和旁边悄声伺候的那两名内侍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再远处,是风吹动花草树木的声音,是禁宫守卫换岗的口令声,是宫人们走动的脚步声,他的耳中听到各种各样的声响偏偏内心觉得非常安静。那种温暖祥和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围,让他突然觉得,就这么着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幸事。

  “醒了怎么不叫人,肚子不饿吗?”景骊大概过个半个时辰就会进去看一眼,这次掀开帐子总算看到卫衍睁着眼睛,结果却是在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珠子都不动一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怕他饿着,也没多问,将他拖了起来去用膳。

  景珂这几日一直是和皇帝他们一起用膳的。昨日好不容易等到田老太医开恩,终于不用再过别人吃饭他喝粥的苦巴巴的日子,却不料幸福日子才过了一天又开始挨饿,午后他被皇帝着人送回去后乖乖做完功课,玩耍了一会儿然后就等着吃饭,结果等了又等,足足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才有人带他去用晚膳,等他看到吃的东西时眼睛都绿了,皇子的仪态用膳的规矩只留在了心里,在膳桌上表现出来的是气吞山河的气势。

  皇帝和卫衍有了狍子肉的教训,再也不敢由着他敞开肚子大吃,只给他盛了小半碗的饭,再挑了一小碗不油不腻的菜,放到了他面前,吃完了就不许他多吃。

  偏偏他那无良的父皇明明看见儿子吃完后正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筷子上的鱼肉,还要故意去欺负他,挑了一筷子鱼肉也不忙着吃,先放到鼻子前闻了片刻,又品评了一番御厨的手艺,然后笑容满面地望着儿子,还把筷子往儿子那个方向移了过去,就在景珂以为皇帝要喂给他吃嘴巴都不由得张开了的时候,他突然把筷子抽回迅速将鱼肉放到了自己的嘴巴里面,砸吧砸吧咽了下去,脸上还是一副真好吃的神情,直把景珂招惹得又要哭出来了。

  “陛下……”就算卫衍用膳时的规矩是食不语,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看到皇帝这样欺负小皇子还是看不过去了。皇帝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这么孩子气,有这么好的兴致去招惹小皇子,真不知要说他什么才好。

  “大统领,珂儿还想吃。”见卫衍帮腔,景珂马上转了方向,牵着卫衍的袖子开始撒娇。

  以卫衍的道行,哪招架得住景珂这么撒娇,很快就乖乖投降了。鱼肉保不准会有刺,他没敢喂,舀了一勺羊羹喂到了小皇子张开的嘴巴里面。

  “你就纵着他吧。”在卫衍跟前,皇帝不耐烦板着脸和景珂扯什么规矩,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还好田老太医的威名摆在那里,无论是卫衍还是景珂一想到吃多了以后落到田老太医手心里面要遭的那个罪都不由得心惊肉跳,没人敢把他的话不当一回事。卫衍喂了两勺就停了手,景珂虽然还是眼馋也没敢再讨要。

  这日子就在吃吃喝喝欺负撒娇中飞快流逝。弘庆六年的新年很快到来又很快过去,期间没什么大事,除了卫衍和景珂在街上买的那两只小雀儿终于长大了。

  小雀儿长大了,唱歌当然指望不上,宰了吃倒是可以烧一大碗,不过提出这个建议的皇帝陛下被卫衍和儿子一人瞪了一眼后,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他的目光还是让两只小雀儿感受到了不知名的危险,每次看到他过来就急急躲回了窝里。

  这两只吃得肥肥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小雀儿并非会唱歌的八哥,而是两只鹌鹑。从小养到大的,卫衍和景珂哪里舍得吃了它们,就在花园里圈了一个地方出来养鹌鹑。这种大煞风景破坏花园景致的事也就这一大一小做得出来,另一个人虽然跟在后面嘴里嘀咕着“焚琴煮鹤”这类的词,不过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是在纵容他们。

  还有就是皇帝要给景珂单独找个王傅的事最后不了了之。此事如此发展,宫中的几位后妃显然出力诸多。到目前为止,所有教导皇子们的师傅都是诸位皇子共有,一视同仁也就分不出厚薄,若是让景珂单独有了个王傅,哪怕只是教拳脚功夫的,也意味着他是诸皇子中的特例,这种事,那些后妃们岂能容忍。

  皇帝要为景珂挑选王傅的消息刚放出来,后妃们就开始各显神通,甚至连皇帝自己的太傅柳太傅都开口了,众人围堵皇帝,让他不厌其烦,到最后还是依了惯例,挑了三名弓马骑射拳脚功夫都出众的武将尊以太子太傅的名号,每日在申时那个时辰轮番着上阵打磨诸皇子及伴读们幼嫩的躯体,卫衍也是其中之一。

  就像那些后妃们差不多,皇帝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一份子,若是卫衍想给景珂一个人做师傅他不乐意,但是给所有的皇子做师傅,就算卫衍不乐意他也是有足够多的办法让他点头的。

  弓马骑射拳脚功夫打基础的时候无所谓悟性天分之类的东西,端看下的苦功多寡,一份汗水就会有一份收获,只有学到后面才会因悟性而分出快慢因天分而成就不同。不过教导皇子们却没这些讲究,毕竟这几位个个身份尊贵,不可能真的指望他们有朝一日会上阵杀敌,磨练得他们能够上得马开得弓围猎的时候不要出丑也就够了。因这几位太傅都是从军中选出来的,刚开始没明白这个道理,打磨的时候稍微严厉了一点,后妃们马上派人传话出来,请他们手下留情,所以他们三人商量下来,这课程后来就以打磨身体为辅,以教导行军布阵的兵法为主了。

  兵法卫衍不擅长,所以他分到的任务就是教一些基本功,那两位则是负责兵法讲解。每隔二日的申时,卫衍就带着皇子们打打拳开开弓,年纪稍大点的皇子再加上骑马这个课程,至于在马上开弓这种很有难度的动作,要等皇子们马术娴熟了才会提上日程。

  说实话功夫要天天练才会看得到成效,每天练一个时辰都不管用,更何况是隔三天练一个时辰。不过众人都没打算要将皇子们教成功夫大家,再加上皇子们功课实在太多,根本没那么多时间来认真练,这事也就只能这么着了。反正用卫衍平日操练近卫营营兵的标准来看,他这活简直和带着一帮小孩子玩耍差不多,很快就羞于提起他是在教皇子们练武这回事了。

  好在也不是所有的皇子都让他失望,毕竟还有景珂这位小皇子正认真跟着他在练功夫,能够稍微安慰一下他失望的心情。用皇帝的话来说,虽然景珂平时又爱撒娇又爱哭,但是在这方面倒是很能吃苦,非常值得嘉奖。不过皇帝的嘉奖也就口头说说,到目前为止还没兑现过其中任何一个。

  景珂没向他父皇讨要什么奖赏,对于他来说,能和大统领光明正大腻在一起,就是对他最大的奖赏了,虽然这奖赏伴随着无数汗水和泪水,不过比起那些快乐来,真的不算什么。那是他生命中最幸福快乐的时日,就算有烦恼也还是小孩子的烦恼,未来的无数风波还离他很遥远。

  每日清晨,如果他住在皇帝寝宫,必是早起和卫衍一起做早课,就算回到了后宫,这功夫也没有拉下。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那套入门的简单拳术长臂拳他就打得虎虎生风有模有样了,比起那些卫衍教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记不住稍微累一点就这个来打招呼那个来说情的娇贵徒弟们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卫衍看在眼里喜上眉梢,颇有些有徒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皇帝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有数,以至于景珂在皇帝寝宫待得时日越来越长,一个月中倒有大半个月能留在这里了。

  这相处的时间一多,卫衍给他开小灶的时间也就更多,直接导致了他的拳脚功夫突飞猛进,虽然有着年纪小力气不足的弱点,不过仗着矮小灵活,一个对付两三个也是小意思。不过半年多的时间,那些不长眼暗地里还敢偷偷欺负他的小孩都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很快咸阳宫中敢欺负他的人都要仔细掂量掂量了。当然,这只能算是意外之喜,并不是他本来的目的。

  对于他习武以后喜欢用拳头解决争端这一点,萧振庭颇有微词,都说过他好几次了,不过景珂是听在耳里却没有记在心里,自从用拳头让欺负他的人服软讨饶后他就喜欢上了那种感觉,才没管萧振庭担心的那点小事。打架斗殴被人发现了肯定是双方都没好果子吃,不过那也要人发现得了,他就不信那些比他大了那么多的笨蛋输了以后有脸去找大人们告状,就算告状了他也不怕,他们说的话也要有人信才行,怎么看以他的个头都是不可能打赢别人的。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就继续在卫衍面前乖乖做个好孩子,却在咸阳宫中逮着机会拿人练拳增加实战经验。

  小孩子聚集的地方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争端,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争端,更何况是在利益纠缠的皇宫中,在没人注意的暗处各种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景珂练拳的机会还是很多的,直到那一天,萧振庭的担心终于成为事实。

  “这事真的是你做的?”皇帝在听到那个消息的一霎那几乎想怒斥来人是不是在栽赃陷害,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个只会在卫衍跟前撒娇动不动就会哭鼻子的臭小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着人把景珂带进来问话,不过看到他全身的狼狈模样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五个十多岁的少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与景珂发生口角,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这个才七岁出头的幼童揍得满地乱爬,无数人上前都没能分开他们,据太医事后诊断,其中有三个的手脚被折断。这就是景珂做下的好事。

  这件事和那日景琪将他踢入池中差不多恶劣,如果真是景珂做的,皇帝都忍不住想要夸赞一句,他们真不愧是兄弟,连做出来的蠢事都相似到让人叹为观止。

  第三十六章 大道无形

  景珂垂着头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为什么?”景骊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干出这种蠢事,莫不是往日里被纵得无法无天了才会变得如此嚣张跋扈。

  景珂还是不说话。他全身都疼,心里也很委屈,期盼着他的父皇能够主持公道,但是萧振庭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让他不敢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殿下在众人面前做下此事,太傅们不敢担责任,必定会报到陛下面前圣裁。但是,殿下你要明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陛下知道了此事的起因后必定会雷霆大怒,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掉脑袋。这些人虽然可恶,但是他们还罪不至死,况且他们都是宗室子弟官宦人家,如果真的因为你的缘故通通掉了脑袋,殿下以后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若殿下这次把打架的责任担了下来,纵使会受一些委屈,日后陛下也会想到殿下的仁厚的。”

  “可是,他们说了那么多混账话,辱及大统领……”明明是那些人不对在先,他气不过才动手的,就算被父皇知道后砍了他们的脑袋也是该的,他应该在父皇面前好好分说前因后果才对,为什么还要把过错揽到他的头上来,景珂怎么都想不通也不愿意这么做。

  “殿下,如果那些人的脑袋都被砍了,卫大统领知道了真的会高兴吗?卫大统领知道此事与殿下有关以后还会这么喜欢殿下吗?”

  景珂被萧振庭问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大统领教他们习武之前说的那些话。习武者,当修心养性为上,强身健体为次,御侮却敌为下。又说武者当锄强扶弱不可倚强凌弱,当为国为民不可以武犯禁。细想大统领说的那些话,再观景珂做的那些事,就算再有动手的道理,也不会讨大统领喜欢的,更何况如果父皇因此插了手,后果会更加严重,到时候大统领极有可能再也不要他了。

  但是,就算明白了这些道理,要景珂帮那些辱及大统领的混蛋遮掩,把过错往自己头上按,他还是不愿意。

  “景珂,朕在问你话,你哑了吗?”景骊要被跪在下面的臭小子气死了。这蠢事做了也就做了,只要他说出个理由来,他自然会为他做主的。偏偏这臭小子就是不开口,问下面的那些人,个个滑不留手的,只说看到打起来了,问起原因个个都说不知道,现在都问到了他这个当事人头上了难不准他还不知道。

  皇帝的语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景珂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开口了。

  “他们撕了儿臣的习字纸,儿臣气不过,才动手的。”

  “景珂,你当别人都是傻的,这理由会有人相信吗?就为了一张习字的纸,你折断了三个人的手脚,自己也弄得一身伤痕?”

  “是儿臣的错,请父皇责罚。”景珂趴在了地上,不再说话。

  “好,好,跪到外面去,给朕好好反省,等清醒了再来回朕的话。”见景珂这么简单干脆地认错,景骊隐约明白了一点事情的真相,但是景珂这么一回,就算他想细究下去也没了发作的理由。况且景珂在他面前撒谎,犯的可是欺君之罪,这口气一时下不来,景珂就倒大霉了。

  其时早就入了秋,从过道里吹来的穿堂风挟带着阵阵凉意,吹在身上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景珂跪在昭仁殿的檐下,垂头盯着地上的白玉石头,时不时地就会哆嗦一下。手疼,脚疼,脸上也疼,膝盖更是疼得麻木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是悄无声息,显然父皇还在生气,大家都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成了炮灰,不过那不是他能关心的事了。反正他已经尽力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也不会改口,他现在关心的是大统领会不会因此不要他。

  他打架,他撒谎,他不是好孩子,要是大统领真的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景珂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到该怎么办,突然想哭了。

  这一日,昭仁殿中非常热闹,来来去去的人一堆又一堆,有来打探消息的,大部分却是来说情的。是的,没有说错,大部分人是来说情的。这世上的事,若要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最妥当的做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景珂率先认了大错,他们不承他这个情落井下石要求皇帝严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真让他被皇帝罚得狠了,就得防着他突然改口。

  这件事与卫衍有关,若景珂真的改口,倒霉的人恐怕要多上不少,特别是他们作为家长,教子不严还是轻的,一旦皇帝震怒脑袋恐怕都要悬乎。为张习字纸闹得再大也叫小孩子打架,辱及卫衍事涉皇帝那叫大不敬,孰轻孰重众人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来。明白这个道理的诸位受害者长辈,得到景珂认错的消息,都第一时间递牌子陛见,忙着帮景珂说情。

  “殿下年纪还小,一时气愤才会失了分寸,还望陛下息怒。”

  “小孩子打架拌嘴是常有的事,请陛下宽恕则个,不必如此严苛。”

  “犬子惹事在先,殿下发怒在后,若陛下不肯宽恕殿下,臣只能将犬子绑来请陛下严加惩处。”

  ……

  如此这般个个都来说情,人人都来帮忙,都要让人好奇景珂的人缘怎么会突然好到这个地步了。到最后,甚至连太后也派人来传了一句话,以“珂儿年幼,纵使有错陛下稍加训斥即可,过严恐身子有虞”为由,让皇帝处罚的时候手下留情。

  所有的人都希望这事就这么算了,赶紧消停下来谁也不要再提起,让景骊非常不甘心,偏偏他还找不到理由发作,所以可怜的景珂只能继续在冷风中跪着。

  卫衍是接到宫中来人传信从近卫营驻地快马赶回来的。来传信的人不是皇帝身边的人,却是太后身边的人,其中深意让他不由得好好揣摩了一番。

  来人大概说了下事情经过。这种小孩子打架的事要闹到皇帝面前自然不是小事,不过他对景珂为张习字纸打人这种荒唐的理由心中是疑虑重重的,但是等他入了宫,众人都这么说,甚至连他亲自去问景珂时,景珂都供认不讳,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不过,就算如此,该求的情他还是要求的,因为这不仅仅是以太后为首的众人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那么小的孩子浑身伤痕跪在风里实在让人瞧着太心疼了,也就皇帝陛下才有这么狠的心一直让他跪着。

  “他今日为张习字纸折人手脚,他日就会为点小事要人性命,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长大了必是为祸众人。就算这样,你还要为他求情吗?”景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没人承受他的怒火,所以景珂又一次成了那个倒霉蛋。

  “殿下还小,陛下请耐心教导。”卫衍想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不过陛下的担心很有道理,以殿下的性子的确不适合习武。请陛下放心,臣不会再教他习武。”

  皇帝和卫衍的对话景珂在檐下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到大统领这么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臭小子,让你做好人,让你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让你欺骗朕让朕出不了这口气,这下遭到报应了吧?该!欺君之罪可是很严重的,这下你家大统领再也不要你了,朕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听卫衍这么说,景骊心里嘀咕了一阵,稍稍有些满意。

  见达到了目的,他终于允许景珂起来了,又命人宣田老太医来仔细瞧瞧他身上的伤痕。只是景珂听到卫衍的话,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他又是哭又是求饶,一遍遍认错,让卫衍不要不要他。不过皇帝下了令,他又是小孩子,哪容得他不听话,几个强健有力的侍卫稍微动了下手,他就被弄了进来。

  卫衍虽然抱着他哄着他让他不要哭,但是说出的那些话却不肯收回去。

  “知道错了吧?只要你肯改口,朕就帮你去求情。”入夜,卫衍歇下后,景骊没事做便去招惹儿子。

  景珂躺在床上,浑身都在疼,不过据太医说那些都是外伤,过几天就会好了。他的心中更加难受,但是却很清楚现在没人能帮他。他见皇帝突然在床头出现,拿这些话引诱他改口,马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就这么一下子又涌出来了。

  景骊实在想不通男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景珂简直是比女孩子还爱哭,有时候真的很让人头痛,他摸出块锦帕给他擦了擦,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不要再哭。

  “好了,别哭了。你打他们朕不怪你,还要夸奖你一句打得好。不过你欺骗朕,却是要好好罚上一罚。你要坚持为张习字纸打架的说法,大统领肯定不会再教你习武,既然不再教你习武,你就不可以再住在这里。如果你不住在这里,以后想见上大统领一面可就难了。”景骊悠悠长叹一声,加重“难了”这两个字,提醒儿子这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

  这些道理景珂都懂。可是如果他改了口,父皇有了理由在手极有可能要去砍人脑袋,最后闹大了大统领肯定会觉得他是个坏孩子再也不喜欢他;如果他不改口,现在大统领就不要他了,父皇也讨厌他,到底要选哪一边才好,好像怎么选他都落不上好。他想得脑子疼,还是不知道怎么办,这眼泪越来越多了。

  “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那些人重要,还是大统领对你的疼爱重要,还是朕对你的宠爱重要?朕只是让你说实话,又不是要你瞎编。你说,如果大统领知道你是个撒谎的坏孩子,欺骗朕欺骗他,你觉得他还会喜欢你吗?”景骊哪里会看不明白儿子脸上的犹豫,又加了把劲,就这么着用话绕来绕去想要把景珂绕晕。

  景珂紧紧捂着嘴巴,就是不说话,任眼泪在脸上肆虐。

  “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很有骨气。朕明天就让人送你回后宫,再也不会接你过来。”说道理儿子不甩他,景骊很快就开始威胁他。

  “这么晚了陛下还不睡?”

  人是不能做坏事的,通常有些坏人一做坏事就会被人撞见。这不,景骊刚开始威胁儿子,就听到卫衍在他身后发问,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他和景珂的多少谈话。

  景珂怕卫衍生气不理他,其实景骊也是怕卫衍生气不理他的。这事如果闹得太不像话,到时候卫衍肯定会找他麻烦的,所以见卫衍出现,他只能陪笑着说道:

  “朕有点不放心珂儿的伤势,所以过来看看。他已经睡着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这话,他还捏了捏景珂的小手,让他“睡着”。

  卫衍走近床头,看到景珂果然闭着眼睛,眼睫毛上却还垂着泪珠。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叹了口气,上前替他把被子小心掖好,才随皇帝离去。

  “萧振庭,你说要怎么办?”第二天,景珂没能爬起来。他的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怕是要好好歇上几天。萧振庭也没去上学,奉了太后懿旨入宫来陪他。

  “殿下尽管放宽心,好好养伤就是了,等伤养好了自然可以每天陪卫大统领继续做早课。殿下这么懂事,太后喜欢,卫大统领也必是喜欢,就算陛下一时不喜欢,也不打紧,这日子还长着呢。”萧振庭一点都不担心,一直在拿话宽慰景珂。

  “可是,大统领他说……”

  “殿下,你家大统领他是个笨蛋吗?”执掌皇宫禁卫守护皇城安全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笨蛋,那个握着皇帝手中最利的剑的位置从古自今只有真正的聪明人才能坐得稳。卫大统领之所以看起来像个笨蛋,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皇帝希望他是个“笨蛋”。一个简单纯粹在皇帝面前没有任何秘密的人,就算皇帝再多疑也无从疑起。

  这样的人,若真的小看了他,恐怕连怎么栽在他手里的都不知道。反正,萧振庭是永远不会小看这样的人。大道无形,大智若愚,都是至理名言。

  第三十七章 故人兄弟

  他家大统领是不是笨蛋景珂不知道,不过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个小笨蛋。

  “萧振庭,我还是觉得不甘心。”景珂攥紧了小拳头,闷声说道。虽然在皇帝面前他很坚决地不肯改口把事情真相说出来,不过他心里非常不甘心放过那些人,早知道最后会成这样,当时就该多打他们两下。

  “殿下,请松开手,你这么用力伤口会裂开来的。”萧振庭见他发狠折腾,急忙上前掰开他的拳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缠在外面的布条上没有渗出血迹才松了一口气,“殿下,就算你不甘心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不过是些闲话,当做没听见不就行了。再说嘴长在他们身上,就算不甘心咱们也没有办法,只能任他们去说。”

  “就算他们是在胡说八道,也由着他们去说?”景珂更加不甘心,愤愤不平地问他。

  “殿下,那些话虽然很难听,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事实。况且就算是陛下,也没有办法让人不说话。”

  “胡说,萧振庭你是个大坏蛋。大统领才不是他们说得那样,他才没有媚上,他才不是佞幸,你说大统领坏话,我不要再和你说话。”景珂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了里边,不想再和他说话。

  萧振庭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哄了几句不管用,景珂一定要他道歉才肯理他。他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是错的,怎肯道歉?但是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他动了动脑筋,想了个方法来证明自己的话。

  他证明的方法说简单也挺简单,就是谈古论今,以史为证。历朝历代修史的时候都会单列一章名为佞幸传。所谓佞幸,盖指以谄媚而得帝王宠幸者,所涉范围极广,并非单指与帝王有私情之男子。不过按照史官修史的标准,他日若为今上修史,与今上有私的卫衍毫无疑问必会被列入佞幸传。

  “萧振庭,你骗人,我不相信。大统领才不是,你走开。”景珂绝对无法接受他最喜欢的大统领会被归入佞幸之流,以至于一向除了大统领之外第二得他喜欢的萧振庭也在他讨厌之列了。

  “殿下,就算你不相信不愿意也不能改变这个结果。细观历代佞幸传,其中不乏为人谨慎,无所亏损,颇为自进之人,为何还是在身后被归入佞幸之流?史笔如刀,可不是说说而已,只要在那方面德行有亏,就算其他方面再好也逃不脱这个结果,除非……”

  “除非什么?”见萧振庭突然停下来不再说下去,景珂急忙问他。

  “除非殿下手里握着这写史的笔,到时候殿下就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了。不过他日殿下真的这么做了,到了殿下身后,这史笔如刀的麻烦恐怕就要落到殿下头上,不知道殿下怕不怕?”古往今来,篡史的帝王永远不乏其人,同样,大肆批判篡史帝王的史官也比比皆是。

  “我当然不怕,只是……你是让我去做史官?”景珂有些迷惑。握着写史的笔的人不就是史官,难道萧振庭建议他以后去做史官?可是史官家族大多世袭,没听说过有皇子去任史官的先例。

  “臣可没有这么说。史官只能根据史实书写史书,他们怎么会有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权力?”萧振庭很快否定了他的猜想。

  “既然这样——你是说——可是——这不可能。”景珂突然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很快摇了摇头。虽然他还小,但是不该奢望的东西绝不能去奢望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那个位置对他来说太遥不可及了,就算做梦他也没有梦到过。

  “殿下,有些事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可能,毕竟,你也是陛下的儿子。而且,你真的甘心吗?如果有一天你最喜欢的大统领被人任意编排诋毁,你却没有反驳阻止的能力,你真的甘心吗?”

  萧振庭的声音里充满了莫名的巨大诱惑力,就算那边是千丈深渊,也让人恨不得就这么跳下去。景珂一时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他不甘心,当然不甘心,但是,有些事就算他再不甘心,难道就有用吗?

