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红楼黛心泪》BY:昃夕 

[非BL]《红楼黛心泪》BY:昃夕




文案:
穿越在潇湘魂归离恨时
那么黛玉的命运就已经改变
虽是大局已定
然而痴心却没有片刻稍改
那样的宝玉,能否让来自未来的她动容?
似海侯门深
怎样羁绊她回南的脚步
如果注定只是一场空梦
那么她要为自己喜欢的人送上最好的礼物
即使注定辗转奔波
那么也要走向属于她的幸福
让她
学着做那个她最羡慕的女子——
庄亲王的福晋,那个叫做满儿的女子
然而他,却似风一般迁徙不定
如果注定了等待
那么等来的,又会是什么呢?
好不容易脱离了大观园
大好山河,尽情讴歌
却不料,出了一个园子,等待她的,是一个更大的园子
——圆明园!
在这里,再遇故人,再谈阴(谋)果
也曾经,与雍正试谈建筑之境
也曾经,参与乾隆扩建园林的诗情迷梦
却也知,宫门之深,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她所能久持
在,耗尽了力气的时候
她能否,再一次成功的逃离?
情情与侠情,到底是谁,最为倾情!!简介暂定,以后可能会有更改,不过希望亲,不要被表象所蒙蔽,看下去,你会发现很多的意外和惊喜!


【第一卷】余音袅
  穿越做林黛玉,与贾府个人命运有关的事情,信息,如余音缭绕,历历在目。
【第二卷】碧水谣
  是什么让黛玉的命运与一干人物牵扯不清,是什么改变了本来流浪江湖的美梦,是什么让黛玉最后决定深入宫中,是情?是爱?是责?是叹……
  本卷会经历比较逍遥的日子,最后,入京也是自己欣然选择,不会有强迫,这里的黛玉,是一个坚强且有担当的女子,而且,有满儿的从旁协助,黛玉入宫之后可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哦!嘘——秘密,不能泄露太多……o(∩_∩)o... 【第三卷】明园殇
  在历史上最绮丽壮美的皇家园林里,她是设计师?嘿嘿,那么多的妃子都很崇拜她哦!当然,也有嫉妒的目光,还好有容贵人百般帮忙,这位容贵人可是再熟悉不过的红楼故人,远来当年之事还有很多的隐情……只是物是人非的今日,她,还能如曾经一样么?发生在圆明园的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故事。对于众多人的呵护,黛玉,到底中意谁家呢?
【第四卷】
  ……
眉梢眼角的一滴泪,因为不落,所以珍贵!
本文原名【穿越红楼之黛心侠梦】

注意,本文设置的是虚拟朝代,但是,由于夕比较懒,所以会与清朝有很多重叠的部分,但也会有与历史无关的地方,夕不写历史。再者,此文不是在改写名著,夕自认还没有那个本事,只是借助名著的人物,写不同的故事,虽有关联,却不能相同。。。。。。o(∩_∩)o.




第一卷 余音袅

像宝钗,更像黛玉

  暖风徐徐,绿意浓浓。

  本来,该是一个安静的季节,静静的聆听,大自然复苏的声音。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闭上双眼,似乎还可以嗅到属于春天特有的淡淡青草香气……

  却依然,无法逃开林荫路上传来的喧闹。

  轻轻喟叹,展卷,是她未完的红楼。

  红楼看多了,似乎心也就跟着变得脆弱和敏感,有些片段,常常读,常常落泪。

  室友看不惯她的多愁善感,所以能陶醉于红楼的片刻,变得紧张和短暂。这不,也只有趁着某只聒噪的海燕失察之际躲到这假山后,懒懒的吹吹风,偷个闲。

  “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馀衷,默默诉凭冷月。”

  再读到《芙蓉女儿诔》的内容,默默地想起红楼中自己颇为喜欢的几位女子,晴雯算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个,人人都说,她形容颇似黛玉。在她的心中,晴雯也就似乎变成了一个豪气化身的林妹妹……

  轻轻叹息一声,红楼的凄凉,是有一些残忍的。

  这时,却似乎听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假山那一面的林荫路传来,“姐妹们干嘛去啊?这么热闹!”是海燕!她心中不由得暗自叫糟。

  “难道你竟不知道吗?今天卓帆哥哥可是有一场很重要的球赛啊,大家都赶去看呢!怎么你没陪林妹妹一起去吗?”听到后来,似乎还夹杂着哂笑的声音,有一些刺耳。

  海燕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道:“也不知道那丫头一大早跑到哪里多愁善感去了,我还找不到她,估计她也不知道卓帆的球赛吧!我得快点找到她!”顿了顿,似乎是有一些苦恼的,“不过,她最近似乎是在躲着卓帆吧,也许她也不肯去。”

  “切!”不屑与唏嘘声并存着,“是啊,我们的篮球王子卓帆又不是她的宝哥哥,就是不知道她那宝哥哥什么时候才会来拯救这位妹妹了。”

  似乎终于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海燕的声音变得有一些严厉,“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不过是卓帆对小牧特别了一点,你们至于这样吗?小牧平时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不知道吗?”

  假山后游小牧只是淡淡摇头,似乎对于这样的对话,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现在,她只是暗暗祈祷,千万别让海燕那么早找到她,因为据她的了解,海燕是一定会押着她去看篮球赛的。

  然而,海燕说的没错,作为全校百分之八十或者更多的女生偶像的篮球王子卓帆,是她现在最怕见到的人。因为原本很和谐的人际关系,都是因为他而改变的……

  她从不曾奢望那众人眼中的明星对她会是特别的……

  海燕是那种大而化之的开朗女孩,热爱篮球,自然和篮球队的人都很熟悉,也很要好,她是那样才有机会接触篮球队的人的,但,也是被海燕捉着,和海燕相比,她是那般的寡言与格格不入。

  只是这样的她,在那样一个午后,借助着他的光芒,也变得家喻户晓了……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午后,在篮球场边的藤椅上。听海燕咋咋呼呼的呼喝着给训练的他们鼓劲。看着似乎从不曾离身的红楼……

  然后,似乎他们什么时候走过来休息她都没有察觉,直到,那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她所有的光线……

  抬头,那向来阳光般耀目的脸庞此刻却似乎很严肃和认真。

  游小牧愕然的看着那传说中的王子放大的脸庞,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严肃有一些不知所措。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说:“你这个样子,还真是像薛宝钗!”

  忙碌中的海燕似乎才注意到她的窘况,回头,直直的看着她们眼中的王子,“你说什么,那是因为你不了解……”

  小牧拉拉她的衣角,对于她对自己的呵护,她从来是知道的。也许是阳光有一些刺眼,抬头的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其实,我觉得薛宝钗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在她周围的人还是会觉得舒心自在,让人不得不喜欢……”

  “小牧,你——”海燕有一些呆呆的,虽然,卓帆是众人眼中的白马王子,但是,在她眼里,他和小牧比起来,什么也不是,她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而打击小牧,但是,小牧和他的交集,是她和这群人制造出来的,因为她私心里觉得,也只有他,才是配的起小牧的……

  也就是由于她的这一点私心,才会不管什么时候都拉着小牧来篮球场。也是由于她的这一点私心,才会帮小牧挡掉了那么多意图示好的篮球队员……

  小牧淡淡的笑容,让众人有一些失神。

  同时对于这个篮球队长严肃的眼神有一些疑惑,也似乎有一些不满,“头,这——”

  卓帆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仍没有离开女孩略显透明的苍白容颜,“不过,似乎是更加像是林黛玉的。”

  刚刚低下的头又瞬间抬了起来,第一次,小牧反驳,“你对于《红楼梦》又了解多少呢?”在海燕可以阻止以前合上书,起身离开。

  卓帆没有阻止她,只是看着她远离的纤细背影,皱眉,眼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消息竟然不胫而走,成了一时间最盛行的八卦,对于这一点,有人嘲笑她。也有人嫉妒她,因为有人说,在王子卓帆的眼中,她竟然是一个集合了宝黛有点的完美化身……

  微弱的叹息,收回神游的思绪。低头看着那熟悉的一页,苦笑着,她们竟然说是因为他不是她的宝玉,有谁会知道红楼里,她最不想做的人,就是黛玉。最不喜欢的男人,就是贾宝玉!

  她喜欢的那个人呵!

  红扑扑的小脸,微微眯起的眼睛,有一丝,会发光的神往。那个仗剑流浪的英雄……

  “原来你竟是藏在了这里!”超高的嗓音打破了她宁静的思绪,她看见海燕似笑非笑的表情,“快走,去看卓帆的篮球赛!”

  “我——”

  未及迟疑,海燕已经拉起她的手就走,“哎呀,我知道你不喜欢,就当是在陪我看就好了嘛。”

  游小牧只能无奈的跟随,没有留意到前方海燕那计谋得逞的晶晶亮亮的眼神!既然有人告诉她湘王有梦,那么神女的心……

  就看她的好了!

  

穿越,我是林姑娘?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看到小牧被中隐约的光线,海燕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小牧,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么?”

  “嗯,这就睡了。”被中发出含糊的声音,却让海燕不由得微微的皱了皱眉,那么浓重的鼻音,轻易的泄露了她又哭得很惨的事实。

  “你怎么又哭了?你都看了多少遍了?那只是故事,只是小说,你这样看一次哭一次还不如不要看了!”口气中却多了一种无力的疲惫!

  “我没事,看过黛玉离世的这一段,我就睡了,你不用管我了。”声音依然哽咽,不是很清晰。

  “你——”海燕看了看时间,声音又不自觉的严厉了起来,“游小牧,还有五分钟就十二点了诶,我告诉你,十二点之前,你要是不收起你的书,我保证她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好好好,我知道了。”小牧看看时间,也真的快到十二点了,了解海燕的脾气,只得乖乖的收书,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小牧依然没有什么睡意,泪意很浓,深深的悲哀不断的泛滥着……

  朦朦胧胧之中,似乎有隐隐约约的低泣声传来,那声音似乎很远,却又很近,渐渐的,似乎就在自己的耳边了。那哭声是那般的悲切,害她都要跟着落泪了,唉!哭了这一整夜,明天,她的眼睛一定没有办法见人了!

  眼睛湿湿黏黏的,有一些难受。她想抬起手擦擦泪水,却发现没有一点的力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睡着了吗?是谁在哭?

  隐约中,似乎有人移动她的身子,有温温的东西擦过她的脸颊,那感觉,柔柔的,软软的。

  是,有人在帮助她擦眼泪吗?那么那不断的滴落在她腮边的水滴又是什么呢?到底是谁在她耳边哭泣?她好想看一看,可是她发现在这一刻,张开眼睛都变得好艰难……

  呜咽之声不断的充斥着她的耳膜,终于,她艰难的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姑娘?姑娘!”惊呼声充斥在她耳边,让她不由得皱眉,“好吵!”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她开口了吗?夜深人静的时候说梦话可是会打扰室友休息的!

  谁知惊喜的声音更加不容许她获得片刻的安静,女孩的声音惊呼着,“晴雯姐姐,紫鹃姐姐,你们快来啊!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姑娘她还没死呢?”

  这声音……

  她们是在说谁啊?小牧不禁疑惑的张开了眼睛。视线由模糊渐渐的变得清晰起来……

  只见眼前三张古朴美丽的脸蛋,正焦急的注视着她。她心中一惊,眼珠转了转,发现三位女子的衣着华丽、飘逸,像是来自古老的画卷中。不由皱眉道:“你们是谁?”

  三双亮晶晶的眼睛中希望的光芒霎时黯淡了下来。

  “姑娘她不识得我们了,紫鹃姐姐,姑娘她不识得我们了,怎么办啊,紫鹃姐姐?”似乎年纪稍小一点的女孩似乎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击,就这么哭了起来。

  “你先闭嘴!”其中一位十分美丽风流的女孩把她拉到一边,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才又轻轻的对游小牧道:“姑娘,姑娘你仔细看看,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晴雯啊!”她美丽的眼睛眨啊眨的,充满了期待。

  “晴雯……”小牧不由喃喃自语,突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怎么会?“你是晴雯?”

  “是啊!姑娘,我是晴雯啊。”似乎得到了鼓励,女孩忙接口道。眼睛更是闪着异样的光彩。

  “宝玉的丫头?”游小牧重复道,犹自感到难以置信,天!这是怎么回事?她竟见到了书中的人物吗?她,她不是在做梦吧!

  “是啊!是宝玉的丫头!”晴雯美丽的脸因为喜悦而闪闪发亮,“姑娘,林姑娘,你记得我了!太好了!她们都说你……说你……”她不由不自然的擦擦眼角的泪滴,“您吓死我们了!”

  “我?”她是叫她林姑娘吗?她不敢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周围,惊吓更甚,为什么,她竟换了一身装束,难道,她竟变成了林黛玉了吗?“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宝玉他——”紫鹃没有继续,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游小牧的眼神有一些迷茫,恍惚间,喃喃道:“黛玉病了,宝玉他为什么会没有来看黛玉呢?”

  紫鹃和晴雯都低下了头,不敢言语。小牧看着晴雯,“是宝玉让你来看黛玉的吗?”

  岂知这话一出口,一直在二人身后的丫头竟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扑到她身边,“姑娘愈发糊涂了,宝玉不会来了,宝玉他早已经和宝姑娘——”

  还未等她继续,只见晴雯莽撞的拉起她,急道:“雪雁,不得胡闹!”

  雪雁,游小牧看着那小小的身躯,原来她就是雪雁,黛玉从家里带来的丫头!她真的来到红楼里了。那么现在是书中的哪一段呢?

  游小牧心中游移不定,怎么可能?难道——

  “宝玉不在怡红院,他在他和宝姐姐的新房……”不由自主的,她脱口而出。

  

大婚日,惊现宝玉

  小牧敏锐的察觉了自己一句话所带来的效果,雪雁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瑟缩了一下,什么也不敢说,紫鹃则是始终以一种心疼又担忧的目光看着她,只是晴雯咬牙切齿道:“姑娘,您不要难过了,这个没良心的,不提他也罢了。”

  “原来竟是这样!”小牧似乎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她竟穿越到了红楼里面来了吗?她变成了林黛玉!只是,她是在绛珠仙子魂归离恨天的时候到来,延续这个躯体的生命!

  她真的不是在做梦吗?怎么可能?

  她看着站在身边的美婢,犹自有着不真实的感觉,蹙眉,疑惑道:“既是这样,那晴雯不是应该在抄检大观园的时候就被撵出去了么?”

  紫鹃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取了披风帮她御寒,轻声语道:“姑娘越发糊涂了,夫人怪晴雯姐姐勾引宝玉,原是要撵出去的,可是是姑娘求情留下了她,还让她在这里养病,见姑娘喜欢得紧,老太太开恩,就把晴雯给了姑娘了!”

  微微点头,小牧不禁淡淡一笑,只是她不知道此刻虚弱的她笑起来却有一种分外苍凉的味道。原来是黛玉救了晴雯!她是喜欢晴雯这一个人的。她没有那样惨死,她自然是开心的。

  可是——“宝玉他现在一定是在迎娶宝姐姐吧……”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真的是虚弱的可以。难道真的是要这么残忍的想要她见证这一个让人心伤的时刻吗?

  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我——”她突然吃力的起身。

  “姑娘?”站在最前端的紫鹃和晴雯忙扶住她,“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牧,不,现在应该说是黛玉才对。她茫然的看着紫鹃,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一些什么,在这个大局已经底定的时刻,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扶我起来。”她感觉到自己微微的喘息,似乎只是起身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要耗尽她所有的力气一般。

  “姑娘!你要什么?”晴雯机灵的发现黛玉的目光始终定在某一个点上,似乎执念于什么东西。

  黛玉只是疑惑的看着角落里那闪亮的东西似乎带着某种牵引力一般,莫名的吸引着她的目光,她缓缓的抬起手臂,却因为这个动作而喘息不已,“宝玉——”

  紫鹃听了大吃一惊,那宝玉此刻不是应该在新房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忙回头去看,身后却是空空的,连个丫头也没有,哪里来的宝玉?不由鼻子一酸,滚下泪来,“姑娘怕是看错了吧,宝玉他此刻断不会来这里。”说着,执起黛玉裸露在披风外的手臂,想把他温暖。

  “是——宝玉——”黛玉微喘,只好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下,良久,才又张开眼睛,“宝玉——宝玉的——玉——”

  “姑娘,收起来吧,看着了凉,又要咳嗽了。”紫鹃竭力的想帮她把手臂收回。黛玉却只是不理,只是拿眼直直的看着晴雯。

  晴雯会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微微蹙了蹙眉,走过去拾起,却赫然是一块宝玉,不由惊道:“这不是宝玉的玉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头看黛玉点头,似是心安。忙拿过去交到她手中,心中却已隐约明了了什么。世人皆认这金玉良缘,想必是林姑娘把宝玉的玉收了起来,以表达自己的抗议吧!却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黛玉只是接过了,未多言语。

  那块坏事的玉,竟是在黛玉的房间里吗?

  紫鹃见了那玉,脸色也不好看。姑娘向来自傲,又怎会做这藏玉之事?只是这玉竟在这里找到,只是以后这闲言闲语,怕是再也说不清了,真真是百口莫辩!

  遂赔笑道:“想是宝玉粗心大意,又常来姑娘这里,故而遗失在这里却不晓得。”

  黛玉只是点头,却不说话。

  正在这时,却听门外有人传话来找紫鹃,黛玉听言,已知其意。遂称病,让雪雁去了。恍惚看着雪雁出门,却突然回首对晴雯道:“派人跟着雪雁,过个一时半刻,我们去给宝玉送玉去。”说完这话,黛玉便闭目养神。罔顾紫鹃疑惑不解的神色。

  半晌,方才张开眼睛,眼前却依然是紫鹃担忧的眼神。果然是黛玉最贴心的丫头,遂点点头,勉强笑了笑,柔声道:“紫鹃,无论以后有没有我,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姑娘,您别吓紫鹃啊!紫鹃这辈子都是不会离开姑娘的。”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黛玉之事无奈的笑了笑,却依然没有办法摆脱那份凄凉,“我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侯门似海,这深宅大院,虽是锦衣玉食,却也只是任人摆布罢了……”

  “姑娘——”紫鹃眼中依然是泪光盈盈。

  “紫鹃,我本不想为难你,只是在我离开这里之时,你只作不知便罢了,这样也不枉主仆多年的情分了。”黛玉不由叹息一声,无奈的苦笑,“紫鹃,你莫要怪我,也不必留我。”

  “可是姑娘你从小就是在这里了,离开了这里姑娘你又能去哪里呢?”紫鹃哽咽不成声。

  “这你大可放心,我可以一直陪在姑娘的身边,无论姑娘去哪里,晴雯都会好好照应的。”一直没有开口的晴雯突然说道。

  黛玉惊喜的看了晴雯一眼,颇有一些惊喜的味道。今天是宝玉大喜的日子,眼见自己也失宠于祖母了,自己病着,连个探问的人也没有,去意已经渐渐产生,毕竟,她是新生的黛玉,要给她一个好一点的环境才对。

  “这话就先放着吧。要离开,也要等舅舅离开之后,一切计划妥当了再提。看着时候差不多了,跟雪雁去的丫头回来了么?”她只看向晴雯。

  见晴雯点头,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个小丫头进来了,小丫头始终低着头,“原来宝玉的新房不在这园子里,出门走了很远的路……”

  未待她说完,黛玉摆了摆手,回头对晴雯和紫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给宝玉送玉吧,应该还来得及道一声喜!”又回头对小丫头道:“带路吧!”

  晴雯和紫鹃忙扶起她,这样主仆四人就出了潇湘馆。

  

送玉断前恩

  这边,宝玉正因为新娘突然变作宝钗而疑惑发病,贾母心内焦急,命人燃了香,慌乱还没有安静下来,忽听人一叠声的报道:“林姑娘特来贺喜!”

  众人听说,面面相觑,都看向贾母和宝玉。

  贾母见宝玉的眼睛似乎突然亮了起来,似乎心下明白了,又看了一眼似乎视若无睹的宝钗,不由叹息一声,“就说宝玉已经歇下了,让她改日再来吧!”

  “可是林姑娘说她是来给宝玉看症的。”王夫人不由担忧的看了宝玉一眼,面色忧愁。

  贾母的目光也到了宝玉的身上。见他此时心内似乎还明白些,只是慌乱的叠声叫道:“是林妹妹来啦!快让她进来吧!不然她会哭死的!让她来吧!快让她进来吧!”说着,又不安分的乱动了起来……

  贾母连忙按住他,口里叫着,“你先别动!”

  这宝玉口里却犹自叫着:“让她来!让她进来!……”

  “好好好——”贾母不禁拭泪,回头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黛玉进来,一一拜过了,才直走到宝玉的床前,见宝玉只是安静的张大眼睛看着她,面色却浮肿了好多。想到这对苦命鸳鸯的际遇,她也不禁落下泪来。

  她抬眼,看着里间宝钗假寐的背影,心中更是感叹,忍不住叹息,可怜一对尤物,终不过是如此的下场罢了!

  又看宝玉,他似乎并不疯傻,只是疑惑,便开口道:“宝哥哥,妹妹给你道喜了!”罔顾众人紧张的目光。

  宝玉却仍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却流下泪来。

  “哥哥的病可大好了?”相对无言,最后也只不过剩下这一句最简单的问候。

  宝玉却喃喃道:“玉没有了,玉没有了……”终是不休。

  “玉?”黛玉看了看左右,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和宝玉说话,似乎生怕他们会闹出什么事来,心中酸楚,“宝哥哥愈发糊涂了,哥哥的玉何曾没有了?只是哥哥自己掉在了我院子里的芭蕉树下,我今天拾得,特给哥哥送玉来了。”

  “假的!假的!”宝玉慌乱的双手乱挥,口中忙道,“玉没有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宝玉!宝玉!”贾母慌了,担忧的用巾子不停的为他拭泪,见他竟丝毫没有反应,不禁又落下泪来。“黛玉丫头,你还是先回吧,他现在已经认不得人了。”

  “不能走!不能走!”谁知宝玉听了这话,竟突然大闹了起来,“不能走!玉找回来了,我就大好了。”

  黛玉听说。她自然也知道丢玉促成了这段姻缘,如今大事已定,便笑了笑,“宝哥哥,你娶了宝姐姐,与得宝玉又有何区别呢?”于是由袖中取出那块宝玉,递到他手中,喃喃道,“快些好起来吧!别再让老祖宗担心了。”

  谁知宝玉见了那玉,眼睛就亮了,伸手便接,如获至宝般在手中把玩。良久才叹息一声,“宝玉,久违了!”

  黛玉见状,心知他清明有望,便对贾母道:“老祖宗放心,宝哥哥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黛玉先退下了。”

  “去吧!”贾母摆摆手,她确实是累了。

  “姑娘,你听说了吗?昨天你一走,宝玉就哭着让老祖宗去休息,赶出了所有的人,今早起来,就什么都明白了。”雪雁一进门,就开口道。

  紫鹃听了忙摆手示意她噤声,轻声道:“姑娘身体一直不好,昨儿一回来就又病了,如今正睡着呢。以后就不要在姑娘面前再提起宝玉了吧。”

  雪雁不由吐吐舌头,没有多说什么。

  却听里间黛玉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明白了就好,还有别的事吗?”

  “回姑娘,我还听二奶奶叨念着说是老爷就要出远门了。”

  这边紫鹃听了,慌乱的看了黛玉一眼,见她只是点头微笑,竟不言语,心中不由一阵酸楚。

  谁知黛玉却突然问道:“晴雯呢?”

  “不知道,今儿一清早起来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紫鹃答道。黛玉只得点头,却忽听外面的丫头叫道:“姑娘,宝二爷求见!”

  黛玉听了,面色微微一变。似是有一些恼了,“事已至此,也不便再见。你们就说我今儿不舒服,还在睡着,请他回吧。”

  “可是姑娘——”紫鹃待要说话,却被黛玉打断了,“不要再提,我还要歇下,晴雯回来了再来叫我。”说着径自进去了。看她背影决绝,紫鹃也只能叹气,出来道:“二爷还是请回吧,姑娘是不会再见二爷的了。”

  “麻烦姐姐帮忙通报一声,就说我如今并不敢妄想什么,只想见上一面,谢她送玉之恩,好姐姐……”宝玉不自禁的伸手去拉紫鹃。却被紫鹃慌忙躲过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二爷如今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万不能再和我们这般丫头动手动脚。何况姑娘是一个有心的人,如何再见二爷?二爷也是明白人,从小儿又和姑娘最贴心儿,不会不了解姑娘的脾气,她说不见,自是不会见了,何苦为难我去讨骂?”

  宝玉听了心中感伤,若说回去,不见上一面心中又实有不甘。正自站在外面,不知如何是好。

  紫鹃念他久病初愈,实在于心不忍,便道:“二爷还是请回吧,姑娘也未曾怨怪过二爷,只是这造化弄人罢了,也请二爷以后别动再见的念头,这样对二爷,对姑娘来说,都好。”

  宝玉心中自是明白,只得点头,“我来并不是想和她怎样,昨日见面,我病着,不能好好说会儿子话,难道连这最后一面,她也不肯让我见了?”

  雪雁在里间听他说得可怜,便向里间道:“姑娘,让他见见吧。”

  黛玉不由叹气,讪笑道:“你是谁的丫头?听你这么说,倒是该去跟着宝玉才是。”

  雪雁不由吐吐舌头,“姑娘这是在拿雪雁撒气么?我知道姑娘气二爷娶了宝姑娘,又念在宝姑娘的情分上不肯见他,可是就这样一面都不肯见,姑娘你就心安了么?”

  黛玉低头,只不理会她,忽听外面有人说话,“哟,爷,袭人姐姐正到处找你呢!你怎么一大清早的就站在这冷地里?若是着了凉,我们怎么向二奶奶交待呢?”听那声音,便知是晴雯回来了。

  雪雁却是笑了,“是了,若真是冻坏了他,你倒是没办法见宝二奶奶了。”

  

风已逝,空嗟叹

  黛玉只不理会她,只听见外面宝玉道:“姐姐你说笑了,念在曾经主仆一场,麻烦你给我求求情,让我见见她吧!”

  晴雯看着他,终是有一些不忍心,叹了口气,道:“好吧,二爷你随我来吧。”

  “这个晴雯,真是——”里间黛玉听了不由跺脚,转身就向里间躲去,却在这时又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不禁停住了脚步。

  “怪不得到处寻二爷不着,原来却是在林姑娘这里!”听那声音却是袭人。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这满天下的找我?”宝玉有一些讪讪的,口气没来由的带着气。

  “谁找二爷来着?倒是二奶奶说着林姑娘身子弱,让我过来看看。二爷既来了怎么也不进去?林姑娘呢?”说着径自掀帘子向里间走。

  黛玉知是袭人,也不好躲开,只好和衣躺在床上。雪雁看着,笑着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去接了袭人和宝玉进来。

  “姑娘好些了么?”袭人进来径自走到床边去看黛玉。

  黛玉勉强欠身,有一些虚弱,“有劳袭人姐姐了,麻烦姐姐帮我转告宝姐姐,啊!不对,是二嫂子,多谢她惦记着,我已经好多了。”

  “这是应该的。姐妹们一处的,你们俩又都是极好的。”袭人笑了笑。

  黛玉微微点头,“过些阵子好了,我再去看望嫂子。”

  “好了,一个院子住着,姑娘也大可不必这么客气的。我也该回去了,姑娘你先休息吧。”袭人说着,看了宝玉一眼,又闲话了几句,便径自告辞了。

  袭人一走,宝玉就只看着黛玉,便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了。愣愣的半晌,却只是轻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

  “多承哥哥惦记着,已无大碍了。”黛玉笑得生疏,却只不看他。

  “我……”宝玉始终讪讪的,欲言又止。

  黛玉却是一脸的疲惫,“宝姐姐是极好的,早时她便已是嫂子的不二人选。如今总算是成了,你也该好好珍惜,多多努力才是。”

  宝玉知道黛玉如此说只是求他快走,可是这最后一面竟是这般难得才得见,叫他怎忍心就走?“妹妹将来可有何打算?”

  黛玉不由叹了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我早已没有了亲眷,如今住在这深宅大院里,一切自然是由老太太做主。散吧,终究是要散的。”

  “妹妹……”

  “二爷,姑娘看是累了,还是改日再来吧。”紫鹃见黛玉淡淡的,一直不肯睁眼,只得开口劝宝玉离开。

  宝玉闷闷的,无奈的道:“好,那我改日再来看望妹妹。”改日?他又看了一眼始终紧闭双眼的黛玉,叹口气,转身走了。

  “姑娘。”晴雯轻轻唤她。

  “晴雯,我交待你的事情办的怎样了?”黛玉的声音却是充满了疲惫。

  “都准备好了。只是姑娘你迟早是要离开这贾府的,又何必要折磨二爷和你自己呢?”

  “晴雯——”

  “我知道姑娘没有怪罪,我更不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姑娘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了,我怕不让你和二爷见上一面,姑娘日后会后悔。”晴雯又拉拉黛玉的袖子,“紫鹃顺从了姑娘的心意不让姑娘你见二爷,可是姑娘你却是在违背自己的心。姑娘,今日看来,二爷对你是真的有心,他也有他的无奈罢了。”

  “既是有心又能怎样呢?”黛玉突然睁开眼睛,炯炯的看着晴雯,“我和他都是注定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的,他是这里的主人,自是不用离开,可是我不是,我终是要走的。晴雯,不要再说他了,我想,应该为我们以后的事情做打算了。”

  晴雯也不由叹口气,“姑娘要是不这么明白就好了。”

  一时无话,黛玉只看着那梁前的鹦鹉发呆,也许是气氛太伤感了一些,最近,竟连这只聒噪的鹦鹉也沉默了,心中竟不由得感伤了起来。重重的叹息,竟有泪意。

  紫鹃看了,忙拿了绢子去擦,口中也未挺,“姑娘还是宽心些吧,昔日被宝玉没日没夜的闹,已经哭过太多回,好不容易这宝玉成了亲,再没有人欺负姑娘了。”说着,竟不自禁的自己也落下了泪。

  晴雯看不过,拉了拉紫鹃的衣袖,“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难过了起来。”说着那绢子拭脸,“姑娘才好了一些,打今儿起,咱们就断了宝玉这个人吧!何况,我刚刚还听老太太那边人说,要给姑娘冲冲喜,找一个好一点的婆家呢!”

  “此话当真?”紫鹃吃了一惊,看这样子,宝玉娶了宝姑娘,这大观园就有人容不下姑娘了!

  黛玉感觉到紫鹃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蓦的紧了几分,才微微回头,对这样的事,也并不感觉到讶异,只是淡淡的看着晴雯,等着她继续。

  “可不是?”晴雯似乎微微嗤了一声,“我听鸳鸯说今天姨太太也在,说着宝玉和宝姑娘之间的事,不知怎么着,就提到姑娘身上来了,还说着姑娘的年纪,也不小了……”她偷偷的拿眼去看黛玉,发现黛玉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

  “那,老太太怎么说?”紫鹃却是紧张多了,对于黛玉,她总是有着更多的保护欲。

  “老太太似乎也是那么认为的,就说,是了,说姑娘这整日的病着,早该冲冲喜了,说不定就会和宝玉一样,好起来了。”晴雯微微跺脚,心有不甘,“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竟是巴不得赶姑娘出这园子呢!”

  紫鹃微微拉她,小心的观察着黛玉的反应,发现黛玉的脸竟有一些冷冷的,知道她向来是多心的人,如今这样说了,怕是心里已经纠结百转了,于是轻声道:“姑娘也别太放在心上了,老太太也必不会就这么草率的决定了姑娘的婚事的。”

  谁知,黛玉却是冷笑,“这些事,也由不得你我罢了。”说着又看向晴雯,淡淡的道,“听这话,应该还有后话吧?”

  晴雯为难的看了看紫鹃,又看了看黛玉,“这后话,晴雯不敢说。”

  

心机人,议婚事

  “说也无妨。”黛玉始终淡淡的,等着晴雯继续,然而那目光坚定的让晴雯没有办法含混过去。

  “姨太太还说,还说早些年,他家那个霸王曾经在园中见过姑娘,一直念念不忘,还一直叨咕着让他来提,只是他不敢埋没了姑娘,才一直没有提起……”

  紫鹃听了,面色一寒,不由唾了一口,“这真真是什么意思呢?就他薛家,怎能配的起姑娘,要不是因为宝姑娘向来人还不错,你以为他能嫁到这贾府来?说是怕辱没了姑娘,那他又巴巴的来提起干嘛?分明就是别有用心!”

  黛玉的脸色微微发白,想黛玉从小生活在这侯门府中,不能嫁给宝玉也已经够凄凉的了,偏偏就还是有那么些人来落井下石!“老太太他怎么说?”他还算冷静,只是淡淡的问。

  “老太太对姑娘还算是好的,老太太说的比较委婉,只是说这要是在以前,也许可说,但是如今那薛大霸王已经有了妻室,他是万不能再委屈姑娘做小的……”晴雯也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来,“更何况,那河东狮还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只是可怜了香菱那丫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到园子里来了。”说着不由叹气,似是十分的惋惜。

  黛玉微微挑眉,“我听说后来因为他被打了,被二嫂子收留了,怎么没跟到宝玉那里?”

  紫鹃不由抿嘴微笑,“姑娘怎么反而糊涂了?那香菱原本就是薛霸王的填房丫头,跟到宝玉这里算是哪门子的事呢?”

  “说的也是。”黛玉低头,神色就有一些淡淡的起来,“这深宅大院的,毕竟是住不得的。紫鹃你还记得黛玉说过的话么?”

  紫鹃本来因为薛姨妈意欲为薛蟠说话的事而心中愁苦,听到这话,却扑哧一声笑了,“姑娘怎么又糊涂了?姑娘说的话虽不多,可也不算少,我也不知道姑娘你指的是哪件事。”说着,就拿一双乌溜溜的眼偷瞅黛玉。

  黛玉不以为意的笑笑,毕竟,她是一个外来者,对于一些事还是不很习惯,想起自己曾经看到黛玉对着紫鹃说,自己的身子是干净的,好歹是要回家乡去的,想着自己既然占了这身体,必定要帮黛玉达成这一个心愿的,遂道:“我是糊涂了,难道紫鹃你也糊涂了不成?我这身子,不是属于这里的,早晚想着,是要回去的。”

  紫鹃听了这话,却是唬了一跳,心里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自己曾经几句玩话试探宝玉时的私心,怎么说,他也是贾家的丫头,名字还是属于贾家的,姑娘若是回了南,那自己岂不是就没有了去处?顿时脸上红白交错的,不知该怎么接话。

  黛玉看了,已经隐约知道了他的心意,微微摇头,看着晴雯,“估计什么时候能够出发?”

  晴雯却是看了看紫鹃,紫鹃鼻子一酸,声音竟有一些哽咽,“姑娘回南了又要到哪里去呢?姑老爷已经……”

  黛玉拍抚着紫鹃,心中也不是滋味儿,她虽然是大家小姐,可是爹娘都已经过世了,若这时回南了,想必是要吃一些苦头的,那么,又何苦连累紫鹃?不由嘱咐道:“紫鹃,你也不用为难,若真到了我离开的时候,你就当我在那一日已经去了,不必太伤感才好。”见晴雯一直看着自己,知道他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打击紫鹃,所以摇了摇头,“好了,这话先不提,我也闷闷的,我们到园子里去走走。”说着就要起身。

  紫鹃忙去里间取了衣裳给黛玉披上,主仆三人就这样出了潇湘馆。

  只是,出了潇湘馆,却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看着满园的凄清之色,竟是漫无目的。脚步徘徊,却始终找不到方向。

  紫鹃看出了黛玉眼中的愁绪,轻声道:“姑娘,不然我们去看看四小姐吧!”

  黛玉回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才开口,“好吧,去我屋子里把那上好的宣纸和墨带着,我要走了,这些却也是带不得的,就送给他吧!”

  “好。”紫鹃回头,鼻子就又是一酸,忙用绢子拭泪,径自去了。

  黛玉看着晴雯,淡淡的叹息,“咱们先过去吧!”两个人径自过了亭子,走到假山后,却突然听到假山背后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是琏二奶奶。”晴雯嘀咕着,和黛玉就要过去打个招呼,却在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停住了脚步,

  “依我看,我们就把林丫头许给柳兄弟吧!”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的事情何必问我?”一个很是娇媚的声音道。

  “你在老太太那儿说得上话儿,前阵子老太太不是说要给这丫头冲冲喜,让你物色个人选吗?”有点低声下气。

  “那是因为她病着,老祖宗心急。如今这病也好了,再说,老祖宗是断不会肯把这心尖儿肉给那穷小子!”

  “谁不知道宝玉的事后,老太太的心也慢了,还疼她?再说,那三姐儿还不是因为你没的!”

  “青天白日的,你可别乱诬赖人!那是她自己不知守礼思嫁,姐姐和她老娘说了几句,她自寻了短见,这可不干我的事!”

  “是是是!行了,我的姑奶奶,怎么说那三姐儿是死在我那儿,柳兄弟又是薛家的朋友,好歹说两句话儿,你也算做了件好事。”声音讪讪的,似乎也有一些负气。

  “这又算怎么说?”

  “我欠你一个人情还不行吗?你男人在外面没法见人,你也不光彩不是?何况二姐又已经去了那么久了。”声音越来越低了。

  “挂念?就去拜她!别找老娘晦气!”

  “姑奶奶,我求你,我求你!别生气了,这宝玉的事,你都能弄成,这事儿就拜托你了,多多拜托!”说着就要作揖。

  “我试试看吧!没了尤三姐,却娶了黛玉那样儿的人物儿,这柳湘莲也算福气了。”

  两个人越走越远了……

  晴雯不由跳脚,“这个二奶奶,对死人也不留一点口德!”

  黛玉却疑惑道:“那柳湘莲不是已经出家了吗?”

  “给找回来了!”晴雯突然道。回头看她,“姑娘听过他?莫不是姑娘动心了?不过这样也不错,除了宝玉,他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儿……”

  “那尤三姐不是因为退婚而自缢的吗?”

  “那是外面传的,听了对她没妨碍。”晴雯伸出两个手指。

  黛玉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我们走吧!”

  晴雯看着她的背影,只能无奈的叹息,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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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心,花间妍

  这里黛玉在惜春那里坐了片刻,聊一些琴棋书画,却也是不觉得冷清,反观惜春小小年纪,竟似乎已经看尽人情冷暖,反而会为他觉得惋惜。这个形容尚小的贾家四姑娘,对很多事却是颇有一些见识的。

  心中暗暗感叹,若是从前的黛玉能够多和他说上一些话,也许,会比现在的处境好上很多,然而,他的话,又有几个人能听懂呢?正自想着,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妙玉来了,黛玉心中欢喜,忙站起身,就看见一个形容俏丽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看见黛玉,却先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才看着惜春道:“我还以为你这里已经足够的冷清,只有我会来了呢?想不到今天竟热闹了起来!”

  谁知惜春却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回过头去顾着刚刚和黛玉的棋局,并不热络的道:“你常常开,这里又怎么会冷清呢?”

