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折而后弯的小黄(原名:净水红莲)(第三部)六芒乱世》———— 狂言千笑 

《百折而后弯的小黄(原名:净水红莲)(第三部)六芒乱世》———— 狂言千笑


  第一百零一章 秋冬季节

  九月末,秋冬季节,大燕屯兵江北。前一段时间紧锣密鼓的攻防战也越来越显得寥落。(注:九月当然是按农历算,古代可没有阳历)

  慕容锐钺深知此战事关自己今后在军中的势力消长,断断不敢怠慢。他生性本就多疑善变,又清楚自己目前在军中的支持者决然及不上武良的能干,竟然向大燕皇帝主动请缨随军上阵

  在战场之上,战况瞬息万变,运筹于千里之外固然能显得才干突出,但始终是不及在战场上随机应变。

  在大燕大皇子来到前线战场之后,不断有命令发出,但其中,十之五六是上不得台面的。

  慕容锐钺的擅场在于台面下的事务,前方有将领盯着,至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一个个地去攻破。两个月的时间,南韩国内道路上不平定,官宦办事拖沓,连调运钱粮都出现了断续枯竭。

  趁着南韩军中军心不稳,收复了几块失地,将韩人都赶回了江南。大燕南韩两国再度隔江相望,战局也由陆战为主转为水战为主。

  朝廷下了诏书嘉奖大皇子的功劳,京中传来的消息,洛平京中更是不少人因为慕容锐钺的表现而累赞叠誉——自从三皇子和鲲组被逐出朝堂之后,情报操作的事宜也由大皇子慕容锐钺总管了起来,要宣传自己一点功绩,绰绰有余了。

  对于擅长朝堂攻歼的慕容锐钺而言,战场需要他“决胜于帷幄之中”,至于蛊惑人心,则可随随便便就“决胜于千里之外”。

  就在事情往着慕容锐钺满意的方向发展时,天下大乱。

  大燕镐平三十七年,皇帝忽然病重垂危,遍寻天下名医延请至大平宫苑。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略微有所征兆,宫廷内室《起居注》曾书:七月初二,皇帝有梦惊起。起则惊(痉挛),侍试唤之,帝狂笑不能已。

  虽然痉挛狂笑之症甚是常见,陛下的病因却让众位御内医正百思不得其解,只隐约诊得出皇帝肺经不对头。当年《御内医政所典录》书:今上肺经实胀,须行润肺化痰,并培源养肝之方。

  由于只像是阴阳不调的症状,慕容锐钺初听闻时也只是叮嘱手下人尽心寻找润肺化痰、培源养肝的良药。他根本没有打算离开前线,回到洛平京中。他并不知道燕国大乱的征兆已经开始。

  皇帝间歇症状愈趋加重,药石无效,在整个九月里身体迅速地瘦弱下来。终于,他在十月中旬的一天,在面对早朝群臣的皇座上瘫软滚落。当被匆忙安置在侧殿榻上时,镐平帝已经神识不清,并且再也没有清醒过来。

  黄翎羽看完这最新一则情报,淡淡笑:“这些御内医正还挺本事的,皇帝中毒的是重金属,他们查出个肺经金气过旺。中这毒后负担最大的是肝肾,他们也开了个养肝的方子,算是对了一半一半吧”

  胡孙说道:“你也好意思对他们冷嘲热讽?你的方法够阴险,往水里投东西没人会去注意,而且千瓣葵莲品级高贵,试毒官每次只能试吃丁点,所以到现在也无病无痛,老皇帝却快死了。”停了片刻,胡孙又深思着道,“朝廷现在延请江湖游医、隐居高人,皇帝现在还没死绝……”

  “这就像绝症。”黄翎羽将纸签还给胡孙,“那些毒素人体不能排出,只会不断积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是死绝了。”

  “盲目自信乃是兵家大忌。”胡孙微笑抚须。

  黄翎羽撑起两根手杖,靠着自己双腿慢慢站起,而后僵硬地踱步。他的膝部如今总是缠着稳固的绑腿。

  虽然没了膝盖,但该有的骨架没被削掉,该有的肌肉筋腱一样没缺,纵算是有常人难以设想的困难,他还是能够靠着自己站起来的。

  直到现在,因为保持了适当的锻炼,他的双腿没有像瘫痪病人那样软弱无力甚至萎缩变形,依然保持下了优美的形状。但这一点,足以让胡孙佩服。

  他用僵直的腿再行了几步,忽然道:“但是这种毒素要靠慢慢积累,才三个月,太快了。莫非会有人也知道这种法子……”

  ——没有发现其他病征而毒发时间又如此之短,简直就像那皇帝已经被人下了几个月的毒,再加上胡孙这边给的剂量,才短短三个月就变成废人。

  胡孙道:“或许他贪嘴,吃得过量,也就早早病发了。”

  “希望是我多心。”黄翎羽道,然后又笑,“算了,没有蛛丝马迹也只是纯粹的乱猜而已。”

  胡孙注目于他,他靠在手杖上垂头思索。

  皇帝病危,下一步就是几名皇子的内斗,大燕将要陷入乱潮。黄翎羽苦心经营,就是想要一个乱世。这个相处起来如此恭敬礼貌的人,要的就是令世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乱局。

  这个人原来果真和阎非璜一样,让旁人看不懂摸不透,永远不知道他们心里最深的追求,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存在于这世上的意义。

  但是一切都在向他满意的方向进展,

  从黄翎羽铺垫好一切事务,打点好所有细节,以求胡孙将他弄出慕容泊涯的控制之日起,胡孙逐步开始了解了他的手段。

  黄翎羽不断地在看书,看书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完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几乎比吃饭睡觉还要重要。他看皇族轶事、地理注疏、民俗异志,却绝少涉猎战术书籍。胡孙曾帮他挑了本七国战史,黄翎羽大略地浏览了一遍也就束之高阁。

  但是胡孙却相信,若是让他坐到帅旗下右后方不远的军师位置,所起的作用绝不亚于看过十数部洋洋洒洒的战阵大作。

  要问他为何有此判断,还得回到三个月前的那个从慕容泊涯控制中出逃的夜晚……

  程平就坐在水榭深处,灰蓝色的袍角露出在屋檐下。他在颇具寒意的风里已经坐了很久。那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大概到现在还没有想通。

  那天夜里,慕容泊涯的手下不疑有他,中了黄翎羽的“调虎离山”之计。这个计策其实很是浅显,只是黄翎羽将当时形势加以利用,竟然所有人都入彀了。因为庄园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就只有程平。至于黄翎羽自己,所有人都不会对一个无法自由行动的人存下戒心。

  当鲲组人和庄丁们发现路嗜酒的小屋里已经人去楼空,迅速展开了搜索,并且在黄翎羽有意无意的提示下,追上了程平。

  当时真是好一顿斗殴,程平虽然被困已久,血行不足又无趁手兵刃就跟人动手,但对于自由的渴望让他打红了眼,以至于根本无人发觉黄翎羽被另一股势力夹带了出去。

  直到程平恨恨地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不久又传来庄丁们奔走相告“正院的那位不见了!”的消息,他才明白,自己是被利用了个彻底。

  深深的绝望和愤恨攫紧了他。哪知道过了后半夜,就有身着庄丁服色的人偷入了房屋,将他背出去。一路所见,庄子里井然有序,火把层层叠叠地寻找着黄翎羽失踪的蛛丝马迹,只分配了极少的人来看管路嗜酒这边,以至于很轻易就被突破了防线。。

  事后,黄翎羽见到了被五花大绑背回来的程平,微微笑了许久,才道:“我虽狠狠利用了程兄一程,但也将程兄顺手带了出来,不算负了程兄。”

  其后,程平就领略了黄翎羽游说其归附的啰嗦能耐。

  胡孙是明白鲲组能力。虽然暂时缺了慕容泊涯这个指挥首脑,但那天夜里的行动也不可谓不险。若是“懒人帮”潜入能力差上那么一两分,鲲组组员们注意力转移及至达到行动要求的时间又计算得恰到好处,也不会有这么幽灵过境似的结果。

  早在许多年以前,胡孙也曾享受过这样的行动。

  有严密的计划、清晰的路线,十足的把握,从头至尾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在行动实施前,先一步将敌手所有可能的反应一一算计,定下策略,恃机而动。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真的很让人上瘾。

  #################################

  第一百零二章 炮击江北

  天气微凉的时节,慕容泊涯站在江北与南韩大军隔江相望。他的此行任务是利用鲲组的优势做做思想工作,扩大军方与慕容锐钺的矛盾,顺便为楠槿多争些支持。没想到却于此际听说皇帝病重的消息。

  莫谙正低声禀报京中传来的消息,路嗜酒则还在打探慕容锐钺的动向,不在身边。莫谙沉着而擅内务,路嗜酒胆大而主外务。

  慕容泊涯注目长江广域,因为前日下了雨,清澈的江水里卷着些许浑浊的沙土,不过即使没有这些混浊,遍布的暗漩和溅起的水花也足以让人看不清江底砂石。慕容泊涯脑中思考着情报,却有一隅角落触景生情,暗怀怅惘。

  就像这江水的滔滔流逝无可阻挡,黄翎羽的忽然离去也让他感到无力和无奈。不是不想阻止,而是即使能,凭目前的他也毫无立场去阻止。

  他算他的什么人呢?有什么借口、理由、甚至定点关系去阻止?

  若说是朋友,两人之间的交情也就是用语言恶毒攻歼一下对方,偶尔喝喝小酒打个小架而已,结果还总是黄翎羽被压制在慕容泊涯身下而告终。慕容泊涯从来不敢向他询问关于阎非璜——那个将两人联系与一起的关键人物的事情,黄翎羽也不曾完全放心将自己的痛楚让慕容泊涯悉心养护。

  若说是……那更不可能了。

  只是如今,真正再度无法得知那人踪迹时,慕容泊涯难过了。这一次是黄翎羽主动走出他的世界,鲲组面对的是那个狡猾的黄翎羽,以至于无法找到他逃脱的迹象征兆。

  就算慕容泊涯有着精确的情报处理能力,但如果手下不能查出蛛丝马迹,也无从做出判断。

  慕容泊涯心中微乱不安,天下乱局将至,那个人以一残缺之躯该到何处才能容身避世?但若是避世隐居,等尘埃落定之后,他又该如何去寻找于他。

  因为习于压抑情感,即使是莫谙也没有看出他矛盾的心绪。对于部下,慕容泊涯是一个宽容沉稳的上司,对于朋友,他是值得信赖的兄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慕容泊涯将那些明媚温和的情绪展示给别人,剩下的阴郁沉闷都要靠自己慢慢消磨。

  “楠公子在京中确可掌控大局,但却需要更多人手防止炽公子的暗杀,”莫谙最后问道,“还有一事,公子在‘城中城’的府邸,被人搜索过多次。”

  由于身在外面,为防隔墙有耳,大家都是用了隐语。“城中城”指的就是皇宫。

  慕容泊涯蹙眉,“‘城中城’的府邸,难道不是常常被搜的么?”

  “问题在于,虽然对方在其他地方也乱翻乱动以作掩饰,可搜索还是集中在书库,另外,府邸里所有花瓶酒罐,全都被移动过。”

  “书库?花瓶酒罐?”

  这两样事物联系起来,慕容泊涯心里咯噔一下响,眼前一幕光景掠过,看到尚与黄翎羽在京中的时候。

  ——两只半人高的久违使用的梅瓶,在充当着杂物储藏室的书库里存放了相当长的时间。即使黄翎羽住了进来,也由于在生活用途上毫无价值的原因而没有清洁里面外面落满的灰尘蛛网。

  那时,慕容泊涯顺着梅瓶那流线型的弧度抚了下来,在中途停顿了片刻。那个曾经被他抚摸了不知多少次的梅瓶锵然崩烂。

  而黄翎羽侧着脸孔,有些不解地看向地下——只见一地碎瓷里,埋了两本古旧的书册,还夹杂着一些哑光钝白的碎片。原来那两册书籍是用石膏贴夹在瓶内。由于石膏质地本身就接近白陶,所以不论如何寻找,只要没有打破瓶子的决心,是不会找到这些东西的。

  慕容泊涯泛起十分不好的预感,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寻找《顾影集》的下落,但他却不知道那人怎会得知《顾影集》的藏匿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是黄翎羽,他曾见证了那两册书籍被取出的过程。

  “莫谙,回去告诉二哥,就说我有不好的预感。有一个问题困扰我很久都没解决,相信他也一样会察觉出异常——”

  江水的轰鸣近在耳边,听得连心脏也跟着怦怦直响,慕容泊涯看着江水缓缓道:“南韩曾经打过北岸。按照南蛮的习性,一旦突入我国,应该挥戈直入。但是他们却打起慢慢蚕食的主意,意图完全收拢被占领城池的管制权,才让大皇子能及时赶到前线。

  “去告诉楠槿,大概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人物,开始插手燕韩之争。为了找到迅速扩大战果的方法,而正在寻找《顾影集》和《自怜集》。”

  凭着超人的直觉和精确的情报处理能力,青年迅速得出了意外准确的答案。

  “今后的局势,”慕容泊涯想了一下,“大燕十位将军握有万人队以上军权,此次调度抗韩中有五位大人显得很不合作,今后天下,大约就是他们和慕容锐钺来与二哥争斗了。”

  他正沉吟间,路嗜酒从远处赶到他的身旁,此处锐流湍急,故而没有大军驻扎,是他们会合的地点。

  路嗜酒还没来得及歇气,就道:“慕容锐钺放下战事不管,下午就启程赶往洛平京。”

  “他怎么敢!”慕容泊涯大惊,望向南方茫茫江岸,神情已经迅速平定下来,“看来他已经得到皇帝无救的消息了。哪个将军接手?”

  “他以皇子手谕调武良将军驻防,若是不能守住国门,便以失职之罪论处。”

  “果然毒辣,就算事后有人责问他失职回京之责,他也会推给武良说是防守不力。”

  路嗜酒道:“还有一事,南岸也已得知慕容锐钺将要回京之事,正在登船备战。他们每艘船上都架有一车,车上各捆一柱乌黑铁筒,不知有何意图。”

  “乌黑的……铁筒?”慕容泊涯对这样的形容似曾相识。

  正在这时,西向百里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

  路嗜酒还要再报,慕容泊涯却看着西边天空,平淡地道:“没有云。”

  沉闷的雷声接连响起,惊起远近树林无数雀鸟渡鸦。

  “看来遇到了难缠的敌手。”慕容泊涯说道,心中翻起不安的波浪。

  路嗜酒和莫谙诧异回头,果见那边遍是晴空,雷声却轰鸣不断,继而袅袅升起灰黑的烟尘。

  冲破一派秋高气爽……

  #################################

  第一百零三章 北山之墓

  洛平京北的野狼山上,荒无人迹之处,矗立着一座墓碑。

  不大,然而坚毅,如同埋骨于此处的主人。这是阎非璜的墓穴,是不为多少人知道的埋骨之处。

  黄翎羽坐在墓碑前的草甸上,享受着即将日落的余温。他手中执着一个粗瓷酒壶,另一手把着一个红瓷小盏,一次次地满上,一盏浊酒洒在慕前,一盏自斟自饮。

  黄翎羽饮得兴起,软软靠下去,头抵着墓碑,仿佛回到曾经恣意挥霍青春的年代。一个下午,慢慢斟饮回味,整壶酒也见了底。他放下酒具,轻轻描摹上面的文字。

  这是拖长的鸟虫篆,识字的人不多,识得鸟虫篆的人更少,能来到此处的人又认识鸟虫篆的人更是稀罕,于是这么些年来,真的不太有人知道,这里埋了个什么样的家伙。

  尽管冬日,秋季的余温未散,只要太阳不落,身上还是觉得温暖的。

  寂静了许久之后,黄翎羽低低说道:“你真的埋在下面吗?非璜?”

  ……

  “人人都说你已经死绝了,尸骨早就冷透了。但我怎么就觉着他们是在撒谎呢?”他轻轻笑着,把酒壶里最后几滴酒也洒在了地上,“你说这是错觉,还是心有灵犀?”

  江南造出铁炮的消息传到大燕国都,引起一片恐慌。

  按照历史的进程,在铁炮发明之前,应当是竹筒土炮,即使前世那个世界,西方造出真正的大炮也是吸取了竹筒土炮的设计。

  按照历史的进程,不应当尚未出现半成品,就造出了制作完善的成品。

  按照南韩的习性,进入江北大燕国境之后,应当是围城攻城屠城,然而如今却逐步蚕食。别看推进速度很慢,却也是最能巩固战果的做法。

  黄翎羽描摹着墓碑上的字迹:“以后就不来看你了,抱歉。”

  他抬头,撑着碑沿站了起来。

  程平在十丈开外的下风处把守,见他起身,迟疑片刻后走了过来,问:“回去了?”

  “回去还要麻烦你了。”黄翎羽道。

  “以后不再来了吗?”程平问,“听说你和他是不错的朋友。”

  “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尸骨还在,灵魂也早就远去。就算来到这里也不过是寄托一下回忆而已。一次就够了,再多就是浪费。”

  程平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你曾经提出的那个疑问……”

  黄翎羽想了想,似乎真的有这么回事。

  那天出逃,趁着程平出逃吸引了鲲员们注意力时,黄翎羽随“懒人帮”逃逸出去,而后又趁着众人都去追查自己的行踪时返身回来救了程平,打了个漂亮的时间差。

  刚开始,程平在“懒人帮”的据点时也没有安分,于是黄翎羽向他提了很多足以吸引死他的优惠条件。附带了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片瓜田,你只能摘一次西瓜,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你怎样才能摘到最大的西瓜?”

  程平看向右手边的远方,夕阳正在缓缓贴近山腰。

  “算了,还是快回去吧。”他说。

  “别急,还没听你的回答呢。”

  程平最终回答道:“只能前进又不能回头,还只能挑选一次。那也就随便挑一个吧,是怎样就怎样,这是天命,我认了。”

  程平想了这么久,当然知道这个问题其实譬喻的是人生,人生也只有一次机会,人生也不能后悔,要如何才能确定好人生最终的价值和目标,这是个让很多人踟蹰的问题。

  但是想了这么久,他还是得到了这个答案。

  “要不要听听另一个人的回答?”黄翎羽问。

  “……”

  “墓碑下那个家伙说的,不想听听?”

  “说吧,我听着。”

  “将路过瓜田的道路分成三段。第一段大致看看瓜的大小,确定最大最漂亮的大概是怎么样子;第二段是验证前一段路的结论是否正确;最后一段行动,一旦见到符合印象的立刻下手动手——他说,既然只有一次机会,当然要选尽可能好的。”

  当日和肖清玉面谈,黄翎羽用这个譬喻让肖清玉知道,慕容泊涯如今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却匆匆忙忙早下决定,未免今后会后悔,甚至会自食恶果。

  “……”

  “也有别的人和你一样的答案,知道大家怎么评论的吗?”黄翎羽不等他问就回答了下去,“说你这是鲁莽决定,是一种自暴自弃的行为。”

  程平想了想,研究问题时的牛脾气还是上来了,有些不太服气地道:“可墓碑下那家伙的方法也有问题,既然只有一次机会,怎么知道走多长的路可以分成三分之一?要是才走了他臆想中的第一段路就很快到头了呢?”

  黄翎羽噎了,顿了许久才哈哈笑出声来:“程平,你这家伙太厉害了!哈哈!”

  程平又恢复了那个沉默的程平。

  “很多人听到阎非璜的答案都认为非常的好,就你这么不服气。真是太有才了。”

  “你呢?你难道不认为他的答案也有疵漏?”

  “他那个人,”回忆起以前的事情,黄翎羽脸上洋溢起怀念的笑意,“他有个缺点,就是太自信了,总以为什么事都会按着自己计划发展。”

  “我还没听到你对我们两个答案的评价。”

  “没什么评价,程平,如果你选的瓜比他选的瓜小,你会后悔自己的做法吗?”

  “不会。”

  黄翎羽道:“就是如此,不论你们的答案是怎么样,都是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是自己的选择而是别人的强迫,或是随大流的行为,那么即使做对了,或多或少也会有些许不甘心吧;如果事实证明做错了,也会觉得早知如此何必要跟着别人的做法吧。”

  黄翎羽细细地看他,侧旁的夕阳下,这个比他大上几岁的男人呈现出一种稳重的成熟。

  “虽然瓜可能不大,但是一路上不用耗尽心机地专注于瓜田。除了摘下的西瓜,你还得到了风景,轻松的心情,闲暇的时光——你是这么考虑的吗?”

  程平没有回答,但是他执著地问了问题:“我要知道你的答案。”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即使侧着光也让人一眼觉得他十分认真。

  黄翎羽狡黠的一笑,道:“再不走,太阳可就下山了,山上野狼多,你背我一个残废,还要打狼,忙得过来么?”

  程平瞪他,最后没办法,还是屈服了似的背过身蹲下,让黄翎羽坐在背上的竹架。

  程平本不是一个酷爱说话的人,除了有很多很多问题想要提之外,他不喜欢发表太多感想。于是他一路下山一路静默。

  “程平,你知道吗?你说的话里,十句里有七八句是问句。”黄翎羽突然道。

  程平想想,的确是这样,但也是在离开鹏组那个必须严密行动的组织之后的事情。

  “别人对不合理的事大都抱着习以为常的态度,不多想也不多问。或许也是被欺压怕了,知道一旦有叛逆的行为,就会遭遇残酷的处境。程平,他们都不说不问不动弹地任这个世事欺压……站在一堆麻木不仁的人群中的感觉,你懂吗?”

  “……”

  不论是什么样的道路,只有自己选择而走下去的才不会后悔。

  从前的程平,是被鹏组选择的,被大燕皇室选择的,但是这是他的选择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曾经安于那样的生活,是因为不曾思考除了刑求以外的问题。而如今跳出了那个框架,眼前是个渺茫不定而且让他难以理解的世界。

  以后的路,当然不能再让别人替他选择。

  程平走得很稳,又丝毫不喘气,黄翎羽百无聊赖地看着过大腿的草丛不断往后退去。

  “现在不懂不要紧,慢慢你就会明白了。”他说。

  黄翎羽不重,原本身量就不大,经过了半年多的囚禁更是显轻。程平背着他下山,身上轻飘飘的。半途上,风里传来野狼的哀号声连绵不断。

  “用不了多久……”

  黄翎羽的声音在背后模模糊糊,消散在风里。

  程平猜测着,究竟是什么用不了多久,是指他用不了多久就能明白他的感触,还是大燕的灭国用不了多久,或者是别有所指。

  #################################

  第一百零四章 共治三年

  镐平帝陨,大燕被两位皇子四位将军分治,东西南北的邻国开始趁虚而入。因无皇统,故无年号,民间称为共治。

  大燕共治三年

  慕容炽焰坐在茶摊里,这是一个不大的摊位,临街,价格便宜。最重要的是,近子时的时分还在揽客。

  燕韩之战开始的第一年,大燕举国皆兵,城城宵禁。而如今乱到了一定程度,许多地方连管制的力量都削弱许多,夜市也就开始兴起了。

  仗打得再狠,老百姓照样要下田种地,吃饭穿衣。

  他一身洁白的衣裳,和着破烂的茶摊显得绝不相称。春初的时节,用的还是陈年的茶叶,泡出来马尿似的东西他也大碗大碗地往下咽。

  这些年头,疲累像是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蔓草,一缕一缕缠绕上来。他虽然年轻,却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里暂且还算是大燕的国土,但也已经离破灭不远,南韩的势力侵入了府衙,联络了养有农兵的乡绅。只要南方那边愿意,这个小城随时都可以揭竿而起,并入南韩的国土。

  街尾传来隐约的狗吠,在夹道里幽回反复,倚山靠水的小城似乎起了薄薄的雾气。

  慕容炽焰忽然站立起来,随手丢了六枚铜钱在桌上。他刚才喝了六碗,补全了三天没喝水的干渴。

  卖茶老头千恩万谢的谢过这个休息了许久的最后一位客人,开始收摊。

  炽焰什么话也没回,静立一旁,看了许久。然后问:“到现在也可以下手了,非要等我躺下才安心么。”

  不等话音落下,四周出现了六七名黑衣人,卖茶的老头不再收摊,垂头撤下去。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然而他还没成功走路,身子猛地惊颤,委顿在地。

  “放心,那些加料的茶我确实喝了。”慕容炽焰若无其事走上前,黑衣人都戒备地退开去。他微笑着将匕首从老头的枕骨里抽出,自己的嘴角却已流下细细的血丝。他转头对其他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道,“可是现在,突然又不太想死了。”

  他的面貌很美,洁白的衣裳悠长坠地,浅蓝的腰封外面束着赖以刑杀的六丈乌金弦。在昏黄的风灯下,慕容炽焰像火,一丛飘忽不定的鬼火。含着些许遗世的绝然,更多的却是断肠草似的毒腥。

  风刮得更大,左右邻里怕了乱世纷争,紧紧闭户不敢出来观看,就连官府兵丁也无一人出来查问。

  黑衣人越聚越多,一个白影定立当中始终不动,手中乌黑的金属弦时长时短,始终不让他人进入自己一丈之内。

  拉锯之中,躺倒在地的人越来越多。终于,不再有黑衣人前赴后继般的涌来。

  慕容炽焰看着地下的尸首,想起不久前曾见过的那人——他的三皇兄慕容泊涯。

  他说:“凭你的能耐,只要在大燕境内,是不会有人害得了你的。”

  问他凭什么这么回答,指责他和二皇兄就能害得了自己,慕容泊涯却又说:“只要你不来害我们,我们又怎会多管闲事呢?”

  原来他的事情在两位兄长的心目中,已经到了“多管闲事”的地步。

  慕容炽焰收紧乌金弦,当作束腰的丝带一样在腰封外系好,理顺了在打斗中飘散的一缕乱发,终于支撑不住的倒了下来。

  周围全是污秽,还有漆黑的色泽。

  慕容炽焰躺了片刻,觉得浑身难受,还是忍了无力和软弱,寻了一柄长枪将自己支撑起来,一步步往城外行去。

  这里不是他的归宿。虽然死鬼多,却还总觉着不是同路人。不如找一处无人的野地,为自己吹上一曲,就算难听,好歹符合了自己的审美情操。

  实在不想浪费力气抬头看路,眼中都是灰蒙蒙的石板,经历了不知道几千年的磨砺,边边角角都被雨水冲刷出了沟槽,长出了青苔和三叶草。

  他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慕容泊涯牵着他的手,偷偷从大人身边躲开,从那些满是石砖宫殿的地方跑开,然后就会见到一片野地,上面长满不知名的小草。他和三皇兄最喜欢的就是小巧可爱的三叶草,只有透明的一个主根,从根到茎到叶,衔进嘴里酸溜溜的。可是他还是爱。

  多少年没有回忆起那么幸福的事情。

  真是没意思。

  慕容炽焰迟钝地眨眨眼,抬头。

  前面的黑暗中站着一个黑影,慕容炽焰本能地觉着他的高大、威压,那个人的压迫感强烈到突兀于雾气和街道的景物之外,夜色的背景也隐藏不了他的踪迹。

  那么远,慕容炽焰竟然已经感到皮肤紧紧地绷起来——那绝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以至于他是过了片刻才注意到黑影身后还有更多的黑衣人,和刚才想要取他性命的人一般服色。

  “不论你是谁,想怎么样随便吧。”慕容炽焰说道。然后手一松,随着长枪的锵锒落地,他也软倒在冰冷的路中央。鼻子前端,恰好是一枚小巧可爱的三叶草。

  真幸运,他想。然后轻轻衔了过去。酸溜溜的草香味立刻沾上舌尖,冲淡了血的腥味。

  他真正的沉沉昏睡,感觉很幸福。他躺在地上像一块柔软的丝缎,任人摆布而且毫无生命。

  黑影一动不动。而他身后其他的黑衣人已经有些鼓噪。并不是因为因为训练不足而纪律散漫。而是就在慕容炽焰走来的那方向,同样是毫无光辉的街道,同样是黑暗里,传出慢悠悠轻悄悄的马蹄声响。继而,幽幽浮现出单人独骑的影子。

  还没有完全出现就把先来者压抑得无法呼吸,他们全身都在紧张,等待侵入者完全浮现出黑暗的那一刻。

  空气柔顺的浮动,新来者似乎始终与环境相处得很是融洽,以至于似乎过了许久才终于来到众人可以看清的地方。

  这是完全令人窒息的……震动。

  他头戴灰蓝的冥离,轻纱从竹笠的帽檐一直垂到膝上。单手控缰,飘忽地出现在慕容炽焰后方。那头纯黑色的马匹低垂着眼,四蹄落地却是比落叶还轻,比溪水还要流畅。

  冥离的纱幕里,只看得清一张白得完全没有血色的面孔和一双白得没有血色的手。

  这单人独骑……

  像鬼。

  第一百零五章 恶贯满盈

  朴卫平乃是南韩黑羽旗下百人队长,他仇视一样地看着瘫软在湿泞街道上的慕容炽焰。

  他年过四十,唇上蓄两撇小胡子,下颌还长着一个山羊尾。按照韩人习俗,头发也剃得精光,仅留有后脑勺上铜钱大小的地界留起了老鼠尾巴是的小辫。只是因为黑布裹头,旁人看不到他的面貌。

  朴卫平对于自己的母国充满了爱情,这个曾经只是偏安于一隅的小小附属国家,被中原民族称之为南蛮的国家,终于也有这样一日。三年前开始的战事,不光震动了大燕朝野,同时更震动了其他五国。

  这一切都要拜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所赐。

  ——金文广。

  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初出现时带着些许大燕口音,自称无名氏。

  掌管黑羽旗的王爷金贝儿丹宁对于他不愿透露姓名的做法不以为忤,反而求的皇帝为他赐下姓名。因为他贡献了雷神之炮的制作方法,同时还为南韩巩固在江北的统治进献了不少策略。

  自从认识进文广之后,朴卫平敢拍胸膛打赌,天下里没人会有他那样的气势,随便站在敌人面前,就让对方有如临深渊般的肃穆之感。这个人,太深沉,难以看透。

  然而到了今日,朴卫平终于知道中原人的井底之蛙是什么意思,坐井观天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慕容炽焰身后出现的那单人独骑。

  那个人,和金文广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同样是在黑夜中行动,金文广如同黑暗的海啸,如有实质的催动空气的波动。那个人却无声无息,像霪浸其中多年,与黑夜浑然一体令人恐惧。

  忽然之间,朴卫平预感到,也许这一次行动不会如预想的成功。这些年来,金文广每次带领的行动都是成功的,这一次,很可能打破惯例。

  “三年了。”骑马人开口说道,“归国拥有铁炮也已经三年了,但是如今才在江北推进了一点。慕容炽焰对于贵国的吃瘪真是居功至伟,难怪阁下千方百计想要除去去这个眼中钉。”

  幽沉的嗓音夹着青年特有的纯正,在寂静地街道上迂回回荡。

  金文广没有答话,面临不知名的敌人,他向来话少。

  “既然贵国没有表示,那这个人我可要带走了。”骑马人说完,从他身后站出一个灰衣劲装的男子,三五步走到慕容炽焰身边。

  奇迹引动之下,双方对峙之势当即紧张。黑羽军众齐刷刷亮出兵刃,只等领队一声令下。

  但是进文广却无所表示。

  朴卫平低声道:“尊座,请下命令。”

  金文广目光一直看着三丈开外的慕容炽焰,再过三丈就是那个骑马人。他沉声道:“想不到今日竟然能一下子遇见两名南韩天字榜的通缉要犯。”

  朴卫平闻言怔然,继而大骇!

  位列天字榜的通缉要犯一共三名,赏金以超过黄金十万两之巨,这笔巨资不知能买下多少个郡县的田地。——然而既然能够位列天字榜三甲,也就是格外的难以抓获,他们的罪恶也格外的令南韩人发指。

  南韩皇帝获得雷神之炮时,曾预计三个月拿下大燕,一年兼并七国。但是到了现在,却止步于大江北岸两百里处,时进时退不得安稳,罪魁祸首就是这三人。

  第三位就是眼前的慕容炽焰。

  南韩任命的大帅,十有四五丧生于他所率鹏组的手下。虽说将官杀了还可任命一个,然而若是刚刚任命又遭劫杀,就算金平广安排了再高明的战术,制作了再强大的火器也照样难以施展。

  第二位乃是大燕废三皇子慕容泊涯。

  刺探军情、离间计、反间计,各种情报站的手段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慕容泊涯曾骗得韩帝误以为红羽旗大将军李成留与贵妃厄尔图蓝氏通奸,还诞下孽子充为黄阿哥养育。慕容泊涯买通了大太监劝说韩帝与九阿哥滴血认亲,一滴之下,果然血液无法相容。帝雷霆震怒,为防大将军李成留率兵反抗,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赐死李成留与贵妃厄尔图蓝氏,秘密毒毙九阿哥以除孽种。等到在大燕国土内攻城略地的黑羽王爷和金文广得知时,这个可称之为南韩立国来最大的宫变早已尘埃落定。

  然而此等宫闱秘事尽然在短短半个月内传遍南韩东西南北,再过半月天下七国皆知晓。等韩帝终于知道自己上了大当,就算气得呕血三升,也无法追查到慕容泊涯的下落。

  而此后,不是获得南韩官吏贪污军款的证据,就是接到将领吃空饷之类的密报。然而此间真假难分虚实难辨。有十成十像是真有其事,等处理下去才发现冤枉了好官;有十成十像是无中生有的情报,哪知道丢在一边却是激起了民变。

  这等情报站简直如同棉絮里的跳蚤——防不胜防。南韩民心大乱。

  至于第一位,乃是燕韩大战中突然之间展露了头角的民间人士。其姓黄,名翎羽。

  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出现时必骑马、必蒙面。能够查知得到的,就是这个人曾经和大燕皇室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来往。以及,这个人出现的第一年里,每次行动都会留下一条讯息。

  ——阎,我们需要谈一谈。

  没有人看的懂这是对谁留下的信息,但是如此反复一年之后,黄翎羽似乎厌倦了等待,做下了令南韩人无不震怖的恶事。

  大燕共治二年开始,黄翎羽在南韩郡县里散布了无法治疗的瘟疫。每散布一个村庄,他都会留下这样的讯息——汝投之以硝烟,吾报之以瘟疫。

  后来在不必他散播,这种会令人皮肤溃烂流脓的疫病迅速传遍南韩各个角落。

  至今,南韩已有一百多个村庄成为无人村,上千个村庄受到瘟疫波及。南韩人风声鹤唳,一旦听闻说哪家有人出了浓疹,就将这户人家关之于荒野山洞之中,以巨石封死,让他们自生自灭。

  当南韩某市后知后觉地想要将这种瘟疫也散播到大燕地界时,却发现他们尽然有对抗的方法

  不光朴卫平,连他身后一干人等都悚然惊心,他们根本没曾想到,竟能亲见那个恶贯满盈的黄翎羽。虽然兵刃在手,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黄翎羽随手又散播瘟疫出来。

  眼见那灰衣人已经站到慕容炽焰身边,朴卫平终于忠于职守地大吼:“想要带走人,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黄翎羽咯咯笑了开来,十分开心似的,然而那清越的声音在春夜的雾气里硬是激出冷硬的寒意。他说:“程平,他要你去踩它,你的意思呢?”

  原来灰衣人正是程平。

  他三年来韬光养晦,性格与在鹏组中时多有差异。此时只是瞥了朴卫平一眼,而后眼睛半眯,似笑非笑地道:“阁下天顶好生光滑,在下轻功不精,唯恐落足于上,必然失足滑倒。还请阁下莫要为难于在下,踩踏之事还是能免则免吧。”

  黄翎羽哈哈大笑:“程平,等这位前任上司醒来后,我一定要将刚才那些话给他复述一遍。让他看看自己的调教功夫比起我来是如何失败。”

  程平收敛了那种乐于为虎作伥的恶劣阴笑,冷冰冰地回答:“区区小事无足挂齿,还是免了。”

  第一百零六章 不敢动弹

  南韩众人听闻有人如此侮辱他们的母国,怒火直起三丈,要知道他们金钱尾辫得自开过圣祖皇帝的装扮,国人皆认为神圣端庄无比,哪容得外人污蔑。一时间气氛顿时紧绷。

  “朴,”金文广抬手阻住几乎要冲前斗狠的朴卫平,“我们已经输了一程。”

  朴卫平大惑不解,程平则已经将慕容炽焰搭上自己肩膀,在低沉的阴笑里身势展开,飞身跃上墙头。飘飞的灰色长袍在几个起落后没入黑暗之中。

  “不可纵虎归山!”朴卫平情急下大呼道,“《自练集》还在他手中……”

  金文广喝道:“不许轻举妄动!”

  这一声暴喝比任何力气都有效,蠢蠢欲动的南韩众人定立当地。

  黄翎羽歪着脑袋,头上的冥离也侧出一个可爱的角度。不过一个行踪鬼魅的黑衣骑马人做出这种动作,只能觉得越发诡谲。

  “这么快就觉察出来了。” 他十分无奈的样子,而后高声道,“还不都出来行藏都被人发觉完了。”

  眨眼之间,墙头上下,民居内外,冒出了夜行装束的弓弩手不知凡几。

  这群人训练有素,将南韩人层层包围中央。而在百丈以外的远方,隐约也传来了兵刃出鞘的响动,竟不知道在这小小繁城中究竟藏伏了多少嗜杀者。百丈之内,应当是黄翎羽自己的班底,而百丈之外那些难以隐藏行踪的普通人,大概是刚从官府中调出来的府兵。

  “想不到,官衙也替你们出头。”金文广语速悠缓,并不以当前局势而担心。

  “不要怪他们,”黄翎羽笑“他们对归附贵国其实是真心诚意。只可惜,我只要稍微威胁一下——如果不服从就立刻散播新型瘟疫——之类的,那帮大老爷们也只能怪怪听命”

  “黄翎羽,”金文广道,“你举手投足,动辄杀害上千上万人,你竟然能做出这等穷凶极恶的罪孽。”

  “那你呢?那个鬼雷神大炮,搬弄出那种东西就不会死人吗?”黄翎羽问。

  “千百年后……”黄翎羽似乎还要说什么,却没说完,停在此处不再继续。他歪着头,不言不语地看着他。片刻后,转开话题,“其实墙头上的人十之一二是认得你的,甚至还是你手把手带出来的。金那个什么的兄,舍弃姓名就那么好玩么?”

  朴卫平大惑不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他们两人似乎曾经相识似的。一边想着,一边等待周围的动静。不错,他们目前的确是中了燕人的埋伏,目标人物还被劫走了。但是这并不能影响韩人对金文广的信心。

  果然未过得多久,就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在繁城外围,金文广先一步就布置了接应人马,此刻当然发现了异常,于是开始了排除妨碍的行动。

  朴卫平相信在城外留守的同伴。因为在金文广的训练下,黑羽旗下每一个战士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就算与慕容炽焰这样的敌人交战时不能单打独斗,但一旦结合于一体,必是无坚不摧的奇兵。

  然而朴卫平也无不忧虑地发现到,墙头的冷光湛湛,箭簇的寒芒丝毫没有动摇,根本不为外界的异常所干扰。很显然,他们这次遇上的敌人也是真正训练有素的强者。

  朴卫平瞩目于金文广,只等他一声令下。

  黄翎羽说道:“你们没有胜算,来这里的不光是我,还有慕容锐钺与慕容楠槿的支援。要知道,你动的毕竟是他们的血亲。这群皇亲子弟,若是在和平年代放然会争个你死我活,但现在则只会同仇敌忾。”

  朴卫平不知道金文广听后怎么想,但他却已经知道事情不那么妙。也许慕容锐钺一开始不闻不问的态度其实就是装模作样,要将金文广其人引诱出来再瓮中捉鳖。这么一考虑后,他额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汗,怎么说也不能让金文广落入敌人的套子里去。

  周围的响声越发激烈,但仍然不断往远处退去。强弱之势不应亲眼所见也能判断,南韩的外部支援队伍已经显现败势。

  金文广终于动了,他从腰间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蛋状物。

  不但如此,在金文广的带领下,身后的随从也都纷纷取出一样的东西。

  黄翎羽几乎是同一时间到吸一口凉气,若是没猜错,那种物品应该就是手雷。这种东西出现在古代是太过突兀了,但是黄翎羽却相信若是眼前这个人,绝对会制作成功。

  以前实习爆破矿山,阎非璜什么炸药没用过。为了图方便,还自己制作雷管,至于TNT这样的高性能炸药,更是在旧版高中课本印有配方。

  真是好和谐的玩意儿……

  黄翎羽和金文广默默对视。终于黄翎羽先做出了退让。与来时一样,静悄悄退入黑暗中。包围着南韩众人的箭簇也落潮一样,由近至远消失于墙头。

  朴卫平将黑色圆球塞回腰囊中,好久才问:“尊座,为何我们一拿出药盒子,他们就不战而退啊?”

  原来南方多瘴气,潮气又重,出征将士大多要随身带一药盒。黑羽旗下特攻队队员嫌军队配发的木匣易坏,便出钱给队员特制了青铜药匣,为防起锈还在外表上了黑漆。这种蛋状药匣不但容积很大,而且容易清洗,很是受到特攻队员们的推崇。

  金文广自言自语地道:“他已经够聪明了,原来也还会上当受骗。真该庆幸他对我竟会有这种莫名奇妙的信心。”

  不知不觉。他双手交握,感到手指有些不停指使的颤抖。

  黑暗之中无人看见,但这感觉在他而言,却格外分明。

  话分两头。

  繁城外围根本没有什么“慕容锐钺的大军”、“慕容楠槿的支援”,有的仅仅是慕容泊涯带来的鲲组和黄翎羽带来的六芒楼。

  外围的南韩人并非军中精英,根本不是两方合力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破开了几个出路。

  程平就在未受到乱斗波及的区域等待着,黄翎羽来到他身后时,正看到慕容泊涯也站在此处指挥着战斗。司徒傲蹲在地上为慕容炽焰进行初步的解毒。虽然程平很自觉地举着油灯为司徒傲照明——这是黑夜里无比明显的靶子——但是所有攻击乃至箭矢暗器都被有效防卫阻挡在照明范围之外。

  慕容泊涯远远听到马蹄声响,转头看了过来。黄翎羽夹着黑马,悠悠荡荡来到他身边。

  司徒傲抬头看见是他,继续低头治疗。口中却还说道:“你那膝盖现在觉得怎样?等会儿我给你再看看。”

  黄翎羽低头对他笑道:“你给我看看?你就不怕回去被那一帮人打死?”

  原来自从懒人帮宣布退出白衣教,白衣教众就有点不太待见黄翎羽和胡孙的趋势。自从南韩瘟疫闹大了之后,更是要和他撇清关系。

  第一百零七章 千里相送

  “随便他们说去。倒是你,弄得风风雨雨,搞得自己一身腥骚,现在还沦为暗杀组织的重要目标。”碍于忘年交慕容泊涯的关系,司徒傲还是有些担心黄翎羽的。

  “目标就目标了吧,招来的苍蝇越多,越好让这群小兔崽子们练练手。”黄翎羽指的是六芒楼的新手们。托那些乱七八糟的杀手组织乱接生意且手段卑鄙无耻无所不用其极的福,六芒楼的防卫手段是越来越严密了。

  慕容泊涯耳边听他们说话,自己也专心关注愈往外围扩散的交锋面。

  他其实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黄翎羽,这次他探听到南韩准备倾力围剿慕容炽焰,而且也得到了慕容锐钺放这个幺弟自生自灭的情报。他本想请求白衣教予以协助,无奈鹏组以前为虎作伥多了,得罪不少西戗人,以至于不得不千方百计与黄翎羽挂上钩。

  不过即使如此,就连现在见面,也是隔着一层黑色的纱幕,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远,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黄翎羽自从离开慕容泊涯之后,在懒人帮的基础上组建了六芒楼,以六芒星为标志,敢为天下之大不讳,以至于弄得人神共愤。哪知道就算如此,真正身处六芒楼之中的成员,却一个个铁打铜铸一般,无论外人如何威逼利诱,都不愿意背叛离开。

  就算有人愿意以理服人,尽数黄翎羽与六芒楼散布瘟疫祸害民间之罪恶,六芒楼众也只是一副“我早就知道了,那又如何”的神情应对,甚至还见怪不怪的劝说游说者——黄大的心思你们不知道,就不要胡言乱语了!