  有没有用现在还没人知道,不过他的心中就此被萧振庭种下了的一颗小小的种子却是没有疑问的。

  萧振庭在哄景珂,卫衍也在哄皇帝。

  皇帝昨晚被他撞破了欺负儿子的好事,一时心虚没有折腾,安安稳稳过了这一夜。不过到了第二天,议事完毕遣走众人,他就坐在御案后认真思索着什么。卫衍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对于皇帝会做的那些事嘴里不说心中早就了然。看他那样子,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在为国事烦恼,事实上肯定是在想着该怎么折腾人。至于目标,小孩子他大概还不屑于去欺负,逃不过的肯定是那些大人。

  当然小皇子景珂是例外,谁叫他就在皇帝跟前,皇帝欺负起来实在太顺手了,其他人想被欺负也没这机会没这便利。这么说对于小皇子可能很不公平,仿佛被皇帝欺负还是皇帝的恩赐,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八 九不离十有这么点意思在里面。

  卫衍试图用公事打岔,让皇帝放弃心中转的那些荒唐念头。可惜,公事的魅力比起折腾人来实在是远远不够,皇帝很快心不在焉起来,牛头不对马嘴地和他搭着话。

  “陛下想不想听听臣心里的想法。”卫衍没有办法,只能放下了公事,准备和皇帝促膝长谈一番,免得皇帝时不时要为那些小事动怒,实在是没有必要。

  “什么……你说。”见卫衍摆出了这副认真的架势,皇帝终于回神了。

  “臣打小就不够聪明,也不够能干,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从来没有想过要名留史册流传千古。那时候,臣以为臣好好护着陛下就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有段时间臣恨过陛下……”

  “对不起,朕……”听到这里,景骊突然紧紧抱住了他。他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却知道卫衍那时候必是恨他的,但是卫衍不提旧事,他也不敢轻易提起这个话题,让过去毁掉现在的幸福日子,此时卫衍提起,他终于能补上这句道歉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去说它,陛下那时候也年轻。”卫衍摇了摇头让皇帝不要再说下去,他提那些事并不是为了算旧账,而是想要好好开解皇帝心里的心结,“再后来,臣被流放,走过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在京里永远看不到的人和事,第一次了解到民生百态,也第一次萌生了除了自己好好过日子之外还想为这个国家这些百姓做点什么的念头。臣重回陛下身边之前,早就认真考虑过会付出的代价。陛下,臣不介意那些虚名,所以陛下不要再为这种小事生气再为这种闲话折腾朝臣。臣不够聪明也不够能干,做不到臣当年想做的那些事,但是陛下足够聪明也足够能干,可以代替臣完成那些心愿。臣能做的就是永远守在陛下身边,守护陛下的安全。”

  “你不在意,但是朕在意。朕不准任何人诋毁你,羞辱你。任何人敢这么做朕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卫衍不在乎虚名,但是景骊很在乎,况且这个人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面呵护的珍宝,怎容得旁人去践踏。

  “陛下,黄口稚子无知之语怎可当真,祸及其家人更是无辜。如果陛下真的要去做那些事,臣会很生气,也会对陛下很失望,也许很快臣就会怀疑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否是一个错误。”

  卫衍的表情很认真,很严肃,一点也没有说笑的意思。景骊和他对视了半晌,终于别过了头去,不甘愿地说道:

  “朕知道了。”

  他脸上不甘愿的神情,和当时正在偏殿中与萧振庭较劲的景珂实在有得一比。

  卫衍安抚过皇帝,放心不下景珂的伤势,就去探望他,等他进了景珂所住偏殿的门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景珂气呼呼地坐在床上不理人,萧振庭正在给他念书。一个在生闷气,一个若无其事,这景象让他想起皇帝生闷气的时候也经常是这个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见他进来,萧振庭赶紧站起来给他行了礼,景珂也想爬起来,不过卫衍快步走上前去按住了他。仔细查看了一遍景珂全身的伤口,又问了他几句,卫衍才算放下心来,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了萧振庭几句闲话。

  卫衍晓得景珂的这位伴读萧振庭就是来自安阳萧氏,有好几次,他都想问他,燕钰成如今怎么样了,是否一切安好?不过这个话题他不知该怎么提起,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家兄来信,让我代他给侯爷请安。若侯爷哪天得空,可否容我上门拜见。”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说到了哪里,萧振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萧振庭这话并不是随口说说,事实上他上过永宁侯府不止一次,可惜永宁侯几乎比皇帝还要难见,永远都是闭门谢客,不是熟客上门通常除了管家之外是见不到其他主人的,只能留下礼物黯然离去。这次能在宫里碰巧遇见,萧振庭马上提出了这个请求,也不管卫衍听到后是不是一脸的迷惑。

  “令兄是……”萧振庭的兄长是哪一位卫衍一头雾水一无所知,只能开口问他。

  “家兄讳振阳,是侯爷旧友,当日颇得侯爷照顾,始终铭记在心。若侯爷有事需要人跑腿,吩咐在下即可,我萧家绝不会忘记侯爷当日援手救命之恩。”

  “原来是他。”卫衍静心思索了片刻,终于想明白萧振阳大概就是当日的燕钰成,不过那时他就说了几句话,当不得救命之恩,赶紧摆了摆手,“令兄言重了,我当时也就说了句话求了个情,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

  “侯爷此话有谬,一言之恩一饭之情皆是恩情,有恩不报非君子。莫不是侯爷以为我萧家皆是知恩不报之徒?”

  “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样吧,等我家敏文回来后,我打发人请你过府好好亲近亲近。”看到少年摆出了要和他好好理论辩驳一番的架势,卫衍赶紧投降。他家敏文和萧振庭岁数相近,又都是少年老成,应该比较谈得拢。至于他自己,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当下,他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宝贝儿子去接待,也不知道归期渐近的卫敏文有没有在路上打了个喷嚏。

  “大统领,珂儿也想去,珂儿也要和敏文哥哥好好亲近。”景珂听到萧振庭要去大统领家里玩,还有那位他从来没见过的敏文哥哥也要回来了,赶紧扯住了大统领的衣袖,用闪亮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好,到时候殿下也一起去。”对于景珂的撒娇da*fa,卫衍始终没辙,马上就答应了,“不过殿下这几天要好好养伤,否则到时候走不动路可不要哭鼻子。”

  “大统领,你说父皇会不会不让珂儿去?”景珂高兴了一会儿,突然想到皇帝还在生他的气,顿时不安起来,趴在卫衍耳边小声问道。

  “放心吧,到时候臣去向陛下讨旨意。”卫衍也在他耳边小声说。

  景珂终于放下了心,搂着卫衍的脖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萧振庭看着包成粽子一样的小皇子和卫衍两人头对着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也笑了起来,至于他在笑什么,那时候还没人知道。

  第三十八章 菊黄蟹肥

  弘庆六年秋末,永宁侯世子卫敏文在消失整整一年后重新出现在京城街头。关于卫敏文这一年的去向,从卫府流传出来的消息是去了河西祖宅休养,至于旁人信不信,或者在背地里怎么猜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卫敏文这次回京,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公事,一是私事。公事自然是和西北那边有关,私事却是因为卫老侯爷即将做八十大寿,他是专程回来拜寿的。

  他刚回府邸,还不曾洗去旅途的风尘,就被皇帝急召觐见。皇帝急着见他,他同样急着办好公事以便放下心来合家团圆,所以匆匆洗濯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随来人进宫应对皇帝的问询。

  西北那边经过一年多的渗透打探,消息摸得差不多了,不过皇帝想要的机会还没有着落,他们在那边构思了一个计划,只是施行起来需要不少的时间不菲的财力,所以这次派他回来就是想要摸清皇帝到底能给他们多少时间以及恳求财力方面的支持。

  “塞外那边的规矩是王子们一旦成年就会分封奴隶牧民牧场让他们离开王帐自立部落,分封多寡由他们母妃的地位和自身受汗王的宠爱程度决定,只有最年幼的王子才能继承汗位。如今的北狄汗王现年五十一岁,膝下共有十二位王子,已经有八位王子离开王帐拥有了自己的部落,还有四位王子未成年,最小的十二王子今年才三岁,母妃身份尊贵,母子均极得汗王宠爱。”卫敏文向皇帝详细汇报了北狄王室的情况,王子们的年纪性格嗜好,王子母妃们的身份来历背后势力,王子大妃们的零零落落各种消息,这些东西是整个计划的基础,所以他不厌其烦地细细叙述了一遍。

  “臣等以为汗王王帐能够统领其帐下众部落,一是因为他是所有部落中最强大的一个,王帐拥有最多的奴隶牧民最肥沃的牧场,二是因为众部落族长们的信服支持。”

  卫敏文的这句话基本上属于废话,不过皇帝听到他这么说却笑了,因为听到这里他已经知道他的这些臣子们到底要做什么了。如果北狄王室始终上下一心共进共退,他的北伐大业恐怕要用无数将士兵卒们的性命去铸就,所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出兵机会,这个机会需要北狄的配合,当然他们不肯配合的话,只能想想办法让他们自动配合。那样的机会,从下到上困难重重,但是从上到下的话,破坏力就很惊人了。而挑动内斗,特别是王室内斗,永远是达到目的的最快捷方法。

  “有合适的目标吗?”

  “绿珠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初步遴选出了三个目标,一是北狄汗王的同胞兄长,二是北狄大王子,三是北狄三王子,这三位的部落都是王帐以下比较大的部落,而且他们在众部落族长中也拥有极高的威信,背后更有众多势力支持。不过诸位大人的意见有分歧,而且这个计划有些费时费力,就怕跟不上陛下的步伐,所以派遣臣回来请陛下定夺。”

  “费些时日不必在意,三年五载的朕还等得起。朕相信以你家大人的能力,肯定不会让朕等上十年二十年的。”皇帝沉吟了片刻,将这三个目标的相关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突然问道,“朕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北狄三王子是十二王子的同胞兄长?”

  “是的。”

  “就选他吧,这件事户部不便插手,不过朕会给谢萌一道密旨,他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计划。”

  这种阴私勾当,除了执行者之外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他日论功行赏,也绝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嘉奖。卫敏文虽然才进入这个行当短短一年,其中的关键早就了解透彻,对皇帝不通过户部却让滁州知州谢萌配合的原因也很明白。不过他很好奇皇帝这么快就做了决定的理由,这三位人选各有优缺点,讨论的时候众人分歧很大,始终无法说服对方,怎么到了皇帝手里三下两下就解决了。

  “臣能知道陛下选他的原因吗?”

  “一是因为他部落的位置,这位王子的部落大部分都与滁州接壤。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他是这三人中最不甘心的,一旦有了机会肯定不会放过。”皇帝平静地向他解释。作为皇室子弟,他很能理解那位三王子的心情。同样的父亲,同样的母亲,仅仅因为出生顺序的不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如果没有机会的话他也许会就此认命,一旦平衡的局面被人为打破,这位三王子突然间实力大涨,将会掀起的风暴实在非常值得期待。

  不甘心吗?卫敏文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觐见结束,向滁州那边送出了消息后,卫敏文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开始有闲暇操心府里的琐事。他会在京里过完这个冬季,等开春以后离京,这么算来大概会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留在家里,除了要帮那边府里准备老侯爷寿辰的事,这边府里也有很多事要忙,该收的收,该摆的摆,该换的换,该修的修,认真管起这么大一个府邸来,每天扑在上面还嫌时间不够。不过府里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一切和他离开时差不多,依然井井有条。

  都是众人纵容父亲才会成甩手掌柜的,真的没人管了还不是得自己管家,而且也能管得有模有样。卫敏文四处转了一圈后,非常肯定地确认了这一点。当然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的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也是众多纵容者之一,根本就没资格抱怨这些有的没的。

  除了家务琐事外,卫敏文还忙着到处拜访做客,虽然来往的都是亲朋至交,不过一家家这么跑下来,也不是个轻松活。做客间隙府里也宴了几次客,等忙完这阵人情往来,时间已经过去足足半个月,他总算得空歇一歇,去城外的别院小住几日。

  他家的别院并不像众王公贵胄那样,建在西山脚下,而是在一个名叫安丰的小镇上,离行宫那边有段路程,离谭家村那边却很近,骑马大概一刻钟就能到。

  既然到了这边,卫敏文自然又往谭家村跑了一趟,给师伯师叔们奉上各色礼物后,又去给师祖上了一柱香。这趟的意外之喜是他从师伯师叔们口里得知齐远恒齐世伯从江南回到了谭家村暂住,向他们告辞后少不得又是一番上门拜见请安,这一轮折腾下来,又是大半天过去,等他回到安丰镇的时候,发现别院里也很热闹,除了他家敏时也过来了之外,客厅里还有一少年在喝茶,另外还有一位大概七八岁的幼童正和他家敏时脑袋顶着脑袋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客人们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卫敏文却有些头大,仆役们只知道是侯爷送这几位客人过来的,却没人知道这几位是谁,现在父亲不在这里,自然没人给他介绍。

  “两位是……”没办法之下,他只能让客人们自我介绍,失礼之处却也顾不得了。

  “在下萧振庭。”少年向他拱了拱手,说完后转向幼童准备代为介绍。

  “在下景珂。”还没等到他开口,幼童就学着他的样拱手为礼抢先回答了。

  “六殿下……”卫敏文和萧振庭闻言都愣了一下。

  卫敏文回过神来后欲行国礼,景珂坚决不受,嚷着要以家礼还之,卫敏文怎敢受皇子大礼,结果两人让来让去都没行成礼,到最后景珂仗着年纪小嚷着要敏文哥哥抱他,赖在了他身上不肯起来,硬是让卫敏文抱着他坐到了椅上,才算揭过了礼来礼去的这一关。

  当下主客落座后,才说了几句闲话,景珂就坐不住了,窜到了卫敏时那边要敏时哥哥抱他,很快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又嘀咕起来。

  卫敏文在和萧振庭闲聊,起先没注意到他俩在嘀咕些什么,等到偶尔有句话飘到他耳朵里脸上忍不住变了颜色。

  “卫敏时,不要胡说八道教坏殿下。”

  仔细听来,他家敏时竟然在教小皇子打架da*fa,该怎么一对多打群架哪里打起来痛打什么地方看不出伤口种种打架秘笈就这么着全部灌输给了小皇子。

  “敏文哥哥,你们说你们的,不要管我们,反正你们文人是不会懂得我们武人立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伟大志向的。”卫敏时对他的训斥很不以为然。

  “打遍天下无敌手?还伟大志向?我看等伯父回来抽你一顿你就老实了。”卫敏文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喜欢打架,自己老是打架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教皇子打架,这都是个什么事啊。

  “那是,我现在是打遍家学无敌手,六殿下是打遍宗学无敌手,以后我们二人联手,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六殿下,书啊琴啊这种东西不适合我们,我们去院子里耍一耍,让他们在这里附庸风雅吧。”

  “卫敏时,你……”卫敏文被他气得一时无话可说,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手拉手出了客厅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世兄不必着急。不妨事的,他俩还小,坐不住是正常的,让他们出去散散心好了。”萧振庭急忙安慰他让他不要生气。他没想到这次来拜见会碰上卫敏时,而且和六殿下还这么一见如故,他们要去一边亲近这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至于卫敏文这边,就要由他来多下点功夫了。

  就这么着,一文一武一静一动开始了他们未来漫长交情的第一天。

  卫敏文本来是来这边逍遥时日的,没料到还会有客来拜访,更没料到这两位客人就像牛皮糖一样赖在他家不走了,偏偏这两位是他父亲送过来的,又加上身份特殊,就算是他也没法把他们扫地出门,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应对,幸好萧振庭谈吐举止都很合他的胃口,至于那位皇子殿下,就和脱了僵的野马差不多,和他家敏时一搭一档简直是两只小皮猴,就快就把这里翻了个天,不过他俩天天混在一起,只要让小厮们小心照看,到了饭时把他俩揪过来刷洗干净喂饱肚子就成,也不用他操什么心,这日子也就这么着过了两三日。

  等别院里的东西都玩得差不多了,两只小皮猴打起了去外面玩耍的主意,因为被他拘着,就在他身边不停地转来转去夸奖这个夸奖那个,希望能鼓动他一起去。

  “敏文哥哥,我们去抓螃蟹好不好?秋红姐姐说可好玩了,这个时节没去抓过螃蟹你都不好意思跟人说你出过城。珂儿保证不动手就在旁边看着,敏时哥哥也保证不动手。”

  其时正是螃蟹肥美的时候,昨儿个螃蟹宴上伺候的小丫鬟多嘴了一句,两只小皮猴就记在了心上,这不,卫敏时前脚鼓动刚刚失败,后脚就换了景珂来游说。

  “殿下保证不动手?”卫敏时在他耳边嘀咕他可以装作没听见,换了景珂就不行了。卫敏文放下手里的书,把景珂抱到了膝上,看着他的眼睛要求他保证。

  “珂儿保证,如果珂儿乱动就让螃蟹咬珂儿的手。”景珂听出了他话里有松动的意思,马上点头发誓。

  卫敏时也在一旁保证不会乱动。

  “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卫敏文见他们俩这么保证了,终于点头答应带他们出去散散心。

  抓螃蟹是个很简单的活,带上几块挖坑用的竹片,几只装螃蟹的竹篓子,以及几个会找螃蟹洞的小厮,就可以出发了。这边别院里不少小厮是农家出身,上山下河抓鱼掏鸟窝挖螃蟹都是打小玩惯的把戏,卫敏文才吩咐下去盏茶的功夫,管家就来回一切都准备好了。

  安丰镇地方不大,出了镇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几个附近出身的小厮在前边带路,宫里派来护卫景珂的侍卫也换了行头,一行十几人就这么晃悠悠地踏上了田埂。螃蟹一般是在有水的地方出没,河边太危险被卫敏文否定了,小厮们就带着他们在农田旁的沟渠边搜寻。

  “挖这个,这个肯定是螃蟹洞。”景珂身份非同小可,卫敏文不敢放他乱跑,一直拉着他的手。他没法像卫敏时那般跑上跑下,只能睁大了眼睛在沟旁到处张望,这会儿看到一个小孔,马上要小厮往下挖。

  “这个洞太小了,不会是螃蟹洞。如果有螃蟹经常出没,洞口会比较光滑,而且会有水迹。”负责听从景珂指挥的那个小厮虽然觉得这不会是螃蟹洞,还是马上上前开挖,果然挖了一会儿就到底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殿下不要着急,再找找。”卫敏文看到景珂扁起了嘴,马上安慰他。

  “哈哈,好大一只螃蟹。”突然,那边传来卫敏时的笑声,他抓着一只螃蟹献宝似的拿过来给他们看,惹得景珂的嘴巴更扁了。

  “这个……这个……哇……抓住它……哇……”在景珂的指挥下,这边终于也挖出了一只大螃蟹。

  这只螃蟹比较会逃,挖掘的小厮一时失手没能抓到,螃蟹爬到了景珂脚边。景珂正蹲在地上指挥,见状一着急,手就这么按了下去。螃蟹是抓到了,只是没想到那螃蟹跑路失败,心里一发狠,挥舞着大鳌就和他的手指较上劲了。发狠的螃蟹力力道非同小可,又兼十指连心,他“哇”的一声叫了出来,眼圈立即红了。

  “该,保证过不动手还要去动手这不就咬你的手了。”卫敏文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赶忙指挥众人帮忙,好不容易把那螃蟹从景珂手指上弄了下来。

  “敏文哥哥,珂儿走不动了,抱抱我。”消停下来后,景珂举着包成一团的小手让卫敏文抱他,眼圈还是红红的。

  见他终于得到了教训,卫敏文也怕他再出事,连忙抱起他,再也不敢放下。

  大概抓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于满载而归。

  自己抓的螃蟹才是真正的美味,这天晚上景珂的肚子又一次填得滚圆滚圆。他一直念叨着再去抓螃蟹,不过他离宫多日,已经到了该回宫的时候。在离开前,他趴在他的敏文哥哥膝头磨蹭了好久,磨到他再三保证下次来还会带他去抓螃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第三十九章 人之常情

  弘庆六年冬,卫家为卫老侯爷办了八十寿辰。整个寿宴热闹非凡,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京里京外与卫家稍有点交情的人家都派人来祝寿,甚至连宫里也赐下了无数赏赐,六皇子景珂更是奉上谕亲来贺寿,将这热闹喜庆的气氛推向了最高峰。

  经过了这么一个寿宴,但凡眼睛还没有瞎的人都看出来了。卫家可能不是朝中最有势力的家族,但是他们绝对是最受皇帝宠信的家族。皇帝春秋鼎盛,只要卫家的主事人没有头脑发昏行差踏错,这份恩宠至少还能延绵几十年,就算没有必要上赶着去交好,但交恶这种事能不做还是不去做为好。

  同年十二月中旬,卫老侯爷在睡梦中无病无痛离开了人世。稍后,太夫人柳氏也溘然长逝。

  卫衍先丧父后丧母,短短数日间就仿佛老了十多岁。他心中悲痛难忍,却还要强撑着躯体到处忙碌,准备丧仪诸事,神色间更显灰败颜色。

  景骊虽然心痛担忧,但是为父母居丧乃人子应尽之礼,于情于理都没有他插手的余地。正日祭奠时他亲往拜祭,见到卫衍憔悴的模样,心中更是忧心忡忡,偏偏生老病死乃无可奈何之事,就算他素日主意一个接一个,在这种时候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在理事的间隙时不时叹口气。

  “父皇,儿臣愿往卫府照顾大统领,恳请父皇恩准。”在他睡不着觉的当口,景珂突然求见,自告奋勇要替父分忧去卫府照顾大统领。

  “你要去照顾大统领?”景骊盯着儿子猛瞧,不信任之意溢于言表,“你去了不添乱才怪,乖乖待在宫里等着大统领回来,他现在可没有照顾你的心思。”

  让爱哭鬼去照顾人不是笑话吗?到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要一堆人上赶着去哄他就是乱上加乱了。

  “父皇太小看人了,儿臣已经长大了。”见皇帝这么不信任他,景珂气得涨红了小脸,握紧小手大声道,“儿臣愿立下军令状,若儿臣不能照顾好大统领而是去添乱,到时候任父皇处罚。”

  景珂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愣是砸得皇帝一时无话。

  “朕就信你一次,派几个人随你一起去。不过你记住朕派你去是哄大统领开心的,如果你在卫府哭鼻子,朕知道了可轻饶不了你。”良久以后,皇帝终于点头首肯。

  “父皇放心,儿臣必不会让父皇失望。”

  景珂领了旨意,带上皇帝派给他的得力人手,马上启程去了卫府。

  当是时,为亲人居丧要居陋室食陋食以示哀思之情,等出了七才会搬回正室。此时正值隆冬,屋中没有烧炕亦没有置放火盆,不过床上的被褥还算厚实。

  居丧的地方由卫家布置,轮不上景珂多嘴,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劝大统领多吃几口。虽然丧期要食陋食以示哀思,但是不吃东西的话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撑不住。卫衍这段时日一直胃口欠佳,送上的膳食只动了几筷子就撤了下来,弄得卫敏文看在眼里也是担心不已,偏偏他怎么苦劝都无用,以至于他也操劳得眉间多了好几条皱纹。

  这会儿见景珂过来,虽然心里纳闷皇帝怎么就把这小家伙派过来了,还是把这事交代给了他,让他就算撒娇耍赖也无妨,一定要让父亲多用点东西。

  这日来吊祭的客人较多,白日间大统领要在外头迎来送往答谢客人,夜间还要值夜守灵,只有傍晚时分才有空暇歇上一歇,景珂一直派人盯着那边,一旦大统领下来就让他赶快来报,自己带着人要了间屋子摆了几个炉子在弄吃的。

  大概辰时一刻,负责盯守的那人脚底生风地跑过来,边跑边嚷嚷:“下来了,下来了。”

  景珂听见外面的喊声,马上催着要这个要那个,弄得屋子里也是鸡飞狗跳。

  “参汤还没好吗?快,快,大统领就要下来了。”

  “好了好了,奴婢替殿下送过去。”

  “快点给我,我亲自去送,你赶快把其他东西都准备好。”

  “奴婢知道了,殿下千万小心。”

  景珂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拉开门外的帘子,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卫衍以为进来的是给他送膳食的小厮,闭着眼睛吩咐了一句“放着吧”,靠在椅子上没有动弹。那“小厮”走到了他身边,放下了盘子,然后是掀开碗盖的声音,稍后就传来呼呼地吹气声。

  卫衍觉得奇怪,睁开了眼睛,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小厮”,而是小皇子殿下。他手里捧了个碗正鼓着嘴巴往里面不停吹气,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殿下怎么来了?”卫衍见碗里还在冒热气,怕烫到他,急忙伸手接过来,放到了桌子上,顺手拉过他抱到膝上。

  “珂儿想大统领了。”景珂依偎到卫衍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前蹭了半天后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见他没有喝参汤的意思,扁了扁嘴巴,望着桌上那个碗委屈地说道,“大统领快喝参汤,凉了就不好喝了,那是珂儿看了半天炉子才熬好的。”

  既然是小皇子一片心意,卫衍就算没胃口也不忍让他难过,很快把参汤喝了下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膳食就送了上来。今天的膳食依然很简单,但是与往日不同的是现在呈上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景珂亲自动手弄的。

  比如那个菜心冬笋汤,每一棵菜心都是景珂自个儿挑选的,每一个冬笋都是景珂自个儿动手剥皮切片的;又比如说那个荠菜小云吞,面粉是景珂自个儿和的,皮是景珂自个儿赶的,甚至连里面的荠菜馅也是景珂自己去野外采来剁成馅的。他一边说一边还给大统领看他胖乎乎的小手,就好像他真的干了这么多活,这无所不能的架势,就差没说烧火的柴禾是他自己上山去砍的,也不怕风大闪了他的舌头。

  “珂儿要吃这个,大统领吃那个。”

  在景珂的强力指挥下,卫衍果然比平时多用了不少东西。陪着他们一起吃饭的卫敏文在一边看着只能暗暗佩服,连撒娇也能撒得这么强大,小皇子的确是有一手。

  用完膳两人退了出来留卫衍稍作休息,等他们出了门,卫敏文摸了摸景珂的脑袋,心悦诚服地夸奖了他一句:“殿下果然好本事。”

  “那是,珂儿是很能干的,保证能照顾好大统领,敏文哥哥就在一边看着好了。”景珂一点儿也不谦虚,马上接过话头夸奖起自己来。

  卫敏文笑着顺势拉住了他的手,免得他一时得意被大风吹跑了。

  不得不说由于他住在了卫府,卫衍的饮食终于规律起来,到最后连皇帝陛下也不得不承认,景珂是立了一大功。可惜,如往日一般,他的小气父皇只给口头夸奖不给实质奖励。

  卫家的祖居地是在河西府,出了七后卫府停灵城外云中寺,欲择日扶棺南下,于祖宅守孝。当时,子辈为父母守孝三年,孙辈为祖父母守孝期年,出嫁的女儿为父母守孝期年,其他人等按与丧者关系远近分别守三月、五月、九月的孝期,出了五服之外的远亲则不必守孝。

  卫老侯爷逝后,卫府有官职的子弟即向皇帝上表乞丁忧,皇帝根据其官职大小职责重要与否,或允或夺情。比如说卫衍的大哥就被夺情,奔完丧后依然要回到云州戍守,而卫敏文扶棺南下后也要即日北上,还有其他一些人,到最后卫老侯爷的三个儿子被允南下守孝,孙辈中除了六七人陪同父辈前往祖宅外,其他人都留在京里守孝。

  卫衍也在南下之列,不过皇帝明言只能给他一年的孝期,那是他能够忍耐的最大分离期限。

  弘庆七年秋,牧草枯黄的季节,滁州最大的商行——范氏商行的少东范阿宝来到了塞外的草原上。

  草原上的风漫无边际地吹着,将枯黄的牧草吹得哗啦啦地作响,遥远的地方,依稀传来牛羊的铃铛声牧民的歌声,范阿宝在那萧瑟秋意中,若有所思地听着远处的歌声,嘴角浮起一丝微微的笑意。

  在范氏商行的掌柜们将生意做到这片广袤的草原近一年后,这片草原的主人北狄三王子扎木尔终于邀请范氏商行的主事人去他的部落进行一次面对面的谈话。

  “为了一桩更大的生意,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这是扎木尔的原话。

  虽然他的母亲范吴氏强烈反对他以身犯险,只身进入草原,不过范阿宝还是说服了她,离开滁州历时一个多月来到了草原上,到扎木尔的部落去拜访他。

  北狄三王子札木尔正值壮年,是个身材高大强壮的男人,与范氏商行的大量生意让他的部落日益强大,言谈举止间更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商人们给草原带来了稀缺的茶叶丝绸甚至粮食,换走健马和皮毛,让他的族民终于可以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寒冬不会挨饿,但是部落里的智者始终反对与南人走得太近,他们认为南人是狡猾而奸诈的,不会那么好心来帮助他们,肯定在暗地里打着鬼主意,札木尔总有一日要为他的短视而后悔。

  不过扎木尔并没有把智者的话放在心上,他尝到了强大的滋味,忍不住要去追求更加强大,所以他安排了这次会面,准备探一探范氏商行的底,谈一谈是否还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

  “我们是生意人,只要赚钱的生意就做。王子殿下要求的东西很特殊,就算是我范氏商行,也需要花费一番力气才能弄到手,而且还会冒上很大的风险,所以我有个小小的要求。”范阿宝听明白了扎木尔所说的那桩生意后,把奶茶放到几上,开始侃侃而谈。

  如众人分析的那样,实力大涨的扎木尔终于将目光放到了他们预想的那一个地方。这一次,他看中了南人的军械。最好是冶炼锻造技术,没有的话大量军械也行。

  “范先生请讲。”扎木尔一听这桩生意有戏,纵使城府颇深脸上也微微有些变色。

  南人的军械比草原健儿使用的要好上许多,多年来身体孱弱的南人们正是仗着军械先进,才能与草原上悍勇善战的健儿们斗个旗鼓相当。若草原健儿配上南人的军械,这天下还能什么地方能阻挡他们的马蹄?