  谁知妙玉却只是淡笑不语,似乎是并不以为意,径自走到了黛玉的身后,细心的观察着棋局。

  看的黛玉手心微微冒汗,在未来,她对围棋是略懂了一些,但是不能说是精,如今要和红楼中的下棋也就算了,还要有另一位棋艺很好的人在后面观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什么异样……

  他却不知,此时妙玉的心思也并不在棋局之上,只是淡淡的看着他,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道,“最近似乎都没有听到潇湘馆的琴声,不知道……”

  听到这话,黛玉突然回头看他,却在他平静的眼波中看不出任何异样,黛玉于是讪讪的,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目的,“最近,已经没了兴致,毕竟,这园子也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说着叹息,竟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伤感了起来。繁华落尽,最终还是散场!

  聚时欢喜,散时岂不冷清?

  想起黛玉生性喜散不喜聚,再想起宝玉天真的认为这些人,就是永远都要在一处的,只是一味的喜欢热闹,不由苦笑,这两个人,还当真是冤家!

  谁知妙玉却是似懂非懂的点头,看着他的眼神竟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也好,只是听不到那旷世的琴音,可惜了。”

  说话间,一局棋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惜春险胜,终于眉眼带了一些喜色,抿嘴笑,“林姐姐心不在焉,竟是也让我赢了这一回儿!”

  黛玉也就笑了,“是妹妹越发长进了,现在我都赢不得你了!”形容却是有一些懒懒的,似乎是下了一局棋,身子就有一些倦了。

  紫鹃忙过来帮她捶了捶肩,“姑娘累了么?”

  黛玉回头淡笑着瞅了他一眼,“倒还真是你贴心,巴巴着怕我累着了?我哪里就是那瓷做的人呢?”

  谁知这时惜春却接过了话去,淡笑着道:“姐姐哪里是瓷做的?分明就是那上好的古玉做的,自然是要金贵些的!”说着,禁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回头,笑吟吟的看着妙玉,“我说的可对?”

  妙玉也含笑看着他,却只不说话。

  黛玉看他似乎是有话要说,却又迟迟不开口,遂不自觉的伸了伸胳膊,果真就有了些疲态,“看来我是真的要歇了,你们玩吧。”

  这边惜春送黛玉出去,才又回头。黛玉过了亭子,就突然想起后来妙玉被劫的遭遇来,今日别了,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为什么自己竟没想起要提点一下,越是想着,就越觉得有一些不安,遂打发了紫鹃和晴雯回去,径自回头到了惜春处。

  没见到外面的执事丫头,心中暗暗有一些奇怪,心中想着唬那小丫头一跳也好,遂放轻了脚步,来到了那纱窗下,暗暗听得里面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正说些什么,正准备着发声,却突然听见了惜春嗤笑了一声。黛玉听那声音不对,微微愣了片刻。

  才又听到惜春的声音,这一次,字字清晰入耳,“你的事,何苦要来找我商量?你来找我,也不过是在这贾家寂寞罢了,只是有一事,待到那个人来带走你时,切不养忘记了提醒他对我贾家人手下留情就好。”

  那妙玉似乎也是恨恨的,却也不反驳,只是讪讪的道:“好,到那时,只拿东西便是,绝不伤人。”

  但听得惜春冷笑,妙玉也不再多话,掀帘子就出来。

  黛玉心中微微一惊,却是迎面走过去,正和妙玉撞了个满怀,才轻抚着胸口,微微的喘息,笑道,“怎么才来了这么一会儿子就要走了?四妹妹没有留你?”说着径自向里面打量,“我才想着,回来看看四妹妹当年那张母蝗图呢!”

  里面惜春听到了声音,也跟了出来,也不看那妙玉一眼,只看着黛玉,“姐姐怎么就突然想起了那陈年旧事?丫头们来说一声也就是了,还巴巴的自己过来?那图倒也在,那刘姥姥倒是常来,倒也没再提起过,只是不知道压在了哪里了,赶着丫头们找到了,我再给姐姐你送去吧!”

  黛玉点头说好,却不知何时,那妙玉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让人看了分外的冷清。

  他又看看惜春,自己本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遂告了辞。

  走在园子里,黛玉微微低头,也无暇去欣赏园中的景色,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想自己曾经还因为妙玉被劫的事惋惜了好久,却不知这事是早有预谋!看来这红楼中的女子,也绝不是曹公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边走边想着,呀也无暇看路,何况,她对路况还不是很熟悉!猛然撞进花丛中,自己愣愣的看了半晌,却突然笑了起来,是了!世人皆在为妙玉落入盗贼之手而扼腕叹息,却不曾知,但得一心人,盗匪与侯门公子又有何异?可叹,是世人痴了!

  这边紫鹃回头来找黛玉,就看到他独自站在花丛中微笑的画面,衣带飘飞之中,黛玉嘴角淡淡的笑痕似乎让这满园的春色都相应失色了,姑娘笑了呢?难道竟是因为春天把一切都复苏了吗?

  

  

龙纹玉,骨肉情

  黛玉仍旧生活在园子里,不时的看看众姐妹,聊聊天,却总是多了一点沉闷和苍凉。很多事,淡淡的看着,却似乎也是无能为力。

  只是那日探春远嫁的时候,他去劝解了几句,却碰到了恰好也是来看探春的宝玉,两个人见面,始终是有一些别扭,讪讪的,气氛就沉闷了更多。从此之后,黛玉就很少离开潇湘馆了,极力避免着和宝玉碰面,连贾母那里都很少去了。

  心中,其实依然暗暗为着贾母最后的冷漠而感到寒心。

  晴雯几乎每天都不在潇湘馆,虽然他回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说,但是黛玉知道他可以信任晴雯,他离开贾家的日子不远了。

  偶尔,还会听到一些闲言闲语,说着,黛玉的婚事,或者,通灵宝玉出现在黛玉房里的事,每每听了,紫鹃都要抱屈,只是黛玉却似乎已经麻痹了,淡淡的,没有过多的表示。委屈的事情很多,反而没有了泪意,显是这一生的泪已经还尽了……

  偶尔,会和梁上的鹦鹉逗趣,笑着笑着,却突然就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一些什么了。只是宝玉对于他的婚事的态度,从来没有人提起,他也没有心思去探究了。偶尔突然想起黛玉梦中宝玉挖心的那一节,微微黯然。

  这一日,黛玉又找到了自己曾经用过的琴,现在看来,确乎是小了些,命丫头焚了香,想要抚一曲来听听,当指尖碰到琴弦的时候,却蓦的僵住了,不由有一些失笑,想起自己是并不会抚琴的。

  于是也不抚琴了,却也不让丫头撤了,只是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那香燃尽了,从不曾想,自己竟离黛玉如此的近了。

  有很多事他很感兴趣,但是黛玉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已经都焚毁了,连灰烬,都没有留给他。

  突然静寂了多日的潇湘馆起了波动,却是鸳鸯来了,他先是笑吟吟的看着黛玉,问好,千篇一律的关怀着他的身子,然后,却突然正色提醒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祖母膝下承欢了,“老太太他天天念叨着姑娘呢,姑娘你好歹去看上一看。”说着,笑意没有了,竟多了一点忧愁的味道。

  黛玉见了,心蓦的一紧,贾母对于黛玉还是偏爱的,不管怎样也不该忽略了老人,何况自己也要离开了,何况……

  鼻子微微的发酸,他却很努力的笑了,“鸳鸯姐姐还真是说笑了,是黛玉最近越发懒聩了,我这就收拾一下,去看看老太太。”说着回身叫紫鹃,紫鹃忙应着帮黛玉换了衣服,便向贾母房里去了。

  这里贾母看见黛玉进来,立时眉眼带笑,伸出手来叫着,“玉儿,快过来。”

  黛玉见了贾母,先是唬了一跳,距离上一次在宝玉的新房见到贾母,虽然过了数日,但是那个曾经只见疲态的老人如今却是龙钟的可怕,忙偎到他怀里,抬头看着这个苍老的老人,“就知道老祖宗这里是最热闹的,玉儿也来凑一凑。”

  “好好好。”贾母怜爱的抚弄他的发,他的背,手,竟也微微的颤抖着。“玉儿也来看看,毕竟在我还能照应你的时候,帮你寻一个好的归宿……”口中喃喃着,似乎也并没有发觉自己说了一些什么。

  黛玉却敏锐的察觉了他眼角的泪痕,忙用绢子帮他拭了,才笑着道:“可见老祖宗是在说傻话了,老祖宗自是会护着玉儿的,可是玉儿倒是求着过些时日回去祭拜一下爹娘……”

  贾母突然低头看他,握着他的手却渐渐收紧了,良久之后,才淡淡的点头,“好,是该去看看了,可惜了我不能去看看敏儿……”说着竟又流下了泪来。

  黛玉忙着帮他拭泪,勉强笑着,“老祖宗现在身体不适,待过一段时间好了,就可以去江南走走,看看那山山水水,岂不好么?”

  贾母点头,眼中却多了凄凉之色,帮黛玉顺了顺头发,“玉儿你受委屈了。本来我想着你在这里,凡事有宝玉照应着,可是这眼见着他也是个没出息的,总是掰不过他老子娘,有我在还好,若是我不在了……”

  黛玉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今日的很多事,已经很动容了,毕竟是血浓于水!贾母,是不曾就这样放下黛玉的。

  贾母看着他,一双老眼似乎已经洞察了什么,却不点破,只是回头叫鸳鸯,“你去那边第二个拢子底下第二层帮我取那块龙纹玉来。”鸳鸯答应着,帮忙翻了出来。送到他面前,他却并不接起,只是拿眼看着黛玉,于是鸳鸯便把那玉递给了黛玉。

  黛玉愣愣的看着,只有接过。抬头看着贾母,其实他心里清楚,贾母上了年纪,很多俗物的收藏都是由鸳鸯负责,难得他对于这玉佩记得这般清楚,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贾母帮他收拢了手指,同时握紧了他的手,“好孩子,这块玉是先皇御赐的,他有着先皇给的特权,你这样回南了,怕也不会再回来,你就带着这玉,会有帮助的。”

  黛玉只是看着他,生命的老去并没有磨去他的精明,“好。”他含泪收起。

  其实黛玉心里清楚,贾母的大限将至,于是也不敢稍有怠慢了,常常去瞧,却只能看着这老人一天天老去,有的时候,他守在贾母身边,却发现贾母似乎并不认得他了。偶尔,还会听见祖母口里叨念着母亲的名字,让她愈加伤感了起来。

  只有在贾母这里,他不再躲着宝玉了,偶尔宝玉来了,也能客套的说上几句话。园子的气氛愈加凄清和沉闷了。

  应该离开了,黛玉不只一次这样告诉自己,最近,薛姨妈和宝钗都殷勤了很多,常常到他这里来,连凤姐,似乎也更加殷勤了,他明白那是因为他的婚事,但是自从那一日后,老祖宗就没有再和他提起,想是已经压下来了。

  沉闷的氛围容易让人伤感,其实,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却总是,在看到老人苍老的双眼时,默默地打消了,他不问晴雯,却也知道一切已经准备好,因为晴雯最近已经可以常常伴在潇湘馆了。

  黛玉总是想着那一日老人的话,为了减轻老人的愧疚,等待着老人命人送他回南,但是也迟迟等不到,想不到最后等来的,却是老人寿终的结果……

  

潇湘馆,重申规

  自从贾母那里回来,似乎黛玉的生活又重见天日了,不时的有人来嘘寒问暖,不时的有一些珍罕玩意儿送过来。黛玉只是让紫鹃收了,自己也并不多瞧一眼,毕竟,要离开了的,这些身外之物,并带不走。

  这日在贾母那里问了安回来。看贾母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心中说不出的伤感,太医来了,作为女眷回避,黛玉自然地就到里间,想来沉闷的很,就径自回潇湘馆来。走在熟悉的园子里,心,突地一阵沉闷的疼痛。紫鹃忙过来扶她回去,就听见园中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远远看见一个人走过来,近前一看却是贾母的大丫头珍珠,黛玉便笑了,“珍珠姐姐怎么到这里来了?老太太她可好了?”

  珍珠看她,却是面色凝重,“老太太叫姑娘呢,姑娘快去看看吧!听夫人说,怕是不好了。宝玉他们有的本就守着,不在身边的也叫着快点都过去呢!”黛玉听说眼皮突地一跳,竟觉得心怦怦的似乎要跳出嗓子来,也不说话,竟自掀帘子出来,直奔贾母前面的屋子去了,步伐迅速,竟不似是久病之人,后面追得紫鹃气喘吁吁,不住的叫:“姑娘你慢些,看摔着。”

  黛玉只是不理。到了贾母的屋子,也不管廊下站了多少人,只是进去。却是看见贾母正拉着宝玉说话,眼眶微微一热,却是没有落下泪来。贾母叫过了宝玉,又叫贾兰,凤姐。也念到了湘云久未来探望。黛玉的心突突乱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湘云没来,她也不可能会来,原因是什么,个人有个人的念想。突然,昏黄的眼睛就对上了她,福禄一世的老人,业已油尽灯枯,伸出枯黄干瘪的手,“玉儿来了!快过来!”黛玉忙依过去,喉头却更梗的难受。

  贾母紧攥着她的手,却也并不说话,微微的喘息,只见脸上发红。贾母又看了看宝钗,目光微微动了一动,却还是不说话。黛玉回头看宝钗,她此刻面无表情,却似乎几不可察的微微点头,贾母于是似乎终于放心了,又睁着眼满屋子瞧了瞧,王夫人和宝钗和邢夫人便跟上来,帮她穿衣。王夫人轻推黛玉退开,却终是不能,低头见贾母始终紧攥的手似乎也暴起了青筋,便不理论了,由她攥着。

  最后老人的脸上竟是见了笑容,缓缓的,紧攥的手也失去了力气,却是去了。一瞬间,屋子里外,跪了满满一地。黛玉看了,也缓慢的跪下,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一声哭叫也不能闻。

  众婆子忙着停床,而黛玉却正跪在正中央,有人眼角翻白,似乎极是不屑。黛玉却只若不见,一动不动。紫鹃看不下去,过来扶她,“姑娘,我们到后面去吧!”黛玉依然不动,只是看着众人慌忙把贾母扶下榻。

  好不容易等贾母入了敛,才傻傻的被晴雯扶着回潇湘馆去。想这身子素来就是弱的,这样竟也病了。每日汤药之事,却也不曾短少。想是贾母大丧之际,园子的主人都忙碌的很,加之那下人似乎又每每瞧她不上,还真不知道会有谁这般的尽心。

  窥得一日精神稍好了一些,便起来去逗弄廊下的鹦鹉,却听到丫头在外面低语的声音,“等林姑娘嫁出去了,不知道咱们能不能争取去服侍二奶奶,二奶奶还真是菩萨一般的人,这林姑娘偷藏了宝玉的玉,满心是要拆散金玉良缘,她竟还这般的大人大量,每日差人送这些补品来。”

  “谁说不是,咱们二奶奶,就是太过良善了一些,幸好夫人心中有数,说是要给林姑娘配了人,要不这林姑娘要是留下来做了二房,总有一天要爬到二奶奶头上去。”丫头说话的声音不低,似乎是成心说给谁听得一般。

  黛玉微微苦笑,细细思量那日贾母临去时看宝钗那饱含深意的一眼,竟似是两人早就达成了什么协定一般,心中暗暗纳罕。却也一时想不明白。

  那紫鹃进来,早已经看见黛玉站在廊下,自己便也站下,听了那许多混帐话,心中便为黛玉委屈了起来,掀帘子出去就骂,“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混账蹄子?还想爬到主子头上了不成?就是夫人亲自挑选到园子里来的,也总该被撵出去才成!”原来紫鹃出来,早已经看见了那丫头分明是王夫人屋里拨来给黛玉的粗使丫头,黛玉本不缺丫头,但是所谓是盛情难却,接了她们来,却并不曾怎么使唤的。

  那两个丫头抬头看是紫鹃,讪讪的笑了,“姐姐这又是说哪里话,她虽然是个姑娘家,到底不是我们家的人,早晚是要去的,她去了,姐姐还要留下来服侍太太,二奶奶,何苦为了林姑娘而断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紫鹃听这话更觉得逆耳,遂拉下了脸来,“罢了,这院子也并不敢多留你们,你们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只说是潇湘馆的林子小,养不起你们这大鸟,现在就给我出这门去。”

  “这是出了什么事?没来由的这般动气?”黛玉听那却是晴雯的声音,遂微微安了心,紫鹃每每温和良善,多是以德服人,然要是碰到了这般蛮缠的丫头,还是晴雯伶俐一些。果然那两个丫头见是晴雯回来了,忙赔笑道:“哪里有什么事?还不是我们干活不利落,惹得紫鹃姐姐光火了,我们是不会做事的,这就去夫人那里领罚就是了。”说着竟真的要溜出院子去。却被晴雯叫住,“等一等!你们说是要到哪里去领罚?”

  两个丫头低头,并不敢说话。

  晴雯冷笑了一声,“我当是多大的事,你们就要到夫人那里去告状叫屈!你们是夫人送给姑娘使唤的丫头,姑娘可曾难为过你们,紫鹃是这院子的大丫头,别说说你们几句,就是打了骂了也没有夫人说的。你们竟当这潇湘馆都是软弱可欺的呢?今日若不教训了你们,他日必定更加猖狂,来人啊!给我掌嘴!”此时院子里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丫头,听见晴雯的吩咐,却又都不敢上前,只是愣愣的看着,晴雯见了,更是冷笑一声,“都是没出息的,我自己来。”说着掳起袖子,径自走了过去。

  “晴雯姐姐当心累了手,我来帮你!”清脆的声音,红扑扑的小脸,却是雪雁!看来对于众人欺负黛玉,她也是隐忍多时。晴雯微微一笑,“好丫头,可算咱们姑娘平日没白疼你!”

  
贤宝钗,透玄机

  话说这潇湘馆里正闹得厉害。掌嘴的掌嘴,撒泼的撒泼。黛玉本来就是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听外面闹得狠了,忙掀帘子出来想要劝止,却是看到宝钗远远而来,更加觉得脸上如同被火烧了一般,想要阻止,却是被她看见了,现在说话反而不像。

  宝钗远远看见了,也自是有些吃惊,忙进来就问,“这是怎么了?”那两个丫头见她来了,就似看到了救星一般,忙跑到她身后诉屈。

  宝钗却是笑了,倒像是没看到黛玉,只看着面色似乎不善的晴雯,“我说你这丫头平日倒也伶俐,怎么就突然糊涂了起来,那粗使的丫头凭她怎么不好,撵出去就是了。你这样打她,不怕没了自己的身份,也该顾及你家姑娘的脸面不是?”晴雯听了倒不理会,只是对着那两个丫头道:“听到了没有,今儿可是二奶奶发话了,你们赶紧给我出去吧!到时候夫人是要留着用还是配了小厮也只是你们个人的命,休要怨怪别人。”说着也不理会宝钗和黛玉,竟自掀帘子到里间去了。

  黛玉遥遥而立,看着宝钗,似极疏离,又似乎极是尴尬,饱含歉意。宝钗却也不管那么多,对她笑道:“想不到这丫头还是这样,也只有妹妹可以降服她!”她的话,黛玉小心听了,微微点头,“二嫂子不用管她,她是娇纵了些,不过也不曾行差踏错,就是模样过了些,才会招致那些闲事。若有不是,也是有人先招惹了她!”宝钗听这话不像,微微变色,却还是笑了,“我倒是没招惹过她!”走近了看黛玉,“看你气色也是好了,老太太的事还没过,却总是想着过来看看你,等老太太的事过了,怕是要再见你一面也是难的。”说着低头,竟是落寞的叹息。

  黛玉于是笑道:“多承嫂子惦记着,这多日来承蒙嫂子赠药之恩,黛玉感激不尽。”

  “你这又是说哪里话。”宝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捉住了黛玉的手,就掀帘子进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必定是怨我怪我,但是总有一日,你会感激我!”

  黛玉听她这话说的古怪,狐疑的看她一眼,丫头奉上茶来,却是晴雯。宝钗接过了茶,晴雯古怪的看她一眼,也不说什么,竟自到里间去了。黛玉心中更是纳罕,偷偷的看宝钗,“颦儿不明白二嫂子的意思。”

  宝钗只是看她,淡淡而笑,“你今时虽不明白,他日必定是明了的。我来看你也不奢求什么,只是看看,权作分别之念。”又若有所思的看了黛玉一眼,才又接口,“他日不管妹妹去了哪里,可不要怪我那没计量的母亲,说到底,她也是为我那不成材的哥哥,至于我哥,他对妹妹倒也是真心诚意,只是可惜了,他前世已经踏错,再想回头,也是追不上你了。只是希望妹妹在外面若是见了他,就帮我劝劝他,可不要让他再这般糊涂下去,香菱那样的人物已是便宜了他,如何还能不安分?”

  黛玉听她言辞古怪却也恳切,眼睛都泛红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当她是在说王夫人说老太太事了就把她嫁出去之事,只得点头,“我哪里还能见到他了?就是不在这园子里,也必是见不到的。”

  宝钗听了,看她愣愣的出神半晌,才又笑了,“前面可是忙得很,皇上又大赦了,如今贾家虽在罪中,却万不肯薄待了老太太,声势着实很大,好多王孙都来了,我还要帮助琏二嫂子照应一下,你若是有事,只管差人来告诉莺儿,我吩咐过,无论什么,都会尽量满足妹妹。”说着就起身要走。

  黛玉点头,“多承嫂子惦记。”突然就想起贾母离世,凤姐力不从心之事。竟也生出了许多凄凉之感,只淡淡的道:“琏二嫂子她,也是不容易的,还望嫂子念在旧日情分多多帮衬她才是。”宝钗点头应下,突然又想起一事,黛玉又急急的追上,“还有鸳鸯,老太太的事,嫂子也找人看着她,多多劝解她才是,我怕她……”

  宝钗又点头,笑了笑,“你每日的不好好养病,却还惦记着他们做什么,将来大家总是要各自散了,身体还是最重要的。”说着也不等黛玉回话,径自去了。黛玉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说的话,兀自出神。昔日读红楼之时,也每每觉得她可亲可敬!总是笑自己也被曹公高超的文字艺术给欺骗了。况她又每每会做出可疑之事,实在让人忖其居心。

  “姑娘还在那里吹冷风做什么?快屋里来歇歇吧!”黛玉回神,却是紫鹃,晴雯却也跟在她的身后,神色古怪。黛玉心突地一跳,只问晴雯,“你这是怎么了?自二嫂子进这院子你就不对,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晴雯只是不言,百般追问之下,才支吾透露,“那日,她偷偷去配了园门的钥匙来,却是被莺儿给碰到了。钥匙砸了,想必二奶奶也是知道了这事的。”

  黛玉听了更觉心惊肉跳。都说那宝钗是良善人,可是毕竟是自己也看不透,如今她知了这事,到这潇湘馆来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知是福是祸。再难安心。一时之间,竟是觉得脸颊热辣异常,浑身更是没有一点力气。

  “姑娘!”紫鹃惊叫了一声,忙过来扶她躺下,不由嗔怪的看了晴雯一眼,虽知道不能怪她,却也不由自主的抱怨,“这事我原也不该说什么,只是姑娘这般信任你,你怎么反而这般不小心,添乱让她心焦,姑娘这身子好不容易养的好了,如今偏又填事故。”晴雯任她说着,只不言语,低头出去了。

  黛玉以眼神示意紫鹃,紫鹃很快会意。住了口,却是轻声道:“我看还是先让她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吧。”黛玉头偏到里面去,闭上眼,也不说话了。紫鹃帮她掖好被子出去。外面不见晴雯,本来以为晚一些回来了再好好和她道歉,却不料直到次日天明依然不见踪影,这里紫鹃焦急异常,却也不敢回黛玉,又担心晴雯出事,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无异。

  
遭盗夜,茜纱窗

  黛玉病着,常常意识不明,时睡时醒,任谁来看了,也不搭理,只是愣愣的,大家均知她心中有事,也只能劝她宽心,却是收效甚微。紫鹃不见了晴雯,每每心中焦虑,却也不见黛玉问起,稍稍安心,只叫人留意去找。所幸有宝钗照应,一应吃食药物也不曾短少,这一日黛玉吃了药睡下,却突然听到外面乱糟糟的,有吵闹的,有哭号的,一叠声的说是遭了贼,似乎突然来了力气,黛玉突然睁开眼睛。

  紫鹃见她醒了,忙扶她坐起,“姑娘怎么醒了?”见黛玉眼睛直直的看着门外,此刻火光冲天,似乎连潇湘馆也被照的如同白日,心中其实焦急害怕,却不敢表现出来,“外面出了事,但是潇湘馆在园子靠里面,他们过不来的,姑娘还是安心再歇一会儿。”黛玉只是不说话,看着外面那火光。

  紫鹃心中不安,却也不说什么,只是帮黛玉披了衣服,垫了枕头让她坐着。良久之后,黛玉才微微的叹息了一声,“我原本,有满心的计划,却不料这身子这般的不济事。这身子秉素是弱的,想也不是一时半刻调养的好的。却不知道她耽搁了我多少事。”紫鹃听着,丝丝缕缕的不安缓缓入心,果然,黛玉回头看她,“晴雯呢?多日没见她!她并不是个没计较的主儿,一次不成,想必很快就会另有他径,只是不知,她为何这么久了还不见来回。”

  紫鹃听了更是惭愧不安,只诺诺的道:“那日晴雯出去就没再回来,丫头们也几乎把园子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人。姑娘又病着,故不敢回。”黛玉只是拉住她的手,淡淡的笑,“你也不必自责,她会离开我原是知道的。”神色突然又黯了一黯,“只是她这许多日还没回来,着实让我不安。”微微沮丧的迷茫出现在脸上,就似是孩童一般的天真无助,让紫鹃见了,心口微微泛疼。

  这时但听门外震天一般的敲门声,里间一应的丫鬟婆子具是唬了一跳,只听外间守夜的丫头战战兢兢的问是谁,外面却是传来了男子焦急的声音,“二爷,这外面这么乱,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想林姑娘也是歇下了的,要拜访也应该选个吉日不是?”听来却是茗烟。

  紫鹃偷瞅了黛玉一眼,竟是放心了一些,“是宝二爷来了,姑娘……”也没等请示黛玉让不让进,早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想是外间的丫头怕得紧了,私自就开了门。

  外面宝玉的声音传进来,格外的响亮,“林妹妹这院子里只有女眷,遇到这样的事定是要害怕的。我来看看她们,好过在那里胆战心惊,如今这园子也乱了,你不去前面看看,反而跟我到这里面来做什么?”

  “哎呦!我的祖宗!我不好生看着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有几个脑袋可以丢?”茗烟一脸的委屈,也难为他跟了宝玉这般久,想那平日胆战心惊的事情也是多的。宝玉却只是不理,径自入了里间来。茗烟唯唯诺诺的,留在了外面。

  宝玉进来看黛玉已经起身,一双晶亮的眼睛炯炯的看着他,一时倒是尴尬了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愣愣的看了黛玉出神。紫鹃原本因为他另娶了宝钗而怨怪,今见他如此,反而心疼了起来,忙起身拉他进来坐下,“二爷坐着说话吧!姑娘也才醒来没多久,怕是不能累着。”说着看了黛玉一眼,径自出去了。黛玉只看着宝玉,却不说话。

  宝玉更觉讪讪的,强笑道:“妹妹这几日病着,我也没来瞧瞧,不知道妹妹可大好了?”黛玉依然死死的盯着他,眼中却流露出迷茫的神色来。宝玉看了微微心惊,疼惜的目光中,竟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绵绵的情意来,“才几日没见,妹妹怎么反又瘦了呢?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你让我如何能放心呢?”

  黛玉听了这话,眼眶微微一热。却依然无言,只是别过头,不看他,不说话。宝玉竟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坐着陪她,却不知不觉之间淌下泪来。紫鹃端了茶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竟与往日颇为相似,想从前宝玉每每惹得黛玉恼了,都会来道歉示好。然后每每是一个不理,一个暗自垂泪,只是今时却是已不同往日。愣愣的看着,竟也落下泪来。

  黛玉回头见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是微弱了一些,“既是沏了茶来,还愣愣的站在门口做什么?”紫鹃方擦了泪,为宝玉和黛玉斟了茶。两人闷闷的吃茶,却是依然无话。宝玉见她如此光景,心中暗暗感伤,却不料她又突然开口,“二嫂子——”猛然抬头,却发现黛玉的目光并没看向他,反而飘渺的游离在门外,“她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儿,念在昔年情分,哥哥莫要只看到了眼前。”

  宝玉愣愣的看他,心中更是酸涩难当,竟也无言可答。

  两人就这样呆呆的相对,一夜无话,竟也是到了那黎明,外面的声音渐歇,想是已经平静了下来,黛玉才回头看宝玉,“哥哥还是回去吧!这般没日没夜的,怕要惹人闲话,也不能劳烦袭人姐姐一遭遭的来请。”

  宝玉听了脸色更显苍白,他本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却不曾想在自己身边留了一个这样的人,现在多了宝钗撑腰,更是处处掣肘,每日不能自在。便想起了晴雯,左右梭巡,却是不见,讪笑道:“这府里闹得这般厉害,却不知道还有人能睡得安稳。”

  黛玉便知他是在找晴雯,也不理论,只是吩咐紫鹃道:“去取了那琉璃灯笼来,着茗烟好生给二爷照着路,送二爷回去吧!”紫鹃应了,缓缓出去,不一会儿便拿了来。却是看着宝玉。

  宝玉无奈,只得起身,他本就知道黛玉每每避他,所以总不敢来,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理由,想不到依然是被驱逐的结果,心中百般难受却是说不出口,只恋恋不舍得看着黛玉,“我走了,妹妹好生歇着吧!”

  
  

婚事议,风波起

  好不容易第二日消停了下来,却也是不时有哭闹声不断。恰这日黛玉精神反而好了许多,早早起来吃了药,就着衣出来走走。突然听到小丫头说妙姑遭劫了,竟是在昨夜被那盗贼抢了去。黛玉心中有数,突然就想到惜春素来以妙玉为知己,今妙玉已经去了,想必伤感寂寞,便打定了主意要到惜春那里去看看。

  正走过那湖畔,突然见袭人麝月等几个丫头经过,远远的看见黛玉,便忙打叠过来行礼,“姑娘大喜!”黛玉心中微微一震,却是强笑道:“姐姐们开玩笑,我有何喜?”

  但见袭人正色道:“这可真真是大喜,我们正打算去潇湘馆里给姑娘道喜呢,却不料在这里见到了姑娘,姑娘遇了喜事,又逢身上好了,可不是大喜吗?”身后各丫头也面露喜色,正是满面春风。黛玉听了更是狐疑,道:“这话可是把我说糊涂了。”

  麝月忙过来拉住黛玉的手,“姑娘也是明白人,怎么突然就糊涂了?今天有人上门来求亲,听说还是个王爷,以姑娘的性格人品,做个福晋也不辱没了,听说那王爷是在老太太的丧上见过姑娘,就这么惦记上了,巴巴的来求亲呢。”袭人守在黛玉另一边,笑着道:“谁说不是?姑娘若是做了那王爷的福晋,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旧人才好。”

  黛玉听那话似真,心中更是慌乱,脸色也变得难看了,“你们这是在胡说什么?哪里就来了一个王爷?老太太丧期还没有过,你们就开起这种玩笑来了,也不怕夫人知道了掌嘴!”袭人见她脸都白了,不禁更笑开了,“这种事外面哪里敢浑说,真真是个王爷,虽然声名狼藉了一些,但是身份也是极高贵的,是咱高攀了,这事,夫人都已经应下了,哪里做的假?”

  黛玉听了更如巨雷轰顶一般,心中更是慌乱,也不管袭人和身后的紫鹃,竟自穿过这些人朝王夫人院里去了,也不管见了王夫人是要问一些什么,只是想着把事情弄清楚才好,待到了王夫人院子里,却是被外面的丫头拦住了。一直紧追在后的紫鹃忙跑过来,“你们这是做什么?姑娘要见舅母,也要经你们同意不成?”看那两个丫头却是面生的很,似乎是新人。

  那丫头竟是不屑的瞧了黛玉一眼,尖着嗓子道:“还不是因为林姑娘的婚事,宝二爷一清早就来闹了一场,夫人惹了气,如今病着,吩咐下来谁都不见。”黛玉听了,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却突然问:“那如今宝玉在哪里?”

  丫头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更是不屑,“宝二爷惹了夫人病了,自然是被二奶奶叫回去了,要说这宝二爷也真是胡闹,怎么就放着好好的宝二奶奶不管,没日没夜的惹是生非,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太太说了,以后二爷就被关在院子里由二奶奶督促着读书,不准再乱跑了。”

  黛玉听了这话,却并不理论,只是转身就走,却突然看见前面一个金彩辉煌的身影正从王夫人的屋子里出来,看到她,先是讶异了一下,才走过来,“原来是林姐姐啊!不知道林姐姐可有什么事?”见她形容,兼又听她说话颇有特色,黛玉便知她是史湘云,只是不知道她为何是在王夫人屋里出来,想王夫人这病,乃是心病。遂淡淡的道:“我并没有什么事呢?黛玉孤苦无依,原本倚仗舅舅、舅母照应。听说舅母病了,来瞧瞧也是应该。”

  湘云听了这话,反而是愣愣的看了她半晌,才又点头,“怪道呢,只是我刚刚在里间说话,听说已将林姐姐许了人,只盼着不要是一个嚼舌的林姐夫呢!却不料倒是那样的一个人,想这各人的命运皆是有定数的,不管你百般比我好。”黛玉听这话不像,字字竟如针扎一般难受,反而笑了,“这倒是了,我还没机会知道是个怎样的人反倒是让你占了先。也罢了,这将来的事,自然是交给将来去烦心的。”说着也不等湘云回话,竟是转身回去了。

  湘云在背后愣愣的看着她,良久才笑了笑,“只是这荒唐王爷可是有名的主,若不是我从中照应,他又怎么能找到你呢?”前面黛玉却尚未走远,句句听得真了,心中苦笑不已。

  及至回了潇湘馆,却见院子里摆满了各式的箱笼物事,平日有交往的,没有交往的丫头婆子,竟是都来贺喜来了。心中便已猜到是有人下了命令让她们都来耀武扬威来了,也不理论,一一笑着谢了,才进得里间来,便叫紫鹃关了门,只说自己累了,任谁来也不许开门。

  在里间坐了一回,越觉得这事没法可处,心绪便烦乱了起来。本来凤姐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但想来她现在也算是自身难保,刚才听来道喜的平儿说凤姐病着,召见了刘姥姥,知是大限不远了,不由感叹了一回。又想到自己如今面临的困境,不禁焦躁了起来,一叠声的叫晴雯,良久无人应,才想起晴雯不在院子里。抬头看紫鹃进来为她斟了茶,满面担忧的看她,“姑娘这身子才好了些,不要太劳累了。”憋了半天,竟只能说出这一句话来,心中一阵委屈,鼻子一酸,竟是落下泪来。

  黛玉只摇头道:“也不知道晴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就还不回来?这件事,必还能有一线生机,只是我一个人,却是做不得的。”如是说了,却是听了紫鹃的话,合衣躺下,想自己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还什么都没有做,竟是就这样认命了么?

  闷闷想了一回,却还是无法可想,朦胧睡了,却并不踏实。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姑娘,晴雯回来了。”心中蓦然一惊,狂喜过心,忙睁开了眼睛。先看到紫鹃伏在自己耳畔,她身后站着的,却正是晴雯!忙起身问道:“一切可好了?”

  晴雯心疼的看她,点点头,“姑娘,一切都好了。幸好有鸳鸯姐姐帮我,只有一件,我们带她一起走吧!出去之后自会有人接她,就与我们无碍了。”

  黛玉听了点头,想自己曾经让宝钗注意鸳鸯,却未曾料到晴雯却得了鸳鸯的助益,如此最好不过。

  

  

逃离案,谁相帮

  黛玉因为婚事正没主意时却是晴雯回来了,取了角门的钥匙。这园子里的人似乎是喜欢上了对黛玉冷嘲热讽之事,所以两人商议着事不宜迟,在第二日夜里便换了那小厮的衣裳,等鸳鸯来会合,紫鹃看黛玉穿了那男儿的衣裳反而更显得白皙如玉,英姿飒飒,想这一别极有可能再不能见,竟是嘤嘤哭个不停。

  黛玉不忍,拥抱了她,稍稍劝解了几句,百般承诺说等一切定下了定来接她,想那哭竟不能止,啰啰嗦嗦的说了许多事情,无非是让晴雯多多照顾黛玉,说一些黛玉的习惯喜好。晴雯跟黛玉也是已久,很多自己是知道的,但是还是不能开口阻止,只是安静的听,不时应上一句,浓浓的别绪竟是沉滞的让人心惊。

  终于三声敲门声响起,紫鹃知是鸳鸯来了,外面的丫头本就懒惰惯了,如今睡下了还有人来敲门,免不了磨蹭着咕哝了几句,紫鹃忙去按她在被子里,独自去开了门,把鸳鸯迎进来,鸳鸯也是小厮的打扮,却更显英气了一些。离开的时辰已经到了,最后拥抱了,少不得落下泪来。却又不敢大声,生怕外间的丫头知道了,走漏了风声。

  三个人悄悄地出了潇湘馆,紫鹃自在里面歇下,只当黛玉还在的光景,却也是一夜无人注意。

  这边黛玉三人躲过巡夜的人,竟也是一路安然的到了角门边,竟像是谁事先帮忙清好了路一样。看着那角门在即,出了门就是那大千世界,自由天空了。心中不由振奋,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高喝,“什么人在那边?”

  三人唬了一跳,却见隐隐有灯笼照过来,却是碰上了巡夜的林之孝家的。如今人家起了疑,三人处境艰难,黛玉看那角门一眼,眼见着自由就在眼前,却似乎是硬生生的要割裂了一般,想自己在这园内已是百般闲言碎语相伴,今日若是被捉了回去,那竟似给园子里提供了又一取笑的话头一般,心中煎熬更甚。

  晴雯微微拉拉她的手,冰冷冰冷的,不由低声在她耳边道:“姑娘莫怕,不会有事的。”眼见那巡夜的人走近了,那刺眼的灯笼光芒几乎打在脸上,鸳鸯先用袖子掩了脸,哑着嗓子道:“妈妈这灯光好刺眼,是里间的兰哥得了急病,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是一味的胡言乱语,就有人知会说要出去找那马道婆方可破解,就着我们去请。”

  那林之孝家的狐疑道:“兰哥病了?怎么没听到风声?外面的爷们都在干什么?怎么就遣了你们这三个小子去?”