  六芒楼的成员上下齐心,以至于根本没有外人知道里面是怎么一样的格局,也不清楚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但是这一战过去,慕容泊涯明显看到,组建不过三年的六芒楼比起身经百战的鲲组,虽然实战经验不足,纪律不够严谨,然而在战术方面却又不容小觑的独到之处。

  至于所谓“纪律不够严谨”之说,也仅仅表现为他们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不时口出恶言,或是随口调笑随手调戏,以至于慕容泊涯一时恍然——原来“六芒楼”其实取自流氓的谐音!

  他到现在还想不透究竟是因为他们的流氓本性而定名为六芒楼,还是因为先定名为六芒楼,他们才一不做二不休地以身作则,努力彰显男人本“色。”

  摆脱奇怪的联想,看看局势已经稳定下来,慕容泊涯对司徒傲道:“先把人弄出去,否则恐怕南韩人还要反扑。”

  “就是,这帮南韩人连手雷都敢弄出来。”黄翎羽大概觉得十分不屑,于是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以后你们要见到,能躲多远躲多远。”

  “手雷?”司徒傲有些奇怪,到时手脚利落的把慕容炽焰弄上一匹马,自己也坐了上去。

  “就是黑色的,拳头大小的,那种。”黄翎羽比了一下手势。

  司徒傲奇怪道:“那不是药匣子么?”

  “药匣子”黄翎羽愕然重复。

  “当然,我当游医多年,走南窜北的什么没见过。”

  沉默。

  冷风呼呼的地吹。

  黄翎羽挠挠前额,摊手叹气:“难怪他拿出来不直接甩人,反而装模作样显摆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似的,原来根本就是欺诈!”

  他似乎很愤懑,让旁人都不觉得好笑,气氛也一下子轻松许多。

  司徒傲又问:“话说回来,那个手雷是什么回事?值得你这么害怕?”

  “总之见到类似的东西还是小心为上。那是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效果和铁炮差不多的东西。小心使得万年船,就算是上当也总比吃大亏要好得多,”黄翎羽还是有些不甘心,强调道,“他们真是太他M卑鄙了。”

  司徒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果然没死。我就说嘛阎那家伙就是九尾猫,尾巴断完了也没他死的份。只不过却不知道为何成了今天这样。”

  “有时我还真搞不懂他”

  “听说你们之间……”司徒傲问了半句,觉得打探别人私事到底有所不恭,于是停顿下来,转而将自己的忧虑说出,“他是个一旦决定就实行到底的人,甚至可能根本不顾情面。和他对上手,你不会手下留情吧。”

  “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他还活得好好的,下手对付他反倒觉得轻松多了。既然他已经知道是我还不愿意退出南韩,我想我也没必要同他手下留情。”黄翎羽看着远方,心怀感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答案没人知晓,就算直接去问阎,或许他也拿不准

  每一世总会如此,他们都是有主张的人,所以面对相同的事情总有不同的理解,然后有不同的做法。而后是争执,和好,在争执,分道扬镳。事情到了最后,总不过这几部程序。

  他们两个是如此的不同,却又同样的执著,所以才能如此相互吸引。不过时间总是可怕的东西,也许在过长的等待中,有的东西也已经变了质。

  但这也只是也许,谁也不知道对方心中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既然已经习惯了分歧,继续走自己的路好了。黄翎羽看向慕容泊涯,发现他也在回望自己。昏黄的油灯火光头在他脸上,有着说不出味道的情绪。程平杵在司徒傲旁边,一丝不苟地警戒周围情势,文风不动地充当烛台。

  这世间的分歧何其之多,多他和阎非璜一对也不多,少他们一对也不算少。他要是为了这点事情就觉得沮丧的话,慕容这一家四兄弟还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哭呢

  司徒傲停止交谈的结果,就是他很快完成了对慕容炽焰的初步的治疗,抱着病人不知道要送上哪一方的马匹。

  最后还是黄翎羽说:“给我吧。把它交给泊涯,带回去又是一堆麻烦。”

  这个慕容炽焰不光是南韩人的仇敌,也是西戗人的仇敌。慕容锐钺不知道支使他杀了多少人,等到彭祖得罪光了所有人,便翻脸不认人地疏远他们。要是送回白衣教里,指不定什么明里暗里的祭祀或复仇等着他。

  “说的也是。”司徒傲道,他将人送上黄翎羽的黑马。偷眼看看慕容泊涯,果然发现这个人脸色不太好看。因为早就知道他心中那点思量,这些年又少见他如此憋气的时候,暗地里快乐得不得了。

  虽说黄翎羽此举省了慕容泊涯两面为难,但当时人却好像不太领情。

  因为慕容炽焰还昏着,黄翎羽就将他安置在自己前方,想想还是觉得不够安全,抽出他的乌金弦将整个人捆成肉粽子,最后又缚紧在马鞍上。

  司徒傲看了不得不觉得奇怪:“够了够了,不用这么捆也摔不下马去。”

  “谁说是为防他摔下去的,我释放他突然惊醒犯病,我这弱不经风的样,可经不起他折腾。”黄翎羽俨然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慕容泊涯听了这个解释,脸色慢慢变好了,不过还是很有良心地道:“他都已经在鬼门关里徘徊了,你还这么折腾他。我看他在你手里,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看到刚刚还有点闷不吭声的慕容泊涯恢复了精神,司徒傲像是丢失了玩具的小孩,简直无语凝噎:“你这是正常人的思维吗?”

  第一百零八章 终需一别

  自从出了繁城,慕容泊涯手下鲲组就和黄翎羽手下汇合到了一处,只是两队人马泾渭分明,谁也不参到谁的队伍里去。

  不管进文广是不是阎非璜都是不容轻视的对手,至少要同行三十里地才能确定已经脱离危险地带。所以这短暂的三十里地,也成了十分珍贵的一段路程。

  司徒傲很自然的落在后方,顺便让闲杂人等尽量离那两人一段距离。

  过了十里地,司徒傲旁边就有人小声议论:“为什么要和他们合作,也不怕遭报应吗?”

  “说不准,不过老大做事总是让人放心的,我们总要信任他。”

  “毕竟不好吧,这次出来也是瞒着白衣教里做的。”

  “你知道个屁,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现在联合起来打南韩,等国内稳定后,就该轮到铲除他们了。”

  “外面传言不可尽信,咱们不是搞情报操作的吗,难道还不知道有的谣言也能传得天下尽信。我看瘟疫的来源不一定就是传闻中的那样。”

  “……有理,回去咱们下功夫好好查查、”

  走在左方的六芒楼人众习以为常,特立独行,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与战场上尽显“风流”本色的作风相反,一个个高深莫测讳莫如深,根本不知道他们心里是在高呼“理解万岁”而感动的痛哭流涕,还是在对这些自以为是的辩白而不屑一顾。

  慕容泊涯与黄翎羽在队伍的包围中不时低声交谈,道路不同,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黄翎羽亲热地拍拍慕容泊涯胯下坐骑,那是慕容泊涯曾经要送给他的大黄马,名叫“雄黄”,一方面凸现了他傲人的性别(+_+!!!),一方面彰显了他亮丽的黄色。黄翎羽离开慕容泊涯时走得匆忙,就没带走它。

  雄黄谨慎地低下头,斜眼观察黄翎羽,那神情十分人性,真让人无法不喜爱。

  “你还是把他带走吧。”慕容泊涯道。

  “不必,我有伽椰子就够了。”

  慕容泊涯驾马走出几步,才有点没听清似的问:“什么?”

  “伽椰子,她是母马。”黄翎羽拍拍坐下大黑马的鬃毛,“大恶人的坐骑自然也要有非同一般的名字。”

  “搞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真不中用,金那个什么的就懂。以前我经常和他一起讨论怪力乱神之事,”黄翎羽用慕容泊涯能够理解的词汇说,“他认为最恐怖的鬼是贞子,我认为最恐怖的鬼是伽椰子。”

  “哦?”

  黄翎羽自言自语地道:“贞子最多就是从电视里爬出来而已,没有电视她还猖狂个头啊。还是伽椰子比较厉害,她那动作跟蜘蛛似的,在血泊里游啊游啊游下来……”

  “如果他是公马,你又叫它什么?”

  “好像没听过很极品的男鬼……那叫异性吧,还是叫奥特曼?”

  慕容泊涯看着他犯难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

  三十里很快到了尽头,望着眼前分岔的官道,黄翎羽笑笑:“用个套话,送君千里,终需一别。”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呃?”

  “……算了,不过临别之际,至少要有些表示吧。”

  “表示?”

  “一个……临别拥抱?怎样?”

  黄翎羽难以置信地道:“你还真是不知道死活,难道我名声还不够坏?你就不怕回去被肖师父踢死?”

  慕容泊涯扫视周围人一圈,坏笑道:“他们不说,肖师父怎么可能知道?话说回来,如果我不怕被踢死,你就愿意……嗯?”

  “话不能真么说!”

  可惜话已经说完了,慕容泊涯很没有道德地拉开大病号慕容炽焰,一把将黄翎羽强硬地扯了过来。

  两匹马很有默契地停下,一黄一黑矗立在官道的分岔口前。

  天色微明,前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暗灰的色泽,四周草木在微凉的风中飒飒浮动。

  隔着黑纱的竹笠都被撞歪,黄翎羽整个上身都被埋在慕容泊涯怀里,这距离是那么近,以至于两人的小腿都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对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外裳传来,如同他那强韧的生命力一样源源不绝。

  “把这破布揭下来让我看看?”慕容泊涯贴在他耳边问。

  “这个比喻很不切实际。”

  “不是破布难道是蚊帐?”

  “很好,很有创意的形容,不过正好有蚊帐的功能。”

  慕容泊涯沉声笑了出来,喉头到胸口那低沉稳定的震动让黄翎羽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年轻气盛的皇子,在这纷乱的时局里,他们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然后慕容泊涯始终是为了皇室而战的吧,今后或许也会有对垒沙场的一日。

  两人静静的靠在一起,六芒楼与鲲组的人陆续从两边走过,安静地走入官道上不同的岔道。

  “把自己名声搞得这么臭,不怕什么时候被人一刀咔嚓了?”

  “热烈欢迎。”

  慕容泊涯深深深深地叹气:“有些话想和你说,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少,就趁着这时候跟你说了吧。”

  他放松了手臂,黄翎羽得以在马鞍上做直起身,疑惑地看向慕容泊涯。

  “今后如果需要什么帮助,一定告诉我。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好,就算你要与天下为敌,我也相信你。”

  黄翎羽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这时候旁人都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岔道口前只剩他和慕容泊涯,还有一个昏着的慕容炽焰。

  “你这样,根本就是盲从。”最后,黄翎羽低声道,“我很讨厌这种没有主见和判断力的人。”

  慕容泊涯忍不住微笑出来,隔着在竹笠边缘垂下的黑色纱布,他抚上黄翎羽的脸颊,靠近他的耳旁轻声道:“盲从和信仰从来就只是一纸之隔,区别在于对象是否值得追随。”

  说完,顺牙在他颈侧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哈哈大笑地纵马离开,雄黄大概知道主任惹了祸,跑得飞快,屁股后头都起了一溜子烟。

  黄翎羽忿然捂住被咬的地方,破口大骂:“靠!老子这上等黑纱沾上了你的口水还能用吗?”

  “黄大?”程平靠了过来,很尊重地问黄翎羽,“要不要找人把他给做了?”

  黄翎羽额上冒了一滴很无语的汗,感情程平这家伙和六芒楼的菜鸟们混惯了,也染上不必要的奇怪用语。

  “咱们走吧。”黄翎羽最后说道

  程平点头,他很喜欢黄翎羽的用语习惯,总是说“我们”、“咱们”。曾经在鹏组里时,上头指派任务从来都是“你、你、和你”或者“十六号、十九号、二十七号”……他接过黄翎羽手中的缰绳,带马追上队伍。

  此时,六芒楼的人又恢复了说说笑笑的景况,不像是出来执行任务的,倒像是出来踏青的。

  六芒楼的成员里不发懒人帮的老家伙,对于这群菜鸟们如此不遵守纪律的表现也格外不满,黄翎羽却力排众议,坚称:“他们知道何时该安静就行,他们是人而不是工具。六芒楼需要的是会思考的战士,而不是只会沉默听令的枪械。”

  程平不自觉地看向被黄翎羽抱在胸前的慕容炽焰。那是他原本的上司,但却活得像个工具。希望他能适应六芒楼的生活方式。

  第一百零九章 黄粱小镇

  慕容炽焰睡得十分不安稳,回身发热却还北毛毡捂得严严实实,朦胧的感觉到不断上下颠簸抛跌,十分令人难受。终于,他耐不住烦闷,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恶劣环境让他都忍受不了。

  可是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比十二岁那年的大病也不遑多让。拼尽了气力才睁开了眼睛,只见满天的乌云。

  一个清清素素的声音说道:“怎么?睡得不好?”

  那声音有些陌生,语气却有些熟悉,慕容炽焰努力往声源处转去一看……

  眼前还是有些模糊,一阵狂风卷过,然后他就似乎看见漆黑的水面下浮起一张白惨惨肿兮兮的面孔(其实那是黄翎羽的黑纱,因为挺密实的,如果不揭开来就只能看见下面惨白的脸色,却看不清人究竟长啥样),鼻子眼睛被挤成一团,扭曲不成人形。

  这是……发酵失败的白面馒头。

  ——妖、孽。

  慕容炽焰瞪着那张面孔看了很久,然后再度昏睡了过去。

  “黄大,”旁边一个骑驴的青年轻声说道,“他又昏过去了?”

  “哈哈,黄大还能吓昏人。”另一个幸灾乐祸地道,“果然是传说的‘秀色可餐’——看你一眼就饱了!”

  “……”黄翎羽叹气。

  虽然为了交流方便,教了他们一些后现代主义的名词解释,但屡屡听见从这群人口里说出来,仍然觉得很错位。

  黄粱小镇的春天。绿意盎然,十分热闹。

  这个地处几大城池之间的小镇来客众多,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是个很好做生意的地方,赶个圩口就知道这里的人有多少种口音。可惜因为地处山区,环山面河,地势发展不开,于是小镇一直是小镇,怎么也扩建不成大城池。

  梁小小和几个六芒楼的同班的菜鸟们目前在小稻甜饭庄里当跑堂,打点零工补贴日用。梁小小记菜精准,上菜熟练,满面亲和可人的微笑让来宾至如归,目前算是当红小二。只可惜如今他笑不出来,因为自家老娘找上门来了。

  小稻甜饭庄乃是黄粱小镇上及其有名的铺面。光听名字,就让人觉得即使单纯一碗白米饭,都冒着丝丝烟白的白米甜香。

  其间布置不奢华但很干净敞亮,比起那些油污满墙,骨刺吐满地的街边小摊而言,生意想不好都不行。

  不过此际时辰尚早,一楼大堂的门板还封着里面的方凳全都叠放在放桌上,两个伙计接着后堂天井照进来的阳光拖地板。他们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耳朵早就竖长了。

  当红小二梁小小愁眉苦脸地听老娘牢骚,他老娘跋山涉水屈尊至此皆是因为他的一封家书。家书上写——爹,娘,小小日思夜想,觉得果然还是喜欢男人,帮我把那门亲事推了吧。

  这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一封家书啊!

  老妈子二话不说,抄起鸡毛掸子就心急火燎地赶了来。

  梁小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其实他是喜欢女人的,而且喜欢有一双能把整个脸塞进去幸福地憋死的大胸脯的女人,但是谁叫他这么不幸运,此次小测验偏偏就抽中了这么折腾人的题目。

  他们这班的先生最近在教导谈判之术,因此每人抽个签,按照签上所言行事后,再去劝解说服对象。

  比如鲁黑胡抽到了上上签——到镇东头把王老汉的豆浆挑子砸了,骂他全家,咒他后代不长屁眼长痔疮,然后想办法同他和解,成为不打不相识的狐朋狗友。鲁黑胡乐坏了,这次考试容易过。

  梁小小抽到这签子时,老先生的脸都有歪曲的趋势,梁小小绝对没有看错,那时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要说哪里会出这种变态题目,还用问么?自然就是远近闻名臭名昭著但是无人不知无人亲见的六芒楼。

  “娘,我真的对、对女人的身体提不起兴趣。”梁小小艰难的说出话,困难得要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一样。撇眼一看,柜台后还在算米油帐的老先生脸上憋得已经泛起猪肝红——难为这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还这么血性。

  “天哪,这造了什么孽,早知道就不让你出来挣钱。”

  “娘,反正还有大哥二哥,让他们为家里传宗接代还不够吗?”

  “我是丢不起这人!”老娘哭得稀里哗啦,“天哪,以后叫我在乡里乡亲面前如何自处啊!”

  “娘,你到这里来说这件事,就不担心儿子如何自处的问题吗?”

  “不能处最好!你这个小不要脸的,你越混越回去了啊?连男人都不想做了,老娘干脆直接把你那里给喀嚓掉,一了百了!”

  梁小小差一点就给他娘跪下了,正在这时,大门扇板被人从外面撬开一片,然后一个灰衣人挤了进来,他三下五除二又拆了两块。紧接着一匹神情不善的高头大马得得迈了进来。

  程平对周遭情况淡淡的扫视了一眼,觉得没有危险,将慕容炽焰从黄翎羽身前抱下,招呼一个小伙计道:“帮他给洗洗,放到房间给安置。”

  说完返身帮黄翎羽将束小腿的马蹬卸开,将人接下来放在一张凳子上。

  “呦,小小,今天有客啊?”黄翎羽一进来就看到热闹阵仗,有些好奇。

  梁小小哭着脸道:“这是我娘。”

  “大娘好。”

  黄翎羽声音清脆,姿态礼貌,黑纱虽然厚重,却也可以隐约看出里面藏者的皮肤很是白皙,十分引人好感,就连两小小他家老娘也不自觉地摆上笑脸。

  想到黄大的姿容仪态,梁小小机灵一动,指着黄翎羽就道:“娘,我不骗您,他乃是人中龙凤,看过他后还有什么女人能够入眼?您好好和他处处就知道孩儿的苦衷了!”

  ——呃?

  黄翎羽停下喝茶的动作,把茶杯握在手里,莫名其妙地看那母子之间的互动。就连程平也停下来了往后堂走去的动作。

  躲在桌子后面的两个同班的菜鸟在腰旁伸出拳头。用力比出个拇指——有种!兄弟,我们挺你!

  跑去装上门口扇板的伙计又奔了回来,借着给黄翎羽添茶的时机低声说道:“那家伙在考说客科目的半年考呢,抽到了下下签。”

  ——哦!黄翎羽同情的点点头,决定暂且按兵不动,抱着同情的态度坐壁上观。

  不过看样子要坐挺久了,头上的竹笠纱幕戴起来也怪热的。

  梁家老娘哭哭啼啼:“天下的人都知道要孝顺,你不顺着爹娘就算了,怎么还如此不孝!又不是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定是被他给强……”她斜眼瞪黄翎羽,再次注意到此人又瘦又弱又废,根本不是能强迫人得料,于是换了言辞,“你一定是被他给诱……”

  恰巧黄翎羽把头上的斗笠连着冥离一起摘了下来,那张臃肿惨白的怪脸让梁田氏再找不出责怪之词,真的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

  梁小小顺着自己老娘发直的目光转头看了回去,顿时!倒吸一口长气!

  真是令人发指的景象。

  “不、会、吧!”他一字一字地道,“你又……”

  “我也不是故意的。”黄翎羽十分遗憾,只可惜这张发酵失败的馒头脸上看不出遗憾的表情。

  梁小小只好放弃求助外援的希望,拼命挣扎拼命挣扎,百般解释百般解释,最后万般说服对自家老娘皆无效果。很可惜,说客一门课程,挂科重修。

  这一事件成为班里优等生的梁小小的终生恨事,同时也为六芒楼老大黄翎羽的传世事迹中填上了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笔。

  出身于六芒楼的史学狂人乌鸦鸟在其所撰之《六芒楼囧史》中记载:“黄大者,老大也,姓黄也,奇人也!其面目身驱皆非凡品,但有亲眼睹者,唯无语凝噎耳!”

  又曰:“六芒楼第二期特工班弟子梁小小生母田氏言道:‘此人——令、人、发、指!’继而哽咽不能自己……黄大之相貌无人可出其右,由此可窥一斑!”

  第一百一十章 六芒有楼

  由于临时从各处召集的人手都散布回各自岗位,程平才提议到黄粱镇找人帮着进山。一日之后,在梁小小和几个同期学生的帮助下黄翎羽一行进入了黄粱镇外两百余里地的矿区。这里地广人稀,少受战争侵扰。矿山的产量不多,所以也不引人重视。

  梁小小其实挺羡慕在外面那些人的,不过比他早一年被招揽入六芒楼,现在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外面接任务了。那些前辈自称是老鸟,将他们这些还没从楼里完成课业的都叫做菜鸟。

  就在一个铜矿之旁,矗立几栋长条形的竹楼建筑,最高不过三层,全部用榫头连接,走上走下都会发出吱嘎声响,每栋却都住有数十人。

  梁小小的宿舍就在其中,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往上走时,就听到不同隔间里传出的谈笑声。这是一个与外界绝对不同的世界,每次从外面回到矿区,就不禁想起黄大讲过的一个故事——世外桃源。虽然这里并没有落英缤纷的春季,但那种隔绝于世的安宁,绝对是世外桃源的意思。

  二楼丁戊间,不大的空间里拥挤着八张竹架床,不过床上都没有人,反而是房间上空,横向地连了几条网床,三个雄性生物裸着上身在网兜里或坐或卧。

  “今天韩先生讲的故事,大家有什么看法?”一个大眼睛的少年懒洋洋地趴在网兜边缘,问靠得最近的男生。这天的体能训练将他快操晕了(⊙﹏⊙!!!这句话实在是太强悍了!),闲来就讲讲文化课上的东西转移一些注意力。

  “黄,很黄。”一个稍微粗壮些,年纪也大一些的青年说道。

  “黄?那里黄?”大眼睛少年不解地道。

  “李爽,你自己爽到就行了,别教坏小孩。”岳徽阴着脸说,他俨然是这个宿舍的一家之长。

  “嘿嘿嘿嘿,小岳你也听出来了啊,你也不赖啊。”

  “喂,到底是哪里黄了?”小少年还在问。

  李爽眼睛一斜,坏笑着道:“你想想,‘国有大鸟,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三年不飞,飞将冲天’——该大到什么样的‘鸟’才能被称之为‘国鸟’,可见那个齐王的‘鸟’大到什么程度去。他的‘鸟’三年不飞不鸣,岂不是说三年不举?那他的后宫妃子真是天可怜见的。哈哈,哈哈哈哈……”

  李爽正在为自己的创意而自鸣得意,窗外忽然传来不寻常的响动,一个灰黑的影子闪电般飞了进来。他要反应时,岳徽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比小指头还要窄的针叶刀出来,夹着阴寒的内力射了出去。那股寒气还在李爽耳边打了个转。

  笃的一声响后,一直硕大的老鼠被死死钉在竹墙上,四肢仍在抽动,但眨眼后就僵硬了,显然岳徽的针叶刀上淬了毒。

  “小岳,在房间里舞刀弄枪就不要淬毒了吧。”李爽脸颊抽搐着道,伤害到偶这么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多冤枉啊。

  “医毒班的不用毒岂不亏本?放心。本大未来毒手不会让你死的。”岳徽道,冷冷盯着窗外。

  李爽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未及说话,只见几缕漆黑的发丝从窗外上方慢慢垂了下来,接着出现了更多,最后竟然出现了一张蜡黄的女人脸。

  “妈呀!鬼啊!”李爽吓得扑到另一张网兜上,死死抓着岳徽。

  “你们这帮死男人,”倒悬在窗外的蜡黄女人头开口了,“说黄色笑话小声些,否则还有更多毒虫等着招呼你们。”说完女人头又慢慢收了回去。被岳徽钉在窗边的老鼠此刻已经变得干瘪枯黄,短毛落了一地,显然有被那女人施了另一种毒。

  原来这一栋是唯一一栋男女混住的竹楼,男生占据了一二楼,而女生则住在三层。平时讲些什么隐私笑话,男男女女的都听得很清楚。

  岳徽皱眉道:“这个女人,总和我作对。”接着毫不容情地把李爽踢下网兜,“你惹来的祸,你自己打扫。”

  “呜呜,真无情,还是梁小小好。小小你快回来,用你那温暖的微笑拯救我这可怜的干涸的男人心吧。”

  “他们特工班的,对着头猪当然都能笑得比牡丹花还灿烂——对着你,笑得应该也能比蔫了的牡丹花灿烂。”

  忽然间,对面的另一栋竹楼传来轰隆巨响,有人从二楼的一个房间破墙而出,紧接着三楼也窜出一个黑影,兜头罩脸地乱“叉”打了过去——黑夜里,岳徽和李爽看得分明,后面追出来那个年轻女孩身着漆黑长衣,手里拿的不正是晾衣服用的衣叉?

  两个前辈人士面面相觑,很知趣地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岳徽感叹道:“看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的小子捅破了女生的地板。”

  对面住的是去年年末才新来的,鱼龙混杂,有对什么都一窍不通的绝对新手,也有半途被挖过来的年轻人,还有因为根骨不错而被带回来的毛头小子,人多了矛盾就多。

  年轻人躁气大,常常有住在二楼的男孩在天花板上开洞,偷看三楼女孩们更衣睡觉的情形。

  按理说,在学区外面的女人,绝对是三从四德,谁要看了她们的身体就要负责任,因此外面的男人也是不敢随便看女人身体的。

  然而那些从外面带来的孩子们只要在学区里霪浸了一段时间,就把外面的常识抛弃得干干净净——女孩若是被人占了便宜,绝对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反而是抄家伙追着干架,甚至是硫磺毒蛇黑蜘蛛,无所不用其极。

  “难怪有人说,学区里绝对不会叛变的就是女人。要是在外面,哪能明目张胆地干架干得这么爽。”李爽摸着下巴感叹学区管理的独到之处,“至于咱们,唉,这生活真是贼丰富啊!”

  话刚说完,门板就被推开,门外处正是消失了两个月有余的梁小小同学。他还作店小二的打扮,头发被外面的毛毛细雨粘得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那甜死人不偿命的职业笑容。

  “小、小~~~~”李爽终于见到了拯救他可怜男人心的救命稻草,直往梁小小身上扑。

  梁小小习惯性露出的六颗白牙在烛光下闪亮着难以言表的寒光,一只手啪的直接盖在李爽面上,随便一甩就将偌大个人丢上竹床,温柔地道:“黄大回来了,临时召集你们参谋小组的,赶快到主楼集合。”

  “黄打回来了?”难以置信,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快去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后院起火

  每次走入主楼的议事厅中,都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发自心底的肃穆与崇敬。外人肯定不能理解,如此普通简陋的。不过是比较宽阔一点的竹楼,有什么可以值得崇敬的。对于六芒楼之人而言,这却是大家共有的感觉,也是他们互相之间得以认同的感觉。

  仅仅只是因为在进入大厅的门墙上方,悬挂着的一面匾牌——后院起火。

  为何要在主楼上方悬挂如此不详之牌?六芒楼以外,无人知晓,因为也无人有机会得睹。

  刚刚建立六芒楼,并在此处设立训练基地之初,“六芒楼”的主要力量就是“懒人帮”。但毕竟人数有限,于是黄翎羽便主张不拘一格地四处寻访人才,部一定非要以西戗族人为限,不一定非要以大燕国民为限,以求扩充新组织的实力

  但这么做也带来极大的危险性,于是懒人帮中也有些保守派提出反对意见。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况且人多心杂,一旦后院起火,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黄翎羽却:“西戗人尚有叛徒,就算同我族类,就能得保其心必同?就算一人犯错,若百人共同弥补之,何惧不能恢复原状?君等不闻‘因噎废食’乎,倘因畏惧叛徒而畏首畏尾,甚至未能举事而先自疑同胞,岂不令人心寒,更谈何同心协力?”

  众人面面相觑,尚有杂音。

  黄翎羽又道:“我曾有一婶母,她笃信仙婆,曾得一卦曰其生活不能靠丈夫不能靠儿子,只能靠自己。”

  众元老面面相觑,不知道黄翎羽提及旁人来做什么,况且又何曾听说他有过婶母?

  黄翎羽笑笑:“打一比方耳,无需多虑。”又继续道,“婶母自此后千方百计算计丈夫财产,克扣儿子的压岁零花,散布谣言说丈夫在外沾花惹草惹人同情,以后家庭感情越发淡漠。”

  说到此处,已经有人小声议论纷纷,深感那个婶母的不知廉耻。

  “最后呢?”有人问道。

  “还能怎样?最后家庭离散,丈夫不以她为妻,儿子不以她为母。果真便如那仙婆所言,到老时,她只能靠自己养自己,有何病痛都不会有丈夫儿子在床前侍候。——然而诸君可以想想,造成样的结果,是因为仙婆妙算,冥冥中自由定数?还是因为她听信仙婆乱算,自己毁自己的生活?”

  他说到此时,周围已经唏嘘不已。

  “谨慎小心固然是好,但如果事事瞻前顾后,疑人疑己,就算不会寒了人心,办事的效率也必然大大减损。何不全力去做,一旦出现问题再做弥补?”

  “然而毕竟太险。”

  “何不能相信人心,何不相信自己能做到。”黄翎羽用平稳的语气陈述道,“治理六芒楼如同治家,所谓‘齐家治国平下’,齐家乃是平下的第一步,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六芒楼还有何立身之本。”

  “后院起火,祸起萧墙,说的无非是自家窝里反罢了,但如果成员们都热爱这个家族,何愁会出现种情况。所谓起火众人熄,事在人为耳。”

  李爽走入主楼议事大厅,略略抬头就看见那块“后院起火”的牌匾。他是第二期,但借着第一期的口述笔录,这块牌匾的由来他们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每次见到它,似乎都能在胸口贮存下一股悍勇之气,日久天长下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进去之后,再过了一个小门,就到一间能容二三十人的小间。其中声音嘈杂,大家正在低声讨论,嗡嗡之声不绝。

  其中有的是第一期留下来继续教导新人的老鸟,有的是第二期选拔上来的,还有一些是自成立之初就在其位的“懒人帮”成员——只不过如今的懒人帮已经名不副实,疏懒怠惫之举多已消磨不见。

  这次会议是黄大回来后的一个小结,和参谋小组的成员互通有无。

  未及李爽找到长椅坐得下来,后方传来笃笃之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果然是黄翎羽拄着拐杖进来了。不过因为还未到开会时间,讨论之声一时未曾停下。

  他这日出现时还是罩了个斗笠,上面垂着黑幕,看不清面孔。不过考虑到他的长相的确比较妖孽,性格也怪,不时以奇异装扮出现,并且美其名曰为锻炼学生们的镇定能力,在场者也就见怪不怪。

  黄翎羽身有旧伤,退有残疾,这是举众皆知的事情。外间以残疾为耻,不得上庙堂,不得任公职。但在六芒楼里,因为黄大的缘故,不乏招有一些残障人士。但是每见他拄拐行走的时候,不免感到遗憾,果然是上天有妒,人无完人,若是在其他方面过于完美,难免什么时候就会遭灾。

  待得黄翎羽坐至房中,谈话声自动减弱,待他挺起背脊,张口欲言时,房内已经落针可闻。

  他置身于所有人的还坐之中,面对着众人,把自己的背脊也留给了众人。曾经有人担忧他会遭到心怀叵测的人的攻击,然而至今,一次也未曾发生。

  “鹏组的首领慕容炽焰已经被我们带回谷中。南韩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今后的战争会更为激烈,所以要尽快做好准备。”黄翎羽简短地说完,开始提问,“后勤辎重部。”

  一个面带黑斑的年长女子站起,说道:“皆已做好准备,一期新生随时可以撤往新址。”

  “保密工作如何?”

  “仅有六人知晓,选址七处,待事发时随机选取其一进驻。”

  “三期级长,本月训练情况如何。”

  一名在右臂缠着青巾年约三十的男子站起,道:“本月上旬,三期所有班级停止专业课程,在百里外罗峰谷进行野外求生训练,各人皆不带装备,十日内轻伤六人,无人重伤死亡,全部完成训练。休整三日后进行陷阱布置训练,现在正在学习如何拆除和布置各类陷阱。”

  “二期级长。”

  “本月特工班三十三人在周边各镇实习,其余五十人留守学习专业课程。工技班正在练习解析南韩火药制作,冶铸班与工技班合作正在分析青铜铸造成分与硬度间关系,医毒班分为医组和毒组互相拆解练习医毒术,综合班二十七人已作好分赴各镇的准备。”

  “一期级长,留任导师的一期学生的情况。”

  “留任十八人,十分信任。只是其中隶属医毒班的两人提出申请,往外协助扑灭南韩瘟疫……”

  一期级长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铃声,三急一缓,是要进来传话的意思。于是内间的所有谈话全部停止。站在门边的程平看见黄翎羽打了手势才去开门,果见一个一期服色的留任学生站在门外,递上一封信笺。

  黄翎羽展开看时,周围所有人都心怀好奇,黄翎羽略扫了两眼,抬头,面对的一如既往还是好奇的目光,于是笑笑,说道:“看来南韩已经被磨灭了所有的耐心,咱们要加快脚步才好。”

  “请问是否方便告诉我们南韩做了什么?”一个学生问。

  “南韩在江北江南都大肆宣传,慕容泊涯乃是西戗人。”黄翎羽道,“此事已经在大燕引起轰动,慕容楠槿旗下数名将士请求驱逐慕容泊涯。”

  见到黄大又回去看那封信笺,没意思继续说话,下面的学员三两交头接耳起来。

  “看来南韩被慕容炽焰、慕容泊涯、还有我们惹得不轻,灭了慕容炽焰就到慕容泊涯,指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真是无耻,西戗人又怎么了,难道就不是人?我们干嘛巴巴的要帮助这样的大燕。”

  “也不是所有大燕人都这样的。”

  “听说黄大和慕容泊涯有点情分,看看能不能想点办法帮帮那个倒霉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快速决断

  黄翎羽对周围的声音如若不闻,心中却在做另外一番思量。

  慕容泊涯投身于慕容楠槿帐下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的母亲颜妃当年被诛杀的原因,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是因为西戗血统。对于皇帝而言,他竟娶了西戗人,同床共枕还有了孩子,实在乃天大的丑闻,能少一人知道就少一人知道。

  当日皇帝驱逐慕容泊涯,也是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含糊过去。至于南韩,想得起慕容泊涯的先天弱点,也就只有阎非璜。

  他现在终于到了不念旧情的程度,原先明明没有用这种手段打击慕容泊涯的,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一手带起来的孩子啊。

  但黄翎羽可以理解,阎非璜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前世他可以为了让几个村子的人摆脱贫困而教他们盗墓,今生当然可以为了不让自己身边兵员将领们无故死亡而不惜诋毁敌人的族属。——说到底,阎非璜算是及负责任的人,这在现代,乃是很难得的品质。可惜坏就坏在,他负责的范围,仅仅是自己的周围。

  黄翎羽整理了思绪,将会议继续下去。布置了几个任务,安排二期综合班尽快离开,而后就让他们散了。

  其实心中任然是有忧虑的,慕容泊涯的身份委实是他争天下的一个弱点。就算泊涯本身并无此意,但他现在在辅佐的慕容楠槿也必然会受到影响。

  在六芒楼内待得久了,几乎忘却外间人士是多么排斥这个奇异的族群。当初缴杀西戗族人时,为了确认身份,官府甚至还有耐心请郎中和仵作察看嫌疑人士是否长有尾椎。在长久的进化中,西戗族群比其他人更早地退去了脊椎末尾的最后一块骨骼。

  前几日刚刚离开,当时还见慕容泊涯还意气风发的样子,也不知今后该如何应对众人别样的目光。

  黄翎羽做事向来决断很快,从接报阎非璜开始向慕容泊涯下手到此时,不过过了两刻左右,他即有了决意,于是把收拾东西准备走路的李爽留了下来。

  “想不想见你兄长?”黄翎羽开门见山地问,一边卸下了罩在门面的冥离。

  面对黄翎羽如今使用的这副尊容,李爽心中一凉,冷汗几乎就上了额头,但是显然多月训练取得了良好成效,他成功将冷汗压在脊背上下,面色十分镇定地回答正题问话。

  “虽然想念兄长,但是还是等时机到来时再见好了”

  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是一期成员,不过特工班的人总是很容易出去的,也容易自保。但是像李爽这样出生于工技班的,长于技术精研,虽然因为进步突出被纳入参谋小组之一,不过自保之术比起其他人还是有一定距离,一般都得呆在楼里不得动弹。

  “顺便问一句,黄大,这副面具是谁给你做的,怎么这么糟践人呢。”

  门口的程平闻言,冷笑道:“端的是自我作糟践罢了。”

  黄翎羽道:“这次出去不慎吃了山龟,有些过敏反应。”他因恐怕交流不便而降低了讲学的效率,干脆将一些古代不曾出现的名词教给了他们,所以现在说起“过敏”一类的名词来,大致都会懂得是什么意思。

  “啊。”

  “其实也算是一种有效易容方式。”黄翎羽笑得很开心,天晓得前次去南韩散播谣言时,多少南韩秃瓢见到他这副尊容而认定传说中的“黄翎羽”就是妖物转生。

  “黄大,你这脸真乃鬼斧神工,端的是面如月盘、白如披灰啊!”李爽吃惊太过,顺口就把和宿舍同伴调笑的语句用上了。倒是在程平冰冷冷扫了一眼后不敢再调笑下去。

  黄翎羽也是愕然,继而想到自己这脸肿得不就跟个月盘似的,本身的肤色没了血色,不是泥墙披灰又是什么?

  “这么有特色的描写,你创的?”

  “这哪能呢,二期学生合写《八国演义》玩儿,把八大导师写成八国首领,互相切磋兵法。偶尔也有形容人物形象的,这是岳徽对白庞导师的形容。”

  “千万别给白庞看见了,否则你们又要吃几次野外生存训练不可。”黄翎羽小声叮咛。

  “放心,我们识得轻重。”李爽眨眼睛,深有“黄大与我们果为同道中人”之感。

  “不过黄大啊,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原状?要是一直这么样子,我们都是很受打击的啊,你要为我们这些成天被女学生们荼毒的男人们着想啊!”

  黄翎羽难忍笑意,虽然面庞浮肿,眼睛里黑黑亮亮的,精细的嘴角也略略翘了起来,瞬时变得霎时好看:“我刚回来,等下就去找黑老师帮开点药,估计过一两天就好得回来。”

  程平见天晚露寒,思及有人不能操劳过度,于是连连咳嗽提醒。

  黄翎羽抬头看去,见那个站在门口守卫的木头棒子已经面露不悦之色,叹口气,正色对李爽道:“你兄长现在跟随慕容楠槿,最近传来消息秦国将和南韩联合攻城,恐怕这一回平衡会被击破,我月中就去军前与你兄长互换身份。——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带几个人去比较好,须要一名技工班的,一名特工班的,两名医毒班的,李爽你帮找吧。”

  “我找?你就不怕我徇私?”

  “这是出生入死的活计,谁会这么乐意去找死?就怕你找不到,还怕你徇私?”

  李爽嗫嚅不言,心底下却在说,一听到能够上前线,大家都摩拳擦掌,若是走漏了消息,恐怕最先挤破的就是我的宿舍门。最后他还是说:“要什么条件的?”

  “所以才让你帮忙。你在二期这么久,怎么也有些铁杆哥们,找几个能和你配合好的,有默契的,最好还是他们专业有独到见解的。”他停了一下,道,“为了方便混入各部打探消息,最好是二男二女,你占了一个男的名额,剩下的就帮我找一男二女回来。”

  李爽心道,找女的,还是让梁小小帮忙算了,他比较有女人缘。

  慕容炽焰醒来的时候,浑身正在发热,汗出不来,喉咙火灼似的,虽有一腔燥热,但因为毫无气力,只能在床上干喘。

  好在他受伤的次数也不少,伤后发烧的情况也过得多了,并没有觉得这是也别难挨的状况,只是提起了全身警戒,因为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方。

  周围所有均是竹片修建,天顶、地板、墙面、桌椅、衣橱……入目都是青黄一色,显然搭建前都被火烤过,烤得还很讲究成色铮亮。

  第一百一十三章 炽焰之失

  慕容炽焰顺手摸到腰间,哪知道随身武器都是不见踪影,他第一反应就是强提一口真气,自床垫下掰一条竹片。到他这种程度,就算是竹蔑也可以当鞭子用。

  外面传来笃笃的声响,慕容炽焰此刻已经平躺回床上,有些紧张和期待的闭目凝神,只待一击。

  哪知道笃笃的怪音到了床旁丈许远就停下了,在桌前窸窸窣窣不知在摆弄什么东西,而后又出去了,似乎不是要害人的样子。

  慕容炽焰这时才又张开眼晴,心中一片茫然。然后缓缓忆起昏迷前的事情。

  身边的人不断地倒下,前后四周全是飞蝗般的箭矢。高手如鹏组的杀手们,在这种远程作战中也毫无还手之力。那是鹏组最为惨烈的一次战斗,那次的任务对象是黑羽旗军师金文广。到了最后,只有他和几个从人离开了韩人设下的圈套。

  事后,他就一直被黑羽旗追摄着。直到最后,没有援兵。不论是大皇兄慕容锐钺还是自小教养他长大的灿姨,始终不曾出现。慕容炽焰渐渐放松了手中的竹片,心中是全然的空茫。不知不觉间,他闭上眼睛,身体也蜷了起来,不是因为毒伤未愈的酸痛无力,而是单纯觉得很冷,冷到了骨头的深处。

  黄翎羽再次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慕容炽焰,仿佛是受了伤的小动物,高挑的身子蜷缩成一小团。

  他看到掉落在地上的竹片,想起程平对他的评论,果然就算是重伤还是很有杀伤力。不过看目前这个样子……黄翎羽最后还是把程平留在了外间,自己慢慢过去,坐到了慕容炽焰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把滑落下去的薄被稍微提上来,要盖在慕容炽焰身上。只要坐在这个男人身边,当初那种锐利的异物插入膝骨下方的感觉似乎还在身上留有余韵。

  原本预想着,这个别扭的孩子大概会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也许甚至会激动到掐断他的脖子,没想到慕容炽焰却是动也不动,侧身向着墙里,越缩越小,几乎就要成了一团。

  完全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而事实上也的确就是这样。

  黄翎羽心中感慨,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称其手杖,自行离去。

  有时候,比起安慰的语言和温暖的怀抱,独处的思考的时间才是更好的疗伤药物。

  黄翎羽有些怀念,曾经身边也有人会说一些安慰的话,也有人会给他可以休息的拥抱,但是现在,不是主动离他而去,就是他自己主动离去。如今剩下的就是独处的时间,不过于他而言,也已经暂时足够了,至少可以做很多事情。

  慕容炽焰几乎没有了行动的意志,他不想知道这里是哪里,身边的人是谁,他不想知道为什么没人来接他,为什么没有他认识的人。他只是安静地蜷缩着,让随便哪个人为他诊脉,让随便哪个人喂他吃粥喝药。

  他记得,曾经有一位兄长给他带来许多无忧无虑的快乐,然而自从那一年之后,那个人变得几乎不认识一般,远远地躲开了他。

  后来大皇兄和灿姨成了他生活的意义,他们安慰他,他们保护他,他们不让离弃他的慕容泊涯再有机会伤害他。

  自此之后慕容炽焰隐隐约约地想要回报,只要能让这些保护他的人们快乐,他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情——让双手染上血腥其实不难,承受别人的恨意和恶毒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最怕的是连最后的栖生之地都没有了。

  满世界都是敌人,所有人都厌弃他这样的罪人,如果连大皇兄和灿姨都不要他,还有什么地方能去?这世界,还有哪里可以让他躲避别人的恶意,还有哪里能让他听到别人的安慰。

  这是一个矿区,学生们在采矿时顺便就锻炼了体力,冶铸相关的事情则交给了专修工技班的学生们。和煤矿不同的是,这里是个浅露天的矿场,曾经有条河流经过,只不过如今已经干涸。就在干涸了百余年的河床上,人们发现了黄铜。

  黄翎羽骑上具有恐怖之名的黑马,沿河床一路行去。到此经年,不觉间身边曾聚集了一些人,而后离别,又与另一群人相聚。只是终于体会到,人世间无不散的宴席。

  看惯了聚散分合之后,越发感到疲惫,曾经对那个人的执著唯余无力。莫非这世间果然没有可以永恒长存的感情?他们如今走上了各自所选的路途,再相见时也只能是一句问候,而后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吧。因为在阎非璜面前,就连叙旧都显得那么的矫情。

  山谷不断延伸,山谷里的冶铸从来都只是几把剑几把剑的出,没有大规模的砍伐,周遭便没有被破坏得很严重。

  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人声,一对明亮的篝火照亮了草木茂盛的斜坡,几个学生斜躺在火旁,一个学生眼尖,挥手叫着“黄大过来!”黄翎羽到得近前,仰头看去,才知道火上还烤着半头野狼。

  “这么晚还不回去,不怕你们师傅罚你们?”黄翎羽说话不带一点感情的,好像真的要把他们抓回去一样。

  “我们得了特许,过几天就要出矿了。”

  “噢?”