  只是在草原上行商的南人奸商是不少,能弄到大量军械的却还没碰上过,那些商人们偶尔出塞的时候带上几把钢刀,也是作为礼物送给与他们做生意的族长们,这东西在草原上可是很稀罕的宝贝。

  现在听说这位年轻的范氏主事人竟然有办法搞到大量军械,怎能不让他激动。

  “如果有一天,王子殿下的马蹄踏遍整个草原,我希望我范氏商行能够追随王子殿下的脚步,将生意做到这个广袤草原的每一个角落。”范阿宝站起身来,郑重地躬身为礼,说出了他的要求。

  “好,好,如果先生真的能办到这件事,本王以长生天为誓,先生的商行将是我扎木尔专用的商行,以后本王帐下所有部落的生意都将与先生的商行进行。”一听只是这个条件,扎木尔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我相信王子殿下的诚意,也绝对不会让王子殿下失望。”

  商人为了逐利,果然什么都敢卖,连国家都不放在心上,胆子是够大,可惜目光短浅了一点,成就终是有限。这是扎木尔对范阿宝的评价。

  王帐那边该加把劲了。范阿宝在奶香中淡淡微笑,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一旦他真的卖给扎木尔大量军械,扎木尔未必就会如他们设想的那样北上,草原健儿就此南下的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因为当所有的线都动起来的时候,就由不得他扎木尔了,他必须也只能按着既定的步伐向前走。为了皇帝陛下的愿望,为了边境的安定,这片广袤的草原很快就会染上血色。

  第四十章 岁月静好

  弘庆八年春,皇帝突然对外宣布将亲自教养六皇子景珂,重开封闭了多年的安泰殿作为六皇子的居所。不过,作为安泰殿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主人,景珂一生中住在安泰殿的日子实际上屈指可数。因为他当时只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皇帝就将他带去了西山行宫,从此开始了他在宫外放养的生活。

  这位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可以说是皇帝五个儿子之中接受正统教育最少的一个,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又是受到了最多名家教育的皇子。武有卫衍,文有齐远恒,为人处世方面有皇帝在前给他做着榜样,身边又有萧振庭时不时地提点着他,后来到了军中更是跟在陈大将军麾下历练,所谓文韬武略这样的赞誉,完全可以放在他的身上。

  唯一可惜的是他的母妃微贱,又兼当年旧事涉及皇帝心中不容见人的阴暗面,以至于他的前半生一直遭受着对他来说很不公平的对待。世人都说他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但是个中滋味如何,只有他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才能切身体会。年幼的时候,他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到了年岁渐长,这心中的怨愤就算再努力压制也会有所流露。

  幸好,那时他毕竟年幼,所以住在西山行宫的那些时日很是悠闲,颇有点“山中岁月静好”的味道。景珂的每一天就是在春日的淡淡薄雾中和大统领一起做早课开始。

  早在正月里,皇帝就把卫衍从河西府召了回来,生捏了个名目任命他为西山行宫值守将军,让他在行宫这边住了下来。虽说是夺情起复,不过卫衍的日子和在河西祖宅守孝的时候差不多,还是安守室中偶尔才会出趟门,唯一的不同就是换了个住的地方。

  皇帝除了有朝会的前天晚上因朝会太早开始只能住在京里,平时都是在行宫这边留宿,每日早出午归,把这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后来他又怕他不在的时候卫衍闲得无聊,干脆就把景珂扔到了这边让他照顾。

  对这样的安排,年幼的景珂没有异议只会欢喜,又可以和大统领住在一起,又可以让大统领指点他的武艺,还不用被种种宫规拘着,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每天做完早课后,一大一小会在温泉里泡上一会儿,然后用过早膳,就到了景珂和萧振庭一起念书的时候,大统领会在旁边陪着他们。到了午后,大统领会去歇个午觉,景珂和萧振庭则去谭家村听齐远恒齐大居士讲学,学业上遇到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向他请教,等傍晚他们回到行宫的时候他的父皇早就回来了,偶尔心情好也会查看一下他的功课,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嫌他碍眼把他遣得远远的让他自个儿去玩。

  悠闲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匆匆流逝。

  在景珂悠闲度日的时候,京里有好多人可是连觉都要睡不着了。

  皇帝亲自教养,还是带出了宫养在身边悉心教导,这样的恩宠,可从来没有哪个皇子有幸得到过。就算是再不把景珂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人,见到皇帝对他宠爱至此,心中也难免会有些想法。有些人心事重重的时候,有些人却一点也没有着急担忧,比如说常年吃斋念佛的太后娘娘始终端坐后宫,听说此事后就像没事人一样,仿佛皇帝做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弄得正期待着太后她老人家出手的某些人等得都有些着急上火。

  太后她老人家功力深厚气定神闲不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有些人却没有这个本事,偏偏自己又不愿意出头招致皇帝恶感,就把这功夫下在了小的身上。耳边啰嗦的人一多,就算没事也要惹出些事来,更何况这样的大事,因上次的教训性子收敛了不少的二皇子景琪还是坐不住了。

  他同样不敢去皇帝面前找不自在,只能在太后跟前转悠,探了几次口风都没能探出点名堂来,这心里的难受就不消说了。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太后对他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吼吼的模样实在看不上眼,不过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倾注了她无数的心血,就算失望过还是不能放任不管,见他这会儿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终于发话了。

  “皇祖母,六皇弟他……父皇他……”景琪吞吞吐吐,话说了一半又留了一半。

  “怎么,你父皇偏疼你六皇弟一点你就难受了,做人兄长的要有忍让之心才是,眼窝子也不要这么浅。”太后因皇帝做过保证,对这事倒是真的非常笃定,教训起景琪来也是一套又一套。

  “皇祖母,我不是妒忌六皇弟得宠,只是这么下去,我实在有些担心……”到底在担心什么景琪没有说下去。按理来说,他是储君的第一人选,但是只要他的父皇还没有立他为太子,发生任何变故都是有可能的,就算他被立为了太子,也不是意味着万事无忧天下太平,只要他还没有坐上那把椅子,就永远没到可以心安的时候。

  这一点就算是他也很清楚。

  “琪儿,皇祖母知道身处这个位置你也不容易。但是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是多做多错,不做才能不错。只要你什么都不去做,你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太后再一次认真告诫他不要去做蠢事,“你的父皇是你六皇弟的父皇,他同样也是你的父皇,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你最好都牢牢记在心上。作为一名嫡长子,不需要你有多么出色多么得你父皇赏识,只要你能够做到上孝顺亲长下友爱兄弟,就已经足够了。”

  身处景琪这个位置,早就不是做得好不好的问题了,而是绝对不可以犯错的问题。他做得再好也是应该的,而他一旦犯错通常就是万劫不复。也许听起来很残酷,但是每一位嫡长子,甚至每一位太子的人生就是这么渡过的,只要熬过去自然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熬不过去的肯定是尸骨无存。

  景琪沉默地聆听着太后的教导,至于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旁人无法得知,只能拭目以待了。

  弘庆十年,范阿宝又一次出塞来到了草原上。和三年前相比,草原上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些年在范氏商行的悉心帮助下,北狄三王子扎木尔的部落已经是整个草原上最大的部落,同样也是在范氏商行的大力“帮助”下,王帐那边对他的忌惮越来越严重。

  “汗王近来身体欠佳,王帐那边宣本王觐见,范先生认为本王该不该去?”在这三年里,范阿宝给了扎木尔无数卓有成效的建议,让扎木尔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这次范阿宝过来,他准备了盛宴欢迎。一直等到宴会结束他才遣退众人,向范阿宝虚心请教。

  “这种情况我朝有句流传甚广的俗语可以用来形容,叫做鸿门宴。”

  “愿闻其详。”

  范阿宝将这典故讲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是一次暗藏杀机的觐见之行,王子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如果本王拒绝前往,王帐那边恐怕不会干休。再说汗王是本王的父王,一旦本王落下了这样的口实,与日后很不利啊。”扎木尔微微叹息。这场觐见的危险性他也知道,但是不去的话族内肯定会有其他声音,到时候会让他很被动,也不是上策。

  “王子殿下的铁卫训了三年,也该到了出力的时候了。”范阿宝轻声提醒了他一句。

  北狄世代都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不过扎木尔听了他的建议后,专门训了一支铁卫出来,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范先生,后方不稳,本王的铁卫不能动。”

  扎木尔所谓的后方不稳,指的是在边境上虎视眈眈的南人官兵。现如今,他夹在南人和王帐之间,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都要担心后方不稳,实在是有些进退不得。

  “这个不是问题,只要王子殿下与我朝结为友邦,世代友好,岂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范阿宝的主意是一个接一个,只听得扎木尔不停地眨着眼睛思索。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范阿宝的这个主意很妙。先解决了后方问题,再解决前方问题,等到了日后他大权在握,整顿兵马,后方变前方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唯一可虑的是,南人会不会有诈?

  “王子殿下多虑了,我朝乃礼仪之邦,最是重义守信,一旦结下盟约即是世代友好,岂会出尔反尔,惹人耻笑?”对于他提出的这个问题,范阿宝嗤之以鼻,仿佛扎木尔这么想一想对他们都是一种侮辱。

  以扎木尔对南人的了解,范阿宝的那些话说得很有道理,思索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同年年底,北狄三王子扎木尔派使者秘密前往南朝边境陇原塞,几次接触后与南朝使臣签下了盟约,双方约定了不得互攻开放边市等条款。边患和平解决的消息传到京里,朝中众臣一片欢腾,到处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大肆吹捧皇帝圣明。

  事情急剧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万事都在掌握之中的皇帝陛下,也只能报以苦笑了。

  朝中的阵阵喧嚣离卫衍有些遥远,就算皇帝再圣明对他的生活影响也不大,他的日子依然是简单地重复着。

  年初他为父母守完三年孝期后就官复原职了,不过皇帝似乎喜欢上了行宫这边的生活,连很多公事都搬到了这边处理,所以他们基本上是以行宫这边为家了。

  这一日,他收到了长兄卫泽从云州托人送来的一封信,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大统领,信上写了什么好笑的事吗?”见大统领神色喜悦,勾起了坐在一旁念书的景珂肚子里的好奇心。

  “不是好笑的事,是喜事。臣大哥新近喜添麟儿,臣又多了一个小侄女。”显然,对于才经历了丧父丧母之痛的卫衍和其他卫家人来说,这个新生命的诞生无疑是件大喜事。而且,卫衍的长兄也是上了岁数的人,这是真正的老来得女,长嫂更是一把年纪了,这侄女肯定来之不易,以后怕是要宝贝得如珠如玉了。

  出生一份礼,满月一份礼,百日再送一份礼,作为叔父,他可不能小气,这礼一定要厚实,顺便家里也要摆几桌酒,让全家人都沾沾这个新生命的喜气。

  卫衍抽了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思忖着送点什么才合适。

  长命锁富贵锁是应有之意,各种花色的吉祥如意银锞子金锞子也要多备点,还有其他零零总总,卫衍想到什么,就记了下来,准备回府去和管家再商量一下。

  这种事,还是敏文在身边省心,凡事都不用他操心。卫衍突然想到远在边疆的儿子,神色间不由得暗了暗。

  “大统领在写什么?”景珂见卫衍在纸上写着什么,把脑袋凑上前去,往纸上看。

  “这是给臣的小侄女准备的贺礼。”卫衍侧了侧身,让他看个清楚。

  “贺礼……”景珂想了想,突然说道,“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稍大了些总算不再自己称自己为“珂儿”了,也算是件可喜可贺的事,然后就这么跑了出去。

  “大统领,这是我送给小妹妹的出生贺礼。”过了一会儿,景珂又跑进来,捧了个盒子给卫衍看。

  卫衍接过盒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大概有成|人的三个指节长短,呈椭圆形,玉质温润细腻,色泽白如截脂,雕成一美人临窗图,观之栩栩如生。

  “殿下,这块玉太贵重,必是御赐之物,臣可不敢收下。”卫衍看了几眼后摇了摇头,把盒子合上,还给了他。

  “大统领,这玉不是父皇赐的,是我在外边自己淘换来的。只是我自个儿带着就怕稍微动几下就会碎裂开来,一直放着也是浪费,再说这个花样送给小妹妹正合适。”景珂不肯接过盒子,两个人推让了半天,直到皇帝回来还没能分出胜负。

  “收下吧,不就是一块玉,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皇帝进屋后,往盒子里扫了一眼,根本不当一回事,直接站到了儿子这一边帮腔。

  无奈之下,卫衍只能代兄长收下了这份贵重的礼物。当然,那时候的他根本不会想到,日后这块玉在这个故事里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第四十一章 一己私欲

  次年草长莺飞之际,北狄汗王崩,三王子扎木尔带铁卫北上奔丧,岂料王帐那边早有准备,于王帐百里之外派兵拦截,命他只身入内,扎木尔愤尔阵前举兵,北狄内乱开始。

  扎木尔这方兵强马壮,可惜身处王帐势力范围之内,实力只能发挥十之七八;北狄幼主年幼尚不能主事,不过身边聚集了一批支持者,两者斗了个旗鼓相当。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内乱不断扩大,大量部落加入争斗,或支持扎木尔或支持王帐,有些部落因为失了王帐的约束,甚至举刀报起了私仇,草原上一片混乱,无数草原健儿的鲜血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凄凄牧草。

  在草原上的争斗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景骊秘密召集了一众心腹重臣,终于把这北伐大业放到了案上讨论。

  打仗不是件容易事,特别是举兵讨伐一国的时候,军队集结,民夫征用,军备粮饷筹措,粮道通畅等,每一项都需要细细筹划,反复考量,才能成事。

  景骊以为此时是最好的出征时机,经过多年的修养生息,国库再次充盈,民生也得到了恢复,再加上北狄大乱,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若不牢牢抓住怎对得起那些耗费在草原上的无数心血无数财物,却没料到他的设想竟然遭到了在座众臣的强烈反对。

  钱粮军备民生都不是问题,众人强烈反对的原因竟然是师出无名。皇帝此前与北狄缔结了盟约,约定不得互攻,此时出兵就是撕毁盟约,就是背信弃义,实非大国君主所为。

  “众爱卿多虑了,朕此次北上,主要是见北狄内乱,百姓流离失所,朕思之不忍,欲出兵帮其平乱。而且朕是和北狄三王子缔结了盟约,又没有和北狄王帐缔结盟约,此次不过是借道路过三王子的地盘,哪里谈得上什么撕毁盟约,背信弃义?”景骊的这些话相当无耻,显然,他当日和那三王子订约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也已经找好了借口。

  他这里口口声声是要帮忙平乱,是要借道路过,不过那三王子不愿意借道的话,相信他肯定是不吝于举起刀兵的。

  可惜,在那个时代,只能弄臣才会在做事的时候一心一意只为了哄皇帝高兴,但是商议此等军国大事的时候只要皇帝的脑子还没有糊涂,一般是不会召弄臣进来的。皇帝身边的重臣特别是那些自诩忠臣的家伙,对皇帝声名的爱护比对自己的羽毛还要爱惜,对于皇帝这样无耻的言论当然万万不能接受。就算有人心里有不同意见,也不敢当着臣僚的面公开支持皇帝这种明显属于无耻的言论,否则的话,很容易被热血上头的臣僚按一个“谗言媚上”的罪名。

  况且,此次召见主要是谈北伐的先期准备,参与的臣子以文臣较多。文臣比起武将来,总是更喜欢仁者无敌教化万邦,更喜欢上兵伐谋,更喜欢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于战争,比不得武将那样天生会热血沸腾,以至于这次交锋是以皇帝大发雷霆,将众人都轰了出去告终。

  卫衍回来的时候皇帝还是在一个人生闷气,把自己关在了室内谁也不肯见,无论是哪个在门口唤一声都要被他在里面咆哮一阵,以至于守在门口的内侍们都屏住了气息小声呼吸,整个行宫安静到诡异。卫衍见了这好久没见到的景象,一时摸不着头脑,等仔细听内侍报告完事情经过,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推开殿门,只见里面一片狼藉,满地的奏折,间或还有镇纸的碎片。他不知从何劝起,只能蹲下来,将地上的折子一本本捡起来。

  “卫衍,是不是你也觉得朕好大喜功,背信弃义,不仁不义,行事非大国君主所为?”在他捡折子的当口,皇帝突然发话了。

  “陛下……”卫衍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他本不善言辞,在这种时候更是词穷。

  大国事小国以仁,这是历来推崇的大国君王该有的气度,况且皇帝的行事间的确是有不妥的地方,那些臣僚的指责未必是错,不过他知道皇帝热心这场战争并不是由于好大喜功,这些他心里明白,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说。

  “朕不是为了百世功绩,更不是为了万世留名,朕只是想狠狠打一场,打得他们疼了怕了,从此不敢再来犯我边疆。朕想用这一场战争,换我边疆百年安稳,难道也是错的?这是最好的时机,但是那些迂腐的家伙仅仅因为有碍朕的声名这个理由,就反对朕出兵。那是朕的声名,朕都不在乎,谁要他们多事?”

  皇帝说到这里,声音中仿佛有了些哑意。卫衍吓了一跳,捡在手上的折子又全部掉到了地上,不过他顾不上再去管那些折子,快步上前,坐到他身边,拥住他。

  “陛下,臣明白的。”他明白皇帝为了这一战花费了多少心血,那么多日日夜夜,皇帝在案头辛苦筹划竭尽思虑的辛苦他都知道,“陛下,这事让臣来想想办法。”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了卫衍身上。至于卫衍说的让他来想办法,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心里这么郁闷只是因为他辛苦了这么久竟然会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没当场把他们都拖出去砍了已经算是他涵养好了,倒不是因为群臣反对他就真的无可奈何了。反正,这事还不算完,就算群臣反对又怎么样,他要做的事哪容得他们多嘴?

  皇帝没有把卫衍的话放在心上,不过卫衍却是记在了心上。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不过这世上还是有人擅长这种事的。

  “卫七,你这是何苦?”谭家村齐府静室里,齐远恒听完卫衍说的事,无奈地摇了摇头,“别去掺合这种事,对你没好处的。你家皇帝有的是办法达到目的,不需要你去帮他强出头。”

  “齐兄,我只是想帮他做点什么。”

  “这些年,你为他做得还不够多?”

  “当然不够,陛下如此待我,我却一直没机会为他做点什么,这一次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请齐兄帮帮我。”卫衍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齐远恒慌忙扶住他,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卫衍,他们总角之龄相识,到现在相知相交近四十年,对他的固执当然了解颇深,听到这里除了叹气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件事其实也不算难,皇帝只是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既然他自己想的那个理由被臣子斥为无耻,那么只能帮他再想一个了。

  当下,齐远恒凝神思考了半天,终于帮卫衍出了个主意。

  “卫七,我这不知是帮你还是在害你。你要想清楚,你家陛下热切盼望的这场战争不管怎么开始不管结果如何,始终不够仁义,这个主意和你家陛下那个说法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本来由你家陛下亲自来背的这个不义之名变成了要由旁人来背。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了这种事成为替罪羊的前例比比皆是。或者,你可以找其他人来上这份折子。”齐远恒出完主意,想想不妥,又多说了一句。

  “但是谁上这个折子都没有我来上效果更好是不是?”卫衍听他这么说,突然问了一句。

  “是的。”齐远恒很奇怪他怎么突然聪明起来了,但是那是事实,他只能很不甘愿地承认下来。

  卫家是很低调,但是低调和拥有权势并不矛盾,由于皇帝的信重,卫家在朝中军中都有着深厚的势力,加上无数用联姻维系在一起的其他家族,当他们真的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

  而卫衍,虽然他多年来几乎像影子一样站在皇帝身后,从不插手朝政,也没人看得出来他影响过朝政,但事实上,他是站在这份权势的最顶端。那时候文官武官地位基本相当,而且皇帝既南征过北伐之心又始终不死,武官在隐隐中还盖了文官一头。近卫营大统领,是一个正一品的武官官职,戍边的大将军虽然和他同列一阶,不过按照外官不如京官的传统,虽然卫衍统的兵没有大将军多,但是就算大将军见了他也要矮上半分的。所以这件事由他来出头的确最合适,只要他不怕身前身后为此担上无数骂名。

  齐远恒那日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日后闹得沸沸扬扬血雨腥风的烈帝篡史案与此事有莫大的关系。毕竟,比起谄媚幸进这种涉及帝王私隐的指责来,“为一己之私欲,陷君王于不义”这个罪名更光明正大更容易出口,还有一个更大的罪名,却是涉及很多年后的另一桩事情,此时不需要多说。

  话说卫衍在齐远恒那里讨得了主意,后来又约见了几位亲朋好友详谈多时,到了四月十五望朝那日,他在金殿上当场向皇帝上了个折子,以北狄内乱,恐流匪犯边为由,请求皇帝派兵增援滁州。

  此言一出,群臣愕然,皇帝也愣在了御座上。这事卫衍事前并没有和他商量过,所以他一点都不知情。

  卫衍开了头,站在他身后的武将们纷纷开口附和,众人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不马上增援就会让流匪窜入内地造成大乱一样。

  “简直和皇帝陛下一样的无耻!”这是了解事情真相的大臣们当时心中唯一的念头。但是他们知道是一回事,在百官面前当众指责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他们中间也未必心齐,有些人那时候只是不愿成为众矢之的,才在议事的时候没有开口支持皇帝,此时见卫衍开了这个头,最大的罪责已经由他担了过去,也开始附议。

  既然有附议者,肯定也有反对者。开始反对的臣子们还能冷静地不去涉及增兵的真正目的,而是在那里用无数事实说明滁州的兵力足够了,增兵只是浪费国帑,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者因为反驳的声音太大,或者因为反驳的唾沫喷到了对方脸上,或者只是受这热烈的掐架气氛影响,很快,关于增兵的争吵开始跑题,后来,更多地是文臣武将之间矛盾的大爆发。

  文臣武将的矛盾每个朝代都有,历代的皇帝常常因个人的兴趣有的重文有的重武,或者因为信重的臣子属于哪边总会有些偏爱,不可能永远一碗水端平。而且一般皇帝为了便于控制朝臣,没去恶意挑拨文臣武将的关系就算厚道了,根本不会特意去调节朝中文武的矛盾,所以这由来已久的矛盾一旦爆发,这场面顿时火爆起来。

  读书人中总会出几个败类,或忘恩或负义或叛国或背主,本来也不算什么,一样米养百样人,不可能每个读书人都是品德良好的,但是到了武将们嘴里就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讥笑文臣们圣贤书读得再多,一旦遇事骨头就软了下来。

  武将们信奉的是“功名但在马上取,马革裹尸酬壮志”,不过到了文臣们嘴里,他们就是一群粗俗好战残暴的莽夫,为了个人私欲就鼓动皇帝对外用兵,简直都是无耻小人。

  如此这般,金殿上很快就被群臣的唾沫淹没。

  皇帝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望着卫衍,事实上也没人给他开口的机会,吵到后来众人上火,忙着攻击对方,早就忘了去征求皇帝的意见。

  卫衍也只说了一句就没有再开口,纵使有人总是要把矛头指到他身上,他也没有再开口辩驳。无论群臣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他已经给了皇帝出兵的最好理由,也让皇帝有了一大批支持者,至于等到了滁州,流匪犯边这种小问题,相信难不住陈天尧大将军。

  皇帝使劲咳嗽了好几下,可惜陷入口舌之战的众人都没听见,只有卫衍似乎听到了,往上面抬了抬视线。

  “你又何必?”皇帝张了张口,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用口型问他。

  “这是臣应该为陛下做的。”卫衍同样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告诉皇帝。

  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眸,皇帝只能苦笑再苦笑,很久以后才下定了决心。

  “够了,各位都是国之重臣,在殿上如同泼妇骂街一般吵闹,成何体统?”