  鸳鸯迟疑,却是晴雯粗声粗气的接口道:“大奶奶心急的不能等,那道婆却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请来的,恰我三人曾经与那马道婆有些交情,就遣了我们去。妈妈还是先放了我们去吧!看耽误了事情大奶奶要责骂的。”那林之孝家的是何等人,知道李纨虽然和善,但是母凭子贵,在这府里的地位也是不容小觑的,狐疑的看着三人,却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三人被她盯着,脱身不得,更是如坐针毡。

  这时却听见远远有人声传来,见一队人远远的打着灯笼过来,近了一看却是宝钗带着袭人、莺儿等人。这贾府形势任谁都看得出来,如今凤姐不济了,李纨又是不管事的,这宝钗定是新任的管事的了,都忙着巴结,那林之孝家的忙过去请了安,问宝钗可有什么吩咐。宝钗不答,只是远远看着三人,目光却也平和。

  倒是袭人先开口,“妈妈这是做什么呢?前儿芸儿才送二奶奶的的稀罕猫今儿不知怎么就跑的不见了,我们这不是来寻来了。”林之孝家的狐疑的看了宝钗一眼,想这不是宝钗平素行事,难免疑惑。谁知宝钗却是面不改色道:“妈妈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是了,我们找到了那小东西自会回去的,只是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那林之孝家的忙行了礼,“说是兰哥病了,要去请马道婆来,我这里正在盘问。”虽然心中百般疑惑,然稍一想就明白了,这二奶奶是姑娘时自然是处处谦虚忍让,如今既是坐上了高位,上面又没有人可管了,自然就如凤姐一般做起了威福来,也并不罕异。

  宝钗却是懒懒的打量了三人一眼,“那妈妈可曾问出什么来。”

  见她对这事上心了,那林之孝家的竟忍不住捏了把冷汗,诺诺答言,“并没有问出什么来。”

  “既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妈妈还是放行吧,看大奶奶那边怪罪。”说着打量了她身后一眼,更露出了几分懒散的神色来,“也不知道那小东西跑到哪里去了,竟是一直都找不到的,妈妈各处可曾都寻过了?”那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林之孝家的忙低头道:“都寻过来,并没什么,我这就吩咐下去帮奶奶留意那猫。”

  一声令下,谁敢不专心的去给未来的主事者找宠爱之物,竟是没有人再想起还在角门边站着的三个人。很快众人四散而去。却是几乎瞬间整个园子都灯火通明了起来,只为一个玩物。黛玉心中不由冷笑,不过她对宝钗的行为竟是越来越不能理解了起来,只遥遥忘了一眼,却不料她正回头看她,心中一惊,忙低下头去。再抬头时宝钗已经转身,专心的找猫去了。

  三人得了空闲,忙开了角门出园去了。却不知道园内有一个人远远的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发呆,呆呆的道:“今日一别,怕是不能再见了,颦儿你今日瞧我不起,他日你和宝玉重逢之时,必定会念得我今日恩德。我远远看你离开,原是离别之意,却不料反而出面帮了你的忙。日后解释起来,怕也难做的很。”心中恍惚,竟也伤感了起来。

  只是,她不知道此一刻并非永别,只是再见之日,已是恍如隔世,宫门深院,自与今时不同。

  
  

  

会茶肆,闺阁图

  “公子,你先到这茶楼里去喝杯茶润润嗓子,过一会儿子马车就来了。”书童装扮的少年小心翼翼的让进了一个颇为纤弱俊美的公子。只见那公子一身纯白的绸衣,白皙的脸上有着微微的红晕和细密的汗珠,渲染了一层怯弱的颜色,一看就是不常赶路的富家公子,见多识广的小二见了,自然是忙迎了过来,殷勤的陪着笑脸,“二位公子里边请。楼上有雅座,清净得多,还可以看到这外面的景致,公子……”话还未及说完。

  那书童打扮的少年向上瞟了瞟,突然就变了脸色,拉住了白衣公子,粗声粗气的道:“不必了,我们在下面就好,稍坐片刻就走。”

  那公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不由自主的脸上一白,转身下来。

  小二奇怪的向上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样,只得跟着下来,“那么公子是要喝些什么?”

  那书童便接口道:“要一杯上好的龙井。”那小二答应着退了下去,很快便送了茶来,书童先是皱眉闻了闻,才又低头对着那白衣公子道:“想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水来沏茶,公子的胃娇贵,只略润润吧。”说着双手递到那公子面前。

  那公子低头,就着书童的手吃了半口,便不吃了,却是笑了笑,“今时不同往日,怎能容我如此轻狂,这茶,还不错。”

  刚刚因为书童一句话而停住离去脚步回头盯着他们看的小二哥却是在听到这句话后笑了笑,轻道:“还是公子有见识,我们这可是这里的茶可是远近数一数二的招牌!”

  那公子淡笑,却只不说话,拉着书童坐在身边。

  这时,楼上的声音却清晰入耳。这边那公子和书童却也不说话了。

  “柳兄弟,三姐的事实在是兄长对不住你,今儿为兄另有美满姻缘,不知……”白衣公子微微皱眉,听那声音正是那日自己在假山后听到的和凤姐说话的贾琏,想那内园闹得沸沸扬扬的婚事,他倒是不知的,只看着如今贾母不在了,自是没有人做的主,想不到他竟然就已经厚颜的开始行动了。

  却听到那书童轻轻的咦了一声,“我说呢,怪道二爷什么时候交上了那么出色的朋友,想不到竟是他!还果然冷面的紧,刚刚看他,都不会笑的。”声音很轻,白衣公子却是听得真切,微微皱眉摇头。

  本来尤三姐是因为他而死,他出家自是应该的,可是他竟然还会出现在这金陵茶肆,这印象就大大的打了个折扣。

  “琏二爷客气了,兄弟本是一介草莽,本不劳二爷如此费心。”说话的声音不愠不火,还真是不亏了冷二郎的称号!

  谁知乍听到这个声音,那白衣公子却是皱了皱眉,淡淡的目光越过门外,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似乎是有一些恍惚……

  “诶?兄弟莫急,为兄说的这个女孩儿是贾家的为孙女儿,人物品质可皆是一流。”贾琏的声音似乎却是多了一丝迫切。

  谁知那柳湘莲却依然是淡淡地说,“哦?若真有如此人才,那宝玉何不……?”疑惑的声音却似乎带着淡淡的讥嘲。

  贾琏似乎是感叹了一声,“可怜宝玉他并没有这份福气,老太太做主,如今另娶了人,这外孙女如今,也正待出闺……”

  “二爷所说的,可是宝玉的表妹,那林家的女儿?”柳湘莲的声音更冷了一些。

  贾琏的声音中多了惊讶,“兄弟是如何得知的?”

  柳湘莲却似乎淡淡的笑了,“宝玉常常有一些字画,他虽不曾提及,却也偶尔露出,既是宝玉的心仪之人,柳某就更加不会成人之美。”

  “可是宝玉他现在业已成家……”

  微微咬唇,楼下的白衣公子静静地,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却听到那书童愤愤的开口,“这琏二爷可真是的,姑娘虽然是孤女,无依无靠,可也不至于沦落到要逼人迎娶的地步!”声音却是极低,只有白衣公子听得清晰,他忙拉住冒失的书童,摇了摇头。

  “柳兄弟你迟迟不肯应承,难道竟是因为信不过我?如今我这里有他的自画之像,兄弟不妨先看过再谈。”贾琏的声音更加殷勤了一些。

  “二爷还是不必了吧,柳某如今并无意成家,这闺阁画像,我看还是不要愈礼的好。”说着起身就要推辞。

  “对不起!”一个矮小的冒失身影在这时突然撞上了贾琏因挽留而伸长的手臂,而他手中的画像就这样脱手了……

  柳湘莲本能的去接,却只是勾到了画轴,那一幅画像就这样在他的面前缓缓的展开……

  那画中的女子侧身回眸,满怀花香,袅袅婷婷,拂风若柳,恍若仙人……柳湘莲神色愣忡,竟是久久不能回神。

  “怎么样?”贾琏瞪了一眼那冒失的少年,忙收回了画像。但听得那人一叠声的道,“对不起,对不起……”贾琏因见柳湘莲失神,认为是机不可失,遂挥手打发了那人。

  “柳兄弟意下如何?”贾琏紧盯着柳湘莲失神的脸,没有留意到离去的少年那嘴角得意的笑窝。

  “多谢二爷美意,请恕小弟不能接受。”

  “你——”贾琏气急,“好,既然如此,为兄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管他,径自拂袖离去。

  “二爷请!”柳湘莲恭敬的作揖,见他走了,才又一个人落座,径自又叫了一壶酒,却是端着酒杯暗暗出神……

  “奇怪,人家将那么美的姑娘许与你,你为何要拒绝呢?”一个略低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他抬头,看正是刚刚撞到琏二爷的那个冒失的少年,细看之下,却也是唇红齿白,煞是好看,“你刚刚也见了那画中人?”

  点头,“不错,花容月貌,百年难得一见。”

  “如果她是你的好友的红颜知己呢?”柳湘莲嘴角微勾,带着淡淡的苦笑。

  “这——”那少年眼神一黯,“其实拒绝即是糊涂,也不免是明智,你虽然让琏二爷没面子,但若应承了,贾家怕是要大打得没面子了。”丢下这句话,少年转身离开,不愧是柳湘莲啊……

  少年却正是那楼下的书童,他回到白衣公子的身边,微微的吐了吐舌头,“他们竟那样轻贱姑娘,哼,不欢而散,活该!”

  “胡闹!”白衣公子淡淡的道,声音低哑,却也好听。

    

诉肺腑,宝玉心

  

  “公子真的不打算看看那柳公子,这样错过了不会觉得可惜吗?”书童似乎突然心情很好,渐渐聒噪了起来。

  白衣公子只是摇头,白皙的手指轻轻的撩起马车的帘子。没有轿子,现在的他,是坐不得长期奔波的轿子的,马车,不是很平坦的路,有一些颠簸,但是,毕竟,是离开了,看着车外渐渐掠过的金陵街市,突然就想起了黛玉第一次来到金陵时的景况。

  摇头轻笑,无奈的叹息,最终,还是放下了。

  “公子是累了么?要不要先歇下?”书童小心翼翼的问。

  微微摇头,那白衣公子却只是闭目养神。书童看着他,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疼惜,才又轻声道:“扬州的别馆已经都收拾妥当了,生意会由老爷的旧管家打点,他们都曾经受老爷的恩惠,对公子,也是尽心尽力。”

  那白衣公子微微点头,却突然睁眼看了那书童一眼,“谢谢你!这一路,辛苦你了。”

  那书童一听,眼眶都红了,微微的别扭,“公子这又是在说什么话?我的命是公子救的,自然是公子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白衣公子晶亮的星眸中满载着真诚的感激。这主仆二人之间目光流转,竟似有千言万语一般,却是谁也不先开口。直到,马车经过剧烈的颠簸,却突然停了下来。

  “姑娘——”“书童”忙伸手拉抱住因为这剧烈的颠簸而险些滑到的身子,满眼的关切,竟也一时不查自己呼唤了什么。“可曾有什么地方受伤?”他小心翼翼的查看着白衣下是否有地方擦伤。

  那公子却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自己坐正,然而脸色却仍是苍白的紧,显是刚刚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在确定他没事之后,书童的眉头微微一皱,神色一凛,掀帘子就对前面的车夫发脾气,“喂,我说你是怎么赶车的?干嘛突然停下来,伤了我们公子的身子,你担待的起吗?”

  那车夫却是回过头来,淡淡的着看着他,经了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我说小哥,这也走了大半天儿了,马也累了,我也乏了,能不能停下来喝杯水再走?”

  少年抬头,发现路旁恰好有一间茶棚,有一些简陋,却也有不少路人在这里休息,回头看了那白衣公子一眼,点点头,“那好吧,就在这里休息!”放下了帘子,回到那白衣公子身边,“公子也口渴了吗?”

  那白衣公子却只是摇了摇头,透过被风掀起的帘子,淡淡的看着窗外。书童便也不说话了,只是安静的陪在一边,却突然被帘子外匆匆走过的红色身影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扣住了帘子,才面对白衣公子疑惑的目光,面色有一些微微的发白,唇微微的抖动,“是宝玉!”

  乍听到这两个字,白衣公子的手紧紧的攥住了自己的衣襟。转开头去。

  那书童却是小心翼翼的听着外面的形势,小小声的低语着,“看来是贾府的人发现姑娘离开了,正在暗中找寻姑娘的下落。”

  “就是找到了,又能怎样呢?”白衣公子的嘴角弯成嘲弄的弧度,却是笑了笑。

  却听见宝玉在外面和人打招呼的声音,似乎是遇到了熟人,然后吆喝着去棚子里喝茶去了。那另外一个声音,他们也并不陌生,真是在茶肆里遇到的柳湘莲。忍不住心中好奇,书童微微的将帘子掀起了一角,恰能看到两人的幅度,却不至于让外面窥到车中情形。

  “宝玉?”那柳湘莲却是疑惑的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宝玉看着他疑惑的眼神,“闺阁中人不便让他人寻找,而恰好他的画像你也见过。他如今离开大观园了——”

  “宝玉……”柳湘莲眼中闪过一抹难堪。

  “这话你不必再说。那件事我也早有耳闻,其实你不用顾虑到我。毕竟,我已是再不能配得起他,只能求他有一个好的着落,这样心中便也安了。”宝玉语气中有着难掩的苦涩。

  “你,不介意?”迟疑良久,柳湘莲才又小心翼翼的开口。

  宝玉笑的淡淡的,却很苦,“介意,怎么会不介意呢?想我多年辛苦奔忙只为博红颜一笑,如今却是与他人做嫁衣,我如何不介意?但红颜易老,我与她已是注定无缘,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不辱没了她——”宝玉又长叹口气,像是在安抚自己,“何况她如今逃离贾府,只为不想再见我罢了。”

  “公子心放宽些吧!”书童看着白衣公子的身子似乎是不住的颤抖,脸色苍白,却是没有眼泪。下唇都被咬的惨白一片!

  “主子等一等!”那声焦急的呐喊很快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谁也没有注意在看到那疾驰的身影的时候,柳湘莲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咦了一声。

  “那个背影……”

  “怎么了?”贾宝玉还是听到了,忙侧头去观看,但见在宽阔的官道上,一个矮小的身影奔跑着,后面跟着那个大呼小叫的人,而前面的女子似乎并不以为意,还不时笑着嘲弄身后轻松追上的人,“找不到爷,你就想办法别让我自己溜掉。”

  “没什么,宝玉,依我看他离开贾府可能并不是为了躲你。”柳湘莲忙说话想要拉回宝玉的注意力。

  这时,一直停在茶棚旁边的马车缓缓动了起来,随风轻轻的扬起了帘子,在帘子里,竟飘出了一块白绢,轻轻飘来……被柳湘莲本能的接过,持过来细看,却是墨迹犹新,字迹娟秀美丽。

  宝玉就着他的手势看了,却在看到熟悉的文字时瞪大了眼睛:

  慎步潇湘缘是客,

  懒知明月是何宵。

  心中本无清凉界,

  唯有天空远尘嚣。

  安好,勿念!屋子里的各项事物,还有我那慧紫鹃,只盼哥哥多多照应!

  “是她!”

  柳湘莲看了一眼辗转远去的马车,“马车尚未走远,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宝玉苦笑,“她还是不想见到我,竟就这样告别了吗?”痴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竟片刻挪不开目光,今日一别,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再见。

  柳湘莲看看宝玉紧握的双拳,再看一眼那已经几乎看不到影子的马车,淡淡的叹息,目光,却变得异常的执拗了起来……

  关于男主的问题,亲们往下看就好,保证给妹妹留着最好的呢!

  ——某个唠叨的老太婆絮絮独语中

起贪念车夫欺弱女

  “公子你没事吧?我们已经快要出了金陵的地界了。”书童依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白衣公子的表情,“公子的胆子可真大,公子就不怕宝玉会追来吗?”

  “他不会。”白衣公子抬头看他,淡淡的笑,“因为他是宝玉,他会明白的。”

  那书童轻轻叹息了一声,掀帘子看外面的景色,“这路是越来越偏僻了,怕是他想追时也摸不到公子你的影儿了。”

  白衣公子却只是淡笑不语。

  就在这时,马车又剧烈的颠簸了起来,一样的景况,书童安顿稳了白衣公子,便掀帘子看外面的状况,“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却在看到车夫回过头来的笑容时,蓦的愕了一下,皱眉,“你做什么?”

  那车夫却是笑得诡异,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这里僻静的很,方圆二十里没有人烟,更应该不会有人经过……”

  “那又怎样?你的马又累了吗?”书童有一些不耐烦了。

  里间的白衣公子却似乎听出了一点端倪,走到了书童的身后,凝眉看着那车夫突然有一些狰狞的面容,声音一寒,“你是什么人?”

  “我?”年老的车夫却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老子在金陵还有要事待办,怎么会有空送你们这对小娘子去那劳神子渡口?只是恰巧缺了盘费,想向二位拿一些罢了。”

  “你知道我们的身份?”那书童不由倒抽了一口气,他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不会怕,可是身后的人可是千金之躯,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自己找人怎么就会那么不小心呢?

  这边黛玉却是镇定了许多,定定的看着他,“这里离渡口也不算远了,男子汉大丈夫为何就不能实践你的承诺?”

  男人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才淡淡的点头,“小丫头还是有一些见识的,若不是老子现在正等着钱去救命,也许我会考虑送你们到渡口。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也许老子会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你并不是金陵人?”黛玉的眉头微微皱起,搜索着记忆中金陵最近出现的状况。

  男人的目光微微动了动,看着他的目光变得闪烁不定,似乎在考虑着是否应该做的彻底一点,杀人灭口,“生的这么伶俐做什么?可怜了这么好的皮相,要是在那豪门里,说不定就迷倒了多少王孙公子,死在这里,不觉得可惜么?”

  那晴雯却是把黛玉护在身后,保护的意味很是明显,还待要说什么反驳,却被黛玉拉住了,黛玉淡淡的看着眼前的人,明亮的眸,眼波微微流转,似乎是正沉浸在思考中,然后开口了,“如果先生来金陵真的是要救人性命,那么小女子劝先生还是不要惹事的好,想必那栊翠庵中人不会没有提醒过先生。”

  “你说什么?”男子的目光终于失去了冷静,死死的盯住黛玉的目光向无形的锁,让人觉得心寒。

  黛玉本能的不敢直视,低眉,淡淡的道:“我们也是要离开金陵的逃亡人,先生应该知道才是,先生还在怕什么呢?”

  那男人的目光终于移动了,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当家的……你和他,是旧识?”

  黛玉微微凝眉,暗自揣测着妙玉的身份,看来是不低!没想到他真的能在贾府潜伏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先生——”蓦的一顿,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大路上悠闲而来的人,那女子似乎自带着一种明亮的色彩,不错,是明亮,也只有这一个词可以形容那让人不由自主的动容的光芒,那女子一步一步颇为悠闲的走过来,嘴里好不住的嘀咕着,“想跟着我,哪有那么容易!”

  黛玉细心的注意到男子的目光动了,似乎突然之间变得凶狠了起来,如毒蛇一样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原来的女子,似乎,是恨不得将那女子生生吞下一般,阴毒的可怕,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女子的光芒吸引,黛玉不由自主的出声示警,“小心。”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那原来的人停住脚步,疑惑的抬头看向这一边。

  “可恶!”自然那男子也听见了,眼见着那女子停住脚步,也无暇顾及太多,只是向着黛玉挥出一掌,便迅速腾起,直奔那远处的身影。

  这一掌不算重,也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功力而已,然而,对于身子向来孱弱的黛玉,已经足够致命!那掌风迎面而来的时候,他本能的推开了一直挡在自己面前的晴雯,闭上眼睛的瞬间,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变得好轻,好轻……

  “姑娘——”晴雯吓到了,本能的呼唤着他。

  “咳咳,好痛!”腥甜的味道充斥着口腔,他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改变黛玉离去的方式吗?好无能为力的感觉。恍惚间,似乎有一种错觉,一个很温暖的摇篮带着他轻轻的摇摆,就似乎,回到了襁褓中一样,只是,耳畔,少了妈妈的催眠曲……

  “妈妈——”嘴唇微微抖动,却是淡淡的笑意挂在了嘴角。让怀抱着他的男子眉头微微一皱,他能感觉到这身子的主人的气息渐渐微弱,他按住了他的腕脉,缓缓的把一股温暖的气流输入他的体内。

  而那原来的女子在看到凶神恶煞扑向自己的人时,不由惊叫了一声,“云舅舅?”手舞足蹈了一阵子,才知道转身要跑,但是向来武功不好的女子,又怎么躲得过高手的攻击,眼看着那掌就要落在他的背上,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闪出了两个身影,一左一右,轻易的阻挡了男子的行动。

  “柳公子。”在看清那救人的两人之一正是柳湘莲时,晴雯不由微微吃了一惊。

  看到另一个一身玄衣的人轻松的制住了那车夫的穴道,柳湘莲才回头看他,微微皱眉,目光,转向了那个始终把黛玉抱在怀中的男子,“他有没有怎样?”

  男子缓慢的抬头,却是看向他身后的那个身影,淡淡的摇头。

  女子见他,却还是笑嘻嘻的贴了上来,“你怎么会来这里?我们要不要……”

  “你甩掉了侍卫。”男子却不笑,只是淡淡的指控,“你惨了。”仿佛咒语流溢出那淡薄的唇角,让女子马上灰了脸色,傻傻的笑,“你不会告诉他的,对不对?”

  

  

莫说王孙叹多情

  莫说王孙叹多情

  男子却不说话,淡淡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玄衣人缓缓走过来,低声道:“主子,已经处理好了。”

  听到这话,那女子却突然回头,哪里还有那车夫的影子,不由变了脸色,“你怎么可以?他是我舅舅!”然而面对男子的目光,却终有一些底气不足,声音也越说越低。

  “你放心,我自是不会伤他,要怎么处置,就由十六叔定夺就好。”男子微微皱眉,看向怀中女子紧皱的眉梢,黛玉似乎隐忍着痛苦,就势微微挣了挣,秀眉蹙的更深。

  晴雯方才有了反应,忙捉住男子的衣袖,“我家姑娘他怎么样了?”

  柳湘莲也跟了过来,看着男子的目光不知为何竟多了深思,却是伸直了手臂,“闺阁中人公子这样抱着可能不妥,柳某恰认识他的家人,公子还是把他交给我吧!”

  “柳公子?”晴雯突然抬头看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执拗,想起宝玉和琏二爷都要把姑娘许与他,他若是带姑娘离开也是无可厚非,可是——“柳公子是要把姑娘带回金陵吗?”

  “不——”微微的喘息,听到这句话的黛玉却是缓慢的张开了眼睛,“我不会回去。”然后抬头,看着一直紧抱着自己的男子,低低地说,“多谢,现在,你可以把我交给我的丫头了。”虽然不是甚懂,但是来自男子指尖的热流确实让她好受了很多,她把那当成是男子的善意。看着男子好看的垂下眉看着他,她牵动唇角,艰难的扯出一抹笑意。

  终于,看到了男子紧蹙的眉峰,似是不解,却似乎还有别的什么,男子并没有放开她,“姑娘现在的身子很弱,若是力气不足的人乱动姑娘的身子恐有性命之忧,为今之计,是要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就近休息才好。”说着突然抬头看向那边恭顺而立的玄衣男子,“占音保!”

  那叫做占音保的人只是微微俯身施礼,然后转身,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了。

  柳湘莲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似乎也不是想要离开的样子。晴雯守在黛玉的身边。

  “喂,我说弘……”那女子却如坐针毡,不时不安的看看男子的脸,赔笑道:“我可以走了吗?我很赶时间……”见男子始终看着怀里的女子不语,她如获大赦,慌忙的起身就想要逃开。

  男子才终于又开口,“你想让十六叔知道今天的事,你大可以再甩开塔布和乌尔泰。”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让她在这里乖乖的等等侍卫到来。女子的脚步僵住,苦笑着回头看他,却始终不敢移动半分。

  他也不看那女子一眼,只是低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怀中的黛玉,黛玉微微的咳了两下,才开口,眼睛有一些奇怪的晶亮,更衬的面若芙蓉。但是男子知道若不及时救治,就只能是一朵枯萎的芙蓉花……

  “塔布……乌尔泰……”黛玉微微的喘息,却是把目光移到那女子身上,“她是满儿……”目光竟有一些执拗和迫切。

  “咦?”僵直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柳满儿小跑着来到她的面前,却又皱了皱眉,“姑娘你怎么知道我?”

  真的是满儿!又一次逃家的满儿?想不到自己竟也能在离开之前遇到她,不由自主的想要微笑,却咳得更厉害了一些。

  男子微微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这时候不宜多言。”

  那眼角眉梢流露出让人安心的温柔,一点也不像那个出口就是威胁,让满儿灰头土脸的人该有的表情,一种温暖悄悄涌动,让黛玉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主子,”不知道何时那玄衣人也回来了,看着主子的脸色,利落的贴在主子耳边低声说,“东南十五里有民舍,屋舍简陋。”

  男子这才微微点头,回头看看马车,那玄衣人忙把帘子掀开,他抱着黛玉进去了,晴雯见了忙上了车,那叫做占音保的男子却依然没有放下帘子,只是恭敬的低着头,等待着。

  直到车上的男子抬头,目光对上那有一些讪讪的脸,柳满儿才嘟嘴道:“好嘛,好嘛,上车就上车。”不甘不愿的上了车。

  占音保看看坐在里间的主子,见他点头,才放下了帘子,回头看着柳湘莲。点点头,柳湘莲就上了马车,他也在柳湘莲旁边坐下,赶车向东南方向而去。

  “她怎么样了?”知道无处可逃,柳满儿方才安静了下来,看着男子怀中的黛玉,马车虽然颠簸,但是在男子怀中似乎却也是睡得安稳,但是脸色依然过分苍白了一些。

  男子微微皱眉,“虽然我赶到的及时,她并没有被掌力所伤,但是她身子弱,只是那点点的劲风竟也受不住。”

  “那姑娘她……”晴雯一时没了主意,竟落下泪来。

  柳满儿抓起她的手,微微拍着安抚,目光却依然看着男子,“金日,你带她去安顿,应该有把握医好她。”

  男子却是终于笑了,淡淡的笑意如春风一般,“朝鲜商人送给四爷的紫玉人参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参中之王,出自雪山之绝巅,隐生于万年冰雪之下,五百年成形,又五百年红如玉,再五百年透紫,有起死回生之效……”

  黛玉睁眼,看到的就是这男人笃定的笑容,不由呆呆的出神。

  那柳满儿却也是发现黛玉醒了,却并没有指挥金日,只是看看黛玉,又看看金日,暧昧的笑,“那岂不是四爷的宝贝,你为了这素不相识的女子连四爷的宝贝都能舍弃,你就不怕……莫非——”暧昧的眨眨眼睛,是那般的促狭。

  黛玉听了,却是微微一震,他,叫金日,这名字再熟悉不过,莫不是……

  “谁说是素不相识?”男子依然笑着,却多了一分认真,“我远远看到她在马车上,第一眼,就觉得似乎是相识了千百年一般……”

  黛玉听那话,更是一震,却是换来了他低头的注视,他笑看着她,竟然没有丝毫的尴尬,似乎刚刚的话,并不是他说出的一般,淡淡的道:“醒了么?是不是因为颠簸的不舒服了?”那温柔的语气,让在旁的两个人都感觉到阵阵的暖意。

  

  

故人遥遥寄农家

  “姑娘醒了?先喝了这参茶吧!”

  睁开眼睛,就看到晴雯守在自己的床边。黛玉微微皱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了多久,似乎很久很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就要离开了。可是,竟不知不觉得醒来了。

  看着她紧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屋子,晴雯笑了笑,“在这附近也只能找到这家了,金公子说姑娘你的伤不宜随便移动。多亏了金公子的药,不然……”说着,眼圈儿竟也红了。

  黛玉茫然,突然想起似乎是在梦中听人提起过紫玉人参,表情更加迟疑了一些,“这里是……”

  “要说这里啊,”晴雯的眼睛眨了眨,竟多了几分灵动和慧黠,“那日金公子随便敲开了农户的门,没想到竟是遇到了我们在大观园的一位故人呢。还是板儿先认出了姑娘,不然我还真不敢想象板儿已经长的这般高大了呢。”

  “板儿?”听到这话,自然不会忘记曾经大观园最热闹的时节,刘姥姥可是必不可少的一枚开心果实。遂笑了笑,“那姥姥现在可还硬朗?”

  “这个我倒是不知了,板儿说姥姥又入了城了。”晴雯有一些唏嘘,刘姥姥入城,少不得农家的特产,只是没了老太太,这大观园怕是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了。

  然而,黛玉却是皱眉,想着另外一件事。刘姥姥在这个时候入城,莫不是和巧姐的事情有关?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那么,若是巧姐到了这里,自己在这里的消息必然很快就会泄露了,那样对于自己离开金陵,实在是不利得很。

  “姑娘在想什么?这眉头竟是不能一天平展的。”晴雯见了,不由的出声抱怨。

  黛玉也不辩驳,只是笑,“我这身子,何时能动身?”

  “这个……”也许是因为看出了她眼中的忧虑和迫切,晴雯有一些为难,“虽然服了金公子的药姑娘的身体好转的很快,但是金公子说姑娘在半个月之内还是不宜奔波的。何况金公子他说他有要事在身,已经离开了,没有金公子在身边,若是姑娘再发生什么事,晴雯该如何是好?”

  黛玉看着晴雯眼中的害怕和惊惧,终还是无奈的点点头,却在这时听到了敲门声,属于男孩的声音,自有一种清澈,“晴雯姐姐,林姑娘醒了吗?”

  晴雯于是就笑了,“是板儿,姑娘绝对想不到他现在可也是一个英俊少年了呢。姑娘要见吗?”嘴里问着,却是已经走到了门前,作势就要掀起帘子了。

  眼见那少年随晴雯身后进来,只匆忙的抬头看了黛玉一眼之后就一直低着头,脸红红的,羞涩可爱。虽然是粗布短衣,却也是唇红齿白,煞是可爱。“林姑娘可好些了吗?”

  黛玉微微点头,微微起身,晴雯就忙过来帮她拿了枕头靠着,她看着板儿,“姥姥又入城了?”

  板儿点头,“本来也该回来了,可是说是平儿姐姐有事情,所以耽搁了,姥姥若是知道姑娘到了这里,一定也是欢喜的。”

  黛玉却是知道的,刘姥姥入了一回大观园,虽是热闹了一场,她真正感激的,也不过是凤姐和平儿而已。他们这些人,都是并不相干的。既是为了平儿的事,想必自己在这里很快就会遇到大观园里的故人了。

  心中便有一些懒懒的,也没了精神,微微的咳了起来。

  板儿听了,却突然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她,“姑娘的身子还是不好,等板儿将来有能耐了,一定要帮姑娘把病治好,一定要保护姑娘不被坏人伤害!”许是进来的时候,黛玉的伤重了,大家就是这么告诉这老实的乡下人的。

  黛玉听了这话,却是愣愣的抬头看他。良久,才笑了笑,“板儿是在说傻话了,板儿是要保护家人和姥姥的,若是板儿离开了,他们怎么办呢?”

  板儿便又低头,呆呆的不说话。

  “这姑娘你就不知道了,那个金公子身边的高手可是说板儿是很有天分的,还说回来的时候,会经过这里,带板儿走呢。”晴雯见板儿不说话,低头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是有一些可怜,忙帮他解了围。

  黛玉抬头,若有所思的盯着板儿看了良久,才又点头,“原来……”神情竟不自觉的有一些恍惚,被那个人看中,那么将来的路,可不是简单的富贵所能比拟的了,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可是,那条路,也许是捷径,但是对于淳朴的人来说,也许,也是一条荆棘路。

  “姑娘是累了么?”晴雯见她又皱眉,忙贴心的问,眼神却是看着板儿。板儿会意,点点头道:“姑娘还是先歇着吧,周升说了要去打猎的,等我打了山鸡来给姑娘补身子。等姥姥回来了,我再让她来看姑娘。”说着就转身向外走。

  黛玉听了,却是心中一动,忙叫住了他,“等等,你说的那个周升?可是那新科的秀才的?”听了是巧姐的良人,不知怎的,竟突然好奇了起来。算算时日,科考之期已过,那宝玉怕是已经中了乡魁,那么他,现在是在何方呢?

  “就是他!他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的一个名人。想不到竟然连姑娘这样的人也知道他!”板儿说到这个的时候,竟脱了最初羞涩的颜色,脸依然红红的,却是带着情不自禁的骄傲和兴奋。

  “哦。”黛玉点头,却兀自出了神,呆呆的,一直没有回神。

  “姑娘?”晴雯低低的轻唤,对于她说出那个人的身份,她是觉得奇怪,毕竟她不同板儿是在乡里长大,心中想着,却认定是刘姥姥在大观园时或者间或提及,姑娘心细如发的人,或许留意也未可知。

  黛玉听唤,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才又看看板儿,点点头,“你去吧。”见板儿去了,才看晴雯,心中却还是在盘算着在刘姥姥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却听晴雯兴奋地说,“姥姥去了府里也好,这样要是府里有什么消息,姑娘就可以知道了,免得姑娘这没日的惦记,都出病来了。”那笑,甜的有一些腻。

  黛玉呆呆的,不语,有些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会比较好,那些昔日的人物,怕是多半已经去了……

  

  

农舍款语说厉害

  “大家都说,有人看见宝玉上了南去的船,说是,说是去找姑娘了。”平儿小心翼翼的看着黛玉,观察着她的表情。

  巧姐却是笑了拍手,“是了,这样二叔怕是要扑了个空了。”

  黛玉只是低头吃茶,淡淡的笑,“这是在说什么话?他不见了,就要找我要人么?我在这里病着,可并没有看人的义务,这么说来,这姑苏,我也是万不能回去的了。”

  “姑娘你别多了心。”平儿有一些挂不住,讪讪的笑,“那都是外面的小厮胡传的,太太还能真信了不成?只是太太也派人去了姑苏,说是姑娘一个人在那边注定是不妥,想要接姑娘回去,在姑娘舅舅身边照应。”

  终于抬头,正色看了平儿一眼,似乎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对她,也是心存感激。却是笑了,“难道竟因他们去了,我就不能回去祭拜爹娘了?”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在盘算着怎么样避开贾家人的寻找,何况,宝玉的去向,她也不得不考虑在内。那府里的毒舌,她也并非没有领教过,若是恰巧碰到了宝玉,定不知道又被说成什么样了。

  平儿终于不语,倒是巧姐一双大眼睛晶晶亮亮的看着黛玉,突然眉角微皱,有一些苦涩,“林姑姑是要去哪里?带着我吧!我和姑姑一起去找二叔去,免得被人捉了去。”言语却颇含了几分天真。

  黛玉见了,笑着拉拉她的手,“傻丫头,二嫂子伶俐了一世,到头来却还是悲悲凉凉的,却是偏生了你这样有造化的。你呀,哪也不用去,就乖乖的在这里等你爹爹回来,后来的事,自然还是会好了的。”

  “姑姑说真的么?”巧姐抬头看她,似乎是不信,又似乎是信服了。眼角的泪痕还在。想必最近的变故,对这个年幼的孩子的心,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的。

  黛玉笑着,拉她坐在自己身边,“你啊,尽管宽心一些,乖乖的在这里玩个几天,小孩子的年纪,哪里来的那么多烦忧?”说着竟也伸手抚抚她的头,似乎是很是疼爱。

  却听见晴雯在一边撅嘴道:“人身镜,竟是照不到自个儿的心。”说话间,怕黛玉着凉,又披了件衣服在她肩上。

  黛玉抬头看她,似乎是颇有一些赌气,虽说是为了自己,却还是觉得有趣,看着平儿道:“你看看她,越发没人管了,竟也敢爬到我的头上了,我就想着,我当初带出来的怎么就不是我那贴心的紫鹃!”

  平儿听这话,却也是笑了,“说的是,就是仗着姑娘疼,就没大没小的了。我想啊,就是紫鹃跟着,她也是一样的。谁让姑娘你宠着呢?”眼睛眨眨,这话却说的俏皮的很。

  黛玉一听,竟是矛头指向了自己,却是在说自己对丫头的好,让自己想要反驳,却也说不得什么。不由得多看了平儿几眼,想她整日里在凤姐身边呆着,是有一些见识的。却是笑着,“不得了了,真真是平儿姐姐这一张嘴!”一时又拉着晴雯的手,“她这样袒护你,也算是你的造化了,还不谢谢二奶奶?”

  平儿脸上一红,却是低低啐了一口,“姑娘这是在哪里学来的市井粗俗话,竟是拿着我们取笑呢?”说着竟然真的起身,就要走了。

  黛玉见她似乎真的是要恼了,才忙伸手拉她,细细的打量着她脸上的颜色,“我也不是取笑你,这话要真说起来,巧姐以后还要仰仗你多疼她一些。要说这府上,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好歹你多担待些。”

  听了这话,平儿的脸色才稍霁,眼眶却微微有一些泛红,“别的不说,唯独这件,姑娘尽管放心,只要是有我在,万不能让那些混账人欺负了姐儿去。若是太太还在,谁敢对姐儿说一句重话?如今也不过是爷出了远门。姐儿也是在我的眼皮子地下看着众人疼着长大的,我对姐儿,是万不会有二心的。”

  这时,巧姐却是在黛玉怀里动了动,抬头看着黛玉,“平姨对我很好的。”

  黛玉听了,不由失笑,摸摸她的头,“傻丫头,她自然是对你好的,但是谁也是没有义务必须对你好的,你平姨也不是容易的,以后,你要好好听话,多多体谅你平姨的处境,知道么?”看着巧姐似懂非懂的点头,黛玉方才放了心,抬头,却是碰触到了平儿感激的眼神。

  忽听得外面刘姥姥道:“林姑娘,平姑娘,村里的人都没见识,说是要见见姐儿,还送了好些的东西来,不知道姑娘们……”

  平儿听了,微微皱眉,“这,毕竟是姑娘家,这样不好吧。”

  本来这样的场合,巧姐的事,万般皆应由平儿做主,她自然是不该说些什么的。可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才开口道:“平儿你不知了,这乡里的人,虽是粗俗了一些,却是最最热情的。”说着看了看巧姐的眼,“姐儿经历了家里的变故,想必对这世人也失望之极,不如让她见见这乡间的人,让她体悟温暖吧。”说着,体贴的捉着巧姐的手,“姑姑陪你出去收礼物,好不好?”

  巧姐只是茫然的点头,却是回头看着平儿,直到平儿点头,她才起身,黛玉走到门首,才突然对刘姥姥道:“姥姥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是怎样的人物?”