  “我们是综合班的,早就选好出去教学的村子了。”

  黄翎羽怔住,能被综合班选入的,是所有学生中最为坚韧和能够变通的,相应的,他们出去后,责任比其他人都重大。

  一个学生说:“说真的,其实真不想出去,外面一定又是腥风血雨。”

  另一个学生说:“可是好不容易学了这么多,若是到了村子,我们一定也可以带出一帮学生。现在就忍不住跃跃欲试,一个人引导一个村庄的感觉。”

  “所以总的说来,还是相当期待的”

  他们相视而笑。

  黄翎羽想起曾经也是在篝火营地,有人与他也是如此相互信任,双手交握着,如此相视而笑。

  **************************

  话说李爽前夜回到自己所住长楼,心里一直惦记黄翎羽的吩咐。他没有大张旗鼓的找人,此际学区人数不断增长,所以正在准备迁至新址的大事,不能扰乱军心,只能小范围地寻找合意人选。

  目前只有梁小小和岳徽——这两人专业符合要求,又是科目里的好手,而且与他配合真是一等一的好。至于其余人,不是专业不对,就是外出有任务有实习。

  但是他有犯难了,性别不对啊!黄大要求的是两男两女,可现在就找到了三个大男人。

  梁小小听了黄翎羽招人跟随外出执行任务后,简直上窜下跳,乐得疯了,立即快手快脚的收拾衣物。但是听还有性别要求,又苦了脸对岳徽道:“岳大哥,要不这次你别去,名额让给我,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听你什么,如何?”——不过他很懂得利用时间,收拾衣服的速度没有停下来。

  岳徽笑:“这事好办,咱们两人都能去。”

  梁小小一听,大眼睛眨啊眨啊的,心道岳徽果然智计百出,不愧是宿舍里的老大哥。不过出于同期学员应有的自尊,他很快收回崇拜的目光,咳嗽一声,继续收拾东西,然后十分深沉地道:“计将安出?”

  岳徽微笑:“你不是特工班的么,十八样武艺样样俱全,尤其擅长易容变性,把自己打扮打扮,不就是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了么。怎样?娘子!”

  梁小小听清楚了这个提议。

  梁小小停下手。

  梁小小回头,冷眼相看。

  当夜,第二期学员宿舍二层男生某号宿舍内,发生同性械斗。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准备出发

  清晨,程平追上黄翎羽。

  二期和三期的菜鸟们正在集合,准备进行早餐前的长跑和轻功训练。整个学区体型最庞大的白庞老师曾说:“不论你身在什么学科什么班,轻功和长跑是必备科目,为何这样讲呢?试想,就拿医毒班导师黑寡妇来说吧,她不谙武功只精毒术,然而历次学区内老师之间的群殴干架,她都毫发无损,就是因为她有超绝的轻功!——至于长跑,那是锻炼你们的耐力。试想,凭黑寡妇老师屡屡给我们下的歹毒药物,如果她仅仅只有轻功好,但是耐力却跟不上,岂不是只‘飘’个小半天就要被俺们抓住群殴?”

  所以,为了今后不论做了多大的坏事都能及时溜之大吉,学区的菜鸟们对于晨练改为轻功和长跑基本上都是热情满满。

  “他们进步很快。”黄翎羽说,“二期的学员们已经不大像菜鸟的样子了。”

  “两年多,已经是很长的时间,有的人都能生两三次孩子了,况且他们大多原来都有基础。”一个面上生着黑斑的女子说道,原来是医毒科目里的一把好手——黑寡妇。

  黑寡妇其实也是受益匪浅的人之一。

  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黑寡妇原来是来自于懒人帮,六芒楼的创始元老之一。她曾以为自己毒术无双,哪知道创立六芒楼之后,懒人帮四处收纳各类人才,虽然带回来的一些年轻人毒术解术比她低劣许多,却不时有突发之奇想,给她更多制药下毒的启发。

  学习好比赛跑,若是一群水平相差无几的人赛跑,成绩提高不快。然而若是前面有一个快得多的人领跑,后面的人争相追赶,速度就要快了许多。对于这群菜鸟而言,黑寡妇一类的人的确是同时扮演着教练和领跑者的角色。但是对于黑寡妇而言,这么多人这么多点子,无疑也成为他们提高本身成就的奇思妙想之源泉。

  黑寡妇其实不是寡妇,只是她的男人在知道她是西戗族之后,二话不说就将她出卖给官府。自此之后,黑寡妇只当自己男人已经死了,也不打算再嫁给任何人。

  自从到了这里,黑寡妇还是事事面无表情,冷淡冻人。但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她也会与其他导师因毒术问题各持己见而争论,甚至干脆大打出手,不惜使出卑劣手段也要取得暂时的胜利。这种生活,比起曾经屈膝于男人身下,哀婉祈求对方不要变心,整个世界都是围绕着夫家打转的生活好得许多。自由的味道如此之好,以至于尝过一次就不会再想放弃,以至于就算是把她千刀万剐,都不会想要放弃。

  程平来到黄翎羽身前,只见他脸上虽然还是有些变形,确实已经消肿了许多,心知大约是黑寡妇帮忙配的药。黑寡妇虽然专攻毒术,但因为也要配置解药,所以她调配的药物配料是绝对的精准无误。

  看看黑寡妇,对方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神色,程平也不由得苦笑:“我总是被外人说没人味,相比你真是小巫见大巫。”

  程平和黑寡妇打完招呼,又对黄翎羽道:“这次外出,你要带慕容炽焰出去?”

  “是的。”

  “太儿戏了!”程平道,“你就不怕他暴露你的身份?”

  “他知道我是什么身份?”黄翎羽奇怪道。

  程平哑口无言,黄翎羽变得厉害,当年的故人就算面对面见到如今的黄翎羽,也是绝对认不出来的。唯一可供参考的只有一双膝盖骨被挖了去,但天下七国都是重刑苛法,受过刖刑的人又何其之多,谁也不会说——去了膝盖的人只有黄翎羽。

  黄翎羽又道:“他如今情况很差,也许慕容泊涯会有办法,又或许让他多接触外面的事物对他更好。”

  “你这是何苦?他和你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为了让他可去做慕容泊涯的帮手?”程平说到此处,脑中一个念头闪电般亮起,“既如此,医毒班和综合班在外间的那些布置,现在或许可用。慕容泊涯如今被人指为西戗人,是否可让在外灭瘟的一期学员们……”

  “医毒班和综合班不断分赴各地,岂是为慕容泊涯那小子?我就是看不惯慕容锐钺那厮而已,他要遗弃慕容炽焰,我偏偏就不让他得逞。非要气得他吐血而死不可。”黄翎羽理所当然地说。

  程平哑然,始终不信他的说法,终于还是道:“算了,随便你怎么说。你自己掌握好分寸就行了。”

  正说着话,李爽领着一男一女大步跑来,到得黄翎羽他们面前时,李爽已经是气喘吁吁,后面两人却还是气定神闲。

  “李爽,看你这窝囊样,我真不愿意带你出去。”黄翎羽笑着说,一点也不像不想带他出去的样子。

  李爽揉着胸口,快速平息紊乱的呼吸。

  “这就是你找的?”黄翎羽又问。

  “是,是。”

  “他们是……”对于来者的身份,黄翎羽有些不太确定。

  黑寡妇在旁边说道:“这是我调教的岳徽,至于另一个,我倒是没见过。”

  “正是学生。”岳徽微微屈腰鞠了个躬。

  程平道:“另一个我倒是经常带的。特工班的梁小小吧,和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个。”

  “啊!”

  “别以为换了脸皮我就不认识你这个小样的。”

  梁小小哭着脸道:“程老师,我到底哪里出错了,你怎么看得出我不是女的?”

  “别忘了你易容的本事我也授过一二,你学艺不精,回去学两年再出来面世。”

  黑寡妇却道:“程平你别吓唬人,冒说你的易容本领就及不上懒人帮,梁小小的装扮也已经臻于完美,仓促间如何看得出蹊跷?”

  程平咳嗽一声,才道:“梁小小,你这件衣服,是上次变装考试时用过的吧,我虽不认得你易容的脸,这身衣服一看过还是会知道的。”说完后用力弹了他个脑爆栗,大骂道,“叫你们注意细节注意细节,总是给我出这样的疵漏,真要别人看不出你的身份,连这身马甲都要给我换掉!”原来近此变装考试,

  梁小小长出一口气:“我一个大男人的,能有一身女装已经够不错了,还想要我收集多少套回来啊。”

  李爽也在旁边打趣:“上次他在宿舍里展示他的肚兜,被三楼一个很恐怖的女学生看见,以为是他去偷女学生晾出来的衣服。那次闹得可是大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山海一居

  黑寡妇听到此,转向黄翎羽问:“你这次出去是要带着两男两女?梁小小勉强算是过关了,不过我还可以推荐一个人。”

  “很好,只要人齐了,我们就可以立即上路。”黄翎羽道。

  “秋弱水,我们下最得意的学生。”黑寡妇说。

  二期的医毒班里,医术当属岳徽为先,毒术则当属秋弱水第一,只不过秋弱水痴迷于毒术,长年累月足不出户,日夜颠倒,一心只为研究毒术,以至于真正当面见过她并且和名字对上号的同学并不多。

  “听起来……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啊!”梁小小立刻遐想连篇,“我已经久慕弱水大名了。”

  李爽道:“你不要穿着女装用女人的脸蛋和声音说出这么流氓的话好不好?”转头争取岳徽的支持,没想到却看到岳徽略有煞白的脸色。

  岳徽道:“不要开玩笑了,你们真的见过那女人吗?那个医毒班最神出鬼没的女人!”

  “没见过吧。”两个小的面面相觑。

  黄翎羽则对黑寡妇说:“那女学生和我到和得来,曾经有学生跟我说,晚上出门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我和弱水。”

  “为什么?”

  “认识秋弱水的人都说,她的气质和我很相似。”

  梁小小和李爽同时,倒吸一口长气!——岂不是像鬼一样?

  出谷前一个晚上,梁小小和李爽终于知道那个连岳徽都要讳莫如深的“秋弱水”究竟是何许人也!原来就是梁小小回来那个晚上,因为不满李爽的黄色笑话而丢了一只老鼠进来的倒吊女人!

  梁小小屡屡在外实习,而李爽本来就对同学间的八卦不甚感兴趣,加之秋弱水同学睚眦必报,无人敢在她身后乱传八卦,于是直到真正当面规规矩矩“你好我是梁小小”“你好我是秋弱水”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把这个很柔美的名字和这个很鬼魅的人物对上号。

  秋弱水之阴森,真完全是因为养成了与普通人不同的生活习惯,举手投足都似中了邪,行为反常,令人只想敬而远之。

  自大燕先皇殁,慕容锐钺与慕容楠瑾分庭抗拒。三年前,虽然慕容锐钺因南韩战事拖累而不能即使回京,但其势力毕竟日积月累,又有前皇帝的支持,暂时尾大不掉。慕容楠瑾在慕容泊涯的提议下,退守大燕西南,以其封号南王为号,组建南王军,与西秦、南韩互为毗邻。

  南王府是买下了柴郡一处商人宅邸充用的,仅仅是简单改建,便没有体现出什么王族气质,甚至连望族的气势都没有,然而相对于旁边的院子已经是庞然大物。

  慕容楠瑾自安居于柴郡后,虽然不是也要亲至战场劳军,但只要回到柴郡,还是习惯性的时时微服走动。此刻,他正站在自己阿南王府旁边的这座名为山海居的小院前。

  这个院子看上去不起眼之极,但是两旁挂着的对联口气好大。

  “海至青空天作岸,山到颠顶我为峰……”慕容楠瑾轻轻念着,每一次到来他都有不同的感触。

  能写下这一副对联的人,心胸如何广阔,就算是国土江山,恐怕也不放在心目中的,只不知天下间究竟还有什么能入得他的眼。

  中间一块匾额,行草的文体书着——山海居。

  此间的主人名叫陆稔斝,乃是慕容楠瑾南王军中的军师。其实他才出山一年,据说乃是燕原竹壑门下。燕原竹壑一门乃是千年前司徒若影所创,精研各种奇巧机关技术,曾左右天下局势,助当时的荣翔女王统一天下四国。这么多年来,燕原竹壑少有人在江湖上走动,多是隐姓埋名。然而每出一人,必然青史留名。

  刚开始,陆稔斝的确是借着燕原竹壑的名头得到慕容楠瑾的试用,但两三场战役下来,就在无人胆敢轻视了这个腿残不能行走的幕后黑手。他每出一计,必使敌方折损至数半,血流成河,丝毫不留余地。于是甚至有人将他称之为“血鬼”。

  叩了几下门都没有童儿前来应门。慕容楠瑾侧头思考片刻,决定君子做不成,小人还是可以做做看的,便往前走。到得自家南王府前面,府门的守卫视若无睹让他进去,既然这位南王是微服出游,也不好敬礼叫破不是?

  慕容楠瑾进了院子,一翻墙,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山海居。

  “山海居”名堂叫的大,内容却不大。普通一个瘦长型的小院,前进种了些蔬菜,中间引了半池清水,后进才是主人的房屋。安安静静,好不清闲!

  他慢慢踱到后进,数们熟路地来到主人居处,只见房门紧闭。出于礼貌起见,慕容楠瑾还是大声咳嗽两声,然后拍们,大声问道:“陆先生可在家否?”

  未及他再出声询问,单扇叶的木门吱呀打开,开门人却令他吓了一大跳,竟是慕容泊涯。

  “泊涯?你不是去救炽焰了么,这么快就回来?”

  慕容泊涯一皱眉,道:“小周没有告诉你?”

  “噢?”

  “我不是让他向你通报了冲州军情去了?”冲州是西北要冲,抵御着“镇国王”慕容锐钺的势力。这次慕容锐钺出兵冲州,来势汹汹,不可轻视。

  “是有这回事,所以我才来找先生商量。但他没有说你回来的事。炽焰如何了?”

  “虽然没把人带回来,但现在交托给可信的人,不必担心。”慕容泊涯肯定地说。

  两个人说着话,就往里屋走。但没走两步,慕容楠瑾就倒退了半步,才心有余悸地停下,说道:“幸好已经有些习惯陆先生的习惯,否则还真一时无法适应。”

  只见屋内没有阳光直射,阴影中,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缓缓出来。刚开始看清的就是一头垂直的墨黑长发,因为十分顺直,紧紧贴着脸颊落在坐着的腿上,将面容遮去不少。只看见中间露出的惨无血色的肤色,高挺的鼻梁,深邃的双目蕴含着上品瓷器般的冰凉光彩。

  甫一看见,还真以为是传说中靠“画皮”见人的鬼怪。

  这个“陆先生”露出了冷嘲一般的微笑,道:“作业未能安眠,直到慕容兄不请自来才匆匆起床,未及梳洗,还请南王勿怪。”

  “哪里哪里,先生辛苦了。作业因何事操累至此?”慕容楠瑾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枚木簪递给陆稔斝。

  “多谢。每次都劳烦南王,鄙居处倒已经搜集了不少簪子。”

  “些微之物,何足挂齿。”

  两人客套着,陆稔斝就已经随手将长发在脑侧挽了个髻子。只要稍微这么一打扮,整个人就奇迹般地去了许多鬼气。

  常人发式,一般式在头顶扎髻,或是在正后方束发。但是陆稔斝头发三尺来长,又要靠轮椅而坐,未免弄乱,便只能在脑侧绾发。只是因为头发过长,还留了两迟左右的末端随意地垂在侧肩上。

  慕容楠瑾心中感慨,说实在话,这个陆稔斝年纪不及他大,清秀得不似常人,谈吐更是潇洒得体,与之相处如沐春风。只是那一双眼睛大而清亮,冰晶一般,漆夜一样。若是见着他散下长发,挡着了大半面颊,便只见着一双乌黑没有人情味的眼珠子,难免产生见鬼的感触。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里应外合

  慕容泊涯便打趣道:“看来二哥与先生感情非同一般,还常常有定情礼物相送。小心我告诉嫂子。”

  “哼,你就去说吧,你当天下人都跟你这样,非男子而不爱?”

  慕容楠槿以前是不敢和慕容泊涯开这种玩笑。因为先皇偏心错待的缘故,慕容泊涯在皇宫中孤立无援,至于原本和他很亲的四弟慕容炽焰又不知为何,忽然疏远敌视他,于是慕容泊涯就更是依靠慕容楠槿这边。

  甚至曾有一度,慕容楠槿还以为这个三弟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不知所措下只能装作不知。只是这几年慕容泊涯慢慢长大,也没再作什么表示,看来也许是他当时猜想错误,于是放下心来。

  陆稔斝冷笑道:“你们就慢慢倾诉衷肠好了,劳累事全让我打点,你们倒享得好清福。”

  慕容楠槿想起所为何来,问:“冲州军情如何解之最好?”

  慕容泊涯笑道:“兄长无需担心,军师已经退了敌兵。”

  “噢?”

  “当初军师收官冲州时,就已安排下今日之事。”慕容泊涯说道,“冲州四面田土沙坡上间隔种了一味名为夹竹桃的植物。这种植物开花虽美,种植也极其容易,但油性大,易燃烧,有剧毒。”

  慕容楠槿恍然大悟:“于是镇南王军就变成了火烧屁股的猴子,而且还是被毒的晕乎乎的那种?”

  “不止。”慕容泊涯道,“军师去年临走前交给冲州城守一个名为夹竹桃的锦囊,其中交待,若是到万不得已要烧夹竹桃林时,连水源也不得放过。冲州城中有水井备用,但敌军被烧,必是就急逃入河流取水。届时只在上游投放死猪毒鼠,敌军不被毒死四分之三也得病死到这个数目。”缓了一口气,慕容泊涯又道,“刚刚来的情报,冲州城守那里尚有三个锦囊尚未拆开,分别是‘风向不对’、‘夹竹桃不足’、‘敌军重回’,可见陆先生早就安排妥当,无需忧心。”

  陆稔斝用手指搅着发尾道:“慕容兄的消息好灵通,连我尚给了三个锦囊的事也查得出来。”

  “情报战者,本乃我分内之事。”

  “我本料定镇南王军尚有可能从上风处奇袭冲州。没想到却是绕道南方偷袭,看来也是你底下细作传的假情报吧。若以‘风向不对’中的战术,敌军最多也会折损半数,决不到四分之三之数。”他露出个冷嘲似的微笑,“慕容兄,你一年来虽未到冲州,却早已知道那里种了满山遍野的毒物,于是在城守拆开我的锦囊前就料到了这个战术,进而向敌方假传情报让他们改行南方道路,真是本事不小啊。”

  “哪里哪里,先生过誉。”慕容泊涯十分谦虚。

  两人相视而笑,颇有狼狈为奸、佞臣当道的味道。

  慕容楠槿叹气道:“陆先生,你那吸血鬼的名号已经够响亮了。一次剿杀如此众人,也不怕折了寿?”

  “我生前的事情尚未解决好,如何有空闲去担忧死后的事?”

  “先生也有未决之事?”

  陆稔斝便指着屋角两个酒坛大小的瓮罐:“南王请看。”

  “那是什么?”

  “那是在下入世前攒下的私房钱,纹银共百斤。在下辛苦多年采攒下如许钱财,原想买点小酒,只不知道过完今月还能否保存得下。”

  “此话怎讲?”

  “拙荆即将到柴郡。”

  慕容楠槿大吃一惊道:“先生竟然已经有了妻室,我怎么不知道?”

  陆稔斝心中苦笑,我自己尚是前日接到六芒楼内的飞书通报才知道有了“妻室”,你又怎么能够知道。他干咳一声道:“拙荆此刻已在郡里三百里处,在下安排好军务后,还想恳请南王给准个假,容在下迎接拙荆来此安居。”

  “准假准假,当然准假!泊涯,你陪先生过去。”

  “不必有劳慕容兄,在下与四童儿前去即可。在下虽然身无武功,但四童子之能耐南王想必早已知晓,安全之事无需挂心。”

  “可是先生的腿脚……”慕容楠槿看着他那双被掩在薄裘下的残腿。

  “先帝用刑,不可谓不严苛。只怪在下当时年幼不更事,非要言其弊政,才有当日之祸。不过十几年也就这么过去,时至今日在下早就忘了行走的感觉,也就没太大的感触。”陆稔斝言毕,看向慕容泊涯,“若是慕容兄能把那匹雄黄让给在下,在下倒是甚感荣幸。”

  慕容泊涯清闲地举起茶盏,拨开浮叶。抿口茶水才道:“可惜雄黄乃是他人之物,我谨代为保管而已。先生之请求,实在无能为力。”

  陆稔斝早就听说了无数遍,叹气道:“有友如你这般狡猾,虽是幸事,但你有这般小气,实乃幸中不幸。”说完伸手捂嘴打了个呵欠,“说了半天,又有些累了,大清早起来怪困人的,两位慢聊,在下回去补眠。”不再理会两人,退转轮椅,往里屋内行去。

  ……

  离了黄粱镇后,程平出面找了一辆驿车,仅让慕容炽焰安置其中,其余人皆是骑马一路行来。

  由于都是山路,连赶几日才到此处。这日,黄翎羽骑在马上,有些晃悠虚软,李爽等人都没看得出来,程平却是眼尖老到,一下子驱策上前,探上他的腕脉。

  “你在发热。”

  黄翎羽疑惑地道:“是这样吗?”

  程平蹙眉看他少顷,因为对方套了面具,便没再戴碍事的冥离。只是因为如此,也一时见不到他的面色如何。程平对后面喝了一声停,自己就下马去,将黄翎羽束膝的皮具都给揭开,将人从马上抱下。

  转至马车时,车夫老实地下车撩开后厢的帘幕,方便两人上去。

  车厢虽大,然而一下子坐进三人也有些狭窄。慕容炽焰再度醒来后就一直不言不语,蜷缩在车中毫不动弹,此刻也是戒备地看着进来的两人,眼里透着浓烈的不信任的色彩。

  如果不是实在想不出可以去哪里,也许这个人早就不在这里了。程平暗想。他能耐虽大,但以前的道路都是别人安排的,就像那些被人饲养的鸟,虽然有飞翔的本能,但是离开了人类,多数还是会饿死吧。

  这时几个学生都已经围在车外询问什么回事。

  程平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最近常常叹气。

  “有些发热,随便找个村子休息几日就是。”他说。

  “黄大究竟怎么了?”李爽不放弃地问。

  “没事,”黄翎羽道,“快上路就是,程平你也回去骑马,这样走得快些。”

  一辆马车要拖车夫加上三个男人,实在走不快。

  程平看向慕容炽焰——的确没什么威胁。他曾经深谙审讯之道,所以对人的心理活动也最为熟悉。慕容炽焰这些年已经不太听话,所以这一次慕容锐钺便没解他之围,莫灿也对他不复以前的爱宠。经过这次生死一线,慕容炽焰也一定知道了那些亲人们的态度。到如今,他已经是折翼的鸟,更何况还是无家可归的鸟。

  最后,程平顺从地下车,回到自己的位置,领队继续赶往柴郡。

  第一百一十七章 驯兽之道

  陆稔斝的擅场在于军机诡谋,军中的他妙计良多,常取胜仗,便无人再去在意他的残腿。但文职却不同于武官,兼且又非陆稔斝的兴趣所在,以至迄今为止,柴郡里的文官大都对他感觉不满。

  陆稔斝一旦外出或是休息,许多公务的处理就会轮到慕容泊涯手上。他的速度简直可怕,一目十行地阅过,其中疏漏错误照样能够揪得一条不剩。尤其对于那些明目张胆鄙夷残疾的官员,不论大事小事,都是找茬批驳。以前,陆稔斝对那些不满他掌权的官员只是一笑而过,懒得理会,而如今到了慕容泊涯手里,南王治下郡县文官都是噤了声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鄙夷残疾。

  慕容泊涯这日起得早,头日的公文早就理毕,今日的却还未送来。于是一个人着了布衣随意在街道上走。

  柴郡被保护的很好,远离战火硝烟,但是平民百姓都是知道天下时局的,早早就起来锻炼。一旦有事,但可做到全民皆兵的程度。

  慕容泊涯不知不觉,又来到山海居门前。

  他站了片刻,大门紧闭。直到旁边不远处的南王府门口外,巡视的卫兵注意到他的驻足,前来询问他有何事。然而那士兵来到前面,才发现这个布衣草鞋的男子竟然是南王的弟弟,释然敬礼便退回原岗。

  慕容泊涯回过神来,对自己无奈之极。

  这个陆稔斝,总让他有种熟悉之感。或许是因为他是黄翎羽引荐而来的缘故,语气动作总有些让他熟悉的地方。

  一年之前,陆稔斝坐在青铜铸制的轮椅上,来到南王府门外求见,献上破解瘟疫的良方,自此之后屡出奇谋,很快在军中树立了威信。

  军中人崇信军功武功,残疾伤患之人因为不能在战场上拼杀,从来都是不受待见的。

  而陆稔斝往往利用天时地利之势,屡屡以少胜多,就算不上战场,立下的功业也不比沙场征战数十年的老将要差。军人也最是耿直忠厚,越来越多的将领愿意听从他的指令。

  后来,陆稔斝又偷偷面见慕容泊涯,递上黄翎羽手书请他在一些大小事情上予以方便时,慕容泊涯曾经怀疑这个陆稔斝是否就是黄翎羽其人。而当看到他双膝伤口时,才终于确定这个猜测的错误。因为伤疤平整,显是用利刃切除的,而非出于慕容炽焰之手。

  想到这里,慕容泊涯又记起在繁城外见到黄翎羽的情形。

  时间流逝,天下时局在变,黄翎羽却没有变化,仍然是那个和他喝酒,趁着酒兴起来一起去刷恭桶的少年。

  不论双手沾上多少血腥,那个人的心不会因此变得冷硬麻木。他牢牢把握着方向,不迷茫也不软弱。

  天下盛传黄翎羽是散播瘟疫的罪魁祸首,慕容泊涯却不认为如此。他相信黄翎羽不会牵连到无辜的百姓身上去。他相信那个人就算手段果敢,也只会对军人残忍,绝不会无头苍蝇一样见人就杀。这样的确信简直像是信仰一样,牢牢生根。

  “黄翎羽也有可能是瘟疫的祸首,他很可能已经变得冷血,把百姓当成草芥。如果这样,你还会信任爱护他吗?如果信任爱护,你岂不是盲目而愚蠢?”心中有个声音这样提醒他,时常的。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才会难免会怀疑那个人。

  如果黄翎羽真是这样的人,那便是他慕容泊涯看错了。如果真实的黄翎羽是个没有原则、不择手段的人,那边当他慕容泊涯失恋了吧。至于信任和爱护,原本就是给那个无论面对何种刑罚都不会磨灭意志的少年的,而不是给一个变得不择手段冷血无情的异路人的。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的原本就是这种情况。

  但是,日渐滋长的怀疑,怎样也无法磨灭那根深蒂固的信任。

  十几日前那次短暂的见面,仅仅是简单的对话,偷袭到的肌肤相触,就让他事后时时回忆,更加确信那个人始终没变。那些在阴暗处滋长的怀疑困惑,便在这一线光明前被击溃、粉碎、不留尘灰。

  这信念如此之深,以至于就算是长久不得相见,就算不是时刻都会怀念,也不会在下一次见面时变得生疏。

  慕容泊涯大呼糟糕,他真是遭遇了至强大的克星,偏偏那个克星还总对他爱理不理的,他这个冤大头当真是倒了血霉了。

  马车还在慢悠悠的摇晃着,车上载着无法入睡的人。

  慕容炽焰一直是侧身对着车板,无论谁来看他都是不言不动。如今身陷何处他已经不太想管,虽然由于毒伤未得痊愈的缘故,不太使得上力,但也知道,如果想要离开已经不是难事,再没什么事物能够胁迫得了他,剩下的仅仅是一条无人要的贱命罢了。到了现在都没有离开,也只是单纯不想动而已。

  有一个人上了车。慕容炽焰听在耳中,也是没听一样,只当这些人都是死物,来来往往与他绝无关系。

  然而当车子又再摇摇晃晃的上路,外面传来比之前要压低了声音的说笑声,慕容炽焰也开始奇怪了。上来了一个人,却没有对他进行拷问。

  难道不是吗?捉到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敌人,折磨、欺辱,不是司空见惯,不是例行公事吗?

  但是没有,车上始终是无声无息,车外一如既往是偶尔起之的言语说笑。

  阳光渐渐强烈,到了午时,停了一下。

  有人送了水和食物上来,也分了一份给慕容炽焰。而另一个乘车的的人则低声说了谢谢。

  就又开始上路。车子里逐渐闷热,偶尔有风吹开帘幕,送进来的风也是灼热的。

  看看也好,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上来吧。

  这么想着,慕容炽焰装作睡熟了的翻身,终于看到另一个缩在角落的人。穿着灰黑绫锦的薄衣,显得有些弱,面目并不特别,闭目靠在角落的毛毡里。

  眉目舒展,神情安适,呼吸轻得如同飘羽,与人相隔的距离也是恰当到处。没有元到让人觉得疏离,却也不会近得让人觉到压迫。仿佛这个人天生就是这么不近不远的与人相处,生来就让人觉得安心舒适。

  那人随着车厢摇摆,头也东摇西晃,看上去睡得真是很安心的样子。

  慕容炽焰也没觉察到自己竟然看得这么专注,只是觉得能够睡着是件十分舒适的事。

  为什么在这日之前,他从来也不知道睡觉会是这么舒服的呢?

  慢慢的,眼皮就又重了起来。连饭也没吃,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再度醒来,已经到了下午。车子停进一个村屯,有小孩子在外面喧哗。慕容炽焰好好睡了一觉,恢复了些精神。车门已经被人打开,原先缩在车角的人正被另一个人往外抱。

  慕容炽焰恍然一惊,抱人的人是他认识的,曾经在他手下鹏组里也能排到十九的——程平。

  原来慕容炽焰自被黄翎羽带走后,虽也受过程平照顾,却因感到亲人背叛而没能提得起精神,只觉得人生无味,不如一死,更没兴趣知道自身处境。

  注意到程平的存在,这还是第一次。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乡故知

  程平对慕容炽焰微微一笑,道:“四公子,好久不见,您终于注意到我了。”

  黄翎羽在程平臂弯中回过头来,也道:“你俩也是‘他乡遇故知’,今晚可得好好干上三大坛酒。”

  慕容炽焰一怔,只觉得被程平捧在怀里那个人的声音好生熟悉,在哪个时间哪个地方应该听过,然而一时却想不起来。他蹙眉坐起,看着程平将人扛了出去。

  ——为什么那个人要被抱着走来走去的,病得很重?

  他正想得出神,一个相貌妍丽的年轻女子(梁小小)站在车下,手里牵了沾满灰尘的马匹,大大的眼睛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虽然那妍丽女子不说话,慕容炽焰也知道是催促他下车。

  他生出了兴趣,于是拖着有些无力的身体,好歹是下了车子。

  外面的景色于慕容炽焰而言是十分的陌生,是村民的茅草小屋,外面用荆棘围了简陋的墙垒。几个少年凑了过来,好奇地问东问西,听说是私塾老师的朋友前来投宿,就嘻嘻哈哈地说“崔先生外出未归,不过房屋里面什么也没有,当可随意使用”,之后蹦蹦跳跳地散去。

  进入茅屋,里面空空如也,简单的稻草堆就算是床铺,几片竹板就凑成了小桌子,凳子则是没有,仅有几个蒲团。。程平将黄翎羽放在稻草堆上,又一个身着黑衣的阴森女人(秋弱水)走了进来,递上一双手杖。

  慕容炽焰一见那双手杖,只觉得喉眼都在震颤,却听那个坐在草堆上的人说:“随你们出来一次,我都快成真正意义上的废人了。”

  程平、手杖……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再想不出眼前的人是谁,慕容炽焰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白痴了。他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腿不好?“

  黄翎羽和程平应声看他,神色都有些怪异,最后还是黄翎羽干咳道:“话先说在前面,你被我救了一命,还了人情前,可不能把我绑去卖给你大哥。”

  李爽、梁小小、岳徽、秋弱水根本不知道上一辈人的恩怨,于是神情各异。只是知道这个被就回来的漂亮男人大概会做出什么不利于黄大的事。

  秋弱水就在屋子角落,阴森森地瞪;岳徽开始有意无意地把玩昨日新收的宠物黑蜘蛛(这人虽然医术比毒术强,但收服有毒宠物是最大的业余爱好);梁小小则收起裙衽,若无其事地扫地,一派小家碧玉的样子。

  最可气的就是李爽,搬了个蒲团坐在三个长辈之间,简直就是要听故事的派头。不过程平见他占据的位子巧妙,隐然有保护黄翎羽的意思,就随他去了。

  “你是?”慕容炽焰问,却已经不是询问的语气,“你是他……”

  天色很快黑了,慕容炽焰被安抚在唯一的稻草堆上睡着,他下午时心绪激动,搞得没人敢进他身周三尺之内。最后还是黄翎羽半哄半骗地让他安静下来。因为激动太过,安静后就没了力气,而后就睡着了。

  黄翎羽勉强将他紧抓自己手腕的细长手指掰开,难得他没有醒来。黄翎羽终于忍不住好笑,碰碰他的脸颊,低声道:“我还没觉得委屈呢,你倒先来耍赖了。”

  慕容炽焰疲累又安心地卧着,一点也看不出当年空手挖膝骨的狰狞残忍。

  黄翎羽从墙旁取过手杖,尔后轻悄悄地向门外去。几个小辈自己找地方睡了,房梁上是秋弱水,听到动静,头垂出房梁外,漏下两缕湿漉漉一般的乌黑长发。看清是黄翎羽后才放心地缩回头颅,继续闭目养神。

  到门外,程平斜倚在墙边,回头看他。黄翎羽便知道他有话要说,道:“随我走走。”

  出了荆棘围成的半人高的陋墙,程平才说:“你倒是安心让他来耍赖,就不怕他什么时候暴起将你宰了?别忘了,兽终归是兽,嗜血是天性。你不可能让他变成食草动物。”

  这样的话不是他第一次说,以前他曾常常说,“我是‘兽’,你怎能不防我?”

  当时黄翎羽只是笑话他死心眼,说若是做了一件恶事,就永生都要做恶事下去,人生岂非味如嚼蜡?

  当黄翎羽说他看得出来,其他鹏组的人就是这么迂,一条道非要走到死。但是程平不是,程平敢于去看旁处的风光,否则也不会在拷问人上面花这么多无穷心思。无非是只能遵从命令的生活让他心生厌倦,他的精力发不出去罢了。

  这话说到程平心坎里去,于是此后还是经常缠着黄翎羽,问他为什么这么信任自己,结果也就常常听到黄翎羽推心置腹的夸赞。

  说实话,根本就是程平自己虚荣心膨胀。但也不能怪得了他,被黄翎羽“劫”走前,他根本不曾体会被人称赞的感受。

  师傅带他只是为了任务,甚至在任务的最后,这个徒弟反而将要把师傅杀死取而代之——在这么一种宿命下,难道还会消耗精力去赞扬徒弟“学得好,做的妙,杀师杀得呱呱叫”?

  后来他在鹏组里崭露头角,莫灿那女人只会冷冰冰地下命令,完成得了就冷冰冰说一声“下去吧”,完不成任务还是冷冰冰说一声“给我拖下去”,至于是拖下去直接砍了还是当练功的靶子,纯凭莫灿心情而定。

  就连虚情假意的称赞也欠奉的生活如此无趣,哪里能与六芒楼的生活相比?这种淡淡的,却又一语道破真相的肯定,一语说入人心。

  此刻程平说出这种话,要他防备慕容炽焰,纯是好奇黄翎羽的思想是怎么转弯的,别人防备的地方他偏不防,害得六芒楼这些随员殚精竭虑,练就自然生动的笑里藏刀奇功,生怕慕容炽焰什么时候暴走伤了人来不及解救。

  黄翎羽只是瞪他一眼,道:“他哪里是兽,分明是工具。”

  “啊?”程平看了眼卧在草堆上的前主人,心想他好可怜,连兽都算不上了,地位这么低。

  黄翎羽又道:“看什么看,你也一样,都是工具。”

  “啊……”

  “慕容锐钺、莫灿、老皇帝把你们看作是工具,让你们杀人就去杀人,让你们自伤就去自伤。这样还罢了,偏你们一个个乖得不得了,如同没了自己的脑袋。”

  程平想想也就释然,以前,的确曾经如此。他想到了伏诛于黄翎羽手下的团猴儿,作为工具,那样的下场的确也是常事了。

  黄翎羽撑着手杖慢慢行走,姿态熟练,一点看不出有什么不便。两根手杖又长又直,,但看去只是单纯的青铜棍子,普通人很难将之与拐杖联系在一起。三年的时间,足够他练得不错的行走姿势,只是手掌里已经被磨出厚厚的老茧。

  他对程平说道:“工具其实无罪,有罪的是使用工具的人。你们的杀意从何而来,是自己哪天想不开就要杀人吗?——我曾听说慕容炽焰改进给宦侍去势的手法,让他们不再只能毫无自尊的只能蹲着小解;他愿免去残疾之人五体投地之礼,免得像我这样的腿残之人爬在地上无法起身。像这样的人,说他生性好杀,我是如何也不相信的。既然他想有自己的自由,我便给他自由。我唯愿他离了莫灿和慕容锐钺,能够不再受他们的束缚。如果他不能脱离,到那时,就灭了慕容锐钺和莫灿。”

  第一百一十九章 并非犬豸

  “这想法挺特别的,看来你是帮定他了。”

  “当初,我不曾想不顾这世间浑浑噩噩生活着的人,掀起莫大的战火。他们不会思考只会听从,这样的人怎么会觉得痛?这样的人就算被卷入了战火,也一定是麻木冰冷的吧。后来见着你和炽焰,才仔细思考关于你们的事。所谓麻木的生活,并不是他们所愿意。他们不是因为不会觉得痛所以才对世事冷漠,而是因为如果不压抑,皇朝绝不会给他们活路。……几千年来,日积月累的,皇朝的力量已经如此强大,一个村子两个村子力量这么小,掀起民变的结局也就是被倾国之力剿灭。……最底层的奴仆百姓的错,仅仅是冷眼旁观;你和慕容炽焰这样的工具的错,仅仅是为虎作伥;而那些最上面掌着权的人,却是喝尽了天下人的血,吃尽了天下人的肉,将天下人的心当作儿戏般耍弄。相较之下,何者为敌,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程平看着黄翎羽不停向前走,默默地也跟上去。黄翎羽刚才所说的,如今并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思想,那些学生们凭着自己的思考,有的也曾在册轮考试中写出过类似的文段。

  学区里尊抽思想的绝对自由,不论说什么话想什么问题写什么东西,都不会受到责备,哪怕是由顽皮学生在练字的沙地上写上最讨厌的师傅的名字,然后在四周画上几个圈的叉,管理纪律的师傅们也都是一笑了之。

  懒人帮一些长者认为这可能会助长恶思想的传播,但懒人帮毕竟还是懒人帮,大多数人认为顺其自然就好。恶的言论会传播,但是马上会有人反驳,紧接着会有人思考。到了最后,得以生存的是那些颇有创意和实效的想法。

  黑夜之中,有的地方还有灯火。而大多数地方却是黑的。这一夜得益于接近圆满的月亮,无需借助灯火才能将道路看得半清。

  着一双眼睛,也许一辈子也好不了。黄翎羽难免有着遗憾。

  按理说,换了一世,身体也是新的,旧时的毛病断然带不来的。哪想到他前一世眼睛出问题,本来就非是硬件方面的毛病。既然是精神上的原因,也就随着来到这边。仔细想来来真是十分之不划算,白浪费了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而到如今,阎非璜竟然连话都不愿与他讲。

  就连他宣称自己乃是南韩瘟疫的罪魁祸首,也不能把他逼出来说话。对于那个人,黄翎羽曾经是深知的。那个人何止倔强一词可以形容?