  皇帝的厉声训斥终于让热血上涌的众人稍微冷静了一点,重新分列两班站好,不过依然有人犹如好斗的公鸡般在队列中恨恨盯着对方,只要赶上机会肯定还要掐上一架。

  “刚才永宁侯所言极是,滁州兵力孱弱,应对大量流匪朕心堪忧,兵部拟个章程上来,准备增兵事宜。”

  “陛下,滁州那边还没有急报传来,是不是再等等?”依然有人不死心,想要劝皇帝改变主意。

  “混账话,救兵如救火,既然朕和尔等看出了这番忧虑,岂可因未收到急报而拖延行事?若到时候边疆有失,这责任是要你来负还是朕来负?”

  皇帝这话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论,那臣子怎敢负起这么大的责任,只能紧紧闭上了嘴巴。

  不过他都能想到,齐远恒岂会想不到,早在前些日子,卫衍就按齐远恒的建议给滁州去过书信,估计这时候陈大将军的急报也该到了。

  果然,过了几天,兵部就收到了滁州急报,请求朝廷增兵滁州,理由和卫衍在殿上说得一模一样,也是“恐流匪犯边”这五个字。

  至此,增兵一事终成定局,至于到底需要增兵多少,那就是皇帝陛下说了算了。

  这就是景烈帝第一次北伐的出兵真相,不过在景史上,留存于世的出兵理由却只剩下了“流匪犯边”这四个字,对这场风波更是一字未提,这到底是在烈帝的授意下书写的还是后来宣帝的改动或者是两帝共同努力的结果,旁人就不知晓了,反正两帝在篡史上都干得相当顺手是可以肯定的,把这事随便按到他们哪一个头上都算不上是冤枉。

  第四十二章 国之储君

  出兵的最好借口终于找到了,皇帝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既然现在师出有名,那么最大的反对意见也就不存在了,朝廷对这场战争的所有准备工作就迅速开动起来。

  虽然朝中还是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不过那些都是小角色,折腾不起多少浪花来,而那些有权有势的朝臣们虽然在心里对这场即将发生的战争各有各的想法,但是卫衍这么一出头,大部分武将们都站出来表示支持,甚至有一部分文臣也反戈了,让皇帝更加有恃无恐积极备战起来,此时此刻他们对皇帝的行为无可奈何,更多的不满就暗暗聚集到了卫衍的身上,不过另一场风波的突然到来让他们一时没来得及找卫衍的麻烦。

  皇帝积极备战,六部就此忙了个底朝天。

  兵部是此次增兵的重中之重,皇帝命令一下他们就开始四下里调兵遣将,命各路大军向滁州汇聚。景朝的军队分为边军府军禁军。边军顾名思义就是镇守边疆抵御外敌的军队,他们久驻边疆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可以说是朝廷第一等的强兵。府军是驻扎在州府用来维护地方治安的驻军,若是多年前他们只能被称为孱弱,不过如今的几大府军大部分是南征厮杀中活下来的老兵及后来补充进来的新兵组成,这战力也是挺可观的。

  至于禁军,一般称作皇帝的亲军,他们又被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卫衍所掌的近卫营,负责皇城皇室安全;另一部分是五城戍卫营,负责东西南北中五城的治安戍卫;还有就是驻扎在京西大营的禁军,他们是直接归皇帝指挥的军队。

  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思,各大营边军不可妄动,就命兵部从各州府抽调一定量府兵先行增援滁州,部分禁军则到时候将随皇帝一起北上。

  兵部忙,户部也不消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得就是银两。诏令一出,各部门都发来公文伸手讨要银两,直把户部尚书肖越整得头发白了一大把。无论是粮草筹措,民夫征用都是户部要干的活,肖越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也是意料之中了。

  吏部要负责人员调遣肯定也要折腾一番,工部负责军备军器也逃不过,甚至连礼部也随时待命着。要说这事和礼部有什么关系,仔细想想还真的有很大的关系。皇帝增兵的理由是“恐流匪犯边”,那么总有一天会变成“流匪犯边”,礼部要做的就是在“流匪犯边”的时候向北狄提出义正言辞的国书打打口水仗,然后,剩下的就是皇帝陛下的事了。

  六部里只有刑部能够置身事外,他们的确与这次北伐没什么直接关联,但是他们也很忙。为什么他们也忙?其他五部都在忙,就他们刑部不忙,外人看着岂不是刑部的那些官员特别像尸位素餐的模样。除非刑部尚书是傻瓜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是他不傻,所以刑部的官员们也很忙很忙。

  在众人都忙忙碌碌,皇帝也在准备御驾亲征的时候,弘庆年间最应该发生也早就应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太后在这时候要求皇帝立下储君。

  “陛下春秋鼎盛,储君一事的确不用急在一时。不过陛下若要御驾亲征,为朝廷社稷计,哀家还是劝陛下早早立下储君为好。”这是太后的原话,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不亲征可以不用急着立太子,如果皇帝想要亲征就必须先立下太子,以免皇帝在外有个不测影响江山社稷传承安稳。

  说实话,皇帝已是不惑之龄,早就应该立下储君了,太后能够忍到这个时候发难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这样的话,也只有太后能说,其他人稍微有点这个意思恐怕就要被皇帝治个不敬之罪。

  太后的话自然是很有道理的,从这话被朝臣们在劝谏时无数次引用就可以看得出来。皇帝第一次亲征时还不曾有子嗣,太后监国理所应当;皇帝第二次亲征时诸皇子年幼,太后监国也算妥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一是诸皇子年岁渐长俱已晓事,二是太后已经年迈,如果不早早立下太子,若是皇帝在外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太后这边出个意外,恐怕都是一场大变乱。

  不亲征皇帝不甘心,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梦想之一,总要亲手去实现才能心满意足;这时候让他立储君他也不甘心,虽说皇子们都已晓事,但只有二皇子满了十六岁,若是他亲征后留太子监国,那么最年长的二皇子理当最合适,也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无论是立嫡立长,还是为国事计,都应该顺从太后的意思立景琪为储君。很明显,太后在这时候对他发难无疑是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他两下里都不甘心,这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虽说立哪位皇子为储君是天子家事,但是又有一说天子无家事,更何况是国之储君这样的大事。想要凭拥立之功在日后收获无数利益的家族很快都动了起来,在这样的大事面前,皇帝的北伐征战卫衍的无耻发言都一下子变成了小事,很快就消逝在这个巨大的风波里面。

  “朕头痛,给朕揉揉。”皇帝躺在卫衍膝上,闭着眼睛呢喃了一句,声音中有说不出来的疲惫。

  最近,为了储君一事,来找他的朝臣宗室是一批又一批,每个人见到他口水话都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见不到他的那些臣子呈上来的折子更是快堆满了一间屋子,众人对这事都热情无比唠唠叨叨,无论他躲在哪里都没用。

  以太后为首拥立二皇子景琪的为一派,以周家为首拥立三皇子景瑛的为一派,其他皇子当然也各有拥立者,甚至连最小的六皇子景珂都有人支持,不过皇帝要带他一起出征的决定让这一派很快烟消云散。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派之间闹得是越来越不像话,背地里下绊子的事也时有发生,再纵容他们这么闹下去,朝政恐怕要乱成一团。皇帝处置了几个闹得最凶的,不过这显然不是根除之法,必须早早立下储君,才能让众人都消停下来。

  也就是卫衍,对这件事什么话都没说,能够让他稍微清净一点。

  见皇帝这么疲累,卫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放到皇帝额上,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

  室内很安静,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额上温暖的手掌更是让他有着慰烫的感觉,在温柔而有节奏的按摩中,景骊烦躁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人。阳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依稀看清头顶那人的表情,很温和,又充满了怜惜,就这么专注地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个人,仿佛再没有东西能够入他的眼。

  “卫衍,你觉得朕立琪儿为储君好不好?”他突然开口问他。

  卫衍闻言手上的按摩停顿了下来。皇帝不喜欢他插手这件事,所以他真的没有插手。就算有人上门来讨要主意,就算亲朋好友隐讳着询问他的意见,他也只是笑笑,岔开了这个话题,却没料到今天皇帝会直接问他的意见。

  “那是陛下家事,陛下觉得好就好。”

  “别拿那些套话来敷衍朕,这里就你和朕两个人,随便说一下没关系的。”对于卫衍这明显的敷衍之词,皇帝很不满。

  卫衍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二皇子殿下德才兼备,品性纯正,当为储君。”

  除了欺负过景珂之外,景琪的确没干过什么坏事,而且随着年岁渐长,行事间更是有模有样,就算看到他,也始终是以师礼执之,再挑剔的人也挑剔不出什么错来,至于当年之事只能说是他年少无知,算不上什么大错。

  “德才兼备,品性纯正吗?”景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是,朕始终觉得他不够优秀。”

  “陛下日后慢慢教导就好了。”卫衍笑了笑,皇帝始终没有立储君的原因他当然知道,主要还是觉得皇子们都不够好,不过要诸皇子都像他这么优秀是需要一定时日教导的。

  见他笑,景骊也笑了,突然抬起手对着上面的人勾了勾手指。卫衍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赶紧把头低了下来。

  景骊见他低头,伸手勾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了他。如此良辰美景,和谐气氛,应当做些美好的事情才不辜负这样的好时光。

  弘庆十一年秋,闹腾了近半年的储君风波终于到了尾声,二皇子景琪被立为储君。次年春,因流匪犯边,皇帝御驾亲征,六皇子景珂随驾一同出征,太子监国,太后辅之。

  “皇祖母……”举行完盛大的出兵仪式,大军终于开拔,景琪上前一步,欲扶住一直站在前面的太后。

  “哀家不碍事的。”太后甩开他的手,笔直站立着,那泱泱皇家威势让人不敢直视。她一直注视着皇帝的背影,直到所有的人都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太后的神情动作都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在触手的瞬间,景琪发现她的手掌一片冰凉。

  “皇祖母……”电光火石间,景琪恍然感觉到了点什么,一霎那脑中又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抓住,他唯唯诺诺着开口,声音仿佛是在颤抖。

  “琪儿,你已经是一国储君,行事要有储君的威仪,这幅样子成何体统?”太后见他这样,训了他几句,后来见到他眼中又是惊惧又是心疼的神情,很快叹了口气,“哀家没事的,我们回吧。”

  这次皇帝亲征,留下太子监国。不过太子才十六岁,要监国还有点勉强,事实上是给了太后手把手教他理政的机会。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就不知道景琪能够学到多少,毕竟她的时间不多了。

  太后在殿外凝视着正俯首案上认真做事的景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管怎么说,琪儿这段时间的进步是巨大的,也许等皇帝回来的时候,琪儿已经成长为皇帝心目中一国储君应有的模样了。

  真能这样就好了,否则一旦失去了她的庇护,再不得皇帝喜爱,就算琪儿成了储君这未来的日子也会很难熬的。

  太后慢慢转身,向外面候着的众人走去,等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宫,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

  “娘娘,这样不行,让奴婢去禀告太子殿下,请他给陛下修书一封求陛下赶快回京。”随侍她多年的女官见到太后锦帕上的血迹,一时唬得不行,嚷着要去禀告太子。

  “不许去,这种时候,谁也不许用京里的事去打扰陛下。”如同皇帝想的那样,太后同样认为这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她当时就算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阻止皇帝亲征,只是逼他在出征前立下太子以防不测,这时候正是前方征战激烈的时候,她当然不可能容许任何人借此去扰乱君心影响军心,当然不准任何人去告诉皇帝她的身体也许撑不到皇帝回京,“那是陛下由来已久的梦想,就让陛下安稳地去完成他的梦想。”

  “娘娘……”女官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连太子殿下都要瞒住,谁敢乱嚼舌头,休怪哀家无情。”太后虽然病容苍白,这话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时至今日,她依然是这后宫最有权力的女性。这事瞒得严严实实的,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和太医外,无人知晓她的病情,甚至是景琪,也是等再也瞒不住了才知道太后已经病重。

  军报上节节报喜的时候,景太后王氏的生命之火越来越微弱,这位自隆盛四年开始摄政,把持朝政十多年,又在暗中影响了朝政近二十多年的女子终于迎来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哪怕有无数的太医围着她转,也无法从让她的生命之火多燃烧片刻。

  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她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多,景琪已经在她床头守了好几夜,其他后妃和皇子们也都候在外间。

  那日到了午后,太后的神气突然间好转了许多,景琪心里悲痛,不过脸上却笑着陪太后说了一会子闲话,直到太后突然冒出了一句话,他脸上的笑容才凝固了起来。

  “以后,离奉城王远点。”太后突然莫名其妙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奉城王左思溟,南夷降君,为了彰显皇帝仁德泽被四海归降后封王,弘庆四年被皇帝带回京城,已经在京里住了近十年,不过景琪认识他却没几天。几天前,他趁太后睡着的时候,去怀安寺为太后祈福,偶然间遇到不过说了几句闲话,没料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对于榻上这位骨瘦如柴的皇祖母暗中拥有的力量,景琪又是害怕又有些兴奋。害怕的是这么点小事都能被报到太后跟前,太后还有什么事不知道;兴奋的是如果太后把这些力量传给他,如果他也能有太后一样的耳目和力量,他就不用害怕皇帝不喜欢他会随时废了他,就不用担心他的弟弟们寻机踩他两脚了。

  “记住哀家的话,陛下是你的君,你是陛下的臣,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还有,你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你的父亲,这一点你也要牢牢记住。最后,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去做什么蠢事。”

  可惜,让景琪失望的是,太后没有留给他任何力量,最后这几句话,就是太后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或者,还有他座下的储君之位,也是太后留给他的遗产之一。

  “不管怎么样,孤都会保住自己的储位的,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不负皇祖母多年来的辛勤教导。”景琪在太后的榻前暗暗发誓。

  “等陛下回来转告陛下,他是哀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有了他哀家的这一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还有一些话,哀家留在了遗旨里,要不要按照哀家的遗旨去做让陛下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哀家以后再也管不了他了。”太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这些话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稍后,慈宁宫内哭声一片。

  弘庆十三年冬天,皇帝回到京城的时候,只见太子和前来路迎的朝臣们都是满身缟素。

  “父皇,太后她老人家薨了。”一见到他,景琪就哭开了。

  皇帝呆愣在那里迟迟没有反应,事出突然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明明在他离京时太后还好好的,他在外面也没有收到任何太后病重的消息,怎么会突然间薨了。很久以后,他终于迟疑着反问了一句,心中还是希望自己刚才听错了:“太后她老人家薨了?”

  “是的,太后她老人家薨了。”

  景琪哽咽的回答声打破了他的幻想。一霎那,皇帝的心里空荡荡的,北伐胜利的喜悦全部散到了九霄云外。

  “太后到底是怎么薨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朕?”他上前揪住儿子的衣襟厉声喝问。

  “父皇,太后她老人家不让,父皇……”景琪的眼泪越来越多,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三章 太后遗旨

  入冬以后,京里刮了连日的大风,天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一日风突然小了一点,天气也有所回暖,天空中却是白花花的一片。

  大概要下雪了,而且看这天色,会是很大的雪。卫衍匆匆走在路上,往天上望了几眼,心中这样想着,脚下不停,带着人进了寝宫北边的某个小院子,这是皇帝寝宫的小厨房所在地。

  小厨房中的人早就得到了吩咐,他进去后,马上就有人奉上清水,伺候他洗干净了手,然后带领他来到了厨房切菜的地方。案板上放了两个雪梨,一小筐枇杷叶,以及各色厨具。

  卫衍仔细听着身后人的指点,在案上挑了把七八寸来长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两圈找到了手感,才拿起一个雪梨,小心地去了皮,另一个也同样处理,然后换了把刀,把两个雪梨去核切成了小块。

  虽然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过有人在一旁详细指点着,他处理的时候又始终凝神屏气、小心翼翼,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那边炉子上早就摆了个干净的砂锅,卫衍将切好的雪梨块都放入了砂锅,把枇杷叶也洗干净放进去,加了几块冰糖,再加满清水盖上盖子才算了事,最后自有照顾炉子的人帮他把砂锅里的东西文火慢熬成羹。

  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这盅冰糖雪梨枇杷羹才算熬好,那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果然很大,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扬扬,漫天而下,一会儿的功夫,宫道上就积起了一层雪。见这情形,早就有机灵的内侍送来了伞。卫衍捧着东西走在前面,替他打伞的内侍走在身后,一众人拥着他很快回到了东暖阁。

  “大雪过后天气必会更加严寒,传旨京都府尹,加强城中巡防,尽力施粥布衣,以防流民孤寡冻毙。各州府亦要以赈灾济疾为首要之责,不得有误。”

  刚踏入内殿,卫衍就听到皇帝沙哑的声音传来,心中一阵抽痛,紧赶几步到了他的跟前。

  “你去哪里了?这天眼见着越来越冷,不要到处乱跑让朕操心。”皇帝半依在榻上,正在吩咐秉笔的内侍拟旨,见卫衍这时候才进来,皱着眉头说了他几句。

  若是平常百姓,至少治丧期间一切以丧事为重,其他的事都可以放在一边缓一缓,但是皇帝贵为一国之君,却没有这样的权力,就算还在太后丧期里面,依然有无数的国事需要他处理,白日间来不及处理,很多政事就放到了晚间。

  这几天,皇帝心痛神伤外加日夜操劳,此时神色萎靡,再没有往日的一丝神采,让卫衍看着心里更加难受。他不敢说什么,怕一开口自己的声音也要带上哑意,只是把手中的药盅捧到了皇帝跟前。

  “这是什么?先放着,朕待会儿再喝。”皇帝眉头皱得更紧,口中问了一声,却很快摆摆手,示意卫衍放到一边去。

  “这是冰糖雪梨枇杷羹,有化痰润喉清肺的功效,陛下这几天嗓子不舒服夜间也有咳嗽,又不愿意喝药,喝这个正好。这个方子是臣亲自去外面抄来的,这羹是臣刚才亲自去熬的。”卫衍紧了紧心神才开口,勉强没有露出任何不妥。这一招,他是向景珂学来的。

  可惜景珂这次并没有随大军一起回京,而是被皇帝留在了边疆历练,等接到讣告回来奔丧恐怕还需一段时日。若是景珂此时在跟前,必会有本事哄得皇帝稍微止一下哀伤。

  这一招景珂用来对付卫衍百发百中屡试不爽,卫衍学了拿来对付皇帝也是很有奇效。这不,听他这么一说,皇帝马上就接过了药盅,又拉过他的手看了几眼,确定没有什么损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很快把东西都喝了下去。

  虽然这是个土方子,不过这几样东西的确都有这方面的药效,放在一起熬成羹效用也不差,皇帝喝了以后果然感觉喉咙舒服了一点,眉间总算舒展了一点。

  “陛下歇一会儿吧,这些折子臣先看一遍,写个节略出来,陛下醒来再细看。”卫衍见他这样疲惫,怕这么下去他的身体熬不住,悄声建议。

  他身后的那两名秉笔的内侍,本来正垂着眼坐在下面的小几旁拟旨,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却都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

  能做到秉笔拟旨这个位置,早就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什么话可以听见什么话只能当做听不见他们都非常明白,这时候,自然个个装聋作哑,反正永宁侯不是第一天接触这些政事了,平时皇帝懒得动手让他帮忙翻折动笔批阅的事也是时有发生,不过这一次显然是又进一步了,只是,皇帝都没有阻止的意思,哪容得他们这些人多嘴饶舌。

  这种事,一般的有为之君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说是说以后再细看,实际上只是说说而已,有了节略概括,这批折子皇帝肯定是不会再细看了,最多会照着节略挑几本有兴趣的或者比较重要的多看一眼。如果那个帮忙阅折的人有什么私心企图,很容易就能让皇帝永远看不到某些折子,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也是屡见不鲜的。

  若是有哪位正直忠臣听到卫衍这句话,卫衍恐怕马上会被骂个狗血喷头的,不过此时在内殿的只有那两名装聋作哑的秉笔内侍,皇帝本人听到这句话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欠奉马山颔首同意了,他自然想不到他要做的是多么犯忌的事,也没人会提醒他他现在到底在干嘛。

  不管怎么说,卫衍在有些事上绝对感觉灵敏永远不肯碰触皇帝忌讳的事,在另外一些事上又明显傻到让皇帝根本提不起精神去怀疑他是不是居心叵测,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好本事。

  皇帝眯着眼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卫衍在那里认真写节略的身影。

  他当然知道卫衍在干嘛,不过他没有介意。一是因为卫衍在国事上绝对是属于耿直之臣,他根本不需要为此担心;二却是因为某些补偿的心理,如果他不能给卫衍任何名分,是不是可以在别的方面给他一些补偿。

  身前事身后名,到底孰轻孰重,他突然想起太后遗旨上的内容。太后不愧是生他养他的人,对他知之颇深,连他以后想做什么都了如指掌。

  “陛下只为满足身前事却不愿顾惜他身后名,是否当得上真心爱他?”

  那是太后在遗旨上对他的质问。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卫衍曾经无数次对他说过他不介意那些虚名,但是他自己这么介意,到底是为了卫衍还是为了他自己?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而且那是太后遗旨,他岂能不遵?没有侍疾床前为母送终已是他不孝,再为此让太后泉下不安,他根本就做不到。但是因为这让他委屈卫衍,他同样觉得很难过。更何况他这满腔爱意又被太后怀疑是否是真心之爱,偏偏他又无法反驳,更让他觉得难受。

  如此一来,丧母之痛不如意之事几重哀伤难过一起向他袭来,才导致他精神如此不济,眉眼间俱是憔悴。

  “陛下怎么醒了,是不是饿了?”卫衍看完一本奏折写好节略,收回心神,听到身后皇帝的呼吸声不复有睡着时的绵长,马上就知道皇帝已经醒了。转过头去一看,果然,皇帝正睁眼望着他。

  “朕没什么胃口。”皇帝摇摇头,示意他现在还不饿。

  不过卫衍没听他的,依然招呼人把膳食摆上来,亲自动手伺候。

  “臣来伺候陛下用膳,陛下好歹赏臣一点面子。”卫衍的声音很温柔,语气间仿佛是在哄小孩子,行为举止间更是一派哄小孩子的模样,让皇帝一时哭笑不得。

  卫衍虽然年纪比他大几岁,不过往日里总是他在哄着卫衍,现在突然间颠倒了一下,倒真是个新鲜的体验,不过这个体验一点都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相反让他的心里暖洋洋的。用完膳,他更是难得脆弱了一把,逼着卫衍扔下那些折子,陪他一起歇息。

  皇帝此时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为了让他好受一点,无论让卫衍做什么都不是问题,何况只是陪着他一起歇息,卫衍当下二话没说,收拾好就躺到了他的身边。

  到了半夜,如前几夜那样,皇帝除了偶尔的咳嗽声还隐隐约约在喊着什么。卫衍醒过来之后没有闹醒他,只是帮他擦掉额上的汗水,然后紧紧抱着他安抚他。

  “臣不委屈,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陛下的真心。”每次皇帝在梦中呼喊,卫衍就这么一遍遍告诉他,直到皇帝再次安静下来。

  太后的遗旨卫衍也见过,而且觉得太后有些话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这方式却未免过分了一点,闹得皇帝现在都睡不安稳。不过对于目前这个情况,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慢慢开解皇帝。

  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塞外的草原上冬雪早就下了好几场。

  巨大的主帐之中,北狄三王子扎木尔正在宴客。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让他的部落元气大伤,想要恢复到强盛期恐怕需要数十年的时间,不过他好歹还是留住了性命。俯首称臣以求活命,这是王帐最后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

  “范先生好本事,这场战事贵行肯定获利不少,只是商人当守信,你们范氏商行如此作为,以后恐怕会在草原上寸步难行了。”扎木尔示意侍女为他敬茶。这位范氏商行的少东果然是有胆识,整个草原上的明眼人都知道范氏商行与宗主国朝廷脱不了关系,这场战争的爆发肯定有他们的功劳,如今的这些商人恐怕都是宗主国派出来监视草原各部落的奸细,但是他们愣是没有一点不安,依然在草原上厚着脸皮到处穿梭。

  这位少主甚至还敢来见他,这份胆识,就算是扎木尔,也不得不佩服。

  “王子殿下不用替我范氏商行担这无谓的心,我们范氏商行必将踏遍草原上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吾皇兵锋所指之处,就是我范氏商行足迹所到之处。”对于扎木尔微微带着些刺的话,范阿宝的回复绝对是不卑不亢,甚至听上去还有些咄咄逼人。这片草原上不仅仅有北狄,还有别的国家,一旦皇帝陛下有了兴趣,他们范氏商行肯定要向草原深处前行,所以他这话不算是谎话。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其实我这次是来向王子殿下辞行的。”范阿宝的这次草原之行扎木尔这里是最后一个部落。北狄虽然已经俯首称臣自认为朝廷属国,不过他还是到处兜了一圈,实地去摸一下各部落是否还有一战之力,然后就等着启程回京城了。

  至于范阿宝这个人,肯定也会消失不见,这次草原之行其实是对他这几年草原生涯的一次缅怀,以后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因为他隐隐听说皇帝陛下有意要将他留在京里听用,就不知道这圣旨什么时候会到。这一些,扎木尔不知道,他也没必要告诉他。

  卫敏文回到边境上的陇原塞的时候,景珂正在焦急地到处找他。

  “敏文哥哥,皇祖母薨了,父皇召你我回京。路上已经安排好了,你赶紧去收拾一下,今日你我就启程,一路换马不换人,大概月半的时间就能到京城。”无人的时候,景珂还是要叫他敏文哥哥,卫敏文说了他几次都不见效,也只能由他去了。这会儿太后驾鹤西去,景珂身为孙子回京奔丧理所应当,只是为什么他也要急吼吼地赶回去?