  姥姥低眉,忙不迭的道:“都来了,都来了,乡里的,临乡里的。”

  黛玉低头,看她脸色似乎是自然,涨的有一些红,还没有恢复过来,想了想就明白了,想必是她在乡亲们面前夸下海口,被平儿拒绝了,怕自己没办法做人。现在自己帮她解了围,自然是欢喜的。又想起书中说她也像那周家夸口说要做媒,想这老人也是没趣得很,竟是生怕自己得了清闲。

  一边带着巧姐出来,看外面果然是很大的场面,不是宽敞的院子,竟是挤满了人,在门首顿住脚步,微微皱眉,她生性也是不喜热闹,若不是看着巧姐实在是可怜……

  却也很快,在人群中分辨出那遥遥独立的白衣男子,俊雅异常。配巧姐,确乎是刚刚好不过,不致辱没了她,而作为贾家人嫁到那样的人家,只会被珍之又珍的捧着。

  

骑射场卫若兰重创

  也许真的是相邻淳朴的热情温暖了受伤的心,也许,是美好的乡野气息让人心情振奋。几天之后,巧姐竟也神清气爽,每日叽叽喳喳的,欢笑声不断。这一日,突然来了兴致,就拉了黛玉和平儿等人陪她春游去。板儿和青儿作为地主,理所当然的带路,板儿却说自己嘴拙,请了那乡试的秀才周生作陪。

  乡间路多坎坷,景色却也还算幽谧自然,空气清新,让人心旷神怡。那周生言谈侃侃,却也颇为言之有物。黛玉听得暗暗点头。

  因为都是青年人,所以体力尚好,也并不觉得路途跋涉迢遥。连素来身子并不很好的黛玉,也未曾觉累。只觉得玩兴尚好。似乎自从大病初愈之后,身子也变得爽利了很多,不似从前。黛玉每每想起那具有奇效的紫玉人参,却在想起那赠参人时,却又情不自禁的皱眉头。

  一路平安无事,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吆喝之声不断,一行几人都不由停住了脚步,目光定在那周秀才身上,似乎是在等他解答。却不料他也皱眉,书呆子特有的痴痴表情,让黛玉心中不由得微微失笑。

  却是板儿开口为众人解了疑团,“再前面就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骑射场,通常会有豪门公子们来这里取乐儿。”

  对于这一路都沉默无言的人突然说出口的见识,巧姐不由讶异的看了他一眼,“这你却又知道了,只是不知你怎么知道这里是骑射场的。”目光看向周生,意思再明显不过,以周生的无所不知,却不知道这闷葫芦都知道的内容,奇诡的表情,似乎是颇为纳罕。

  板儿的脸皮微微泛红,那样子让黛玉突然就想起了旧年他去大观园,还曾与巧姐争那佛手的情节,心中感叹似乎只有孩童,才没有那许多的讲究、分寸,却也是分外的真。

  青儿似乎看不过去自家哥哥被人欺负了去,她本也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今天却已经被万事新奇的巧姐抢去了许多发言权,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哥哥鸣不平,“这话姑娘就说错了,我哥哥他虽然未曾读过什么书,身子却是极好的,闲时就喜欢在这山里到处逛逛,这几百里之内,却也是没有他不知道的地儿。哥哥不说话,那是因为他脸皮子薄,不爱风头。”说着,竟也不自主的瞥了那周生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那周生便觉得有一些挂不住,脸色也紫涨了起来,轻声道:“对于这世事常理,我原不尽知,还要多向板儿学习才是。”

  知进退,黛玉微微点头。

  “那我们要不要去前面看看。”听得他这么说了,巧姐就也不便再说什么,但是看他的目光又与先时有所不同,似乎多了更多的什么。

  “这——”那周生看看左右,却突然为难了起来,露出了读书人惯有的怕事神色来,“既是公子们在习骑射,我看我们还是就到这里,原路返回吧。”

  众人似乎也多无异议。那巧姐却如何肯依?突然孩子气了起来,撒娇着说自己一直养在园子里,没有机会见识过骑射场面,嚷嚷着说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见识一下。众人无奈,只得随她。

  板儿却是知道这骑射场虽然四面栅栏,却是在一角尚有缺口。众人只得让他带路,随他找去,所幸路途尚不算远。

  好不容易到了里面,光景果然同外界不同,华衣彩服,翩翩风流!

  远远听见肆无忌惮的欢笑之声,平儿和晴雯都不由自主的轻轻“咦?”了一声,待看清楚那远处大笑的身影,只见那少年身量虽略显不足,却也是金彩辉煌。两个人眼中的惊讶更甚。晴雯不由自主的轻轻呢喃,“早就听说卫家公子甚是宠爱她,今日一见,方可信了。”

  黛玉听得那话,便已知道她是在说史湘云。不自禁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娇小的身影笑颜洋溢,英气逼人,竟是意气风发之像!男子站在她不远的地方,似乎正细细叮咛着什么,眼神之中净是化不开的温柔,让人看了微微艳羡。

  两人之间,不时的目光交流,即使站在远处的人都可以清晰感觉到那浓浓的暖意。

  然而变化起得猝不及防,男子的目光微微变了一变,然而看着史湘云的目光中的温柔却是未变,伸手去拉史湘云,轻轻巧巧的转身。

  混乱的状况说来就来,尖叫与惊呼声顿起,刹那间鸡飞狗跳,杂乱一片。远远听见史湘云的哭声,撕心裂肺一般,本能的伸手,却是依然捉不住那被箭射中的身影,缓缓倒下的的动作,是那般的让人心碎的清晰。

  黛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明明记得。卫若兰,分明是疾病而亡。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板儿当机立断,唤醒了依然因为震惊一时无法回神的众人。黛玉情不自禁的多看了他两眼。他也不曾离开黛玉的身侧,保护的意味颇为明显。

  虽是逃亡,黛玉的脑中还是不时的闪现刚刚的瞬间,那卫若兰的表情,似乎是早已料到了会有此一劫一般,从容赴死,倒下的时候,眼中的并无眷恋,想必这一点,一直站在面前的史湘云是看的再清楚不过。

  新婚燕尔,竟是只有短短数日,那多日来的温柔,是多情,还是无情?

  

  



第二卷 碧水谣

倦憩山石遇痴人

  终是失散了,混乱之中慌不择路,竟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一行众人的身影。第一次这样惊心动魄的逃亡,心中怦然不已。停下来时,却只见荒野密林,竟也不知身在何处,只是没有了人声,鸟语啁啾。

  停下来微微喘口气,却也并不急着寻路。因为知道此刻一定会有人在寻找她,自己走了,反而不及等在原地。只择了一块山石坐下,但觉清风拂面,初春尚寒,却也有着说不出的暖意。陶醉一般的微微闭眼,想自己自从来了这里以后,过惯了伤感焦虑的日子,竟是很久,不曾这样的惬意安宁。

  日阳暖暖的,竟有一些昏昏欲睡。发出满足的喟叹,心中却想着若是这时有一本书相伴就好。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夏日的午后,在她正沉浸在红楼、微风、暖阳的时候,就有人突然不识相的挡住了她的阳光……

  皱眉,嘴角微微的嘟起,似乎正抱怨着什么,自己怎么会突然就想起了卓帆!“那个自大的家伙……”

  似乎只是因为想要听清啊倦憩在山石上的仙子在咕哝一些什么,有人微微倾身过来,侧头。

  拂掠过鼻端的气息陌生而强烈,黛玉蓦的一惊,忙张开了眼睛,看见了笼罩在自己头上的阴影,“你是——”原来刚刚被遮住的阳光不只是出现在梦境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容颜,然而那淡冷的表情却让人不敢轻易错认,根本就不复,记忆中的那个有着阳光味道的大男孩。

  来到这里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熟悉的面容,一时之间,竟也觉得眼眶微微发热,涨得难受。心中悲喜交集,杂陈五味。

  微微眨眼,黛玉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看到的只是源于幻觉,似乎只是在刹那之间,男子的眸光微转,瞳色之中的冷意渐退,换上了晶晶亮亮的颜色,天真若孩童。黛玉感觉到他突然捉住了自己的衣袖,神色兴奋,“神仙姐姐,你是来救金昼的么?”

  “你——”金昼?黛玉愣愣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想到了孙大圣的紧箍咒……是幻觉吗?看那男子亲昵的靠了过来,不住的摇着她的衣袖,心中就突生了恼意,用力挣开了他的掌握,正色道:“哪里来的痴儿?竟是乱捉着人求救!你在自家没人管教的么?”

  被她轻易的甩开,男子也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迅速堆积出水意,泫然欲泣的模样,却又似乎是极力隐忍着不敢流泪,嘴里还念念有词,“四哥说了,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四哥说了,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嘴角微微抽搐,扁扁的,分明已经快要隐忍不住,似乎随时都可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黛玉见了,不由心生不忍。想到那向来自信风采的卓然,竟也会有这么样一个滑稽的表情,心中不由失笑不已。她微微坐正,看着咫尺的容颜,言谈举止似乎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童,然而那形容,却分明已经是同板儿一般的年纪,或者比板儿更大也未可知。柔顺的刘海儿却偏要俏皮的遮住了明亮的大眼睛,一身锦衣,一看便知是上好的丝绸,随风波动,异常柔软。白皙的面皮,唇红齿白,显是被照看的很好的富家公子。

  “你迷路了么?”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黛玉的声音已经出口。微微皱眉,竟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竟也有了管闲事的兴趣,何况灵敏的本能,又怎么会忽略那个熟悉的姓氏——金!

  金昼听了这话,却是终于褪去了沮丧,虽然双目依然满寒湿意,却是更显明亮,“有大恶人要捉我,我逃啊逃的,就跑到这里来了。”

  听了这话,黛玉的心中就突生了警觉,想起刚刚骑射场的混乱,不由上下打量了他半晌,在在他明亮的眼中看不出丝毫异样之后,才又问:“他们为什么要追你呢?”

  “那是因为——因为……”男子低头,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似是羞赧,“因为我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好痛好痛,可是四哥说不可以哭,哭了就会有坏人来追我!”

  听他说话,似孩童学语,逻辑混乱。然而黛玉还是隐约知道了原因,不由扑哧一笑道:“你还真真是个痴儿!你四哥如此吓你,你竟也奉为神祗!”

  那男子却并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黛玉,那小脸依然红红的,就似那新鲜的苹果一样娇嫩可爱。被他的目光盯的有一些不自在,黛玉微微的别开眼,也不开口。却听见他低低的呢喃,“神仙姐姐笑起来就像那盛开的芙蓉花一样好看!”

  这话说的唐突,黛玉知道她是应该恼的,但是那纯挚的笑颜让她看不出半分的亵渎之意,竟也是无从恼起,只是讷讷的反驳,“是谁和你说那芙蓉花好看?”

  男子似乎是急了,脸更加红艳的似乎要滴出血来,“是我自己觉得那园中的芙蓉花最是好看,四哥却说是牡丹要好看一点……”说话的声音又低了。

  黛玉终于感兴趣的扬眉,“哦?如此说来,你这一次为什么不相信你四哥的话儿了?”

  似乎是因为被黛玉抢白了,男子的表情有一些讪讪的,却还是小小声的说,“我觉得,四哥说的也有道理,牡丹花也很好看。”

  “原来!”黛玉恍然大悟一般。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人果然中毒已深。思想单纯的可以。

  然而,常听人说世人皆有百面,和所谓变脸如翻书,黛玉在这一刻竟也觉得深有体会。她在这里安逸的等待晴雯等人寻来,却不料等来了一个痴儿,然后,竟是杀手?

  金昼的眼中突现了恐惧的颜色,忽闪的大眼,更显得无辜,身体却是一直抖个不停,似乎是牙齿也在颤抖,不时的碰撞声传出,“十、十六叔……昼儿知错了,昼儿再也不敢乱跑,十六叔你不要打昼儿!”

  

  

趣喜顽童戏林间

  常听人说世人皆有百面,何所谓变脸如翻书,黛玉在这一刻竟也觉得深有体会。她在这里安逸的等待晴雯等人寻来,却不料等来了一个痴儿,然后,竟是杀手?

  金昼的眼中突现了恐惧的颜色,忽闪的大眼,更显得无辜,身体却是一直抖个不停,似乎是牙齿也在颤抖,不时的碰撞声传出,“十、十六叔……昼儿知错了,昼儿再也不敢乱跑,十六叔你不要打昼儿!”

  那杀手黑衣蒙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黛玉却素知允禄本事可毁天灭地,从不曾做藏头露尾之事。心中正自疑惑,却见那黑衣人眼中闪过讥嘲的笑意,啧啧有声,“果然是蠢笨的家伙,真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吩咐下来一定要我亲自动手除掉你!”

  “不要!不要打我!”金昼似乎深为恐惧,狂乱的手舞足蹈,在黑衣人渐渐逼近的压力下,脸色苍白恐怖,转身就跑,一边还嚷嚷着叫黛玉,“神仙姐姐快跑!十六叔会打人的!”

  黛玉还未及反应,就听见那黑衣人嗤笑了一声,只是轻蔑的瞄了黛玉一眼,“我从不屑伤妇孺!”

  那目光让黛玉微微一震,回头看那金昼,却分明在他明亮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却又很快被深沉的恐惧掩去,他发足狂奔,逃命去也。

  黛玉微微皱眉,心中竟也没来由的感到担忧,看那林中隐约人影频闪,不时夹杂着金昼凄惨的叫声不断,却似乎依然生龙活虎一般,上蹿下跳。惨叫声中,间或传来黑衣人的低咒声。

  黛玉听那声音,已经有了几分了然,却没有办法舒展忧心的眉目。毕竟这金昼还是小了一些,有些贪玩,却无害人之心,可是面对的,是真的要取他性命的杀手!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逐着那林中的身影。所幸金昼虽然调皮,却是不肯离她太远。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金昼在逃亡的过程中,突然别过头来看她一眼,眼中调皮的笑意更甚了一些,然而黛玉却是心惊的发现他白皙的脸上多了青紫的颜色,似乎已被林中繁茂的枝干刮出了伤痕。

  神色微微恍惚了一下,“小心!”话还未及出口,金昼已经因为分心来看她的表情,一头撞到了树干之上,“呜呜——痛痛——呜呜——痛痛——”抬起头,求救似的看向她,大眼中满是水汽,看上去,楚楚可怜。

  黑衣人冷哼了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剑,黛玉的心念百转,金昼,就快要死了么?她在这里遇到了唯一的熟悉的容颜!

  “不要!不要打我!”惨叫连连,金昼慌乱的手舞足蹈,却不知为何,黑衣人竟是闷哼了一声,就此不动了。金昼乱挥了一阵拳脚,见黑衣人打不还手,不由愣了愣,又试着小小力的打了两下,果然没有还手,不由傻笑了起来,忙从黑衣人身下爬出来,跑到黛玉面前,“痛痛,神仙姐姐,呼呼,呼呼不痛痛。”竟是把满是伤痕的脸凑到了黛玉的面前。

  原本惊魂未定的黛玉,听得这话,却又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这该不会又是你四哥告诉你的吧?”

  谁知那傻小子却不回话了,只是一副委屈的表情,渴盼的大眼凝着黛玉,眼中满是水汽。

  黛玉无奈苦笑,却是断不肯离他太近,微微后退了一些,她虽说是来自未来,但是本身就是一个不喜欢别人靠近自己的人,更何况这金昼虽然心智似弱童,形容,却也已经是一个倜傥少年,只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那人——真的是你十六叔?”忖度良久,还是这个问题困扰最深。

  金昼抬头看她一眼,似乎是有一些失望,有一些赌气,斩钉截铁,“不是!”

  “那你——”为何称呼他为十六叔?黛玉瞬间有一些愣愣的,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明明刚刚还涎着脸撒娇讨喜,片刻之后,竟也有一种疏离的冷漠。

  再抬头看她一眼,金昼似乎是有一些倦了,眯眼打了个哈欠,“凡是会很凶的恶人都和十六叔一样,只要叫十六叔,十六叔就会打人!”

  这话似乎就是奇怪了一些,不过黛玉也知道庄亲王允禄,除了对于满儿的深情,可以说是六亲不认!疑惑的打量着他,“那你还叫的那般顺?你喜欢被你十六叔打?”

  再抬头,却又是之前看到的那狡黠的笑,让黛玉不由呆了一呆,明明就是痴儿一个,为什么会不时流露出如此灵气的感觉!“因为十六叔打人最是不留情,被他打了,多半就不用再辛苦练功了。”

  黛玉恍然,原来竟是和宝玉装病不读书是一个道理,只是这痴儿竟是用的苦肉计!不惜受那皮肉之苦。那庄亲王下手不留情,万一一个失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出她的疑惑,金昼自顾自的说,“十六叔答应四哥和十六婶要让我变得和他一样厉害,所以十六叔不可以让我变得没有办法和他一样厉害,那样十六婶又怎么会饶过他?”

  听这话,却又是再明白不过的人。黛玉不由狐疑的看着他,他却是正色道:“还不给我出来!你们这些办事不利的家伙,爷我今儿受了伤,等回去让四哥知道了,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爷——”树后竟真的闪出了三个身着玄衣的侍卫,只见他们走到金昼身旁,恭敬的行礼。

  金昼也不回头,脸绷得死紧,还真的有几分威严和冷硬,“那个杀手在那边,应该怎么做,不用爷我教你们吧?”

  “是。”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任何的表情,三个人似乎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况,木然的转身,去处理那杀手的事了,竟也没有一个留下来,保护这位“爷”的安全!

  “他们——”黛玉还是想着要开口,虽然他脸上森然的寒气似乎已经不是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个痴儿!谁知金昼一对上她的视线,立马就变了脸,涎着笑,讨好的看着她,“神仙姐姐,你说我刚刚可还威风?”

  “额——”黛玉一时语塞,不能成言。偷偷去看那尚未走远的三个侍卫,对于他此刻又恢复幼稚的言谈,竟是视而不见,依然利落的做自己的事,似乎是早已经习以为常。再看面前的笑脸,黛玉一时疑惑了,面前的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运筹方始杭州路

  “神仙姐姐,我们要启程了吗?”天真的小脸微仰,是渴盼还是祈求?只有黛玉知道,什么也不是,因为他的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只要他自己高兴就好。只是不明白自己何时给自己惹这样一个麻烦来,看来自己接下来的旅程,将会不再宁静了。

  黛玉并不答话,只是摇头叹息,上了板儿帮她找的马车。

  金昼见了,忙跟在晴雯后面,陪着笑,死活是要一起上车。晴雯手撑着帘子,看着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那日甚是慌乱,他们走出好远,才发现不见了黛玉,忙回头去寻,却不知怎么就捡了这家伙回来!他平日蠢笨,爱胡闹缠着黛玉也就算了,竟还想要和黛玉一起南下,晴雯不由面色不善了起来。

  金昼见了,仰高小脸,可怜兮兮的看着晴雯,又是打千,又是作揖,“烦请姐姐让一让,外面的日头这般毒,姐姐怎么可以留昼儿在外面,要是晒坏了昼儿,神仙姐姐会怪罪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往车里瞧。

  那晴雯却是挡的严实,让他连黛玉的衣角都看不到。

  粉嫩嫩的唇微微撅起,像是讨不到糖吃的孩子,“晴雯姐姐不可以欺负昼儿,神仙姐姐,晴雯姐姐欺负昼儿。”夸张的模样,却是委屈的紧。

  那黛玉在里间却是感激晴雯,一语不发。自那日相遇,自己被他缠上整整已有三日,也不见他那随身的侍卫,让她心中更是疑惑。却是怎么也甩不开。她知道他身份特殊,自己又怎么可以允许他追随自己南下?

  金昼见二人都无动于衷,索性搬救兵,“平儿姐姐——”他转而摇着平儿的袖子,眼睛却是看着马车上的晴雯。

  平儿无奈,只是看着晴雯苦笑,“你这傻小子出来这么久了,只怕你的家人正满天下的找你,若是跟了林姑娘去,别人倒是只会说林姑娘的闲话,说姑娘勾走了人家的少爷!所以为了你的神仙姐姐着想,你也不能说跟就跟。”平儿拉下他的手,甩袖子回屋里去了,“罢了,该说的送行话我也都说了,就这么看着你们走了心中也怪伤感的,我就不送了。”

  金昼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晴雯,心中正没着落处,也不说话了,只站在那里呆呆的出神。

  巧姐见了突然心生不忍。巧姐在这里虽然已经渐渐医好了在贾府的心伤,然而却是金昼在的这短短三天,真正百般玩笑不记。方可开怀,自然是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遂赔着笑脸对晴雯道:“带上他吧,你看他那般依恋姑姑,若是你们就这么着走了,我们还要打叠着千般款语伺候着,若是他还是不听,哭闹起来,这农庄怕是也不能有半刻宁日了。就当是为了这里的人罢了,姑姑带着他,也不碍什么的。”

  金昼听了面露喜色,感激的看了巧姐一眼,才又讨好的看着晴雯,“这话是了,让我跟你们去,我还可以保护神仙姐姐。”

  晴雯听了这话,只是细细的打量了巧姐几眼,低头闷闷的没吭声。毕竟她与黛玉是两个女儿家,长途跋涉不易,更何况在经历了车夫劫车事件之后,每每想起来都会心有余悸,要不是因为金公子适时赶到,若不是金公子家存有奇效的伤药,那么姑娘她——想到这里,她目光微微暗了暗。

  抬头看那金昼,却又让人信服不起来。毕竟,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不可靠的孩子,不是她们所需要的依靠,然而,平儿也说得没错,若是平白跟了个男人,那么姑娘的闲话,岂不是要日嚣尘上。她素来知道黛玉的性子,虽然是不说,但是这心里的郁结却也已经成型,如何让她再苦上加苦?

  “晴雯姐姐——”看她似乎面有哀戚之色,金昼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晴雯姐姐,我保证不惹麻烦,让我和你们一道去见识那江南风光吧!”

  晴雯却是不语,只是撑着帘子的手放下来,径自走到车里去了。

  于是金昼欢天喜地,回身和众人作揖拜别。忙跟上了车。

  进了里间偷看黛玉,却发现她似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不发一语,面无表情。掀帘子看看窗外送行的巧姐,刘姥姥,青儿和板儿,淡淡的点头,“上路吧。”于是马车徐缓启程,黛玉看那人群不断挥手,巧姐的眼圈儿竟也微微泛红。

  马车辗转前行,黛玉始终低头沉吟不语。金昼不时的说些笑语,只迎来了晴雯不耐烦的瞪视,扁扁嘴,终于不语。

  晴雯因见黛玉微微瑟缩了一下,忙在包袱里翻找出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色褂子帮她披上,“姑娘若是累了,就先歇着吧。等到了渡口,我再叫姑娘。”

  黛玉点头,微微闭眼,让大家都以为她要睡了,行动都小心翼翼了起来,却忽然听到她开口低低的呢喃,“我们到了渡口,要坐船饶过姑苏,取道嘉兴,然后直奔杭州。”这是她想了好久得出的结论。

  晴雯只是微微的愣了一愣,心中知道她这几天为了想好如何避过宝玉和王夫人派去姑苏寻找的人已经煞费了苦心。自己也隐约猜到她们的目的地不会是姑苏,所以也并不觉得意外。谁知金昼听了,却是不由自主的欢呼了一声,“太好了,四哥刚好让我去那里找一个人。”

  黛玉听得这话,却突然睁眼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有想到他那样的人也会有任务在身,那个信任他的人——果然是慧眼!既是如此,他执意跟随也就是情理之中。毕竟,他们去那边,都要有人帮忙掩盖身份,选中她和晴雯,自是最明智的。

  心中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她微微侧头,继续闭目养神。

  而金昼却是注意到了她的变化,眼神黯了一黯,却也并未多语。就这样三人一路无话,只有滚滚的车轮声。

  这游小牧却是天生有一个奇怪的癖好。每每在路途之中,或者是安静之时,就会不由自主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是一些奇妙的小故事,偶尔诗兴大发,却也只是在心中默默吟咏,渐渐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似是满足,似是欢愉,让自己笼罩在淡淡的幽光中,已是物我两忘。

  晴雯只当她是睡了,似乎是做了一个美梦,也稍稍安心。

  而金昼,却是痴痴的看的有一些呆了,就似那日在那山石上被她的睡颜吸引时一般,傻傻的,看着那飘渺的神色,竟有一种不属于这俗世的错觉。

  

  

空有冷面无情心

  好不容易到了渡口,三人谢过了车夫,摇摇上来,却因为远远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顿住了脚步。

  黛玉微微皱眉,晴雯则是戒备的看着那个缓缓走过来的倜傥身影,“柳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虽然说,上一次遇袭,柳湘莲对于她们也算是有搭救之恩,然而,她始终没有忘记柳湘莲意欲从金公子那里把黛玉带回贾府的事。

  那柳湘莲却只是对她点点头,目光直直的看向了她无意识的护在身后的黛玉。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似乎谁也不想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神仙姐姐,船要开了。”突然一个童稚的声音硬生生的拉开了两个人纠缠的视线。

  黛玉微微偏头,就看见金昼一脸无辜的笑,抬头,恰看见那船工忙着收缆绳。恰好柳湘莲也是回头看到了这一幕,再回头看黛玉,“我在这里等了姑娘很久。”

  “等了我们那么久,你是想要说点什么吗?”黛玉看他,微微皱眉,“还是宝玉曾经让你在外面照应着我?”

  “我——”柳湘莲的气息微微一窒,不由扬了扬眉,看黛玉的目光又与先时不同,“宝玉的确曾经拜托柳某,但是我可以不答应的。”

  黛玉眉皱的更深,为他话中别的含义,“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我们?我不认为宝玉外的任何一个贾家的人能够让你如此尽心尽力。”

  柳湘莲看她,沉吟良久,才又开口,“姑娘一个人在外很危险的。”这就是他想到的理由,想到的为何自从她受伤离开自己的视线后,自己就一直守在这南去的必经之路,只是看一眼,她是否安好。果然,她的气色,似乎是更胜从前了,以那个人的能力,又怎么会让她不好!

  “是么?”黛玉终于淡淡的笑,别有一种娇俏风姿,面对着河岸的风,飒飒而立,“既便是如此,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自是与他人无关,总比要老死笼中要来的快活。”

  柳湘莲微微眯眼看她,似乎是在她潇洒的言语中看到了那潜藏的悲哀和落寞,不由自主的冲口而出,“我愿意保护姑娘远离任何江湖凶险。”

  唐突的话接踵而来,让黛玉无暇顾及他言语中到底有几分忠诚,只是眉头蹙的更深了一些,喃喃的低语,“若说保护,自是自己注定相伴的人最佳,然而碌碌人海,谁人会无故为以小女子泛舟五湖。”那声音很低,即使侧耳细听,也不能辨的真切。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就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少年的眸色在突然之间,加深了许多,抬头的瞬间,却又是那灿亮的笑,天真的童语,“神仙姐姐不会遇到任何江湖凶险的,因为昼儿会保护神仙姐姐!”

  “去!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晴雯没好气的推开他,看向柳湘莲的目光却多了一分亲切和赞赏,却还不忘一叠声的数落身边的少年,“你一个小孩子家,不给姑娘惹祸就该念佛了,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保护姑娘?”

  “公子自有需要公子保护的人,黛玉,也应该自有会保护自己的理由,柳公子重然诺,已经警告了黛玉,黛玉先行写过,至于其他,公子还是请回吧!”黛玉说话间,竟是盈盈一拜,起身,却是绕过了他,径直走上那已经收揽的船。晴雯和金昼只得追随,然而两个人在经过柳湘莲身边的时候,却是神色迥异,晴雯面带微笑,微微红着脸,似乎是在鼓励,又似乎是在警告,而,那个少年,用自认为还算凌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认为,那一眼,代表示威。

  柳湘莲微微一笑,却没有办法掩盖他身体已经在瞬间僵硬的事实,连那笑,都扯的那般的不自然。他也是聪明人,又怎么会听不出黛玉的话外音。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他已经没有能力挽回!虽然,因为那帕上诗文追来,但是交锋第一回合,他已落败,伤口,血淋淋的被撕裂开。

  然而,他又怎么会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世人皆知,他冷面冷心,可叹这世间几乎是没有什么可以这样轻易挑起他的兴趣,让自己,竟能久久追逐不倦。他转身,上了同一艘船。

  黛玉清楚,在那个时候的中国其实也还算大,然而还能在同一艘船上遇到不久前才遇到的人,就让人不能不感叹这时间奇妙的缘分。

  当黛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时,那女子也看到了她,有别于黛玉的点头微笑,那女子大声的吆喝着就跑了过来,“林姑娘你也搭这艘船啊,好有缘!”嬉笑着拉起她的手。于是两队人就这样合为一处,那满儿还拿着自己刚刚到岸时买的蟹黄饺子和翡翠烧卖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一边还催着黛玉和她身后的金昼、柳湘莲等快快过来趁热吃。

  却在这时,她身后一个声音小小的叫着,“福晋……”被满儿回头横了一眼,赶紧噤声,“夫人,奴才是想要说,夫人要不要换艘大一点的船,或者咱们自个儿租一艘……”

  “不用、不用,”满儿连连摇手。“船小靠岸方便,只要事先说一声,就算咱们迟了点儿,船家也不会自顾自开船走人。而且跟其他二、三十个乘客一起也比较热闹,航程那么远,多点儿伴一块儿聊天消磨时间不是挺好吗?”

   说到这,她两眼瞥向前方另一艘船。

  “我才不要坐那么大的船,船上又只有那么几个人,成天光是看过来看过去都看腻了,那多无聊啊!”说着还不忘笑着征求黛玉的支持,“林姑娘你说是不是?”

  黛玉无奈,只是点头,刹那间竟有一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谁知柳湘莲瞄了一下她说的船,淡淡的开口,“那好像是温贝勒的船。”

  对于他识得那船,黛玉微微讶异,看了他一眼。

  “哼!就知道不是富商大贾就是豪门权贵!”满儿不屑地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快吃我刚刚买的蟹黄饺子和翡翠烧卖?还热着呢!”刚要递给黛玉,竟发现了自己的窘境,“不过……呃,算了,没筷子就没筷子,用手抓吧!”还涎着笑看着黛玉,“林姑娘这般知书识礼的人,应该不会介意才对吧?”

  黛玉侧头看她,终是淡淡微笑,摇头。

  “太好喽!”满儿高兴地眉开眼笑。

  “还有一壶琼花露酒哟!夫人。”她身后的人忙着提醒。

  “哇,真是太享受了!”一点也没有风度的狼吞虎咽起来,至于黛玉身后的金昼,她根本就是一眼都懒得多看。

  然而看着这一幕,黛玉却是皱眉,只是觉得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总觉得似乎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但是看她吃的开心,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计量。

  未久,不幸的事果真发生了……

  

  

孤女落水遇水溶

  船行一过徐州,恰遇到了江南多雨的时节,细雨绵绵不绝,这还不打紧,眼见着那水位渐渐升高,竟有不停之势,当风起得时候,眼看那滔滔河水中滚滚浪花,那光景竟是有一点惊心动魄。

  “不……不会翻船吧?”柳满儿战战兢兢地捉紧了黛玉的手臂,似乎是这样可以止住那股摇晃的恐慌。

  “应该……”金昼也忐忐忑忑地抓住黛玉另一只手臂,严重的吞了吞口水,“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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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梦向来容易醒,历经一夜暴雨,运河水位猛涨,流速湍急,晨起风又特别大,加上船只正行经弯曲狭窄的航道,黛玉抬眼看那舵手在翻涌滚荡的水花中挣扎着保持平稳,稍有不慎即会失控,惊险万状,险象环生。这情景再熟悉不过。

  “那……船为什么会摇得这么厉害?”上船之后,满儿终于第一次正视了金昼一眼,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辩驳,也好让自己更加安心一些。

  “……我也……很奇怪。”再吞口水,声音更艰涩了一些。

  “而……而且好像要飞起来了!”终于晴雯苍白着脸,躲到黛玉身边,她已经没有地方可抓,但是还是不敢离开黛玉左右。

  “……是啊……真像。”吞口水的咕哝声。金昼偷眼去看柳湘莲和满儿带来的侍卫,也是个个神色凝重。

  终于,黛玉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开口了,“因为——”她看看满儿,突然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果然是有缘,连这个都……“这船马上就要翻了。”

  虽然两面帆已下了一片,但船身依然起伏摇摆得很厉害,一起一落,又颠又摆的,简直就像是在腾云驾雾,黛玉知道,这一次船是翻定了,脑海中努力搜索着后来漕帮的船经过救人时报告的伤亡数目,似乎是没有名单。

  似乎话音还没有落,惊呼声和落水声同时传来,很快就发现很多乘客因为甲板的倾斜而落入水中,十几颗人头在翻卷的浪花中载沉载浮。“不会吧!”金昼发出夸张的惨叫声,黛玉已经无暇理会,因为她似乎已经听到了那预示着不祥的木头碎裂声……

  当水漫过眼睛的时候,黛玉很奇怪自己竟也能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只是,自己再看不到水面上别人的苦苦挣扎,竟也有一种遗憾的错觉。水有一些冷,她原本就不喜欢挣扎,觉得那只会增加死状的凄惨罢了,想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在睡梦中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里,然后好不容易离了贾府,就这样死了未免还会有一些可惜,她原本,可以帮妹妹活出一个更好的结局。

  隐约中似乎听到了谁低低的唤她的名字,然后,一个黑影靠近,捉住了她的手,似乎,还靠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尽力想要听清看清,一旦,心变得迫切,才突然感觉胸口窒闷的难受,已经没有力气呼吸了,终于,在无边的黑暗来袭时闭上了眼睛。

  是谁,在她耳边温柔的低喃,就好像,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温暖与照拂都送给她一样。然而,意识却是在这个时候渐渐远去。

  “姑娘醒了,就先喝了这碗姜汤吧。”当光线已经变得奢侈,她竟会觉得眼睛刺痛难当,却不懂,似乎是从昏睡中带来的不安到底是什么,黛玉模糊看清眼前的晴雯,微微皱眉,“我怎么了?”伸手摸摸自己身上的衣裳,居然——是干的。

  “我们的船出了事,姑娘你落水了,还好是救上来了。”晴雯念了一声佛,眼圈儿却微微泛红,她差一点就看着黛玉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她大言不惭要保护姑娘周全,如果黛玉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要如何去见紫鹃呢?

  “是谁,救了我?”似乎尤不能忘最后耳边那温暖的声音,始终对此耿耿。黛玉茫茫然的看着这华丽的房间,“这里是——”

  “我醒来的时候和姑娘就已经在这船上了,我听说,这是温贝勒的船。经过这里救了我们。”她突然小心翼翼的看了黛玉一眼,才又小小声的嘀咕,“可是这船上的人却只是救下了我们两个,再没有其他人了。”

  “什么?”黛玉听了,眼中微微一黯。“他们,都没有上来么?”其实这也算是寻常事,她也记得满儿自会有漕帮的人来搭救,只是,那柳湘莲和金昼……

  漕帮虽然搭救及时,但是,却是溺死一人!那一人,该不会……

  这时却是听到了微微的敲门声,“不知道姑娘醒了没?贝勒爷想要见见姑娘。”那声音低低的,黛玉却似乎敏锐的听到了她话语之后的叹息之声。温贝勒,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是一个非常跋扈而且荒唐的人。想到自己落在这样的人船上,又蒙召见,那眉,竟是蹙的死紧,心中泛起了阵阵恶心的感觉。

  “民女身子素弱,不胜水寒,如今双颊滚烫,行动不便,还烦姐姐帮忙求情则个。”但是她知道自己在人家的船上,毕竟是人微言轻,那温贝勒视人命尚且如草芥,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只能躲过一刻是一刻。

  外面静静的没了声音。

  黛玉心中正自疑惑,却听到了一个温润好听的声音,没有听到来回的脚步声,似乎那声音的主人一直就站在门外,“姑娘觉得怎样?要不要我唤太医过来为姑娘你瞧瞧。若是真病着,就不好了。”

  黛玉听言,微微一愣,心道这温贝勒的声音倒颇似个文雅之士。然而一听到太医两个字,心中的厌恶不由又加深了几分,果然是豪门权贵,出门游玩都要带上太医护航。微微闭眼,已经懒得多言。

  晴雯见了,知道她心事,忙把汤碗放下,伸手帮黛玉把被角掖好,才掀帘子出了里间,开门对那男子行了一礼,“多谢贝勒爷惦念,姑娘这是老病由了,已经睡下了,睡醒了就该好了。”

  “这样。”男子似乎尤不放心,目光盯着里间的帘子看了良久,才点点头,“如此甚好,姑娘既上了这船,就是这船上的客人,千万不要和水溶客气才好。”

  晴雯听他自称为水溶,自己在贾家带了那么些年,有些事不必留心却也是知道的,更何况这北静王向来与贾家交好,又曾经与宝玉交游。忙又行礼,“民女参见王爷。”

  那水溶只是微微摆手,看着远处走来的身影脸上似乎颇有一些不耐的表情,忙吩咐道:“在这河道之上,不必多礼,你好生照顾你们姑娘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好,我先告辞了。”说着迎上了那身影,推转他,“我们这就去看景沽酒如何?”

  那人似乎是微微愣了一愣,狐疑的看着他的身后,却只来得及看到晴雯径自进去,回身关门的侧影,也愣忡了起来。

  

  

相惜同契爱书人

  到底是谁救了自己,自己昏迷之前耳边那温柔的呢喃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意识恍惚的幻觉?而,那个溺水而亡的人会不会是她身边那两个男子其中之一?这一切,一直困扰着黛玉的心,让她尽管人在华船之上,日日受到最好的照拂,却也不能片刻安心。

  微温的参茶被递到她面前,晴雯满脸的忧愁,“姑娘怎么反又瘦了呢?放宽心一些吧。”黛玉抬头,却是开口就问:“王爷来过么?他答应帮忙打探金昼的事,有消息了吗?”

  晴雯若有所思的看了黛玉一眼,“王爷早些时候曾经来看过姑娘,可是姑娘见了王爷就追问这件事,王爷也学着姑娘愁苦了起来,竟不敢与姑娘相见,只在外面远远的看着,问了姑娘的状况就走。”

  黛玉看她,终于微微点头,水溶,她只见过一次,果然如那传说中一般风流潇洒。她在未来也颇喜欢那些将黛玉与他婚配,聊补缺憾的文章。只是,她的目光黯了一黯。在她的记忆中,金昼,应该不会早夭才对……

  “姑娘也给王爷一点空间,让他宽心些吧,若不是王爷在,那温贝勒还说不定怎么想着办法让姑娘出去陪他取乐呢?果然是一个荒唐人!”晴雯说着拧眉,似乎颇为厌恶,“姑娘的身子也好一些了,原本还以为可以到船上去看看风景,要说这沿岸的景致,真是好的没话说,怕只怕,被那贝勒爷看到了,姑娘就又不得安宁了。”

  黛玉自然知道自己在内室被保护的很好,但是晴雯为了照顾她,免不了到处奔走,似乎是被那贝勒爷烦的烦不胜烦,然而他是主,她们是客,生死都掌握在人家手中,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黛玉真诚的握握晴雯的手,心道,亏得是这伶俐的晴雯在身边,若是紫鹃,说不定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昨天听见外面的丫头似乎是说再过一天就可以到那杭州了,等到了杭州,我们就下船去各自游玩吧。”心中想着该如何告辞,说这水溶救她们也奇怪了一些,若是救人,为何单单只是救了她们主仆二人。又这般的百般迁就照顾,似乎黛玉的很多习惯,都特特的打听清楚才送过来。即便黛玉有倾城之姿,也万不至周到至此,倒似是有人特特嘱咐了一样。

  “姑娘。”晴雯终于轻轻唤她,对门外努努嘴。

  黛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水溶就站在不远处,对着他们微微一笑,才缓缓走进来,在看到黛玉的脸色时却悄悄地皱了皱眉,“姑娘来这船上也有些日子了,总是在这屋子里面呆着也怪闷的,今天恰好进了杭州界,果然风景宜人,姑娘不妨多多出来走走。”

  黛玉看他,突然正色道:“王爷和宝玉交好,莫不是和柳湘莲公子也是旧识?”听得水溶微微一愕,脸有一些狼狈的红晕,却缓缓点头,“没错,我和宝玉本是相契的人,湘莲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宝玉的托付之心,可见一斑。”

  黛玉听了微微皱眉,却是笑了,“难得王爷如此褒奖,倒是民女不识好歹了。”

  水溶的神色微微一凛,认真打量她的表情良久,在黛玉以为他会用怒气来表达被侵犯的男权的时候,他却是笑了,看着她的目光变得钦佩了起来,“姑娘果然与众不同,难怪有人千叮万嘱,生怕姑娘你受了一丝一毫的委屈。”

  终于,黛玉的眸色一亮,微微挑眉,“竟真的是有人将我托付给王爷照顾!只不知是谁能让王爷这般的尽心尽力!”