  倔强到了一定程度,干脆什么也不解释,自己去先把大单的事情做了。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提及自己曾经作了什么,又或许哪一天实在无聊了,便当作旧时的成绩来回顾回顾。

  阎非璜百般回避不愿见自己,或许是为了不动摇他已经下的决心。然后才能绝不回头地,大刀落斧的,展开他的计划。

  但是黄翎羽对这样的猜测不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时过境迁,那个人离开他后,独自生活了几十年。滴水尚能穿石,何况时间之于人心。也许那个人整个心灵都已经变了。

  这是黄翎羽最为害怕,也最不愿想象的。因为如果变成这样,他面对的或许不再是他熟悉的至交好友。

  无法得知对方的想法,计划也不会改变。该打的仗还是要打,该掀起的的腥风血雨还是要掀。只是这样下去,最怕的就是不但两败俱伤,还将周遭一切具皆毁灭。

  黄翎羽低头沉思,一路沉默地走在泥土道路上。他想的专注,以至于直到某些声音很大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个很大的院子外围。

  这个村子显然是新筑,道路泥泞简单不说,每个农户的围墙都不是泥土夯实的,而是荆棘围就,甚至干脆连隔都不隔,直接种一排葵花。眼前这个所谓的”院子“,便是一人高的葵花围起的。

  院子很大,里面几排泥夯茅盖的平方,其中一排正传出水声。

  哗啦——

  好大的声响,像是直接将一桶水从头上往身上倒的一样。这样的响动不论黄翎羽还是程平都是再熟悉不过。因为学区里男女混住,男生们不敢大剌剌到河里洗澡,每日强度很大的训练下来,又都是汗渍津津,只好提一桶水到澡房里解决。有些狼性不改的男学生,不愿意下力气洗澡,每每只是用水冲冲就算完事。

  曾经有一段时间里,黑寡妇受不了一些男生耳后能生出霉菌,擦澡巾能长出蘑菇的状况,每周必要点名批评一些人,并勒令其洗刷公共恭桶夜壶。

  黄翎羽回头看程平,只见程平也莫可奈何的看向自己。

  黄翎羽道:“我记得,小崔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他们为了隐藏行踪,每日都是风餐露宿,今日进这个村子 不是没有原因的,原因是这个村子有他们的人在。不过来了才打听得到,那个住在此间的学生因事出去了。

  当年一群人组办六芒楼之时,曾想过要如何才能尽快对整个局势产生影响。最后测定,便是让你给出师者随便找一个村屯安身。而今效果似乎渐渐显露出来——只可惜是副作用先显现。

  程平说:“小崔自然是优秀的,要不也入不得综合班。只是他也是学区第一期里最脏的那一个。”

  ——难怪如此。

  黄翎羽记得他曾有个高中同学,考到了南京的某个名校里去,几个哥们网战时,听那倒霉蛋诉苦,说该高校实在是考验人类抗菌能力的地方。澡堂按出水时间记收费用,每出一秒水便从卡上扣掉一分钱,结果竟然有人创出了两毛四便把头和身子一起洗了的记录。

  现在这一世,水是免费了,但是那帮学生洗的可是更快啊。

  “毛鲁村,小崔当初选这个村子时,很多老师都为他担忧。他出去时,刚好是慕容锐钺将这个村子的大人屠杀那年。”程平慢慢说道,“一百多个男子被杀,一百多个女子被充为军妓,不久都含愤自杀。”

  这个村子不是普通的村屯,而是以前几个隐退的官员聚合而生的村落。所以文教比一般的农村要优渥许多,也便因此惹上祸事。几年前村里有头脸的官员组织文人编写《国史》,对当下时政多所批评,被人告发后,就因上了文字官司上身。

  慕容锐钺深谙掌权愚民之道,抓着这件事以儆效尤,获罪者达三百多人。那年之后,成年人几乎尽去,只剩下老弱幼小。

  “现在也变成这样了。”程平身怀感慨地道。

  几个少年的身影晃荡着从澡棚出来,一些话就飘入他的耳朵。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真是想死我了。”

  “今天下午来的那几个陌生人,说是先生的朋友,还擅自住进先生的茅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先生出去找村子可以迁移的新地方,不知道顺利不。”

  “狗娘养的朝廷那帮人,杀了咱们村人还不算,害得我们如今东搬西迁的……”

  说话声渐渐小了,几个少年举着一盏油灯进了另一个长房,没有注意到葵花外的黄翎羽和程平。

  第一百二十章 自由理论

  黄翎羽认真地看着那些少年的背影,认真地说:人们要是更自私一些就更好了。

  程平一时转不过弯来,不曾听过这么奇怪的愿望,不解地等他的话。

  “你觉得自私是不好的事情吗?”

  “的确……不能算是好事吧。”程平说。

  黄翎羽似笑非笑地,眼里有丁点嘲讽。他很少露出嘲讽的神色,以至于程平心中有些害怕。

  “其实每个人都想要自己自私,偏偏不能忍受别人的自私。凭什么那些皇帝官僚们可以自私得顺理成章,偏偏就要老百姓大公无私?凭什么老百姓就要大义灭亲,而黄亲贵戚就可以‘刑不上士大夫’?如果百姓们能勇敢地自私自利,像慕容锐钺那样的家伙还敢踩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吗?”

  程平哑口无言,想想的确是这样。朝廷确实希望天下人都无私,以便将更多的利益留给皇朝享用罢了。

  “我很高兴六芒楼的学生够勇敢,他们能够勇敢的自私,而且他们着意的地方也值得他们自私。”

  “什么地方?”程平问。

  “自由的与人交流不备党同伐异,自由的发表见解不获罪,自己做自己想做的研究而不会有人拿伦理道德大山来压制。——纵观古今,这些都是皇帝不曾享受过的自由。那些皇亲贵戚要装神弄鬼,让天下人以为他们是天神之子;官员们谨言慎行,唯恐一言有失而全家朝战;百姓战战兢兢,怒不可言却只能道路以目。”程平细想,恍然大悟。

  这些皇亲贵戚都不曾享受到的优遇,只要进了六芒楼的范围,那就是理所应当的东西,不需要去要求,天生就享有。这种感觉如此美好,一旦得到就不会想要失去。否则即使黄袍加身,却反而变成笼中之鸟,即使满门富贵,却变成他人阶下之狗,又有什么可乐的呢?

  人毕竟是人,不是犬豸。犬豸但求饱暖,人却在饱暖之上还有着对自由的渴望。奇怪的是,慕容炽焰明明是会武功的,就算毒伤尚待调理,也不会傻坐着发呆。偏生他就是傻坐在那里,还让睁眼瞎黄翎羽傻乎乎的撞了上去。

  于是暗黑的屋子里顿时响起医生们像——黄翎羽的下颚狠狠撞在慕容炽焰的脑门上。

  黄翎羽痛呼一声,捂着下巴倒在慕容炽焰的怀里。原来慕容炽焰遇袭习以为常,时时有正气护体,他被撞到脑门是没有什么反应,苦的是黄翎羽。

  他这声痛呼一起,屋子里顿时乱了,秋弱水从横梁上飞身扑下,边边角角不知怎的就冒出男装打扮得李爽和岳徽、女装打扮的梁小小。

  还是程平老到,第一时间就点起油灯,便见黄翎羽瘫软似的被漏在慕容炽焰怀里,而慕容炽焰则一脸无辜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带着医生就是方便,在学区里有毒郎中恶名的岳徽摸来摸去的结果是——黄同志英勇顽强,在慕容炽焰真气反击的情况下骨头竟然没裂没碎,万事大吉。

  按照岳徽的理论,只要不死人就不是大事,痛得半死根本连事都算不上。这是看诊过多的大夫们的通病,古今皆同,因为见得疑难杂症太多了,等闲断几根骨头呕几口血都是小事。

  在其他学生的强烈鄙视下,岳徽干咳两声,改了口吻,说——虽然不至于骨碎,但还要修养一段时间的,用我这毒郎中专门配制的至正骨通膏,就不会留下后遗症了。

  李爽看他掏出一个蚌壳,掀开盒盖,里面是几乎透明的晶莹药膏,散发清淡的香气。但是岳徽面有难色,顿那里就是不动。

  李爽淬了岳徽一口道:“你从来都是废话多,怎不去帮上药?”抢过蚌壳,弯腰捧起黄翎羽的脸,伸爪子去揭他面上的面具。然后等他三下五除二抹完,手上抖了抖,装药膏的蚌壳摔到地上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黄大,”李爽几乎要痛哭流涕,“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张这样一张脸啊!”

  说罢几乎是踉跄着奔出房门去。隐约还可以听见他“我可怜的大哥”还有“竟要委屈你端着这样一张脸”以及“呜呜……”之类的哽咽。

  黄翎羽莫名其妙地问:“他大哥不是在南王军中好好地当军师吗,哪里可怜了?”

  左右熟人沉吟不语,最后都是打着哈欠往自己的位置走,嘴里说着“夜了夜了。早睡早起”或者“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啊,可见本公子睡在屋顶是个英明的决定。”

  第二天,天气很好,吹进门缝的风都有阳光的味道。

  慕容炽焰好没睁开眼睛,就听到远近有喧哗笑闹得声音。这与他以往的生活处境不大一样。

  皇宫里很安静,仆役宦侍走路穿的鞋都是软底鞋,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出外执行任务,从来都是露宿野地,时刻防备着会否有虎狼毒蛇的逼近,耳朵也都是草木沙沙之声。

  慕容炽焰睁开了眼,身上还很累,但是心里空荡荡的,不再充满沉甸甸的无法说出的事情。房子里很简陋,地上只有蒲团而没有椅子,睡的只有稻草,但是干燥而温暖,好象还留有别人的味道,清新让人安心。

  他突然想,好吧,这就是个开始。

  那些人不要我了,我也不用他们要。

  但是他还是有点茫然。

  那么,它能够要谁?谁又会要他?

  第一百二十一章 龟速队伍

  李冰者,李爽兄也。年将至而立,却尤有少年之风,行事果决狠辣,于六芒楼内就屡有毒计,是故被委以重任,易为黄翎羽之容,化为“陆稔斝”之名,至南王慕容楠槿军中以供驱策。

  凭他的聪颖机敏,以黄翎羽之容生活并非难事,然而却独有一事大大困扰了他。

  李冰骑马与四书童同往西南迎接黄翎羽。一日共遇旅队十三播,商队六拨,运镖押运者一拨。

  当夜休于野地,四书童在树下清出大块平地后,燃篝火,捕猎野物。众人说笑不断,唯有李冰紧绷着脸,不苟言笑。四书童发现,也不敢理会,各自小心翼翼把目光别了开去。

  众人就么过了一夜,本以为李冰可以熬过去的。哪知道就在太阳刚晒得有点暖意,众人也在收拾铺盖准备走人,李冰忽然一掌猛击背后树木,怒道:“靠!这张受脸害死我也!”

  原来自从出了柴郡,四书童就发现后面有人赘着,轻易甩脱不去。君竹抓得一个,才知道原来是慕容楠槿怕他们出事,派出部属暗中护他。百般无奈下只得放任他们继续暗中跟着。这下倒好,弄得李冰不能马上脱去面上皮具。

  他在柴郡中有慕容兄弟的信赖、军方的推崇,不敢有人当面给他难堪。然而出了柴郡,认得“陆稔斝”之人寥寥无几,只把他们当作普通路人,于是张假脸孔就惹来了麻烦。

  上午时尚好,只是几个武夫眼色迷迷地盯。中午路过茶摊少坐时,就已经有貌似文质彬彬的采花狂蝶来摸他的屁股。到了下午,更有行色匆匆的江湖浪子干脆打马回头,追在后面直吹唿哨。

  李冰满面阴森。

  就是为何他不喜将头发束起的原因。黄大的面容,若藏在阴暗处将露未露,的确是有森森寒意。但一旦见到光,那些阴霾尽去之后,剩下的就是令人兴起征服欲和保护欲的皮囊。

  皮肤白皙身形弱小,乌眉澈目冷淡无情,正是江湖武夫喜欢征服的调调。当今下虽然不容男风,但是亵玩男倌之事也屡禁不止。若不是李冰身具武功,四书童也各个干脆利落,将那些胆敢动手动脚的色中狂魔全部卸了关节,恐怕此时李冰已经被挟持到哪个山寨去当“押塞相公”去了。

  “押塞相公”——这个词汇出现在李冰头脑中时,他全身恶寒,就算今日阳光大好,他也好一阵疟疾般的打抖。

  黄大的面貌,总而言之,

  一个字——受!

  两个字——很受!

  三个字——非常受!

  “小小,把枷椰子牵出来,到河边洗洗干净!”黄翎羽在门外高声喊道。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慕容炽焰挣扎着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一时间他闭上眼睛,耳边都是远远近近的嬉闹声。再睁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远处的田地,里面有为数不少的少年,在地里嬉笑着劳作。那些长得像是杂草的作物被他们一丛丛地割下来,堆在一起。

  但是这不是他要关心的,他眼里只有那个笑得开怀的人。那个人发现了他,亮闪闪的眼睛对了过来,都是开心的色泽,让人忍不住要亲近。

  “黄…..”

  “黄翎羽,全名,你还记得吧。想怎么叫都行。”他过来,个子不高,因为膝盖的缘故又萎缩了一点身高,只能仰视慕容炽焰,“我们去洗马,你呆着还是去走走?”

  慕容炽焰好奇地看外面的世界,见有一个黑衣黑裙的女人手执皮鞭,赶羊似的将几匹色泽漆黑的大马赶到一起。尔后又有个年轻男子过去夺皮鞭,痛斥她虐待坐骑的无耻行径。

  黄翎羽顺他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不可遏:“秋弱水和岳徽魔兽争霸战第八回合开始了。”

  看看慕容炽焰不太理解的神情,黄翎羽道:“一起去,怎样?”

  他点头,然后也不明缘由,就这么跟着去了。

  慕容炽焰洗过马,都是在王府之外。野地里一切都是从快从简,所以只觉得洗马麻烦,从不知道原来也有如此混乱。

  黄翎羽将那几个伙伴一一介绍了姓名,然后就坐在河边看他们行动。慕容炽焰坐在他身边,也看着阳光下,粼粼波光的浅水里,几个少年男女认真的洗马。而后不知不觉,开始闲聊,闲聊变成讨论,演变成争执,发展成吵架,蔓延为各展神通的比武。

  程平大大叹气,飞身上树找到被抛到树上的马刷,亲自下河接手洗马的活——当然,只洗了他自己的坐骑。

  慕容炽焰十分不悦,问黄翎羽:“这样管理属下,太没效率。”

  黄翎羽道:“他们有分寸。”

  果然不过得多久,年轻人们解决完个人纷争,重归岗位干活。

  慕容炽焰十分惊奇,他从不知道原来不用管,下人也会自己把活干好的。

  以前,莫灿曾经时时教导:“那些下人,骨头里都是懒惰。你只有拿着皮鞭在后面盯着,什么时候见有人躲懒了就狠狠给他们几鞭子,他们才会好好听话。”

  黄翎羽听了他的疑惑,好笑了半天,举起手拍他的脑袋,:“莫灿自己的武器是鞭子,所以就要用鞭子抽别人。要是她趁手的武器是刀子,岂不是见人偷懒就捅刀子?”

  慕容炽焰觉得他的论调有问题,却不出问题在哪,歪头想半,终于还是想不出哪里出错,只是慢慢觉得黄翎羽的话有些好笑。

  “怎么?思考这么久?”黄翎羽问。

  “总觉得你这推断很有问题,却说不出错在哪。”慕容炽焰说。

  黄翎羽愕然,那哪里是个推断,压根就是个贬损莫灿的冷笑话而已啊。

  “以前没人和你说过笑话吗?”他问,心里有些发酸。

  “不记得了。”这是慕容炽焰思考半天的结果。

  黄翎羽看着这个认真回答“不记得了”的人——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思索。

  黄翎羽想起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一副很认真的神情。

  他是这么认真地质问慕容泊涯,为什么不理会他。

  他是这么认真地遵从莫灿和慕容锐钺的每一个命令。

  甚至在那一日,黄翎羽记得,膝盖上传来让人发疯的锐痛时,眼前的昏暗中,隐约也是如此的认真专注。

  从情感上,慕容炽焰让他感到怨恨和痛楚。但是理智上却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很认真的,被骗了的人。

  慕容炽焰不觉间已经躺在草地上,黄翎羽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他铺在地上的衣角。

  慕容炽焰只觉得十分舒服,很是放松。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放松过。

  莫灿常常抱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安慰:“天下只有我最爱你,灿姨永远最爱你。”

  那时候,慕容炽焰觉得放松。在每次血腥的屠杀之后,莫灿的怀抱成为了让他安心和休憩的救赎。

  但是救赎之后呢?又是血腥,如此循环往复,从来没有停息。

  这一刻,他觉得那些血腥、仇恨、哀号、惨叫,离他如此遥远,仿佛可以永远不会再被纠缠。

  那些潮湿的阴暗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此浅淡,被夏日的艳阳和河水的波光给驱逐出去。

  黄翎羽似乎又觉得无聊,干脆在他身旁也趟下来,然后更是百无聊赖地开始把玩他的头发。

  头皮上传来有人抚弄的感觉,慕容炽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置身于这边的世界,陌生的环境,激烈的争吵,不冷不热的招待,平和的气息,渐渐让他安心。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黄翎羽和李冰——也就是“陆稔斝”的队伍汇合,是在距离柴郡两路程的荒郊野地里。

  李冰极度不愉快地跟他述说了慕容泊涯的骚扰,以及关于这张面孔引来的狂蜂浪蝶。

  李爽不愧是李冰弟弟,一听到老哥就脸孔问题抱怨多多,就低声向几个同学解释:“我哥就算爱上男人,也绝对是做攻方的料,弄这么张受脸给他,连我都受不了。”

  “哦?那你哥是哪种攻?”岳徽颇感兴趣。

  “强攻,绝对的!”

  “黄大呢?”

  “黄大根本就是弱受。”李爽想也不想,压低声音做出结论。

  程平怒瞪一眼过来,李爽根本没想到自己已经压得如此低声,还是会被听到,于是惊吓得瑟缩了脑袋。过后,黄翎羽都能感觉到程平心情不好,却是不明其因。

  慕容炽焰此时坐在马车上,紧紧皱了眉,他发现周围有人跟踪。黄翎羽却还和李冰交换着一些普通消息,无所察觉。

  慕容炽焰无聊地摆弄自己的衣角,黄翎羽仍然是没有察觉他的心事。终于他冷哼了一声,拂开衣角跳下车去,向外就走。等黄翎羽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出三四丈开外了。

  “唉,你做什么呢?”黄翎羽在他身后问。

  慕容炽焰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他低声说道:“有些人…”然后还有些神秘的笑了笑,“去解决一下。”

  他转回头还想走,后脑勺传来呼呼的风声。慕容炽焰本想避过,奈何毒伤还待调养,那物来得也快,只来得及侧了半身,还是被来物砸中了。

  咚的一声,紧接着那东西就掉到地上。

  慕容炽焰疑惑地看,是一个馒头。

  李冰笑拄着拐杖到他身边,好看的面容上都是温和的笑意,弯下身子捡起馒头,腾出手拍干净灰尘,塞回腰囊里。才对慕容炽焰:“那些人是跟着我来的。没危险,不必‘解决’也没关系。”

  慕容炽焰紧紧盯着这个好看而且温和的人,虽然这个人笑得如此亲近,却让他由衷感到毛骨悚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怜他以前见识的人物实在太少了。

  李冰目送他们遥遥离去。

  他骑在马上的背脊笔挺,换上了黄翎羽原先佩戴的面具后,却比黄翎羽多了一股阴沉之气。更因为嘴角总是挂着的嘲讽般的微笑而明显了许多——阴沉加上嘲讽,让人一见更觉背脊生寒。

  四个随侍书童便有一人偷偷悄声道:“糟糕!老板又露出这种算死人不偿命的表情!”

  “你猜咱老板是在想什么?”

  “大概……什么也没想,只是无意识地摆出惯用的脸色罢了。”

  远远的,正在不停远离的马队里正在传来程平的责备,隐约可以听见是在指责某人不该将那些龌龊猥琐的理念都教给下一代。

  黄翎羽发现程平自李爽和岳徽讨论那个攻受理论之后,直到现在还面有愠色。他沉浸在惊愕之中,那两个小的说他是受他都没生气了,又怎么惹到程平了?

  莫非,程平曾经被谁给…

  联想到相识以来的滴滴,继而想起一个人。

  天!完蛋……

  黄翎羽手心里冒出冷汗,那个喜欢用龌龊体位为代号(参见“69”式体位)的男人,可是在慕容泊涯那边呆着的。这下有得瞧了。

  行不出十里路,太阳更烈。一行人在一处山坳里歇下。四周人烟稀少,虽是官道,但也没有什么人来。只是有一些气机牵引,还是瞒不过慕容炽焰和程平这等老江湖。

  慕容炽焰身体不适,原先在车子里和黄翎羽一起窝着,也就没察觉出来。可是此时他坐在草甸里,闲得极为无聊,黄翎羽又呆在旁边直愣愣地盯程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终于给他察觉到二十丈开外,有人躲在灌木中窥视。

  他一直看着黄翎羽。自从与李冰相遇后,黄翎羽就在马车上与李冰互换了身份。如今,暴露在光中的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容,而与四年前所见完全不一样。

  “你真的是黄翎羽吗?”他问。

  “是啊。”虽然对慕容炽焰忽然的问题感到突兀,但毕竟是了解炽焰思维的跳跃性的,黄翎羽如实作回答。

  八卦的李爽察觉不一样的气息,正好也坐在旁边,就很热络地扯住慕容炽焰衣袖。

  哪里曾有人胆敢扯住慕容炽焰的衣袖?就连当年的黄翎羽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地紧脸皮和他客套。

  莫灿对他管教严厉,属下对他尊敬畏惧,那些想要扯他衣袖的人都是他的任务目标,被乌金弦勒得透不过气,伸长了舌头乌青了脸,想要扯住他衣服袍角求饶讨命的——不过没来得及碰到他,就被拧断了脖子见了阎王。

  基于这个根深蒂固的“基本常识”,慕容炽焰认为,扯衣袖的人绝非好鸟。他脸上冷冰冰地不动声色,乌黑发亮的金属丝弦已经缠上了李爽的手腕。

  但是……奇怪!竟然没切断他手腕?

  慕容炽焰瞪着那根跟随他许多年的趁手兵器,陷入了沉思。

  李爽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手腕上的东西,吓了好大一跳。武功绝非他的长项,而且是每次年终考的拖分项目。紧接着就是庆幸,因为他的武功不行,就主练防守,兵刃是一对袖里盾。乌金弦缠得再紧,也不能对付的了六芒楼出品的名器的。

  了解到自己安全无虞,李爽恭恭敬敬地松开手,恭恭敬敬地问:“您以前认识我家黄大啊,黄大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慕容炽焰完全被转移了注意力,认真地思索,然后道:“以前是土里土气,现在倒像是弱水可欺。”

  李爽盛大地狂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慕容炽焰又怒了,扯紧兵器。

  “别,别,别生气,”李爽不怕死地凑到他耳边,分享小小的秘密一样,把声音压到最低。说不了几句,慕容炽焰也忘记生气了,越听越觉得有趣一样,嘴角渐渐翘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芒,不时地就往黄翎羽脸上身上瞟。

  程平听得清楚,原来李爽又开始宣传“强攻”、“弱受”、“弱攻”、“诱受”等一套体系完善的委琐理论来。程平不禁头疼,所以男人有时候就是没大脑的生物,如此毫无裨益的话题,竟然还能拉拢那个慕容炽焰!

  来日就要进到柴郡去了,慕容泊涯也在那里,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变数。黄翎羽至今还没想好,见到慕容泊涯的时候,该怎么解释炽焰在他身边的事情。

  第一百二十三章 倒履相迎

  一个昼夜之后,这辆终于出现在柴郡山海居前的马车里,走下一对年轻“夫妇”——陆稔斝夫妇。

  如今改名为“陆稔斝”的黄翎羽抬头展望,仰天长叹。但见眼前“女子”白衣坠地而乌发斜绾,容貌极美,是个人都不会放过。算来算去,算到最后还是让慕容炽焰做自己“娘子”,黄翎羽简直有种隔世为人的错觉。

  慕容炽焰一言不发地抬腿就往里走。天色刚亮,山海居的大门还紧闭着,他一抬腿就给撂开了,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两鬓散下的碎发也轻轻拂动,虽然动作优雅,却十足不是个温婉女子的典范。吓得李爽倒抽一口长气,跳下马立即就追着进去,一边追还一边夸张地大叫:“夫人您慢儿走,夫人您别把自己摔着了!”

  程平赶紧走上前来撑着黄翎羽的肩膀,低声道:“您看他样,哪里可能瞒得过慕容楠槿和泊涯两兄弟?没几日就穿帮。”

  “原本就没指望瞒得住泊涯,”黄翎羽叹口气,“况且,李冰扮演‘陆稔斝’时,不就宣称自己的夫人是个悍妇嘛。”

  程平想想觉得也是,就不再多言。两人正准备登步入门,不远处一个府邸的偏门吱呀打开,从里面步出几个衣着齐整的卫兵来。人群一分,从后面走出一人,还隔着十几步远就笑嘻嘻地问候:“这么大清早回府,夫人接回来了?”

  天色朦胧得很,脸还没看得清楚,程平一听声音就愣了——事情也不是么巧的吧,说谁谁就到啊?他望身边看去,黄翎羽显然也没想到,一脸木然地看着来人。

  那不是慕容泊涯还能是谁?

  惊愕还没过去,程平陡然发现就连许久没见过面的“六十九”也在那群卫兵中间,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朗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先生慢慢聊,小的先回府打点去了。”

  黄翎羽“啊”了一声,抬手就要挽程平,哪里跟得上见到了六十九的程平的速度,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忽的消失在眼前,怨恨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是在这种场合下用的,这个不求甚解卖主求荣的乌龟王八蛋。”

  “‘卖主求荣’似乎也不是在种场合下用的吧。”慕容泊涯已经来到了他身前,隔着三步距离恰能低头俯视。

  黄翎羽搔搔脑袋,迟疑地含糊了几声,终于问了好。这个见面有突然,他的心情也有了些微的波动,出乎意料之下有些忘了接下去的说辞。距离也有些太近了,以前李冰版的“陆稔斝”都是么与慕容泊涯相处的吗?

  “这次去接夫人,路上还好吧。”

  “挺好的。”黄翎羽闭上嘴,想想觉得么简单的回答似乎有些不礼貌,于是很认真地补充道,“嗯,挺好的,挺好。”

  慕容泊涯慢慢改变了脸色,默默地盯着面前的这个人。突然之间,他抓起黄翎羽的肩膀,大声道:“你是……你是……!”

  黄翎羽一听哪里得了,甩下拐杖一个拳头就往慕容泊涯脸上招呼过去。这两个人一个是激动过甚,根本没留意到飞来横拳,另一个也是意图掩饰过甚,没留意到要注意文雅。结果就是,众卫兵眼睁睁地注目着,慕容泊涯大人无辜的脸颊惨遭池鱼之殃。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慕容泊涯不怒反笑,一把抱起行凶伤人者,“你可让我好等啊!”他乐不可支地冲进了山海居,一边跑一边吱唔吱唔,被甩在门外不得进入的卫兵们,也根本听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

  等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会让人患得患失,让人不知目标所在,也许生命的分分秒秒,会在等待中汇集成河,汇集成海,所有的所有都一去不复返,而你等待的东西依旧还没到来。

  不论黄翎羽,还是慕容泊涯,都深知那种滋味,但是他们各自都有着自己的救赎。信任,以及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回头的决意。

  对慕容泊涯而言,这三年之中,与黄翎羽的联系不是没有,但是都是短暂的,今天碰面,明天就又各赴战场。时局越来越乱,北燕越分越小。而如今,黄翎羽来到了他的旁边,而且是以南王军“谋士”的身份。

  距黄翎羽入府还不到一个上午,慕容泊涯围着黄翎羽直转,忽然想起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捧起他的脸,说道:“既然已经没有旁人了,就把碍事玩艺儿揭下来如何?”

  “揭?碍事玩艺儿?啥?”

  “唔…”慕容泊涯捧着他的脸左翻右转,就是找不到接缝,不由佩服道,“不愧是小黄啊,技术么高,连接缝都找不着!”

  黄翎羽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耷拉下来,只是一眨眼间,又像炸毛的猫科动物,龇牙相向:“你什么意思?碍事玩艺儿?”一边说一边扯自己的脸给他看,“还接缝?”着就抄起手杖敲他屁股,“揭你个头啊揭!”

  慕容泊涯木讷了,呆然任对方抄家伙相向,只是指着黄翎羽的脸庞,讷讷然:“你这脸,典型就是‘请上我’的面相啊…原本以为是面具的…竟然…”

  黄翎羽拿手杖戳他额头,大怒道:“你就是想看我火冒三丈是不是?”

  慕容泊涯抄手将杖底把住,慢慢地打量黄翎羽。黄翎羽似有所感,也不再动弹。只是相互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开始的,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慕容泊涯捶着黄翎羽的背,乐不可支道:“欺负你真太有意思了!”

  “欺负别人就没意思了?”

  “没有挑战性,能把额头戳得么准的就只有你了。”

  慕容泊涯慢慢蹲下,坐在高椅上的黄翎羽就能以俯视的角度与他话。黄翎羽认真而仔细地打量这个一直都没有认真仔细注意过的人,伸手抚摸他的额头,微笑道:“我这次来,是想听听你,还有你兄长的愿望。”

  慕容泊涯舒服得像一头找到温暖阳光和舒适树杈的豹子,软软趴在黄翎羽膝头,嘟哝:“听完了就要走是不?那我可要仔细把握好时间享受此等帝王级的待遇了。”

  “这样就是帝王级?你的要求也太低了。”

  “唔…帝王也享受不了。哪个狗皇帝敢来抢我的位置,我一刀把他阉废了。”慕容泊涯给黄翎羽顺着头发地抚摸,几乎有了睡意,但是突然之间,脑中闪过一道霹雳,惊得他一跃而起。

  “怎么了?”黄翎羽疑惑不解地问这个一惊一乍的人。

  “你的夫人,是真的吗?”

  黄翎羽看向后院内室所在位置,支吾不语。就在慕容泊涯几乎要大失形象地仰长啸的时候,黄翎羽圣旨纶音一般的声音终于回答:“我家‘夫人’,是你弟弟。”

  “啊?”出乎意料的发展几乎让慕容泊涯原地站着也能打个趔趄出来。

  “就是这样了!”黄翎羽摊手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视野之外

  [南韩驻江北金州大营]

  阎非璜把玩着斗笔,明明是一个不喜欢书写的人,却也好似爱不释手一般,只是眼中深思熟虑之色,让人单看就知道,他如今并不想和人交谈。而且手边的茶水都已经快喝干,然而前来问询的萧参将仍然坐在下座,怎么也不肯离开。

  南韩的谋士“金文广”就是曾经的北燕阎非璜,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就算知道的,也当作不知道,否则下场就不知会如何。

  萧参将看阎非璜迟迟不做回答,百般犹豫下,终于忍不住直性子,又道:“南王慕容楠槿手下谋士陆稔斝,只出策就将镇南王军烧得落花流水,我看此人留不得,军师何不派潜夜行队对此人先下手为强。”

  阎非璜若无其事地再度举杯喝茶,呵呵笑道:“有一件事我甚为在意……”

  萧参将听个可算是黑旗军中主心骨之一的军师竟然有放不下心之事,深感震惊,凑近脑袋压低声音问:“敢问军师有何事如此操心?”

  “你说……”阎非璜顿顿,才又慢悠悠地说,“慕容楠槿和慕容锐钺这弟兄俩,一个自封南王,一个自封镇南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呀!”

  萧参将深知这个让王爷极为倚重的军师智谋多端,说出的语言里肯定是话中有话,不是他们种打仗拼杀吃饭的大老粗所能立刻理解的,低头沉思半晌,喃喃重复“镇南王…南王…镇南王…南王…”忽然间砰地一拍大腿,“还是金军师高明!不用我们去打,老二自称南王,老大就自封镇南王,真是窝里反的典型体现啊!慕容楠槿有那个陆稔斝帮忙,还能将战局拖得更久些,他们两方自相残杀殆尽足矣,何须我们损耗心思!”

  阎非璜摸着自己腮边胡茬,嘿嘿干笑。心里却想,其实鄙人真的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单纯觉得好笑罢。

  “原来军师一切都有算计,在下前来真是太失礼仪了,”萧参将终于站起身深深鞠躬,不待阎非璜起身相送,自顾自大步走出厅堂。

  阎非璜抚摸手中已经喝空的茶盏,虎着脸带着三分不愉,念叨道:“究竟是哪个混蛋,说什么举杯就是送客,还说什么地球人都知道的规矩。这么多访客里,还没哪个是自觉走的呢。”想着想着,面上露出一丝笑来,“陆稔斝…路人甲…真是取得好名字,只是这地方的人,恐怕还是不能体会其中真意啊…”

  ***********

  [南王辖下.柴郡]

  距离慕容泊涯和黄翎羽在柴郡第一次见面不过三日之久,柴郡的上下官员发现城中慢慢出一些变化。

  首先是,“陆先生”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清不一样在哪里,于是大家都自觉将这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以“夫妻恩爱”为由带过去,不再追究。

  紧接着的就是,南王大人的弟弟,慕容泊涯大人,精神有点不正常了。倒不是神经癫狂,其实大体来没啥变化,处理公务军务照样把下属吃得死死的,正是见面时候,全身上下挑剔不出一根杂丝乱发的瑕疵。

  但是渐渐有样那样的传言出来——比如某个扫地小厮曾在慕容泊涯大人处理公务的书房外听到吃吃傻笑的声音;某个负责夜间熄灯的婢女听见床帐里传出犹如幽魂般飘忽却明明是很喜庆的哼小曲声……

  终于在第三日,人们总结出一个规律,慕容泊涯大人每天必到山海居求见南王军的军师陆稔斝,虽然以前外交吃紧的时候,一日三省也是常见,但是现在这个“求见”,却让人发现难以言传的异样。

  甚至有一次从山海居出来后,帮慕容泊涯更衣的婢女发现,他里衣的盘扣扣错了。

  这还怎么得了?这还怎么得了!

  于是下人们之间,开始慢慢传出慕容泊涯和山海居里哪个丫头有暧昧的谣言。

  而此时,前线冲州军情也回报到了柴郡。南王军大败镇南王军的消息让全郡上下尽相欢腾。

  这一日,慕容泊涯难得在兄长家专为自己准备的卧房里睡个懒觉,就有人求见来了。来的还是黄翎羽。

  黄翎羽淡淡打量两个绕着慕容泊涯给更衣的婢女,等人都出去之后终于开尊口:“唔,很大排场,你上次说不是要为我守贞?守得可真是好啊!”

  “天地良心!”慕容泊涯指天誓日,“是二哥家的礼节,我也不好拒绝。况且我真正是清白无辜的,如果想红杏出墙,我只会让男人更衣,哪容女人插手!”

  听话,黄翎羽再忍不住笑,一杖戳在他脑门上。

  “所谓水滴石穿,过得了十年,脑门估计也能给捣鼓出个天下第一的槽臼来。”一边说话,慕容泊涯一边自觉地接过黄翎羽递来的纸条。几眼扫过去之后,因为有些地方弄不明白,故而疑惑地向黄翎羽寻求答案。

  纸条上记录的是一个村庄的战事。镇南王军冲州大败,归途上沿路抢劫,所以行军路线偏差许多。在改变行程的路途上,有个村庄组织起力量,设置陷阱埋伏,准备给镇南王军一个好看。哪知道,南韩黑旗军却先遭遇了镇南王的部队,两相交战后,镇南王军不得已改变了行军路线。

  黄翎羽指着那村庄道:“我离开你之后,一直在想办法扩张六芒楼的实力。这是其中一个重要据。由于出产一些特殊的矿物,六芒楼的重要工匠在那里组成村落,研究一些物品。如果被慕容锐钺发现了,后果可不太妙,如果些工匠战死了,后果就更不太妙。”

  “然而就在你还不知道当地发生危险的时候,原本在千里之外的南韩军却与镇南王军遭遇了?”

  “也可以认为是南韩黑旗军趁着慕容锐钺战败,想要分一杯羹。但是,我总觉得里面有蹊跷。”

  “噢?”

  “泊涯,你想想看,你所认识的阎非璜,如果要打一场国家战争,要歼灭你们和慕容锐钺,占领北燕,会采取什么样的战略?”

  “首要是精兵强国,待十年之后再战。到那时,北燕就算没有外敌来侵,我们四个兄弟心不齐,他再趁机挑拨出几场内乱,就能以最小的兵力取得最大的战果。”

  “我认识的阎非璜也是这么直接、不愿意浪费精力的人。”黄翎羽接着道,“但是就这几年的战争来看,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如果不是精神错乱,那就是别有所图。”

  “.…..”

  “尤其是在武器装备着一块。他很久以前就对炸药、军械什么的很感兴趣。”黄翎羽慢慢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两个人虽然很少回到城市的居所,但是只要一回去休整,阎非璜势必要搬出朋友代买的军械或是炸药类的杂志。有的男人爱吸烟,有的男人爱跑车,阎非璜爱的就是爆破这爆破那的玩意。

  只要他愿意,凭南韩的人力物力,他的知识,三年的时间,反复的实验,枪械什么的也应该能够造得出来。但是从一开始,他却只祭出了土炮,而后过了三年才又弄出个土手雷。这种不全力获取胜利的行为,怎么想也让人生疑。

  “所以,请你一定要予以帮助,让那些潜伏在南韩的‘鲲’们汇集关于他的消息,我想知道阎非璜这些年除了为南韩谋划战事外,所做的一切事情。在战争之外的视野里,一定有什么是我们不曾发现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非瘟神

  [柴郡.南王府]

  慕容楠槿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还是那样的面孔,还是那样的残肢,然而内在却不一样了。竟然就是曾经被泊涯带回宫中当太监的黄翎羽。他扬扬眉:“你越发出息了,连影武者都用上了。”他指的是黄翎羽让李冰暂代身份的事。

  这天一大早,黄翎羽就被慕容泊涯扯到南王府上报备,颇有点“丑媳妇也需见公婆”的架势。那黄翎羽心里好笑,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把慕容泊涯介绍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话给打断了,让慕容泊涯在旁边抓耳挠腮,自己和慕容楠槿谈论起正经事来。如今这情形,倒变得慕容楠槿和黄翎羽像是一对长辈,泊涯却仅仅是个调皮捣蛋的孩童似的。

  而眼前,慕容楠槿虽然没有什么责备之类的话,面上却显有疑虑之色。

  黄翎羽暗忖,慕容楠槿这家伙不可能没学过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还摆出这样的脸色来,掩饰都不掩饰半点,显然是等我把自己交代了。或许也是畏惧了我瘟神的名声。而今时局已到了关键,如果不能相互信任,以后的仗也别打,自己人窝里斗完蛋了干净了事。

  于是道:“此次前来见南王,当然是要将这些年的事情告知。其中单有一件,南韩的瘟疫并非是我所传播。”

  “南韩的疫病,原本就非你所传播?”慕容楠槿傻傻地重复。

  半晌后,他摇摇头,难以理解地:“树靠张一皮,人靠一张脸。世人多珍爱名声,就连慕容锐钺,做的坏事难道还少吗?但他也是爱惜羽毛,从不让下人传出坏话。所以我实在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我为何将自己搞得瘟神似的人见人憎?”

  “南王殿下,我既然敢在南王军中安插自己的势力,今日既然敢到你面前来,就是抱着将事情坦白的心情。”黄翎羽正色道,“不知你是否知道,阎非璜与我的关系。”

  “曾听泊涯提起过一下,想当年,阎老师也曾教导我不少。”

  “那南王殿下可知道我与他本来并非属于这边的世界?”

  “这边的世界?本来?此话怎讲?”慕容楠槿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慕容泊涯三两句话将那两人的事情做交代,以前他没得到黄翎羽首肯,自然不愿意详细说。

  听到最后,慕容楠槿只恨得牙齿痒痒,举起茶杯作势要甩到泊涯头上,骂道:“老婆还没娶,就先学会胳膊肘外拐了,我看你以后也就是个赔钱祸,白养你这么大,长大了不照样就是一盆泼出去的水?我看你根本就收不回心。”

  “你就逞威风得了吧,哼哼。我自小到大,你哪时候养过我了?”

  黄翎羽看慕容楠槿真的要砸人,心中叹息,外面风传两兄弟做事精明、严谨认真,如今一谈才知道传言多有不实,难怪李冰在交接班时曾仰天长啸,一派解脱之状,难怪难怪!

  慕容楠槿终于想起旁边还有着这么一人,收起手,皱着眉。

  慕容泊涯在旁边小小声地提醒:“刚才阎非璜和他的问题已经完了。”

  “哦!你看我这年纪,怎就开始痴呆了。”慕容楠槿一拍大腿,欣然道,“接下去我想请问黄小兄弟,既然你与他有如此不寻常的关系,那么对他如今投身南韩一事有什么样的想法?”

  “想法没有,他那个人自由散漫惯了的,也许哪天想出个怪异主意,就又回来了,这也是不定的。只是他从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大燕看来恰好是他的阻碍,所以很难让他回来,只能下定决心和他对着干了。”

  “是吗……真是遗憾。”慕容楠槿闭上眼,似乎真的很遗憾的样子,“他那铁炮啊,该怎么对付啊。”铁炮的杀伤范围不大,但攻城却很有用,不论什么城墙,几十炮弹下来也给塌了。

  黄翎羽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殿下如果想要问整治铁炮的方法,直接问我就好,哪用如此头疼?”

  “你也知道如何制作?”

  “非也非也!我刚才的并非‘制作’,而是‘整治’,我有几个方法,能让阎非璜那方暂时不敢对我军动用大规模数量的铁炮。”

  慕容楠槿大喜过望,只觉得三弟带回来的人是个绝妙的人物,完全没有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势态,话直快还直切重,问:“计将安出!”

  “铁炮之所以比投石机更能摧毁城墙,在于炮弹的速度很快。所以如果阻止铁炮的效用,那就是如何降低炮弹速度对城墙的危害。”

  “所言甚是。但又如何给它减速呢?”

  黄翎羽从药囊里取出两枚鸡蛋,慕容泊涯道:“怎么把东西塞在衣服里,被压扁怎么办?”

  “我好好放着,又怎么会被压,除了你这个笨蛋还会有谁有事没事来压?”

  慕容楠槿干咳两声,见两人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才道:“军师还没讲完呢。”一边心想,这两人真是不忌场合,什么压人被压的关系也能在外人面前宣扬的吗?他哪知道黄翎羽比他纯洁多了,所说的压根本就是最最纯粹正常的压的意思。他也直接忽略了,黄翎羽言语中被压的是鸡蛋而不是人。

  不过慕容楠槿面上尴尬的神色也只有泊涯能够理解,于是对兄长的误解很是洋洋自得。其实啊,他俩人之间的关系莫是压,就连正正常常做一晚都没有啊,顶多就是老老实实睡一晚罢了。黄翎羽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心中还有如此邪恶的臆断。

  黄翎羽手一松,一枚鸡蛋就直直往地上砸去,另一只手一扬,就将第二枚鸡蛋狠狠砸到空椅的坐垫上。

  等慕容泊涯将两枚鸡蛋捡回来,黄翎羽道:“南王,第二枚鸡蛋的速度很快吧,但是完全没有裂痕。”原来他拿来的却是水煮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容楠槿道,“如果能在城墙外套上一层保护衣,缓冲炮弹的速度……啊呀,这么简单的方法怎么以前就是没想到呢?”

  “大家都是直来直去的打打杀杀,数千年来所建造的城墙也全是这么个样式的,当然很难想到要在上面下功夫。”

  慕容泊涯道:“看有的民居外墙使用稻秸混合粘土夯实建造,材料易得而且还很牢固。若是能在城墙外夯上一两丈宽的泥土墙……若是在泥土里混合蛋清,则会更为结实。”

  黄翎羽点头,有的墓穴外围白藁土里混有蛋清,能保墓穴千年不被水土侵蚀。甚至有的古墓打开穴口时,还能见到青翠的西瓜摆在贡台上,只可惜外界的空气刚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化成一滩稀烂的浆水。

  慕容楠槿谨慎道:“可是个大工程,只怕劳民伤财。”

  黄翎羽道:“无需每座城池都夯土,只要保证柴郡就行。也不必混上蛋清,不必夯得很实,反正是一次性使用的物件。让柴郡成为战场的情况,我也只能容忍一次。”

  一番详谈,将大小事件很快解决,慕容楠槿见识了黄翎羽完全不逊色于原先的“陆稔斝”的智慧,最后一丝疑虑也解除了。他放松了心情问:“那么现在你该告诉我了吧,你这个顶聪明的人,倒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搞得人见人憎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慕容泊涯与黄翎羽相视而笑,昨夜的促膝详谈,他已经知道黄翎羽的深意。于是说道:“二哥,你有没有发觉,大燕百姓愚昧盲从,凡是官府所言,皆尽以为是事实?黄翎羽他不过是借着一个疫病的东风,为种陋习打破一个缺口罢了。”

  “的确,百姓愚昧不贤,实在是一大弊病。若非如此,也不会出现么多贪官污吏……但这与你败坏名声有何干系?”