  卫敏文一头雾水,却还是在众人的张罗下出发了。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因为皇帝陛下难得良心发现,终于决定不再吃他的醋了让他赶紧回京以慰卫衍之心。

  此时,京城,某幢宅子之中,奉城王左思溟正在赏雪。

  出生在南夷的他前半生没看到过雪,而在这里,他已经看了整整十个冬天的雪。

  原来快十年了。他伸出手去,任雪花一朵朵落在手心,又化为雪水,如此乐此不疲,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雪花的顽童。

  “殿下,您的回信。”正在这时候,他的老师,息木为他送来一封信,不过说话的语气却表明他非常不赞同他的行为,“殿下又何必要去招惹他?”

  左思溟望着那封回信,轻笑出声:“息木老师,你不会以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收集这些情报,又在怀安寺等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和太子殿下说句话吧?”

  “殿下,您知道,我们没有一点机会的。”若皇帝昏庸无道,他们或许会有浑水摸鱼的机会,但今上明显是位有为之君,朝中忠臣良将比比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

  “没有机会,可以制造机会的。这不,机会来了。”左思溟微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函。

  亡国之恨,毁家之痛,别人可以忘,但是他不会忘的,也许他的所做所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无法让天下大乱,也无法让已经被灭亡的国家重新出现,但是能看看戏也是不错的,比如说兄弟反目父子成仇这样的戏码就绝对会非常精彩。

  第四十四章 世子婚事

  当下,左思溟坐到书案前,细细思量后又给太子殿下写了封回信,信中殷殷深情言辞恳切,以慰太子殿下丧亲之痛。至于效果如何,他并不着急,反正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根本就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这边,奉城王和太子殿下书信往来,交情日深,那边,景珂和卫敏文日夜兼程一路疾驰,经过二十多日的奔波终于回到了京城,勉强赶上了太后出殡的日子。

  太后出殡那日,满城缟素,百官万民都素服为太后送行,送行的队伍延绵了数十里还没有尽头。稍后,太后被送入冀州安远府的皇家陵寝与先帝合葬,这位景皇朝立国以来最有权势的女性终于走完了她的一生。

  太后留有遗旨,不许皇帝大办丧事,靡费扰民,国丧以民间禁乐禁嫁娶一月为佳,有爵人家百日为佳。不过皇帝悲痛难忍,并没有遵守太后的遗旨,而是把民间禁乐禁嫁娶改为三月,有爵人家改为半年,皇室亲族按礼为太后守孝。

  当时以丧仪隆重为孝,所以皇帝就算没有遵守太后的这道遗旨,也不会被人指责为不孝,相反会被认为是至孝。

  当然,亲族可以守孝,皇帝本人是不在此例的。百官可乞丁忧为父母守孝,皇帝可是连丧事期间都要操劳国事的,这个也算是有得必有失吧。

  转眼之间,半年多就过去了。

  这一年是弘庆十四年,永宁侯世子卫敏文已经年满二十四岁,早就到了娶妻成亲的年纪,只因他前几年一直不在卫衍身边才耽搁了下来,此时他回到了京里,而且出了国孝,这婚事自然是被提上了日程。

  大凡儿女的亲事,一般操心更多的都是母亲,虽说世家子弟的婚事从来都是各个方面衡量下来的结果,但是能够成为世家的当家主母绝对不会欠缺这方面的能力,所以做父亲的大多是从旁给与一些意见,这最后的筛选工作还是要交给做母亲的来处理。

  绿珠虽然不是永宁侯府的当家主母,但是卫衍相信她绝对是有能力为卫敏文挑选一个合适的媳妇的,所以当他为儿子的婚事人选纠结了几天还是没有头绪后,找到了绿珠来商量。

  “侯爷可是有什么挑选的范围?”绿珠也没有推辞,敏文也是她的儿子,让她为儿子的婚事尽点力也是应该的。

  “一般与我卫家联姻的都是通家之好,不过我也不清楚到底哪家有适龄的女儿,性情品格如何,是不是和敏文般配,这些都要劳你去打听打听。”这种家长里短,通常都是母亲的活,哪家有好儿子卫衍可能听说过几个,要问他哪家有好女儿可娶为儿媳实在是有点难为他,只能把这件事交给了绿珠来办。

  “这不是难事,侯爷尽管交给我来办。不过侯爷有没有想过,敏文已经这般大了,平时主意又多又正,若是他有了心仪的人选,却不在侯爷的这通家之好之列,侯爷准备怎么办?”虽然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绿珠觉得她家敏文可能对自己的婚事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到时候他们看中的儿子看不中,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却落得儿子的埋怨,却是典型的吃力不讨好了,所以这丑话她不得不说在前面,让卫衍也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她夹在他们父子之间左右为难。

  “只要身家清白,就算不是通家之好也不碍事。”这是卫衍最后的底线。他说这话也是有原因的,他家敏文在外面一直是以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形象而闻名,也不知道这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若说他在外面没有女人卫衍也不太相信,但是外面有人是一回事,就算真的接回府中也不碍事,不过要成为永宁侯世子夫人却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是会得到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身家清白这是最起码的条件。

  “这一点侯爷不需要担心,相信敏文比你我都明白的。”绿珠颔首微笑,接下了这份差事。

  关于通家之好的那些人家,卫衍走时留了一份名单,绿珠要做的就是照着这名单上挑选,不过在让人行事前,她还是准备和儿子通声气,若是儿子真的有了人选,她也就不费这份力气了。不过当日宫里来的某个消息让她也很快着急起来,赶紧打发人照着名单查了查,然后把卫敏文给找了过来。

  “孩儿还小,这婚事不用急在一时吧。”卫敏文不明白他们二人为什么会如此着急,父亲正在给他挑选媳妇的消息他在管家那里有所耳闻,当时想着以父亲那性子和府里的情况,除非拜托给伯母们帮忙,否则的话恐怕要挑个一年半载才会有点眉目,所以他也没怎么着急,依然逍遥地过他的日子,没想到父亲竟然是拜托到了母亲的头上。

  以他母亲的能力,再加上手下那帮人帮忙,恐怕不用几天就能定下来,想到这里,他倒有些着急了。虽说成家立业是迟早的事,不过逍遥的日子谁也不会嫌多的,能拖延总是要拖延为好。

  “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小?”绿珠看了他一眼,语气中略带些嗔怪的味道,“你父亲着急的原因娘不知道,不过娘着急的原因却是因为宫里传出来的一个消息。”

  本来她只是想和儿子说一声,若儿子无所谓就按卫衍的意思慢慢挑过来,就算要委屈别人也没有委屈儿子的理,总是要挑到儿子满意才是正理,不过宫里传出来的那个消息却让她再也没法悠闲挑选了。

  “此话怎讲?”卫敏文虽然手里也是掌着一批人,不过比起他母亲的消息灵通来肯定还是有很大的距离,况且他母亲出宫之前任过太后的宫女,在宫里恐怕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消息来源,连禁宫中的消息都能很快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据说,周贵妃有意要将玉华公主下嫁于你,只因玉华公主还在太后孝期里面所以她还没有在陛下面前提起,一旦你父亲正在给你挑媳妇的消息传扬出去,相信周贵妃一定会要求陛下玉成这桩婚事。如果你有意尚公主,就对你父亲说一声,让他再等等;如果你无意,也不用特地对你父亲说这事,赶紧定下媳妇成亲就没事了。否则的话到时候周贵妃提起,陛下未必会当场答应,但是事后肯定会询问你父亲的意见,若是你父亲拒绝了被周贵妃知道就不美了。”

  尚公主是荣耀也是件麻烦事,以卫敏文的性子肯定没有揽这麻烦事的兴趣,更何况尚的还是玉华公主,大家都是聪明人,这里面的条条道道谁都清楚明白。

  二皇子虽然已经被立为储君,但是他平日里并不得皇帝喜爱,这储位明眼人看着就始终有些不稳。周贵妃娘家势重,三皇子又一向得皇帝器重,日后未必就没有一丝机会。若是再将三皇子的胞妹玉华公主下嫁给卫敏文,将最得皇帝信重的卫家拉到三皇子这条船上,这机会恐怕多了就不是一点点。

  想到这里,卫敏文也顾不得再想着逍遥日子了,赶紧向他母亲伸出手去:“父亲要给我挑媳妇,总不会准备满城撒网吧,名单呢,好歹给我看一眼。”

  虽然娶媳妇的范围轮不上他说话,不过从他们定的范围里面挑一个顺眼的应该不是难事吧。

  “你就这么不看好三皇子殿下?”绿珠见他一听说这个消息就顾不得再装小,急着要成亲倒有些看不懂了。

  “三皇子殿下宽厚仁慈礼贤下臣,按理来说有很大的机会,不过陛下他自己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他对三皇子殿下的器重到底有几分真心呢?”皇帝是怎样的人卫敏文很清楚,而且皇帝春秋鼎盛,无病无灾的相信可以活很久,这种时候去压宝简直都是自己活腻了,再说就算要压他也不会压到三皇子的身上。

  “难道你看好六皇子殿下?”卫敏文不愿意与三皇子扯上关系,但是对六皇子却从来没有避讳过,有时候甚至比对卫敏时还要好上几分,为了他某些明显是偏袒的行为卫敏时和六皇子还私下里打过架,若说这里面没有其他因素,绿珠可不相信。

  “六皇子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这恐怕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话。照我说,他不过是陛下用来哄父亲开心的玩具,多疼他一点有什么打紧的。”卫敏文翻着手上的名单慢慢解释,“若陛下有这意思,父亲绝对不会这么疼六殿下,就是因为陛下从来就没有这个意思,父亲才觉得多疼一点也没有关系,父亲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因为自己而扰乱陛下的安排。”

  “你觉得你的父亲真的能明白陛下的意思?”绿珠很怀疑卫衍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聪明人。

  “这世上最了解陛下心思的人,以前我不敢说,比起父亲来也许太后更了解陛下,不过现在的话,肯定是父亲了。”卫敏文翻完了名单,轻轻合上,摇了摇头,“这单子上的人都不太合适,这事娘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去找父亲商量。”

  “不合适?”卫衍给的名单,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绿珠选的也都是性情温柔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怎么到了卫敏文嘴里就变成了都不合适。

  “我卫家是陛下的臣,也只能做陛下的臣,太显赫的联姻恐怕会让陛下不放心,父亲在时不打紧,日后怕是很麻烦。”卫敏文想的显然比他父母都多了许多,他父母好歹还考虑了一点他成亲后个人的幸福,而他自己,已经把这桩亲事纯粹物化为能够让皇帝放心的表示。

  这一点,就算聪明如绿珠,一时也没有看清。听儿子这么一说,顿时有些汗颜。卫家的通家之好当然都是世家,以卫敏文的身份,的确不需要有显赫的联姻,娶个寒门女或许更能让皇帝放心。世家的势力迅猛发展却不知道自我遏制,通常都是取祸之源,特别是碰到皇帝这样的君王,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这样一想,她点了点头,决定不再插手,让儿子自己去操持这桩婚事。

  “母妃真的要将玉华皇妹下嫁给卫敏文?”对于周贵妃的这个决定,三皇子景瑛不太同意。虽然他对卫衍对卫家一直是非常温和友善的态度,不过他的内心深处总是有些芥蒂的。

  在这件事上,他与景琪最大的区别是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好,而景琪却表现得不够好,不过从本质上而言,他们兄弟二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现在听说他的母妃要将最受他疼爱的胞妹下嫁给卫敏文,就算那点厌恶的情绪平时掩藏得再好,到了这种时候也没法掩饰下去了。

  “傻孩子,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清楚在你父皇心里永宁侯的意见有多重要?景珂以前连你父皇的眼都不曾入过,不过是机缘凑巧讨了永宁侯的欢心,才几年的功夫就成了你父皇最宠爱的儿子,若你父皇继续这么宠爱他,以后会怎么样真的很难说。我一直要你交好卫敏文,你却没有一点进展,否则的话我又何必要让玉华下嫁给他?”

  景瑛没有辩解是因为卫敏文始终不在京里他才没有机会的,因为就算卫敏文到了京里,他也没有机会。有些人简直是属泥鳅的,根本是滑不留手,对待任何一位皇子都是以礼相待,绝对不肯分出亲厚,恐怕就是对景珂稍微有些不同,不过景珂那是死皮赖脸自己贴上去的,让他学景珂那个样去交好一位臣子,他可没这脸皮。

  “就算如此,孩儿还是觉得不妥。永宁侯已经老了,就算父皇再喜爱,还能得宠几年?卫家失宠以后,皇妹要怎么办?”日后是很重要,但是景瑛还没有学会为了日后轻易舍弃他所珍惜的那些东西,手足之情让他不认同自己母亲的决定,努力想要改变这一切。

  “有几年的功夫就够了,如果几年的功夫你还不能成事,我会对你很失望的。而且你放心吧,就算到时候永宁侯失宠了,卫家依然还是会得到陛下信重的。卫家能有今日,不仅仅是因为永宁侯一个人,还有他们对陛下多年以来的忠诚,当年与太后对立时,卫家明知结局如何依然站到了陛下身后支持陛下,相信陛下是不会忘记这点的。”

  永宁侯早就一把年纪了,当年可以认为他是谄媚幸进,但是到了现在还这么认为的显然都不是聪明人,周贵妃自认不是太笨,早就仔细思索过这里面的原因,并且认为皇帝在某种意义上非常长情。相信她将玉华公主下嫁后,景瑛一定能在其中得到足够多的好处,所以她才会积极谋划这桩婚事。至于皇帝百年之后,那就由不得皇帝了。

  周贵妃母子还在意见不和纷争不停的时候,卫敏文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安排好了自己的婚事。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娶世家小姐,而要娶一个几代之内都是平民,父亲只是一名不入流的地方小吏的寒门女子这个原因,他当然不会对他父亲说是为了怕皇帝不放心,这个原因要是落入皇帝耳中,他肯定会有很大麻烦的,而且如果他悄无声息地成了亲,周贵妃那里也不好交代。

  所以卫衍听到的是一个荡气回肠催人泪下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怎么相识怎么求而不得怎么希望父亲出面替他摆平未来岳父,卫敏文越说越入戏,说着说着眼中都有了泪水,直听得卫衍阵阵唏嘘,觉得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还反对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召来官媒上门去求亲。

  然后,这件事很快就在京中流传开来。风流世家公子对寒门小家碧玉一见钟情非卿不娶这样的故事绝对是市井百姓的最爱,至于这故事中的两个主角一个只是从一堆人中拎了一个合适的出来顺便安排了一次碰面,另一个则对那个准备非卿不娶的人连长什么样都没有记住这种小事,肯定是没人会感兴趣的。

  第四十五章 是惊是喜

  等周贵妃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这桩婚事还未成,不过流言已经在市井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宫里的人也早就有所耳闻。虽然如此,与卫家联姻会得到的诸多好处还是让她没法死心,小心翼翼地在皇帝跟前提了一提想探探口风,却被皇帝一句话说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堂堂天家公主与一介民女争夫,传扬出去,要置皇家脸面于何地?”

  就算卫敏文再好,到了眼前这个地步,再让公主下嫁,恐怕会让这位公主从此以后成为市井笑谈的。哪怕周贵妃再怎么愿意,皇帝也绝不会同意的。更何况皇帝从来就没打算过要将公主下嫁于他,否则的话早在几年前就给他指婚了,怎么可能拖到现在。卫敏文的婚事本来就是件麻烦事,如今卫敏文如此知情识趣,硬要去娶这么一位没有什么后患的夫人,省去了他无数麻烦,他怎么可能自己去破坏。

  皇帝具体想些什么周贵妃不清楚,但是皇帝拒绝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周贵妃终于不再提起这事。

  虽然宫中消停了下来,不过卫敏文的这桩婚事一直拖到了第二年春天还是没能定下来。

  这里面有无数的原因,最大的原因却是因为那女子的父亲始终不肯答应这桩婚事。这位不入流的小吏认为像他们家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儿,嫁一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才是好好过日子的理,门第相差如此悬殊绝不是什么幸事。他一想到如果女儿真的嫁入豪门,要是有一天女儿在夫家被人欺负了娘家恐怕都没有办法为她讨回公道这一点,就坚决不肯答应这门亲事。虽然永宁侯府权势赫赫,但是强抢民女这种事显然还不曾干过,这位父亲一旦铁了心,严词拒绝了卫家使唤的官媒多次上门求亲,卫家愣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此这般有一有二又有三,这门难以结下的亲事让卫衍更加相信儿子的“求而不得摆不平未来岳父”并不是在骗他,无法可想之下,他只好亲自上门去替儿子求亲,不料却吃了个很大的闭门羹,只能泱泱着转回。

  “要不要朕帮你?”

  卫衍遇到的麻烦皇帝当然知道,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插手,卫衍这是要去结亲,又不是去结仇,他惯用的那些高压威逼手段显然不是什么良策。不过看到卫衍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苦恼地叹气,他再怎么着也不能视而不见,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眉间边问他。

  “陛下有好方法吗?”卫衍抬起手来,抓住皇帝的手掌,贴在自己额头上,无声地叹口气,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那位未来的亲家简直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真的是无法可想了,若不是儿子还在家里满怀希望地期待着,他真想劝儿子就这么算了吧。

  “朕让人去试试看。”这种事皇帝也不敢夸口打保票,毕竟不可能让他们为了结亲而撕破脸皮,否则日后亲戚之间还怎么走动,不过对于卫敏文到底为什么会挑上这么一户难缠的人家,他倒是非常好奇。

  此时如果有人去问卫敏文,他必然会回答“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孩子才堪为良配”这句话。可惜大部分人都相信了他那个一见钟情的谎话,少数几个不信的人也没人吃饱了撑的要去问他,以至于他的那点小九九只能藏在心里,再也无人知晓。

  皇帝的那些手下用的方法比卫衍稍微迂回了一点,不再是一门心思地上门求亲,父亲那里走不通还有母亲还有姐妹还有那女子本人,无数的水磨工夫下去,这桩婚事终于有了眉目。

  卫家为求亲折腾了近十个月,最后的婚事却在两个月内就准备就绪了。虽然时间紧迫,不过卫家那边已经为这亲事准备了很久,只等女方那边点头,到头来倒没有显得很忙乱。特别是新郎官,甚至到了成亲的前几天还是非常悠闲。

  “殿下,世子还不曾起来,奴婢进去通报一声,请您在这里坐一会儿。”景珂起床后,做完每天例行的早课,不想一个人用膳,准备去卫敏文那边蹭饭吃。不料平时任由他出入的侍女今天竟然拦住了他的去路,要将他让到一边去候着。

  “什么时候,我来见敏文哥哥,也要候在外面等通报?”景珂很愤怒地质问,当然他的愤怒很大一部分并不是在针对眼前这位美丽的侍女,而是在针对这场没过几天就要举行的婚事。

  他还不曾出宫开府,按理来说应该住在安泰殿内,不过自从他回京后就被皇帝扔到了这边府里,明面上皇帝对卫衍说是怕卫敏文一个人住着寂寞两个人住在一起可以有个伴,实际上当然是皇帝嫌他在眼前碍眼又怕卫衍为他们分心才把两人放到了一起。而且皇帝在太后逝去后一直在卫衍面前装腔作势扮脆弱,卫衍偶尔在宫外住个一夜第二天面对的必是皇帝那张被遗弃的可怜兮兮的嘴脸,景珂不占天时地利人和脸皮又明显还没有他的父皇那么厚,很快就在这场争宠中败下阵来,只能和卫敏文两人在侯府里面相依为命。

  当然,相依为命什么的听起来凄惨了一点水分多了一点离事实远了一点,明显是皇子景珂的一家之言。平日里他可是一直在这府里称王称霸,连看卫敏时不顺眼的时候都敢欺负,反正就算欺负了他的敏文哥哥最后必会偏袒他,可一点都没有和人“相依为命”的可怜样。不过如今卫敏文的婚事渐近,他的心情不好是肯定的。

  如果在以前,这侍女必定不会拦他,别说是进入内室,以前若是玩累了他懒得走动歇在这里也是常有的事,但是现在敏文哥哥要成亲了,竟然就不准他进入内室了。所以景珂听到这话心里很委屈,非常委屈,就在外面大声嚷嚷开了,明显是要让里面的人听到。

  “请殿下进来吧。”果然,他这么一嚷嚷,里面的人很快就发话了。

  景珂示威似的横了那侍女一眼,才快步走了进去。那侍女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身边的另一位拉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这边府里没有女主人,世子又是将小皇子当弟弟一样看待,再说小皇子还没有成年算不上是大人,就算是内室也是由着他进的,不过等世子夫人进了门,这边的规矩肯定会严起来,再也不会让他到处乱跑了。

  “敏文哥哥,再不起来太阳要晒到你屁 股上了。”景珂进去后,坐到床沿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到现在还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殿下这是怎么了?”卫敏文睁开眼睛望着他,显然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不高兴成这样。

  “没什么。”景珂脸上的表情和他嘴里说的明显不是一回事,“对了,敏文哥哥要成亲了,我还没对你说恭喜呢。”

  恭喜这种话说成景珂那种别扭样卫敏文倒是第一次看到。

  “好了,不要闹别扭了,殿下现在这副表情就好像别人抢走了你的糖,等过两年殿下成亲的时候看我怎么笑话你。”

  景珂哼哼唧唧地玩弄着衣襟上系着的玉佩不说话。整个永宁侯府里面张灯结彩,布置新房,人人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唯独景珂很不高兴,很显然就是因为别人要抢走他的糖了。大统领那里他抢不过他的父皇,失败的结果就是被扔到了宫外来,敏文哥哥这里他好像也抢不过那个未进门的新娘子,本来整个府里上下所有的人都是宠着他的,结果新娘子还没进门呢侍女们就对他左交代右交代不许他干这个干那个也不准他到处乱跑,是不是他又一次要被扔出去了?

  “好了好了,殿下你都这么大了还为这个闹别扭也不怕别人笑话。过几天就要多一个人疼你了,你却板着张脸,这可很不好。”先不管别人会不会笑话,卫敏文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

  “哼哼,我就是要闹别扭,才不怕被人笑话。除非敏文哥哥带我出城去玩作为补偿。”景珂被笑得更郁闷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反正在卫敏文面前,他就是小孩子,永远都是小孩子。

  “今天我有约了,没时间出城去,要不明天吧?”卫敏文被景珂这么一闹,完全清醒过来了,终于爬了起来。

  “有约?要去哪里?敏文哥哥带我一起去。”景珂见他终于肯动弹了,很是殷勤地帮他把衣物地递过去。

  “那个地方可不能带你去,那里不是小孩子可以去的地方。要是带你去了,被父亲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的。”

  “我不信,大统领才不会打断你的腿。”

  “那是夸张的说法,反正不能带小孩子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

  “原来殿下不是小孩子了啊,不知道刚才在闹别扭的是哪个?”