  水溶颇为讶异的看她,不知道她竟是有着如此玲珑的心肝,却是在她笃信的目光中点点头,“没有错,只是这个人现在有要事在身,请恕我不能轻易泄露他的身份。姑娘只管尽心在这船上休息,等船到了杭州,自然就会有人来接姑娘了。”说着,竟是起身,“本意是请姑娘到船上去看看景致,现在看来,姑娘似乎是更喜欢清净多一些。”他瞄了一眼自己吩咐下人送来的书,都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似乎,还有一本如今正栖息在黛玉盖身的被子上。

  黛玉点头微笑,却是对晴雯吩咐着,“民女身有不便,晴雯,送王爷。”看两人出去了,黛玉望着那颀长的背影,默默地出了会儿子神。直到晴雯回来站在她面前了,才回过神来,淡淡的笑笑摇头,捧起膝上的庄子,细细的看,这在未来,是万看不到如此原汁原味的书,竟是有一些痴痴的。

  晴雯见了不由摇头,“姑娘歇着吧,还这样劳心劳神的。王爷带在船上的书不比原来姑娘房里的多,这庄子,姑娘也是读过的,如今却又巴巴的不愿放下。姑娘何曾有书读过那第二遍来着?只是都好好的收着,如今离开了,竟是不能帮姑娘把书都带着。”说着似是惋惜的叹了口气。

  黛玉抬眼看她,突然就想起宝玉和黛玉在园子里看西厢记,关于过目不忘和一目十行的说辞来,想这一目十行的本领并非是夸大了的。幸好自己素来爱看书,记忆力也是不错,这庄子,自己本也是看过的,只是没有这上古的墨迹,所以才又爱不释手。目光,又看看遥遥摆在桌上的书,这书虽然随着水溶劳顿,却是依然崭新,知道水溶也是爱书之人,心中的敬佩就又多了几分。

  晴雯却是只见她目光留恋,度其心思,就动起了让水溶帮忙购书的念头来。左右在这船上,水溶吩咐凡是黛玉需要的尽管开口,都会尽力达到。那么买一些新的书来让黛玉解闷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看那桌上的书,多半都是黛玉看过的。

  却不知这水溶也见黛玉爱书,难得遇到如此志同道合之人,也有了相惜之意,在黛玉下船离开之时,自差人送了几箱好书到黛玉的落脚处,博得黛玉感激,晴雯称颂,自然,这是后话。

  

  

才女诗琴雅音和

  这一日晴雯进来,看见黛玉手中正拿着那琴谱细细研读,不由得微微皱眉,小声道:“姑娘还巴巴的看这个做什么?好歹歇歇吧。如今已经靠了杭州岸,王爷偏偏要说那个人没来接就不放心让姑娘下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了那撒泼撒痴的泼皮户。”

  黛玉听她如是说话,抬头看她,见她脸色似乎不郁,便知道她定是又在外面惹了气回来,便把书放在腿上,只看着她道:“这几日倒是委屈了你了,不如我现在就去见王爷,好歹是要下船的,他既说那人要来,就让他去杭州城寻我们便是。”

  晴雯抬眼看她,却是支支吾吾的,半天才说道:“要说不留也留了这许多日,我知道姑娘是好奇那托王爷照顾姑娘的人是谁。好歹也不能白等了这几日,何况现在王爷也不便就见姑娘就是了。”眉头一皱,嘴微撇,黛玉看晴雯这气,竟不是只温贝勒一人惹来,那水溶却也脱不了干系。不由心中奇怪了起来,狐疑的道:“今天王爷哪里惹到你了?”

  晴雯听了,越发没意思起来,说话也没遮拦,“他哪里会惹到我?一大清早的就派人去请那花魁姑娘过来,又是备礼,又是备宴的。哪里还有功夫来招惹我这样的丫头。”

  “哦。”黛玉微微点头,心知晴雯自见了水溶,就以他为天上一般的人物,自然是心中尊敬的紧,如今水溶竟是对他花魁有礼之极,难免不合礼数,坏了这晴雯心中的美好形象,却不知这世间的男子越是出色的,越是喜欢与这红尘中的出色女子交好,越是知道疼惜尊重。黛玉微微心动,只问晴雯,“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晴雯听了这话,却是颇为古怪的看了黛玉一眼,只是摇头,“甭管她是谁?断比不过姑娘去。姑娘也甭听那些混帐话,只等离了这船,清净便是。”

  这话说的古怪,黛玉狐疑的看她,心知有事,却知道她断不会告诉自己。也不多想,只是摇头,“不说便罢了,我也有我的事,没时间管那许多闲事。”说着竟是笑了,重新拾起身上的书看了起来。她还记得黛玉曾经和宝玉讨论那琴谱,本是高兴的事,却不知那宝玉并非知音,徒惹伤感罢了。不过还好自己记得当时黛玉的解说,现在看来却也颇有一些感觉,就像那手指不是自己的,活跃了起来,只是可惜手中没有琴来供她练习。

  晴雯见她对那书甚是着迷,微微叹息了一声,“姑娘房里的琴谱比这还多,只是可惜不能带着,姑娘的琴倒是带出来了,只是可惜落入那水中,再救不及。”黛玉听了这话愈加伤感了起来,她本要给黛玉一个安乐的生活,却不想连这旧物都保护不及。

  晴雯见她感伤,忙住了嘴,强笑了,“那琴是姑娘儿时的旧物了,甚是短小,现在姑娘可是用不得了,还提她作甚?我给姑娘去倒杯参茶润润喉吧。”说着径自去到了一杯参茶来。黛玉只得接过,就着杯沿喝了一点,摇摇头,就不喝了。

  却忽听到外面有人交谈,却是不知道是做什么路过的丫头。声音不高,却也听得清晰。

  “听说这玉含烟姑娘曾经在秦淮河名噪一时。被称为秦淮三绝之一。是以才情称绝。都说这船上的林姑娘如何才貌双绝,我看只是王爷听了别人的谬赞,这玉姑娘一来,真真就把她比下去了。”

  那晴雯听到说话就已经留心,细细的观察着黛玉的脸色,后来听这话说的不像了,才掀帘子出去,见是两个粗使的丫头,脸色更那看了一些,气不打一处来,“呦,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野丫头这么不懂规矩?你们贝勒爷是怎么教下人的,竟是什么人都能到这内舱来!”

  那丫头见晴雯脸色不对,知道北静王对她们甚是礼让,只把那脸涨到紫红,却也不说什么,只加快了脚步,径自出去了。

  晴雯没来由的惹气,咕哝了几声,却不敢让黛玉听见,只进来安慰黛玉,“姑娘别放在心上吧,只这温贝勒的下人不懂规矩,真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黛玉见她脸色变了,心中知道这外面说不定说成什么样子了。难怪晴雯一回来脸色就一直不对。只是微微点头,却是问道:“这来的,竟是秦淮第一才女玉含烟姑娘?”对于玉含烟,她的印象颇为深刻。才貌双绝,还有一身好武艺,只是可惜爱错了人,背错了责任。

  晴雯脸色怪怪的,却也并不说话。

  这时,竟是有叮咚之声传来,音调清切。黛玉心中微微一动,才又笑道:“看来这玉姑娘已经来了,听这琴音,竟也是雅士,不如我们去瞧瞧她如何?”

  晴雯的表情更是古怪,“姑娘瞧她作甚?不过是红尘里的俗人罢了,也不怕污了姑娘的眼睛。”

  那声音颇有一些赌气,黛玉抬头,就看见晴雯的脸色有一些不安,知道是因为水溶的缘故,不由正色道:“王爷爱才,惜佳人,这是自古道理,我们不过是承他照应,只心存感激便是,何苦多管闲事,反而苦了自己!”

  晴雯听了这话,却是微微一愣,心中纵有百般滋味,只是不敢说出口,只是轻轻的道:“原以为遇到一个不俗的,姑娘日后的日子就有了着落,没想到竟又是一个宝玉!”黛玉听这话不像,抬头看她,竟是一心为了自己,不由得皱眉低啐,“哪里由你来担心我的闲事,竟真真是越发大了,越发留不住。”晴雯只是看她,也不说话。

  黛玉只伸手让她扶了,缓缓出得船舱来。

  这温贝勒的船果然大而豪华,分了多层,竟是游戏取乐之所,应有尽有。缓缓上了二层的阁子,才看到那越发脱俗的白衣女子迎风抚琴,香烟袅袅而起。

  众人正在赏琴,似乎没有留意到黛玉的加入,黛玉只停住脚步,静静的听,愣愣的看着玉含烟在琴弦上流动的纤纤玉指。渐渐回想起自己在琴谱上所学,竟似若有所悟。呆呆的出了神。

  然而突然之间行云流水一般的音调陡转,变作悲切之声,黛玉听了不由微微皱眉,却是触动了心事,缓缓点头,却是应拍而歌曰: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涕襟兮沾。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遭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慑,素心如何天上月!”

  声调异常悲切,竟是忽做变徵之调,音韵可裂金石。琴弦就在这是蹦的一声,断了。众人似乎还没有从那琴韵中回过神来,只是傻傻的站着,只有玉含烟抬头,愣愣的看着黛玉出神。

  那黛玉也是愣愣的,一时之间悲悲切切,竟不能自胜。站在凛凛风中,更是娇怯的紧,让人有恍惚捉不住的错觉。

  正在这时却是突然响起了拍手之声,众人似乎是在突然之间被唤醒了,都抬眼看那不知何时以切近的船上那素衣公子飒飒而立,此时,正双手相击而和,“好美的琴音,好脱俗的诗歌。”虽是在夸赞两人,目光却只直直的看着黛玉。

  北静王水溶最先回神,几步走到船舷,看着那男子,低眉,唤,“金公子。”态度却甚是恭顺。黛玉自然识得他的身份,只微微福神。

  男子的目光却没有片刻稍离,只淡淡的吩咐,“劳烦王爷让人帮林姑娘收拾行装,杭州的别院已经准备好,专等主人入住。”北静王微微低头,然后转身,“快去准备。”说着径自去了,却在经过黛玉身边的时候讶异的抬头看着黛玉的眼,缓缓一顿。却只有那么一顿,没有一言,径自去了。

  黛玉微微挑眉,看着他的背影。他为何不答?她不过是问:要他照顾自己的人难道就是这位金公子?

  

  

风雅岚园捡书乐

  就这样迅速的换了船,直到温贝勒的船已经不见了踪影,金日才低头,淡淡的问:“姑娘别来可好?”眼中的关切,让人不由得心生暖意。黛玉微微点头,“多承公子眷顾。”心中却颇有一些疑惑问不出口。她和他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他缘何要对自己这般好?不惜,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怎么可以这般大意呢?她自是不会忘记,玉含烟的身份。也应该不会忘记离开的时候,玉含烟看着金日那富含深意的眼神。她会接受温贝勒的邀约,远远从秦淮出现在这里,目的可想而知。然而,一个可以让堂堂的北静王恭敬异常的人,那么这个人的身份之高,就一样可想而知。

  她对玉含烟,有着属于她的怜惜,虽然那样一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女子不值得别人的怜惜,但是毕竟,是她痴傻,空负了天地会智者的名头。毕竟,也应是一个聪明绝世,却糊涂一世的女子。

  然而对于金日,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竟不肯片刻稍离自己,有一些不自在的别过头。金日对她,先有救命之恩,后有照拂之德,如果是自己害他被伤害,这念头想想就觉得心寒。

  “虽已是初夏,这风似乎还是有一些冷意,姑娘还是先到内舱歇息,很快就会上岸了。”似乎是看到了她微微的颤抖,金日体贴的说,回头,看了看她身后的晴雯。

  晴雯会意,过来扶着黛玉,“姑娘还是歇着吧,王爷派人为姑娘抬了好些的书过来,姑娘不妨去挑拣看看。”黛玉再看金日一眼,才缓缓点头。北静王爱书,所选的书也都是上好的,其实心,有一些感激,有一些雀跃。金日却是不动,只是淡淡的看着黛玉离开。回头对身边的玄衣人吩咐,“去杭州城最大的书院,搬所有的书到岚园来任姑娘挑拣。”

  “是。”玄衣人点头,也不等游船靠岸,径自踢水而去,很快就已经出现在河岸之上,又很快没入人群,不见了。金日站在船头,看着这西湖景致,良久之后,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黛玉却并不知道这许多缘故,只是因为在书箱之中发现了一把古朴别致的琴,不由得微微讶异,捡起来把玩,却是拿眼看着晴雯。晴雯连连摆手道:“这可与我无关,我什么也没有说过,想必是王爷见姑娘这几日一直在看那琴谱,今日又和了那玉姑娘的琴音,所以又特特加上送给姑娘的。因为前日王爷买书回来的时候,我并没见这箱中有这琴的。”

  黛玉听了,心中更是感激。既是临时起意,这琴如此精巧别致,一看就不似是凡物,倒不知那北静王是在何处得来。竟真的能忍痛割爱!实在是可亲可敬。遂自欢天喜地,捡了几本与指法有关的书籍,携了那琴,到金日特地为她准备的房里去了。

  那岚园风雅别致,远山近水,竟是风景如画。黛玉见了欢喜。然而进得园子,在看见那满园的书箱时,却是着实愣了一愣。于是那店家老板亲自到来,躬身哈腰,讨好的笑,“本店所有的书都在这里了,但凭姑娘喜欢,都可留下。”黛玉愣愣的回头看那金日,金日神色不变,却是对她点点头。

  黛玉已经大约知道他的心意,只是这样大的排场却只是为了买几本书,黛玉却从未见过,未免有一些不知所措。只是愣愣的看着那老板殷勤的脸色。老板乖觉,只是几个眼神的交流就已经知道谁是这盛大飨宴的主角,只带着笑,向黛玉推销各色的书籍。

  那金日原也是个读书之人,平日所读之书,不比这天下的任何一个人少,便也跟在一旁,看着黛玉挑拣。于是黛玉更加窘迫了起来。历史相传,帝王乾隆是一个独断而爱好文学的人,认为自己作为帝王,亦同时要作为天下文人的表率。

  “快一点选吧,不然那老板就要用口水淹没这岚园了。”突然,金日靠近她身旁,低声提醒道。黛玉微微一惊,忙去看那老板,竟是口若悬河,说了这么久,竟也不曾有重复的语言,不由也觉得有趣,低低一笑。却是忙着捡了几本书,一旁早有人等候,只要她稍看的上眼的,都帮着放在另一个箱子里收了,箱子若是满了,就另有人抬了安置去了。

  这样捡了一些之后,黛玉就有了一些倦意,也没有心思再看,金日细心的发现了,体贴的道:“累了就先休息吧,剩下的,就由我来帮你挑拣怎样?”

  黛玉挑眉看他,确乎是有一些倦了,就点点头。金日便命人取了青缎靠背坐褥来,看黛玉做了,又命人奉茶,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他于是淡淡的笑道:“姑娘旅途想必劳顿,竟还让姑娘这般劳神,是我的不是了。这里也没什么好水,只去那旧识家里讨了旧年的雪水,知道姑娘吃茶向来讲究,这,若有不好之处,姑娘多多包涵就是了。”说着也不等黛玉答话,径自走到那书丛中心,竟是细心的挑拣起来。黛玉懒懒的坐着,抬头看他,竟是认真得很,没多久就有那细密的汗珠在额头滑落。黛玉看了微微皱眉,只是回头看晴雯,“公子也歇着吧,哪里就捡完了呢?”

  晴雯会意,看那金日过来,忙取了帕子帮他拭汗,也到了一盅茶,双手送到他面前,“公子也先歇歇吧。”金日接过吃了,看着黛玉微微一笑,“我是堂堂男子,哪里就累了呢?姑娘只少待片刻,就好了。”说着转身,就又到那书丛里去。黛玉看着,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晴雯,“倒是你这丫头伶俐着,这茶也现成,还真真成了借花献佛了!”晴雯听了脸上一红,轻轻唾道,“姑娘还真是没道理,是你心疼他要我倒茶,这竟是拿我开心起来了!”听那声音似是恼了,然而人却没有走,只是看着黛玉,淡淡的笑。黛玉知道她的心思,也不说话。

  那里金日果然片刻捡了书过来,对那老板道:“好了,就这些了,去和占音保领银子去吧!”那老板答应着,自带人收拾了捡剩下的书。随着丫头下去了。黛玉笑看着金日走过来,那满头的汗,却也没有难闻的气味,于是道:“哪里就这么急了?也真难为你了。”

  金日也笑,却是径自取了碗倒茶,咕咚咚喝下了,才又道:“姑娘不知,我原也是爱这些的,只是最近忙了,倒是难得有这样闲来选书的日子,我那是乐在其中,自然是舍不得就停,只是可惜了,这书虽多,却难得有几本看上眼的。”黛玉知他说的真切,也不多话,只是点头,却看见那挑书的担子突然散了,落了满地的书,好多脏了破了。不由微微皱眉。

  金日见了,神色也是一冷,“罢了罢了,哪里来的蠢材,竟是这般玷污了圣贤,辱没了斯文!”才要发作,却见黛玉径自走过去,帮忙捡拾起书来,都在手中展平了,遇到那破的厉害的,必是在手中摩挲良久,才又小心放回那担子里。只是一味的重复着这一个动作,直到确定每一本捡拾起来,众人只是呆呆的看着,竟没有人能够说出一句话,或者是帮忙捡起一本书。

  终于处理好了,黛玉缓缓起身,眼中却多了一种晶亮的光彩,“是了,多亏了这一摔,不然就真真错过了这一本好书!”手中赫然多了一本书。

  金日看那书时,目光却蓦的一暗,冰冷锐利的目光直射向那同样同时变色的老板的脸上,似乎牙齿都咬出了铿锵之声,“老板的书肆果然包罗万象,竟还有这禁书!”那老板慌忙跪地,冷汗涔涔而下,黛玉迟疑的看着,在明亮的日光下,手中的书反射着耀目的光,似乎,是要恍花人的眼睛一般,三个醒目的黑字,赫然是?——石头记。

  

  

妄自菲薄淑女心

  “姑娘好歹歇歇再看。”晴雯把新炖的燕窝放在矮几上,拿了扇子帮黛玉扇风,又顺手把扇子交给旁边伺候的小丫头,自己端了燕窝吹凉了,送到黛玉嘴边。黛玉抬头看她,竟是禁不住笑了,“怎么你现在竟是比我叹息的还多了,这眉头啊,小心留下了痕迹去不掉,说吧,又有什么事?”

  晴雯见她笑了,稍稍宽心一些,却觉得这姑娘平日多愁善感的,竟是突然没心没肺了起来,“也不知道姑娘这好心情是为的什么?自那日冲撞了金公子,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到这园子里来了,姑娘倒是心安的很,每日受着他送来的书籍玩意,”又把吹凉的燕窝送到她嘴边,“要说这金公子可算是真的恼了,却不忘了姑娘的身子,每每送这些补品过来,对姑娘,也是十分好的了。”

  黛玉抬头看她,也笑了笑,点头,“他自然是有十分好,只是太自负了一些,难免是要做错事的。他身边必定也是没个人敢说他是错了的,那样对他不好。”说着却又不由自主的皱眉,似乎是不明白自己在说一些什么了。乾隆,本就是一个自负的帝王,她,又到底是在执拗一些什么呢?

  晴雯听了也是皱眉,连吹燕窝的动作也停了,索性把碗放回几上,正色的看着黛玉,“姑娘这话是越说越不像了,有时候我还真真不知道姑娘你是在想一些什么。”

  那正经的颜色,又一次让黛玉失笑了。连连摆手,“我怎么就把你给宠上了天了呢?还是本就是宝玉给养成的脾气,我竟是没有发觉。我只问你一件事,刚刚丫头经过园子的时候,你们说了金公子的行踪,是不是说过五爷来了,去见他这样的话?”

  晴雯微微一惊,不由得上下打量着黛玉,那笑竟越发灿烂了一些,有一些刺眼的疼,狐疑道:“姑娘怎么竟关心起这些来了?怪道今天特别的高兴,难道那五爷竟是姑娘的故人么?”眼睛瞅着黛玉,竟似有了不悦的颜色。

  黛玉自然察觉了,但也知道是没妨碍的。她啊,就是那个刚直的急性子,只是神秘笑笑,“这你可是不知了。”看晴雯的颜色又是变了一变,才又道:“他可不只是我的一位故人!要说这人啊,你也是见过的。”

  “我也见过?”晴雯更加狐疑了起来。“莫不是宝玉的混账朋友之一吧?”

  黛玉只是摇头,那笑竟是怎么也止不住,从心底焕发的喜悦让晴雯都动容了起来,“他既是回来了,说不定我们也很快就可以见上一见,等见到了他,你自然就知道了。今儿方知了他平安的消息,想到他也是个没良心的,也不捎个信息来,害我白白操了那几日的心。”

  晴雯听这话又不像了,看那旁边的丫头都变了脸色,不由笑着把话岔开了,又端起那燕窝来,却是凉了,“姑娘怎么光顾着说笑,这燕窝都凉了,我去再端些别的来。”说着径自出去了。

  走到门首的时候,却见一个小厮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看。看到她却又缩了回去,她不由得脸上一寒,叫那小厮站住了,“做什么探头探脑的?怎么就这般没规矩?里面也是你能看的?等我明回了公子,有你好瞧的呢。”

  那小厮吓白了脸,忙赔笑道:“好姐姐,你就饶了小的这一遭吧!只是外面有一个玉姑娘要见姑娘,让我来回,我看着姑娘这里静,怕好好的吵了姑娘歇息,才没敢回。姐姐不知道,那玉姑娘真的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她站在外面等着,大家都舍不得,所以,所以我就……”尴尬的笑笑,“好姐姐,我再不敢吵姑娘歇着,你就饶了我这一遭吧!”

  晴雯听了,却留心了起来。“你说那玉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在外面等很久了?”

  小厮点头,“断不敢骗姐姐的,真真是天仙一样的人物,都来了好些回了,只是爷吩咐过,不让外人随便打扰姑娘,才没敢让里边知道。”

  晴雯的心却早已经动了,于是自遣了那小厮带路,自己跟着出来。待看见外面的那个人,也不由得是微微一愣,心道:竟不曾想到会是她!那门外等候的女子一身飘逸的白衣,脱俗而美丽,带了丫头在身边,也不管日头多毒,只是守在门外。正是那日在船上见的江南第一才女玉含烟姑娘!那玉含烟也恰巧看到了她,微微福身,“日前船上见识姑娘高雅,玉含烟特来拜会,还望姐姐通融。”

  微微皱眉,晴雯强忍了想要当面唾弃的冲动,看她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敢称呼自己为姐姐。但是转念一想,她是花魁,也不是一般人物,若是得罪了她,想必对自家姑娘也没什么好处,遂强笑道:“原来竟是玉姑娘到访了。”一边作势要责怪旁边的小厮,“你们怎么不早通报一声?这毒日头的,晒坏了玉姑娘可怎么好?”

  小厮叫苦不迭,“并不是不回,只爷吩咐过,怕扰了姑娘歇息。”

  晴雯于是点头,假笑道:“这说的也是了,难为你们这么尽心。”又看玉含烟,“玉姑娘还是少待片刻吧!金公子吩咐下来的,我虽是姑娘身边的,可也不是这园子的主人,做不得这园子的主,我去帮您请示看看?”

  那玉含烟只是低眉,“有劳姐姐了。”

  晴雯一边摆手进去了。不由摇头,暗怪自己不该多事。这玉含烟就是才华罕异,也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如今她竟是盯上了黛玉,着实让人觉得不安。也没有就去回。只是暗自嘀咕着,去了厨房,金日为黛玉准备的各色补品,也难一一尽述。

  取了一盅莲子汤,才又缓缓的回到黛玉住的阁子来,看黛玉已经下了床,取了那北静王水溶送的琴来,对照着琴谱在演习指法。也就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却突然听见她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我那日见那玉姑娘的指法,果然出神入化,竟不似我这一两日功夫所能揣摩。”

  晴雯听了微微挑眉,想那玉含烟姑娘现正杵在园门外当门神,不由得摇头叹息,也难得黛玉对什么突然上心起来,于是打定了主意,若是那玉含烟胆敢对姑娘不利,她一定要让她好看!遂低眉福身,“姑娘,门外有位玉含烟姑娘求见!”

  

天差地远故时盟

  对于玉含烟的来访,黛玉一点都不意外。差人请了进来,两人问了好,无非说了一些诗词歌赋。黛玉每每沉稳应了。却是也不多话,偶尔讨论那日的琴曲,却也觉得快活,时间也过的很快。

  然而随着天色渐晚,玉含烟的神色就变得焦虑了起来,不时的看向门外。每每说话,都有一些心不在焉,所答非问。黛玉知她心事,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笑笑点头即过。却渐渐露出了倦色来。最近在这岚园,每日悉心调养,似乎也并不多见倦色了。晴雯立时会意,帮黛玉捶肩,“姑娘怕是累了吧!好多日没这么劳累了,还是歇歇吧!”然后只拿眼看着玉含烟。

  玉含烟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笑了笑起身,“对了,都是我一时兴奋,竟忘了姑娘的身子,只是要见姑娘一面也是千难万难。所以一时竟忘了时间。我今儿也该走了,只是不知道以后可还有机会来和姑娘讨教。”

  黛玉微微凝眉,抬眼看晴雯,晴雯却是吐吐舌头,“这个可不关我的事,这是金公子的园子,金公子自然要过滤这里来访的客人,怕是别有用心的闲杂人等会扰了姑娘的清净!”

  黛玉点头,若无奈的的笑笑,“玉姑娘真是说笑了,黛玉在这里毕竟也是客人,自然没有代庖之理!还望玉姑娘见谅。”

  玉含烟眸色微深,黯了一黯,知道她对自己也有戒心,并不若想象之中的天真可欺,以后要来,想必也是千难万难,打定了主意,微笑着点头,“难得有人如此关照姑娘,姑娘还真是让人羡慕,只是——”拿眼看那园子,“这么晚了,怎么也没见那公子来探望姑娘?”

  终于开了话头,想不到自己竟能让她这般沉不住气,黛玉不由失笑,“来这园子也有些日子了,除了入住那日,他并没有再来这园子,玉姑娘若是找他,怕是要另寻他地了。”玉含烟尴尬一笑,“姑娘说笑了,我与那公子也并不熟识。”

  黛玉突然正色道:“玉姑娘那日琴音,已有伤春感怀之心,忧思太过,对姑娘和那人都是不好,还望姑娘你早日抽身为妙。”玉含烟看她,微微低眉,“普天之下,竟也能有姑娘为知音,只是姑娘之词也是极悲的,想必往事不堪回首。”

  黛玉低眉,细细咀嚼,就是往事不堪回首,但那也不是她的往事,为何,竟似得了这身,也得了这心的沉闷之感。却是摇头笑了,只对身后的晴雯道:“去送玉姑娘去吧!”晴雯领了命出来,只看着玉含烟,“我家姑娘是一个水晶做的人,不似玉姑娘这般心思,还望玉姑娘以后行事万万要手下留情。”

  玉含烟听她言辞犀利,脸上竟也讪讪的,只说道:“姐姐说笑了,含烟何曾有什么心思呢?只是那日船上匆匆一见,仰慕之情罢了。”

  晴雯只是不理,径自向外走,却不曾想门首竟迎面撞上了金日,忙行了礼,心中却暗自咬牙,多日不来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可是称了这女人的意了。果然,玉含烟殷勤的福了福身,“玉含烟见过公子。”

  金日只轻轻的应了一声,也没有多看这秦淮花魁一眼,只是看着晴雯道:“姑娘可大好了?最近捧书细读,也是无限快活吧?”听那话里,竟也有着些许的酸意。晴雯不由忍不住扑哧一笑,却见他脸色变了,忙收了笑,“公子既不来,姑娘也只能读书解闷罢了。”明亮的眼瞧他,却似乎颇有一些嗔怪之意。

  金日会意,心中微微一喜。对晴雯,更是喜欢了几分,却也不好露出欢喜的神色,只是板着脸,“那是他故意触怒我,反说我的不是。这许多天以来,我对你家姑娘,难道不够好么?”

  晴雯愣愣的看他,竟是触动了心事,久久不能成言。想宝玉对黛玉百依百顺。依然时不时的惹她恼了,未免就是一场大闹。每每看见姑娘为此伤心落泪,而这一次,竟是黛玉惹得金日恼了,看这金日似乎是终于沉不住气要来道歉了,却是拉不下脸来,不似宝玉般款语温柔。姑娘却也没有伤心之嫌,几日之内,倒也舒心自在,这天下间的缘分,物换星移,竟是始料不及。

  突见玉含烟依旧站在两人身边,低头不语,却似乎是把他们的话都听了去,知她心思不正,自己怎么反在她面前说起这事来。遂笑了,“公子还是先去看看小姐吧,待晴雯送了客人再来。玉姑娘,请吧。”

  玉含烟抬头,只是愣愣的看着金日不语。那金日却是心心念念着园内的人,竟不能片刻稍待,径向园子里去了。不由有一些惋惜和不甘,视线一直追随而去。晴雯连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忙收慑了心神,赔笑道:“不知这金公子是怎样的人物,竟是对林姑娘这般的有心。”

  晴雯微微冷笑,“他是什么样的人物,这可要恕我不知了。玉姑娘还是请吧,我还要回去伺候,以免姑娘叫不到我还以为我懒惰不听叫。”玉含烟看她脸色,也不多问,径自出去了。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竟是如哑子一般,从始至终,未有一语。晴雯初时未注意到她,如今出门了,才看了她两眼,却觉得她人品风姿,竟不下于玉含烟。可叹这样的人物竟也只是这人的丫头。

  送了人回来,还没进内园,就已经听到了婉转琴声传出,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某人低低的歌声为和。声音虽不十分欢喜,却也是和谐异常,知道两人终于和解,心也安了下来。只是听那琴声,竟是大不同于前,想是离了贾府那牢笼,加之千里奔波,已经逐渐忘情于宝玉,是以心胸开阔之故。心中只为黛玉感到欢喜。

  一曲毕,黛玉微微叹息,却是抬头看着窗外,淡淡的笑:“这丫头越发昏聩了,公子来了,竟是躲到外面去伺候了,也不来奉茶!”晴雯听她取笑自己,就知道她竟已知自己就在檐下,遂掀帘子进来,“我看姑娘你是越来越瞧我不上,若是嫌我不够伶俐,何不让公子给你找一个更好的来?何苦老是拿我取笑?”

  黛玉听了果然作势叹息了一声,“若不是你跟了我这么久,又怎么能容你这般的无法无天去?只是跟来的是你,若是我那慧紫鹃,也省心不少……”说到后来,竟真的勾起了思念之情,脸色渐渐阴郁了起来。

  晴雯跺脚,“好好的提她作甚?好不容易才高兴了一天!”这样说着,自己的眼圈儿却也红了。金日见了,脸色微微一变,却是记下了。

  

  

秀逸画舫暗经涛

  这几日金日倒是常到园子里来,两人每每下棋谈诗,倒也逍遥自在。只是两人都绝口不提《石头记》一事,似乎生怕会破坏了这小小的安宁。这一日,金日临时起意要带黛玉去游湖。黛玉自然也乐得见识一下西湖美景,遂满心应承。

  临行了,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看着金日,“这日游湖,可有外人在?”

  金日顿了顿,看她的目光多了一些不同的东西,却是摇了摇头,笑了,“我知道姑娘喜欢清净,所以,这次并没有找别人来。”眼睛却一直瞅着黛玉,“莫不是姑娘想要热闹一下,那我——”黛玉神色黯淡,微微低头,却不说话,径直走上了早等候在外的软轿。

  “姑娘?”晴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身旁金日似乎瞬间深沉了一些的脸色,摇头叹息,“公子莫要见怪,姑娘向来是这样的,心思敏感脆弱。”金日却只是摇头,只对晴雯道:“你也上轿吧!”转身,径自上了马。晴雯看二人神色古怪,似乎是各有心思。不由无奈的叹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想起宝玉从前的光景,不由感叹这黛玉的情路,竟是一直都不顺的。

  好不容易到了画舫之上,大家也都不好太扫兴,恢复了热络的谈笑风生。这画舫显见是金日特意安排的,共分为前中后三进,前进花棚为顶,叶雕扶栏,藤椅长杨,圆桌方凳,正适于赏景;中进有如一般人家的轩厅,花格窗框,百叶窗帘,宽敞又舒适,起码可是摆上三桌酒席;后舱则备有床铺寝具,可供休憩。整艘画舫雕梁画栏,古朴典雅,运行平稳,如做平地,周围更悬挂着二十几盏精致小巧的琉璃宫灯,平添了几许秀逸婉约。黛玉看的出了神,怎么都觉得这么大的画舫似乎不是两人之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金日。

  金日却只不说话,带着她到了中进。就听见了里间传出欢笑之声。“四哥既然要游湖,怎么可以抛下昼儿!”伴着那熟悉的撒娇语气,画舫里闪出两个人来,这两个人黛玉自是熟悉,却是金昼和水溶!金日微微皱眉,却是笑了,“就知道做什么都躲不过你!”带着黛玉上前,一一引见,“这北静王水溶,姑娘是见过的,这个不成才的,是我的弟弟。若是他胡闹,姑娘就多担待一些吧!”

  那金昼见了黛玉,并无惊讶神色,只是忙着前来作揖,明亮的大眼直看着黛玉,“神仙姐姐别来可好?”唬的黛玉微微一愣,遥遥看见水溶温文而笑,心中竟是五味杂陈,为何,不肯回答她的问题?难道是因为答案就在这里么?那日落水……

  却是晴雯先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捶了金昼一拳,“你这死小子,你是怎么脱险的?竟也不知道知会姑娘一声,害姑娘白白为你操了那几日心。”金昼似乎疼了,龇牙咧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也没有离开黛玉,“我原是会水的,本想着救神仙姐姐上来,谁知道竟是在水中找不到神仙姐姐,就一直寻找,却不知神仙姐姐早已经被人救了。”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金日处。

  金日表情淡淡的,只拉了他起身,正色道:“这么说来,我却要问你,我交待你的事你可办妥了?”金昼忙讨好的赔笑,“自是办好了,不然怎敢来见四哥,只是四哥——”他尴尬的露出委屈的表情,“昼儿我只是晚了几日,哥哥不是说已经可以了么?”

  金日神色怔怔的,终于点头,“自是可以了,原本也没敢把重要的事交给你,你能办了,就已经十分可以了。”然抬头看着水溶,淡淡的道:“就知道他做什么都要拉上你,你原本是一个明白人,只望你多多提点他罢了。既然都来了,就一起看这西湖景致如何?”

  水溶点头,几人就去了前进。只是金昼一直守在黛玉身侧,不肯片刻稍离。晴雯看他鲁莽,不由微微皱眉,她本是心心念念的制造机会给金日和黛玉独处,如今却出了这一个煞星,却怎么也提不起气来讨厌,也只能无可奈何。这金昼姐姐长姐姐短的乱叫一气,黛玉倒也还安心,暖风吹着,看那西湖杨柳,别有一番风姿。金日远远看了,却几不可见的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这时却忽然听见远远传来叮咚之声。黛玉听了,神色微微一凛,皱眉。这声音她再熟悉不是过,希望不要如她想象的一般才好。却不知早有人先她一步开口,“这声音,难道玉含烟姑娘也在这西湖之上?”声音有几分雀跃,目光梭巡而出,却是水溶。金昼却只做天真之态,“玉含烟姑娘是何人?竟能让你如此看重?”

  水溶正要说话,却是晴雯开口了,语气微微讥嘲,“不过是风尘女子,这般的爱卖弄,我家姑娘的琴艺,可是高之不知凡几。”

  金日凝眉看着黛玉紧张的看着自己,若有所动,点点头,“既是游湖怎可没有佳音相伴?来人,去请这位玉含烟姑娘上船来。”细心的察觉到黛玉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是低头喝茶,不语。

  金昼也敏锐的察觉了,忙低头看着黛玉,“神仙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却发现黛玉的脸色异常苍白。黛玉扬眉一笑,“我怕是累了,吹不惯这冷风,恕我先告退了。”说着起身,晴雯忙过来扶她,回头深深地看了金日一眼,似乎是颇为嗔怪。金日只是静静的看着黛玉退席,也不说话。倒是金昼突然坐不住了,忙也站起身,“我去陪神仙姐姐说话解闷!”也不等在坐的两人开口,径自追了上去。

  水溶偷偷的看金日的脸色,似乎突然阴沉了很多。微微摇头,心道他既能到我船上把人接走,可见他一直都有留意这林姑娘的行踪,那么林姑娘与金昼同行,他又为何装作不知?不由偷偷为金昼捏了一把冷汗。

  

  

百般心思莫言惜

  金昼在里间说笑着帮黛玉解闷,突然就听见外面热闹了起来。黛玉心知是玉含烟来了,自己就这样躲到里间来,是有一些不合情理的。自己也不懂自己当时怎么就冲动了起来。不管她多么不想,想必这金日是必要遇到玉含烟的,只不知道是福是祸!就是祸事,也是万难躲过了。自己那几日的心安,也随之不见,若是真是因为玉含烟而害了金日,那就真是她的罪过了。

  金昼和晴雯见她眉目紧锁,都不敢轻易惹她不快,打叠了百般笑语只为博她一笑,却似乎也是千难万难。忽听外面传来的欢笑之声,却是向着里间来了。黛玉微微扬眉,却在听到了一声笑语之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我就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姑娘,想不到我来了,姑娘竟是躲到这里间来了。”

  黛玉听了慌忙起身,但见进来的女子浑身金彩辉煌,更与往日不同,会意过来,忙福身行礼,“民女林黛玉见过十六福晋。”

  这柳满儿见她如此,反倒是愣了一愣,呆呆的看看自己的服饰,才点头笑了,忙拉她起身到绣团上坐下,也不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我说你怎么就是这么多礼?我讨厌死这身服饰啦!还是以前在船上的日子好一些,每每看了你,就像是多了一个妹妹一样。”说着却是拿眼看着一旁的金昼。

  金昼委屈的嘟嘟嘴,却是没有说什么。看她在这里黛玉似乎没有那般伤感了,也就放心起身,“神仙姐姐有人陪了,就不理昼儿了,那昼儿还是去看看四哥吧!他刚刚一定不高兴了。”说着也不等黛玉回答,倒真的自己出去了。黛玉抬头看他出去了,也不由摇头笑了笑。满儿把这一切看在眼内,却也不多说什么,只看着黛玉,“我听说金日那家伙租了画舫游湖就知道你一定会在,怎么不看风景,反而跑到这里间来了?”