  黄翎羽道:“最近正有十数名大燕人,正前往或已经到达南韩地界,或为已经染上疫病的人治疗,或传授知识防治疫病。他们都是我安排下的人。”

  慕容楠槿恍然大悟,试想,如果等疫病结束,“黄翎羽乃是疫病的罪魁祸首”的谣言还是甚嚣尘上之时,这些救助疫区百姓的游医们却突然声称,自己的医术都是所谓“罪魁祸首黄翎羽”所授,那些子虚乌有的栽赃,完全是官府所为。

  是相信剥削压榨百姓血汗、动辄严刑酷吏镇压百姓的官府,还是以身犯险相信救人于危难的游医们,其结果自然不言自明;而在波及面如此之广,攸关数十万人性命的事件中,如此将会对官府的威信产生多大的影响更是不言而喻。

  就在次事件之前,已经有少数敢怒不敢言的平民布衣对官府的言论产生了怀疑;那么在这次事件之后,还能相信官府权威的,恐怕就只有极少数了吧。

  “如此自然是好,但又有一更严重的问题——数万年来,王家全靠不容百姓质疑的权威统治天下,如此才能令行而禁止。如果权威溃散,只怕奸党乱民四起,更是陷天下于纷乱之局、百姓于哀鸿遍野”

  黄翎羽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与阎非璜都有意无意的避而不谈。我们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国度。那里没有皇帝,官府的权威也不是绝对,百姓都有自己的判断力。但是依旧令能行而禁能止,譬如若有黄河大水,举国万众都能齐心支援。若有一地十分贫困,另一富庶之地则会帮助扶持。”

  慕容楠槿不信道:“难以想象,即便是十六年前的汾河改道,先帝下令都、安两郡富商救济灾民,也是纷纷推托,那曾有主动相帮的道理。”

  “因为两个世界差异太大,这也是我与阎非璜不愿与他人谈起的原因。总之,你就当作是听志怪小说也行,就听我讲完吧,”黄翎羽眼角余光看见慕容泊涯若有似无地有些奇怪之色,心下恍然,原来是老听见自己起“我与阎非璜”之类的词句,大概心里又有些不安难受了吧,于是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色,才继续道,“‘皇帝’固然伟大,但以一人之力治理一国,岂非太累?总算是有丞相、尚书相辅佐,然而哪能控制得下百官的德行?治理一国,并非控制百姓就能使得国家富强,如果官吏无能,更是危及一方。”

  “听你的说法,竟还有不用皇帝晨钟起暮鼓归,就能够治理好下的方法?”慕容楠槿十分惊异,“难道是……”

  黄翎羽便面带微笑,等着他那个“难道”后面的话。然而慕容楠槿神色犹疑,就是没有说及后面,只是难以置信地自己摇头。

  最后,还是黄翎羽道:“敢问殿下,殿下的那个‘难道’后面究竟是什么?”

  慕容楠槿瞪了他一眼,但是在慕容泊涯护犊似的凶恶目光下软了下来,才回答:“我是根据你的前言后语在猜想,该不会是让百姓自己管理?但实在是匪夷所思,你听了就当没听到好了。”

  “怎么可能没听到?我原先所在的环境真的就是如此啊,不单国,上百个国家大都是百姓说得算。”

  ……

  黄翎羽慢慢地述起曾经所在的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那已经是多么久远以前的记忆,但如今还鲜明地存在于脑海中。不依靠皇帝,不崇拜神仙,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人们养活了国家,国家也保护着人们,就算是还有不公平的事情在发生,但大家都有说话的权利,于是也会有高官厚禄夜夜笙歌的人下马,贪赃枉法的人蹲监。

  随着黄翎羽的描述,慕容楠槿眼睛渐渐亮起来,甚至发出了绿色的光芒,只听他问:“那么,究竟怎么样才能达到这样的程度,皇帝不再是皇帝,也能像普通人一样。”

  “难道南王殿下对皇位如此不重视么?”

  慕容楠槿深深深深地长出一口气:“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我的梦想。我和先帝以及兄长曾经过无意于执掌下之志,他们只当作是开玩笑;几个极其心腹的重臣听了,也只会以为是我已经再也不信任他们;甚至路边乞丐都会认为我有问题。这么多年我也就只能和泊涯吐吐苦水,没想到,终于又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同伴了。”

  慕容泊涯也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二哥就根本不是当皇帝的那块料!”

  “这样啊……麻烦大了啊……我原本想建议南王殿下采用君主宪政的,毕竟跳跃得太快,百姓根本也接受不了啊。”黄翎羽一副苦恼的表情,想想又问,“可是殿下,别人为皇位打得头破血流,你怎么半兴趣也没有?”

  “他啊,完全就是自由惯了,”慕容泊涯道,“你当成天和那些大臣勾心斗角很好玩吗?他十几岁时曾到民间游历了两年,回来后就再也不想着要当皇帝了。”

  黄翎羽思考良久,突然道:“自古以来,为了皇位总是祸起萧墙,然而在我们那边,君主宪政的国家里,不但不是为了皇位而争执,反而许多皇子为了旁的事业纷纷放弃继承权,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慕容兄弟等着他往下。

  “你们想,皇子皇孙自生下来,身边的人都告诉他们‘你们要当皇帝’,他们也不能离开宫禁,眼中所及就只知道皇帝是最尊贵的人,哪知道宫禁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生活。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登基称帝就成为他们生存的唯一目的。如此一来,当然就不择手段也要当皇帝了。所以,如果要将这乱世逐渐理顺,我认为,南王一定要对子孙后代的教育十分上心?”

  “何以见得?”

  “南王难道不知道白衣教之事?大燕开国荣翔女王曾封白衣教为国教,而她的子孙后代却贬之为国孽——以此看来,如果我们商定要做什么大事业,总要让后代能够理解,然后才能持续。否则改革不过数十年,成效尚未显现,就被继任者给全权否决扭转,岂不是白白做工?”

  慕容楠槿听得头称是,对外面朗声而叫:“去禀夫人,带世子过来!”

  黄翎羽皱眉道:“我们商谈的事情可算大不敬之事,逆天下先例而为之,你不怕孩子听会到处乱?”

  “既然是逆天之事,当然要让后代从小就参上一脚。今天以后,我都要多带他到处走走。你不是说了么,让后人理解,变革才能持续。”说罢,慕容楠槿神秘地笑笑,“再者,柴郡可是我的地盘,谁敢说我的不是!比如说,我让你这个‘陆稔斝’去当我儿子的启蒙,你敢个不吗?”

  黄翎羽叹了口气:“南王殿下要是一直都是种专制作法,可是又会把世子带成慕容锐钺那套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弹指神弓

  自从接手了军务,黄翎羽就几乎连轴转般停不下来地忙。要跑军需、跑操练、跑辎重、跑武器,需要改进的地方很多,几乎每个白天都是在外面消耗完的。

  而到了晚上,慕容泊涯则会怀揣一堆文书,后面还有人扛着一担架书册到黄翎羽书房中来。两个人一间房,相对而坐互不干扰,但若有问题倒常会争执得面红耳赤。

  黄翎羽牙口利,慕容泊涯偶有被堵得快要憋死的时候,便干脆离座将黄翎羽拖到里进的小卧房,又是搔痒又是缠斗,反正就是不做口舌之争,直到出了气了,才整肃衣冠,重新办公。但最终多还是从了黄翎羽的意见,就算有极大的阻力,也想办法去解决。不能不承认,如果单单以工作效率而论,慕容泊涯比黄翎羽快多了。

  这日,黄翎羽在书房看着最新报上来的地图,慕容泊涯在计算防务开支,自从去年秋冬开始巩固柴郡城墙,开支大了不少。好在有莫谙掌管着采矿手工,又有陆嗜酒为首的商队不断从外国赚取回暴利,以此购得的粮食足够弥补支付劳工兵丁的粮饷。

  忽然间有人窜了进来,左右一看,唿哨一声又想要退出去。哪知道黄翎羽眼睛尖反应又快,余光刚瞥见抬手就是一个砚台砸过去。但听得啊哟大叫,李爽哭着脸接住那要命的重物,哀叫连声:“老大,就不怕砸死我啊。”

  “哪有你这样的家丁,丁点敬业精神也没有,以后进来要先问安。里不比楼里,好在今日没有外人,否则要是露了陷,看我不叫程平给来个燕韩十大酷刑。”

  慕容泊涯头也不抬,翻完一本册子,迅速批了,边点头道:“正好正好,我家陆嗜酒近年来对刑讯拷问也卓有研究,正可以与程管家会审一番。”

  黄翎羽听完,早就翻了不知几个白眼,心想,我家程平躲你那69躲得跟逃荒似的,还会审呢,程平自己先跳楼算了。

  恰逢今夜负责防卫的正是程平,他蹲在门外树上值夜,修为早胜当年许多,慕容泊涯句话入他耳朵,几乎吓得要从树上翻下。

  李爽却赔笑道:“哪里哪里,捉到一样好东西,兴奋过头,故而忘规矩,两位大人一定要饶恕小的啊。”

  “那还有甚废话,拿出来看看。”

  李爽便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

  黄翎羽仔细看时,却是一只信鸽,笑骂:“那衣服里倒是装着个百宝袋,连活物都能装进去。”

  “可不是,鸟乖顺极了,跟楼里饲养的几乎一个德性。”

  “怎么弄到的?”

  “我们见它飞在天上,就打下来了。”

  “飞在上还怎么打,你当自己是鸟人?”

  “老大!你怎么能教学生骂人,你不是要为人师表的嘛,”李爽苦着脸,“再说也不是我弄得的。鸽子停在树上歇息,歇够了刚起飞就被梁小小用‘弹指神弓’射下来了。”

  慕容泊涯赞叹:“想不到那个小婢女娇娇弱弱的样子,也会传中失传多年的‘弹指神通’!”

  黄翎羽不屑道:“就听他们胡扯吧,什么‘弹指神通’呢,就是一把大弹弓!”

  “老大,您也给我们留儿面子好不,要打到飞得那么高那么快的鸟儿也要功夫的好不好。”

  “哦。”黄翎羽招招手,李爽乖乖过去,把垂头丧气的鸽子和一个小竹筒交给黄翎羽。

  “你先去玩儿吧,知道为什么小小射下来的却自己来吗?”

  李爽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道:“原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因为小小早知道你们在一屋子里,以为肯定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黄翎羽哪想到是这个答案,前面倒是说对了,说到最后怎么就变了味道?他抚额骂:“李爽啊李爽,我带过来的几个人里,最让头疼的就是你了,先出去吧,再不走我真要气死了。”

  等李爽满脸无辜似的地关上房门,慕容泊涯不顾形象地埋头进了书堆,过了好久都不起来。直到黄翎羽命令他找个笼子将鸽子关起来,才看见原来他脸孔上堆满龌龊的笑意,想停都停不了的样子。

  “行,你们个个都气我,正经事不见这么有兴趣,成想些歪七歪八的东西。”

  慕容泊涯逗逗鸽子,乐得眉开眼笑:“是你自己太正经,别人才总想逗你玩。”

  黄翎羽死瞪他,慢慢的也换了坏坏的表情:“我正经?你去问问你弟,从洛平京里出来那会儿,不是被他捉住过一次么。你去问问他,那夜晚我怎么对他做的,哼哼,我的确不是个随便的人,但是我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慕容泊涯傻眼了,半晌回过神来,箭步冲向黄翎羽桌前,这会子的架势简直跟街头小混混干架似的,闹得黄翎羽立刻举起手杖摆出防备的姿势。

  但慕容泊涯终于只是懊恼地重重撑上书桌,变得垂头丧气:“你如果肯这么对我一次,我真是做梦也要高兴死啊。”说完,摇头晃脑起来,回到自己桌上继续手中的事情。

  “风声大雨小啊……”黄翎羽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黄脸公,魅力大减哪。

  屋外程平躺在树枝上,懒懒地看那一揽明月啊明月,心想,慕容泊涯此举当真明智,其实哪有什么好担心的。黄翎羽和慕容炽焰那种关系,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用六芒楼的俚语来就是——两个‘受君’在一起,难道还能搞出什么事来吗?

  且黄翎羽看完信筒里的东西,就盯着那只鸽子打坏主意。原来信筒里是南韩白羽旗向黑羽旗的通讯,如果有些什么事情要找那个不愿通气的闷葫芦大叔,当可派上用场。

  忽然灵光一闪,想到慕容楠槿正为如何能够不与阎非璜的铁炮飞弹正面交锋,如果让那厮知道自己在南王军里,阎非璜也当会想到两军军备竞赛的后果,而尽量避免铁炮吧。

  想到此处,黄翎羽也心生无奈,阎非璜那家伙,果然不论到哪里都是让他格外头疼的料啊。再看看对面乖乖干活雷打不动的慕容泊涯,心想,就连这个小的也越发闷骚了,怎么逗弄都不向自己动气,也不知道背地里是否也这样,大概也是个快得道成仙的吧。

  冬消春到,在六芒楼外派到南韩的无名游医们的努力下,南韩境内疫病渐渐得到控制。而黄翎羽“瘟神”的名号在南韩官府的通缉下还越来越是响亮。

  因为国内形势渐渐安定,以黑羽旗白羽旗为首的两支军队终于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在邻国境内肆虐。仅仅一个冬天的时间,就将长江以南的数个小国吞并进来。

  计算着北方冰雪融化的季节已经到来,南韩国内再度兴起北征的呼声,主战派一力主战,指望能在十年内取得河山天下。

  话说金倍尔丹宁回京述职完毕,回到黑羽旗在长江以北开辟的据点豚城——此处原是燕国大皇子慕容锐钺的属地,但在阎非璜的策划下,两年前已沦为黑羽旗的军事要塞。

  豚城背靠陡崖,三面环水,城墙坚固。周围的护城河还并非引流自河水,而是靠着地底的泉眼。就连金倍尔丹宁和阎非璜和都不舍对它发射一枚弹药,而是耗费半年时间挖通沟渠将泉水引流至低处,且城内士兵又耗尽粮草,才取得控制权。否则若是按传统的正攻法,恐怕真要用己方士兵的尸体填平护城河,才能取得胜利。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瘟神上门

  金倍尔丹宁王爷进豚城还是行色匆匆的,打发几拨前来请安的下人,总算来到阎非璜安居的地方。他刚进门就大吼:“阎……”

  好在阎非璜见机得快,箭步冲将上来,将金王爷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骂:“你当这是你府上?盐什么盐,还糖呢!”

  “嘿嘿嘿嘿!”金王爷抱头干笑,打暗号似的,“不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嘛。那个‘盐什么什么’多好听,非要改个我国的名字,不金不银的。”

  阎非璜屏退旁边议事的众人,和金王爷进了里屋。两人年岁相当,志向也近,无人时就兄弟相称,也不为外人所知。

  且说金王爷进了里间,看看外面周遭的确都是自己人把守,再无其他人能进十丈以内,才安心把门关了,关门就问:“听说身体不适?”

  阎非璜早捂着嘴道:“牙疼。”

  “古人云,牙疼不是病,疼起来不要命。你让我先给看看。”

  阎非璜几乎一口唾沫喷出来,原来那确实是小时候常常听的“六必治”广告台词,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古人”,从那边过来时顺便带来的“古人云”了。

  金倍尔丹宁左瞧右瞧,大大吐口气:“得了,我说,你这牙不用要了,好大一个洞,牙肉都肿了。”

  “唉。”

  “叹什么气,我早掉了三颗牙,你如今才是要拔第一颗,该偷笑了。”

  “要早知道年纪大了会么落魄,早年就该改行研究牙医,培养几个年轻的也能给我治治。”

  “就你美的,才过不惑就想松鹤延年啊?”

  “我实是不忍心,就咱军里那些军医,我哪敢把自己的‘处_男_牙’给他们拔,让他们给犀牛拔牙都嫌粗鲁残暴了。”

  金王爷想起早年在倌院里刚认识时,阎非璜也偶尔会些龌龊话,比如什么“这可是奴家第一次被‘颜_射’,奴家的‘处_男_脸’就献给大人您了。”当时真是把金王爷呛得肺都快出来了。(注:此“处男X”意为“第一次”,非真正处男之意)

  他一手捧腹一手往阎非璜肩膀上直捶,哈哈大笑:“就你这烂牙还‘处_男_牙’呢!”

  阎非璜痛苦地道:“你轻着点,疼!”

  金倍尔丹宁看他果然面颊都有些微肿,心知其疼痛难忍,也很是同情。想了想,忽然乐道:“最近南韩出了几名神医,说不定能看你这病。”

  “算吧,那些人我可暂时还不想沾上……”

  阎非璜一脸郁闷,好不容易出来几个不错的游医,看那技术却还是似曾相识似的,也就只有在同时代过来的黄翎羽能做出来。现在明摆着和他那方作对,就怕到时候招来哪个游医,给我看牙是假,劈我脑袋是真。

  “你说什么?”金王爷问。

  “没什么,我可不敢相信那些游来荡去的人,宁拔不看。”

  “你这顽固的,唉。”

  “说正经的吧,这回觐见小皇帝,那小孩是怎么说的?”

  金王爷又是一口长气吐出来,恶狠狠道:“还不是叶钦.郝尔寿那混蛋,什么狗屁白狼王,一力主战,战战战战战,气死我也!还说什么扬我国威,把小皇帝说得心动神驰,好几个肱骨重臣也都心痒难挠。”

  “这么说,全线进攻的旨意……”

  “我看是不久了。如果说要把各国消灭,以我国当前的军力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却与我们的计划完全不符了。”

  阎非璜踱几个来回,仰头看那天顶的彩绘,慢慢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下手为强。”

  “此话怎讲?”

  “我们选一个最强的敌人,而让白狼王去对付那些弱的。”

  金王爷仔细地听,他骨子里其实也是主和派,早年就是。只是家族中一力主战,而南韩自富国强兵以来,扩土封疆的呼声也日益增长。他也就只好学表里不一的手段,混在主战派的里面。

  而如今,又在阎非璜的帮助下获得了今日的地位。要说哪一日发动逼宫政变也是寻常事。

  阎非璜捧牙道:“弱国何其多,白狼王一个个打将下来,最终也精疲力竭。而我们和那最强的一国交锋,表面上打得轰轰烈烈,实际上多放空炮少干活,最后也能留得下一个残存的来……而且保存了实力,到时就算是白狼王要刁难我们,也不必担忧了。”

  金王爷频频颔首,最后:“你前半段的话若是让旁人听到了,定会以为我们疯了。”

  “还是会有人能够理解的吧。”

  “真还有像我们么奇怪的人?”

  “大概吧……可惜我可不想再和他打上什么交道。”

  两人正说到此处,门外传来铜铃轻响,过不多时果然有人在外进敲门,大声禀报:“从白羽旗来了信鸽,可是内容甚为奇怪,请军师大人过目。”

  两人互看一眼,就算黑白羽旗之间政见不合,但日常的通讯联络还是有的。既然是日常军报,也即是副将就能处理的普通事务。有什么事“奇怪”到非要让军师过目的?而且连王爷也不能过目的样子?

  阎非璜快步到外间,金王爷听他接过东西就叫人退下,接着是打开信筒展开纸卷的声音,而后就没动静。

  时间一刻刻的过去,良心甚好的金王爷也没耐心的时候,阎非璜唤了人来,重新把刚才接信的人带了回来,问他:“送信的鸽子是从什么线路来的?”

  “西南方向。”

  “身上是否带伤?”

  “带有弹伤,但是已经痊愈,而且是经过高手治疗。”

  “好,你下去吧。”

  阎非璜终于缓步走回来,面色却很沉重。

  “究竟什么事,让你如此担忧?”相处时日也算有的了,金王爷还算能够看懂一些阎非璜的表情。

  阎非璜摇摇头,怔然跌坐在高背椅上,捏着信笺捧头直喘。金王爷看过他样子也就一次,还是去年据说去缴杀慕容炽焰的时候,一回来就是如此,颓丧了好几日才恢复过来。

  金王爷动也不敢动,总算过了顿饭时间,阎非璜懊恼至极地怒道:“你说究竟是怎么了,我想让他们别和些战事沾边,结果一个个赶趟似的往战局里面搅和。”

  他愤怒地拍案而起,连自己牙疼的事实也忘了,激动地来回踱步,抖着手里的东西向金王爷:“我还说着让军找个最强的势力假打吧!靠啊,结果他就掺和进来了。那个人,他在哪里,哪里就最强的啊!”

  金王爷拿到那封薄薄的信笺,只见上面写的都是些叙旧的话,末尾缀名“黄翎羽”。

  “这个人竟然认识你,还找上门来了!”金王爷满脸惊奇,心想难怪他会牙疼,因为瘟神要上门哪!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只为目标

  话金王爷将黄翎羽的来信再仔细看,背面还有细小的字迹,却是黄翎羽他如今在慕容楠槿属地里混饭,若阎非璜有事,自然知道当去找谁。

  “他说你知道要去找谁,你真知道?”

  阎非璜心想,还能找谁,不就找那个陆稔斝?原先想来想去,也以为只是小黄他安排在南王军里的人,哪知道还竟然是本尊亲自出马了。

  但他也不说,只是苦恼地想究竟要不要真枪实弹跟他对着干。最终,他狠狠咬牙,最终决断:“我们还是,将南王军留给白羽旗。”

  “南王军?他去年与慕容锐钺江北一战,慕容锐钺出兵十五万,他却只能集齐六万,就算再加上二万的后防军……”

  “你错了,慕容楠槿和泊涯那两个小子是我带大的,最清楚精兵和杂毛的区别。慕容锐钺所谓出兵十五万,也不过乌合之众;慕容楠槿和慕容泊涯却是精心挑选的,何况湘赣之民本就悍勇,训练出来非是一般军队能敌。”

  “别忘白羽旗也有九万的精兵,再加上从各地新筛选的轻重步兵,超过十二万之众。”

  “黄翎羽诡计多端,若是用兵,一兵能当三兵来使。白狼王再聪明,也不过是先天得来之智,而黄翎羽的利害却还在于熟知天下诸多奇妙战例。”

  “那岂非是纸上谈兵?”

  阎非璜凝重地摇头:“若说早些年,他还未参入时局时,或许还会经验不足。而如今,哼,要还是丝毫长进也无,我便是被打死也不会相信的。我们不就是要白羽旗自己消磨光自己的锐气么,单一个南王军恐怕就能达成这个目的。总之,能多保留几个小国就多保留几个,好歹让南王军成为他们的庇护伞。”

  “那们就挑上慕容锐钺?”

  “燕国只需要一个势力,”阎非璜眼里闪着恶毒的光芒,“慕容锐钺恶毒无情,早把他灭也是天下幸事。”

  说完,阎非璜就要往外走,屋子里太闷了,真需要出去透透气。

  金王爷立刻站起来,在他身后道:“你可不要忘记了,只有取得对皇帝的控制权,我们才能真正开始做想做的事。”

  “这还用你提醒?他们若能支撑到最后,或许我们还可以议和。他们若成为了我们的属国,过得几年再正式兼并入我国土地,也就名正言顺而且方便很多。”阎非璜讽刺地笑了笑,走了出去。他们的目的哪里用人提醒?他不已经决定把最大的政敌甩给曾经最亲密的人去处理吗?

  金倍尔丹宁和阎非璜早几年就决心要将天下各国兼并于一体,唯有一体同心,才不会频发战争,这天下才能有和平安宁的时候。尔后才能在天下间进行各种各样的变革,逐步消除皇权官威对民众绝对的控制。

  但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这又是千百年来不变的真理。金倍尔丹宁和阎非璜也知道,若是很轻松愉快就将天下兼并了,便该沦为小皇帝和文臣们集中力量削权限制的对象了。没有了权力,以后再谈什么变革之事,也不过是痴人梦。

  所以,渐渐地积累战功,一边打击敌国,不断取得胜利,又一边养着敌国,如猫玩老鼠般慢慢地拖延时间。直到金倍尔丹宁能够在南韩取得绝对的权威,再一口气兼并天下,这就是阎非璜如今的战略目标。

  也因为如此,在南韩强大的炮击和攻势之下,大燕固然分裂为数个势力,却没被完全歼灭。其他各个北方小国虽然也被铁鞋踏破,但刻意使粮草供给不足的情况下,南韩军队也从不在哪个国家常驻,只把财宝和轻壮劳动力搜掠一空。

  于是些小国的皇室如春风吹又生的野草般,很快复苏,对本国的百姓再度开始层层盘剥,无人不恨那些遭逢国难还白吃白喝、一见敌军闻风丧胆的皇子黄孙。

  南韩国内的敌人只剩下白狼王叶钦.郝尔寿,就让黄翎羽去对付他。就算不能全歼,好歹闹个两败俱伤,到最后也算是为南韩兼并天下作最好的铺垫。若是能逼迫得小皇帝禅位,让金王爷登基,也是对天下受苦受难的臣民的一个交待。时至今日,真的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当黄翎羽接到金杯尔丹宁和阎非璜向南韩皇帝请战慕容锐钺时,已经是月余后的事情。春来湿润,给柴郡城墙夯上城郭的工程也就稍微慢下来,但也到了尾声阶段,此后,纵算泥土没有全干,但也足以阻挡炮弹的进攻,甚至缓冲效果还更好。

  面对几乎已经近在眼前的战乱,慕容楠槿决定让几个最心腹的将领官吏拜见真正的“黄翎羽”其人。

  而当面对顶着陆稔斝身份出现的黄翎羽,以勇猛著称的大将军卓剑悚然而惊,他第一个想法就是——陆军师原来就是那专对付南韩人的“瘟神”,此真乃我军之大福!

  “今后军的最终目标,不在于扩土封疆,而在于坚守阵地。”黄翎羽语出惊人。

  卓剑、霍倏然、杨伟皆是悚然而惊。

  “不求扩土封疆?历史万千年来,恐怕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善良啊!”卓剑皱眉道,“我军不去攻打别人,别人难道还会好心地不来打我们吗?”

  “成天打打打烦不烦?”

  卓剑心中立刻改变对黄翎羽美好的第一映像,但还是正色道: “我是军人,军人的职责除了打仗还能有什么。”

  可惜黄翎羽根本不领情,藐视地瞥慕容泊涯:“这可就是你的人啊,脑子么死板。”就连慕容泊涯都有为黄翎羽的个人安危操起心来。

  军人的尊严受到当众侮辱,卓剑真有些气愤,碍于上司在场和多年养成的习惯却也不能发作。

  黄翎羽看他气得招风耳都快抽动起来了,心知火候已经足够,才转向杨伟道:“保家卫国从来都是分为上中下三等。下等专靠勇武血拼,中等靠阴谋诡计,卓大人可知道上等的做法是什么?”

  接下去的一番谈话好长,从白愣是谈到秉烛时分,就连两餐都是在房内吃的。

  边的世界不擅编史,就算编纂了史书,也常常在战火中流散,甚至一些有胆子做事没胆子担当的暴君害怕恶名流传,干脆大量的篡改历史。于是就算是有些文化的人都不爱读史。

  黄翎羽却是熟知他那个世界的典籍史书,虽不至于背诵,或是事事记得,但古今治国道理的演变却是懂的。他将一个个事例列举下来,便将慕容楠槿几个心腹听得匪夷所思。尤其听到有的国家拥有强大的武器却从不使用,然而也能保持着相对的稳固,就连杨伟都赞叹不已:“譬如如今那个南韩,他们铁炮飞弹如何厉害,就算他们不出国门进攻别国,恐怕也无人敢自讨苦吃去找他们麻烦。”

  “何止如此,如果他们威胁动兵,恐怕很多事情根本都无需谈判,那些小国直接答应了事。”卓剑道。

  “可是既然有么强大的武器,如果不动用,似乎不合理啊。”

  “打个比方,如果军也能制造出铁炮飞弹,那么和南韩打仗的后果是什么?军队所过之处,绝对是满目疮痍。再打个比方,如果再以后,我们又制造出能毁灭个国家的炮弹,双方同时使用起来后果会如何?”

  虽然不能想象能够毁灭国家的弹药,但一旦想象两军交战的结果,还是不寒而栗。

  “凡事要有节制。如果古人不会,那么就从我们这一代开始做起,也是后世的幸事。”

  正到此处,外面忽然传来杂乱之声,有人一路从远处奔来而毫无阻拦。众人尽皆停下谈话,能够毫无阻碍长驱直入南王府,也就只有紧急军报了。

  果然,房门开处,一个家仆领着风尘仆仆的军丁躬身拜见,军丁见过慕容楠槿,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木筒。慕容楠槿从家仆手中接过,扫几眼,就让外人都退下。

  第一百三十章 最佳蛔虫

  待得房门重新紧闭,四周护卫退到远处,慕容楠槿才道:“南韩白羽军正向柴郡而来,目前已经突破东南第一重防线。领军者是白狼王,叶钦.郝尔寿。”

  慕容泊涯看见黄翎羽面上神情一变——其实这变化极其微小,若非相熟之人,根本也发现不得——他便问道:“消息没错吧?南韩军一向不怎么针对我军的。”

  慕容楠槿沉声道:“南韩白羽军夜间发动突袭,第二日清早就已突破防线。我军守将沈奇麟被俘自尽,洛南兵战死殉职。”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慕容楠槿道:“大家今晚先回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谈。战事再吃紧也要把准备工作做好了。泊涯、翎羽你们留下,我们要谈谈次的应对之法。”

  待其他人走后,黄翎羽道:“还好不是阎非璜亲来,而且就算白狼王,他也不能带得多少铁炮。”

  “你真不能为我设计几个铁炮?内膛和炮筒悬口很成问题啊。”

  “就算不用铁炮,也未尝赢不他们。再说了,阎非璜精明得很,知道我在这里,更不会让白狼王带多过来。”

  “呀?他知道?”慕容楠槿同情地看向弟弟,“看来还是旧情难忘啊。”

  黄翎羽脸青大半:“殿下若还要再说这种怪事,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慕容泊涯赶紧帮腔道:“是的,二哥可千万别惹他,他很暴力的……”

  夜色已经很深,慕容泊涯处理完军务,打仔细好出征的大处,就将余事都交与有关人等,自己一人来到山海居。而此时,黄翎羽还未醒来。

  自从把白狼王的历年战例和白羽旗的资料看完,写下了长篇对策交给泊涯后,黄翎羽就像失了魂魄似的倒头昏睡,吓得慕容泊涯抱着他嘶声大叫了好久。好不容易挣扎开眼睛,黄翎羽连打人的兴趣都没了,淡淡骂了几句好吵,翻身又睡,直到现在。

  程平也或多或少地知道黄翎羽与阎非璜之间的纠葛,看到慕容泊涯又来,不平地对他道:“那个人就这么狠,总是与他作对。”

  慕容泊涯苦笑:“那两人之间的事情,他们得做得,原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够插手得的。”

  “你就一直将自己当成外人吧!你要真想他好,就别让他想起那个没心没肝的人。”程平说完,就径自将脸盆端进屋子里去了。

  慕容泊涯呆怔片刻,听见里面传来哗哗水响,想起程平端着个脸盆进去大概要做些什么,又按捺不住心情举步跟了进去。果然见到程平将布巾拧得半干,但是却不直接就往黄翎羽身上抹去,而是递了过来,知情识趣地走了。

  剩下慕容泊涯赧然,暗忖这个程平也真是个怪异的,难怪当时小黄说什么也想尽量留他一命。而至后来,又发现连陆嗜酒都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慕容泊涯就么贴近的坐在他身边,就着有些昏暗的烛光静静看着,记忆中曾有那么一个夜晚,黄翎羽也是沉睡得不省人事,而面容上却是满怀悲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流落下晶莹的泪滴。那夜正是离开燕都洛平后的夜晚,或许也是因为阎非璜的事情。

  而今黄翎羽沉睡的面容十分安祥,再没有以前那种伤神伤心的模样。

  手中的布巾温度减下去,慕容泊涯定定神,到水盆边重新汲了热水,才返身回来。轻手轻脚地给他擦洗,面部、脖子、手臂……以下的就成了难题,不过慕容泊涯也没有手软,连犹豫都不犹豫,就解开黄翎羽的里衣。才发现身体真的是精瘦,哪里比得上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浑身都是虬结的肌肉,甚至就连骨骼也比常人细的样子。

  可是战局如此下去,黄翎羽总有一日要在战场上与阎非璜相遇。如此的身体,竟要和那样的强敌抗衡。慕容泊涯默默擦拭,心里下决心,不论如何也要护他完好无损。

  正在出神,腕上忽然被温暖的手握住,慕容泊涯惊醒般看过去,只看进黄翎羽湛然的目光中。

  “你……”

  黄翎羽哂笑着自嘲道:“从来没有么睡成死猪的样子,倒叫你赶上趟了。”

  看见他似乎有起来的意思,慕容泊涯赶紧借了手臂过去扶他靠坐在床头,问:“有什么想吃的?从早到晚都没吃过吧。”

  “成都睡着,没食欲。”在慕容泊涯威胁的目光下,黄翎羽又改口道,“当然,自然是要吃东西的,先叫人熬些青菜粥就行。”

  “你当自己是修仙还是成佛?一点荤腥都不沾?”

  “你就看吧,我带了几个学生来,他们等会儿准给灌十全大补药,若是吃了荤腥,没准就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犯了冲。”

  “这个借口倒是好。”符合逻辑,慕容泊涯笑着接受了这个有些勉为其难的理由。

  他仔细打量黄翎羽,真是一点都没有伤神伤心的痕迹,到底还是不安心,黄翎羽却早发现他的想法,安抚道:“别吃醋,我不是因为还对他存有遗恋。只是听说这次不用和么危险的人作对,有些过于兴奋了。想想,嘿,有时候他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哩。”

  慕容泊涯腾地站起身,大声道:“他是蛔虫就好了不起吗?我绝对做得比他还好!”

  黄翎羽看到他认真着急的样子,也是哑然,半天才哈哈大笑:“行行行,你是我最好的蛔虫,行了吧。再说了,我也没和他怎样啊,多少年了,该分的早分了。你看,他也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下间哪有么无趣的情人。”

  慕容泊涯越听越觉得不对,他是他“最好的蛔虫”,敢情是还有“较好”级别的蛔虫?早在他进院的时候,就看见另有一处厢房仍然灯火通明,又想起自己至今还在黄翎羽枕边蹭,他却已经和炽焰成了“夫妇”,顿时满脸阴沉。

  黄翎羽看他像是还有些什么心事,便照直问。慕容泊涯到底摩不过黄翎羽个牙尖嘴利的,郁闷十足地问他:“你和我四弟关系越来越好,都夫妇相称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紫幻花洇

  黄翎羽愕然,暗忖这家伙倒是敏感,不过仔细再想,如果不在这方面敏感,那也就太不是男人了。于是:“你就放心吧,你弟不就是个男人嘛,我们哪里能成什么真夫妇。”

  慕容泊涯刚送了一口气,马上就提起来,大声道,“不对!就是男人才危险啊!”

  黄翎羽叹口气,末了,恨铁不成钢地卡上泊涯的脖子,前后晃动,一边骂:“就你这个不成器的成天胡思乱想,男人也不行女人也不行,你弟也不行你妹也不行,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不,不,不敢,”泊涯呼吸困难地辩解,“不敢了不敢了,你饶了我这次,下次再不乱想了。”

  黄翎羽才放开他脖子,发现对方额头上还出了一层细汗,想想他明明武功挺好,却又由着自己摆弄,稍觉不好意思,终于还是:“得,你就去问问程平和我那帮学生吧,他们背地里是怎么说我和炽焰的我还不知道?你一问就不会再有犹豫担心了。”原来那些所谓“两男受受不亲”之类的俚语,黄翎羽还是有所耳闻的。

  天还没亮就清醒了,慕容泊涯果然早就离开了。南韩白羽旗军将在第二防线受到顽强的抵御,给柴郡军民留下了更充足的准备时间。

  黄翎羽百无聊赖地窝在窗边软榻上,看外面的桃花盛开,暗忖要是有一壶小酒,那可不知多么惬意。

  “春观春桃啊……”他念叨着,伸手到榻旁地上,随手捡起一本册子。此时,软榻旁已经被几摞书籍摆满,除了慕容楠槿书库里的地方志,慕容泊涯为他准备的地理注疏,还有几叠六芒楼传来的区域地图详注。

  一边看一边用炭条在旁边作备注,忽闻得外间咔嚓一声响,黄翎羽心想又来了,又废了,叹气着把书放了回去。

  抬起头时,果然是慕容炽焰进来了。他还是一身招牌似的白长衫,倒是换了漆色的腰封和墨绿的绳结,在这个山海居里也不会有什么人能够擅闯,他也就随意换回男装。

  只是有一个问题十分严重,他急性子的毛病越发严重的样子,原先进门还会敲门,等待别人为他开闩才进来。但现在却如同在自家里一样,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如果闩上门了,干脆就将碍事家伙给震断。反正他武功还在,这种小事根本不放在眼里。

  黄翎羽对他狠皱眉,语气却无奈之至:“我早说过把院里门闩全换成树枝,折也不心疼,程平总是不听。我看你们对老上司下属成心给我找气受吧。”想想看,程平原来不就是慕容炽焰手下吗?

  直到黄翎羽觉得安静到奇怪,抬起头来,才见慕容炽焰一只手压着额头,眉头皱得死紧,仿佛初次见面似的,又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这几日,头有点晕……”话才说完,慕容炽焰抱着头倒下地去。黄翎羽大惊失色,激动中就要站起来,连手杖都忘了拿,膝盖一软,顿时跪倒在榻边。

  岳徽和秋弱水这几日帮着军医房里清点随军药草器材,顺便了解军中事务,所以没得还得四处奔波,常常让人找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等接到山海居的传唤再回来时,已经傍晚时分。

  慕容炽焰身份隐秘,只感隔着帐子让南王府医正史给请了脉,只是思虑过多、操劳过度所致。

  把脉半晌下来,岳徽始终一句话不说。他在个年纪就已经学得乃师白庞之风,没有确切的把握就不对病情多半句。他叫过秋弱水,将慕容炽焰的手腕递给她,说了句“我去南王府一趟”,便飞身冲了出去。

  秋弱水把完脉后,也是一言不发,最后才:“似乎是紫幻花……”

  “紫幻花?”黄翎羽问,这些学生在六芒楼里各有专长,可以肯定的两是:第一,黄翎羽肯定不擅长中医药;第二,岳徽和秋弱水肯定是其中拔尖的,不过一个擅医,一个擅毒罢了。

  “一种内服起效的致幻药,因只取用其紫红小花而得名。”

  “致幻药物吗?但他和我们在一起也有论月的时间,其间我们同吃同饮,他若中了药,我们岂不是也应该中了?”

  秋弱水严肃地道:“这种药草,千年前由梅若影在极北草原里发现,因为发现它药性特殊,便想办法将其焚毁。但果然还是没能禁绝。”

  “你是说,特殊的药性。”

  “它会让孩童对喂食自己的人产生格外依赖的幻觉,以至于一旦离开便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只有在孩童时期开始服用,并一直不断服用下去,才会起效。而种毒药却只有在断药超过一个季节以后才能诊断出来。”

  “这么说,”黄翎羽看向还在昏迷中的慕容炽焰,问,“他也是孩童时期就被人喂食紫幻花?”

  “是的。而今断药应该已经超过三个月,所以就显出其他效果来了。首先就是脾气暴躁,时而头晕昏睡,不过很快就会醒来,接下去的才是真难受,就是抽搐和筋骨剧痛。”

  “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药性?”

  “我只负责毒人,解毒还是岳徽在行。可惜他大概不太确信是紫幻花的药性,到军医房书库里去找典籍了吧。否则倒是可以和他讨论一下。”秋弱水将为了看诊方便而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下,说道,“既然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不过还是要多说一句,对孩子使用这种药物的人,不是心理变态,就是没人性。”

  黄翎羽伸手去探他额头时,却还是稍凉的手感。他慢慢坐倒在他床边,手杖也咣啷的掉在地上。慕容炽焰挣扎着想要醒来,但翻覆几下终于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抚摸自己已经缺陷下去的膝盖,想起那些年的事情,果然慕容炽焰的本性并不是坏的,难怪他时常会对莫灿作出抗争般的反应。

  药究竟是谁下的,是雪妃还是莫灿?但不论如何,大人的错误却要让下一辈去承担,甚至大人的罪业要让下一辈去实行,是如何自私无情的心肠才能想出来的办法?

  也是那两个女人,多年前几乎将阎非璜逼得走投无路,幸好也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办到的,终究还是逃出生天,只不过阎非璜如今却太活跃一些,着实让黄翎羽头疼非常。

  “幸好没有恨你,要不然岂非是完完全全的无用功?”黄翎羽对慕容炽焰低声道,“不过你那个灿姨,就算你怎么求也不能再放过她了。”

  第百三十二章 顾影集册

  慕容泊涯又是很晚的时候才来到山海居。自从南王军在柴郡安营扎寨,慕容泊涯根本无视自己的府邸,天天往兄长的南王府里蹭客房睡觉;如今黄翎羽来了,他又到山海居里蹭去了。

  黄翎羽说了慕容炽焰的事,慕容泊涯讲起两人很小时候的事情。

  很多年前,他俩人曾经十分要好,直到慕容泊涯拜西戗族人的师父。到泊涯回来后,雪妃已经另建殿宇搬了出去,声称炽焰患恶疾不能见人。待得炽焰两年后出来,就已经变了个人似的。只是对泊涯却还有着不出道不明的情分,甚至还曾有过示爱的表现。

  “当时我可真是吓死了,就算对女人再没有兴趣,又怎么可以对自己弟弟下手啊,于是就拿出二哥时常教育的那套教育他去,结果他就变得越发暴躁了。”

  “原来如此,典型一个缺乏爱的小孩啊。”

  “你说什么?”

  “说什么也不是说你的坏话,这么关心做什么。”

  “就算你说的是他的好话,对我而言也是大大的有关系啊。”

  黄翎羽失笑,拉他坐上床,道:“我不是叫去问问程平他们,六芒楼里的俚语么?看来你还没问啊。”

  慕容泊涯心道,事关重大,怎么可能没问。但是那俚语半点道理也没有啊,于是道:“很多时候,看上去很弱的人,其实也是能压倒别人的。”

  “看来你还真问了啊,”黄翎羽顿感惊异,什么时候连泊涯都变得如此八卦起来,“而且意想不到对男男互攻之事还深有研究。说,你以前都找了哪些人来提高经验的。”

  “我这是理论知识,理论!阎大叔乱搞容易得病,我也只是出任务时顺便偷窥而得来的知识啊,”慕容泊涯叫起撞天屈,“你要不信,看看就知道了,我要经验丰富,哪里来得么浅的颜色。”

  “嘿嘿,你的……颜色很浅?”

  慕容泊涯陡然发现黄翎羽双目发光,支开两只爪子作势欲扑将上来扒他衣服,吓得赶快从床上跳得老高,一跃跃到书桌上。回头再看时,床上的人还磨着利牙,牙尖上发出亮铮铮的绿光。

  黄翎羽对四年前的事情记忆犹新,当时他动弹不得,被慕容泊涯压了一个晚上,还上下其手,哪里都摸过了,那真是相当的令人愤怒。

  “停,我说着玩儿的,你可别当真,哪个笨蛋会愿意让人看那里了啊。”

  “那个笨蛋不就正在我眼前吗?当年你欺负欺负得多欢快啊,现在可轮到你了!”

  “看吧看吧,你果然是借故报仇!我要被捉到那才叫有鬼呢。”慕容泊涯左看右看,寻找逃避的地方,忽想起还有一件事情,如见到了观世音菩萨似的,开心得直拍脑袋,大声道:“我想起来了,这次来见你是真有正事的,都被你打岔岔开了。”

  “唔?”黄翎羽停下找手杖的动作,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慕容泊涯从自己带来的一个书袋子里掏出两本书籍,隔远了甩给黄翎羽。

  拿到手中,只觉得书的材质不同一般,到看的时候,封面竟然是如此眼熟。

  “《顾影集》?上下卷……”

  慕容泊涯盘膝坐在桌上,一手支腮,:“前一段时间阎非璜寻得挺紧,我也藏得很辛苦。这种书,除了你们也再没人能看得懂,总之你看完就毁了也成。传到我这一代,我也不想再往下传了。”

  “你真是个很不负责任的人啊。就不怕西戗族人找你麻烦?”