  “……”

  “什么小孩子不小孩子的?”两个人正在争论不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很快,有一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牵着一小女孩进来了。

  那是卫敏时和卫家的小小姐卫敏萱。卫敏文的亲事内院需要长辈打点的地方也不少,忠义侯及其夫人正好在年初回到了京里,此时其夫人作为伯母来帮忙是义不容辞的,基本每天都会过来,卫敏时和卫敏萱当然也会经常过来。

  小女孩一进来,看到景珂也在这里,眼睛一亮,挣脱卫敏时的手,跑到景珂跟前,张开了手:“咕咕抱。”

  “是哥哥。”景珂蹲下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念道,想要纠正她的错误。

  “咕咕。”小女孩笑嘻嘻地凑上来抱住了他的脑袋。

  “哥哥。”景珂不肯认输。

  “咕咕。”小女孩显然也非常坚定。

  “……”

  景珂终于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无声哭泣着宣告了自己的再一次失败,无可奈何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无论他多么郁闷,小女孩可是很兴奋,因为小女孩每次来他都愿意陪着她玩,小女孩一见他就很亲热。

  “殿下陪萱妹妹去一边玩一会儿,我和敏文哥哥有事要商量。”卫敏时终于如愿地又一次把带小孩的任务扔给了景珂,让人看着他们去外面玩,自己则和卫敏文凑到一起商量起来。

  要商量的自然是今天晚上那个约会。卫敏文当年很有风流公子的做派,风花雪月的事必然不会少,不过自从他那个一见钟情的流言传出来以后,他早就痴心一片修身养性不再出入这等风流之地了。这个约是当日的众多狐朋狗友定下的,据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至于是惊还是喜就不得而知了。

  “哥哥马上要成亲了他们还弄这种事,明摆着想要看哥哥后院起火的笑话,这等心思着实可恶,落到我手里饶不了他们。”卫敏时捏了捏拳头,这话说得很是杀气腾腾。

  “这种事,郎有情妾有意才能成事,强迫是强迫不来的,我倒要看看他们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卫敏文笑了笑,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自有他的做人做事准则,无论是哪种身份都尽力做到极致,既然当日决定了要娶妻生子从此自然是要以妻儿为重了。这是他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他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样的惊喜能让他改变主意。

  “不说这个了,先去拜见大伯母,然后再过来陪我一起用点东西。”卫敏文拍了拍堂弟的肩膀,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到了晚上,景珂经过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最后还是和卫敏文卫敏时一起去赴约了,当然在去之前卫敏文给他做了一点小小的易容,以免被人认出来引起麻烦。

  这种地方以景珂的年纪来说要见识还稍微早了一二年。就算有些男孩子这方面的启蒙早,家人也绝不会让他这么早就出入这种地方的,更何况景珂还不曾有过这方面的启蒙呢。如果他一直住在宫里或者他是普通的世家公子,恐怕早就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了,可惜他这些年一直从这个地方搬到那个地方,住在宫里的时候并不多,到了卫府他又爱在卫敏文面前撒娇,以至于卫敏文明显是在拿他当小孩子看待,这方面的知识显然还没想到要教给他。

  卫敏文的那些狐朋狗友给他准备的惊喜的确当得上惊喜这两个字,一位来自西域的异国美人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随着她的舞动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地,这样的景色对景珂这样的纯真少年来说未免太过刺激,再加上卫敏时见他脸红,还要在他耳边时不时地教他这个教他那个戏弄他,景珂在美人的舞蹈才跳了一半就借口如厕跑了出去。

  见他出来,他的两位小厮模样的侍卫马上就跟了上来。

  这里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之一,出了这间房间外面依然到处都是丝竹声调笑声,景珂皱着眉头带着人到处逛了一圈,穿过几个院子终于发现了一个安静的场所,那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面有个小小的亭子,石桌旁有一个人在月色中品茶,端得是风雅无比。

  “在下左思溟,不知道这位公子尊姓大名?”那人抬起头来,看到景珂走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对他招呼。

  第四十六章 月凉如水

  奉城王左思溟,对这个名字景珂并不陌生,不过本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若是其他人处在奉城王这样的位置,必是老老实实窝在一角悄无声息地活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皇帝耳边的可能,但是这位奉城王很与众不同,他在京中非常有名,常年在秦楼楚馆间出没,结交往来的都是颇负盛名的风流才子,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今夜在这里撞见他,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鄙姓王,单名可,久仰王爷大名,今日有缘得见,实为平生幸事。”景珂也算是在外面历练过的人,心里虽然吃惊,面上却一点都没有显露,朗声自报家门。当然报的肯定是假名,否则他出入这里的消息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或者大统领耳朵里,无论是他还是带他来的卫敏文都会有大麻烦的。

  “相请不如偶遇。既是有缘,王公子不如坐下来共赏这清风明月,顺便尝尝本王的手艺。”左思溟脸上的笑容更深,出言邀请。

  “王爷盛情难却,在下打搅了。”景珂对这位奉城王也有点好奇,便没有推辞,坐到了他的面前。

  石桌上零零碎碎摆了不少东西,旁边的小炉子上似乎是在烧水。景珂不擅茶道,所以看着奉城王东弄弄西弄弄,很快为他沏了一杯茶,感觉挺有意思的。

  这位奉城王显然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辈,肚中倒是真有一点真才实学,上知天文地理下通三教九流,甚至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都有涉及。

  景珂虽然不信夜观星象这种东西,不过对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还是很有兴趣的。

  “可惜啊可惜”,随着谈话的深入,景珂嘴上不停应和,心底却在叹可惜。这样的人物,若是降臣,必会得到重用,可惜他是降君,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他的父皇心胸开阔,肯定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

  两人颇有点相见恨晚的味道,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忘了时辰,直到卫家的小厮找过来,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在回去的马车上,景珂对奉城王的兴趣还在兴头上,就和卫敏文谈到了他。

  “这位奉城王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卫敏文虽然不是什么风流才子,但是作为一名风流佳公子,他与奉城王碰面的机会肯定不会少,听到景珂说起他,对景珂的评价表示首肯,不过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加了一句,“殿下以后还是和他少打交道为妙,如果有风声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面,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般来说,父亲太过强势而出色,做他的儿子可不是件容易事,当这位父亲还是皇帝的时候,做他的儿子更是不易中的不易。

  景珂虽然一向得皇帝宠爱,但是明知道会让皇帝不高兴的事还要去做,那是真正的愚蠢,他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更何况他的幼稚天真也就在少数几个人面前现一现,外人面前却是另一副做派。此时听卫敏文这么说,他想了一想点了点头,就把这位奉城王扔到了脑后不再提起。

  景珂走后,左思溟又在那个亭子里面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的人催了又催才起身。

  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还有那位传说中的永宁侯,他所憎恨的那个人他的确碰都碰不到,根本就不可能动他一根手指头,但是这世上伤人的并非只有刀子,只要运用得当,把他伤到痛彻心扉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左思溟望着月色微笑,只是这笑容很冷很冷,冷到天上的明月似乎也感觉到了寒意,很快躲到了云层里面。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明知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却要在外面喝花酒,到了深夜才肯回来?”

  左思溟一进门,就听到了抱怨声,还有浓浓的酒意扑面而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七零八落地摆了好几个酒壶,估摸着这位今夜喝得可不少,等了他大半夜火气肯定也不少,见到他只是抱怨却没有爆发端得是好涵养,嘴角微微扬起,淡淡问道:“这个时候太子殿下还在我府上,就不怕太子妃伤心吗?”

  “太子妃?思溟,你明知道我的心思,又何苦要来说这种气话?”景琪睁开醉眼,望着那个摇摇晃晃,他想抓住却不敢伸手的人影,“父皇要我娶她,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知道的。”

  景琪对左思溟的好感在为太后守孝的那一年间突然猛进,可惜等他出了孝期,皇帝命他娶了太子妃后,左思溟就对他冷淡了下来。

  他以前只是有些隐隐的感觉,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其他的事,但是左思溟对他冷淡以后,他却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可惜左思溟这人,对人好起来是极好,一旦讨厌起来又极为决绝,任凭景琪怎么道歉讨好,还是对他爱搭理不搭理的。

  “殿下,你知道吗?我今晚遇到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公子,可惜这位公子很面生,不知道殿下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果然,左思溟对他的话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转而说起了他今晚的偶遇。景珂虽是少年还易了容,不过他常年练武的身材摆在那里,自幼养成的皇家气势也蕴含在言谈举止之中,再加上左思溟口才了得,极尽赞美之能事,就算是一棵狗尾巴草也能被他说成鲜花的,更何况景珂还相当不俗,很快就被他形容成了一位极为讨人喜欢的翩翩佳公子。

  景琪听到左思溟用极为赞赏的口吻说起别人就开始生气,到最后听到这位公子姓王名可,是和卫敏文卫敏时一起出现的,还称呼他们为哥哥时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了,这心头的怒火就渐渐控制不住了。

  他幼时听到的关于景珂母妃和他母后之间纠葛的那些风言风语本来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时不时就要抽痛,不过是为了孝悌才勉强压了下去;后来景珂独得皇帝宠爱更是让他如鲠在喉,始终有着自己的储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害怕景珂凭着皇帝宠爱要来和他争夺;而现在,景珂又要在他和左思溟之间插上一脚,就算他是圣人到了这个地步也忍不下去了。

  左思溟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换莫测,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又添了最后一把柴火。

  “我对这位公子很感兴趣,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帮忙寻找,思溟感激不尽。”

  “很感兴趣,很好,你对他很感兴趣,那么我呢,你一直把我当什么?”景琪抓住左思溟的手腕,把他拖进了怀里,恶狠狠地问他。

  景琪也是自幼弓马骑射都很娴熟的主,愤怒之下用的力气可不小,左思溟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手腕上的疼痛,脸上的微笑依然柔和。

  “我们不是朋友吗?太子殿下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左思溟脸上的微笑是这样的碍眼,嘴巴里面冒出来的话更是这样的刺耳,景琪不想看也不想听,肯定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让他闭嘴。他的两只手都抓着对方的手腕显然是没空,幸好他还有嘴巴,很快让对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躲入云层的明月仿佛听到了地上发出的某些古怪的声音,好奇地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可惜月色只能照到窗前的一小块地方,床前的帐子把床上的景致遮得严严实实,除了阵阵晃动,什么都看不到。

  “殿下,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床上的晃动终于停了下来。左思溟抬起酸软的手臂,抚摸着身前那人的脸庞。还稍嫌年轻的脸上是层层热汗,摸上去有种温暖的感觉,可是他的手指还是很冷。

  “我不会后悔的,永远都不会。”景琪还埋在身下那个可恶的混蛋的身体里面感受着他的温暖,见他又要说些让他生气的话,一边亲吻他,一边却开始了另一轮掠夺。年轻的身体力气和回复力都是惊人的,他自信可以让这个混蛋的嘴巴里面从此以后只能发出他喜欢听的声音。

  他喜欢他,会让他幸福的,那一夜,他如是想,满怀对未来的期待,却不知道他喜欢的这个人从来就不曾期待过幸福这种东西,他想要的始终都是毁灭。

  屋内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屋外却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声。息木站在院子里面,感受到了天气变冷的寒意,可是他除了紧了紧自己的衣服外,什么都不能做,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卫敏文的婚事在弘庆十五年的夏末举行,期间的种种热闹就不去细说了。等他成亲后,景珂一直有着预感的事终于发生了,皇帝封他为睿王,赐了宅子让他开牙建府,等过了年就会让他搬出侯府,甚至连他的亲事都被皇帝提起了。

  六皇子还未成年,就被皇帝如此恩宠,当得上是皇帝最为宠爱的皇子。不过个中真正的缘由,恐怕只有皇帝本人最清楚了,就算是卫衍,也被皇帝用“小孩子长大了,就该丢开手让他们去闯一闯,拘在身边事事替他们准备妥当哪能长得大”这种话给说服了,根本就没想到皇帝心里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皇子开了府以后没有皇帝命令是不能随便入宫的,搬出了侯府又给他成了亲景珂就算是成|人了,看他还有那个厚脸皮在卫衍面前装小孩子。对于自己能够想到用这样的办法来打发景珂,皇帝很是满意,浑然不觉得这样欺负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很过分。

  反正他欺负就欺负了,只要卫衍不清楚他是在欺负景珂,这事就一点麻烦也没有。

  不过他没有想到,景珂却以自己年纪还小为借口,死活不肯成亲。

  早在皇帝流露出要为景珂选妃的意思,他就和身边的众人商量过这事了。这些年除了萧振庭之外,他身边也网罗了一些人,他住在侯府里面,身边人自然在京里另有住处。萧振庭对景珂很为看好,各种东西都不会吝啬,送幢宅子什么的只是小意思。

  景珂的母妃除了一个名字外,无人知道有关她的其他,以至于景珂根本就没有母族方面的襄助,在这种情况下,妻族的势力当然就变得很重要了,只要能娶到一个好妻子,景珂的势力可以迅速增强。

  萧振庭和众人商量下来,对这场亲事给景珂的建议就是拖。因为他们希望景珂能和卫家联姻,但是卫家目前并没有适龄的小姐可为皇子妃,除非景珂能拖上几年等到卫敏萱长大,否则就会错过和卫家联姻的机会。

  “卫敏萱?她还这么小,难道就没有别的人选?未必就一定要卫家吧?”景珂虽然经常和卫敏萱玩在一起,但是要娶这么小的小女孩这种想法,显然还不曾有过,被众人这么一说,顿时冷汗都要下来了。

  “殿下,大统领虽然很疼爱你,世子也一直拿你当弟弟看待,但是他们也绝不会为了你去违背陛下的意愿。”萧振庭的话显然是话里有话。

  “你想说什么?”

  “世人都知道你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但是除了疼爱外,殿下觉得陛下有没有考虑过其他呢?”

  萧振庭的话让景珂沉默了下来。圣心不容揣测,但是要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不揣测怎么行?

  “卫家一向是以陛下的臣自居,多年来对待诸皇子都是不偏不倚,但是殿下与卫家走得这么近,卫家却从来没有避讳过,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是不了解卫大统领的人,恐怕会有另一种想法,但是以殿下对卫大统领的了解,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

  景珂终于明白过来了。以大统领的为人,事先去讨好未来君王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他不避讳,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避讳。也就是说,皇帝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其他。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息了情绪。

  “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也没指望靠着这点宠爱就成事。既然父皇心中是那样的想法,就算和卫家联姻了又能怎么样?”他嘴里说得轻松,心中却是有些不甘愿。只要皇帝肯给他机会,他自认不会做得比皇兄们逊色,不过皇帝一向吝于给他机会。

  “大统领会老,陛下也会老去。只要殿下能用血缘将彼此的关系拉得更近,就算卫家依然不偏不倚又怎么样,到时候,陛下会有别的考虑。”景珂就算再好,他在兄弟间排位最后,也就意味着皇帝最后才会考虑到他,所以萧振庭赌得是皇帝的深情。现在诸皇子与卫家之间并没有亲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景珂与卫家的这点亲密在皇帝眼里根本还算不了什么,但是有一天皇帝老去,而诸皇子与卫家事实上有了亲疏,他真的可以不考虑其他吗?

  第四十七章 酒入愁肠

  其实在萧振庭的设想中,景珂的皇妃若是卫大统领的女儿显然对日后大事更为有益,只是卫大统领目前没有女儿,以皇帝陛下的脾气,想让卫大统领从哪个角落里再冒出个女儿来肯定是不可能的,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放到了其他卫家女儿的身上。卫大统领的长兄,忠义侯的嫡幼女从身份上而言是个合适的人选,唯一的缺点是,这位嫡幼女实在太年幼了一点,景珂想要顺利娶到她至少还要等上好几年。

  萧振庭的设想很完美,景珂也非常配合地在皇帝面前上演着拖字诀,不过皇帝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给他找个妻子,让他自己去过他的小日子,免得他老是不长眼,经常来打扰他和卫衍的甜蜜生活,哪容得他这么拖延。

  虽然这样,景珂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就算这份“宠爱”有着无数的水分在里面,皇帝也不愿意让人看出来,所以在娶妻这件事上皇帝倒是没怎么亏待他,好歹给了他个范围让他自己挑选,而且备选皇妃的人品家世个个都是上上之选,绝对不会辱没景珂的皇子身份。

  如果这个范围里面有卫敏萱,景珂肯定二话没说就应下了,可惜没有,所以他只能继续推脱了。

  这一来二去的,很快就把皇帝的耐心磨完了。

  “不要再和朕玩心眼了,你是朕的儿子,就你那点小心思朕还不明白。说吧,你到底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只要不是太过离谱,朕答应你就是。”

  景珂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而且没有特殊原因的话,皇家的子弟成亲都很早,皇帝希望他尽快成亲虽然有私心在里面,不过外人看着却是很正常的。

  此时皇帝见他一味推脱,稍微多想了一下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如同往常一般,他很是慷慨地允诺。至于这份允诺会不会当场兑现,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父皇此话当真?”景珂听到这话心中一喜,忙不迭地顺着杆子爬上去。

  萧振庭要他拖,但是皇帝狠下了心逼他成亲,这天底下的儿女亲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更是金口一开即可指婚,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拖下去。他要是继续推脱,皇帝恐怕要当场发飙直接指婚了。而且他在大统领那里探过口风,大统领似乎也是赞成他成亲的,让他有一定范围的选择余地恐怕还是大统领为他求来的。这么一来,他其实已经孤立无援,实在是没这本事拖下去了。

  而且就算他逃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后想要娶到卫敏萱,期间的困难也不会少,如果皇帝肯答应这桩婚事,所有的困难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这是当然,难道朕还会骗你不成?”皇帝听到景珂的语气里有了松动,脸上也添了喜意。

  本来他可以随便给景珂指个皇妃,难道他还敢抗旨不娶吗?不过他要是真的这么干了,卫衍必会不高兴,若不是看在卫衍面上,他可没耐心和这臭小子磨这么久。如今眼见着景珂有了愿意成亲的迹象,哪怕这媳妇的人选未必会合他的意,他也愿意降低皇家娶媳的标准成全他一次。

  皇帝以为景珂和他这样拖着,是因为他在宫外住着的时候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只不过能够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恐怕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身份上难为皇子妃,所以才会一直和他打着马虎眼,想要磨得他松口。

  此时,他想到麻烦很快就能解决,身份什么的就不是太大的问题了,倒是非常和颜悦色地对景珂说道:“说吧,你到底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就算身份低一点也不妨事,朕会替你们赐婚的。”

  在这一点上,皇帝倒和卫衍一样,相当想得开。不过卫衍是疼爱卫敏文难免要纵着他事事都想如他的愿,皇帝却是为了尽快打发麻烦,两相一比较,显得景珂尤为可怜。

  更可怜的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心里的那点打算,以为皇帝真的要成全他,赶忙跪了下去俯身恳求:

  “儿臣欲娶忠义侯幼女,恳请父皇成全。”

  “忠义侯幼女!”皇帝的脸色在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就沉了下去,沉吟良久后,吐出二个字,“不行。”

  “为什么不行?”景珂不解皇帝为何突然冷下了脸。

  “不行就是不行。景珂,朕对你很失望。”皇帝的声音很冷。

  他记得忠义侯的幼女现在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虽然世家女子的婚姻永远无关爱情,就算不被景珂算计最后也会有旁人,但是景珂小小年纪就有了这么多心思,而且他用心思的对象还是卫家的时候,让皇帝的心中冒出了一股寒意。

  他不介意他的儿子们表现他们的才能,但是他介意他的儿子们采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来对付彼此,特别是事涉卫家时,更容易遭到他的忌讳。

  他心里对景珂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喜欢,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景珂要和他在卫衍面前争宠,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他始终隐隐觉得景珂一直是在卫衍面前装可爱,并且是在利用卫衍对他的疼爱来达到某些目的。

  当然这份观感,他肯定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不过是偶尔寻些机会打压打压景珂,免得他太过得意。

  而现在,景珂竟然想娶忠义侯幼女,就算他再蠢也不会以为景珂是爱上了一个不满六岁的小女孩才会想娶她,这里面的原因不用问他就很清楚:景珂又想利用卫衍对他的疼爱来达到他的目的。

  “儿臣不服,父皇金口玉言答应过的事难道就可以不算吗?”景珂没有想到皇帝听到他的请求后会是这个态度,皇帝一向疼他,这样对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他想到很久以前,皇帝也经常告诉他只要他做得好就会奖赏他,但是皇帝的奖赏从来就没有兑现过。以前的那些莫须有的奖赏他可以不在意,但是现在他却要争一争。

  “你不服?朕问你,你为什么要娶忠义侯幼女?”皇帝的眼里是掩不住的深深失望,他没有想到景珂打算这样回报卫衍对他的疼爱。

  “儿臣想娶她自然是因为喜欢她,就算父皇不肯答应,儿臣也不会放弃的,儿臣今生非她不娶。”景珂抬起了头瞪着皇帝,眼中有着无法言喻的东西,伤心、不甘,还有其他。

  “你喜欢她?”皇帝笑了出来,盯着儿子的眼睛慢慢说道,“朕不相信,不过朕会仔细瞧瞧你如何喜欢到非她不娶的。朕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但是也不会阻拦。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求亲,朕倒要看看没有朕的同意,忠义侯敢不敢把他的女儿嫁给你?”

  皇帝说得是那么笃定,嘴角微微挑起,仿佛是在讥笑景珂在他跟前玩心眼儿简直是不自量力。

  景珂到底还年少,根本就受不得这样的激,赌气起来就偏不信这个邪了,向皇帝告退后,马上就去忠义侯府求亲了。

  结果,当然如皇帝所料,他被忠义侯以“小女年幼,秉性未定,实在难为皇子妃,更不敢耽误殿下婚事”为理由给轻易打发了。

  “为什么?”

  求亲失败后,景珂没有回宫,也没有回永宁侯府,更不准人去通知萧振庭,只带了几个人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去买醉。

  无论是在宫里还是侯府里面,甚至是在萧振庭面前,他都得控制住自己,不能流露出不该流露的情绪,但是现在他只想找个无人认得他的角落,不管不顾地好好发泄一顿。

  酒入愁肠愁更愁,郁闷的时候去喝酒肯定是越喝越郁闷。景珂酒量很好,就算把烈酒当水喝,也就有了点微微的醉意,不过有了醉意以后,他终于可以大声质问苍天来发泄心中的不忿。

  求亲失败固然让他难过,但让他真正难过的却不是这件事。

  萧振庭对他分析皇帝虽然疼爱他但是不曾考虑过其他的时候,其实他的心中并没有真正死心,他依然奢望过那个曾经抱着他对他指点万里江山的男人的心里其实对他也有过考虑。

  但是当他提出要娶卫敏萱时,皇帝断然拒绝了。皇帝和他都很清楚与卫家的这场联姻不仅仅是一场联姻,还意味着未来的无数可能,当皇帝拒绝的时候也就说明了皇帝根本没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让他自己去求亲,没有皇帝的同意,无论是忠义侯还是大统领都绝不会同意这桩亲事的,景珂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是他还是登门去求亲了,不为了别的,就是想要争一争,无论是妻子,还是别的什么,就算皇帝不同意,他也要和人争一争。

  “为什么?”他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酒,拎起酒坛给自己满上。身边跟着的人想要来劝说他,都被他轰了出去。

  明明他也是皇帝的儿子,为什么皇帝就不肯给他一点机会?想到这里,他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殿下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声响,景珂拿着酒碗的手顿在空中,另一只手迅速握住了身边的刀柄,瞪着雅间门口挂着的帘子。

  外面他的人都没有动静,显然是被人制住了。竟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制住那些不算弱的侍卫,来人显然是高手。

  景珂虽然喝了不少酒,不过手还是很稳,此时察觉到不妥,却没有半分胆怯,一霎那强大的气息对着门口散发出来,震得门上的帘子都在微微晃动。

  “殿下是卫大统领调教出来的高徒,上过阵杀过敌,岂是我这样的文弱书生可以对峙?请殿下稍微收敛一下气息,否则我怎么敢进来?”门外那人感觉到了他散发出来的强烈战意,却还能笑着说话,显然也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奉城王?”景珂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很快皱起了眉头。

  “殿下好记性,不知道小王可否进来拜见殿下,或者小王能够稍稍解一下殿下心中的疑惑。”

  “请。”敏文哥哥说过不要和这人打交道,因为会让皇帝不喜。不过景珂已经明白皇帝根本就不喜欢他,再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中了,很想听听他到底要说点什么。

  上一次两人见面的时候都没有说破身份,而且景珂还做了小小的改装,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也不去提起旧事,只是彼此微笑着慢慢饮酒。

  “你说你能够解我的疑惑,敢问奉城王如何知道我的疑惑?”景珂的涵养功夫显然没有左思溟高,笑得嘴角抽筋后很快敛了笑意,直接喝问。

  “殿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陛下无意按下此事,殿下到底是为了何事在这里喝了半夜酒,恐怕这京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既然如此,你说说看,到底是为了什么?”

  “具体的原因小王不清楚,这是皇家秘闻,不是小王这样的人能够打听的。不过小王偶然听太子殿下提起过,据说是和殿下的母妃有关。”

  “我的母妃?”

  “是的,事关殿下的母妃。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除了玉牒上的那个名字,殿下知道自己的母妃何时入宫,由何人伺候,何时承恩,如何生下殿下,又如何去世吗?殿下知道自己的母妃未入宫前家住何处,家中是否还有亲人吗?殿下什么都不知道,宫中也没有人知道有关她的一切,甚至连玉牒的那个名字,小王说句犯忌讳的话,殿下能够确定玉牒上的那个名字是真是假吗?”

  “住口!”听到这里,景珂手中的酒碗瞬间碎裂,冷光一闪,刀锋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再敢胡说八道,我砍了你。”

  “真相如何,小王也不清楚,殿下如果有兴趣,不妨自己去查一查。小王一直坚信,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远是秘密的秘密,只要殿下愿意去查,肯定能够知道真相的。”左思溟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锋,神情依然很悠闲,仿佛那只是纸糊的玩具,“其实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小王一直很好奇,这么多年来殿下从来就不觉得奇怪吗?非亲非故的,有些人为什么要对殿下这么好呢?”

  “住口!”景珂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直很稳的手掌终于开始抖动,“你给我住口!”

  “如果是我的话,也许是因为内疚而想要补偿吧。”就算刀架在了脖子上,持刀的人手在发抖,左思溟依然面不改色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有那么一瞬间,景珂发现眼前男子的笑容里面隐藏着无尽的怨毒,他开始后悔听他说这些了。

  第四十八章 所谓传说

  老奸巨猾准备充分的左思溟用足了心思来对付景珂这个还稍嫌稚嫩的小孩子简直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是一番模棱两可,真假难辨的话语过后,景珂的神色就大变起来。

  既然已经成功地在景珂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让这颗种子发芽长大,伺机露出狰狞的面目,才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不过这事并不急在一时,一步步走来才显得有趣。

  左思溟想到这里,就没有继续挑拨下去,直接告辞离去,留景珂一个人呆愣在那里苦苦思索左右为难。

  当年的那段皇家秘闻扑朔迷离,内幕重重,就算左思溟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不过以他旧日王族的身份,自然知道皇家的秘闻永远不可能像表面那样光鲜亮丽,期间的龌龊恐怕是超乎常人的想象,一旦事情的真相被揭露出来,引发的震动绝对是惊人的,那些牵涉其中的人恐怕谁也逃不脱旧事牵扯。

  他没有能力挖出真相,不等于景珂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景珂不行,太子殿下闲得无聊的话也可以去帮下忙。左思溟想到他匆匆出来时还不曾到他府里,现在可能正等着他回去的太子景琪,嘴角的笑容扭曲起来,观之让人不由得心悸。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等他回去的时候,太子正等在他房里,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你请我来自己又跑出去,这算什么意思?而且这么晚了,你到底乱晃到哪里去了?”景琪的质问声很严厉,可惜面对左思溟的时候他的底气很不足,说着说着就少了那份威严。

  “碰到六殿下在喝闷酒,我见他可怜陪他喝了几杯。”左思溟不以为意地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为他续了杯茶,算是赔罪。

  “一杯茶就想打发我,你当我是叫花子?”景琪在等的时候已经喝了一肚子茶水,不肯息事宁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景珂,又是景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了我还不够,你还要去招惹他?”