  黛玉抬头看她,突然想起那玉含烟和她之间的恩怨,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笑道:“想是我平日太娇弱了一些,竟是吹不得风的,白白辜负了这大好的景致。”满儿见她脸色微微苍白,也记得她曾经受过重创,只当她还在病中,即使亦知道那紫玉人参的功效,只是爽朗而笑,“不过这也没关系了,我来陪你就好了!”黛玉抬眸,满眼感激,要知道满儿,是她最羡慕的女子,允禄的深情,是世间多少女子可遇而不可求的的福分……

  这时,却听到叮咚之声传来,黛玉和满儿的身子都是一僵。满儿的目光不时向外面瞟去,似乎颇为不安,连始终紧握着黛玉的手,也缓缓的松开了。黛玉心中突然不安,若是她没有记错,那么庄亲王允禄,很有可能此刻也在这画舫之上。

  满儿却是回头对黛玉笑道:“这里间实在是闷的紧,妹妹可否陪我去前进赏景?”黛玉听了,忙点头称是。两人相伴而出。恰看见玉含烟居中而坐,凤尾细细,飘渺之音,不绝于耳。黛玉听了却是微微皱眉,世人皆称这玉含烟姑娘多才多艺,如今看来,反是赞之只是太过。正所谓熟练技巧易得,玲珑心肝难觅。只是那音,娴熟如流水,却独独少了几分神韵,比那日在温贝勒的画舫之上另有不同。

  凝眉细想,就知那日她因为心神伤感,所以得成佳音。而如今,她一心只为获得金日青睐,竟是卖了巧,少了神韵。晴雯每日听黛玉练琴,加之颇有灵性,贴近黛玉耳边道:“姑娘妄自菲薄,这玉姑娘的琴音可比姑娘差的好远。”

  黛玉侧眉看她一眼,无奈而笑。想这晴雯,这是无遮拦的很,却也是机灵得很。再看那席上,金日若有所思,水溶摇头晃脑击节而歌,却是微微的皱眉看玉含烟,显是已经发现了音中的不足。金昼心不在焉,左顾右盼,却是在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立刻笑弯了眉,这一次却没有莽撞离席,偷偷看了看金日的方向,指指自己旁边黛玉之前的席位,笑颜如花。

  黛玉微笑,本打算去问满儿的意见。却发现满儿直直看着上位,眼中颜色带气,竟是直接走了过去。顺着那方向,坐在首位的人虽然面色冷了一些,但是那张娃娃脸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心!庄亲王允禄——世间最无情,最挚情的人!黛玉在心中暗自感叹了一回。款步走到金昼旁边,却被金日中途拦下,指了指自己旁边,“姑娘还是坐在这里吧!”

  黛玉扬眉看他,他今天似乎是有一些不同,面虽带笑,却让人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似乎那笑,都是有目的的。黛玉点头坐在他身边,这时候,恰好玉含烟的一曲《玉妃引》也到了尾声,起身低眉行礼。抬眼却只看着金日,并不向一旁的庄亲王夫妇看上一眼。也似乎才看到黛玉一般,低低的笑:“姑娘何时来的?一别数日,竟是无机会向姑娘讨教琴曲。”眼微含露,似是渴盼,然而黛玉却是敏锐的察觉了她眼底流窜而过的一抹精光。想她是小瞧了自己,定要在这画舫之上压下自己去,方可以显她才华,便于行事。黛玉却素来不喜这种事,只不理会,低眉而笑。

  金日见这二人行事迥然不同,优劣立见,侧头看黛玉青丝随风而动,美丽的让人忍不住叹息。淡淡的笑着看看玉含烟,才道:“林姑娘向来娇弱,琴音也不曾随意现弄人前,今儿出来,只为看景,还是不要劳神吧。”低头看黛玉的眼神多了不明的含义。黛玉感激一笑,见他又恢复了平日神采,心中安定了不少。

  “这样。”玉含烟微微失望,却仍是笑了,“只是可惜了玉含烟没有听姑娘雅音的福分。”回头叫丫头收了琴,打量金昼荒唐,金日和允禄身边又都坐了人,只能走到水溶身边,告了坐。大家无话,气氛似乎突然只见沉闷不少,于是金日忙着找话和允禄客套,允禄脸色却一直不好。黛玉细细观察已久,知道是为了满儿,也只是一笑而过。这类事,金日也是司空见惯,遂不言语。

  金昼荒唐,却也懂得看人脸色,他也不说话。水溶因为刚刚玉含烟琴声瑕疵,竟也觉自己竟是看错了人,也不甚说话,被请上船来的秦淮名妓竟是在突然之间备受冷落,成了不速之客!

  

  

讶赏丹青始扪心

  岚园的日子依然如故,每日琴棋书画为伴。金日见黛玉兴趣颇多,特为她请了教习的师父来,日子便也充实了起来。闲来无事金日会过来陪她少坐,自从游湖回来,她多了两个常来的访客。金昼和满儿凑到一起,每每闹出许多笑话来,为岚园平添了许多生气。玉含烟自从画舫上碰了壁,竟也不来打扰。黛玉虽然知道她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却也是乐得安然,毕竟要和一个心机那么深的人相处,时时提醒自己提防也是很累人的。

  想来倒是她错看了金昼,那小子荒唐又不学无术,单纯又缺少心机。却也是一个颇有学识的人。

  这一日,黛玉临水而坐,在亭子里看书,不知道金昼什么时候竟也到了这亭子里,只不做声,待她发现时,却是已经研了墨,铺了那高丽发笺,用书镇压了,不知道在低头涂抹些什么。墨是上好的本烟,黛玉看了不由叹息,伸手指着他笑道:“你平日胡闹也就算了,怎么今日偏又动起这文房四宝来了?别个也就算了,偏偏是我那珍爱的本烟和高丽发笺!”

  谁知金昼抬头,却是轻轻做了一个手势,“姐姐别动!”童稚的脸上竟多了难得认真的神色。黛玉本欲起身看他做些什么,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又坐回,疑惑的看着他。却是静静的感叹了起来,也许是因为那荒唐王爷之名,她看他一直是不懂事的孩童,却想不到认真起来竟是这般的……微微皱眉,黛玉似乎是叹息的摇头,想起那篮球场上挥汗的卓帆,那似乎会散发出光芒的脸部线条倒是与此刻有几分神似。也自然想起了家乡的亲人和朋友,自己是怎么了?一睡不醒吗?那么海燕一定会吓坏了,竟也有些恍惚失神。

  “好了!”金昼兴奋地声音终于拉她回神,抬头,就看见金昼兴奋地捧起原压在书镇下的高丽发笺,向她的方向跑过来。讨好的送到她面前,抬头看她,竟像是一个讨赏的孩子,“我就说姐姐是仙女转世,姐姐方信了吧。”黛玉微微扬眉,在看到那幅水墨时微微愣了一愣,“你——”

  那幅水墨画像,渐入青赭,以润墨韵,光影明暗,凸凹似真。娉婷身姿,舞风之带,青丝顽皮,神色悠然。竟是生生刻出了神韵!黛玉呆呆的看了半晌,啧啧赞叹,“想不到我身边竟是藏了如此的妙手丹青,你四哥只一味的找画师教我,那画师又怎么有你此刻的灵韵?他竟是藏私,怕我学了你这本事不成?”

  金昼得她夸赞,脸颊微微泛红,却是委屈的扁扁嘴,“四哥每日事忙,哪里有时间管我这个没出息的弟弟?何况只要他想起我,每每就是让我办事,逼我习武。”那幽怨的眼光,连黛玉看了都微微动容。却也是笑了,“你四哥这样,也是为你好。”这话说来自己都少了几分自信。

  金昼定定看她,却突然问:“姐姐总是为四哥说话,姐姐对四哥那般好,姐姐是喜欢四哥了么?”黛玉听了心中微微一震,忙别过头,轻轻的驳斥,“胡说!”似乎是什么被打扰了,黛玉突然不安了起来,金昼目光明亮,此刻却似乎多出了逼人的气势来,黛玉不自在的别过头,“我很累了,你去吧!”

  金昼看她,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我来很久了,可是姐姐却才和我说话,怎么就赶我走呢?昼儿这微末的本事姐姐不想学了么?”说着竟是调皮的眨眨眼睛,“是了,四哥总是说我没事别来打扰姐姐清净,那么,如果是姐姐让我来教姐姐作画,四哥应该就不会那么凶了。”

  那亮晶晶的眼睛竟让人不忍心拒绝。视线划下,落在那画像之上,那画中之人虽说是自己,却似乎比自己多了几分清韵,多了脱俗之态。心中再赞叹了一回,把心事放下,方点头道:“是了,这本事你若肯教我,我自是求之不得!”金昼听了眼睛更加明亮了起来,“我的本事可是多着呢,等日子久了,姐姐自然就知道了。”自此金昼每每要来讨论字画,日子竟也逍遥自在。

  只是黛玉发现金昼棋艺颇精,黛玉来这个时代已久,对各类书籍也多有涉猎,棋艺精进,两人每每下得如火如荼,不分伯仲之间,竟都会忘了吃饭。金日却是对这件事颇为不满,几乎禁止金昼再来岚园。还好黛玉百般求情,方罢了。

  金昼却是独独不肯碰那象棋,黛玉一日看了《梦入神机》,起了兴致就邀他下棋,谁知他却突然之间苍白了脸色,却也没有推脱,只是下棋之中每每失神走错,竟是漏洞百出。黛玉甚是无趣。金昼虽然胡闹,却也是极聪明的,这象棋却似乎成了心结一般,让黛玉每每叹息。如此轻松赢了一盘棋,金昼看她兴致落了,面色微红,讪讪的道:“是姐姐越发精进了。”

  黛玉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才道:“我记得金日的象棋是十分好的,怎么他反倒没有督促你这个?看他关心你,我还以为会常常找你下棋解闷呢!”见金昼的脸色似乎突然难看了起来,黛玉微微一愣住了口,想起两人的身份,又怎么会同普通人家的兄弟一般?暗怪自己造次了,一时闷闷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金昼因见她尴尬,忙转移话题,一时却又找不到,视线落在那棋盘上,才缓缓的道:“怪道姐姐一早找我下棋,远来竟是为了四哥不成?”话音落了才猛醒自己说了什么,愣愣的看着黛玉把脸都红了,眼睛微微湿润,却没没有泪,更加显得楚楚动人,心中后悔不迭,忙道:“姐姐莫要往心里去,我原是胡说的。”

  黛玉只是低头,不语。

  “你又胡闹什么?什么是胡说的?”那威严的声音传来,金日站在廊下不知多久了,目光直直的看着低头不语的黛玉。转头对金昼道:“你这混小子,不让你来你偏要来胡闹!是最近皮又痒了不成?”

  

  

初试心思在歧路

  时光荏苒,匆匆而过。黛玉心知金日是不会久在杭州之人,显然满儿和金昼也是要离开的。似乎是怕离别的氛围打破了这片刻的惬意安宁,始终,没有人向黛玉提起,然而不提起,还是需要面对。

  这几日金日倒是常来岚园,想是事情已经办好,时间就空闲了起来,自然,也是该离开的日子了吧!黛玉偷偷的猜想。只是似乎表面依然一切如常,谈诗下棋,嘘寒问暖。只是偶尔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每每欲言又止。黛玉隐约可以猜到他要说些什么,自己也犹豫着。浮生半日的清闲是她求之不得的,遥远的京城,却是繁华有余,自在不足。

  而且,对于陷入那充满了阴谋与争斗的地方,她,尚需要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于是在避而不谈中,日子就这样延滞了下来。忽一日金日来了,恰黛玉在那亭子里边赏那刚开的荷花,边提笔作画,金日到那亭子里先自到了杯茶吃了,才使眼色让晴雯等丫头退开了,黛玉没有回头,却是对身后的事情了然。心中微微一动,虽然唐突,但她也算是做好了决定。她来自未来,知道他的身份,在这样一个时代,什么样的人才会允许自己追随一代君主?很显然,那不是自己。

  感觉金日走到他她身后,黛玉的身子微微一震,淡淡的道:“公子是要走了么?”心思有一些烦乱起来,索性搁了笔,拿起绢子轻轻的拭去了手上沾染的墨色。金日不答,只看着那似乎尚未完成的画作,不由得惊叹了一声!只见那画中鱼跃清泉,燕斜微风,景色清幽。这景致他却是识得,是西湖著名的自然景观——玉泉观鱼!不由皱眉道:“怎么不做完?”

  黛玉红了脸,忙伸手夺过来就要收了。“这是失败之作,你提它做什么?”谁知金日连连摇头,伸手拿过来展平了,用纸镇压住,就着墨色未老,径自挥毫而成,递给黛玉笑道:“你看这可好了?”黛玉侧头看去,只见边栏的墨迹龙飞凤舞,题曰:“鱼乐人亦乐,泉清心共清。”落款赫然竟是“潇湘子雍正十一年春于岚园”。黛玉看了微微一愣,抬头惊讶的看着金日,他若想知道自己身世自然不是难事,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真的查过自己的身世!

  金日不置可否,只是笑了,在她伸手去拿的时候反而退了回去,径自折好藏了,“姑娘丹青怎么可以这般不爱惜?既然姑娘不喜欢,就送了我吧!”黛玉却是追着想要拿回,“凭你说什么,我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金日见她眼中惊讶只是微微闪过,就恢复了常态谈笑,竟也不会追问自己缘何会知道她的来历,心中暗暗罕异,对黛玉却是更加敬重了几分。

  “我先收着,他日姑娘画作千金之时就会明白金日今日藏私之意。”轻松的闪过了,笑看着黛玉。黛玉脸色更红了几分,微微唾道:“我这只是游戏之作,怎么会有什么千金之日?且不说你弟弟金昼,就是那玉含烟姑娘也是黛玉不能及的。”金日看她,微微变色道:“姑娘妄自菲薄,那玉含烟怎么可以和姑娘并提?”

  黛玉微微一惊,偷觊他面色不对,小心翼翼道:“你不喜欢她我以后不提她便是,只是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也只有你敢这般轻视这江南第一才女!”金日却突然不说话,深沉着脸色,他对黛玉还是第一次这般,黛玉奇怪的看着他道:“看来他还真是把你得罪的不轻!”

  金日不答,良久之后,才缓缓的道:“姑娘若是真的喜欢她,那么留她给姑娘作伴如何?”说到后面几个字,竟是咬牙切齿了起来。黛玉听这话不对,可是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竟是看不出一点端倪,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黛玉心中不祥的预感突生,愣愣的道:“我竟不明白你的意思。”

  金日看她,似乎是终于扔下了一个担子,却是扔给了面前这个女子羸弱的双肩!却还是不得不开口:“她,会随我们一起入京。”

  入京……

  她自然知道他是要入京的,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辞别的语言。只是不曾想,他竟是带着玉含烟入京!脸色不由变了几变,却不知道自己脸上的任何变化此刻都落入了眼前的人的眼内,黛玉讪讪的笑,“公子真爱说笑,黛玉什么时候说过要随公子入京了?”金日听了微微皱眉,“姑娘在外已无亲人,金日不才,却是甘愿照顾姑娘……”一世?一生一世的承诺,自然不可以轻易许下,即使他有万般想要,却终会怕吓坏了她!

  黛玉不答,只是淡淡看那庭前的荷花,淡淡的语言,轻若叹息的呢喃,“这荷花竟是开了呢,再过几天就是家母的忌日,我想,我也应该回姑苏的宅子去看看。”金日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强笑道:“姑娘这是要向金日辞行的么?”

  幽然叹息一声,黛玉缓缓转身,对上他深邃的眸子,这兄弟两个,一个眸光清澈,波光潋滟,惹人怜爱,一个却是眸深似海,漩涡悠远,让人沉溺。在那眸光中,她确信自己是看到了什么坚定的东西掠过,却是转瞬即逝。快的她来不及捕捉,淡淡的苦笑,“公子也不是这杭州人,黛玉更不可能长居于此不是?公子要回来处和黛玉要归本源,一个道理不是?”

  金日被她一问,竟是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只是愣愣的看了她半晌问道:“姑娘拜祭过娘亲之后可有什么打算?”声音梗梗的,竟是有一些艰涩。

  黛玉听了也微微动容,却是微微笑道:“姑苏故宅还在,福伯会安排我日后的生活,黛玉过惯了草野之间清闲的日子,只想就此一生!”突然想起玉含烟的事,若说金日会遇到玉含烟,或者该说玉含烟会纠缠上金日,其中也有,她的原因。若是金日真的因此被玉含烟所害,也许自己今生都不会安心!然而堂堂的乾隆皇帝又岂是轻信之人?

  

  

难得如愿返姑苏

  “姐姐真的要走了么?”金昼满脸委屈的表情,似乎就快要哭出来了,偷偷看一眼身后始终面无表情的兄长,“那我和姐姐一起去姑苏好不好?”再看一眼,还是面无表情,那就是说——可以?

  “喂,我说昼儿,你要是不回去最好了,这样我家老爷也不用每天跑后山了。”满儿颇有一些幸灾乐祸的道。然而再看看等在门外的软轿,怎么也笑不出来,突然回头讨好的对她身后的人道:“老爷子……”颇有一些撒娇的语气。

  “怎么了,娘子?”可爱的娃娃脸,正宗的金禄!果然可爱的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满儿眨眨眼睛,“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如我们——”可爱的娃娃脸皱了皱,却马上又绽开了笑脸,眼看着成功有望,满儿的笑还挂在嘴角,却听见身后冷飕飕的声音,“十六婶,十六叔已经耽搁了许多时日,再这样下去,难保阿玛以后还会答应十六婶的条件!”

  满儿的脸马上皱成了一团,不满的小声哼哼,“那个小气皇帝。”黛玉却已经听的真切了。金日却只是又淡淡的看了金昼一眼,才又开口,“还有你,阿玛交待的事情你不做了么?你忘了后山之约?”金昼畏缩的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黛玉盈盈拜别,“天色不早,姑苏路途遥远,黛玉就此别过。”满儿看她上了软轿,颇有一些恋恋不舍,回头看着金禄,“老爷子,林妹妹一个人回姑苏难免有一些不妥,不如……”金禄大眼睛闪闪发亮,“这个娘子放心,我早已经和金日商量妥当,定有一个妥贴的人一路护送林姑娘去姑苏。”

  此时轿帘尚未合拢,黛玉微微皱眉看着金日,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冷漠声音,“见过十六爷。”一身白袍,面如傅粉,却是柳湘莲!金禄面容微整,却是不理会,只看着满儿笑,“怎样?”满儿打量柳湘莲,又偷眼瞧金日突然变得深沉的脸色,也不由嗤笑出声,“不错,不错,想不到老爷子你也满上道的嘛。”又清了清嗓子,才看着柳湘莲道:“柳公子,我家老爷子找了你,必定是因你本事够好,那么林姑娘这一路行程安全,就看你的了。”再打量他玉树林风,颇有一些潇洒之态,心中更是欢喜了几分,“原本你是老爷子的人,身份想必也是特殊,林妹妹虽然尊贵,但是还是不必拘礼才好,我也最不喜欢拘礼,你待她要如亲妹一般,一路衣食,定要妥贴了才是。”

  柳湘莲一一应下。

  金日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青白,突然转身吩咐道:“占音保,去请玉含烟姑娘过来,只说我有事要她到姑苏去办,恰好林姑娘回去,加之又有护卫之人,不如就让她顺路一起吧!”那占音保眼中微微讶异,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行礼,径自去了。

  黛玉微微皱眉,却也无从拒绝,想这玉含烟一心攀上了金日,今日却被差跟随自己去,定是会怨恨自己,这一路怕是不得安生了。金日此刻却方对她微微一笑,“想姑娘一路寂寞,姑娘既喜欢她,就让她给姑娘解闷吧!”黛玉微微侧头不语。只有满儿看着金禄,笑得颇有一些奸诈。

  那占音保行动果然够快,未就便有一顶软轿远远而来,规格与黛玉所乘相同,轿边丫头跟随,那轿夫脚程甚快,那丫头却自在跟随,不漏疲态,让人心中微微讶异。这景况颇不寻常,黛玉偷瞄金日,他却似乎不见,不置一词。

  满儿见了却是神色微微一变,偷眼看向金禄,似乎金禄也看着那丫头出了会儿子神,看了看满儿,神色渐渐变冷,满儿知道他的心事,看看金日,淡淡的道:“这丫头形容气质倒是极像是一个人,但愿妹妹小心,不要如我当年一样才好。”

  金禄拂袖,拉着满儿转身就走,似乎生怕沾染了什么可怕的气息一般。

  满儿无奈,张牙舞爪的道:“做什么啦?我还没有提醒妹妹要小心那个女人!”黛玉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不断的挣扎,却还是被远远的带离,嘴角多了一丝笑。满儿很可爱,她向来喜欢她的性子,更加——羡慕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珍爱结局!皱眉看看自己,她想黛玉也应该不会容忍自己是万千红颜中的一个,这身子的主人,应该值得最好的。

  幽幽的叹息了一声,这世间,又哪里会有第二个允禄!

  玉含烟下轿一一见了礼,神色平静如常,只是对着黛玉的轿子道:“以后劳烦姑娘了。”与那日在画舫上的神色不同,似乎带着更多的恭敬的味道。黛玉微微展颜一笑,“玉姑娘客气了!”轻轻的放下了轿帘。

  玉含烟却是又回头看了金日一眼,那一眼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许多的心机,那一眼的交流似乎是带着无奈的服从或者是尊重,缓缓点头,上了轿。要她去姑苏办事,他却并没有事先交代,玉含烟冰雪聪明,在双龙会中是出了名的以计谋见长,她又怎么会不懂他的用意?

  只是,淡淡的一笑,几次的接触她自然知道林黛玉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但是毕竟是女孩子,又能有多少心思?如果,他对自己的实力依然缺少信任,那么,这一次,恰好是她可以表现的机会,从而成为他的左手!

  玉含烟的诸多算计,黛玉自是不知,她也没有心思去理会,反正,她的事情与自己是无关的,每日赶路,累了就歇下,也尽量少与之交谈,竟也这样平安无事的过了几日,眼看那姑苏城近了,虽然这里只是黛玉的故乡,她还是觉得心中竟有一些怦然,一种近乡情怯的感动,脸颊微微泛红。

  福伯早已经准备好了到府门前来接,苍老的身子微微的弓着腰,亲自扶了黛玉下轿,看见了黛玉竟也是老泪纵横,不停的喃喃道:“姑娘可回来了!老爷交待把旧时的宅子都卖了,独独给姑娘留着这曲院枫荷,说是姑娘见了定会喜欢的,说姑娘总有一日是要回来的。”黛玉微微点头,眼眶更是红了,却始终没有落泪,只是道:“有劳福伯了,玉姑娘是我的朋友,要在姑苏呆上几日,有劳福伯为她安排住所。”

  玉含烟远远的看她吩咐下了,眼中有精光微微闪过,笑着微微福身,“玉含烟打扰了。”

  福伯看她一眼,只是笑了笑,吩咐旁边的人,似乎浑浊的眼却带着淡淡的精明,尤其是在看到她身边的丫头的时候,竟是也有光芒流窜而过,却只不多言,交待旁边的小厮了几句,就带着黛玉入了园子。

  园中景致如画,黛玉却没有心情欣赏,先问福伯,金陵可有什么消息,福伯知道她在意什么,神色也有些严肃,“贾家倒是有人来接姑娘,只是姑娘不在,也就无事了,只是宝二爷尚在姑苏城里,如今姑娘回来了,怕是不能避而不见!”

  

  

魑魅风波夜未眠

  本来谁家的女儿回了江南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但是如果是有人分外留心这府里的动静就有所不同了,黛玉到达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夜间就来了不速之客,说是贾家派来接黛玉回去的几个家仆,然而那人她却并不识得,只是觉得面生的很。那来人神色倨傲,只是一叠声的叫黛玉和他们回去,说是夫人吩咐的。

  黛玉却是知道她离开贾府最是称了王夫人的意,又怎么会叫她回去。只是摇头苦笑,“我是不能回去的了,舅母的好意黛玉心领就是,这是林家旧宅,黛玉在这里,也权作想念爹娘之意。”

  福伯听到风声,也早早的赶过来,看着贾家仆役态度强横,便知黛玉素日在贾府的黛玉,虽然对方是黛玉的亲人,又怎么肯再让黛玉回去,他淡淡的笑着为几人让了座,又吩咐丫头倒茶,才开口道:“多谢夫人疼惜姑娘,只是这姑苏的宅子和生意毕竟是属于姑娘的产业,老夫不才打点了多年,那是因为姑娘还小,如今姑娘大了回来,这产业却也是不可一日离了主人的。”

  有人冷冷的看了福伯一眼,冷哼一声,“说什么老夫?不过都是奴才,凭什么替主子拿主意?”

  黛玉听他话说的难听了,不由得神色也冷了下来,“福伯在我林家多年,从来没有人胆敢把他当作奴才,要知道他可是先皇的人,就是别说你们,就是舅舅来了也要礼让三分!好一群全无眉眼高低的奴才!”她在离开贾府之前,雪雁和晴雯曾经谈论过林家的景况,她都一一记在心里,福伯对于她的好,她却也是一直心存感激!

  那人听了,神色微微一愣,看福伯的脸色变得和缓了许多,“那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只是我家主母早有交待,若是不能带回林姑娘,小的也不敢回金陵了。”说着拿眼偷瞅黛玉。

  黛玉反而笑了,只是淡淡的道:“你们来这姑苏,可找着了宝玉么?”

  那仆役一愣,却是点头。黛玉心中了然,却也不多说什么,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我累了,劳烦福伯帮黛玉招呼贵客。”说着起身,那仆役却也跟着起身,定定的看着黛玉道:“想必姑娘也是知道的,二爷不肯回去,太太就只能妥协了,还请姑娘……”话都说的这么白了,黛玉想要装作不知似乎也太显矫情。

  黛玉身子微微一震,却是冷哼了一声,“宝玉他自是我的兄长,他若是来看我,也不劳你们闲话!他若是做了什么傻事,说了什么痴话,那也是你家主子天生的痴病而已,黛玉辛苦回到家中,断没有再次远行的道理,他回去与否,那是你家太太的事。”说着举步,头也不回的去了。

  福伯见黛玉都已经回到了家中贾府的人还是这个态度,便料定她在贾府之中必定是受了不少闲气,表面微笑请人,心中却暗暗记下了。来人还欲不走,却听见里面一个俏生生的声音低低的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若是病了四爷怕是饶不得我!”说着掀帘子出来,先是对福伯微微福了一福,才懒懒的转头看向那几个仆役,竟是微微一笑,她本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加之在风月场里混得久了,自然有一种妩媚的风度,只这一笑,就让那家仆看的痴了,她却缓缓的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要接林姑娘去哪里?好不容易四爷同意让姑娘她回来拜祭母亲,四爷在京城里等着,若是姑娘就这样被不明人士接了去,四爷岂不是要等急了?”那人却是玉含烟。

  那仆人听她一口一个四爷似乎说的糊涂,但是也隐约听出这个四爷似乎是京城里的大人物,忙赔笑道:“姑娘说笑了,林姑娘孤身一人住在姑苏,我家主母也是不放心罢了。”

  黛玉听玉含烟说话,心中微微着恼,然而那贾家的仆人咄咄逼人,出了门不知道又会说成什么样子,脸色更加紫涨了几分。晴雯拿了扇子扇着,也不管她意愿,直接扶了她出来。

  玉含烟看见黛玉出来,笑得更加明媚了几分,“姑娘尽管歇着就是了,四爷何等的能耐,保管不敢有人说什么闲言闲语,何况是庄亲王福晋做的大媒,四爷回了京就会派人来下聘了,凭他怎么说,我还真不相信这天下会有人胆敢说王子的闲话。”这话一出口,别说是那仆役,就是福伯也愣了好半晌,“姑娘,这——”

  黛玉只不说话,淡淡的看着玉含烟,在她眼中看到了某些明亮的东西闪动,隐隐的得意,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却也不说什么,径自掀帘子进去了。

  晴雯紧紧跟随,看黛玉颜色似乎不对,只敢小声的嘀咕道:“想不到金公子后台这么大,若是他真的有心,也不枉了姑娘。”黛玉叹息一声,却只是不理,径自回房去了。这玉含烟的心思不过是为了金日把自己弄到京里去讨得金日欢心罢了,她这一招棋自以为高的很,王子的婚事岂是普通人敢随便说说的?自己既是得了王子的婚约,自然是要去京里的,不然这姑苏想也难再呆下去,只是却也着实无聊的很,这件事若是这般好说话自己也就不会回这姑苏来,她也太小看了自己,注定是要弄巧成拙了!

  这时却有微微的敲门声传来,黛玉只看晴雯,“去告诉她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迟。”晴雯领命去了,未久回来了,却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似乎有一些吞吐的道:“姑娘,是玉姑娘的丫头要见你。”

  黛玉微微皱眉,“凭她是谁?不过是玉含烟怕我恼了自己不敢来见我,遣一个小丫头来当说客来了,我累了,一律不见!”晴雯却并不急着出去,只是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黛玉不说话。黛玉见了微微皱眉,“怎么说?”

  “我们见那丫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从未听她说过话,她说话声音怪异,说什么姑娘下界以泪还灌溉之恩,此恩还尽了就该去了,为何还在这世上?我遣她走,就是不走,守在门边念念有词。说的怪吓人的。”晴雯毕竟是一个年轻姑娘家,胆子虽然已经算是很大,但是显然已经受了不小的惊吓。

  黛玉心中更是一震,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起身道:“她在哪里?带我去见她!”

  

  

此身何故惹尘埃

  恰逢这日是黛玉母亲贾敏的忌日,黛玉早早收拾妥当了出门,福伯却已经早备好了马车候着,出门前还偷偷递了伞给晴雯,“看这天气似乎风和日丽,只是那云朵却也不寻常,带着好生照顾姑娘。”早在计划黛玉脱离贾府的时候晴雯就已经和他见过,一直待他如自己的亲人一般,点点头道:“福伯放心吧!但凡我在,定不让姑娘受委屈。”

  两个人的神色间多了了然,福伯似乎是叹息了一声,淡淡的道:“若不是店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也该去拜祭主母才是,断不能让姑娘一个人去。”这几日宝玉宝玉每每来了都是福伯在接待,黛玉旅途劳顿为由,是断不肯见他,今日出了这门,想必是必定要见上一见的。就不知道贾家的奴仆又要闹出什么故事来。

  至于那玉姑娘说的事,福伯暗中观察,发现自家姑娘对她并不假辞色,似乎也极力避免与之见面,他安排的客院已经算远,加之仆役帮忙,玉姑娘也每每捉不住姑娘的行踪,显然那玉姑娘的耐性也渐渐磨光了,透露出不耐来。

  只是那玉姑娘的丫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似乎颇得黛玉的喜爱,每每叫了她来,二人游园赏景,谈笑风生,偶尔还会支开晴雯,两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却也似乎颇为自得其乐。

  黛玉抬头看看天色,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澄明的空气,才缓缓回头对福伯道:“玉姑娘到姑苏办事,想也有些时日了,黛玉一个姑娘家,招待她一人尚可,若是多出许多的是非来,还是不便,那人既是来看她,想必关系也并非一般,若是常来曲院枫荷对黛玉必是不妥,不如就让那先生接了她去吧!”眼中有一些疲色,却似乎多了什么坚定的东西。

  福伯微微点头,本来她百般为难黛玉他就已经看不下去,后来又似乎多了许多的江湖人士到这里来,是非颇多,总是不妥,只是不知道她和黛玉的交情深浅才一直没有开口,如今既是黛玉开口,他心中没有了顾虑,反而急急应下了。黛玉点头,才缓缓的上了车。

  这玉含烟说是来姑苏办事,却一直腻在府上,倒似乎自己就是她最重要的事情一般,原本在自己落魄之时多蒙金日照顾,才收留了她,但是如果她的目的是自己,那是万万留不得了。

  黛玉那边祭拜母亲,福伯这边把玉含烟请出府去自也不必细说。

  黛玉拜祭过母亲,心中伤感了一回。原本她来到这里,只因为对于黛玉遗愿的看重才打定主意回南来,如今一切妥当,心反而没了着落。她本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如今却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样的生活,抬头看看那青天,似乎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了。心中茫茫然,想起自己未来的父母,由不得想要落泪。

  这时天色却突然阴沉了起来,只听到轰隆隆的一声雷鸣,那雨丝竟如珠帘一般,大有飞流直下之势,黛玉微微一呆,晴雯忙撑了伞过来,然而风势颇大,这在江南似乎是很不寻常,晴雯道:“姑娘,还是快些回车里去吧!”黛玉微微点头,回头向车里走去,却远远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旁边跟随的小厮慌忙的用袖子帮他挡雨,他似乎也顾不得了,上好的缎子面绣鞋已经脏污不堪,白色的袍子上满是泥泞的污点,让黛玉看了不由微微皱眉。

  晴雯看她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不由惊呼了一声,也顾不得什么,急急的叫道:“宝玉怎么就这么跑来了,快到车上去躲雨。”忙呼呼的把黛玉带上车,撑着伞就去接宝玉。宝玉看她,感激的一笑,在看到黛玉的时候,却似乎略微犹豫了一下,并没有上车。

  黛玉看了微微摇头,掀了帘子道:“快上来吧,仔细淋了雨,坏了身子。”宝玉听说,方笑了笑,上了车,晴雯随后跟来,小厮无处可去,只能跟着车夫赶路,急着找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宝玉上了车,看着黛玉反而又无话可说,黛玉也不看他,只是透过窗帘看着雨势。她本极喜欢雨,心情反而愉快了些,嘴角不自觉的微微弯起。宝玉看了微微失神,在他过去的生命中,看多了黛玉啜泣落泪,也不是没看过黛玉笑,只是这样宁静安然的笑却是第一次见,似乎能够感染人的生命一般,不是笑给谁看,只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满足!

  眼眶突然微微发热,忙撇过头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黛玉却缓缓道:“二哥哥你为什么来?”

  本来的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宝玉只是愣愣的看着她,不能言。黛玉缓缓回头笑看着他,“二嫂子别来可好?当日离开贾府也还多亏了她的帮忙,黛玉都没来得及谢谢她。”宝玉愣愣的看她半晌,才困难的笑笑,“她还好,”看着黛玉,忙补充了一句,“孩子也还好,只是我……还有她,我们都不放心你,所以让我到姑苏来看看。”

  “那就好。”宝玉突然发现黛玉看他的眼中似乎多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似乎,是失望的舒了口气,是那般矛盾的和谐。他,让她失望了么?她,还会在意么?黛玉却是微微笑了,自己还苛求什么,自己早已经不是那个黛玉了,也许,只是在为她不值吧!为了那个她最怜惜的女子感到不值,她,为了他,丢了生命呢,自己,只是占据了这身体,什么权利,都是没有的。

  苦笑了一下,道:“二哥哥已经有了嫂子怎么还可以这么胡闹?扔下嫂子和孩子不管!嫂子她,现在一定是最需要你的时候吧!”宝玉看她,不答,有什么幽邃的光芒在眼底闪动。黛玉微微心惊,转开头去。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小厮恭敬的道:“二爷,路太泥泞了,不宜前行,前面恰好有座庙宇,不如先进去,待雨过了再上路。”宝玉回头看黛玉,黛玉点头。

  宝玉才掀了帘子探头,“里面怎么样看过了没有?”

  那小厮忙赔笑道:“小的看过了,虽然简陋了一些,到也还干爽。”

  福伯早在车上备了两把伞,晴雯和小厮各举了一把,几个人就进那庙中去了,那庙宇的确简陋,荒草萋萋,阶上青苔。两人小心翼翼的上了台阶,却被里面的陈列唬的一愣,这庙宇显然荒芜已久,却澄明如镜,不染尘埃,似乎,像是有人常常打扫照料一般。

  

堪怜镜花水中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故惹尘埃?

  黛玉和宝玉入了那庙宇,庙中却并未供奉神像,却似乎自有其神圣而不可侵之气,宝玉凝眉看了半晌,方才缓缓的道:“这里我曾梦里见过的。”黛玉听了不觉什么,晴雯听说反倒是扑哧一笑,“二爷有什么是梦里没见过的?”

  宝玉只觉尴尬,讪讪的红了脸,却也不反驳,只是淡淡的看着这庙宇中,“倒还干净,只是没有给妹妹歇息的地方。”黛玉也不说话,缓缓的走进去,回头吩咐晴雯,“等雨势歇了一点,到马车里去把那两个靛青的靠褥取来,这地也还算干净,就铺了大家坐吧!”

  晴雯答应着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自有人帮忙搬东西进来,黛玉还是发现她后面多出了一个人来。晴雯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是和谁动了气,却也不说话,径自铺了坐褥,扶着黛玉过去坐下。

  那进来的人却是柳湘莲,宝玉先看见他,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是有一些奇怪,却很快就消失了,忙过去招呼他,说些别后的话,“要说这无巧不成书,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也是来避雨的么?要说今天这雨是奇怪了些。”

  柳湘莲看着他,神色也有一些复杂,虽然把黛玉送回曲院枫荷他就去办自己的事了,可是庄亲王允禄的交待他却并没有忘,时刻关注着黛玉的景况,也知道他来了,而且想要带黛玉回贾府的事情。两个人拉手到另一块坐褥上坐了,柳湘莲才缓缓开口道:“这也并非巧合,我找了姑娘很久,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来。”

  宝玉听了微微变色,晴雯却是冷哼了一声,“平白没事就以姑娘的保护者自居,姑娘被人欺负时怎么就没见你,现在闲来无事却又巴巴的找来?”柳湘莲也不解释,只是看着黛玉道:“不知道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黛玉微微一愣,她也是聪明人,自然猜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神色微微一凛,道:“莫不是庄亲王府有什么消息和黛玉有关?”这话晴雯也吓了一跳,忙转头,眼巴巴的看着柳湘莲,心中竟也有一些不安。宝玉神色更是惨白一片,喃喃道:“难道庄亲王福晋做媒是确有其事?”

  黛玉只是不答。晴雯则是看着他,眼中似乎多了悲悯的颜色。

  柳湘莲微微点头,“有人正赶来江南要找一个叫做潇湘子的人。”黛玉的脸色微微发白,潇湘子,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到底是什么人,连庄亲王都要亲自来提醒呢?

  只是宝玉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淡淡的道:“潇湘子是我们当年游戏时的闺中称呼,何以会有外人知晓了?”

  柳湘莲只是定定的看着黛玉逐渐苍白的脸色,继续道:“这个人的势力很强大,只要他说一句话,为了讨他欢心,会有很多人来找姑娘麻烦,福晋的意思是,与其让有心人士来接近、打扰姑娘,倒不如姑娘自己进京住到王府,福晋是不能阻止那个人要见姑娘,但是起码对姑娘,会好很多。”

  黛玉微微点头,只是轻轻的问了一句,“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柳湘莲凝重的看了几人一眼,“这要姑娘见过福晋才知道,似乎是因为福晋要亲自跑过来见姑娘,所以王爷希望姑娘可以早一点动身,越快越好!”黛玉点头,想起庄亲王允禄和满儿的相处模式,不由莞尔一笑。

  晴雯见她笑了,方才略略宽心,她到马车里去本顺道取了福伯帮忙准备的酸梅汁,为黛玉斟了一盅,“这酸梅汁现时最好,姑娘喝一点解解乏吧!”黛玉只得接过,晴雯又为宝玉和柳湘莲各斟了一杯。两人也接过喝了,自是赞不绝口。

  黛玉低头,暗暗思量,要知道在京城,真正知道她的身份的也不过一个金日而已,自己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这事情就蹊跷了很多。想那金日也没必要泄露自己的身份,就不知这身份是如何被别人得知的了,也不知道找她何事。

  见她想心事,别人也不打扰,只是宝玉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听那日家仆回来说黛玉和京城里的四爷定了亲,他就一直心神不定,如今看来,似乎黛玉和那庄亲王夫妇的确是交情匪浅,那么如果她真的去了京城……

  如此想着,竟也不自觉的流露了凄惶神色。恍惚间看那庙中情景竟更加觉得熟悉,恍惚间,似乎衣香鬓影,仙乐频频,愣愣的道:“众位仙子怎么也会来这里?”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不及,宝玉回头看见众人都狐疑的看着自己,更加觉得无法自处,似乎在突然之间音乐声也停了,面前熟悉的几个人,哪有什么仙子的影子?