  “要被阎非璜破译才更加麻烦,也是肖师父他们的意见。”

  黄翎羽往里床挪去,腾了一大块地方出来,拍拍身边,道:“回来吧,坐在桌上多难看,要给我家那帮小的看见,不笑话你才怪。”

  慕容泊涯戒备地瞪:“你说的啊,不弄我了。”

  “好好,不弄你了。”

  “也不许咬。”

  “你当我是狗?”

  慕容泊涯放下心,飞身回床上。黄翎羽哈哈大笑起来,看见慕容泊涯满脸奇怪,就:“我想起,以前在怀戈当铺的时候,那个又黑又胖的张管账也是每晚上飞来飞去到厨房偷东西吃。你这不也是,晚上飞来飞去的,一会上桌子一会上床,和张管账有的一拼。”

  这些话说了,把慕容泊涯气得歪嘴。

  黄翎羽把那两本书收了,心中疑惑越发的大。阎非璜直接对慕容炽焰出手,恐怕很大的原因也在于《自怜集》上。而今,他在泊涯和炽焰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却倒反不见阎非璜再度有何行动,难道发生什么事让阎非璜再不需要几本书籍,又或者是有什么理由让他不好出手的吗?

  更有一个难解的谜团横在眼前,阎非璜对懒人帮的影响绝对是很大的。尤其懒人帮的分子,讲究游侠义气,轻看家国之分。若果阎非璜登高一呼,难保不会有三四成的懒人帮分子转投南韩军队而去。但直到现在,却还没见到懒人帮里起什么动摇。

  种种迹象都在提示着,阎非璜并非是全心全意为南韩皇室服务的。他的目的只是要兼并天下。

  黄翎羽暗自摇头,就阎非璜那性格,向来鄙视官府得紧。生平志向也只是要自由要游历各地,而不是被权力死死地绑缚着不得动弹。他兼并天下能做什么?他这种个性,就算让他当了太上皇也不会快乐。

  “还有几日可以出战?”黄翎羽问。

  “三日。”慕容泊涯道,“我去看看炽焰。”

  “岳徽出去找抑制副作用的药材了,你去看看他也好。”话是如此,却也不随他出去,两兄弟关系乱七八糟,不是他能够随手插入的。

  过不多时,慕容泊涯就回来了,一边关门一边说:“还没醒呢,你们把他养得白白净净的样子,睡着了就跟完全无害似的,哪里像个杀手了。”

  “是是,你上床先把烛火吹了,留着怪扎眼的。”

  慕容泊涯依言熄灯,回身时却见黄翎羽把手头的书往床侧的地板上放好。其实以前黄翎羽也很爱护书籍,只是如今腿脚不够方便,干脆叫人在床榻旁的地上都垫了木板,书籍就放在上面,方便取用。

  他默默地不话,乖乖地钻上床。

  夜深人静,慕容泊涯将黄翎羽抱了,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黄翎羽的体型再怎么长也不如泊涯,只能么小小一团似的被抱着,但知道他心里事情很多,也环起手来,顺着他背脊抚下去,一次一次重复,仿佛没有尽头。

  “算起来,前世后世,我也比大上好几个年岁,阎非璜那老头子更是当你老爹都足够,却让你趟上我和他档子事,你也真够可怜的。”

  “可是初见面时,我还认为你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

  “是嘛!我们第一次见是在那里了?”

  舒服地窝在黄翎羽手臂里的慕容泊涯慢慢笑得颤抖,渐渐抖不成声,许久才回答:“你可不知道,当时就站在墙根,因为算盘打不好,头一天晚上被肖师父罚站,站着站着就睡着了。砰一声磕到墙上才慌忙站好,但还是没清醒的样子。那时我的感觉就是,你可真能抗疼啊……”

  “是吗?……我好像有些印象了,不过说实话,睡着时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醒才知道头疼,原来是撞墙撞的啊。”

  窗外的清风微拂,在空广庭院里带起花叶寥落的响声。只有两人的体温和呼吸。慕容泊涯觉得,这一刻的感觉,会让他记忆很久,直到生命的消逝。又或许纵然生命消逝,也能带入地底,成灰变土,不会改变的随在身边。

  第一百三十三章 投怀送抱

  啊啊啊!竟然白白浪费如此大好良机——这就是慕容泊涯第二日醒来后唯一的感想,而种感想足足影响他一整天。虽然处理军务的工作不能慢——他也确实没有影响到工作效率——但是郁闷已极的心情无疑持续足有半日之长。

  正当他来到外府查阅帐册时,忽然听到书房外有喧哗之声传来。出门一看,愣是看得他倒抽一口好长的凉气。原来是黄翎羽府上的程平程大管家,活生生被人捉了,塞着嘴作五花大绑,被陆嗜酒抱粽子似的抱在怀里。后面跟着一大帮老鲲组的成员。

  就样的绑螃蟹的紧缚程度,程平还是左右晃动,力图挣脱陆嗜酒的怀抱。

  “你们是做什么?怎么把他给绑来?”

  几个老鲲组左右看看,齐声回答:“帮陆大哥捉情人。”

  “真是胡闹,还不快把人给放了。”

  陆嗜酒苦脸道:“老大,你还没过他们家的门,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慕容泊涯脸皮是如何的厚啊,想当今也就只有黄翎羽能够治他的了。既然黄翎羽不在场,慕容泊涯大言不惭的道:“你若真有本事,就引得他自己来投怀送抱;别老是用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竟然还找弟兄跟你去捉人,真有胆色,除了以多欺少就不见你会用什么风流手段。”

  陆嗜酒辩解道:“老大,这也是情趣。你看栏子里那些女人倌儿,做到兴起时,嘴里都‘不要不要’,其实心里都是‘还磨蹭着做什么’的。”

  听他这话得不像人话,程平挣扎的更是厉害,慕容泊涯:“得,就你这德行,我也不巴望你什么时候能引人投怀送抱了,先把人放了,别耽误人家一生大事。”

  陆嗜酒看没得盼头了,只能乖乖把程平放下地来,刚解开他封住他气脉的气海穴,程平嘣的一下就将绳子绷断了,绳头故意似的打在陆嗜酒脸上。

  “‘不要不要’你个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陆嗜酒,此仇不报,我就改名跟你姓!”说完场面话,程平逃也似的飞身走了。

  “好大的脾气……”

  “好可怕,你看见他刚才那脸色没有?”

  “还是女人好,真不明白陆大哥的口味。”

  慕容泊涯看他们越越不象话,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我和陆嗜酒还有话要谈。你们也真是,出去行商几次就越发没规没矩了,也不知道从外面都学了什么回来。”

  众人一听没他们的事,都作鸟兽散,只剩陆嗜酒整肃了神色和慕容泊涯一起进了书房。

  原来为了支撑南王军的财政,慕容泊涯手下设几支商队,平日里携带各郡产出的宝石玉器到各国换回粮食布帛。只是这商队历来都是官商结合,故而有的国家可以通行,而在其他一些国家却是连入境都不被允许。

  然而就陆嗜酒从此次行商的回报而言,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近年新增加了几支商队都是不分国界的走动,到哪里都能弄得通关文牒。而更为奇怪的是,他们赚取的钱财很多都散在各国,救助鳏寡孤独,背后又显然没有官府的支持。

  陆嗜酒道:“刚开始第一支商队如此作的时候,别国还觉得十分奇怪,便戒备严谨。但到后来第二支、第三支商队如此做法,便让各国官府以为商人行善蔚然成风,也就逐渐对他们开放了某些城池作为通商区域。”

  慕容泊涯想想,回身往桌后的书橱上翻找,顺手就抄下一本各郡通商名册,翻到一页,里面用红线做圈,指给陆嗜酒看。这是一支主攻药物的商队,这次筹备与白羽旗之战,就以底价供应给南王军大量的药材。

  “嗯,他们也是其中之一。”陆嗜酒道,“去年冬,这支商队里多个叫做白庞的老板,讲生意非常在行,去的地方又多,便比其他各家商队找到的货源都要多要好,各国也愿意跟他进草药。老大,如果他们是属于哪个国家的探子,岂不是能探听到很多消息?”

  慕容泊涯沉默着头让陆嗜酒下去。

  陆嗜酒报告的几支商队因为主要的货源不同,相互间往来也少。但是综合种种迹象,却是有两个势力控制的。其中之一应该就是六芒楼的势力;但其他的呢?能够想出样的做法,又有精力去操作些事情,除阎非璜还能有谁。

  夜晚,慕容泊涯照习惯还是洗浴完了就往黄翎羽府上跑。进屋的时候,黄翎羽正好不在,窗户都大开着,窗外夹着青草香气的风凉凉的吹了进来。

  虽然已经近夏,但好歹夜晚还是偏凉,亏小黄平时还夸些学生聪明伶俐,怎么就不知帮顺手关好窗呢?这么想着,慕容泊涯就上前将一排镂花的帖纸窗户关了。

  他正要往里屋走,眼角余光却瞥见样东西。黑白印花在眼中晃那么一下,就把他脖子给僵住了。硬生生止步、扭头、顺着眼光把注意力往哪里集中,慕容泊涯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只见靠窗的书桌上,大剌剌地摆放着一本画册,正翻开的那页上,绘画着的却是三个男人!三个一丝不挂而且纤毫毕露的男人!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慕容泊涯只觉得头昏脑胀,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定定神,才终于敢于身手去捏着页角提起来。只见那三个男人成一车轮状在地上滚着,每个都贴着别人的下身吮吸,手腕深入别人体内掏摸,神色或痛苦或享受,虽是黑白线描,却简直让人听见其中呻吟喘息之声。

  “画得如何?”黄翎羽的声音在后面问。

  “很精致,但是很龌龊。”

  “看来你很欣赏。”

  “那也不是,只是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啊————!”慕容泊涯惊吓得跳了起来,连书本都甩在地上。回过头来,黄翎羽身着单薄的洁白长衣,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我学生画的。”黄翎羽,“很不错吧。”

  慕容泊涯顺着他目光看去,躺在地上的黄色书刊已经翻了过来,正是和其他普通书籍一样的蓝色线装书面,上书《九阳神功图录——学生高莞敬呈黄老师翎羽》。

  “你,你就教学生个啊?”在我面前就么正经,慕容泊涯心里如此想。

  “有意见吗?”

  慕容泊涯咬着唇不敢话了,但眼睛里湿漉漉的,显然很是委屈。黄翎羽心里叹息着,逗弄这孩子也够了,别等上了瘾想戒也戒不掉。

  “这是他自学成材,每个老师都获赠一本。不信你去问程平,他自己都有特别版的。”

  虽然不算是安慰,但慕容泊涯还是受宠若惊地笑了。因见黄翎羽站得辛苦,先一手扶住他腰身,才蹲下身去捡书。但蹲下身又起不来了:“学生高‘丸’ 敬呈黄老师翎羽?”念到后面已经提高了两个八度。

  若不是被扶住,黄翎羽几乎要摔倒,他敲慕容泊涯一个爆栗:“多音字,念‘管’。为了这个倒霉名字的发音,他不知被多少同学笑死了。”

  慕容泊涯嘻嘻笑,道:“你以前不也笑话过我们文书官杨伟的名字么,这么说,他们两人倒能成一对。”

  “就给人添乱好了,先回床上再说。”

  “嗯。这几天好像有点转凉。”慕容泊涯完,把书放好,转身将人背了,很熟练地进里屋轻轻放在床上。

  ***********************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飞蛾扑火

  究竟为什么要带着本书来,黄翎羽也说不清楚。也许真的是对慕容泊涯产生了这方面的想法。

  想当年第一期学生高莞离开六芒楼赠书时曾:“这本书乃我小成之作,当你需要真正演练‘人与人的上下关系’时,略看一看流程就能知道该如何减小痛楚。” 当真令人喷血。

  却说慕容泊涯将黄翎羽放了床上,撑坐在床里下了帐子,就要站出去熄灯。黄翎羽动作比他还快,翻手就压住他背脊道:“你出去干什么?”

  慕容泊涯只觉得浑身一紧,几乎就要翻身把人给压趴,唯恐自己失了常态,只强忍了冲动,战战兢兢地:“出去熄灯。”

  “噢,”黄翎羽的手还压在他背上,就是没让他敢走。

  想慕容泊涯也是正当青春的男人,又是久旷之躯,再刚看了那么劲爆的技术性画集,更兼钟情已久的人就在他背后,再要无动于衷就只能明他有不可告人的隐疾了。

  当是时,可怜慕容泊涯顶着下体的窘迫,还要借助灯光角度等地利之势不让黄翎羽发现,心中一劲儿地祝祷,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失了礼仪。

  有的事情本就是水到渠成,但偏偏遇到慕容泊涯这种追逐过了头,成天患得患失的,便是真有机会到了眼前,也只当作眼前所见身上所触都是完完全全的自我妄想,除了强自压抑也不敢做别的动作。

  黄翎羽心想,就他样还想别人投怀送抱呢,就算强迫了他估计他也会大喊着“不要不要”。原来程平被陆嗜酒欺负得太惨,回来后还是惶惶然的样子,便被黄翎羽把早上的事情全部套问了出来。

  慕容泊涯整肃精神,故作镇定地答道:“你昨不是说烛光扎眼吗?我先去灭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哪有认死理就非要么样的,今天不熄了。”说完,黄翎羽放下手,还无意似的自他背脊上滑落下去。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慕容泊涯结结巴巴地重复,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好了。

  “赶紧脱了衣服上来。”

  这怎么成!一句指令惊得慕容泊涯挺直背脊,一动也不敢动。半才想到可以借屎尿遁:“我,你看这不,办了一天的事情,还没出恭。”

  黄翎羽撑着脑袋躺在床上,看着慕容泊涯的耳根不可避免的微红了,心想逗弄这男人真好玩,一边还是道:“恰好,你也带我去。”

  于是就在祈求九神灵保佑不要失礼的暗自祝祷中,慕容泊涯绷紧了弦儿将黄翎羽背到了屏风后。那里专为黄翎羽设有椅子,慕容泊涯刚放下人,就要出去解决自己问题。

  哪晓得黄翎羽不知何时练得如此快手,照样儿还是把他衣角扯了,把慕容泊涯急得几乎就想当场蜕衣而逃。

  “你先。”黄翎羽道。

  这是在耍我吧,慕容泊涯心里诅咒着神灵,回头看黄翎羽时,只见他满脸都是看好戏的笑容,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怎么,现在又不急了?”

  “你在,我怎么好……”

  “你怎么好意思是吧?”黄翎羽着,就把手覆盖到他那里。

  “你……放开……”慕容泊涯急喘着气倒在墙上,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脱离黄翎羽的掌控。

  黄翎羽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却也不言不语,只把一只手慢慢隔着衣物抚摸着。明明是相当情境的动作,却只带着安抚的意味。

  慢慢的,慕容泊涯终于找回自己的力气,扶着墙靠得稳了,才道:“你这是做什么?”话一出口,声音已经不同,多了许多暧昧,及以外的意思。

  “到了现在,还用我说?”黄翎羽自嘲的摇头,“唉,看来我老了,魅力也没了,主动‘投怀送抱’的都没人愿意要。”

  “你,你在说什么,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不知道的是你!你倒是清心寡欲的,想让我去和阎非璜复合啊?告诉你,我早看透了,他和我这种个性,作好友还可以,当情人就只能争来斗去的没个安宁。”黄翎羽几乎想拿手杖戳他头,可惜附近没有趁手的工具。

  还在找着呢,身上忽然失重般的感觉,跟坐云霄飞车似的,当能够反应过来的时候,无奈地发现慕容泊涯把他抛到半空又接住,仿佛是一种新流行的游戏,玩得他乐不思蜀,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等他玩得够了,把黄翎羽柔柔地抱在怀里,脸颊贴着脸颊,什么话也不说,一个劲儿地蹭。

  眼看和南韩的战事已经到了眼前,只要黄翎羽一直在战场上持续下去,阎非璜迟早要出现在他眼前。

  黄翎羽固然欣赏阎非璜,但两人的理念还是差别太多。

  很多事情,就算一方认为是正确的最好的选择,而在于对方却会觉得是束缚和牢笼。于阎非璜而言,情愿犯法蹲监,也要帮助穷困人弄到养家糊口的财物,宁愿挑起天下战火,也要为穷困的人带来没有战乱的统一的国度。

  可即使是这样,黄翎羽还是不希望阎非璜为了他而勉强自己去改变,对于阎非璜而言,也是尊重着黄翎羽的生活方式。就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爱情的方式。

  之所以对阎非璜还有不舍的牵挂,或许也就是因为两人之间不言而明的默契,以及他给与自己最大限度自由的度量。

  然而世事循环,如果两人还是坚持着种关系,哪一天也还会上演上一世的悲剧。很早很早的时候,黄翎羽就想通了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无法让自己向命运妥协而已。

  但是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慢慢改变了他的想法。他宽容他的奇异、他放纵他自由、他默默的支持、甚至不为人知地渐渐改变着自己。许多年过去,其中也分开许多时日,但慕容泊涯始终在身后很接近的地方,不需要回头就会知道,他始终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

  为了这个人向命运妥协,并不是艰难的事,只需要用一段时间去思考、想通、相爱、然后接受。

  为了他敞开身体,只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是真正相抱的这一刻,黄翎羽的眼中蓄满了水花,并不是疼痛,而是难以言喻的感觉。

  初见的时候可没想到,我们会有样的一日。

  即使在后来,也没想到你愿意等待么多年。

  只可惜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一个个的感叹没有出口,再没有思考的余裕。隐忍下最初近乎死亡的痛苦,紧接着是被狂热的爱恋紧紧包围,黄翎羽只感觉到周身都是令人安心的温暖,听得到有力却逐渐狂乱的心跳,是在为他疯狂的心跳。

  慕容泊涯眼中心中只有沉醉。这个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很年轻的人,就像朝拜神明的信徒,眼中闪耀着美丽的祭火之光,全心全意地沉溺,奉献出自己的所有。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昼禽夜兽

  慕容泊涯是在比往常稍早的时辰醒来,头脑有些混乱。直到片刻后才感觉到手臂里还圈着一个人,然后昨夜的片断陆续地浮现在眼前,从开始的激动到后来的忘乎所以,最后抱着瘫睡在怀里的黄翎羽洗浴。

  因为洗浴时顺手加了灯油,火光到现在还没熄,隔着帘帐透进淡淡的光晕。只需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黄翎羽沉睡得很安稳的脸,干干净净的带着水润的色泽,却也带着略微的疲惫。

  想起昨夜的细节来脸上,慕容泊涯刷的就热了,怎么止也止不住。好在帐子里也再没有外人,就算黄翎羽醒过来看见了要笑话他,笑话就笑话吧,能让黄翎羽开心,他自己也觉得开心。

  如果面对的人是黄翎羽,哪里还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问题,他们都已经是种关系了啊。

  在谁上谁下个问题上,慕容泊涯一直认为是有待商榷的。是他最先对黄翎羽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早就想过,如果他们真在一起也是要讲究公平的。

  黄翎羽也许不在乎,但是慕容泊涯在意,而且在意得要紧。黄翎羽的腿变成如今样,他一直认为责任在于自己,竟然让黄翎羽落到莫灿的手中。所以不论如何,他不希望黄翎羽因为身体的问题而带来更多的生活上的缺憾。

  只是算错了,他再怎么在意黄翎羽,也敌不过他的一个眼色、一个邀请。所以竟然忘记问问黄翎羽的意愿就忘乎所以地扑倒上去。

  而后简直是,而后发生的事情简直让慕容泊涯想起很小时候听的一首童谣“一次次啊一次次,一次又一次……”甚至把黄翎羽煎熬不住喊停的请求给自私地忽略了。

  他摸摸额头,擦去几滴冷汗,暗自诅咒自己一激动就什么都忘掉,把黄翎羽折磨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要几才能恢复过来。

  手臂里环着这么个人,要说还有什么不满足,那是不可能的了。但不知这样的得到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慕容泊涯只知道,从今以后,就算曾经有着师生之谊的阎非璜出现在眼前,要将黄翎羽带走,他也绝对不会同意。就算黄翎羽厌弃了他想要离开,他也会跟在他的身后。

  因为样的得到是如此的美好,珍贵得光想着还承担着失去的风险,心里就沉重得窒息一般,快要受不了。

  慕容泊涯松松地环着黄翎羽,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的眉角发稍。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骚扰,黄翎羽没有醒来,喃喃地骂了一句“别吵,滚回自己府上去”,又稍微挪动一下,找到更舒服的位置,将头埋进慕容泊涯的胸膛。

  慕容泊涯看看他乌黑的顶心,心想,又要我滚,又钻得么紧,小黄怎么连做梦都口不对心啊。

  虽然很想把他叫醒起来好好笑话一番,不过还是把他如今疲惫的状况放在第一位,也就作了罢休。慕容泊涯心满意足地和黄翎羽粘在一起,一直一直的在抱怨时间过得太快,根本还没有抱够就又到要开始办事的时辰。

  等到黄翎羽醒转过来,天色已经大亮,身旁没有人,剩下冰凉的一块印子。虽然知道战事当前,慕容泊涯当然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但还是有些许的感慨。看来凡男人都是粗枝大叶的德行。

  好在黄翎羽好歹也是个男人,感慨过了就没别的抱怨,自己准备起身,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才稍微移动,身下就敏感地传来怪异的感觉,配合脑袋里适时回放的画面,黄翎羽顷刻间泄了气般,垂头趴跪在床上。

  “看来这一天我是别想动。”他懊恼地自言自语,“真比肛裂还难受。”

  “……”慕容泊涯完全没有语言地瞪床帐,床帐里面的人的确醒来了,但没想到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么没有情调的。为照顾好人,他天没亮就出去给其他人下令,今日办公改在山海居卧房的外间。所以他其实就一直在屋子里,只是黄翎羽既然连床帐都没掀开,当然也就没看见他了。

  他叹口气,起身出去,叫人送洗漱的用物上来。等旁人都退下,才进去揭开帘帐,只见黄翎羽脸色阵青阵红,难得显出窘迫的模样。

  慕容泊涯拍开他伸过来接布巾的手,道:“就你这样还动得了吗?这两天都歇着,要不然行军的时候看你还怎么骑马。”

  单凭如今几乎瘫痪在床的情形,黄翎羽光想象骑马的样子就浑身难受,哀求地道:“你就别再说了,倒胃口啊。”

  “你说肛裂就不倒胃,我说骑马你就不行。”一边说,慕容泊涯一边熟手的给他擦洗。

  “我发现晚上是我比较禽兽,白天你比较禽兽啊!昨夜明明还这么怕羞的,现在转了性了?”声音才大了点,就震动到身下的神经,黄翎羽又哼着难受软在慕容泊涯肩膀上。

  慕容泊涯把布巾丢回脸盆,从床边取出一墨盒大小的药膏,道:“看你睡得熟就没敢弄,现在先给你后边上点药。”

  “你?”

  慕容泊涯冷下脸:“不然你想谁给你上?”说完,就给黄翎羽解开裤子。

  挺尸似的任由他摆布,一边想着,风水轮流转真的是至理名言啊!以前是晚辈在太平间里参观尸体前辈们的模样,现如今是人还没死,就被人当尸体摆布了。

  黄翎羽身上零落遍布昨夜留下的痕迹,夜晚还只是微红的痕迹,现在已经泛着青紫。昨夜虽疯狂,但好歹还是爱惜人的习惯入了骨,前戏做得足,进出时又留了力,后面那处终算是没有流血。然而长时间的笞伐下来,也肿胀得发出近乎透明的色泽,设身处地的想象就觉得难受已极。慕容泊涯觉得又甜蜜又心疼,说不出的滋味全部都上心。

  沾着药膏给他涂了一圈,引来紧张的收缩,慕容泊涯几乎把持不住地僵硬,过了阵子才想起人类语言是怎么说的,问:“哪里不舒服?”

  黄翎羽咬着嘴唇,暗想,算了,反正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难道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吗?于是说道:“也没什么,就是里面……深处还留着昨夜的感觉,胀得受不了。”

  慕容泊涯听完,很冷静。

  是的,他很镇定地把药膏塞在黄翎羽手里,很小心地把人从自己身上抱回床上摆好,很谨慎地起身,慢慢走到墙边——砰的一声,脑袋就撞到了墙上。

  “泊涯?”

  “别!”慕容泊涯往背后伸手摆了摆,头还抵在墙上舍不得起来,“让我冷静冷静,你若想留个性命就别说话,更别招惹我了!”

  “我发现有一句名言形容你真是绝妙得很啊,”黄翎羽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风格在如今不当的时机发作了,其实也是他误算,他本以为经过昨夜的努力,慕容泊涯也到了外强中干的程度。所以即使看见慕容泊涯的拳头上已经握起了青筋,也依旧不怕死地忍耐身体的不适继续嘲笑:“你真的真的不是个随便的人,你随便起来就是禽兽中的禽兽啊!”

  从被扑倒到被进入,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黄翎羽终于深切地知道了死字该怎么写,找死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以及自己果然爱找死这样的事实。

  ###########################

  第一百三十六章 自寻死路

  借助药膏的润滑,因为长时间被深入而没有完全闭合的后处紧密地包绕了慕容泊涯。他吻咬着黄翎羽的后颈,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地着对不起,但是却还是冲动得无法制止。

  他爱黄翎羽,爱得没有办法回避。他想要黄翎羽,恨不能时时刻刻的抱紧。这份牵念了很多年没有改变过的追求,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也不会再改变。他只有黄翎羽,他也只要黄翎羽,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再入眼。

  身后的人像野兽一样的抱着他,黄翎羽只觉胀得难以忍受得几乎要靠喊叫着才能宣泄出来,身前又再度被抚摸,非关情愿地被挑起了兴趣。

  这个身体疲累到极却仍然清醒,感觉得到体内无法制止的狂涌而来的冲动。黄翎羽眼里逐渐湿润,泊涯的双手交叠着环在他胸前,潮湿而灼热,表达着他含着不安但也不会懊悔的决心。

  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能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黄翎羽握上泊涯的手,宣誓似的握紧。不需要语言的交递,触电一般,慕容泊涯反手将他握紧,十指交叠、绞缠,感受到彼此的灼热和潮湿,不安和不悔。

  以前的一切,终于还是要告别了。就算再见,也真的只是再世为人了。

  黄翎羽默默流着泪,水滴在裘被中,瞬间消失不见。也许是体认了他的心情,慕容泊涯默默地舔吻他的后颈,绞缠的手指间握得更紧,更坚定。

  *** *** *** *** ***

  在慕容泊涯的坚持下,两个人分床睡了。

  正是因为新婚燕尔的待遇,才更加腐蚀人的意志。事到如今,慕容泊涯对自己的自控能力报以了有生以来最为强烈的鄙视。

  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两人倒反像是老夫老妻。摸这里,摸那里,就像左手摸右手,半性趣都没有。事情发生后,擦枪走火变成了随时随地,黄翎羽深切地体会到伟大领袖的至理名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是如此的正确,慕容泊涯也终于知道所谓的禽兽之行,就算昼夜不眠废寝忘食地做也是完全可以的。

  所以政务不可避免的推一部分给慕容楠槿去做。

  在岳徽和秋弱水的调理下,到能起床时也是两日以后的事了。程平歪嘴笑话他:“卿卿我我莫过于此啊,兵临城下也要先享到口美餐。”

  黄翎羽冷下脸:“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啊,你到南王军中完全是可以易容的,却为什么偏偏把面具丢了?莫非为的就是让故人一眼能认出你啊?”他还特意在故人两字上转重音。

  程平咬了牙不敢再话。

  “看你样子还不服是不是?听高莞同学送给你的画册里有一幅就是‘69’式的体位啊。”为计算方便,黄翎羽早将阿拉伯数字都教流氓楼里人认识了,程平当然也知道个形象的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和什么人。

  程平再也不敢笑,借屎尿逃开了黄翎羽的迁怒范围。

  防卫军出征应对白狼王进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就在出征前一日,山海居来一个不速之客——六芒楼医药毒术组的成员,白庞。

  药痴白庞,人如其名,白白胖胖。若是和黝黑胖壮的张管账站在一起,就成一对颜色相反体型相似的门神。可喜他在六芒楼里已经有了学生们公认的配对,那就是又高又瘦的黑寡妇,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对黑白无常。

  白庞此次来柴郡,是借着作药材生意的名号随商队前来的,顺便向黄翎羽报备几件事情。

  “这次白羽旗向我们进的药材批量很大,我估摸着是因为黑羽旗那边没有给他们足够数量的铁炮和飞弹,他们已经打算在作战后期主要靠传统方式攻城。黑寡妇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是如此,据她观察,白羽旗军中的铁炮质量不高,也没有黑羽旗那边的炮手来做指导和维护,恐怕用不了多少次就要报废。”白庞说完,疑惑地道,“看样子,黑羽旗那边成心要拖白羽旗的后腿啊。”

  “是在拖后腿!”黄翎羽阴险地咬牙笑,这表情何时曾出现在他脸上啊,只一瞬间的笑容就惊得白庞几乎要喷茶。

  好在跟白庞最亲的学生岳徽及时提着茶壶上来加茶,用自己背脊挡了黄翎羽视线,出示一张刚写好的条字给白庞,上书:“他几日窝在床上被闷傻了,别见怪。”

  白庞蘸水在几上写:“因何?”

  岳徽对嘴型地默念:“男男之事。”一只手还作个“下面”的手势。说完,岳徽抿着唇憋笑,也不敢面对黄翎羽,直接急匆匆下去。

  “白庞,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白嫩了。”

  其实他是被吓的,打死他也不相信黄老大竟然是下面的,什么人!什么人这么强悍,能把黄老大压在下面?

  “哪里,哪里……”白庞谦逊道。

  “脸啊,都白完了。”

  冷汗直流,白庞心想,我可不是问哪里白了。

  在白庞的祈祷下,黄翎羽终于转回正题:“黑寡妇已经潜入白羽旗?”

  “是。”

  黑寡妇在进入六芒楼之前,曾经和南韩的某个高官贵族有过纠葛,这件事罕为人知。其实黑寡妇原本并不丑,而后来因为破了相才易容而出。这些事情也就只有黄翎羽、白庞两人清楚,也不对外乱。

  “唔……”黄翎羽放下茶盏,合眼思考了一阵,道,“你马上想办法通知到她,不许对白狼王出手。”

  “她怎么可能同意!那白狼王正是……”说到此处,白庞停下嘴,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个背叛了黑寡妇的人正是白狼王。

  “她不是要报复白狼王吗?那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报复吗?”黄翎羽冷哼了一声,白庞又是一阵寒毛倒树。

  黄翎羽续道:“那就让他从里到外失败个透顶,让他看着自己的军队是怎么溃散败逃,在他众叛亲离的最后给他来最后这么一下,比简单给他一个断要合适得多。”

  “翎羽,虽然自信很重要,但千万不要轻敌啊,不如干脆给他个了结,白羽军不就溃乱了?”

  黄翎羽沉默一下,叫外边侍候着的李爽进来,道:“我今日还是有些不适,你不是研究战史出身的么?给白老师讲解一下。”

  还在不适……在黄翎羽凌厉的逼视下,李爽也辛苦地强忍笑意,把一张脸都给僵硬了,硬直地向白庞作讲解。

  “南韩军队军衔军阶比其他各国军队都要严格,若是越级越权行事,惩罚只有加重从无赦免。这是因为他们要保证在主帅被擒获或战死时,立刻就有不容争议的人能顶替上去,如此才能保证战局的继续进行。”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杀了白狼王,还有后来人啊。”

  “不止如此,单单杀死白狼王不但不会对南韩造成很大影响,反而对我军产生的不利影响就大。”

  第一百三十七章 非璜隐忧

  自古以来,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往往使得敌军不战自乱,甚至于砍断对方帅旗也能大大打击对方士气。但对于南韩,这个攻法显然不起作用,原因在于大燕重文轻武,武将出征还要有文官陪同,权限大小也不因循军阶的高低而排序,乃至于大将战死则不能迅速更替将领,反而开始为了争权而内斗内讧,不需要外敌介入自己就先乱了。

  白庞听李爽这么一解释就明白了许多,果然不能用常识去与南韩人作战。所以杀了白狼王也不会对敌军有很大影响,但为何又对我军有很大影响呢?

  李爽道:“有句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花了好多力气去研究这个白狼王,打从他十三岁随父亲上战场至今的每一个战例,我们战史组都搜集了回来,连他惯用的谋士会提出什么样的建议,采用或不采用,也都研究得一清二楚。如果这时候临时换成副将统军,那么我们对于他们的把握肯定没有白狼王统帅时来得大。”

  “原来是这么个理由,平时我看年们战史组的一个个散散漫漫的样子,原来也有两把刷子。”白庞赞道,“既然如此,就跟黑寡妇照直去,她虽然不会饶过背叛了她的人,但至少拖延一段时间还是应当可以通融……反正白狼王死了白死,在死前给我们提供一下便利,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我就这么跟她说去。”

  “一切都靠白老师了!”李爽高兴地道。

  黄翎羽这时才说:“上次跟你提及的紫幻花副作用的缓解药物,你可有带来?”

  白庞头道:“刚才已经给梁小小拿去熬药了。虽然能够缓解痛苦,但要想根治紫幻花对精神的控制,还需要看个人的意志。”

  慕容炽焰被惊醒,是因为额头上温暖的感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光线有些暗,他使劲甩头想把视线摇清楚一些,额头上那片暖暖的触觉立刻移动开来,接着眼前就亮了,然后看见有个很熟悉的人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

  “黄……”

  “黄翎羽,现在叫陆稔斝,暂时是你的夫君。”黄翎羽微笑地拿开手,“嗯,已经不发烧了,前些日子一会热一会冷的,跟洗三温暖似的。不过你不知道什么叫做洗三温暖吧,等你好些了我找机会给你试试。”

  慕容炽焰呆呆地听他话,自己什么话也不想讲,只觉得么躺着是件很舒服的事情。没有什么人需要去追杀,所以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地练功,时间很宽裕,足够他奢侈地享受赖床的乐趣。

  好像很久没有么懒惰了?他困惑地想着,渐渐察觉自己四肢无力,肚子也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好像经过了连场生死恶战。

  “好大的声音!”梁小小端着一盆粥进来,听见的就是慕容炽焰肚子发出的声响。

  “一盆粥?”黄翎羽惊讶地问,“难道人吃饭不应该是用盘的吗!”

  梁小小看看自己手中的东西,的确,若是普通人家的小姐,吃饭何须用“盆”,用盘子都嫌是喂猪了,要用小巧玲珑的小碗,才显得出高傲贵气。

  “可是,”他说,“我照顾他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不知道,他吃得很多。”

  黄翎羽上下左右看看,也许是得知了紫幻花的缘故,又或许是和泊涯的事情的缘故,心境变了的许多,只觉得跟看自己弟弟似的,头道:“也是,多吃才长得结实,再长壮些,看还有谁敢欺负你。”

  “不用长结实就已经没人敢欺负他了,”梁小小低声地念,哪个胆大妄为的敢找这个阴阳怪气的来打架?不是神经有毛病就是纯粹自己找虐。

  不过黄翎羽也没理会他念叨什么,将慕容炽焰扶起来靠床坐好。看他还愣头愣脑的样子,明显找不着北了,无可奈何地将一张围巾垫到他胸前。

  “老大啊,这是什么?”

  这是慕容泊涯临出门前留给自己弟弟的“口水兜”——反正慕容泊涯就是如此称呼这张布巾的,但是黄翎羽能这么说吗?他可不想被炽焰掐死,于是冷冷瞪梁小小一眼,让他把粥给端过来。

  炽焰倒是很乖顺,一言不发的样子,却把一盆粥全部咕嘟咕嘟地喝完去了,就算黄翎羽屡次叫他慢着些,也没有停下来——粥里可熬碎肉,他连嚼也不嚼。几乎是顷刻的时间,就把一盆子东西吃完了。

  黄翎羽忽然想起,好像还没正正经经地和他吃过一次饭。以前要么就是啃馒头要么就是烤野味,但不论吃什么,慕容炽焰的速度总是很快,完全不停顿。只有在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时才停下来,等确定没有危险了才继续。

  这样的举动简直跟在丛林里长大的野孩子一样,比起填饱肚子的本能而言,为了能活命而养成的警觉更为优先。

  慕容炽焰哪里像个皇子了?除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在朝堂下万人跪拜,衣着鲜亮光明,他还有哪里像是个皇子?已经死去的那个雪妃和还在四处为恶的莫灿,就是样照顾人的?

  黄翎羽心事沉重地等他吃完、躺下、重新睡着,才站起身准备离开。但此时才发现,自己衣袖的一角被他轻轻地捏着。默不作声的四皇子,即使睡着也是一幅小心翼翼的神态。

  *** *** *** *** ***

  远在柴郡的月色昏暗,然而在偏东八百里地的东吴地界,月亮却明亮得刺眼。此刻已经是深夜,半阙的月挂在半天,浅红的桃花下看去,淡粉和着清白,只觉得不出的冷清。

  阎非璜举着酒盏,小口小口地品酒。黄翎羽上战场的消息于今日午时传来的密报得到了最终的确定。这个时间,就连金倍尔丹宁也不敢来打扰他。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

  可惜已经不会有个人在身旁,接着“秋赏满月,冬会初雪”之类的话题。

  “真是卵蛋的心烦!”阎非璜大吼了一声,简直声震长空,惊起林外乌鸦无数。

  远处的军营里士兵听了,不免会心一笑。金王爷帐下第一军师金文广爱好深夜鬼叫,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大家只会觉得,个文人真是比士兵还要豪情万丈哪!

  “琴瑟!”阎非璜叫了一声。

  不远处一摊乱石的阴影里,窜出一个瘦小的黑影,站到阎非璜面前时,真还比他矮一个半头。他是阎非璜随身四卫之一。

  “金军师有何吩咐?”

  “我现在不是以军师的身份向你下令,”阎非璜道,“而是以我本人的名义向你下令,你可听清楚了?”

  琴瑟没有丝毫怀疑犹豫,立刻道:“愿听阎兄吩咐。”

  “你帮我去南王军里保护一人。”

  琴瑟冷静地听,他自己也不是南韩人,在这里做事也是因为阎非璜的缘故,故而不会有奇怪的效忠心,南韩军师竟然要他去保护敌军里的人,虽然奇怪但还不至于让他抵触。

  “你先前不是问弟弟去了哪里吗?他已经去了南王军中。”

  “琵琶离开也是为了这件事?”

  “正是。”

  “阎兄,不是我自夸,有琵琶在就足够应付普通一流杀手的。”

  阎非璜重重跺脚,懊恼地道:“如果只是杀手那还好办,回是上战场了。”

  “上战场!难道我弟弟保护的不是一个普通军政官员吗?竟然还有上战场?”

  “你听好了,是陆稔斝。”

  琴瑟头有些眩晕,但出于良好的职业操守,还是忍住了。头道:“嗯,很容易找到的目标,那我立刻收拾东西,今夜就出发。”

  阎非璜想想,道:“那个人……很顽固。要是真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你也别管他愿不愿意,直接把他敲晕了背着就跑。”

  “是。”

  等琴瑟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阎非璜还是感到有些隐忧难以消散。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现于人前

  [柴郡.山海居]

  在慕容泊涯高效率的操作下,行军的准备已经结束,大军聚集在柴郡之外,准备出征东南,阻却白狼王的侵攻。

  黄翎羽经过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虽然还没大好,但总不至于因为某方面的痛苦而在人前露出不雅的姿态来。昨天整一个夜晚,两人只是默默相拥,睡得很沉,也几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

  慕容泊涯亲手将黄翎羽扶上毛色乌黑的枷椰子,这匹一人高的大马已经洗去了原本毛发上的伪装,露出额上长菱形的白色标记,以及四蹄之上洁白如云的本色。

  “好好一匹踏雪无痕,偏给你取了个怪名字,也就只有你会做种焚琴煮鹤的傻事。”慕容泊涯一边为他整理马鬃,一边笑话黄翎羽。

  黄翎羽心满意足地看着他,若有所感地低声道:“已经半月未接到白衣教的情况,大战在即,也不知道肖先生那边是否能够无恙。”

  “白衣教首要任务,无非是保存着西戗族人的承继。以前涉入朝廷,也只是为个目的。如今既然战火四起,他们当然有自保之策,倒是你这个自己蹦出来多管闲事的人,自己安危没管好就想管别人?”

  黄翎羽听闻他如此,举起马鞭作势要打。

  慕容泊涯抱头跳得三四丈远,才哀怨道:“以前我曾听说过‘家庭暴力’,当时我年幼无知不能理解,自从与你在一起后,我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家庭暴力’。”

  黄翎羽本来也就是做个样子,没有真心下手。听他得么凄凉,更是倒了胃口,几乎想要将鞋子一脱,就甩他脑门上去。

  牵马出得门来,就看见慕容楠槿抱着自己四岁的世子站在阶梯下,身后一排士兵排开。

  慕容楠槿看见黄翎羽就笑:“你个连仗也没打过的,傻愣愣跑到最前线上去,到底能做什么。”原来几人谈得来,相处不过几,就已经到了能够相互冷嘲热讽的程度。

  黄翎羽一本正经地答他:“凡事有卓大将在前面顶着,我只在后面做我的缩头龟,顺带着出几个损人不利己的主意就成了。”

  倒是旁边的士兵,明明见过陆稔斝曾经真有哪次是到过前线的,怎么南王却军师从未上过战场?原来陆稔斝换人不换脸的事情,还是保密中的事项。

  距离卓剑兵还有一个时辰,三人随意谈话间,山海居里突然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喧哗。

  但听得“夫人不要”、“夫人莫去”、“夫人止步”的叫声,一个乌发披肩,白衣席地的绝世子飞也似的冲出了山海居。“她”终于止步,可惜已经站在了众人的眼前。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女子”除能是慕容炽焰,也不能蹦出别的谁来。

  惯于我行我素的慕容炽焰,自从醒来后越发的个性,根本不耐烦脸上涂妆,只以朝的素面大剌剌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周边士兵也有几个是远远见过四皇子的,虽不至于交头接耳,但实在打击过大,也自动摇之中。

  黄翎羽定定神,才作势怒道:“梁小小!”

  “奴婢在!”一个钗环凌乱的美貌婢女追在炽焰身后出现,正是作少女打扮的梁小小。

  “怎么让夫人出来了。”

  梁小小眼眶微红,直往“夫人”身上瞅,那样子比受了婆婆欺负的小媳妇还要委屈。亏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做得如此恶心,准备随黄翎羽入军的李爽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要随你去。”慕容炽焰仰起了素净不施粉黛但本质就很艳丽的面容,直视黄翎羽。

  四周没有一人作得声。

  慕容楠槿也适时回了魂,惊叹道:“难怪陆先生不愿让夫人外出,原来与我四弟是如此相似!”

  慕容泊涯赶紧附和:“的确,万里挑一的相像。”

  其他士兵听他们这么个说法,顿时也卸了疑惑,再仔细看,眼前佳人根本就没有那个可称之为死神的慕容炽焰的杀气戾气,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不过即使种冷漠,在兵丁们眼里看来,完全解释为大家闺秀的气质。

  慕容炽焰冷淡淡地扫了两个兄长,在慕容泊涯身上纠结了两转,最后还是落回黄翎羽身上,固执地瞪。

  黄翎羽好似被一条毒蛇缠身似的,进退不得,哭笑不能,呆坐马上与他对峙,一个用目光威逼着“我就要去”,另一个只是飘移眼神假装视若无睹,让周边士兵和围观群众看得好生乐趣。诡计百出杀人于无形之地的堂堂南王军军师,竟然还是个惧内?