  景琪的话音刚落,左思溟手中的茶壶就砸在了桌上,茶水茶叶顿时四溅开来。

  “殿下当我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冷很冷,仿佛霎那间就可以让热血冻结。

  景琪被他吓了一跳,愣了好久才讷讷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知道我最讨厌景珂,我不喜欢你和他有来往。”

  左思溟瞪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出来,掏出锦帕来擦掉景琪脸上的水迹,神色间无比温柔,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太子殿下说什么傻话,六殿下是殿下的弟弟,殿下怎么可以说讨厌他这种话,若是落入有心人的耳里,跑到陛下跟前学舌,陛下恐怕会狠狠训上殿下一顿。这种话,殿下以后万万说不得。”

  他说得那样真心真意,简单的规劝话听在景琪耳朵里面仿若天籁之音,逝去的皇祖母叮嘱过他,他身边老成持重的属官也这么劝说过他,他平日听在耳里,虽然行动间收敛了不少,但是心中始终是很不舒服,也只有左思溟能把这话说得让他甜蜜得犹如吃了蜜糖一般。

  “我知道,这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说。”景琪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再也不肯放开。

  “就算是在我面前也不能说,我这里人多口杂,也不知道有没有别有用心的人存在,殿下万事还是小心为妙。说到这里以后殿下还是尽量和我少来往,像今夜这般我不在的时候更应该早早离去不该枯等,若是陛下知道殿下与我的关系,甚至知道了殿下夜间留宿在我这里,恐怕……”

  “少来往?你可够狠心的,十天半月才见你一次你还要我少来往?”景琪叹了口气,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自从上次踏过了那个坎,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面已经完全被眼前的人占据,稍有空闲就会想起他,这份相思磨得他整日里心神不宁,“放心吧,我敢来你这里自然是做了布置。再说,就算父皇知道了又怎么样,在这件事上,父皇他有资格教训我吗?”

  左思溟闻言点了点头,知道景琪是在说皇帝与永宁侯的那点情事。在京里这已经算不得是什么秘密,不过像景琪这么大胆直诉的怕是没有几个。

  “话是这么说,不过殿下还是小心为妙,就怕陛下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若事有不妥,我死不足惜,但是如果因为我而让殿下遭了陛下的恶感,就算我死了也难以心安。”

  “呸呸,不许胡说八道。”景琪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不准他再说这种不详的话,“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现在我是没办法,但是日后我必不会委屈你。”

  长命百岁,左思溟在心里对这四个字报以冷笑,脸色却是更加温柔,声音中的甜意浓得化也化不开。

  “如果殿下不介意,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殿下会这么讨厌六殿下?我见过六殿下两次,觉得六殿下不是那种飞扬跋扈不敬兄长之徒,或者这里面有什么误会?若我能尽一份小小的力,化解殿下和六殿下之间的恩怨,是我最大的心愿,不知道殿下肯不肯成全?”

  “误会?我和景珂之间没有误会,不需要你来多事。”一旦说到景珂身上,景琪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告诉了左思溟他听来的那些当年恩怨。

  据宫人传说,当年他的母后极得皇帝的宠爱。有一段时间皇帝独宠中宫,冷落后宫,引得后宫众妃妒忌不已,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的母后生了他以后身体就一直没有调理好,后来更是因谢家犯事伤心伤神,开始缠绵病榻,就算到了那时候,皇帝也不曾厌弃,常常入内探视。

  景珂的母妃据说是他母后身边伺候的宫女,乘着皇帝来探视他母后的机会勾引皇帝,才有了景珂。他的母后在病中本不知情,后来眼见着贴身宫女的肚子越来越大再也瞒不了人,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时郁闷难忍,当场就吐了口血,从此病情愈加恶化,没多久就过世了。

  “你说,若不是因为有了景珂,我的母后必不会被活活气死,我该不该恨他?”景琪明知道这事并不是景珂一人的错,但是皇帝他不能恨,那宫女已死他没法恨,唯一可以恨的人就变成了景珂。

  这是他小时候要欺负景珂这么多年来表面装得还好心中却始终还是讨厌景珂的真正原因,至于他讨厌卫衍,却是因为他的母后死后,卫衍一直待在了皇帝身边的缘故。

  世人都说皇帝对先后情深意重,因为先后而遣散后宫,但是事实上皇帝身边还是有人的,更何况那还是个男人,景琪怎么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不过他也算经过诸多教训,学了一点乖,就算心中厌恶,脸上也学会了不动声色,才没让皇帝抓住他的小辫子拿他做筏子,虽然他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地过着日子,却也是有惊无险地做了几年太子。

  景琪对这些传说深信不疑,左思溟一听就有了稍许疑惑。这些话听着像那么一回事,但仔细想想就知道破绽不少,最大的一个破绽就是当年谢家乃幽王余孽,犯下的可是满门抄斩的谋逆重罪,身为谢家家主嫡女的先后若没有牵涉其中恐怕是不可能,那么先后到底是郁郁而终还是怎么样就需要查个水落石出了。

  还有一个破绽却是在永宁侯那里,皇帝对永宁侯现在如何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不过皇帝到底是何时这么看重永宁侯却是个问题。永宁侯在皇帝八岁的时候就做了皇帝的近卫,三十多年过去除了中间有那么几年被流放在外,其余的岁月始终伴随在皇帝的身边。若皇帝很多年前就极为看重他,那么所有的传说恐怕仅仅只是传说了。

  “殿下真的相信这些传说?传说这种东西通常都是用来骗小孩子的。”不管传说是真是假,左思溟都要引得景琪去重新查一查。

  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必是皇帝的忌讳,绝对不会允许他的儿子们去碰触。到那时候,无论是景琪还是景珂,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景琪面对左思溟的时候有点傻,不过其他时候他还不算太傻,很快听出了他话中还有话。

  “不知道殿下身边有没有当年伺候先后的旧人?”左思溟没有回答他,又提了个问题。

  “父皇睹物伤情,见之不忍,在母后逝去后就遣散了所有的宫人。”

  “不知道皇太后在世时有没有向殿下说过当年的旧事?”

  “皇祖母说过旧事已逝,让我不用太过挂怀。”

  “这么说,殿下始终是在道听途说,根本就做不得准了?”

  “我是听……”景琪张了张嘴巴,突然说不出话了。他终于发现,他知道的那些事都是听来的,但是对他说的那些人其实也都是听来的,没有一人是亲身经历过那些事。

  “时间才过了短短十几年,真要查肯定能查得到的。”见景琪神色犹疑起来,左思溟满足地笑了。

  睿王府还不曾竣工,萧振庭依然住在原先置办的宅子里,一直守到半夜还不曾入眠。

  在宫中皇帝和景珂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不清楚,但是景珂上忠义侯府求亲失败的事他早就得到消息了。他原先希望景珂能拖上几年才筹办婚事,现在直接踢到了铁板,看来需要改变计划了。

  他正坐在客厅里凝神思考对策的时候,他等的人步履飘浮地走了进来,满身的酒气扑鼻而来。

  “殿下……”萧振庭见到他,急忙站起来,扶着他坐下。

  景珂闭着眼睛在那里眯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萧振庭,帮我查点事。”

  “殿下请吩咐。”

  “查查我的母妃是什么身份,她是怎么去世的?”

  “殿下,万万不可。”萧振庭没想到他要查的是这件事,慌忙反对。

  “为什么?”

  “殿下的母妃到底是何人对殿下的影响并没有殿下以为的那么重要,只要殿下是陛下的儿子,就已经足够了。”

  关于景珂的母妃来历萧振庭听过各种各样的传说,按照皇宫中的真相通常比传说更不堪的惯例,他绝对不会同意景珂去调查这件事的。

  “你真的觉得我是父皇的儿子就够了吗?不,你错了,这不够,根本就不够,对于父皇来说远远不够。”

  无论景珂激动到何种地步,萧振庭始终不为所动,就算景珂拿出了皇子的名头来压他,他也坚决拒绝了这个不够理智的命令。

  无可奈何之下,景珂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查找他想知道的东西。

  皇宫中的宫女五年换一批,十五年过去早就换了足足三批,而且十几年前的名册据说因为内务府保存不当失火烧毁了。内侍倒是不用换得这么勤快,但是宫中的规矩是要保密的话就直接换过脑袋,没换过的那些脑袋都是皇帝身边的人,景珂没本事撬开他们的嘴巴,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搞出动静来,所以查找了几个月还是毫无头绪。

  转眼到了弘庆十六年四月,有一日,他好不容易问到一个有用的消息,据说当年在他母妃院中伺候花草的一位内侍现在是在双石镇上的行宫里。

  他兴匆匆地快马赶到了行宫那边,却还是扑了个空,问了一圈后才发现那位内侍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几个月的辛苦,却没有一点收获,景珂有些心灰意冷,也就懒得马上赶回去,牵了马在双石镇的街头闲逛。

  双石镇不大,只有一条大街,不过很繁华。景珂走着走着,看到有家医馆前挂了副牌匾,上书四个金字“华佗再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四个字是他的父皇御笔亲书。

  这双石镇上怎么会有家医馆挂着皇帝的御赐牌匾?正在景珂纳闷的时候,突然,从医馆里面飞出来一件类似人型的物体落在他的马前,又接连飞出各种物体落在街上,最后有一物体呼啸着向他袭来,他扬手一抓,拿过来一看才发现抓到了一把油纸伞。

  第四十九章 扑朔迷离

  “忤逆子,浪荡子,败家子……”医馆里面除了扔出东西来还伴随着阵阵叫骂声,“这些都是治病救人的药材,你这小畜生怎么就下得了手糟蹋,我石老汉没你这么个败家儿子,带上你的东西给我滚。”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景珂马前的那人一点都没有被围观的意识,并不急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东西都归在一起,突然惨叫起来:“爹,爹,我的手稿呢,就算把我扫地出门你也要把手稿给我啊。”

  医馆里面很快传出了脚步声,听这声音就知道里面的人显然还是余怒未消。景珂扭头一看,那自称石老汉的已经走到了医馆门口,此人看上去一点都不老,满头乌发,精神矍铄。他将手里拿着的一卷书用力砸到了街上那人头上,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医馆的门。

  “兄台没事吧?”景珂见那人呆愣愣地坐在街上,头上顶着本书,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爹刚才用力砸了一下砸坏了脑袋,想到自己也被皇帝没有理由的厌弃,忍不住有了同病相怜之心,上前去取下他头上的书,将他扶了起来。

  “让兄台见笑了。”那人终于反应过来,不过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寒暄的好时候,两人收拾了地上的东西,让景珂的马驮着,找了个茶馆坐下来聊了聊。

  原来此人名叫石青,刚才那石老汉是他爹,他们家祖上就在这双石镇上行医,十多年前他爹因缘巧合治好了皇帝的脚疾,皇帝赐了块“华佗再世”的御匾给他家,他家的医馆从那以后在这方圆几十里之内更加出名。

  这石青也是打小就学医,不过他家的祖传秘方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他自小也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不但想出了些办法改善祖传秘方,还时不时地要去捣腾些新的东西。

  “石兄这也是热心行医,为什么你爹还要赶你出门?”景珂听了他的话后更加疑惑,听这石青所言,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在那医馆里面捣腾些药材,他想不通那石老汉为何要将石青扫地出门。

  “一言难尽啊。不瞒兄台说,这改善祖传秘方的疗效就不是件容易事,需要用到大量药材反复试过来,更何况是弄出些新东西来,更是要耗费大量药材,我爹是见我整日里耗费药材却始终没有成效,又说不听我才将我赶出来的。兄台你来看……”

  石青将他爹最后扔出来的那卷手稿摊到桌上,翻过几页给景珂看。

  “这是我正在研究的酣眠丸,给偏头疼的病人用的,病人服用后就能好好睡上一觉。”

  景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手稿上面记着一个个处方,诸如什么东西几两几钱,看名字都是些药材,不过他真让他看是看不懂的,就知道偏头疼病人的确是很痛苦的。

  “这应是好事,不知道服了石兄这酣眠丸能够睡上多久?”

  “咳……”石青轻轻咳嗽了一声,拿起茶杯掩饰了过去,“服了我的酣眠丸目前只能睡上一个时辰,不过只要我再改善一次,睡一个晚上应该不是问题。”

  “不知道石兄改善过多少次了?”

  “已经改善过九百九十九次,我相信最后一次一定能成功。只是现在被我爹赶出家门,身无分文,这最后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石青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景珂见他萧瑟的样子,也沉默了下来。

  “我想不通石兄为何要去研究这酣眠丸,直接研究治偏头疼的药丸不是更好吗?”景珂沉默了片刻,突然有了这么个疑问。

  “咳咳,这个只是个人爱好。兄台不要小看这酣眠丸,是药三分毒,而我这小小的酣眠丸无色无味,对身体的危害也减少到了最低处。再说良好的睡眠是最佳调养身体的方式,有些人就是因为晚间无法安眠身体才会越来越差,我这酣眠丸用处是很大的。”

  石青说得这样煞有其事,景珂却是不信的,他已经醒悟过来,所谓稀奇古怪的东西其实就是没多大用处的东西,不过刚才他心里面涌起的那点同病相怜的心思还没有淡去,想了想便笑着邀请他:

  “不如石兄和我一起去京里吧,我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不过资助石兄摆弄些喜欢的东西想来还不是什么问题。”

  景珂这话很是谦虚。其实虽然皇帝心里面对他有着芥蒂,不过表面上是绝对不会亏待他,否则在卫衍那里就没法交代,而且他的背后又有着萧家,资助石青捣腾些药材不过是举手之劳。

  石青见景珂仪表堂堂满身富贵气息,待人却非常和气,非常难得地没有富家公子的一丝骄纵模样,而且他目前的确需要个地方落脚继续他的研究,便应下了这邀请,让茶馆的伙计取来纸笔,给他爹留了封信请人送去医馆,自己就随着景珂一起上京了。

  走到半路,他们被迎面而来的几十骑围了上来,石青听了领头那人和景珂的对话,才知道这位自报姓王名可的富家公子原来是私自出京的六皇子景珂。

  景珂与手下侍卫合在一起后,马上为刚才没有报上真名向石青真诚道歉,石青更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便没有介怀他之前的隐匿身份,继续随他上路了。

  景珂回到京里才发现京里已经乱作一团,他私自出京这事萧振庭显然还替他瞒着宫里,所以乱的只是他身边的人。京里的动|乱却是因为皇帝对太子的突然发作而起。

  这些年皇帝为了磨砺太子,让他领了一部分政事,这次不知道为了何事,皇帝突然革了太子所有的差事,罚他禁足半年,太子宫里的属官被皇帝从上到下换了一遍,朝里但凡有人为太子求情就会被申饬一顿。

  还有一个消息并没有被传扬开来,不过萧振庭还是偷偷打探到了。就在景珂偷偷摸摸离京去双石镇的那个夜晚,宫中有人去了奉城王府,将那奉城王按住打了八十大杖,命他从此后在府里好好养伤不要到处乱逛。

  “殿下去双石镇的事恐怕也瞒不了陛下的耳目,陛下这几日始终没有召见殿下恐怕还在为先前的事生气,殿下不如自己去认错吧。”太子犯了什么错萧振庭不清楚,不过让皇帝如此大发雷霆肯定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讳,景珂不听劝告任性地要去查找的真相恐怕也是皇帝的忌讳之一,皇帝没有发作景珂大概是看在永宁侯面上懒得发作他,不过这样一来,景珂想要获得皇帝的欢心就更难了。

  “我哪里错了,为什么要去认错?”萧振庭的话音刚落,景珂就跳了起来。如果是为了他私自出京这事,皇帝要罚他他也认了,不过听萧振庭这口气,好像是要他去为他在查找的事认错,他生为人子,想要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详情到底何错之有?

  “殿下,往事已矣,无论陛下当年做过什么,陛下肯定也是为了殿下好才这么做的。更何况殿下和陛下之间这么闹别扭,大统领看在眼里岂不是忧心?”

  萧振庭这话一出,顿时让景珂没了声音。

  景珂固然是卫衍的一块软肋,卫衍何尝又不是景珂的一块软肋。他可以不在乎会不会惹皇帝生气,反正皇帝也没真的喜欢过他,但是他绝对不想让大统领为了他忧心,更不想让大统领知道他和皇帝之间的僵硬关系。就算要装,也要在大统领面前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假象。

  打定了主意后,景珂将石青交给了萧振庭安置,乖乖入宫去认错了。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竟敢不带侍卫就私自出京,要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皇帝见了跪在下面的这臭小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让人打断他的狗腿,看他以后还敢到处乱跑。

  不过景珂这几日私自出京的事他是瞒着卫衍的,现在也只能狠狠骂他几句,罚他跪着反省,没法真的打他一顿,要不卫衍问起来他也不好回答。

  景珂也罢,景琪也罢,最近都闹得很不像话,不知为何一个个都对那些尘封的往事感兴趣起来了。那些事,属于皇家秘闻,更关系到皇室声誉皇帝声名,就算皇帝再有理由赐死当年的谢后,这样的秘闻都不会允许放到台面上任人评述,更何况儿子始终是他的儿子,无论是景珂还是景琪,都是他的儿子。当年的真相一旦被揭露出来,景珂讨不了好,景琪又何尝讨得了好。

  虽然谢家和谢后是被皇帝逼到铤而走险的地步,但是谋逆的事实确凿,真相一旦公布出来,身为谢后之子的景琪要如何自处?皇帝虽然赐死了谢后,但是他与谢家的那场争斗最大的原因是为了权力,谢后不过是权力的牺牲品,再说虎毒不食子,所以他对景琪并没有他一向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那些严厉不过是每一位父亲对长子因期待而必然会有的磨砺。

  基于这个原因,当年的往事他肯定不允许任何人碰触。这次的事,景琪是太子,没遭什么罪,皇帝的怒火都让下面的人承受了,特别是有居中挑拨嫌疑的奉城王,更是遭到了杖责。反正到了这种时候,皇帝也顾不得再继续彰显他的仁德了。

  现在,他看着跪在下首一言不发的景珂,想到这臭小子还特地为了这事跑到双石镇的行宫里去,才熄灭了没多久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景珂,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景琪想知道那些事皇帝还有点想得通,毕竟谢后的确不是如史书记载那般因暴病而亡,但是景珂的母妃虽然只记了寥寥几笔,却基本都是事实,景珂这么闹腾到底是为了什么?

  “儿臣只是想知道儿臣的母妃到底是何人,她是怎么过世的?”皇帝当然不可能知道,因为他对景珂明显不公平的对待,才引得景珂怀疑他母妃的身份和死因是否有着蹊跷。

  “你的母妃是薛美人,她是生你的时候难产而亡的。”

  “父皇,这是真的吗?儿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话连小孩子都骗不过,如果儿臣母妃的身份真如父皇所说,为何在宫中没有任何有关她的记载?除了在儿臣的玉牒上有她的名字,宫里的任何记载上都不曾出现过她的名字,而且在宫里,没有留下一丝她存在过的痕迹。”

  皇帝被儿子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果景珂是他期待的儿子,就算那女子的身份暧昧无法如实记载下来,留下来的记载肯定不会这么简单,除了抹掉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肯定还会补上许多该补上的东西,从她出生成长到入宫承恩产子都会留下一份经得起勘验的记录。如果为了子凭母贵的话,甚至还会为那女子伪造出一个尊贵的身份。

  可惜,景珂只是一个因为交易而出生的孩子,那时候在他的心里面一点地位都没有,能够有这么一份皇子的身份证明已经是他怜惜了,怎么可能会为他去做那些多余的事。

  “你不信朕也没办法,在你母妃的事上,朕无愧于任何人。”

  “儿臣的母妃真的是难产而亡吗?”景珂不依不饶,又问了一句。

  “啪”的一声巨响,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怒火终于全面爆发。

  “景珂,不要以为有人给你撑腰,朕就真的拿你没办法,你今夜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

  皇帝说完这句话,扔下景珂就走了。其实,除了罚他跪在这里外,他还真的拿他没办法,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告诉这臭小子的,否则的话他的尾巴岂不是要翘到天上去了,以后恐怕会更加无法无天。

  卫衍的耳目绝对没有皇帝灵通,不过皇帝罚景珂跪在昭仁殿反省虽然比不得皇帝对太子的发作,却也是件大事,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如果是在平时,卫衍必会在皇帝跟前为景珂求情,但是在这件事上,卫衍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景珂向忠义侯府求亲的事卫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卫衍自然也是知道了。卫家的人商量了半天,却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静观其变。若皇帝赐婚,卫家除了谢恩外没有其他办法,但是皇帝意愿不明,景珂却来求亲,这事就相当玄妙了,再借给卫衍长兄卫泽几个胆子也不敢轻易答应这门亲事。

  卫泽头痛了数天,想弄清楚皇帝和景珂这对皇家父子在搞什么鬼,最后自暴自弃地放弃了。反正他们卫家一切以皇帝的意愿为尊,在景珂没有求得皇帝恩准前,是绝不会点头答应这门亲事的。虽然这样打算,他们也不敢给卫敏萱定别的亲事直接绝了景珂的念头。不管怎么说,景珂都是皇帝的儿子,就算皇帝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是卫家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景珂,天知道皇帝会不会突然觉得颜面无光要来找卫家的麻烦。反正景珂年长卫敏萱这么多岁,就算一直拖着他们卫家也绝对能耗得起。

  卫衍同样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不过他却很清楚这件事他最好不要插手。否则的话,对卫家不利,对景珂也很不利。皇帝年岁越大,脾气却越像小孩子,一定要在他心里面占到第一位才肯罢休,若他一门心思站在卫家那边景珂那边考虑,皇帝必会想方设法找他们的麻烦。

  所以卫衍最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当不知道这件事,每日里除了忙完自己手头的事,空下来就陪在皇帝的身边,忙时帮他处理政事,闲时陪他吃喝玩乐。外面虽然在翻天覆地,他们倒依然卿卿我我。

  这次景珂被罚跪,卫衍一开始还是没开口说什么,不过随着时辰一个个过去,皇帝始终没发话要饶了景珂,卫衍的不安很快掩不住了。

  “就知道你心疼他,朕怎么教训他他都听不进去,偶尔,你做师傅的也该说他两句。”皇帝见卫衍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知道他的心思,口气终于松动了。

  景珂不是第一次被皇帝罚跪,上一次他还小,越跪越想哭,这一次他跪着却思考了很多东西。他要走的路离尽头还很远很远,没有皇帝的喜爱意味着这一路上会很艰难,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会坚定地走下去的。

  “殿下。”

  早春的天气还有点冷,殿门一开就有股寒意灌进来,景珂几个时辰没有动弹,身上正是一片冰冷。正在这时候,有人走进来唤了他一声,很快他的身上多了件外衣。

  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暖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那是他第一次在冰冷的皇宫里面知道温暖的感觉,这一生他都忘不了。

  “大统领,对不起……”景珂刚才想着不能再哭的,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竟然因为奉城王的话怀疑过眼前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好,他果真是个混蛋,被皇帝罚跪是罪有应得。

  “好了,不哭了,殿下都这么大了,可不能再哭鼻子。”卫衍将他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同一时刻,太子东宫,景琪也在反思。他现在除了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内侍,其他的人都是皇帝安排过来的人,就算想要打探点奉城王的消息也不容易。

  后来花了不少银子才知道奉城王挨了杖责,不过于性命无碍。

  “总有一日,我不会让你再受到这种委屈。”

  当景珂抱着卫衍在哭泣的时候,景琪正对着明月盟誓。

  奉城王府中,息木看着左思溟的伤势虽然不至于垂泪不过心情很郁卒。

  “老师,你放心吧,我现在还死不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话,一定要拉着两位皇子殿下一起陪葬的。”左思溟的说话声有气无力,但是心情显然很不错,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说这句话。

  “殿下,你又何必?”息木长长地叹息。

  “老师,如果你害怕的话现在就离开这里吧,你要走,没人能拦得住。”

  “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国仇家恨,他无法劝也劝不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的身边,无论是生还是死。

  第二日,红着眼睛的景珂去向皇帝请安,顺便提了个要求。

  “你说什么,你要自请去戍边?”皇帝皱起了眉头,不明白景珂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心思。

  “是,西北边境始终不安稳,儿臣想去滁州戍边,恳请父皇恩准。”在京里,皇帝眼皮子底下,景珂能做的事实在太少,所以他想到了去边境历练的主意。远离京城,对于巩固圣宠固然不便,不过他现在也没什么圣宠,不如乘着年轻去外面磨砺磨砺自己,增加一点实力。

  再说,只要他不在京里,也就不怕皇帝三天两头逼他成亲,他的亲事自然可以遥遥无期地拖下去了。

  “很好,朕准了。”皇帝以为他在以退为进,想借着卫衍舍不得他离开京城这点来要挟他,便想着要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管卫衍知道后是不是真的会舍不得,马上就准了他的要求。

  弘庆十六年初春,皇帝“最宠爱的皇子”睿王景珂自请去滁州戍边,太子被关在东宫禁足反省,靖王景瑛却更多地出现在了朝臣面前,这纷乱的局势更是扑朔迷离了。

  第五十章 多事之年

  景珂这一去就是七年多。七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以让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长成一名如花美人,也可以让一个稚嫩的少年皇子成长为一名手握重权的带兵王爷。

  “五哥,我听说睿王殿下今日入京,礼部准备了盛大的路迎仪式,这样的热闹好几年不曾有过,好想去看一眼。”忠义侯府内宅,卫敏时用过早饭准备出门的时候,被主仆三人堵在了门口。

  “萱妹妹,你饶了我吧,睿王殿下今日入京,外面肯定人山人海,要是有个不妥当,父亲会剥了我的皮的。”卫敏时忙不迭地摇头,若是平时卫敏萱想出门,只要多带点人,有他跟着,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今日睿王进京献俘,礼部的阵仗搞得非常大,怕是会满城空巷,百姓竞相围观,这个时候他怎么敢带卫敏萱出门?