  “你说什么?”柳湘莲离他最近,自然是先开口问他。

  宝玉颇为尴尬,只是不语。晴雯目光古怪,却是笑了,“二爷累了吧,怎么就也魔怔了。”说着帮宝玉把空杯斟满,抿嘴微笑。宝玉更觉惭愧,也不敢抬头去看黛玉,一时之间,只是低头不语。

  黛玉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定定的看着他,低声道:“二哥哥刚刚是到了梦中之境么?”宝玉心中一震,抬头看她,在她眼中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是些什么自己又一时想不明白,只得讪讪的道:“是啊,要说儿时在园子里也常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只是渐渐大了,内容却也不尽记得了。”

  黛玉微微点头,看着庙宇的目光却是变了一些。本来在这荒郊野外的废弃庙宇,这里似乎是奇怪了一些,也更精致了一些,还有,就是那光可鉴人的琉璃,似乎总是有着淡淡的柔和光芒,藐视着妄图靠近的尘埃。

  黛玉凝神细想,也只有自己在岚园的那幅由金日题名的画作上曾经留下了潇湘子的名字,她本是玲珑剔透的心肝,隐约觉得是和那画作有关,自己如今人在姑苏,也已经拜祭过父母,也算是帮黛玉完成了心愿,她对于传说中的雍正帝总是有着好奇,何况,现在正是雍正帝大肆扩建圆明园的时候,对于未来被毁坏的圆明园,她心中总是有着说不出的惋惜和遗憾,能去看看那渐渐屹立的过程,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圆明园,她的心就活跃了起来,似乎,还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来这里的第二个愿望,就去看看传说中的圆明园吧!

  

赐证美玉黛心泪

  黛玉回府之后就很少出门,倒是玉含烟来访了一次,说是四爷吩咐让她随姑娘同返京城,在黛玉这里,她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挫败,那看似单纯的少女,竟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好对付,对黛玉依然是笑颜相迎,话却少了很多。

  宝玉自从那日分别,每每也常来看她,总是想着要想办法阻止她入京,却苦于不得其门而入,况且那日的话他也听得真切,自己尚没有让黛玉留下的万全之策。然而在他还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黛玉却已经上了路,远远的离开了姑苏。

  红尘滚滚,漂泊如烟。

  所幸柳湘莲做事颇有一些计量,况得了庄亲王福晋的指示,直给黛玉安排了豪华的客船。运河两岸多有繁华景致,黛玉只是偶尔出来吹吹风,她自然是知道一直闷在房里实在无益她的健康。但是更多时候,还是在房里读书作画,每当这时就会想起金昼来。有他陪伴的日子,总是不会无聊。

  这一日黛玉突然来了兴致,焚香抚琴。柳湘莲就站在船头静静的听着。玉含烟本在自己的房中,听那琴声,也呆呆的出了会儿神。及至一曲终了,似乎才微微叹息了一声,回头看着自己的丫头道:“这林姑娘果然是天外之人。”谁知那丫头却只是微微撇了撇嘴,似乎颇有一些不屑,“天外之人又如何?只是到处麻烦他人,若是少了人的照顾,还真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子!”嘴角弯起讥嘲的弧度,看的玉含烟微微愣神,要知道,这丫头自从跟了自己,一直安分守礼,很少开口说话,愣愣的看了她半晌,才缓缓的道:“你这是说什么话?你平日的作为当我不知么?我却也知道她待你尚好。”

  丫头淡淡一笑,低头帮她顺发,那笑,宁静婉约,恰如一株空谷幽兰,看的玉含烟微微失神,“玉铛,想不到你这丫头越发漂亮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能接替我了。”那玉铛脸色未变,依然笑得斯文,“姑娘说笑了,就是姑娘冠绝天下的才名也是玉铛万万不能及的。”

  玉含烟听了却微微皱眉,“你这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都在偷偷的读书学艺,近来似乎也瘦削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掷气。”那玉铛低眉,只是不语。玉含烟也不说什么,只是隐约觉得玉铛会追随自己,并不是因为对于反清复明大业的热衷,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才名,而她,恰好无处可去。跟了自己一年多,却给了她很多惊喜,所以才会有今天的信任。只是最近,她似乎变了一些,为什么而改变,她却也想不出端倪,只隐约觉得,似乎与那林姑娘有关。

  黛玉这边停了琴声,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似乎格外的想念金昼,他有孩子一般清澈的目光,然而自己总是觉得,那眼中隐约隐忍着什么。似乎,有着更多的无可奈何。只觉得金昼并不如表象的平庸荒唐,相似的面孔,偶尔,还是会出现曾经在球场上的卓帆眼中那坚毅的眼神。而卓帆,是球场上的王者。只是偶尔,她会觉得金昼其实,很忧伤……

  这时外面却已经有喧哗声传来,隐约是向着自己的房间来了,黛玉不由微微皱眉,船上数日,却也还算安静,只是不知是谁这般的肆意妄为。却远远听见柳湘莲的声音道:“姑娘,福晋来看你了!”

  虽然有允禄的百般禁止,但是不放心的满儿还是自己来了,在途中换到了这艘船上。黛玉听了忙起身,恰看到满儿掀帘子进来,于是忙微微行礼,满儿却是皱着眉头把她扶起来,“都说了我是好姐妹,不必顾及这许多的规矩!”说着对身后的人吩咐着,“你们都出去吧,我和林姑娘说说体己话儿。”众人都答应着出去,她才拉黛玉坐下。嘴角噙着笑,“妹妹没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黛玉微微点头,“不知道京城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是那个小气皇帝要找你。”尽管早有准备,黛玉还是微微吃了一惊,满儿也微微皱眉道:“想不到那小气皇帝除了喜欢遛狗外,竟是突然对画作有了兴趣,弘历,”满儿看她一眼,才又道,“就是金日突然找我说小气皇帝到他府里去看他,却发现了姑娘的丹青,且对姑娘的画作赞不绝口,说是要到江南去找寻姑娘,但是他毕竟是帝王,姑娘这般的人物,他怕他见了你,就动了念,他知道我点子最多,所以找我来商量……”小心观察,黛玉的脸色竟没有一分变化,让她暗暗佩服,笑意更深了一些。

  “如果黛玉住进了王府,那么,皇上要见到黛玉,必定就要多一番周折了吧!”记忆中满儿最擅长的,就是讲条件。

  满儿终于点头,神神秘秘的笑,“要我让老爷子把你荐给皇上,自然是有条件的,他若是想要见你,第一,册封你为御前女先生,不同于婢女妃嫔之流。”顿了顿,她又看了黛玉一眼,“那小气皇帝似乎看中了妹妹的才华,直嚷着要妹妹进宫呢。

  第二,御前宫中都不必拘礼,你这柔弱的身子,给那些人跪礼我可是舍不得的;

  第三,御赐婚姻嫁娶自由,你若是要嫁谁,自跟了谁去,任何人不得干预。”满儿笑得贼贼的,像极了一只偷了腥儿的猫咪,“妹妹觉得可还有什么补充的?”

  黛玉心中感动,在这古代,自己有很多事身不由己,所以有些事便也懒怠了,如今这般,就等于保证了她日后的生活,点头道:“福晋恩德,黛玉必定永生不忘。”

  满儿却是微微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还叫福晋,你应该叫我姐姐。”说着摇了摇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为了怕那小气皇帝不认账,我还特意为妹妹讨了件宝贝做信证。”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莹然美玉。那玉本澄净莹润,只是中心多了一滴黛色微瑕似泪滴,却更显得精致可爱。似乎触动了什么心事,黛玉伸手接过了,触手微凉。

  满儿看她,不由嘀咕道:“那小气皇帝说这玉名曰黛心泪,是上古名玉,然而它如何名贵我却是看不出的,又没有典籍可考,不过看它名中也有一个黛字,想来应和妹妹有缘,我也勉强接受了。”

  黛玉的手微微颤动,却是缓缓开口,声音却也似乎多了玉石的莹润之感,“这黛心泪,原是姻缘玉,主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意,这故事,我倒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真的确有此玉。”

  

  

人生难得知心人

  黛玉的手微微颤动,却是缓缓开口,声音却也似乎多了玉石的莹润之感,“这黛心泪,原是姻缘玉,主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意,这故事,我倒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这世间真的确有此玉。”

  满儿颇为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挑眉道:“为了这个我还特意去问那小气皇帝,他却说故事已经年久失传,只是这是珍物,才有人供奉留传。何以妹妹却知道它的来历?”

  黛玉只是笑笑,自然不能说是她在未来看到的故事,只是淡淡的道:“黛玉幼时曾经听父亲提过此事,还是一个颇为感人的故事,都不知当时被这故事赚取了多少眼泪,故而记得。”

  满儿的眼睛微微一亮,“还有故事在,太好了,我要听,我要听!”黛玉看她,无奈而笑,“说的不过是一个乞儿救了一个王爷的命骗取黛心泪的故事,据说这黛心泪是那王爷的传家之宝,只传长媳,且是唯一的媳妇,也算是王妃身份的唯一信物了。那乞儿取走了黛心泪,却并没有觊觎王妃之位,在确定王爷生命无虞之后就悄然离开了,后来王爷醒来追查此事,那王爷颇有侠名,天下为之找寻,却依然没有那乞儿的下落。”

  “后来呢?”满儿果然对这个故事感兴趣,认真的听着,“那黛心泪就此流落民间了吗?被那乞儿卖了吗?”

  黛玉微微摇头,“那王爷颇有智谋,有着赛诸葛之名,目光阴冷,令人不敢直视,然而却也是一个良善的人,他幼年时曾经救过一个乞儿,那乞儿感念一饭之恩,本是来报恩的。只是那乞儿却是一个如花的女子,见王爷腰间玉佩精致,就起了喜爱之心,原本她救回王爷一命,那朝天子就把那玉送给了她。她后来身居高位,其实就在那王爷身边。后来二人终因黛心泪而相认,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这故事此时说来不过寥寥数语,可是其过程复杂艰辛,温馨中感人肺腑,黛玉如今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心怀感动。

  满儿脸色微红,微微的憧憬,听她说完,终于舒了一口气,“还好,是大团圆结局。这故事别致,又如此感人,真应该让每一个人都来听听。”说着看向黛玉手中的黛心泪,目光更与先时不同,多了痴迷的崇敬。

  顺着满儿的目光,黛玉低头,微微摩挲着手中的玉,那一滴黛痕竟隐隐泛着异样的光泽,这玉,是在预示着她的未来么?

  看她出神,满儿的眼中也多了促狭的光芒,微微撞撞她的肩,还不忘在她抬头的时候对她挤眉弄眼,“这么说来,这美玉的主人的身份必定会是一个王妃了?”黛玉出神,茫然的看她,待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得红了脸,轻唾了一声,“那么黛玉也要先做做乞丐么?”

  谁知满儿听了却煞有介事的点头,摇头晃脑道:“妹妹一言惊醒梦中人,这玉的主人从乞丐做到了王妃,妹妹本是探花之女,才华也定在这乞丐之上,怎么会是区区一个小小的王妃?这,”她状似为难,却是语出惊人,“难道是我大清朝未来的国母不成?”柳满儿面带微笑,话语也颇滑稽,让黛玉很快撤除了心防,也自然而然的忘记了顾及她的身份,抬手轻捶她的肩,“越发胡说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满儿却正色曰:“风大又如何?我自迎风雪,妄言风斩舌,怎知风自折?”说着自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风是什么东西?有我家老爷子在,我什么都不怕的。”柳满儿说的颇为得意,说道允禄的时候满脸晕红,满脸的陶醉甜蜜之色让黛玉看了心折不已。这般全然的信任,也只有满儿能给,也只有允禄才配拥有吧!

  “说真的,”满儿又撞撞她的肩,一副姐俩好的样子,“我家弘历和弘昼,你到底中意哪一个?”黛玉微微一愣,忙推开了她,“你又在胡说什么?”满儿却不管,又贴了过来,“我看他们倒是都很在意你,现在你可是自由身,要好好选择……”说着似乎颇为惋惜的叹息了一声,“要说他们兄弟俩倒也都还优秀,若不是你遇到他们在先,我一定要介绍我的儿子们给你认识,保管你会喜欢,只可惜,当不成婆媳喽。”

  黛玉凝眉看她,神色间竟颇有一些真挚。微微低头,不语。满儿也不继续这一个话题,只是看着她摆在一侧长桌上的琴,香已经燃尽了,却颇有一些余香缭绕,如梦似幻一般,满儿心中赞叹了一回,“我虽然不识乐理,却也知道姑娘好琴曲,只让人觉得余音绕梁。说来我家死小子颇喜欢一些小调,却只是吹笛子,比姑娘琴音,真是贻笑大方了。”

  黛玉只是笑道:“福晋此言差矣,乐音自在心中,只要心中有音,抒发于外,必定能感动那听音之人,这乐器上的助益,反倒有限了,当然,名家挑乐器,也是在找声音上的契合,心中所思所想,偶也会由耳中音者而来,这样乐器的好坏就很重要了。”

  满儿似乎懂了,又觉得复杂,只是淡淡的摇头道:“这道理好懂,只是听着毕竟不同,不如劳烦妹妹再为我一曲如何?”黛玉也不推辞,招晴雯来重新焚了香,才缓缓落座,微屈食指调音。所谓人生难得一知己,柳满儿虽非知音,却也能算是个知心人。想她与允禄之间种种,有感而发,音乐自然流泻而出,婉转的声音如仙乐一般,“今日这曲子是专为福晋与王爷而奏,他日若再想听,怕黛玉也不再能了。”

  话音落,十指绕,幻影妖娆。

  满儿静静的听着,偶尔面露微笑,偶尔微皱眉头,偶尔——泪流满面。半生爱恨沉浮似乎在突然之间涌入脑海,她与允禄之间的往事,每每催泪划落,独有暖意留存。

  尾指轻轻挑起,一曲接近终了,恰那香也尽了,黛玉抬眸与柳满儿痴痴对望,二人皆是眼角残泪,芙蓉颊殷红一片,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更觉亲近异常。

  这时却听见外面是谁惊喝了一声,“不得了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作此yinmi之音,大有缠绵不尽之意,待要如何?”二人心中一震,抬头恰看到一抹黑影追逐声音而去……

  ————————————————————————夕有话说————————————————

  晕死,居然会碰到一个禁词,草木皆兵o(∩_∩)o...

  这个故事写到现在,夕已经好久没有出来啰嗦了,对于这文,越来越多的亲说看不懂了,只能说背景容量是大了一点,但是很快就会明朗起来了,o(∩_∩)o...

  这段时间情绪有点失落,总觉得不如意的事情好多,多谢亲们一如既往的支持,批评赞美,夕都安然接受了,期待亲们以后继续多多支持o(∩_∩)o...

  

  

途经太平遇薛蟠

  那追去的黑色身影却是恰在门外痴痴听琴的柳湘莲。可惜当他循着声音追去时,却只有珠帘随风而动,哪还有一个人影?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过滤着这船上每一个可疑的人,却依然全无所获。只能悻悻的回身,恰看到黛玉和柳满儿从屋子里出来。面对满儿询问的目光,只得摇了摇头。

  满儿恨恨的道:“什么人这般藏头露尾背后说人闲话?总有一天我捉住了她定不轻饶!”

  黛玉此时的脸色微微发白,却是摇了摇头,“算了,她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们又何必在意呢?”暗暗心惊于在这小小的客船之上竟也会有爱说自己的闲话的人。

  满儿点点头,拉住她的手,“是了,何必在意她说什么?想这旅途也是无聊的很,不如我们趁船靠岸置备各种物品的空暇去岸上凑凑热闹吧!”

  黛玉本来不是爱好热闹之人,但看她说的兴起,也不好扫了她的兴致,由不得点头答应下了。

  满儿回头看柳湘莲,道:“可不知道这船何时才会靠岸?”

  柳湘莲微微皱眉,却还是恭敬的答道:“恰今日到了渡口,正要停船。”

  这样两个人在渡口便下了船,一路游玩到那城里去,城门古朴,上悬一扁曰:太平县。那城里似乎正逢集市,热闹非凡。两个人走走停停,倒也有趣,只苦了身后跟随的晴雯,塔布和玉桂。原本柳湘莲执意要来保护,可是满儿说他脸色太差,会损了玩乐的兴致,硬是把他留在了船上,柳湘莲无奈,也只得留下。

  两个人也不买什么东西,一路从城东门逛到了西门,再折回,实在是累得乏了,恰看见前面大旗上一个“栈”字迎风招展。黛玉微微喘息着道:“我实在是不能了,不如我们去歇歇喝杯茶再回去吧!”

  眼看着天色尚早,满儿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于是五人便进了客栈。所幸客人不多,五人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了,塔布便忙着去叫小二准备最好的茶点,那小二哥很快答应着去了。黛玉坐下来微微喘息,是累惨了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好像发泄了体力,把忧愁都带走了一般。

  这时却偏有人要不识相的来打扰,只听见较远的一桌客人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便直站起来朝这桌走来,打千问道:“到处寻姑娘不着,想不到却在这里相遇,林妹妹别来可好?”

  黛玉愣愣的看那人走近了,只见那人身量略宽,肥头大耳,油头粉面,此刻正一脸讨好的笑脸,这人,她却是不识得的,只能愣愣的看着。

  倒是晴雯先接口道:“原来是薛家大爷,不知道怎地竟会来到这里?”

  那人却正是薛蟠,他也不看晴雯,一双眼睛只滴溜溜的看着黛玉,道:“我原到了姑苏,碰到了宝玉,他说妹妹已经入京,正自悔恨不迭,薛蟠便也随着路线入京去,想不到真的让薛蟠在这里遇到了妹妹。”

  晴雯微微皱眉,不由讥道:“遇到了又能如何?难道姑娘竟会随你去了不成?”

  谁知那薛蟠竟然听不出讥嘲之意,只定定的看着黛玉道:“若是妹妹真能遂了薛蟠的心愿,薛蟠愿意今生只守着妹妹一人,只疼惜妹妹一人。”

  这话听来却甚觉逆耳,黛玉眉头微微皱起,满儿已经不客气的站了起来,直视着薛蟠道:“真是好厚的脸皮?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竟也想要吃起那天鹅的肉来了?”

  那薛蟠听了立时把脸红了,待要恼,又怕黛玉瞧他不起,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满儿冷哼一声,“还不走么?难道是要姐姐赏你一口残汤不成?”

  薛蟠脸上青红交错,显然是已经快要忍耐不住了。黛玉知道他胡闹的性子,又想起自己离开贾府之前宝钗的嘱托来,想自己逃离那日毕竟是宝钗帮了自己,只是笑了笑道:“薛家哥哥莫要胡说了,哥哥已经有了香菱那样的人物,如何还能贪心不足?而且,哥哥怎么说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再不能像我们这些丫头孩子这般玩笑。”

  “妹妹说的是。”薛蟠愣愣的,看到她的笑,早就痴了,竟也没能想到她说了什么。惹得晴雯先笑了出来,他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忙瞪圆了眼睛看着黛玉,后又赔笑道:“想是妹妹唬我呢,我对妹妹的心,从那年园子里见过就再没有变过了。”

  黛玉只是摇头,算好了日期,笑笑道:“我唬你要做什么?我在姑苏的时候宝二嫂子曾经捎信过来,说若是见了你,就让你快些回去,否则赶不到孩子出生,怕以后教养起来要困难得多。”

  那薛蟠虽然混账,却也不傻,笑着径自做了,才又道:“可见妹妹不曾糊弄过人,我才在姑苏过来,若是妹妹有信息给你,宝玉如何不知,如何我竟没听他提起?”

  黛玉仍旧只是笑,“哥哥此言可是差了,宝玉扔下她一个人在家,有事如何还能和他说?何况你来姑苏做什么二嫂子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薛蟠听了,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却也辨不出真假了,只坐在那里愣愣的发呆。这时却有柳湘莲派来的船上的人找来了,说是要开船了,要福晋和林姑娘上船。薛蟠一听到满儿的身份,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愣愣的道:“有眼不识泰山。”

  满儿只不理他,黛玉起身,盈盈的拜了别。薛蟠也不敢留,只眼睁睁的看着她出了门,那船上来的人却是备了轿子来,黛玉和满儿就都上了轿。

  及至上了船,也都玩累了,各自回房歇下了。晴雯一边帮黛玉通头,一边嘀咕道:“想不到竟在这里遇到了他,他走过的地儿何曾太平过?说来也讽刺的很,刚那镇子,分明是叫做太平县。”

  黛玉听了只觉得心内突然一动,忙回头看着晴雯道:“你刚刚说什么?那镇子叫做什么?”

  晴雯狐疑的看着黛玉,“姑娘这是怎么了?记性何曾变差了?那镇子叫做太平县,那客店,好像叫做李家店……”

  黛玉听了脸色更加苍白了一些,突地站起身道:“我们快些回去提醒他!”

  “怎么了这是?”晴雯忙安抚她,“姑娘这是在说什么傻话?这船可也已经离了岸了,这顺风顺水的,想要回去,可就麻烦了。”黛玉听了,颓然坐下,无奈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能么?

  

心忧悸痴魂惊梦

  黛玉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薛蟠将在太平县惹上什么麻烦,无奈自己已经是无能为力。虽然那也不是自己故意为之,却不知为何心底总是隐隐的不安。

  一时晚装卸了,黛玉抬头看见床头挂着在集市上一时兴起买回来的风车,心中更加飘移不定。想自己当日离开贾府,毕竟是有赖于宝钗的从中帮助,她自然知道宝钗不会平白无故变成那般娇贵跋扈的人儿。旧日光景,如今想来,反明朗了起来,心中更加觉得惭愧难当。她今日未能如愿救下薛蟠,他日若真的见了宝钗,怕也是不好交待。

  想着却不由得痴笑。在这里并没有人知道她能“未卜先知”,何来交待之说?只是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罢了。如是想着,径自上了床,和衣而卧。

  朦胧之间,似乎听到了人声,只见晴雯掀帘子进来,满脸的喜色掩盖不住,只笑看着她道:“姑娘你猜猜是谁来了?”

  黛玉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似乎是睡不足一般,只皱眉道:“你这丫头越发胡闹,任她是谁来了?也不该这么晚了都不休息的。”

  晴雯却也只是笑,“是姑娘越发懒惰了,姑娘也不看看那阳光,哪里还是夜间?晴雯也不过是想要给姑娘一个惊喜罢了。”似乎突然之间,帘子被掀起,黛玉只觉得那光芒异常刺眼,微微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了站在阳光笼罩中的人儿……

  一时之间,愣愣的看着,她似乎是哑了,声音梗在喉中,却是怎么也无法发出……那站在门前的人也是愣愣的看着她,似乎满脸的不敢置信,也并不走近!

  “傻丫头,你还愣着干嘛?”晴雯适时的拉了那门前的人一把,把她送到黛玉面前,同时帘子被放下来,黛玉的眼睛才少了那种刺痛的感觉,却依然觉得酸酸的,声音也哽咽着,“紫鹃,真的是你么?”她也不顾那许多,直接就要起身。

  这时候,紫鹃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忙过来扶黛玉坐起,才在她对面坐了,主仆二人,默默相对,竟无语凝噎。

  黛玉缓缓的抬手,似乎是要摸上紫鹃的脸颊,喃喃的道:“傻丫头,你哭什么,你怎么瘦得这样厉害了?”

  “姑娘也瘦了,姑娘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要是我能……”竟说不下去,只是愣愣的看着黛玉,那泪,似乎是流的更凶了。

  黛玉勉强笑了笑,伸手帮她擦泪,“你真笨丫头,非要我们都陪着你哭才甘心吗?”这样说,紫鹃方才止了泪,黛玉便问她如何来了这里,紫鹃徐徐说起黛玉离开以后,贾家就大不如前,然后,二姑娘去世了,三姑娘远嫁,四姑娘又出了家,园子里的这些丫头,也是赶的赶,卖的卖,都散了,说到后来竟又哽咽了起来。

  “还好宝二奶奶始终留下我在身边,不然紫鹃就再也见不到姑娘了!”说着竟情不自禁的抱住黛玉大哭了起来。

  黛玉心中微微感动,要说宝钗,对她也算多有恩德。只是,“既然你来了这里,那宝二嫂子,她还好吗?”

  紫鹃由她怀里抬起头来,却是伸手擦了擦泪,才缓缓笑道:“宝玉不肯回去,贾家也算彻底败落了,二奶奶她,随我来投姑娘来了!”

  黛玉心中微微一动,刺目的光线再一次耀花了她的眼睛。这一次走进来的人赫然就是宝钗,脸上依然是那雍容的笑意,淡淡的道:“如今妹妹发达了,姐姐来投靠你,不知道你是收留不收留?”

  黛玉忙道:“嫂子既然来找我,黛玉哪有不留的道理。”说着忙起身想要去拉宝钗坐下。谁知宝钗却用了挣脱了她的手。黛玉微愣的回头,就看见宝钗的那平日雍容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寒冷,双眼射出怨毒的光芒来,盯着她道:“你答应过我帮我劝我哥哥,如何却要害他?你在太平县刺激他喝了那些酒……”

  黛玉心中一惊,忙辩驳道:“我并没有刺激他,我只是——”未等她把话说完,宝钗的脸变得狰狞了起来,一双手紧紧禁锢了她的颈项……

  “二嫂子,你听我说……”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黛玉绝望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晴雯、紫鹃,可是她们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只是笑颜如花的看着自己微弱的挣扎。

  为什么?她不甘心,刹那间脑海中出现自己来到这里发生的种种,每一张脸谱,最后,竟然只是绝望的黑暗……

  “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脱了衣裳儿睡吧!”旁边晴雯看她神色不对,焦急的唤道。

  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噩梦。心中余悸犹存,肩背身心但觉冰冷,心中乱跳个不停,也没了睡意,只是坐在那里愣愣的出神。

  晴雯看了微微皱眉,帮黛玉脱了衣裳,黛玉也不动,任她脱了,她于是坐在黛玉床边,缓缓的道:“姑娘,不如今晚我陪你睡吧!”

  黛玉感激的看她,最后点了点头。

  就这般又过了几日,那梦中的情景早已淡化的时候,船也行到了京城。

  好不容易靠了岸,这对于多日行船的几人无疑是舒了一口气,岸上早已经有轿子迎接,当先站了一个人遥遥远望,在看到几个人在船头出现的时候,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却是笑了,大力的挥动着双手叫道:“神仙姐姐,这里,这里!”却是金昼。

  几人上了岸,满儿劈头就问:“怎么是你?老爷子和弘历呢?”

  那傻小子守在黛玉身边,小心翼翼的道:“十六叔接到任务出远门了,四哥还有事情,被皇阿玛叫道宫里去了。”

  听了这话,黛玉心中不由微微一动,是了,在这京城,他们都是王者,再也不是江南那玩笑山水的金日与金昼了,应该是弘历与弘昼才是。

  弘昼却也并不管那些,只是贴近黛玉身边,神神秘秘的笑道:“神仙姐姐快去庄亲王府吧!四哥有一分惊喜要给姐姐!”还是那顽童的模样,让黛玉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

  倒是晴雯并不觉得什么,眼睛晶晶亮亮的问:“是什么好东西?还夸口说会让我家姑娘惊喜?”

  “嘘——”弘昼只是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到了王府,你们自然就会知道了。”

  

慧紫鹃时为青鸟

  玉含烟带着丫头过来向满儿和黛玉告了别,毕竟上岸之后,她是要去宝亲王府的,而黛玉,会随满儿进入庄亲王府。柳湘莲把两人交给弘昼之后,就忙着回去复命了,毕竟,他的身份特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及至分别了,玉含烟的丫头玉铛却突然回头看了黛玉一眼,盈盈一笑,魅惑众生。黛玉感觉到了,回头看她,对她点点头。

  这时,她的目光却是对上了弘昼质询的视线,刹那间,俏脸殷红一片,忙低下头去,那样子,说不出的娇羞可爱。

  然而当她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弘昼的目光已经重又回到了黛玉的身上,满脸讨好的笑,似乎说着什么有趣的事,黛玉也跟着露出真心的微笑。她的脸色微微一白,却依然笑着,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脆生生的道:“林姑娘保重。”

  听到这话,黛玉微微一愣,本来,她主子都没说什么,她说这话,明显是逾越了,只是玉含烟不置可否,只是回头淡淡的笑,却也并不显尴尬。黛玉再一次微笑点头,毕竟,是故人呢。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即使是曾经很遥远的存在现在也会变得亲切。

  满儿却在这个时候拉拉她的手臂,脸色似乎也不是很好,只是淡淡的道:“上轿吧!”

  弘昼忙殷勤的帮黛玉掀了轿帘,看黛玉进去安坐了,才缓缓的放下帘子,上了马,阳光一般的笑脸在扫过远处玉铛那张娇羞的笑脸时,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灿亮的笑容,却在转身的时候脸色变了一变,瞬间,竟会让人产生阴沉的错觉。

  终于到了庄亲王府下了轿,满儿走到黛玉的身边,淡淡的询问着黛玉和那玉含烟的丫头的关系,黛玉也只是笑了笑,说是在曲院枫荷的时候觉得比较合得来,谁知满儿竟是一脸凝重的神色,嘱咐道:“那丫头虽然笑得灿烂,但是内在未必简单,我劝妹妹还是要小心为妙。”

  黛玉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这时府里早有人出来迎接,于是满儿就忙着一一介绍她的孩子们,末了还加上一句,“可惜弘煜那死小子只喜欢去后山当野人,在那里结庐吹笛子,不然就可以听你们琴笛和鸣了!”说着还不忘挤挤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在看到某个身影的时候,黛玉就已经愣在那里,视线,再也没有移动过了。

  最前面的极品奶娃弘普更是毫不客气的嗤笑出声。满儿这才回神,看着黛玉痴痴的眼神,黛玉正在看的,是一个绣衣的丫头,那丫头虽然穿着王府的侍女服饰,然而,她却并未见过……

  满儿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大儿媳妇,顺便不忘为弘普刚才嗤笑自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而袁翠绣却只是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还好,弘昼及时的开口为大家解了疑惑,他只是看着黛玉,笑着道:“四哥的这个惊喜不知道神仙姐姐可还满意?”

  黛玉终于动了,直直的走过去,紧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她的丫头晴雯,黛玉扶那丫头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那丫头正是紫鹃,真真正正的紫鹃!

  满儿在离开之前就已经为黛玉安排好了院落,如今见她主仆重逢,知道她们定是有很多话要说,也不打扰,只引了她们进去休息,就带着一干人等退了出去,最后弘昼恋恋不舍的看着黛玉道:“神仙姐姐昼儿先去了,只是姐姐千万不要过多伤感了,仔细伤了身子。”直到黛玉点头,他才慢慢的出了房间。

  里间黛玉抓紫鹃和晴雯都在自己床边坐了,细细的看着,各自感伤了一回,才又笑着说起了陈年旧事,脸上也都因为回忆,泛起了淡淡的飘渺的光晕。

  晴雯率先问起了自己离开贾府后紫鹃是怎么过来的,黛玉听了心内微微一动,似乎是触动了梦中情景,一时之间心中竟多了不知名的情绪。

  紫鹃只是微微点头,“姑娘走了,院子里的丫头就罚的罚,多被撵出去了,只是宝玉和二奶奶照应我,说是房里还缺一个丫头,就拿我去补足,他们待我,倒也还好,只是不知道姑娘在外面怎么样了,宝玉总是着人去问,却也没什么消息。”

  晴雯微微皱眉道:“还算宝玉他有良心。”

  紫鹃却是微微摇头道:“我每每暗中观察,他对宝姑娘却很不好,都没有一个笑脸的,只一天,似乎是因为什么而激动地抱住了宝姑娘,袭人她们喜的什么似的,只是第二天,宝玉就失踪了。”

  “怎么二奶奶又变成宝姑娘了?”晴雯微微皱眉,却还是听出了其中端倪。

  紫鹃看看左右,屋子里只有她们主仆三人,才又小心翼翼的说道:“说来,宝姑娘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罢了,其实宝玉一直都是睡在外间的。只有夫人给的压力大了,宝玉才会到里间睡,然而有一天恰好我值夜,她在里面躺着,宝玉却是守在边上,离得好远……”

  这话一出,晴雯不自禁的倒抽了口气,痴愣了半晌,方才缓缓的道:“想不到宝玉他为了姑娘还能有这样的勇气。”

  就是黛玉也微微动容,微微转过头避开了晴雯的探视,然而,紫鹃依旧小心翼翼的看着她,让她把澎湃的心事压下,才又问道:“这是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紫鹃见她神色如常,不禁也暗暗纳罕,却还是继续道:“宝玉离开之后,太太这边就闹开了,姨太太却派人来接了宝姑娘去,说是既然宝玉不在,就让宝姑娘回去和她作伴吧!”

  “这怎么可以?她是贾家的媳妇,如今琏二奶奶也不在了,她是要协助太太管家的啊!”

  紫鹃看着晴雯微微点头,才又道:“为了这事,太太和姨太太也闹了一场,只是姨太太态度强硬,还是带了宝姑娘去,太太多次派人去请,可是姨太太却说宝姑娘病了,这些人,竟都没能见到宝姑娘本人,最后太太亲自去了,姨太太却说宝姑娘不见了!”

  黛玉凝眉看着紫鹃,良久才缓缓的开口道:“这么说来,薛家和贾家是彻底的闹翻了?”毕竟,薛蟠不肖,薛家现在的当家人,其实是薛姨妈。

  紫鹃点头。

  晴雯不自禁的轻哼了一声,“好一对奸诈狡猾的姐妹!闹开了也好,就是现在不闹,她们那样的算计,早晚也是要闹的,只是苦了姑娘们这些晚辈罢了。”

  

雅音契琴笛和鸣

  笛声,不知从何处而来,飘渺,悠远,隐隐环绕。

  “姑娘?”紫鹃忙着帮黛玉梳头,却看到黛玉突然回头,朝着那笛声的方向,愣愣的出神。

  黛玉微微闭上眼睛,凝神细听。待张眼之时,眼中竟已多了炯炯的光辉,抬头看紫鹃已经小心翼翼的梳好了头,静静的看她,她笑了笑道:“好紫鹃,帮我备琴吧!”

  紫鹃立时会意,忙着去焚香备琴,同时不忘提醒黛玉,“这大清早的,姑娘好生仔细自己的身子。”

  “不妨的。”黛玉在那琴边坐了,调了音,再凝神听那笛声,料定笛韵未歇,才有缓缓笑了。

  紫鹃一边去那边洗手,一边抬头看向窗外飘渺的天空,若偶所思的笑了笑,“想不到王府竟也有这样的雅士,只是笛子就能吹出这样的雅韵,我本来还以为箫才是属于文人雅士、骚人墨客的呢,笛也不过是属于田园牧童,如今方算见识了。只不知姑娘未来之时为何就不曾听过,倒像是专门为姑娘吹奏的一般。”

  黛玉听了,便想起满儿曾经提过他她的第四子弘昱喜爱吹笛,只不置可否的笑笑,指尖微微旋转,刹那之间,就有那叮咚之声,似乎是应和着那笛声一般,缓缓而来,扶摇而出,悠悠流转。

  紫鹃听了,都不自觉的心中赞叹了一声。却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站在黛玉身边,颇有一些自得的听着琴笛合奏。

  刹那间,似乎整个王府陷入了一片静谧,徒留下这清雅的音韵。无论,是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的人,都痴痴的的停下了手中的事,屏息倾听,似乎是生怕打扰了这旷古之音。

  那音质透明纯净,旋律质朴婉约,似风之絮语,若谷间溪流,透着一股深沉的恬静淡泊,出世的虚幻渺茫,是如此无尘无垢,清灵脱俗,在轻盈飘逸的流转中,深深打动了每一个人的心……

  他,唇间横着一管墨绿色的竹笛,卓立于庄亲王府后花园的沁水湖畔,白长衫墨绿马褂,墨绿帽头儿,乌溜溜的发辫又粗又长,背影顽长瘦削,挺得像根竹竿儿似的,隐隐流露出一种无可言喻的清冷气息,宛似遗世孤立的隐士。

  她,指尖环绕一尾暗红色的凤尾琴,端坐于庄亲王府朝颜阁的锦绣长案,大红披风乳白对襟袄,碧玉钗,散落的青丝随风轻动,柔弱纤细的身影竟似那扶风的杨柳一般,一颦一笑间,无尽的恬淡优雅,恰如那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清荷。

  然后,笛声倏止。然后,琴音悄悄偃没。

  一个回身,望着西方朝颜阁的方向,眉头微动,然而却未说什么,徐徐地,双臂放下,洒逸的背往后负,修长的五指握住竹笛横在身后,他,一动不动,沉思。

  一个凝眉,遥看窗外起伏的山峦,轻轻吐出叹息,似乎品出了余韵,缓缓的,站起,却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外的人,凝住不动,似乎已经在那地里扎根了一般。

  这个人,有着冷厉的气质,有着不言而明的威严,似乎,刹那间,一切都要失色臣服一般,黛玉愣愣的看着,这个人,她却是不识得。

  然而,站在他背后的人,却是她再熟悉不过,金日……弘历!

  直到,那中年人嘴角多了似笑非笑的弧度,黛玉才起身,盈盈一礼,“民女参见皇上。”冷面天子,雍正帝!史上最勤政的帝王。

  “大胆,知道是圣上驾临竟然也敢不行跪礼!”一声尖细的叱喝,缘自雍正帝身边最近的人,一个连皱纹都显得很白净的人。

  雍正不动声色,既不叫黛玉起身,也不阻止身边的人对黛玉的指责。

  只有,他身后的弘历,在听到那声叱喝之后,微微厌恶的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黛玉径自起身,微微笑着,那从容让身为天子的雍正都感到有一点惊异。却在看清楚她的动作之后,忍不住微微一笑,赞叹道:“好一个惊才绝世的奇女子!”因为黛玉不经意的起身,手中,却是抚弄着腰间的一块美玉——黛心泪。那作为帝王承诺的物证。

  “皇上谬赞了。”黛玉依然盈盈而笑,心中,却正自疑惑着,连皇帝都来了,满儿她们却为何没有出现?

  雍正一双眼睛只盯着黛玉看,点头道:“并不为过,姑娘丹青,如诗如梦,今日这琴音,更是让人如痴如醉,难以忘怀。”那眼中,更是多了三分精光闪烁。

  那眼神让人分外不自在,黛玉别过头,却清晰地看到弘历的眼中竟也多了几分阴鸷的颜色……

  “既然皇上推崇有加,妹妹理当谢恩才是。”蓦地,柳满儿从外面小跑着走了进来,见到雍正微微行礼,“参见皇上。”

  雍正看到她,却是微微皱了皱眉,才缓缓道:“柳佳氏不必多礼,要说是朕想念弟媳的点心了才是真的。”

  满儿忙又行礼,“多谢皇上夸赞。”

  雍正看看黛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被满儿拉着到后花园去喝茶吃点心去了。似乎是对于满儿的热情,颇有一些无福消受的感觉。

  只是临行前对黛玉道:“姑娘准备一下,明天,就进宫去吧。会有人来接你。”

  黛玉只得点头谢恩,方才看着他去了。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弘历本就应该跟在雍正身后,也没有多留,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黛玉,却也没说什么。黛玉却是福了福身,看看身边的紫鹃,无声道谢。

  弘历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方才去了。

  待人都去了,晴雯才从外面缓缓走进来,还没进门,就听到她笑道:“还当真是有趣的人,竟是这样也能,我这里可有了一个趣事给姑娘解闷呢。”

  紫鹃听了却是笑着唾道:“什么了不得的事,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的。”

  “就是刚刚和姑娘的琴音应和的笛声的主人四阿哥啊!”说着晴雯已经进来,看着黛玉道,“那四阿哥原本在后花园吹笛子,想不到竟然会有一个大美人不断地叫他,他似乎是聋了,只是不理,那大美人一接近他,就被他一拂袖,给吹出了好远,现在还在那边呻吟呢!”