  慕容炽焰最先转开了目光,盯上了跟在身后的程平,冷声道:“给我备马。”

  “遵命。”程平屈膝躬身,恭恭敬敬地答道。等他回过神来,梁小小李爽之辈已经是用极其恶劣的视线左右鄙夷他的“叛变”。

  程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答应了什么。顿时苦恼得几乎想一巴掌扇上自己脑门。他从小到大,都在鹏组里成长的,就算后来脱离了组织,可小时的习惯根本就很难改变,譬如服从月鹏命令是绝对要遵守的规则。

  刚才这可不是?他才晃一下神,就木偶似的回应了慕容炽焰的命令,真是晚节不保,私底下不知道要被那几个小辈怎么个说法。绝对是他弃暗投明以来最大的污点!

  黄翎羽以目光询问慕容楠槿和泊涯,两兄弟切切讨论几句,慕容楠槿干咳连声,才说:“既然尊夫人放不下心,随军前去也好,不过乘车就行,不必骑马。”

  话音刚落,后面一个谋士装扮的先生凑上前来躬身:“万万不可,自古以来,随军出征的女子,除煮饭的犯妇,就只有随军的军妓。陆夫人万万不能自贬身份,同时也坏了军中的惯例。”

  忽有冷冰冰脆生生的声音插入道:“你就实话直好了,是有人觉着我随了军去,会让军师耽于逸乐了吧。”

  慕容楠槿但看时,竟然是炽焰屈尊亲自驳斥来了,熟知他习性的两兄弟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而且他竟然还默认的“夫人”的身份?

  慕容炽焰白袖轻抖,一道黑影直奔谏官身前,噗哧声响过后,起了小阵子的烟尘,再看时,一杆袖箭直没入土,只剩下半寸长的尾羽。这手功夫,莫是普通士兵,就连身经百战的大力士都无法做到。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夏初遭遇

  “我随他去,只负责保卫,别无他意。”说完,慕容炽焰自身后取出个不大的包袱,往黄翎羽身上甩。

  “这是什么?”黄翎羽掂量掂量,还挺沉重的。

  慕容炽焰别他一眼:“有什么好问的,带着它没错。”

  不多时,程平赶来辆两马拉的小车,将慕容炽焰恭恭敬敬地请了上去,上车前,慕容炽焰似是还不放心,踏着车踏子威胁着瞪黄翎羽:“你试试看敢给我丢了这包袱,我让你一整晚睡不了觉。”

  众卫兵听得几乎摇摇欲坠,他们见过大胆的女人,可从来没见过大胆到这种程度的女人。眼前的陆家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妄言那房中的情趣之事!

  什么叫做“整晚睡不了觉”?夫妇之间能够“整晚睡不了觉”的事情还能有别的吗!

  梁小小垂头肃立,手捧刚收拾好的物件,坐上车辕取过马鞭,就充当随夫人从军的车夫。他根本就不敢抬头,唯恐一个忍不住就狂笑出来,岂不有损他装扮婢女的职业操守。

  待得黄翎羽和慕容炽焰走远,慕容楠槿才凑到泊涯耳边叹气:“你就安心让他们这么去了,也不怕干柴烈火什么的。”

  慕容泊涯叹了口更长的气:“炽焰就算做得成烈火,黄翎羽也必然不是干柴。”

  “此话怎讲?”

  慕容泊涯闭紧嘴就是不谈,就算兄弟再亲,房中事怎能让兄弟分享?除了在他面前以外,黄翎羽对着外人都是敬谢不敏的态度。如果不是确实见过他偷看《九阳图录》,慕容泊涯也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某方面的机能出了问题。

  慕容楠槿又低声问:“我看小黄还是个挺君子的人物,怎么四弟说出让他‘整夜无眠’之类的话来,小黄也没有任何反应啊?”

  慕容泊涯道:“还能怎的?炽焰要想让人整夜睡不着,除了吹奏一些破铜,敲奏一些烂铁之外,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吗?”

  慕容楠槿马上回忆起自家四弟那惟恐天下不乱的噪耳乐音,偏生他还特喜欢吹拉弹唱,也不知道究竟是纯粹为了自娱自乐,还是为了通过观赏他人的痛苦而体会到自身的快乐。

  “你还是,真了解他们俩啊!”

  “若是小黄没有个意思,谁都不能强迫得了他——炽焰根本拿他没办法。而且照我看来,炽焰到现今应该也不会再想害小黄了。”

  说罢,慕容泊涯挥袖离去。

  黄翎羽是走了,按照初步定下的总体战术,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尤其是后防的构筑,由白羽军向柴郡沿路上各城池平民的疏散,甚至就连柴郡的军民都要完成搬迁的工作。

  *** *** *** ***

  话慕容炽焰自从上了路,都乖觉得很,龟缩于狭小的车厢内不出来见人。只在夜晚下营的时候,默默钻进黄翎羽所在的帐篷,却半点奇怪的声音也不发出。但即便如此,携带“眷属”随军上阵的特殊待遇还是引来了一些将领的不满。

  而士兵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从陆军师以往所插手的战争来看,这个双腿残疾的人能够给他们带来更高的生存率,不论是为了战略而假意失败退却,从而引发敌军和第三方敌人之间的争锋交斗,还是干脆利落的夺取胜利,这位军师都是干得让人不可思议地爽快,即使很多手法十分阴险,但让在他指挥下战斗的士兵们感到无比的安全。

  按理说,害怕死亡的士兵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等于废物。曾经有将军说过:“一旦士兵冀望安全,战争也就不用打了。”

  但是有陆稔斝插手的军队,士兵们感到莫大的安全,却更是悍不畏死。他们用兵刃作战,用身躯作战,更用智慧作战。这种集团情感在历年的大小战事中不断积累,迄今为止,白狼王的狡诈勇猛的名声,根本不会削弱野战军的士气。

  这一日,卓剑在军帐中与几个副将观看第二防线的地图。黄翎羽迟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来,而此刻,帐中只剩下主帅卓剑,以及副将谈谦。

  谈副将已经是过半百,发须皆是斑白,仍然是勇猛不减当年。他也是不满于黄翎羽携带眷属随军的将领之一。见到连军议都迟迟到来的黄翎羽,胸口中一口闷气堵不住,自言自语道:“希望打仗也不要迟到才好。”

  他恰是用帐内三人都恰能听清的音量的。

  卓剑听了,倒想知道个已经换了人的陆军师会如何处理,只是装作没听见。

  黄翎羽耳朵本来就很好,更何况谈谦还是特意想让他听清的。不过他也装作没听清,上前两步,关心地问谈谦:“谈将军胃气不顺?这可不妙,何不试试用山楂、麦芽熬汤,长期调理,再不顺的胃气也得顺了。”

  他表情诚挚,语声轻软。完完全全就是把话听错了的样子。

  谈谦暗忖——这陆稔斝挺可怜,年纪轻轻就残了双腿,耳朵不好,人还长成样。我可比他幸运多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迁就他一些也是应该啊。(慕容泊涯跳脚:“‘人还长成样’”?你这老古董的究竟是啥意思!)

  完全没有预想中的起码会有丁点小风波,卓剑也是有怔然,只有黄翎羽心知肚明,装疯卖傻原本就是“阴险道”中最基础的基本功。

  黄翎羽从腰间解下水囊,咕嘟嘟喝两口,才找了椅子靠坐下来——因为外出行走的缘故,双膝都给绑固定了,也只有用如此姿势才能坐下。

  “我在金鸡山上察看一下远处地形,因行走不便,故而来迟,请大将军见谅。”黄翎羽道。

  金鸡山是附近最高的山岭,在秋高气爽的时日,甚至能看到数百里以外的情形。此处距离第二防线已经不远,慕容泊涯见地形合宜,便把一处哨所立在金鸡山上。

  “先生莫自责,此事原属正常。只是先生此去察看,不知有甚收获?”

  “南韩之中,最难应付的敌人实是金文广。好在他并不在白羽旗中,甚至连铁炮飞弹都没有供给给白羽旗多少,”黄翎羽平静地,“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小瞧铁炮的破坏力,我们尽量避开沿路城池,只在山地野战,尽量消耗他们携带的飞弹。而第一战的目标,就是要诱敌深入。”

  *** *** *** ***

  夏初,南王军尚不及赶至第二防线,白狼王便已经突破了西南关口,直向柴郡方向扫去。就在这个初夏的一个带雨的清晨,南王野战军与南韩白羽军开始第一场遭遇战。

  战事旨在试探,双方并无多大损伤便各自回营。

  南王军主营帐中,老将黄眉峰拍腿大怒:“陆军师,这次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在他们突破第二防线之前阻挡他们的脚步,你却让我们停下来疏散百姓!疏散百姓固然无错,但也不能要求如此尽善尽美,你看如今,民众是疏散完了,可敌人却攻进来了。”

  卓剑暗想,这些跟随自己的将领悍不畏死惯了,果然没几个想到除了直线前进还有迂回前进的取胜方式。

  黄翎羽则对下座将领歉然地道:“是我的不对。”

  下边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军帐本就是议事的地方,故而军规在此就不通行,议论纷纷之类的也就不会禁止。但众将领们此时议论的是,想不到陆军师也会有如此失策的时候。

  但是黄翎羽接下来的话却让出乎众人的意料。

  ####################################

  第一百四十章 军人尊严

  黄翎羽不但没有如众人所想地因为拖延战机而道歉,反而是:“因为军机要紧,不到最后一刻我不能开盅,还请各位将军原谅。但请一定相信,拖延得越久,白狼王的军队越是疲弱。”

  下座首位的副将谈谦问:“军师,你敢保证,不是隐瞒了我们什么坏消息?”

  卓剑道:“军机虽然机密,但若是攸关军队生死的情报,我与军师断然不敢私自隐瞒。”

  谈谦道:“那么,还请军师说明一下,为何拖延至今!”

  黄翎羽目视谈谦,单凭一股气势,就为他减轻了些许疑虑:“白狼王生性勇狠好斗而又狡诈阴险,以他过往战例看来,无不以多疑善变而屡屡从危险境地中逃出生。白狼王能得今日之盛名,战果固然是原因,但他此等炉火纯青的逃生技能,也不能不是功不可没啊!”

  众将仔细回想,片刻之后得到的结论是——果然如此,不由抿唇掩口偷偷而笑。

  要说白狼王的英勇事迹,众将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但因为许多都是以少战多的事例,便没有往“逃命”一说上联想。

  而今被黄翎羽简单两句话概括,该白狼王的战斗生命轨迹竟然就是遵循着“败—逃—胜—败—逃”的循环,大家哪有不讶异非常偷偷而笑的。

  黄翎羽继续补充了一句:“其实比起白狼王,逃命王的美称倒是更为适合他了!”

  听到军师深得人心的权威评,众将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谈谦也暗自头,捧茶啜饮起来。

  黄翎羽趁热打铁地道:“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白狼王能够夹着尾巴逃,难道我们就不能逃?我们不但要逃,而且要逃得比他快,比他强!至少逃命王的名号,我们是要定的!”

  长长的“普”的一声,不知哪个末座的军将一大口茶水喷得四处都是,周围几个跳将起来,还不及骂那喷茶人士,就先自傻呆呆站着。

  因为陆军师刚刚不是还在嘲笑白狼王会逃命吗?怎么现在又要自己人逃起来了?出兵之际妖言惑众,可是扰乱军心的重罪!

  试问,但凡上战场领兵出征的,谁不求个功名利禄,谁不求个名留千古?如今按照陆军师所言,他们肯定是能够名留千古的了,问题还是要带着“逃命王”的名号啊,谁还能笑得出来。

  问题是,陆军师诡计多端,谁又能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膏药。所以一时间也没人反驳他的提议。

  黄翎羽摇头叹气,哀叹道:“你们这些人也真是死脑筋了,”

  及至此时,卓剑唯能想起的就是慕容泊涯私底下对他的话:“黄翎羽牙尖得能咬死狗,就别和他做无谓的口齿之争。真到危险时刻了,让人直接绑上他就逃。对了,还要让那人一定要塞好耳朵。黄翎羽的牙口好得,可以到妖言惑众的程度了。”

  卓剑看看黄翎羽的脸——妖孽;而听他嘴里出样的话——妖孽!从里到外一个名副其实的妖言惑众!

  “古时候曾经有两个强国并存,他们开战却都不在自己国内打,而是强迫临近弱国为他们划出交战区域,在第三国的境内开战,你们可知是为何?”黄翎羽所的其实是俄国与日本在中国境内开战的事情,但不论在哪个时空,以强凌弱的事情也是大同小异,此时出来也没人存有疑心。

  一个谋士道:“可是因为战火会焚毁本国的耕田和城池?”

  众将听了,心想可不是当前形势?白羽旗在我国掠抢,不论最后是胜是败,我国百姓的损失则总是最大的。

  黄翎羽道:“正是如此。所以才要想办法避开可能造成巨大损失的地方。想必大家也有防洪引流的经验,若是要保住一个重要的城市,就要在其他地方的堤坝挖开缺口,引出水流。所以我军现在的任务就是牵引,把他们牵引到对我们最为有利的地方,不论是追是打还是逃,是卑鄙手段还是龌龊方法,我需要大家暂时抛弃所谓的军人的尊严,和白狼王来那么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接下去,就是一番传销般的演讲和鼓动,只说得天花乱坠,把众将听得眼前直如出现了新的天地,原来抛却了军人的尊严和荣耀,竟然可以如此轻松自在!

  [南韩.黑羽旗军营]

  黑羽旗统领王爷金倍尔丹宁急匆匆地走进金文广的营帐,不等兵丁给他倒水就屏退左右,自己倒茶水灌几口,才说:“遭遇了。”

  彼时恰逢无事,阎非璜正在看书,闻言不慌不忙地取出枚金叶子作书签夹了,注目于他。

  “已经是四日前的事情,卓剑的军队和白羽军遭遇,但双方仅仅小规模交锋了数次。才过三个晚上——也就是昨日,白羽军就被击败,现正向西南溃逃。”

  阎非璜仔细思索,问:“可知是何原因?”

  金王爷脸色白了青青了白,很失面子似的不甘心地道:“据是不堪其扰,详细情况军报上未写。”因为是信鸽传讯,能携带的消息自然有限。

  金倍尔丹宁生性直爽,就算白羽旗的白狼王爷与他政见不和,既不是为他的战败幸灾乐祸,也不为他突破对方防线进军柴郡而心生诅咒,只是为情报的不足而惋惜不已。

  阎非璜却把书丢了,伏台闷声地乐。

  “有何可笑?”

  “你先别问,照例过几日就有详细军报过来,那时就知道了。”说完,阎非璜抛下王爷快步离开。

  许久不曾遇见棋逢对手的情形,也只有黄翎羽才能让他如此尽兴。这一局,喝了黄翎羽洗脚水的还是他们黑羽旗的老政敌。终于还是有些像联手作战的感觉。阎非璜心中默默祝祷,尽管他毫无信仰,却唯独愿意为黄翎羽的安危祝福。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还年轻。那个时候,似乎又用不完的时间,有永无尽头的精力。那个时候,他曾顽固地认为,既然倾心就要在一起。他曾见过很多离散各地,结果劳燕分飞的事情。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难道不是吗,即使分开,还能为同一个目标而战斗。也许今后会在战场相见,但到那个时候,一定已经快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即使放出慕容泊涯是西戗人的消息,也没见南王辖下有任何反弹。才多少年不见啊,慕容泊涯就已经能让辖下的臣民乖乖闭上口了。这么看来,让黄翎羽在南王兄弟的庇护下生活,当不会受到无妄之灾。

  而遇上了熟读冷热兵器时代战史的黄翎羽,通过第一次的交锋,可以确定白狼王最后的下场十分凄惨。照这样看来,根本不用多久,黑羽旗就能取得南韩国内的军政大权,而到时候,就是他和黄翎羽再见面的时候。

  军营外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再远的地方,春花已经凋零,在入夏的时节凋零也是常见。

  阎非璜现在相信着,花开过了季节,的确就会凋零。然而人错过了季节,却还能在下一次因缘际会时,比肩而立。

  第一百四十一章 技术高下

  时间到退回四天之前的夜晚。

  刚刚遭遇南王军,卓剑率领的军队果然不同凡响。就算是简单的试探也不见毛躁或紧张,张弛有度而举轻若重,尤其阵脚压得极稳——可不是一支容易被偷袭的军队。

  卓剑占据着山谷关隘,掌握着通往柴郡道路的控制权,只有清除支队伍才能真正的往前迈进。

  白狼王叶钦.郝尔寿感觉到了今后战局的无形压力。

  当夜,正值白狼王与几个心腹谋士商量策划阴谋诡计,反复论证可行性与危险性时,帐外忽然战鼓喧,雷鸣似的响彻夜空。

  外面自有当值的副将,闻声便命号兵吹号。仓促中,刚睡下不久的士兵纷纷从帐篷里出来,但看时,都是匆匆起来的,头盔歪斜不说,裤带也纠缠在一块,显是突兀间被惊醒,迷糊得连裤带也没打好。

  可等白狼王穿好盔甲,率众出营应战之时,战鼓声音却都停了,静悄悄中只见三间外的敌营乌漆抹黑,鬼影都不见半条。(注:弓箭的一个射程为一间)

  副将催马上前问:“王爷,敌方如此嚣张,是否要一举进攻?”

  白狼王眼珠子碌碌地转,暗忖对方占着熟知地形的便利,又是熄灯瞎火的,也许内中有什么埋伏。便道:“回去,睡觉。”

  白狼王回了营,策谋诡计的主意早被这一遭子事情打断,再没方才的灵感。他阴沉下脸,慢慢解开盔甲的系带,由当值兵丁挂上木架。

  破敌之策也不是硬想就能想出来的,就好比发明创造,也要讲究些“开窍”、“灵感”,若是情况好时甚至能“计如泉涌”。而如今,灵感被赶飞到九霄云外的空间,他再狡诈也只能睡觉了事。

  好像还是刚触枕没多久的事,思绪才迷糊几瞬,身下床榻竟然震动起来,犹如地震山崩泥石流。他腾地坐起身,手里已经扯出佩剑,但等看清四周时,思绪才明朗起来。没有山崩地裂也没有刺客来袭,有的只是对面那个万恶的敌军,又擂起战鼓。

  如是情形者,当夜反复共计三次。

  终于蒙蒙亮了,士兵们一个个揉着黑眼圈,心里郁闷得只想冲出营寨和卓剑率的南王军干架,也不只是哪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不招人爱的孩子想出的计策,若是找出这个人来,定要让他尝尝夜不能寐的滋味。

  想是这样想,但此前的行军和战斗已经是消耗了许多体力,每夜能正常休息是让他们及时恢复精力的法宝。而今一夜不睡,就如被人断了命根子似的奄奄然,胸闷气短直发慌,哪里还有力气跑得出去。

  但是天不从人愿,他们不去招惹人家,人家可是得劲儿地找他们的茬。早饭还没煮好,营门外就一片喧哗叫骂。

  都是燕国口音的粗汉子打开嗓门在叫。

  “小乌龟崽子,缩头不出啦!”

  “有本事出来一战,没本事回家抱娃娃!”

  “老子家的婆娘,比们都有种多了!”

  激得下面参将小校纷纷请战,准战而出时,对方却又缩回了营中。若是强攻营门,南王军就乱箭射出,待得白羽旗回营,那边却又叫骂起来。于是整一个白又没得睡成。

  话说那些南王军的粗汉子都是卓剑找出来去骂战的,开骂时,卓剑也和黄翎羽站在后方。卓剑便听到黄翎羽自言自语:“女人也比他们有种,女人本无种,却也能比他们有种,推导出他们的种是负数……这话太气人了,嗯,值得学习。”

  卓剑思及他的牙口原本就炉火纯青,尤其那日滔滔不绝花乱坠,只把抛弃军人尊严、滥用下三烂手段捧得上,令一干将士没有当场识破其阴险嘴脸,反而被鼓吹得直到如今还津津乐道“军师高见”、“军师英明”,而黄翎羽如今还秉持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精神,遂感不寒而栗。

  说到白羽旗内的情况,到第二日仍无好转,攻也攻不入,睡又不敢睡。好在白狼王汲取上一夜教训,下令让各部轮班睡觉、轮班防守,士兵们才终于能睡半个好觉。

  *** *** *** ***

  第三日傍晚,南王军寨前。

  卓剑见敌军兵丁比昨日精神好了些许,微笑着问黄翎羽:“虽然效果不太显著,但白狼王看来已经找到解决士兵睡眠时间不足的方法了。而且我军连续三个白日多次乱射退敌,杀伤虽多,箭矢消耗量却大,今日已经箭尽,军师还有何良策?”

  站在营寨前的还有南王军帐下谋士一群,将士一堆,在下定决心抛弃军人尊严,经历两日十足激动人心的战法后,出于对战争的职业操守,他们想要见证每一条计谋的策定。

  黄翎羽忽的笑了,脸上那笑容明显是极为开心的,但是大家却只觉得不寒而栗。有的谋士心想,如果陆军师此时的笑容被白狼王看见了,不知道白狼王是否也有想要求神拜佛、祖宗保佑的冲动?

  但见黄翎羽最后仅仅是整肃表情,道:“大将军,今夜还需你们的帮忙。”

  “噢?”

  众将听闻有忙要帮,也是激动。两日一味的叫骂,明明见到敌军狼狈,却不得出战,快能憋出鸟了。

  “所谓事不过三,白狼王再有耐心,也就止于今夜。”

  “你是说……他们会来袭营?”

  “你说得对,不是攻营,而是袭营。昨日以前,他们还是大张旗鼓的干架,今日以后,必是急得跳脚,不论使用什么下三烂的手段也要和我们对干了。”

  一偏将问:“他们准备偃旗息鼓前来袭营?这可非是正攻法应当有的行为。岂不是说,白羽军也要抛弃军人尊严?南韩人有那么明智么?”

  卓剑几乎喷饭,好在他嘴中无饭。“抛弃军人尊严”什么时候从下三烂的手段变为“明智”之举了?他怎么不知道?

  黄翎羽信心满满地道:“他们能够明智,我们就要比他们明智百倍、千倍。他们不是要来袭营么?我们就留个空营在此给他们偷偷‘袭’去吧。我们左右包抄至白羽军后方,阵势还请大将军安排。”

  末了,补充一句:“他们不是要偃旗息鼓么?咱们也偃旗息鼓,比比谁的技术高超!”

  黄翎羽曾察看之前所有著名战例,在此以前,各国军队的战法大都类似于古罗马时期,两军堂堂正正地对阵,不讲究偷袭、逆袭、夜袭,只看谁能够堂堂正正杀出一条血路。也因此,阎非璜才制作出一种效力比较低弱的大炮,也能在个战场上纵横无敌。

  白羽旗之所以能够在炮少弹少的情况下也能无往而不利,也是因为比别人敢用诡谋——即使只是初级诡谋。

  而慕容锐钺的镇南王军将士都丢弃不了他们所谓的“军人荣耀”,所以他才一味暗地里指使慕容炽焰到敌军阵营里刺杀将领。

  至于慕容楠槿的南王军,情况则稍好一些,因为有慕容泊涯在后台操纵情报战的缘故,虽然正式战场上也是采取传统战法,但对阴谋诡计也有了一定的接受度。

  众将听黄翎羽如此一讲,方知偃旗息鼓也有技术含量,可不能随便而为之,顿时又起了跃跃欲试之心,一个个摩拳擦掌,只想在偷袭技术上与白羽旗一决高下。

  一小将问:“白狼王善于偷袭,自己也善于防备偷袭。两翼的策应哨岗是做的很好的,包抄至对方军后可有麻烦。”

  卓剑不等黄翎羽回答,就先责备道:“桓林!此等小事,还要麻烦军师?若非被金文广阴了一手,慕容锐钺也是个这么善防的,你都抄多少次他的后方了,我可不信你做不到。”

  说完又向黄翎羽告罪:“我治下不力,才让属下不分场合念叨着试探你的能力,实在该死。”

  “无妨,想不到大将军如此熟悉属下秉性,真是难能可贵。”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炽焰无敌

  夜。

  静悄悄的夜。

  应该是好眠的夜晚,但经历前两日,白羽军戒备森严,就算不值夜的士兵们也都是枕戈待旦。各个把敌军军师陆稔斝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可惜无辜的陆姓家族,就么被黄翎羽遭了不知多少人的怨恨。

  忽然之间,夜空里传出一阵兹拉兹拉的声响。吓得站岗的卫兵几乎没一下子软倒在地。那声音太可怕,而且气息悠长、持续不断、绵绵不绝。若是阎非璜必会形容为“指甲刮黑板”,若是黄翎羽则会形容为“电钻高速运转打磨牙齿”的声音。

  前世的阎非璜和黄翎羽就算时常接触这两种声音,时至今日哪怕一想起来,也是浑身汗毛直树,何况是对种声音丝毫免疫力也没有的南韩士兵?于是一个个抱头晃脑膝盖发软。好不容易想起用多余的衣服包头、被子包头、帐篷布包头,才发现根本抵挡不住魔音入脑。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恐怖的物事才能发出如此恶心的响声,虽然断断续续,却十足催命断魂。

  再不久,一个幽缓的男声出现,飘飘荡荡的夹杂在噪音中传来,吐字清晰,音调却走到西方极乐世界之远(真是阿弥陀佛的造诣啊!)

  “是唱歌吧,是唱歌吧?”——南韩士兵们心中产生了恐怖的想法,——“究竟是什么遭罪的鬼魅在唱这种催命的鬼歌!”

  白狼王忍无可忍,召集众将,耐着仍然不断传来的歌曲,条理分明地吩咐:“今夜袭营,贵在隐蔽。大家只要偃旗息鼓迅速潜入敌营旁,我军连续战他两夜,卓剑都是以弓箭乱射,消耗极大。按他箭矢储备计算,至今日已经箭尽。今夜之策,便是硬闯也要闯出条道路来,前面就是柴郡,再没人能抵挡我们!”

  黄翎羽就坐在慕容炽焰附近认真的聆听。也许是因为听多了的缘故,竟然不觉得很难受了。

  他个恶毒的做法,灵感来自于慕容炽焰丢给他的那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什么破铜烂铁都有。黄翎羽第一眼看时,只觉得头疼无比,似乎当年在皇宫中夜闻弹棉花之声的往事也冒了出来。再看第二眼时,恶毒的计策就上了心头——难受,要让别人比我还难受。

  不能不炽焰有着别样的天分,不论是单弦琴、笛子、萧,甚至就连如今手里崭新出现的二胡,他都能奏出“别出一格、不落下乘”的曲子。(该八字评语乃是事后慕容泊涯亲切为四弟题字)

  就是黄翎羽的终极武器,即便是后来听说了此事的慕容楠槿和慕容泊涯两兄长,也捧腹打跌,又不得不承认黄翎羽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典范。

  慕容炽焰还有什么是最能让人睡不着的?还用问么?绝对五十里地闻声而逃。

  *** *** *** ***

  话题回到终于忍无可忍的白狼王叶钦.郝尔寿身上。连续三日的憋闷终于让他下令夜间袭营,可到了敌营才发现,黑灯瞎火里除了连片的营帐,真的是一个人也找不到。而此刻,己方营地却忽发火光,浓烟滚滚而起,被通红的火照得格外沉重恐怖。

  不多时,喊杀声从后方传来,白羽军阵脚开始乱了。至此刻,南王军形成了自后方而来的大型口袋,就连白发斑斑的谈谦也觉得心情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只在称赞我军果然聪颖无敌,对于偷袭的技巧,无师照样自通!

  卓剑指挥若定,战线步步前移。白羽军的营帐、补给路线已经被他们占领。对于白羽军而言,前方不但不是胜利,反而是一条绝路。就如同下棋,有时只需一个回合,胜负之局的关键就已经确定。

  “以华美之曲而取大战之胜,此乃真和谐也!”黄翎羽感慨道。

  慕容炽焰忽然停了演奏,一把将二胡抛下,扯住黄翎羽衣襟压倒在地上。只听嗖嗖声响,几簇箭矢刚好落在黄翎羽方才所坐的木桩上面。等这阵子过去,慕容炽焰稍抬起头,四近还没人来,但也快了。他一手捡起黄翎羽的拐杖,一手把他抱上自己肩膀,对二胡完全无视,直冲出南王军空营,往接应的军队所在过去。

  当南王军神不知鬼不觉出现于背后的如今,还留守于营地里努力睡觉的士兵晕头胀脑地被喊杀声惊了出来。慌不择路下,只有少数伍长开始组织起防御,其他的抄起兵器和随身物件,就往营外白狼王所在的方向逃去。

  际于此时,天边已经有蒙蒙的亮光,白狼王身陷南王军营中,不断有己方士兵从后面追上集中,背后的营地却被忽然冒出的南王军占领。

  原来慕容炽焰昨夜几首曲子都是蓄满了内力,夜里又安静,如此传扬出去,五十里地都听得到。连续三夜不得安眠的韩国士兵早就头昏眼花,恨不能倒头就睡,哪里发现得南王军绕过他们两翼,包抄到后方。此计正是参考了程平“三日不眠累疯人”的理论。

  白狼王忽而大吼:“往前冲,别后退!”

  这当是正确的决断。如今他们退路已断,只要能够突破卓剑的防线,沿途上就能抢先占据一两个城池作补给供应之地。而后等待南韩派来的后援,便也能形成对南王军的前后夹击之势。

  白狼王才催马行十几丈,就发现南王军中营帐布置得有别于常理,帐篷间距特别之大,他暗叫不好。

  原来帐篷间距大,那么军营占地面积就会广阔,走出去的时间也就会越长。这段时间内,敌军最可能使用的就是火攻。他挥刀砍开一顶营帐,发现里面果然是硫磺硝石干草之类的引火之物。

  白狼王咬牙切齿:“要是我军能再多携带一些铁炮和炮弹,哪里会有如此麻烦!”

  原来他从黑羽旗金文广处讹诈来的铁炮有限,炮弹样的消耗品更是用一个少一个。从第一防线到第二防线的突破,炮弹几乎都已经消耗过半。为能够顺利攻下柴郡,此后就没敢多用。

  而更加可笑的是,铁炮发射炮弹是必然要发热的。可怜那些士兵觉得利器难得,心疼得直往上浇水,早早就将炮身给浇到爆裂。用阎非璜或黄翎羽的话来说,正是所谓的“没文化,真可怕”。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万事大吉

  白狼王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军队往前冲突。头一日他还猜想对方箭矢用尽,但如今竟然不是如此,只见四面八方忽然出现稀稀落落的轻步兵,紧接着就是挟火而来的如蟥火箭射在帐篷布上。

  率领些轻步兵的将领正是谈谦,在黄翎羽这一次持续三日的连续计提出时,他也是首先提出反对意见之人,皆因箭矢不敷三日之用。但黄翎羽则哂笑,命人取来一捆箭,问:“这些箭矢做工优良,箭杆乃伐树所造,白羽乃鸟儿翎毛,箭头乃青铜或精钢所造。造一只箭矢所需纹银大约三钱,咱们一日数十万地射箭,自然入不敷出。”

  他又使人取来另一捆箭:“这些箭矢乃是苇杆代替树木、用油纸代替翎毛、用燧石代替铜铁,十杆箭所耗纹银大约一钱。虽然准确度有些偏差却也不是差很多,而且在乱军之中,随手射箭都可以杀死人。兼且原材料丰富,制造时间也短,大家就混合在规制箭矢中凑合着用也好。”

  拿到实战来用,如果只以“凑合”水平来评价,效果是大大的好。而且和正规箭矢混合着用,还令白狼王以为己方箭矢不足,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以至于陷入火海之中。

  谈谦等一干将领心中拜服,暗忖军师果然是军师,普通谋士只能考虑到战场上的应变,而军师却连市侩小贩缺斤短两的道道都钻研至深,连箭矢也能做出缺斤短两的事来。

  哪知道黄翎羽心里则是叹息无限,这种最简单的箭矢早八百万年前就有。一般人以为箭杆越坚固越好,哪知道箭矢的杀伤力只看箭簇不靠箭杆。光是一枚石刀就有如许的杀伤力,何况是燧石打制出来的箭簇。而原始人拿树叶代替翎毛也是有的,不照样也去捕猎野兽吗?

  *** ***

  且回当时战况,在大半日的紧追和断续的小规模冲突之后,第二日中午,白羽军溃逃深入南王慕容楠槿辖下腹地。昨夜一战使得白羽军伤亡近万,在黑夜离乱中走失分散的兵卒达到了两万。

  白狼王只能率众往包围疏落的地方撤退,企图沿途收束兵卒,重整阵型。此时终于形成了白羽军如楔子般往西南而去,南王军紧追其后的形势。

  观看着白狼王由溃败中振作起来,迅速重整阵势,卓剑迅速下令只赘在对方尾后,不多作交战。

  是夜,两军在前后相隔两里地的两座山上安营下寨。白狼王失了营帐粮草,只能就地而睡,但南王军中却不一样。相对而视的两座山上,南王军一方篝火星星,每一个地灶旁聚集坐着十数个兵士,就连能随军而行的伤患都出了医帐,与战友们席地而坐。

  没有酒就用水来代替也行,没有酒盅就用饭碗来代替,篝火照得人人的脸上都是火红潮热,憋了三日的战意,轮换着养精蓄锐了三日,今日总算狠狠出了口气,所有人都是大胜尽兴的气氛。

  忽然有个伍长站起来,指着远处一个白衣穿着的人大喊:“看啊,就是那人!就是那人拉了一夜的二胡,把‘逃命王’给逼出军营匆匆逃命去的!”

  这一声叫立即引起无数人的瞩目,但见那边主营帐中,主将副将陆续出来,大家认得那稍矮瘦些的是陆军师,而陆军师身旁白色长衣的人就不认得了。过不多时,就有“那人是陆军师的夫人”的传言迅速地传播。

  慕容炽焰跟随黄翎羽走出营帐才不久的时间,就发觉远远近近不知凡几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脸上。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没发现沾上饭粒,但还是莫名其妙,只好低头去看黄翎羽,问他:“我长得很奇怪吗?”

  黄翎羽当时正和卓剑交谈着一些什么,闻言才回过头,上下左右仔细给慕容炽焰察看,炽焰也乖乖站着任他翻弄。最后黄翎羽注意到周遭士兵们崇拜无比的目光,恍然大悟,扯着他肩膀将他拉低下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在鹏组里呆久了,也没见过这等军中场面吧。今夜难得闲来无事,你就去和他们玩玩。”

  慕容炽焰头昏耳热,默默盯黄翎羽一眼,再去看那些士兵,仍然觉得无趣,只是摇头。

  黄翎羽补充道:“他们挺爱听你奏乐的。”

  慕容炽焰眼睛亮了起来。

  黄翎羽命人取来一杆竹笛,递给他:“去吧。只一样,别用内力。”

  “嗯。”慕容炽焰乖乖的点头。

  黄翎羽看他转身大步走过去,长发飘飘地散在背后,叫住他:“先等等,回来。”

  炽焰回过头,一脸的困惑,不过还是不疑有他地回了来。黄翎羽给他正正衣服,然后就手找了一根干净筷子,将他背后长发都盘起来,一边道:“火这么大,别把你头发给烧了。难得长这么漂亮,烧了多可惜。”

  插完,拍拍炽焰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自己随意去了。正巧卓剑叫黄翎羽回到帐中议事,几个副将对他敬而远之,只有远远近近的士兵们充满好奇和崇拜的视线一直偷偷停留在他身上。

  慕容炽焰摸摸自己的头发,感觉十分奇怪。从前父皇爱他貌美,祭祀出巡从来都让他披发而出,只有杀人时或许还会勉强束上一下。披发披这么多年,今日却竟然被人盘了起来,多么奇异的感觉。

  他想了想,还是将那根筷子抽了下来,塞入自己腰封里仔仔细细藏好。拿起自己发尾,再想想,还是依黄翎羽的意思直接打了个发结,才拿着笛子随便找一个篝火过去。

  卓剑将黄翎羽拉进帐篷后,还没开始讲话就跳将起来,冲出帐篷去找慕容炽焰。然而现如今找一个已经融入大军的人不过是海中捞针,如何找得见?他懊恼地回到帐中,发现黄翎羽已经安坐下来,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卓剑责怪他道:“只有没见过四皇子的人才相信他是你的‘夫人’,我可知道他就是慕容炽焰。”

  “那又怎样?”

  “你就这么安心啊,刚才你可是把他头发盘上去了,人家一眼就看出他又喉结。有喉结的不是男人难道还能是女人?是男人难道还能做你夫人?士兵们一眼就能看出的谎言啊。”

  “是啊,但是有问题吗?”黄翎羽很无辜地问。

  卓剑几乎要吐血,他发现和这个人相处久了,自己绝对也会变得“怪怪的”。

  “好了好了,不用这么担心。大家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呗,难道男人就不能和男人结亲啊?”

  “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我也不管,但如果被士兵们追根究底知道他就是慕容炽焰那又该怎么办?”

  黄翎羽叹气道:“事情会变化的知道吗?炽焰他以前是大皇子的人,但如今已经被大皇子抛弃了。再说,他不是已经站在我们边的了吗,士兵们可不会管他以前是谁,他们亲眼看到他帮着我们打白狼王,这样就万事大吉了。”拍拍手,“嗯,谁能给士兵们带来胜利,他们就相信谁的做法。正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是万事大吉,万事大吉啊!”

  说完,起身走出去。

  “哪里看出万事大吉啊?”卓剑心想,“还有他刚才那些‘男人就不能和男人结亲’的观念怎么这么怪呢?还有四皇子‘以前是大皇子的人’,然后‘被抛弃了’?……难道四皇子真的是以美色侍奉着黄翎羽!完蛋了,千万不能让其他将领发现这个秘密,否则陆军师的威信又要降低一个档次了!”

  ### ### ###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男男相亲

  黄翎羽出得帐来,一眼就发现远处一个篝火堆四周已经倒地不起一大片,微笑着穿过去时,渐渐在喧哗声中听见不堪入耳之音,然后发现那些倒地不起的大多还都是捧腹大笑几乎晕倒的。

  炽焰还在聚精会神的演奏中,久不久就有人颤抖着手拍他肩膀,颤巍巍地:“兄弟,你太有才了!”

  那些士兵看见黄翎羽过来,纷纷让路,直到黄翎羽坐下,慕容炽焰还在吹。

  当此时,两个人坐在篝火前,火光映照,热风吹得碎发在颊边飞舞,众人只觉得不敢逼视。

  黄翎羽低声问一个人:“你们看出来啊。”

  在场的哪里还有人不认得他,都小声:“是啊,军师,你的夫人怎么是个男人啊?”

  “你们觉得不好?”

  几个士兵不好意思地摸额头,哂笑道:“如果是军师的话,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啊。只是,还是不太好吧……

  黄翎羽一摊手道:“没办法啊,我也找过老婆的,那些女人一个个都说我比她们还女气,不要!”指指慕容炽焰,“他也找过老婆啊,女人们个个都说,这男人怎么比我们还高贵漂亮,自卑死了,不要!总之,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然后就到一起了。”

  说到这里,士兵们左看右看,都觉得说得有理。越看越觉得是个有自尊的女人都不会嫁给他们的。而且黄翎羽掐起兰花指,学起女人来有模有样,伴着慕容炽焰的奏乐效果非凡,大家又抱成一团笑在一起,哪里还记得男男不亲之事。

  一士兵喘着气问:“军师,你怎么掐起兰花指这么顺啊,我想掐都掐不成形啊。”

  “哎呀讨厌,奴家就是喜欢这样子了。”

  “天,天!谁来杀了我吧,为什么我军的军师竟然是这样的啊!”

  *** ***

  阎非璜急匆匆地从书房出来,直奔鹰舍。黑羽旗传递书信有两种方式,一是信鸽,一乃飞鹰。信鸽虽然容易繁殖,但都是定点投信,它们只认得自己居住过的地点,而不认得要找的人。飞鹰训得好了,则可凭鸟笛声认人,虽然培养不易,却不容易丢失情报。

  他将一张信笺卷起塞在一只黑色猎鹰腿上的竹筒里,即刻放飞出去。只见那黑鹰迅速变成一个小点,远远向西南方向去了。只是阎非璜还是忧心忡忡,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失策。

  派去黄翎羽身边的护卫有两名,琵琶和琴瑟。先前派琵琶过去的时候,仔仔细细让琵琶千万不能泄露是他派遣过去的。可是后来差遣琴瑟过去时,却忘交代这一句。只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发生什么意外的事件才好。

  既然关系已经断了,就这么断下去吧——阎非璜想过很久,最后才终于想通了这个道理。他为黄翎羽做了什么其实不重要,也不需要黄翎羽知道。他只想黄翎羽能好好的活下去,希望黄翎羽和他再无瓜葛。今世今日的个状况,于他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而此时,南韩国内也终于形成了统一的意见,皇帝下诏书遣黑羽旗金倍尔丹宁率军接应白狼王,力求救回白羽旗。这一纸诏书来到黑羽旗宣诏也是后话。

  *** ***

  自从那晚上之后,陆军师娶了个男人做夫人的传言就在军中传得一发不可收拾,顺带着的,他们走在一起的原因也被当作笑话传遍了军营。

  战事当前,士兵们竟然还有时间分为三个派系,舌战打得可谓激烈,说得是口沫横飞。理智派认为情有可原,现实派认为只要能打胜娶男人也没关系,保守派则最顽固,一直叫嚣着“悖逆伦常”之类的观点。

  军队里等级森严,这些人自然不敢找黄翎羽麻烦,但非属于军中人士的慕容炽焰则没少挨整。不是要将饭菜泼到他身上,就是要把他绊倒。只可惜慕容炽焰武功本就高强,哪里是他们些卒子能够匹敌的。

  心情好时,慕容炽焰只当没看到有人要捉弄他。

  心情不好时,炽焰就丢一个冷眼——“记住你了”的意思,晚上到这人帐子里把人捉出来丢到白羽军前,自己也找个地方坐了,开始拉二胡……(不要问我他是怎么把人找出来的,他干杀手的,找人是基础中的基础。)

  几次下来,还有什么人敢去找他麻烦?他恐怕是比陆军师还要可怕的存在,“拳头就是硬道理”在慕容炽焰的行动中得到完美的诠释。

  当然还有另类派系,原本掖着压着不敢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逐渐也敢于——陆军师多好看啊,娶回家也不错啊;他夫人太凶恶,就算吧……之类的语言。

  在卓剑的指挥下,南王军不断将白羽旗压入柴郡西南。在初战时,白羽旗就被意想不到的战术切断了补给线路,虽然深入敌国腹地,却无粮草支援,就算想要沿途劫掠,却发现满地粮食还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找村民却都是家家户户空无一人,米缸饭桶全部空空如也。

  想要泄愤地烧毁村庄农田,发现夏初多雨,稻麦湿润,根本点不起火;而一旦要烧村庄,不知怎的就冒起毒烟滚滚,村庄还没烧完,己方士兵就被毒倒了数百。如此几次下来,再也没人敢以烧泄愤。

  反观南王军,几个将领每日站在高处,看着白狼王越发暴跳如雷,士兵越发颓弱丧气,军队步步陷入绝境,乃至于逃兵越来越多。大家不用多言心中也已经是感慨万千。

  民间有谚语——磨刀不误砍柴工。当初军师提出要沿途“安置百姓”,耗费许多时间精力,以至于让白狼王突破第二防线。当时他们还责怪陆军师的昏头,甚至迁怒了主帅卓剑。如今观之,方知主帅和军师的眼界就是不同,每一步落子,都是为五六步之外的棋局定下的铺垫啊。

  且说这日清晨,黄翎羽才从营帐里出来,就看见一名士兵匆匆忙忙向这里走。黄翎羽心里面一咯噔,暗想大概没什么好事。到得那士兵小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道:“柴郡里来了使者,说是要见军师大人。”

  柴郡的使者?