  “好可惜,睿王殿下上次来信说回京后会送我一把西域宝刀,我想着反正我用不到,本来想转送给五哥,现在看来五哥是不需要了。”

  “萱妹妹,好妹妹,得了好东西不要忘了我,我带你出门就是了。”卫敏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平日里就爱舞枪弄棒。

  他本来也想学祖上沙场杀敌光宗耀祖,可惜他父亲戍云州的时候将他留在京里替父母向祖父母尽孝,现在父母回京了,他母亲又因他多年来始终不在身边,舍不得母子分离,逼着他父亲在兵部给他弄了份差事,以至于他的沙场梦永远只能是个梦想。

  这些年来,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小屁孩在西北混得风生水起,取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而他却只能在兵部看着捷报流口水,闲得无聊数蚂蚁,这日子不知道有多憋屈。

  要不,过几日去睿王殿下那里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把他也弄到滁州去?

  虽然这样想着,不过想到要去拜托当年的小屁孩帮忙,而且母亲妻子那里肯定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犹豫了。

  卫敏时心情纠结地带着人找了块地方守着女扮男装的卫敏萱看热闹的时候,卫敏萱的心情却是非常雀跃,她捏着袖中的玉佩紧张地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人越行越近,心中“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虽然她对幼年时青梅竹马的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过多年来睿王殿下虽然不在京中,却始终书信礼物不断,她稍微大一点后,又隐隐听说了当年的求亲风波,怀春少女哪个不爱英雄,更何况这英雄还百般讨好痴情一片始终未娶,让少女的心中慢慢有了异样的感觉。

  不过如果父亲坚决不同意的话,就算是睿王殿下,也没有办法吧。她想到这里,心情又郁卒起来。

  景珂此次回京,除了献俘之外,更为重要的原因是要替大统领庆贺六十大寿。时人逢九过大寿,所以卫衍的六十大寿实际上应在弘庆二十四年五月五十九岁生辰的时候庆贺。这是多么难得的喜事,一生只有这么一次,景珂自然不会缺席。不过几年前皇帝过五十大寿时他却以战事繁忙毫不犹豫地缺席了,这区别对待是一目了然的。

  卫衍的六十大寿不仅仅是卫家的喜事,更是牵动了无数人,其奢华宏大超过了世人的想象。卫衍的本意是不要这么铺张的,可惜拗不过皇帝的意思。皇帝因景珂在西北连破北狄,西蒙,多罗三国,将这三国的王子王女们掳来进献殿前,这心情是极为舒爽,便要大肆操办这寿辰。

  几年未见,他对景珂也多了几分慈父之心,而且眼看着卫衍年事已高,景珂作为卫衍最疼爱的皇子一直行军在外也难免会让卫衍牵挂,所以他就有了让景珂此后留在京里的打算。

  卫家的奢华寿宴,景珂被留在京城,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忧愁。比如太子殿下等人,就从此中感受到了危险的来临。比起靖王景瑛来,在军中有了势力的睿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弘庆二十五年春末,皇帝去安远府巡视他的陵寝,卫衍因事没有随行。

  皇帝的陵寝一般会在他登基后就开始修建,景骊幼年登基,并没有在登基后就开始修建陵寝,不过他的陵寝到现在也已经足足修建了十多年,差不多要完工了。这负责监造修建陵寝的官员一向都是皇帝信得过的人,不过这位官员却从修建开始就有了个小小的疑问。

  皇帝的陵寝主要分两部分组成,上面是陵寝的主建筑群,景朝的每位君王都是同一建制,至于下面的地宫,则各有各的玄妙。今上的这座地宫,也是按先祖例修建,唯一不同的是主墓室中的停棺台特别宽大,完全可以停下两副棺木。

  那官员也猜想过皇帝这么修建停棺台是不是准备要和谁合葬,不过想到先后早就葬入了皇后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要是不怕死也许可以得到皇帝的亲口解答,不过他很怕死,所以这疑问直到他去世还是疑问。

  皇帝在安远府不过待了两天,突然收到了京里的急报,睿王景珂被人下毒生死未卜。

  “到底是怎么回事?”景骊匆忙带着人回到京城,第一个召来质问的人是永宁侯世子卫敏文。卫敏文掌管着京城里的暗卫,就算事先无法预防,事后也该调查出一点头绪了。

  “太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株奇花,昨日,他邀请了诸位殿下,太子太傅等人去东宫赏花。”

  皇帝听到太子太傅这几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你父亲昨日也去赴宴了?”

  “是。”卫敏文躬身应道,“席中,除了赏花外,还有歌舞助兴。领舞那人是多罗国王女,舞毕,她亲自执壶给座上的众人敬酒,睿王殿下就是喝了她敬的酒,当场就毒发的。”

  皇帝记得景珂献俘后,他就将众女赏赐给了诸皇子及重臣,那多罗国王女显然就是这样到了太子宫中。

  “人你审过了?她怎么说的?”

  “她供认不讳,承认是自己毒害了睿王殿下。”

  “她用的毒呢,又是怎么来的?”

  “据她供认原是藏在头发中准备用来自尽的,昨日突然有了接近睿王殿下的机会,就直接动手了。”

  “你觉得太子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无论怎么回答恐怕都不会讨喜。卫敏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臣不敢保证。”

  皇帝望下来的目光很冷,卫敏文却依然纹丝不动。

  “这话怎么说?”良久,皇帝再次问道,声音里也充满了寒意。卫敏文此话有挑拨天家骨肉亲情之嫌,最是遭人忌讳。

  “昨日,那杯酒原是敬给父亲的,因为父亲不胜酒力,所以睿王殿下代饮了。”

  听到这里,皇帝的面色大变,再也没有刚才的冷静。

  “朕准你便宜行事,除了太子外,东宫中的所有人都给朕严加询问,朕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是。”

  卫敏文退下后,皇帝一个人茫然枯坐了很久,无边的寒意笼罩着他,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对于某些事,他潜意识里已经有了预感,却怎么都不肯承认。

  景珂此时被安置在安泰殿内,卫衍一直守着他。他毒发时,卫衍已经帮他逼过毒,但是他一直没有醒过来。田老太医逝后,宫中最高明的太医当属小田太医,可惜小田太医这次正好回家探亲不在京里,其他的太医除了多次给景珂祛毒外,对他的昏迷始终束手无策。

  “珂儿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皇帝缓缓走到床边,在卫衍身边坐下来,紧紧抱住了他。

  他一个人在昭仁殿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景琪真有害卫衍之心,他到底该怎么处置他?

  奉城王府里,左思溟正在给自己烧东西。喜欢的书稿,喜欢的诗集,喜欢的用具,通通都扔到火里,烧完后再给自己烧了些纸钱,免得他日抛尸野外没钱可花。

  “殿下的目标不是睿王吗,为什么突然让那王女将酒敬给了永宁侯,若不是睿王要求代饮,岂不是坏了大事?”息木是越来越不明白这位殿下的心思,明明事前商量好是要对付睿王,竟然在席中突然改了主意,若不是睿王莫名其妙跑来要求代饮,昨日的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老师放心吧,这杯毒酒睿王肯定是很高兴能帮永宁侯喝了的,我是看他可怜顺手帮了他一把。以他的身份,就算他在东宫毒发身亡,皇帝最多杀了多罗王女伤心一阵也就好了,恐怕太子依然可以做他的太子。但是一旦这毒杀的目标是永宁侯,皇帝怎么可能继续容忍下去?”

  “难道皇帝会为了永宁侯杀了太子?”

  “皇帝当然不会,虎毒不食子,为了情人杀了儿子这种事他肯定做不出来,太子最多是幽禁到死,不过睿王殿下事后恐怕无法咽下这口气,怎么可能不做点什么?”

  息木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绕了无数个圈,原来殿下依然是要他们兄弟相残。

  “睿王为何明知酒里有毒,还要喝这杯毒酒?”至于睿王为何会知道这酒里有毒这个问题,息木没有问。因为他奉左思溟的命令去睿王府投了张纸笺,告诉了睿王多罗王女复仇之心不灭,让他小心酒中下毒。

  “睿王一直想要一个向太子发难的机会,这个机会他也是等了很久的。”左思溟望着火光笑了起来,他的命运早就注定,而其他人的命运也已经注定,“老师,请你离开这里吧,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

  “殿下,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起去的。”哪怕是黄泉路,他也愿意同行。

  息木用生命扞卫了他的诺言,直到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来缉拿奉城王的暗卫们才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落到了卫敏文手里的奉城王相当合作,合作到让卫敏文感觉到了不详,根本就不需要用刑,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他心系旧国不忘仇恨,勾引太子居中挑拨,鼓动多罗王女意图毒杀永宁侯等等罪行都供认不讳。这一番交代下来,显然只有他是个大坏蛋,太子殿下简直就是个被坏人蒙蔽的小白兔。

  卫敏文气到吐血,数次用刑,也没能撬开他的嘴,他再心中不甘,也不敢假造供状,最后只能将这一供状呈给皇帝御览。

  小田太医终于得到了消息即将入京,景珂也在小田太医回京的前一天醒了过来,至于他多日昏睡不醒到底有何奥秘,恐怕只有他自己和石青最清楚了。

  见他醒了,皇帝打发卫衍去休息,却拿了奉城王的供状给他看,问他希望怎么惩处罪魁祸首。

  “奉城王挑拨天家骨肉亲情,其心可诛,当千刀万剐。太子殿下受奸人蒙蔽,罪不在其身,父皇严加训诫即可。”就算景珂心中痛恨不已,嘴里却还要为太子开脱。

  他那夜得了蒙面人提醒,事前做了一番准备,在宴会上始终盯着多罗王女的动静。本来以为多罗王女的目标是他,毕竟毁她家国的是他,等到她敬到永宁侯那席,神情突然有异,景珂就知道事情不妙,众目睽睽之下,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能抢先喝了那杯毒酒,在那一瞬间他就起了杀心,不但是对那多罗王女,还包括太子殿下。

  只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帝依然没有严惩太子的打算,让他亲自为太子开脱就是最好的证明,皇帝的偏心可见一斑。他虽然如皇帝所愿尽力为太子开脱,不过心中杀意更甚。

  “降君可杀不可辱,朕就给他留个全尸。”对于砍掉了爪牙的降君,一般都会好吃好喝地养着,皇帝因为太过自信,从来不曾把那左思溟放在眼里,这次差点酿成大祸,自然没这肚量让他继续活下去。不过这次若是卫衍遭了罪,那左思溟必会被千刀万剐,但是换到景珂身上,皇帝又想到了可杀不可辱,景珂就算再委屈也是没地方诉。

  “这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必不会委屈你的。”皇帝见景珂脸色苍白,心中也多了几分怜惜。景珂这次是代卫衍受苦,而且对涉及其中的兄长也没有半分怨尤,拖着病体还能想到为兄长开脱,当得上是孝悌两全,值得大力褒扬。至于怎么嘉奖他,他想到了景珂的婚事,想着他拖了这么多年硬是不肯娶他人,也算得上是诚心了,是不是就此遂了他的心愿。

  景珂此时并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也没空去猜皇帝的心思,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让太子随那奉城王同行。

  弘庆二十五年秋,太子景琪于宗人府幽闭院中悬梁自尽,其中原因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曾经流传过那么一种说法,据说未来的宣帝,那时的睿王景珂假传圣旨,太子才会这么自尽。这种说法虽然听起来无稽,但是后来据说若不是永宁侯苦苦向皇帝求情,睿王极有可能会被皇帝杖责而死,就知道这样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

  弘庆二十五年是个多事之年,那一年皇帝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老了很多岁。他第一次觉得,是不是冥冥之中,凡事都会有报应。当日谢氏被他以白绫赐死,他日谢氏之子也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年他处心积虑挑拨北狄王家争斗的时候,又何尝会想到有遭一日他的儿子们也会被人挑拨自相残杀。

  第五十一章 尘埃落定

  “萱妹妹,我这次是来向你辞行的,此去万里,归期渺茫,以后怕是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太子落葬后没多久,景珂拄着根拐杖来向卫敏萱辞行。

  卫家虽家风严谨,但是景珂自幼是在卫府出入惯的,永宁侯府,忠勇侯府,忠义侯府都没有把他当做外人看待,小时候是由着他出入内宅的,长大了虽然不会再这么随便,但是这次却和往日不同,据说他要被皇帝遣到遥远的薄州去就封地,日后恐怕再也不能回到京城。卫敏萱对他的那点小女儿心思做人父母的也稍知一二,既然再也没有那个可能,还不如让他们今日说个清楚,所以在侍女们陪伴下,景珂开始了和卫敏萱的当面辞行。

  “珂哥哥……”卫敏萱看到他憔悴成那样,往日里挺拔的身形如今瘦得都不成|人样子了,泪珠儿忍不住就滑落了下来。自景珂回京再次相见后她一直称呼他为睿王殿下,突然间就换了种叫法。

  “这里有块玉佩,和萱妹妹身上那一块本是一对,我一直带在身上,如今送给妹妹,妹妹日后可以送给心爱的人。”景珂在怀里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一个盒子,慢慢递过去,手却一直在哆嗦。

  “珂哥哥……”卫敏萱的眼泪越来越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捧着个盒子,眼睁睁地看着景珂拄着拐杖,慢慢出了客厅。

  等出了忠义侯府,上了马车,景珂的神色却猛然一变,刚才的憔悴不堪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

  “萧振庭,你说演这一出真的有用吗?”

  一直等在马车里的那人很肯定地点头:“殿下放心吧,萱小姐对殿下的心思众人皆知,只要轻轻推她一下,她必然会奋不顾身的。只是,我们要想成功,还需要世子网开一面,就不知道世子肯不肯给我们这个机会。”

  虽然太子身死,不过景珂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甚至因为皇帝的震怒,景珂好不容易积存的那点势力也被皇帝剪得一干二净,就算是萧家,在皇帝强大的压力下也只能装模作样地将萧振庭逐出家门。在目前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永宁侯世子卫敏文肯不肯给他们这个机会就很难说了。

  “放心,敏文哥哥还是疼我的。”景珂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那日子夜时分,卫敏文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他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尽量不去惊动身边熟睡的妻子,披上外衣去了书房。

  “忠义侯府那边有异动,是睿王殿下的人。”来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垂首等着他的吩咐。

  卫敏文却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吩咐。他想起了很多事,关于父亲的,关于母亲的,关于皇帝的,也有关于景珂的。最后他的目光穿过窗口,望着外面的庭院。

  这里是他的家,这里有着他的妻儿,这些都是他必须守护的东西。父亲可以不去考虑别的东西,永远站在皇帝身后,但是他需要考虑。皇帝终会老去,他们卫家若要延续眼前的繁华,必须要考虑日后效忠的新帝是谁。

  景珂现在看着或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他的行事却是他喜欢的,特别是干掉先太子景琪这一点,虽然愚蠢且没有必要,却是他最喜欢的。任何人,试图伤害父亲,都该死,就算是太子也不能例外。

  “景珂,我给你半夜的时间,我们一起来赌一赌未来吧。”他望着黑夜默念,始终没有动弹,直到天亮才命人追击。

  卫敏萱房中的侍女在凌晨起夜时发现她不在房里,报到夫人处,府中顿时一片喧嚣。卫敏萱不可能长了翅膀飞出去的,这神秘出走肯定是有里应外合的人,一番严查下来才知道是和睿王有关,于是卫敏时天亮后也领了卫府的家将出城追击。

  侯府小姐与人出走,这是天大的丑闻,如果传扬出去,卫敏萱的这辈子恐怕就要这么毁了,卫敏时心中的那个气肯定是不消说,连杀了景珂的心都有了。

  他已经落魄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拖萱妹妹下水,萱妹妹自幼娇生惯养,不曾吃过一点苦,也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若不是景珂花言巧语诱拐,萱妹妹怎么可能会上了他的当和他一起出走。

  卫敏时越想越气,等知道卫敏文在前方已经把人截住了的时候,立即快马加鞭冲了过去。见到景珂后,他二话没说就扑了上去,抡起拳头就打。

  “五哥,五哥,不要打了。”卫敏萱见到这个情形,哭叫起来,又拉不开他们两个,只能拉着卫敏文的衣角痛哭,“敏文哥哥,我知道错了,你让他们住手,我和你们回去。”

  卫敏文眼看着打得差不多了,才拉开了他们两个。

  “殿下,你们孤男寡女相处了半夜,我相信你是以礼相待,不过世人不会相信,我家萱妹妹日后还怎么嫁人,殿下你说要怎么办?”

  “敏文哥哥,敏时哥哥,我是真心喜欢萱妹妹,我愿娶她为妻。”

  “景珂,我根本不相信你是真心对待萱妹妹,你若真心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混账事来,你就是个无耻之徒,竟然还有脸皮说是喜欢萱妹妹,你打算怎么喜欢她,难道要让她做你的妾室?”卫敏时还是余怒难消,直喝其名怒骂他。

  世人成亲都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遵循三书六礼。现在他们二人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成亲,而且卫敏萱事实上是在和景珂私奔,景珂虽然落魄却始终是皇子,皇家怎么可能接受一名与人私奔的女子为媳妇,哪怕那女子就是和这位皇子在私奔,皇家恐怕也丢不起这个脸面,唯一的办法恐怕就是纳那位女子为妾室。不过景珂若敢说是,卫敏时肯定又会扑上去揍他一顿。

  “我景珂今日在此对天盟誓,愿娶卫敏萱为正妻,真心对待她,这一生除了她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景珂对着天地发下这琅琅誓言。

  这样的誓言让卫敏时也无话可说了。一生唯一人这样的誓言就算他也不敢发。

  “此话当真?”

  “若我有违今日之誓,除了让我不得好死外我这余生再也不能入京城半步。”

  比起不得好死这种白菜誓言外,景珂的后半句话才是重点。卫敏文卫敏时都不是笨蛋,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彼此心知肚明即可,当下点了点头。

  卫敏萱还傻傻地在给景珂擦嘴角的血迹,根本就没发现她的两位兄长已经在点头间就把她卖给了景珂。

  既然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就是怎么让他们两人成亲了。忠义侯那边是不用考虑了,因为害怕皇帝多心就算让家宅蒙羞他恐怕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皇帝下旨了。

  “你们等在这里,我去入宫求旨意。”就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所以卫敏文自己揽下了这份差事。

  “卫敏文,不要告诉朕你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皇帝听了他有所选择的汇报,第一句话就直指腹心。

  “萱妹妹和殿下都是痴情一片,臣的确是看着不忍心。”既然被皇帝拆穿了,卫敏文也就不再假装不知情,而是选择了以情动人。

  “卫敏文,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想法,不过你可真敢赌啊。如此心狠手辣之辈,连自己的兄长都能下手除去,你就不怕他日被他卸磨杀驴,死无葬身之地吗?”皇帝虽然这么说,依然满足了卫敏文的请求,颁了旨意让他们俩就地成亲。那时候他以为这一生他都不会召景珂回京,就算景珂娶了卫敏萱也与大局无关,并没有放在心上。

  景珂与卫敏萱的这场婚事非常简陋,除了两位兄长外再无其他亲长祝福,三书六礼在一日间全部走完的,他们虽不是第一对想来和他们一样的也不会太多的。

  “总有一天我会为你举办一个盛大的仪式作为今日简陋的弥补。”新婚之夜,景珂对着他的新娘许诺,不过等他实践诺言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后了。

  太子身死,景珂被贬出京,剩下的三位皇子之中虽然三皇子隐隐占了上风,但是四皇子和五皇子很快走到了一起,这储位争斗就变得激烈了起来。

  皇帝却始终旁观着这场争斗,似乎一时还选不出人来。

  皇帝不着急,很多人却很着急。弘庆三十年秋,皇帝在秋狩中不慎坠马,就此揭开弘庆年间最惨烈一幕的序曲。烈帝晚年的诸多杀戮,宣帝年间的几番清洗,都与此事有着莫大的关系。

  “父亲……”卫敏文知道自己的父亲实际上权倾朝野,手中的权力比世人以为的要大得多,但是真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背后还是冷汗直冒。

  卫衍没有回话,沉默地在黄绫上写完了他要写的东西,拿起身边的玉玺盖上了印。

  他写的是一张圣旨,大意是皇帝坠马伤了腿,需要静养一月,暂停朝会,国事可奏折上奏。后宫诸妃,诸皇子皆须在府中静室潜修为皇帝的腿伤祈福。

  “父亲,陛下醒过来后知道这些事,会震怒的。”景珂假传圣旨就引得皇帝雷霆大怒差点丢了小命,父亲这不仅仅是在伪造圣旨,更是在碰触皇帝绝对不会让人碰触的权力,卫敏文一想到皇帝到时候的反应就变了脸色。

  “几位殿下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为陛下祈福,几位后妃恐怕也是如此,我们就辛苦一点帮他们一把吧。还有这次陛下坠马的前因后果,也要调查清楚,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卫衍没有理会儿子的担心,继续下令,话中皆是肃杀之意。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那是他守护了一生的君王,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坠马却没有冲到他的跟前,那些故意挡住他路的人都该杀。而且好好的马怎么可能突然受惊,这里面的玄机怕是无数。

  卫衍的面上身上都散发着寒意,有一瞬间卫敏文以为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的父亲,而是其他人进入了父亲的躯体在行事。不过事已至此,皇帝始终昏迷不醒,他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局势会很不利。就算现在他们做的事都是皇帝的忌讳,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做下去。

  “圣旨,陛下昏迷不醒,哪里来的圣旨?好一个永宁侯,竟敢假传圣旨,囚禁后妃,兵围皇子府,他是想造反吗?”周贵妃听了这份旨意,气得脸色铁青,却没有一丝办法。现在后宫的所有宫殿都是许进不许出,任何人没有旨意擅出,都是杀无赦,而且砍掉的人头就这么血淋淋地挂在宫门口,震慑得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三位皇子的府邸,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麻雀都飞不出来一只。

  那一个月,京中的朝臣都领略到了什么叫做铁血气氛。大街上始终都有兵卒在巡视着,刑部和大理寺大牢里关满了人,还有些人,怎么被抓关在哪里都无人知道,让无数牵涉其中的人提心吊胆睡不安稳。

  皇帝虽然始终没有在朝会上露面,也没有召见过任何外臣,不过递上去的奏折都很快批示下发,让不明真相的朝臣心中略微有了些安定,皇帝就算是受伤恐怕也是如先前的圣旨上所说只是腿伤,不妨碍处理政事。

  而那些知道一些实情的朝臣,想到紧要处,却是更加忧心。飞扬跋扈,妖孽惑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这样的句式,在未来的日子里,曾多次出现在弹劾卫衍的奏折中。甚至在卫衍身后,差一点就成为景史上的定论。

  景珂在薄州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离皇帝坠马那日已经过了十日。看了京里传来的那些消息,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皇帝的伤势恐怕很严重,第二个念头就是要不要趁此机会回京。

  若皇帝只是轻伤,京里不会是这样大动干戈的阵仗,而且这受伤的原因恐怕也很玄妙。

  当他提到要回京的时候,萧振庭急忙劝阻他不要妄动。

  “我怕大统领他控制不住局势。”景珂连忙表明他此时要回京并无他意。

  “殿下放宽心好了,卫大统领跟在陛下身边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往日里他不需要做这些事,是因为陛下抢着帮他做了,现在陛下没法帮他,也该换他为陛下操心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放心不下。我的那三位兄长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父皇……”

  萧振庭沉默了下来,如果皇帝不幸驾崩,景珂不在京里就会吃很大的亏。不过如果皇帝很快没事,景珂没有旨意私自回京的麻烦同样不小。

  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卫敏文稍后传来的一封信解决了他们的烦恼。

  卫敏文的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听闻薄州大禅寺的佛祖灵验无比,睿王和睿王妃不妨去大禅寺住上一段时日,为陛下的腿伤祈福。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让景珂不要乱动,乖乖做一个孝顺的好儿子。

  景珂当然是个从善如流的好孩子,在收到卫敏文书信的第二日,他就和卫敏萱住进了大禅寺,开始抄写经书诚心为皇帝祈福。

  薄州的景珂在抄经书,京里的卫衍却整日在皇帝的床边与无数的奏折打交道。皇帝交过他无数治国的道理,他能仿写一手几乎乱真的笔迹,就算如此,他始终不是皇帝,处理这些政事让他疲累不堪,整日里防这防那也让他心力憔悴。

  景骊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卫衍趴在他的床边,手中还抓着一本奏折。他茫然了片刻,才慢慢想起无数的东西。惊马的瞬间,卫衍惊恐的脸庞,还有很多其他。

  他艰难地伸出手去,想摸摸卫衍的脑袋,不料一时没有轻重,把人给惊醒了。

  “陛下……”卫衍不敢相信眼中看到的一切,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手指上有了湿意。

  “都是朕的好儿子啊,为了这皇位都煞费苦心了。”那一年年末,在皇帝的如许感叹声中,景珂被召回了京城。次年,他被立为太子,睿王妃卫敏萱被立为太子妃。

  毕竟,比起已经和卫衍卫家势不两立的其他三位皇子,至少景珂与卫家有着联姻,也没有直接冲突过,应该不会对卫衍对卫家不利吧。

  皇帝那样想着,却依然没有真正信任他的这位小儿子,所以景珂的太子之路依然艰难无比,始终没有顺利的时候。所幸的是,他真正在乎过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真心,至于皇帝,就算有再多的怀疑,他也是不在乎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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