  “长什么样?”

  “男人,挺魁梧的,皮肤也黑,三十岁左右。唔,他还和军师您是同姓。”

  黄翎羽掐下巴想了想,点头道:“你到隔壁军帐中去,帮我把程平叫起来,跟我一起去。”

  “程平?”士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可不认识这个人。可是又不敢问。

  “就是满脸苦瓜样,二十来岁快到三十的一个大哥。你一看就知道,像别人都欠了他钱似的人。”

  黄翎羽这么说,士兵马上有了印象。在这附近传令是经常的事情,他也的确见过这么一苦瓜样的人,只是不知道他叫做程平而已。

  第一百四十五章 祸从口出

  程平是被几个小的簇拥过来的,他其实已经不在帐篷里,而是不放心几个小的为慕容炽焰熬药,便跟着过去看了。

  听柴郡里来了人,四小辈左右看看,最后有三个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了李爽身上,一个劲儿地鼓动。李爽反瞪三人,无奈寡不敌众,跳脚道:“每次都是这样,你们自己没有嘴巴么?每次遇到什么事都是让我提!”

  岳徽冷冰冰地:“你不愿意提也行,反正我也不大感兴趣。”

  梁小小撇嘴道:“扭扭捏捏的,你像个什么男人?一句话也不敢说,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你就不是男人了?你是男人的话你说啊!”

  梁小小恨次出任务李爽给他派个女装的活儿,反驳道:“真对不起了,‘奴婢’如今是女人!”他还特的给“如今”加了个重音。

  至于真正的女人秋弱水,亭亭玉立地站在一旁,她这段时间收拾打扮得稍微正常,起码头发是绾上去了,可现在却还若无其事地玩弄着一只红黑相间的长腿大蜘蛛,不时投来友好的视线,仿佛准备让李爽帮照顾自己的亲亲小宠物似的。

  李爽咽了口口水,喉咙发苦。本能地察觉辈子自己投错了胎,遇到这帮子人,怎么也被欺压定了。这不是说不说的问题,而是自己的地位永远得不到提升的问题!

  黄翎羽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问:“有什么话就说吧,还有人等着呢。”

  程平道:“还能有什么,他们想去看柴郡使者带来什么消息,但是又不好意思向你提。”

  “……”黄翎羽默然,他像一个大家长似的注视着四个小的,然后视线转回程平身上,“你的意见呢?他们可不可以跟着去?”

  这么一说,四个学生辈的全部都用或渴盼或乞求或威胁或无形中施以压力的目光看程平。程平想到以后还有用到几个孩子的份上,说道:“去也无妨,他们还是要增广一下见识,也对今后有很大的帮助。”

  “嗯,既然你这么说,就一起去吧。”黄翎羽认真地头,那目光有让程平毛骨悚然了。

  李爽和梁小小听,率先欢呼起来。

  到了中军帐里,通报后就一起进去。只见卓剑坐在里面,另一人站他面前回话,背对着黄翎羽等六人。

  其他人还不做什么反应,程平就先蹬的退了半步。他转身要走,却发现黄翎羽大佛似的杵在帐门中央。四个小的原先还没发现其中蹊跷,但毕竟都是聪明伶俐的,尤其还有李爽这个爱多管闲事的,扯着梁小小和岳徽,一边一个,门神般堵了所有退路。

  而此时,那个人终于回转过身来。

  他满脸喜色,疾步冲将上来,嘴里惊喜地道:“陆军师,真是好久不见啊!”

  程平听他叫的还不是自己的名字,心中顿时放松了两分。哪知道这人果然不是一般的无赖,嘴里叫的是陆军师,手却直直抓上了程平!

  “你!”程平简直又惊又怒,脉门被扣,半身顿时酸软在来人怀中。

  还用问吗,来的这人除陆嗜酒,也不能有谁人可以如此无赖。由于深知此人秉性,程平放弃了怒骂他的努力,而是质问黄翎羽:“你怎能如此害我!”

  “你也见到的,”黄翎羽振振有词地道,“我腿脚不便,也就只能走在后面。既然腿脚不便,也就只能‘站’在这里,你出不去,可不关我事。”

  “那他们……他们……”

  “刚才难道不是你自己提议带他们过来的吗?”黄翎羽无辜地。程平终于记起来,那时黄大刚被慕容泊涯压得腰酸背疼起不了床,他还嘲笑黄大“卿卿我我莫过于此啊,兵临城下也要先享到口美餐”,当时还以为黄大只是斥责一声就算,哪知道记恨到现在……悔不当初,他如今终于知道谁是最卑劣的敌人了。

  陆嗜酒则投以感激不尽的眼色,他还死死扣着程平的脉门,一边将个包裹递给黄翎羽,道:“是家老大让带来的,还请军师笑纳。”

  当陆嗜酒将程平半搂半托的带出中军帐,李爽在后面压抑不住的笑:“我就说吧,跟着黄大和程哥,就是在看活生生的鸳鸯蝴蝶派小啊……”

  岳徽冷冷道:“你这么说黄大,黄大一般是没有意见的了。不过程老师脉门虽然被扣,内力可没被封,他已经听见了,你就等着好了。”

  顿时把李爽吓得脸色返青,浑身僵硬。

  李爽其实眼神最好,早就知道黄大要记仇起来,肯定是极其可怕的。只是一般人见他在事那事上面大度惯了,便没这感觉。被程平记恨已经够可怕的了,希望刚才那一番话没有触怒到黄大……但黄大似乎只有在情爱方面有着极敏感的底线,啊,怎么会一时得意就忘呢,真是祸从口出啊!

  黄翎羽也不管李爽在那里表演变脸绝技,和卓剑打个招呼,找了地方坐下,拆开陆嗜酒给他的那个包裹。但见里面一封书信,还另有一个鼓囊囊的小布包裹,掂量一下,不轻不重,也不知道是啥东西。时外面又有人求见,黄翎羽想了想,先将东西都收好,也让带来的四个小辈先行出去。

  来人回报的是关于辎重队收捡战利品的报告,还称终于收到两门铁炮。只是不知如何运用,想请大帅示下。

  等那人离开,卓剑问:“你怎么看?”

  “虽放着不管也可以,因为今后的战术安排,大概也用不上什么先进武器。但是战场上变化万象,难保没有需要使用的一天。所以我们还是能作好多手准备就做好多手准备,我去看看能不能用,能用就交给他们使用的方法好了。”话是这么说,黄翎羽一边暗自又想,听说这些大炮发热时被浇了不少冷水,我看多半是不中用了的。

  因为不再服用紫幻花,毒性逐渐显露出来,只能慢慢消解,慕容炽焰醒得很晚。不管是不是毒性的原因,慕容炽焰睡得很安心,当他在帐篷里清醒过来时,发现黄翎羽不在身边。

  这是个很小的帐子,除了能容下两个人的地铺就不能再容下他物。黄翎羽所睡的铺盖都已经打叠整齐,也冰冷得很,看来已经离开很久了。他心中就隐隐生出不安来。

  一个翻身起来,发现药汤早就煮好,热腾腾的搁在帐门里面。慕容炽焰想也没想,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喝进去。

  就在时候,他听见程平夹着愤怒的斥骂声。究竟是什么事情能惹得他如此愤怒?虽然么想,但慕容炽焰还是决定先解决碗里的东西。

  放下碗,回身把自己的也弄整齐。看看黄翎羽的铺盖,是已经收拾好的,但可能因为起得急了,或是因为腿脚不便,薄被折得有些零乱。慕容炽焰侧头想想,拆开,铺好,重新叠整齐。

  他以前在外露宿,根本没有被褥可以使用,回到宫里则有婢宦侍服侍,也就没有叠被子一说。慕容炽焰载宫里宫外的生活,根本就是天上天下的待遇,但还是学着黄翎羽的样子认认真真把事情做好。

  等什么都打好了,才觉得该通通风,于是揭开帐篷布,弯腰出去。而后就看到陆嗜酒和程平两人正站在两个帐篷背后,自己个帐篷的面前。

  程平浑身被抽了骨头似的,下巴抵在陆嗜酒肩上,轻轻地喘气,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陆嗜酒的手臂上,似推拒但又好像是抓住不让走。虽然不曾细看,也可看得出陆嗜酒被抓住的那只手,正在程平脆弱处把摸逗弄。

  ########################

  第一百四十六章 程平遭灾

  慕容炽焰当做没看见,回身将篷门布挂好,进去拿布巾准备出营找个水源洗浴。再出来时,两人姿势又是不同,陆嗜酒摸着后脑勺对着炽焰这方向直傻笑,程平躲在他身后还在喘。

  “嘿嘿嘿嘿……”陆嗜酒笑得很讨好。

  “你笑什么?”慕容炽焰觉得有些不耐烦,还是静下心问他原因。

  “这是三皇子让我给您带的。”说完,陆嗜酒递上几个小瓶。

  慕容炽焰拿在手里一看,都是红布塞子的青花小瓷瓶,打开塞子闻闻,就知道都是些内服外敷的伤药,而且是鲲组密不外传的配方,市面上出多少价钱也都买不到的。

  “三皇子,军中事多,遇上什么意外也有防险之药。”

  慕容炽焰左右看看这些小瓶着实精致,原想放回帐篷保存,但终于还是放入随身锦囊。心情有些不错,却见陆嗜酒欲语还休的样子,奇道:“你还有什么事?”

  “嘿嘿,这个,四皇子,以前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见怪啊!”毕竟是程平的老上司,陆嗜酒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你是谁?”慕容炽焰就觉得奇怪。

  程平总算回过了气,疲惫地走出老远,才忿忿地:“他就是当年的六十九!”

  如果不是程平出来的话,慕容炽焰几乎要忘了六十九号的存在,上下左右打量,道:“六十九号?第几年的六十九号?”

  “他就是被黄翎羽骂‘死’的那个啊。”

  “那个啊……变黑了啊,肚腩也不见了。”

  “四殿下,难道你就没什么话要说了吗?”程平讶异地道,他气海又被封,虽然行动无异,但根本无法打过陆嗜酒。

  慕容炽焰转过身,愣愣地问他:“叫慕容炽焰,叫四什么的多难听。”

  “.……”

  “唔,这样吧,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先走了,你们谁都不许挡路。”

  “多谢四皇子成全!”陆嗜酒开心地道。

  “四殿下你怎么能……”

  “烦死了烦死了!你们都讨厌死了,别跟我说话!”慕容炽焰甩头就走,头也不回地飞身而去。

  “什么事情么烦?”

  慕容炽焰转过一个帐篷,几乎撞在来人身上。他心里一惊,突然想起自己的警觉心越来越低落,刚才和程平他们话竟然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但不用看清楚也知道来的人是黄翎羽,等看清楚的时候,果然还是黄翎羽那张熟悉的脸,虽然不笑却让人很舒服。

  “你们几个各自回帐收拾一下,等下去马棚取马。”黄翎羽对同回来的四个小辈说。

  “是。”

  慕容炽焰抿着唇不说话了,但是很自觉地跟着他回去。

  “出去准备做什么?”

  “洗洗……”

  “怎么又不去了?”黄翎羽停下来,似乎就要带他出去洗。

  “突然又不想去了。”慕容炽焰照实回答。

  黄翎羽左看右看不见他像谎,点头,道:“今天我们要到辎重队去查看几门大炮,你愿意在营里休息还是愿意和我们一起出去?”

  “出去。”

  “可是会累。”

  “营里无聊。”慕容炽焰到里,实在看不下去黄翎羽辛苦的撑着手杖走路的样子,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问,“你是要回帐蓬吗?”

  黄翎羽几乎要头疼地扶额而呼——公主抱,又是公主抱!这该死的公主抱!

  但他头疼也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因为他很快就见证了,在自己帐篷外,陆嗜酒将程平压倒在地,手已经塞入他下摆而不知在做什么,整一付准备“野合”的架势。

  黄翎羽干咳两声,笑道:“两位好雅兴!”

  陆嗜酒匆匆忙忙抬头来看,松了口气,道:“四皇子的轻功越来越出神入化,真是听不出靠近的声音啊。”

  黄翎羽心道,哪里是什么出神入化,根本就是你自己色迷心窍。

  此时才见程平一脸通红的喘气,胸口起伏急促,半闭的眼中几乎都已经溢出了泪光。

  “两情相悦固然是美事,但也要看场合时间。”慕容炽焰突然来么一句,黄翎羽听得几乎要从他身上摔下来。

  *** *** ***

  闲话且勿赘述,单说黄翎羽一行人到后方检视辎重粮草,那是应当没有危险的,所以也就携带一小队骑兵,慕容炽焰、四名学生、以及程平和陆嗜酒不清不楚的一对上路。

  到了那里,左右检视过后,果然还是不能用了的废铁。裂隙已经存在,恐怕就算只是再发一枚炮弹都会当场炸飞。可惜得辎重队长直叹气。

  往回走的时候,大家才想起连早饭都没得吃,虽然午饭还有些太早,但随行的士兵也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那个经常来黄翎羽处传令的士兵终于还是闲不住途中无聊,就向梁小小搭起话来:“陆夫人是男子已经是军中皆知的秘密,他既然是男人,为何会要你和她来服侍?”一边还一边向秋弱水那里看。

  看那梁小小时,还是照以前样扮成子,巨乳丰胸,最难得的就是束得细腰蜂一般的小蛮腰,是个男人见都垂涎欲滴的。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传令兵才舍秋弱水而找梁小小搭话,可惜他这一舍,确实是舍弃了真女子而找上个大男人。

  李爽在旁边听了,驾马移到程平旁边,问:“干脆给他穿帮算了,既然慕容炽焰都穿帮了,他再保持个女身也没多大意义。”李爽还记得梁小小为了扮女子而迁怒自己的盛况,今晨也还受到了波及。可怕啊,要早平息可怕男人的怨气!

  程平心情不好,道:“问黄大去。”踢一下马腹,离陆嗜酒远了一些。陆嗜酒无奈地笑,也不去追,但慢慢儿的,不知怎么的,最终还是会走到程平旁边去。

  李爽犹豫要不要去找黄大,他还记得黄大身边有个冷死人不偿命的皇子。上次缠着他给讲“裸马艳情史”的故事(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仙侠玄幻分类里的人vs.兽的20禁文),当时没讲完。要是次去,不知慕容炽焰会不会一下子记起来,然后就缠着不放人了。

  正在犹豫,黄翎羽却已经听到传令兵和梁小小的谈话,驾马退到两人附近,道:“小小,我看你还是别装了,我看了都觉得怪麻烦的。”

  梁小小怒道:“先生,你说的是什么话,好像奴婢很乐意扮女子似的。”一边说,一边伸手进自己衣襟,从高挺的胸部里,一左一右掏出两个老面大馒头,塞到黄翎羽手里,道:“反正午饭时间也到了,先生若是饿了就先吃一个吧。”

  黄翎羽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只觉得那面团刚刚还在别人胸部里躺着,如今就到了自己手上,分明还有余热,仿佛白花花一对乳房捧在自己手里。

  第一百四十七章 药从何来

  梁小小举动把周围一群士兵全部看傻了,刚才那传令兵讷讷地道:“这可真是天打雷劈的……”

  黄翎羽的视线总算从白花花两团馒头上移开,哭笑不得地:“我也不饿,给我这个做什么。”

  李爽听格外高兴:“军师你真不饿?”

  “我是真不饿,你如果饿的话就拿去好了。”

  李爽高高兴兴接过来,拿起一个就咬,感动得几乎两眼流泪:“很好吃哎,我们这一群里还就是小小最会蒸馒头了,军师你不吃真是错过好口福了。”

  原来梁小小没少研究蒸煮馒头之法,经过多年苦修,终于臻至大成境界,不但手感逼真,咬在嘴里也是极品的美味。为了胸部能高挺柔软又能富有弹性,梁小小还每日清早都要重新蒸出当日要“使用”的馒头,也确保了新鲜出炉。

  看李爽如此开怀的模样,梁小小不爽了,硬是抢回一个,自己张嘴也咬。岳徽等人不做任何评论——事实证明,他们对美味馒头的视而不见是正确的。

  黄翎羽沉默地看李爽一口口吃掉,他简直是春风得意的样子啊,也许真是很好吃吧,但是作为长辈,还是有些人生经验要教给小辈的。

  于是等李爽吃完,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黄翎羽意味深长地对梁小小:“小小真是敬业啊!”

  声音足以让李爽等人听得很清楚。大家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狗皮膏药,安静聆听。

  只听黄翎羽接下去道:“你为了效果逼真,还真的把这两个馒头贴肉藏着,而不是隔衣服夹。”

  “是啊,是基本常识。”梁小小不以为意的答道。

  李爽咕嘟咽了口口水,脸色有点发青。

  “小小啊,”黄翎羽语重心长地又道,“以后要爱干净些,我也不要求你像夫人那样日日洗浴,但你也已经近十日不洗,每天都只靠些药物除臭,这可怎么成。”

  “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化成女人,脸上身上没少涂粉妆,一洗就掉了,还要重新给自己上色,当然是少洗更好。”

  梁小小一番话完,李爽已经找地方自己吐去了。

  辎重粮草队是在南王军的大后方,负责粮草运送调度,也负责战利品清回送。从辎重粮草队回到前营,还需要不少的时间。最近白狼王帐下兵将因缺医少粮,逃兵不断,为了防止有南韩逃兵或流寇的袭击,卓剑派了自己最得力的亲兵五百名护卫。

  程平眼看着一路上平安无事,心想着有这么多人护卫应该也不会有事情发生,但是偏偏事情还是发生了。

  慕容炽焰很久都没有话,也不搭理其他人。黄翎羽略感奇怪地看向他,发现他正蹙着眉,忍受什么痛苦却不出来一样的表情。慕容炽焰的皮肤本来就很白皙,现在更是惨白到有些发蓝。

  “你不舒服怎么都不说出来?”黄翎羽到他身边去问。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慕容炽焰甩甩头,力图振作精神,但事实上他连马都已经骑不稳了。

  黄翎羽不再犹豫,让传令兵到队前叫了停,一行人都在路边找平地休息。

  从停止前行到下马休息,才不多一会儿,慕容炽焰已经是更难受的样子,捂着额头发出微弱的呻吟。黄翎羽神情凝重,以炽焰的性格,除非是痛到无法忍耐,否则也不会这样。他在地上坐了,将炽焰半抱在腿上,让岳徽过来诊断。

  只么一阵子的功夫,慕容炽焰全身上下都微微的颤抖起来,把头往黄翎羽怀里钻,仿佛如此就能得到一些安慰,减轻身上的苦楚。

  “这究竟是怎么了?”连程平也有些焦急不安起来。虽以前在鹏组里的日子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历史,但起码作为月鹏而言,慕容炽焰无疑是历任来对他们最为宽容的。从私心来,程平也不愿见他如此痛苦。

  “小小,今给他熬了药吗?”岳徽沉着脸问。

  慕容炽焰自小被人灌食紫幻花。紫幻花既是毒药也是解药,虽能迷幻人的神志却也给人的肉体带来负担。慕容炽焰自从离开莫灿后便再不服用,也就使得对身体的毒性慢慢开始发作,也只有靠白庞上次带来的药物才能够压制过去,直至紫幻花的药性全部消除。

  梁小小听岳徽么问,就知道事情有了蹊跷,于是道:“熬了,你不也见到的吗?”

  “可是这症状,分明就是没吃药。而且还中麻痹身体的毒。”

  “什么!”

  “真是太凑巧了,他身上原本就有一定的抗毒能力,一般毒药还威胁不到他。可是这麻痹身体的药正好和紫幻花的余毒冲了……小小,你没有看着他把药吃下去的吧。”

  梁小小道:“我们不是去看柴郡来的使者么,于是就把药罐放在他帐篷里了。”

  “难道是被人混进来下毒手?但为什么只针对他,而不是针对们呢?”岳徽看向黄翎羽,等待他的指示。

  黄翎羽沉吟了一阵,对传令兵道:“你去传令,亲兵全部回转与辎重队会合。”

  “什么?”传令兵有些惊讶,但服从是他的职责,也就很快压抑了惊奇,转身要走。

  “等等,”黄翎羽把他叫住,“相处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叫做秦枇杷。”

  “秦……枇杷?”黄翎羽重复道。其他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时候黄翎羽却会为一个人的名字纠缠住不放。

  “是,娘亲贱名好养。”被黄翎羽灼灼的目光盯着,秦枇杷也是镇定自若。

  “好的,你去吧。对了,李爽过来一下。”

  从刚才起,李爽嬉皮笑脸的表情就已经褪了下去,已经推测到了大致来龙去脉的他甚至可以猜出黄翎羽心中在打什么算盘。他蹲到黄翎羽身前的时候,还在思考要用什么办法解决当前的危机。

  果然见到黄翎羽默默的比了个弓箭的手势,而后在衣袖下塞了一块令牌给他,虽不大但足以让辎重粮草队听令。

  李爽点头道:“知道了。”接下去的事情,没有高强武艺傍身的他留在里也没有帮助。但是还是有他可以做的事。站起身时,他又是一脸的淘气捣蛋,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五百亲卫兵缓缓掉头,而后迅速向后方辎重粮草队会合而去。在场就只剩下黄翎羽、慕容炽焰、程平、陆嗜酒和四个小辈。

  大家都知道了事情有变,聚集在黄翎羽周围听他吩咐。

  “前方有埋伏。”黄翎羽道,“亲卫兵中有敌人的细作。李爽带他们离开,算是为们解除了一点后顾之忧。再说,来的定是高手,他们一群士兵也难有很大作为。”

  “对方是什么人?他们是为了什么?”程平问。

  “能够看穿‘陆夫人’就是慕容炽焰的,也就是对炽焰有很深认识的人了。恐怕是慕容锐钺那方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知道紫幻花的药性。”黄翎羽道,“既然是慕容锐钺,他们的目标自然不是们,他们甚至不知道们真正的身份。而且对慕容锐钺而言,陆稔斝可是能帮他们消灭南韩兵的大好人。”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黄翎羽看着已经接近昏迷的慕容炽焰,道:“听他们最近被黑羽旗的金王爷逼得甚紧,恐怕终于还是重新打起了《自怜集》的主意。李爽现在去辎重队调集护卫的弓兵,只要能等他们到来,就能安然度过这一个关节。”

  ####

  第一百四十八章 翎羽遇袭

  太阳毒辣辣的晒,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时辰。黄翎羽、程平、岳徽在树荫下乘凉似的,或睡或坐或聊,几匹马都给带到远处藏起。

  服食过岳徽临时调制的镇痛剂,慕容炽焰已经好多了,但还是浑身无力地只能睡在黄翎羽腿上。黄翎羽看着远处,安抚地顺着慕容炽焰的头发。慕容炽焰也几乎快睡着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棵高树上传来乌鸦的叫声,树叶微微晃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只是清风过境。

  “来了。”程平低声道。

  “嗯。”黄翎羽头,然后还是若无其事地坐在原地。

  自从慕容炽焰显露出稍微的叛逆之后,慕容锐钺就渐渐增加委派给鹏组的任务,而且许多都是艰险重重的。不少人在任务中牺牲,而掌管着人事大权的慕容锐钺则视而不见,再也不给补充人员,乃至于数年之后,这个完全由皇室掌控的、曾在打燕历史上存在了数百年的杀人组织终于销声匿迹。

  尽管组织已经散尽,但还有少数人幸存了下来。不论是慕容炽焰,还是曾以二十出头年纪就达到组织排行十九的程平,甚至是半途入门又装死遁去的“六十九号”陆十九,对于鹏组暗杀的一套流程知之甚详。

  于是,慕容锐钺派来的这些人所采用的路线、使用的手段,大家也就能猜测出五六七八来。

  果然不过多久,就听到“啊”、“噢”的惨叫传出,黄翎羽冷笑道:“梁小小的陷阱该发挥作用了吧。”

  程平头道:“梁小小学的本来就是潜入、探取情报,所以对于如何脱逃、对付追兵也有手。”

  他曾捡视过梁小小在学业中发明的几种绳结陷阱,只需要几段绳子,然后就地取材,或使用树木的弹力,或使用山崖的高度,或使用石头的重量,都能将猎物瞬间绞至骨骼碎裂。这些陷阱连坑都不用挖,只靠绳子,方便快速容易携带,最适合在种情况下使用。

  也幸好黄翎羽让五百亲兵离开,否则些陷阱使用出来,难免不误伤己方。

  再过不久,又有细微的惊呼声发出,而后总算有人来至黄翎羽等人面前。然而还不等他举起武器,什么留人还是留命之类的话,忽然捂着胸口,脸色就在眨眼间变得肿胀发青,然后晃晃,整个人硬邦邦地以面砸地。

  岳徽往地上啐了一口,道:“秋弱水的毒是怎么搞的,不是七步倒么,看七十步都有了。”

  就在被军队马匹践踏出来的小道的那一端,完全隐没在密林和高低不平的山丘的那方,偶尔传出树枝摇动、石块坠落的声音,兵刃相击的声音则更是少。但始终不见再有人能冲得过来。

  陡然间,一声尖锐的呼啸在右边的密林里响起,岳徽触电似的跳了起来,道:“秋弱水那边……”

  黄翎羽点头道:“你去支援那边,我们这里不要紧。”

  岳徽投来感激的目光,毫不犹豫的向那边过去。比起秋弱水可能遇到的困境,黄翎羽边的安危也如累卵之势,但他之所以还是能够毫不犹豫的过去,更多的是出于对黄大和程平的信任。打从他被六芒楼收编以后,便没见过也没听过黄大会在安全警戒的配置上出过问题,而程平则是他所见过的最称职的护卫。

  *** ***

  镇南王慕容锐钺麾下精骑卫五十人由莫灿率领悄悄潜入南王军的势力范围。人数不能多,只求精,为的就是隐藏好行踪,于最出乎意料的时间出现在任务目标面前。

  自从数月前决定完全放弃慕容炽焰后,慕容锐钺与莫灿才发现来自于南韩的压力如此之大,铁炮的威力又有所增强,能够抵御南韩侵袭的方法似乎只剩下了《顾影》、《自怜》两部集册。即使无人能够翻译,至少拿回来研究也或能增加赢面。于是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寻回慕容炽焰。

  而此时,却是由藏于南王军中的细作发现,陆军师夫人竟赫然就是失踪数月的慕容炽焰。

  三年多前,慕容炽焰渐渐显示出反抗的举动,刚开始还只是若有若无,到后来则越发明显,慕容锐钺也就生了铲除他的心思。

  于莫灿而言,并没想到还能有与慕容炽焰见面的一日。莫灿不是没有反对过慕容锐钺的决定,可为这孩子辩护的时日久了,次数多了,终于还是心冷了。自从阎非璜死后,她已经一无所有——只除了慕容炽焰这个由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不论要求他做什么事情,这个孩子总是听话而且乖顺的,即使他自己并不情愿,也总将莫灿的愿望放在第一的位置。

  可是孩子始终是要长大,长大了的人也变得复杂难懂。一切的转折就在那年,她要求炽焰毁去那个叫做黄翎羽的不相干的人的膝盖。炽焰照做了,事后伤心难过了很久。莫灿以为这不过是偶尔的闹别扭,很快就能过去。然而之后,炽焰似乎就逐渐与疏远了。

  莫灿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陌生人竟然就么轻易地夺走了炽焰的心,破坏了她和炽焰之间自小培养的那种融洽和睦的关系。

  果然,男人果然都是不值得信任,更不值得用她这么多精力去爱护——不论是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接受的阎非璜,还是为了不相干的人而疏远的慕容炽焰。

  她伤心过,心冷过,终于还是对慕容炽焰彻底死了心。

  ……没关系,丢了一个曾属于她的孩子,还可以再去寻找下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孩子。莫灿么告诉自己,一遍一遍地。

  她眼看着换了慕容炽焰的药,要等他毒性发作之时劫掠回去,却不想慕容炽焰竟然真像一个最称职的夫人一般跟着陆稔斝到后方捡视,于是劫人的战场也就临时变动到了他们回程途中。

  哪知道等了良久也迟迟不见人来,莫灿终于耐心丧尽,咬牙下令兵分三路,向陆稔斝回前营必经之路包抄逼近过来。不出所料,路上遇到了伏击,但出乎意料,袭击是史无前例的阴险。

  当时还未发现敌人踪影,便有三人不知道是踩中了什么锐物,或是遭什么飞虫咬噬。他们甚至只来得及低声骂道:“什么虫子!”就硬邦邦地砸倒在地上。

  待别人去看,才发现他们面部已经僵硬,肢体更不用,连呼吸都已经完全没有了。也就这么察看的小段时间中,又有二人中了暗算。

  如果再傻呆着让人暗算,那么慕容锐钺派来的这群人也就太不专业了,莫灿打了个手势,余下十二人全数就近找了地隐蔽起来。

  继而,莫灿终于看见站立在树顶上,那个幽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面颊,层叠的黑衣罩住整个身躯的阴气森森的女子。

  “亲爱的客人,欢迎来到我可爱的恐怖森林……”她轻飘飘的声音散溢在枝叶丛林之中。

  第一百四十九章 捕鸟蜘蛛

  六芒楼所收留的少年其实也有富、中、贫之分,只是大家相处久了就忘记了而已。这种时世,王侯将相都只顾自家荣华富贵,从不将百姓疾苦看在眼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难道还少见吗?所以像秋弱水这样在饥寒交迫中长大的孩子也已经看惯了……即使身处于生死边缘的境地,也只能以淡漠的态度来安慰自己。

  为了谋生,不得不在幼小的年纪就要掌握一技之长,哪怕是偷抢拐骗。也是因为比其他少年人掌握了更多的技艺,才被六芒楼选中。时至今日,在个淡漠的世界中,六芒楼已经无可替代地占据了秋弱水心中一隅。

  对于六芒楼之首黄翎羽的过往,怎么可能没有人不好奇?大家总见他温和的微笑,拄着手杖,不喜欢依靠别人的帮助,但在需要的时候也能坦然地接受,回报以坦诚的谢意。

  他一定是在一个充满幸福的环境中生长,所以才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大家的好意,也能如此坦然地给与。秋弱水是这么想的。

  后来就到第一期六芒楼的学生可以出楼小试身手的时间。终于有人带回来了回音——他们查到了黄翎羽的过去。

  学生们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被挖去了双膝,明明还能如此的行走着。更没有想到,程平与他还有这么一段仇怨纠葛——而实际上,黄翎羽和程平之间却一点也没让学生们看出他们还曾是敌人的关系。

  刚得知的心情是复杂的,回去沉沉睡了一觉起来,越想越是气愤,越想越是难以忍耐。

  谁也不能欺负他们的黄大,六芒楼的人都是一体的,欺负了黄大就是欺负了六芒楼所有人。

  但是能恨谁?能怪谁?程平肯定是个好人,如今也寸步不离的在黄翎羽身边,六芒楼的学生再胆大妄为,黄大的人也是不敢动的。他们也很肯定,程平在这个事件中掺了一脚,背后是有人在作祟。

  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他们能找谁去出气?

  ——可供出气的人,不就已经来到眼前了么?秋弱水殷殷地微笑了。

  *** *** *** ***

  “你是谁!”莫灿眼睛微眯,从树影中站出来。

  秋弱水浅浅笑着与对视,温和地低下头来,柔声道:“我是谁?我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罢了。你们既然进入了我的领域,就要陪我多玩一会儿,千万不要跑得太快……”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变色。不为别的,单为秋弱水“孤魂野鬼”的声明。要知道此时民风不开化,常常以为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人自然也有鬼。只见眼下站在头顶上的子,面色惨白,鬼气森森,果然就是民间传中鬼的模样。人与鬼打架,要怎么打才能打得赢!

  秋弱水是六芒楼毒寡妇最得意的学生,年方双十出头却已得到了毒寡妇毕生的传授,若说缺少的,只有临敌的经验与功力的火候。而凭借对现场气氛的控制、毒物布阵的操控,完全可以弥补临敌经验的不足。

  莫灿心中发毛,不知道这个女子究竟是人是鬼,但也知道前面的路上定是陷阱重重,暗忖不如让手下人为自己踏平道路、踩平陷阱,自己再做定夺,于是呔的一声,道:“莫听她胡言乱语,多半是些什么毒物,你们先走,我在这顶着。”

  其他人立刻愕然了,其中不乏多次跟从莫灿出任务的。以前只见莫灿冲在反抗最薄弱的地方,只见她让别人成为自己的盾牌,从没见过她还会为人殿后的。但也没有时间让他们多想,咬咬牙,就向目标地继续前进。

  “呃”的一声轻哼,又有一人倒下去。

  “是蜘蛛!”另一人硬生生站定在五步开外。因为提高了警觉,从发现面前几不能见的蜘蛛丝,到注意到垂挂下来只有绿豆大小的蜘蛛,只是瞬间的事情。从疾速前进到心中警钟突响也只是瞬间的事情,硬生生地由全速逃离到停顿,这个人几乎被急停震出一口血来。

  其他所有人也纷纷倒退回来,因为他们发现,如果仔细观看,四周已经密密层层的,被那些从透明蛛丝上垂挂下来的蜘蛛包围在树林的这个暗圄。

  还剩十一个人!连手都没动,才只打了个照面,就损失了镇南王帐下精卫六名,在莫灿而言是想都没曾想过的。但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既然使用毒物,那就不可能是鬼魂。

  “是……海南捕鸟蛛?”适才第一个发现是蜘蛛作祟的人颤声抖了起来,“不对不对,捕鸟蛛应有拳头大小,毒性也只足毒僵海鸟而不能致死……”

  原来有一种蜘蛛靠捕食海鸟为生,它们个头不大,却总是群体出动。海鸟一旦被它们包围,在身上注射了毒液,就会很快全身僵硬,就算已经受惊起飞也会立刻坠落下地来,任由一大群蜘蛛黑压压的包裹全身,活生生地被一口口吞噬掉完全僵硬的血肉。

  这是极少见的一种群居生活的蜘蛛。传它们像蜂群蚁群一样,有着自己的女王,只有女王才能产下下一代蜘蛛,所有子民的生命以及它们的一切活动全都围绕着王,向王献以绝对的服从。

  “你不是鬼,但你究竟是谁,怎么能让它们屈服于你,还有这毒性是怎么回事!”

  秋弱水低沉地哼哼笑,从露面直到现在,脸上还没有除了笑容以外的其他表情,但每一种却都让人由内心最深处生出寒意。

  想不到还有能认出可爱的宠物们的身份的人。是老师毒寡妇改良后的捕鸟蛛。

  两年前,毒寡妇送给她一只母王蛛,她也开始了驯服蜘蛛的实践。经过再两代的改良,捕鸟蛛体型变得更小而难以被人察觉,毒性变得更强发作更快速。

  秋弱水的视线仍还是居高临下地投注于莫灿身上,莫灿亮白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密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为了固定还用了数枚发簪,与秋弱水的散乱显然是两个极端的对比。

  “白发魔头……莫灿……”秋弱水确认似的自言自语以后,忽然从高高的树梢上倒了下来,头下脚上的向莫灿所在滑落过来。

  莫灿心中直泛寒气,只想慕容炽焰这个小子,连到了现在还给她带来这么多麻烦。她低喝:“把蛛丝都吹开!”

  说完,抽出丈三长鞭,抖手打了几个旋子,鞭风内力绞缠成一股直吹出去。这一吹不知道吹断多少垂挂下来的蛛丝,吹跑多少剧毒海南捕鸟蛛。

  “走!”莫灿喝道。

  其他十一人再不敢停留,只往风过处跑去。

  然而,不等他们离开,最先三人也就只是奔行了七八丈的功夫,身后突然传来簌簌的声响,回头时,却不知道是什么黑乎乎一拳头大小的东西向自己脑门砸来。

  他们本能地侧头要避开,哪知道那黑乎乎一团却有生命似的就张开来,伸出八只爪子,一下子勾住了他们的发梢。

  继而彭的一下,里面似乎爆炸开来,散出密密麻麻的丁大小的半透明子,烟雾一样笼罩在那三人的头上身上。

  “啊啊啊啊!!!”尖声的惨嚎顿时撕破了树林的静谧。

  “想要逃出去么?我的恐怖森林,怎么可能走就走得掉呢?”

  尚余八人……

  ######################

  第一百五十章 毒蛇吐信

  “捕鸟……公蛛……”刚才认出南海捕鸟蛛的男子讷讷地道,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绝对走不出这片森林的结局。

  南海捕鸟蛛是群体性蜘蛛,也像蜂群一样有着雌性的王、无性的工蛛,以及专门为王提供下一代种子的雄性蜘蛛。然而与雄蜂不一样,雄性南海捕鸟蛛还承担着育儿的任务,于是也有捕蛛人将之称为“移动的育儿袋”。

  那些爆散出来的半透明的小点,就是藏在雄蛛育儿袋中的幼蛛——它们对血肉有着更深的渴望,却还没有能力分泌出能够迅速致死的毒液,所以刚才那三个人,都是活生生被慢性毒素给侵蚀,在面孔被咬噬的痛苦中折腾着死去的。

  正在莫灿和八名幸存的手下为那三人的惨状而心生寒意之时,秋弱水已经坠下地来。“落地无声”说的正是她这种女子,而出奇的是,她倒吊着下来,却还能保持着稳当到了极处的平衡。甚至让人产生了她就是一只女王蛛,顺着透明的蜘蛛丝滑落下地的感觉。

  莫灿冷哼一声,黑利的长鞭立刻向秋弱水袭去。直到此时,其余八人才发一声喊,一起向刚刚破开的缺口向蜘蛛的包围圈外冲去。

  他们没有看到秋弱水勉强避过莫灿鞭影的身形,如果能够看到,他们或许会生出“原来不是鬼啊”的想法,而后恢复正常的作战能力。但很可惜,镇南王精卫虽然悍勇不畏战死,却毕竟还是人类,既然是人类,就对怪力乱神具有恐惧之心。

  不论武功是否高强,只要不具备解毒能力,在毒物面前都是一样的脆弱。

  秋弱水的武技在六芒楼里算不上顶尖,却被黄翎羽同意带了出来,因为她的毒术最适合在群战中使用。尤其在这种以寡敌众的情形下,当可以不用考虑误伤同伴的可能性时,能够百分之百地发挥出毒术之长。

  作为毒物的所有者,秋弱水所要做到的就是,用尽一切办法,转移敌人的注意力,让他们尽可能多地踏入毒物的狩猎范围。

  为了能对六芒楼有更大的帮助,能够更确实地发挥出毒技的威力,她很早就下定了决心,抛弃作为女子爱美之心,以阴森恐怖的面容和行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刚开始,她做得很生硬,不但不能吓倒人,反而被同伴们嬉笑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像鬼像傻姑。但是努力终会得到回报,如今她只要出现在别人面前,绝对是一等一的恐怖。

  秋弱水出现在莫灿等人面前时,就是示人以极其飘忽幽暗的形象,在他们心目中埋下恐慌的种子。变异的海南捕鸟蛛的工蛛群已经在他们心中藏下惊惧的种子,继而再面见了雄蛛与幼蛛的残虐。

  一重迭加一重的打击累积下来,又没有时间让他们做缓冲或反思,于是些勇士们便在思维中陷入了混乱,脑海中始终缠绕着秋弱水出现时第一句话。

  “欢迎来到我可爱的恐怖森林……”

  “我的恐怖森林,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得掉呢?”

  幽缓得几乎如同缥缈的暗蓝磷火的声音,始终萦绕不去……如今的秋弱水就是这么个能给所有不熟悉她的人带来致命恐怖的女子。

  在这八名幸存者被秋弱水连番表现震惊,以及同伴陆续死亡的打击中还回不过神的时候,又陆续地倒了下去。只剩下对毒物见识最为丰富的四五人,一路小心翼翼地避开虫豸毒蛇,努力地向外逃生。他们甚至忘记了,如果转身回击这名操控毒物的事主,或许还能够留下更多的生路。

  *** *** *** ***

  连番失利也不过是一刻内的时间,莫灿惊怒交集,从来不知道有女人这么能打,与她对敌的这个挥舞着毒物、浑身上下一片漆黑装束的女子,或许才二十出头甚至更为年轻,但出手的狠辣程度完全不逊色于自己。

  剧毒的蜘蛛在她手里就像不要钱的沙土一样,莫灿每一鞭子挥出,劲力用老之时,秋弱水就会将工蛛沙土似的洒向莫灿。若非莫灿经验老到,近年来魔功大有长进,恐怕早就挨了狠招,但饶是如此,也被弄得手忙脚乱。

  “你是谁,为什么要如此阻挠我们。”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他妈知道你就不是个人!”秋弱水淡淡地述着明明是怒斥的话语,手中峨嵋刺翻飞如轮。这是一种掌中武器,一套两支各长尺余,双头都是尖刺,最适合用来下毒。

  “咔嚓”一声,莫灿的长鞭终于挥上秋弱水的手臂,在上臂卷了两圈。但那竟然不是人臂的触感!

  秋弱水巧笑倩兮——可惜这样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也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变态,她道:“军师让我带着臂钏,可不就是为了防你的鞭子吗?”

  她心中主意已定,拚着受伤也要毒莫灿一下。

  说则说矣,秋弱水身形不停,整个人冰雹似的砸向莫灿怀中,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两人乍合即分。那声音竟然是莫灿硬生生印在秋弱水胸前的一掌所致!

  莫灿心中沉重,触感竟仍是坚硬生冷,显而见之,对面那个黑衣女子,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胸前也垫了铁板——竟不知道这女人身上究竟带了多少防护盔甲,简直不像江湖人所应有的表现,而已经是军前拼杀的装备了。

  秋弱水暗自调息,心情比莫灿更是沉重,暗忖自己竟然找不到近身下毒的机会!她的能力看来也就只能到此为止,再多就是超越她的极限。只可惜莫灿还是厉害,超出她的预计,以至于适才行险进身一搏,尚未来得及下手,就已被莫灿拍离身边。

  今天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吗?……秋弱水正不甘心地如此想,却看到莫灿身后两丈,一只浑身灰黑的小蛇正仰起了头,吐出鲜红的蛇信……

  莫灿咬牙切齿道:“你这也算武林好手?若是有种,便将身上盔甲全部脱下,与我堂堂正正来上一战!”

  “有种?就算我真的有种,也不会向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丑老太婆展示,”

  秋弱水嘴角洇出深红的血丝,但也不去管,任由血丝越延越长,在嘴角挂出狰狞的痕迹,显得越发像是冤死的鬼魂。

  “对付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女人,根本就不需要讲究江湖规矩。你根本就是女人中的败类,无耻中的无耻,白痴中的白痴,你除了会浪费粮食、自作多情,还会一些别的什么呢?”

  而那小蛇已经无声无息的越游越近。

  莫灿越听,只觉得血液不断往脑门上涌。这些说法她不是不知道,下人有的也这么说过,但最后的下场不是分尸就是活埋。后来就再也没人敢说她的不是。因此上,这是她近十年来第一次当面听到辱骂她的语言。

  刚开始听时还无反应,但莫灿的身躯渐渐颤抖,如残花败柳在风中凌乱……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之《重会莫灿》]

  -----------------------------------------------------------------------------------

  作者有话要说:

  ps:关于蜘蛛的育儿袋...

  我小学时用扫把拍死过一只蜘蛛,带腿有网球大小。

  扫把刚拍下去,不知道把它身上哪里打到了,立刻跑出很多芝麻绿豆大小的小蜘蛛,一下子满地都是...

  太可怕了,我本来就是怕蜘蛛,之所以拍那大的也纯属是害怕过度而发生的本能反应。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http://ss123456.blog126.fc2blog.us/tb.php/4013-a1127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