  黛玉听了,便想起这王府里还有汪映蓝这样的人来,想这王府,也并不是太平之地,即使这一家人多是很亲和的,也不想那么多,只交代着晴雯和紫鹃帮她打点明日进宫的事宜。

  

  

劫持案扑朔迷离

  醒来的时候,周围似乎仍没有安静,或者是宁静过后的又一场喧嚣?

  眼前漆黑一片,张口却不能言,全身都似乎不是属于自己的一般,动弹不得。黛玉心中微微凛然,隐约记得似乎是自己入宫的马车在路上被劫持了。在这帝王之都,天子脚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会做出这等劫持宫车之事?

  所幸感官还在,能够感觉到身下暖暖的,虽然偶有晃动,却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安心,竟也似是儿时的摇篮,竟还会有昏昏欲睡的错觉。

  朦胧之中,却似乎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其实我们还真的没有想到那个让雍正帝如此重视的女子竟然会是她!”那是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那声音中似乎有着淡淡的失望和鄙夷。黛玉微微皱眉,更加凝神屏息,生怕自己错认了什么,虽然那个声音自己还只是听过那一次……

  “难道大姑娘你竟是识得这位姑娘的么?”这男子的声音醇厚,却也如唱歌一般悦耳动听。

  女子冷哼了一声,淡淡的道:“何止是认得?一起那许多年的时光,就是化作灰了我都不会忘记了。”微微咬牙切齿,却还是不得不叹息道,“快一年了,早已经物是人非了,她到了京城,成了雍正最重要的客人,而我……”

  “大姑娘不用伤心,兰弟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们成功救出十四爷的。”这个声音宽阔,颇有一些豪气。

  女子却突然狠狠的道:“柳大哥,是不是等到救出了十四爷,她就没有价值了?”那声音阴冷,竟让黛玉突然之间感到有一些毛骨悚然。

  头上传来一声微微的冷哼。黛玉全身不由一震,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感觉到的温暖,竟是缘自身下的人的体温,原来自己,竟是一直被人揽抱在怀中的。

  那悦耳的声音却在这时淡淡的道:“史大姑娘你也应该收敛一点,一个姑娘家,戾气越来越重了,大哥也是为你好。”显然是那史大姑娘对于那柳大哥的冷哼颇有一些微词,才会有人想来当和事老吧!

  那史大姑娘却并不领情,“那又怎样?同样是故人,柳大哥早就知道我们要劫持的是谁了不是么?为什么迟迟不肯动手,我可是没有忘记当年在贾府闹得沸沸扬扬的,可是……”

  “如今那宁、荣二府也不过是名存实亡罢了,你还提那陈年旧事作甚?”豪气的声音多了一些不耐烦,只是淡淡的道,“只是可怜了宝玉,竟是生长在那样的地方,不然也该是你我之中的一员好汉。”

  提到宝玉,女子终于安静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才微微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跑到哪里去了,他的宝贝妹妹在京城呢,他不追来吗?”那声音却伤感了很多。

  黛玉的心,渐渐的变沉,变冷。真的是她!对于她在大观园的陷害和冷嘲热讽,她至今依然有所记忆,而且,当年卫若兰的死……

  史湘云,那个憨厚豪气的贵族小姐,想不到竟会流落到盗匪之流?或者——是因为卫若兰的身份的原因,毕竟,刚刚有人提到过兰弟,不是么?

  可是——

  黛玉的眉微微纠结,不可能的,一定是她听错了,一定是哪里出了错,那怎么会可能呢?

  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然后耳边就有温热的气息微微吹拂,依然是熟悉的声音,却失了那份冰冷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温柔宠溺,“你醒了?”

  黛玉身子一僵,如遭雷击一般,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这声音……

  刹那之间,似乎天地都失去了声音,周围,安静的可怕。

  黛玉艰涩的蠕动着双唇,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发出声音,这个声音,她熟悉到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忘记……

  柳湘莲!

  柳湘莲,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和那些人在一起?为什么要劫宫车?甚至……到底,他的背后有多少的秘密呢?

  他们刚刚提到十四爷,十四爷……

  “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温柔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让她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的猜测,然而,却是愈加的觉得心乱如麻。

  “柳大哥?”女子的声音充满了不赞同的质疑,“柳大哥,你让她知道了你的身份,我们就更加不可能把她送回雍正身边或者庄亲王府了!你还说没有人会伤害她?她会威胁到你的生命!”

  “那么,”只要不是面对黛玉的时候,柳湘莲的声音就变的生疏冷淡了很多,“就不让她回去好了。”

  此话一出,黛玉清晰的听到周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由于被黑布蒙着眼睛,她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然而心,却是为着这句话惊诧不已。

  “你——”女子略微讥嘲,“哼,量力而为!”

  她,还真的那般恨自己!然而,黛玉更加关心的是,“晴雯和紫鹃呢?她们在哪里?”记得,她只打算带着这两个最信任的人进宫的,然而在事情发生时,只听见侍卫的惨叫声,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因为护送的人就是柳湘莲,他要做什么,自然是轻而易举,那么,晴雯和紫鹃……

  “放心,她们没事,只是昏了,也许现在已经回到庄亲王府了。”为了计划的成功,他甚至不惜割舍了她旧时的一切。只是,担忧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她,会愿意吗?她,不会感激吧!然而看着她在这黑暗的帝皇之家展露无伪的笑颜,总是让他的心微微的担忧着。却在这时——

  “什么人?”史大姑娘轻叱了一声,声音清脆动听,却多了一股异常强悍的气势。

  “只要姑娘把那马背上的人留下,我们保证不会为难你们,否则……”温润有礼的声音,连吐出口的威胁都缺少那阴险狠厉的气质,但是竟也有着说不出的威严。

  然而那史大姑娘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你当姑娘我是被吓大的么?人是我们劫下来的,达到目的之前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要拿人就来抢吧!”

  

  

江湖劫谁与我共?

  然而那史大姑娘女子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你当姑娘我是被吓大的么?人是我们劫下来的,达到目的之前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要拿人就来抢吧!”

  “王大哥,还客气什么,我们今日是势在必得!”一个和粗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似乎刹那之间风声就已经变了,兵器交击的声音不断地涌进她的耳朵里,柳湘莲突然用手将她的身子托起,淡淡的道:“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若是伤了这姑娘,怕是都没有机会达到了。”

  没有想到,自己突然变成了这般重要的任务,被劫持了之后,竟还有另一波的人等待着用她去达到什么目的吗?

  然而很快,她就没有时间理清这一切了,因为黑暗,已经再一次降临。

  “她怎么样了?”温润儒雅的男音。

  “不妨的,可能是因为柳湘莲动作太大,把她震晕了,很快就可以醒来了。”女声柔柔的,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搭在她的额头上,然后缓缓帮她盖上被子,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为什么又叹息了?”男子的声音多了温柔的感觉。

  那女子只是淡淡的道:“想不到那日一别,竟然是在这样的状况下重逢,无论如何,我也不曾想过狗皇帝要找的潇湘子真的是她……”

  “你旧时常说她如何才华过人,想必雍正是看重了他的才华吧,毕竟,他最近都在广招天下精通画艺园林之术的贤能之士。”男子的声音一贯的温文,“她只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我答应你,只要达到营救目的,不伤害她便是。”

  点头,叹息,“我们如今已经得罪了十四爷旧属,若是他们出面阻拦,事情会变的更加棘手,只是不知道雍正这般昭告天下而找寻得来的人会不会比得过他对于我们的痛恨……若是——”手,再一次轻抚黛玉的脸颊,“也只能牺牲她了,对于我们的大业,这一点点的牺牲……也算不得什么……”话未竟,她突地顿住了,只因为对上了一双炯亮的眼睛。

  黛玉的黛眉如烟,眼中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淡淡的苦笑道:“那日我听见你和惜春说话,便已知道你的身份绝对不会简单,只不曾想我们会这般重逢。”这个女子,却正是当年栊翠庵中的妙玉。

  妙玉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道:“姑娘你现在感觉怎样了?你的身体本素是不好的,但是这一次我看你的脉象,似乎已是大不同往日了。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奇遇。”

  黛玉却是不答,只是淡淡的看着妙玉身后那文雅的儒生,此时,似乎他也正在观察着她,“他们叫你王大哥,你是王文怀?”

  王文怀微微一惊,看了她半晌,方才缓缓的道:“传言庄亲王福晋与你十分投缘,只是想不到她竟连这些都告诉你。”

  黛玉也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妙玉道:“我曾听说惜春丫头出了家流浪四方去了,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有她的消息。”

  妙玉摇头,眼中却是多了落寞的颜色。

  黛玉心知她与惜春向来交好,只是离别时惜春对于她似乎也是颇不谅解的,这,也许是她的一个心结。勉强笑了笑道:“我听那时人说宁、荣二府已经名存实亡,不知道你可有那些故人的消息?”

  终于,妙玉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才缓缓的道:“纸醉金迷,早已经是腐朽之势,还能留有一席容身之地已经算是上天怜悯了。”那语气中的冷漠讥嘲即使是知道她的性子的,黛玉也不得不微微皱眉,这种漠视,竟已经到了憎恶的地步么?

  妙玉却是紧盯着她,“你现在虽然是人质,但是在这院子里却是可以行动自如,我会差人找个伶俐的丫头给你。”

  黛玉脸上却淡淡的起来,只不冷不热的道:“多谢。”

  王文怀看看黛玉,再看看妙玉的脸色似乎是有一些苍白,才缓缓的开口:“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今天看了这么多的人,应该也累极了。”语气中充斥着层层的暖意。

  妙玉点头,任是那般冷漠的俏颜,竟也多了柔和的弧度,“你也累了,日后谈判之事还要恃你操持,决不可有事。”

  王文怀微微点头。

  黛玉看着两人之间温暖的光芒流转,微微感慨。却是微微担忧的蹙眉,要在清廷劫回死囚,是那么容易的么?最起码,庄亲王允禄的那一关,可是会要人死无葬身之地的!不该是她,因他不愿见任何的血腥。

  那妙玉虽然冷漠,却也是念及旧日情分的人,尤其在贾府之时,她对黛玉也是惊才绝艳,看着她皱眉,心中也很不舍,“姑娘放宽心些吧!只要救了人出来,我们自然会送你回庄亲王府。”

  黛玉抬头看她,淡淡的摇头道:“别人可以不忌,但是我被捉了,福晋一定会急死了,那样,庄亲王就不得不出手了,那样,你们会很危险。”

  妙玉愣愣的看着她不说话,眼中有光芒微微闪动,王文怀更是惊讶的看着她,良久,才淡淡的道:“这件事姑娘可以放心,若不是十六阿哥出京去了,我们也万不能动王府的娇客。”

  黛玉听了却依然微微皱眉,允禄不在,难道王府就没有别人了么?虽然表面上看上去王府的人没大没小的,言笑不忌。但是满儿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却是不肯动摇的,有谁会看着她焦急而不管呢?

  正自想的出神,忽然听见远远奔跑而来的脚步声,那声音一声疾似一声,声声敲击在人心中绷紧的那根弦,王文怀和妙玉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那来人似乎很是惊慌,呼吸粗重可闻,断断续续的颤抖道:“王大哥!不好了,十六阿哥……十六阿哥他追来了!”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有更多的人汇聚到这间屋子,气氛逐渐凝重,有人严肃的道:“应该是他,只用袖子就可以杀人于无形,应该只有他能办到才是。”

  王文怀神色微微一凛,黯然道:“这怎么可能?除了不让我们营救伙伴之外,他已经很久不曾伤过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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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的时候突然发现文名变了……晕死~~编辑大人说原来的名字太长了……

  本来是想写一个系列的……《穿越红楼之*》现在以后的文名都成问题了……O(∩_∩)O~

  猪流感入校园了……有很多人被隔离了,整天乱糟糟的,还在这个时候感冒……吓死人……

  今天有点伤心,怎么能说是白痴呢?毕竟被绑架的时候还是要少说话会比较好吧???

  

锋芒隐隐华如玉

  说话之间,一个飘忽的身影已经进入室内,一张娃娃脸的少年,眼中竟满是阴冷的肃杀之气,让人不禁望而生畏。

  不是十六阿哥!

  虽然,十六阿哥一样有一张与自身年龄极不吻合的娃娃脸,可是,这里的很多人都见过他,如今的少年,只能说少了分十六阿哥的狠残戾气,却似乎更加冰冷的让人心惊。黛玉微微眯起眼睛,留意到他腰间别着一管通体莹翠的碧绿笛。

  然而世间真有长的如此相似的两个人?王文怀微微清了清喉咙,缓缓的道:“阁下是……”

  少年却并不答话,只是状若漠然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就落在始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黛玉身上,她被点了穴,如今穴道虽然解开,但是全身却依然酸软无力。少年灿亮的星眸炯炯闪动,竟是直直向她走过去,这个屋子里,十几个武林高手,竟然没有人敢出手相拦。

  神色愣忡,朱唇微启,轻若叹息,“四阿哥,你怎么会来?”两个人的眼中,似乎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满儿的第四子弘昱,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般出众的气度风华?还有谁,会如此的惜言如金!然而黛玉却也知道,这世间几乎没有他会关心的事,想要他出手,除非,是庄亲王允禄亲自出手,打败他……

  然而,分明,允禄并不在京中。

  弘昱却并不答话,只是径自伸手抱起了黛玉,转身就要离开。

  “四阿哥请留步。”终于,王文怀动了,他身边的一干高手也迅速的动了起来,虽然,弘昱的实力几乎和允禄一样恐怖,但是曾经,允禄都差一点死在他们手上,若不是因为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自那以后,似乎所有的冲突都避重就轻。

  然而,这是他们救人的唯一的机会了,有些牺牲是值得的。何况,弘昱身上还有黛玉作为负担,必要的时候必要的牺牲……王文怀回头,与他身后的妙玉迅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妙玉凝重的点头,看向黛玉的目光,竟也多了歉疚和怜悯。

  然而,弘昱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停住脚步么?他并没有多看那些人一眼,脚步也并没有任何的迟滞,一手抱着黛玉,一手,只是轻轻的挥了挥衣袖,王文怀等人只感觉到胸口一阵窒闷的发疼,竟也不自觉的顿住了前进的身形。

  “无论如何,都要留下那女孩。”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传出这样的声音。黛玉愣愣的回头,才发现就在最后方的妙玉的身后,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只见那女子蒙着纯白面纱,然而一双美目却也璀璨若星辰,一身月白纱衣,更显的宁静婉约,风姿如华。

  那是谁?为什么这么看着她竟会产生那般熟悉的感觉?黛玉皱眉,硬生生的愣在那里,不知身在何方。

  然而,女子的话却是如同神祗一般,众人眼中的惧意瞬间消弭,很快,便形成了那合围之势。

  纵是自恃强横的弘昱,也不得不缓缓停住脚步,双眼,警惕的看着周围的人,他意在救人,没有必要和人拼命,何况,对手似乎已经不再看重生命了……

  缓缓的,妙玉好听的声音传入黛玉的耳中,那话语中关怀的暖意让她不由自主的微微侧目,却是,对着那女子!“夫人你怎么出来了?这里的事情文怀应该可以处理的。快回去休息吧!”说着径自握紧了那女子的手,微微皱眉。

  女子微微的咳,身体也随之颤抖了起来,羸弱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去,但是,她只是坚定的摇头,目光直直的看过来,与黛玉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目光恨温和,却让人敏锐的感觉到了犀利的刺痛和冷意,这,似乎是一个充满了睿智的女子,然而她对于自己,似乎怀有敌意……

  那明眸中光芒闪烁,似乎有讥嘲的光芒微微闪动,那低哑好听的声音再一次缓缓流泻而出,“这个女孩,是一个威胁!不管怎样,要留下来。”

  皱眉,黛玉已经渐渐回神,如果——他们拼死一战,那么无论如何,弘昱是无辜的,自己,怎么可以拖累于他?她定定的看着那女子,缓缓的开口:“为什么?我见过你?还是你与我见过的某一个人有着特殊的关系?”

  这样一句话的效果显然是震撼的,那女子平静的眸光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才缓缓的笑了,喃喃开口道:“果然是聪明女子,只是可惜了,太聪明,对你,反而不好。”

  黛玉便知道自己已经猜中了什么,不管是什么,那么对于她而言,自己都是必要除之而无后顾之忧的,那么……盈盈一笑,百媚生!瞬间,似乎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两个美丽女子的光华之中,任何其他,都已经失去了颜色……

  “夫人想要留下我自然再容易不过,但是他呢?”她看看此刻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低头双目炯炯的注视着自己的弘昱,依然是微微点头而笑,“也许,他会受伤,但是,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离开,我说的,应该没错吧?”点点智慧的光芒闪动,这一刻,才算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真正的,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选择吧!然而心,微微的疼痛,她没能,给她喜欢的人一个最好的归路……

  然而为了这一个归路,她已经放弃了太多。

  “如果,”双目胶着,朱唇轻启,那神韵,竟然说不出的魅惑,有点危险,这是所有的围观者最先闪过脑海的想法,“我说出了他的名字,不知道四阿哥会不会说给你的阿玛听……”

  “你想要怎样?”女子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胶着,黛玉的目光缓缓转向她,她依然是那般从容如一抹淡雅的兰花,不愧,是他的母亲呢!灿然一笑,“黛玉,只要夫人的一个承诺。”

  那女子深深的看着她,再看弘昱一眼,点头,“我保证,他会毫发无伤的离开。只是你为何这般维护于他?”这样的女子,只能是他的障碍,所以,还是不能留活于世的。

  黛玉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回头看着弘昱道:“黛玉不知道四阿哥为何会来,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不值得的。”微微叹息了一声,才又缓缓的道,“很多事情,本来与黛玉无关,可见,人世,多的是身不由己,四阿哥,还是请回吧!”

  弘昱只是看着她,凝住不动。

  四周寂寥无声,无尽的岑寂,让人心慌。

  “唉——”终于,不知是谁,发出了慵懒的哈欠声,扣在了众人紧绷的心弦上,瞬间,产生了无尽的冷意,然而,那声音的主人却似乎并不觉得,只是缓缓开口道:“我说小昱儿,你也太磨蹭了吧?我在外面等你,就快要睡着了。”

  众人闻声望去,少年随意的依靠在门首,星眸半眯,脸颊红晕,似乎真的是刚刚睡醒一般,然而,在那一刻,他却又是那般的亮眼,似乎,他身后的阳光都失去了颜色。

  

  

智生愚戚戚守缺

  那少年,如弘昱一般的唇红齿白,却多了分温暖洒脱之气。稚气的眉尖轻挑,似笑非笑的眼微眯,阳光一般的笑脸,与满室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说不出的讽刺。

  然而似乎,少年就是那阳光,瞬间驱尽了满室的阴霾,留下了点点氤氲的霞光。就连生性冷漠的弘昱,都似乎不由自主的渲染上了温暖的流光。

  一手抱着黛玉,一手轻轻的收回,潇洒的一甩衣袖,背负于身后,淡淡的,从鼻腔之中发出一声冷哼,然而,却似乎多了些孩子气的成分。

  终于,那少年扬起灿烂的笑脸,缓缓的走进来。看他那脚步,似乎是有一些虚浮,竟似站不稳一般,摇摇晃晃的走过来,然而速度却是很快,只一眨眼之间就已经接近了了弘昱的身边。甚至,都没有丝毫的碰触到围击弘昱的人,刹那之间,除了弘昱和少年之外,屋子里的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黛玉微微皱眉,然而少年灿亮的笑脸已经在她眼前放大,涎着讨好的笑,“神仙姐姐,他们可有欺负你?”

  黛玉只是愣愣的看着他,对于他刚刚施展的绝技,似乎依然无法消化,“你怎么也来了?”

  少年自信满满的轻拍自己的胸膛,才又缓缓的道:“自然是神仙姐姐在哪里,昼儿就到哪里了,不然别人欺负姐姐了怎么办?”

  他伸出手,接过弘昱怀中的黛玉自己抱了。弘昱只是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没有说什么,就递给了他。

  黛玉看他,不由叹息着微微摇头,如果说,对于雍正,自己并不足够受重视到交换钦犯的地步,那么,加上一个王子呢?他的亲生儿子呢……

  “怎么又胡说了?就是我在哪里,将来总有你跟不得的,你不该来这里。”黛玉的面色瞬间严肃了起来,唬的弘昼的笑脸也在瞬间消失了,仿若阳光被带走一般,室内的光彩刹那间阴暗了许多。

  微微嘟起唇,弘昼委屈的撇撇嘴,“神仙姐姐不要昼儿了吗?昼儿不能保护你的话,还有小昱儿啊!若是昼儿打不过,小昱儿也会帮姐姐出气的。”说到这里,似乎自己也颇为自信了一些,才又笑了,不忘拍拍弘昱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弘昱别扭的闪过他的拥抱,虽然一样的面无表情,却也没有过激的举动。黛玉记得,弘昱其实是最厌恶别人碰触自己的,曾经满儿因为捉住了弘昱的手臂不让他离开,他甚至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斩断自己的手臂,那么,他对于弘昼,似乎就特别了一些……

  刹那间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庄亲王允禄不在京中,也有人有办法让弘昱出手救人了!似乎是弘昼和弘昱之间有着别人并不了解的某一种默契!

  然而在这个时候,原本他们想要留住弘昱就已经是千难万难,现在又多出了一个根本看不出深浅的弘昼帮忙,似乎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胜算。即使拼的全伤,也是没有办法留下这三个人的吧?

  黛玉回头,看着人群后的那女子,此刻她的目光已经没有再停留在自己身上,似乎自从,弘昼进入这间屋子以后,她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那闪烁着夺目光芒的笑靥,眼中,多了深思的颜色。

  黛玉心中微微一惊。却听见女子微微叹息了一声,才缓缓的道:“罢了!你们走吧!”说着径自转身向里间去了。

  剧烈的咳嗽,随着她晃动的身影缓缓传出来。

  “夫人。”妙玉似乎是颇为担心,忙跟在她身后,从袖中取出什么送到了那女子面前,那女子仰面便服下了。

  王文怀深深的看了黛玉一眼,才点点头,示意大家让路,微微向黛玉拱手道:“姑娘保重,恳请代我们向——福晋问好。”

  黛玉点头应了,目光,却总不由自主的望向内室的方向,那里面还不时传出声嘶力竭的咳嗽声。显然,她似乎已经病入膏肓。

  这样的她,到底还在执着一些什么呢?不知为何,这一刻,对于这个汉人奇女子,她突然升起了无尽的疼怜之意,缓缓的看着王文怀道:“不知道吕……那位夫人,她是得了什么病?若有什么需要,也许黛玉可以帮得上忙。”

  王文怀抬头看她,眼底的精光微微流窜而过,摇头,“夫人的病是心病,药石无灵。”

  黛玉是何等聪明之人,立时会意,也就不再多问什么。只是回头对弘昼道:“我们走吧。”弘昼微微点头,却在出门的时候倾近黛玉耳边,以只有黛玉可以听见的声音轻轻的道:“神仙姐姐是要管这闲事么?要知道,连神药紫玉人参都帮不了她,任是谁,也是没有办法的。”

  黛玉听了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他,明眸之中睿智的光芒微微闪动,哪里还是那个单纯没有心机的少年?他知道的,很多事,也许别人都不会了解,然而就是这个荒唐单纯的弘昼,竟然都知晓吗?

  然而瞬间,耀眼的光芒依旧绽放,似乎刚刚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弘昼调皮的眨眨眼睛,声音中多了些雀跃的成分,“神仙姐姐就要搬到宫里来了呢,那样的话,昼儿每天都能见到神仙姐姐了。”

  黛玉无奈的看着他,不置可否,倒是一旁的弘昱,再一次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冷哼。

  黛玉再看向弘昱,发现弘昱也在看着她,目光依旧炯炯有神,只是看向弘昼时嘴角微弯,似乎,多了讥嘲的弧度。

  黛玉会意,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只得强板起面孔,冷冷的道:“又在胡说了,你不是要到后山去习武的么?你再这样不学无术,小心皇上他罚你!”

  谁知听了这话,弘昼反而冷哼了一声,道:“皇阿玛他又怎么会罚我?我若是努力了,他必定是处处掣肘,只有我平庸了,他才会当我是他儿子。”这话中,竟颇有一些凄凉的感觉。然而在黛玉抬头看他的时候,却已经什么也捕捉不到了。

  弘昼微微回头,看着那已经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宅邸,叹息了一声,“她这般操劳,竟是不相信皇阿玛一直都遵守着当年对她的承诺么?”

  那悲伤的情绪,竟也感染了黛玉。突然之间,对于这个总是撒娇捣蛋的少年,心中竟多了许多特别的情绪……

  

  



第三卷 明园殇

兄弟心阂

  越是接近城郊,弘昼似乎就越是焦躁了起来,不时的看看后山的方向,然后看着黛玉,满脸都是委屈的神色。不由得嘀咕着抱怨,“为什么明知道我不成材,皇阿玛还要让我去后山习武?不然我就可以随姐姐一起到宫里去了,宫里的人都那么刻薄,万一他们欺负姐姐怎么办?”

  弘昱依然面无表情,黛玉不置可否的叹息着摇头。

  突然,弘昼的眼睛一亮,看着黛玉道:“不如姐姐陪我去后山吧!反正皇阿玛只当姐姐被乱党劫持了,只会去找他们要人,一定想不到姐姐其实就在后山!”

  “是这样么?那四哥我是不是也要做做样子再向南追去?”清冷威严的声音,黛玉和弘昼尽皆吃了一惊,抬头就看见弘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三人面前,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弘昼瞬间灰白的脸色。他身后虽然寥寥不过数人,然而可以悄无声息的接近,显然都是高手了。

  弘昼不由自主的吐吐舌头,才缓缓的道:“真想不到皇阿玛竟然会让四哥亲自带血滴子来救神仙姐姐,要是我把姐姐私藏了,说不定皇阿玛真的会宰了我这个不孝子。”

  弘历微微冷哼了一声,却是淡淡的笑了,有些无奈的道:“你这傻小子知道就好。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去救人,要是当真出了什么事,看谁能帮得了你。”声调虽然依然严厉,然而黛玉依然可以从他的语气眼神中感受到淡淡的暖意。

  他,是在为自己的弟弟担忧吧!弘昼出了京城,想必对于他的行踪这对父子不会毫不关心,所以才会出动这样大的阵仗来找寻。

  弘昼不由自主的做了个鬼脸,再看黛玉的时候,竟也多了恋恋不舍的神色,目光竟一时都无法移开,只喃喃道:“四哥,宫中险恶,神仙姐姐去了,你别忙着离开,一切都好好打点吧!”

  弘历点头,目光也随之落在黛玉身上,眸光又深了几分,才缓缓的道:“这个自然,我看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后山的师傅已经向皇阿玛告状,皇阿玛可是生气得很。”

  弘昼嘴角微撇,才又缓缓的道:“无论如何是要罚的,不如四哥就通融一下,让昼儿送神仙姐姐入宫吧!”手,不由自主的拉住了黛玉的衣袖,微微摇晃,即使捏皱了都舍不得放手。黛玉微微皱眉看着,为他的胡闹而无可奈何,然而,许是因为知道了他生在帝王家的悲伤,对于他,生出了许多怜惜的情绪,竟也不好直接挥开他的手。

  弘历冷冷的看着,最后目光落在弘昼纠缠的手腕上,脸色微微一寒,“胡闹,快点回去!”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弘昱却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弘昼的肩,以着他无法抗拒的力量把他拉开了,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弘昼虽然不舍,无奈力气远不及弘昱,就被他拖着离开,不时的回头看着黛玉,嘴里念念有词,“神仙姐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有时间,昼儿一定会跑回去看你的。”

  黛玉点头,突然之间竟也觉得鼻子酸酸的。想来有些可笑的,又不是生离死别,为什么看着他恋恋不舍的样子自己竟也舍不得起来了。

  弘历冷冷的看着,轻咳了一声,对黛玉道:“姑娘,我们还是快些进城吧!”

  黛玉回头看他,似乎又恢复了画舫游湖那日的阴冷,变得遥远而陌生。不由低头,微微叹息了一声,也不说什么,径自低头前行。

  那边弘昱拖着弘昼,回头看过来,也不由的摇头,却突然间感觉到自己手上的力道渐渐变轻,讶异的低头时,却不由自主的大吃了一惊,也来不及细想什么,伸手就狠狠地打了弘昼一巴掌!那声音清脆响亮,连走在前头的黛玉和弘历都听得一清二楚,黛玉心头微震,回头的时候,却看见弘昼萎靡的软倒在弘昱的怀里,便不动了。

  这状况颇不寻常。连弘历都不由得皱眉低咒了一声,“该死!”

  几人忙回来看弘昼时,只见他脸颊潮红一片,眼睛已经睁不开。只是唇齿微动,喃喃呓语,“神仙姐姐,好难受。”

  “他怎么了?”突然之间,黛玉只感觉到心头慌乱异常,似乎就要失去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般,她捉住弘昼的手,却是求助的看着弘昱。

  始终面无表情的弘昱,终于摇头,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弘历。

  弘历的眉头皱的死紧,捉住弘昼的手臂,黛玉只得放了手,却见弘历在凝眉思索了一会儿之后,紧盯着弘昱道:“他怎么会中毒?”

  弘昱依然只是摇头,然而回头看着丛林深处的某一点,目光瞬间变得极其阴冷,肃杀之气随之蔓延开来。连死士血滴子,都不由自主的战栗了一下。

  在听说弘昼是中毒的时候,黛玉就已经想到了。在那宅子里弘昼的表现显然已经超越了平日里荒唐无知的范畴,让某些人意识到了他的威胁,所以必然是除之而后快的,然而,她始终想不透的是,在那短暂的接触后,对方,是如何得手的?

  她突然转而捉住了弘昱的手,因为在他阴冷的目光中,她已经洞悉了他的决定,在弘昱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坚定的道:“带我一道去吧!”

  弘昱只是盯着她看,在她的眼中找到了那一分不动的执拗。然而,他没有动,只是抬头看向弘历的方向,似乎是在等待着这位未来的王者的最后的决定。

  弘历微微摇头,他对于弘昱,似乎是很客气的,说话间,竟带着商量的语气,“麻烦你先带着他们回城里,解药的事,就交给我负责如何?”

  黛玉没有想到弘昱会妥协,然而事实却是,他答应了,背着弘昼,带着她,回到了城里。她本来是想要和弘历一起去的,但是却一样拗不过弘昱的力气。虽然,她也知道在这一刻她应该相信弘历,自己去了,只能成为负担,但是不知为何,她就是放心不下!

  “神仙姐姐……”亲眼看着弘昼阳光的脸渐渐由苍白再转为青灰,嘴唇渐渐泛起青紫的颜色,她的心,竟也渐渐的失去了温度。

  “神仙姐姐……”弘昼无意识的呓语。弘昱回头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微微摇头,把弘昼的手送到了她的身边。黛玉抬头看他,他却只是晃动弘昼的手,依然一句话也没有说,然而黛玉却已经明白了,伸手握住,对他淡淡漾开一笑,不管他是为了安慰弘昼,还是安慰她,她都心存感激。

  弘昼的手却在瞬间握紧了,似乎终于放心了一般,纠结的眉头舒展开,嘴角扬起满足的笑弧,竟也没有再发出呓语……

  

  

贵人探病

  圆明园,寒烟阁。

  紫鹃轻柔的用绣帕拭去黛玉额头细密的汗珠儿,眼神忧虑不已。偶尔哽咽,眼前模糊一片,却又急急的拿绢子拭去,似乎生怕会错过黛玉睁眼醒来的过程,然而,三天了,黛玉一直都没有醒来。

  被吕四娘认定是威胁的人,不只是弘昼一个,又怎么会只有弘昼一个面临生死危机?

  三天了,虽然黛玉和弘昼中的并不是同一种毒,然而,显然,宫廷的御医都是一样的素手无策。一个在凝风斋,一个在寒烟阁,却是一样的昏迷不醒,让御医在这宫里的两极疲于奔命。只是,这寒烟阁还是有一些冷清的。

  毕竟,黛玉并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人,她才刚刚来到这里,就病倒了。然而,却正是皇子病重的时刻,皇帝疼惜自己的儿子都来不及了,又哪里会有什么恩典来?本来,黛玉入宫,想必在这宫里就已经尽是是非,又有谁会来看望呢?何况,弘历三日来,一直都没有出现。

  黛玉、紫鹃和晴雯三人,在这里可以说是举目无亲!

  还好那日黛玉晕倒在凝风斋的时候,雍正帝曾经吩咐御医,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医治,不然,是不是她们要眼睁睁的看着黛玉在这深宫里毒发身亡?

  想到伤心处,紫鹃更是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嘴里喃喃道:“姑娘怎么就这般命苦呢?我好不容易才能和姑娘见了,姑娘怎么可以就这样扔下紫鹃不管呢?”

  “你这是胡说什么呢?”恰晴雯从外面进来,她此刻眼圈儿竟也是红肿异常,只能勉强睁眼看着紫鹃,看她兀自哭得悲切,反而觉得刺眼了起来,只是冷冷的哼道:“怎么你也这般没见识了?姑娘历经劫难回来,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怎么也要享了那福气才算,怎么能容你这样说丧气话?”

  紫鹃听了却也不恼,只愣愣的看了她半晌,竟是破涕为笑,忙擦了泪,才缓缓的道:“是了,贾家那样的险恶姑娘都熬过来了,万不能这样就被打败了。”忧虑的目光再次回到始终沉睡的人脸上,那笑,竟也变得艰涩牵强。

  看她那样的笑,晴雯更觉难过,竟怎么也没有办法再说一句话。

  那些御医来了又走,这御医的品阶可是要比太医高很多,医术自然不是当年贾府的条件可比,只是十几位名医,竟都无法舒展眉间的忧虑。显然御医擅长治病,却很少擅长解毒。江湖的毒物千种万种,自然不是这些安逸吃皇家饭的人可以了解的……

  突然,只听见外面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容贵人驾到!”

  晴雯和紫鹃都吃了一惊,不知道是什么人竟在这个时候来到这寒烟阁,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如今黛玉这种状况……她们的眼中更添忧虑,却也多了一抹绝然的坚定,这种状况,也只有她们可以保护黛玉了吧!

  两个人慌忙的出去接驾。曾经在庄亲王府,为了进宫来不给黛玉添麻烦,也是专门学习过宫廷礼仪的。她们来到这里,也不过是宫女的身份,那容贵人未吩咐她们起身,她们是万不敢抬起头来看那来者是何方神圣的。

  两人心中狐疑,却看到那暗青色的裙角绣着娇艳的红牡丹,踩着寸子的步伐似乎是有一些慵懒的,摇摇晃晃的向里间去了。心中惊疑更甚,冷汗缓缓滑下了脸颊。

  却在这个时候听到一个略有些冷漠却难掩清雅的声音缓缓的道:“你们都下去吧!”一声令下,很快一地的奴婢都恭敬的起身,有条不紊的走向门外,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头向身后看上一眼。

  晴雯和紫鹃的心更是寒了几分,犹疑之间,整个地上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依旧跪着。那已经走到门首的公公突然回过头来,尖细着嗓子道:“主子都吩咐下了,难道你们竟是想要抗旨吗?”

  二人心中颇不服气,人在屋檐下,却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讷讷的跪着,恭敬的道:“姑娘病着,总不能让娘娘照应,何况那毒狠毒,万一沾了娘娘的身奴婢可是担待不起,只求娘娘让我二人留下照应,也免得姑娘睡着,娘娘一个人反而无趣。”

  “好一对伶俐的奴才!”那公公狠狠地瞪她们,待还要说什么,那上座的人却又突然开口道:“好,就让她们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扎。”那公公临走之时,还不忘对晴雯和紫鹃送去警告的一瞥,才缓缓的退出去了。

  “多谢娘娘。”晴雯心中感激,忙着谢恩,却也并不敢逾矩抬头。

  那容贵人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才缓缓的道:“傻丫头,你们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这声音却是她们都异常熟悉的音调,两人心中惊疑不定,抬头的瞬间却都生生的愣住了,“宝姑……”

  那容贵人一双银杏目露出严厉的颜色,微微摇头,制止了她未出口的惊呼,晴雯忙低下头,神色却在暗中更加凝重了几分,忙恭敬的道:“请娘娘恕罪。”

  紫鹃显然依然没有回神,仍旧愣愣的看着那熟悉的脸,似乎依稀仍可见曾经和蔼宽容的神色,只是,变了的,是神韵,那举手投足间的娇气与眉宇间的凌厉,都已经非昔日可比。直到晴雯微微拉扯她的衣袖,她才知道自己逾矩了,忙低下了头。

  叹息,从那雅致的唇角溢出,似乎是带着无尽的惆怅忧伤,缓缓的道:“你们认识的那个人,她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皇上的贵人,你们并不认识我,我也只是来探病而已,只想看看皇上钦点的女先生,却与与你们一见如故,以后,我会常来。”

  二人噤声,良久才道:“多谢娘娘。”

  再一次叹息,却掩不去雍容优雅的气质,她缓缓的走近那床榻,看着此时沉睡的人苍白的脸颊,却似乎依然掩不住脱俗的绝色。

  “她,怎么样了?为什么竟也会来到这里?还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枉费了我当年送她出府的一片苦心。”说着,竟直伸出手来抚摸黛玉的脸颊,“这般柔弱的样子,怎么能禁得起这后宫的密雨惊风?还是需要我,来保护你么?”

  沉睡中的黛玉若有所觉,微微皱眉,轻轻的嘤咛了一声。

  容贵人神色复杂的看着她,良久之后,才缓缓的道:“你们这两个丫头可以放心,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她有事的。”说着起身,盈盈而出,眼中怜惜的神色却是始终不散。

  紫鹃却是眼前一亮,紧追了几步道:“难道娘娘竟有办法救姑娘么?”

  那容贵人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的道:“明日午时,就会有消息了。”说着也不等她们再问,对着门外的一干奴才道:“回宫吧!”

  

怀璧其罪

  弘历回来了,但他却并没有急着进宫去挽救弘昼的生命。

  这一刻,他一个人站在宝亲王府的后花园,面对着那一池碧水,静静的,凝住不动,沉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听到那声低低的呼唤,“四爷——”

  悠长的叹息缓缓划落,回头,看着那也堪称倾城绝世的容颜,淡淡的皱眉,声音静不自觉的冷硬了几分,“你怎么到这后花园来了?”

  女子缓步接近他,顺手把绣着金色纹理的黑色披风披在他肩上,才又淡淡的道:“更深露重,四爷还是要保重身体才是。”眼中尽是关切的神色,让弘历阴冷的眸子染上了点点温馨的暖意,他径自伸手拉紧了披风,才发现自己的衣襟竟然也因为站的久了,而沾染了了一层薄薄的水意,看来,真的是够久了。

  抬眸,远望,夜空如洗。

  叹息,“我没事,多谢玉姑娘担心,你先回去吧!”

  玉含烟看着他,神色微微黯淡了几分,才又缓缓的道:“不知道四爷因何事而烦恼,也许玉含烟可以帮四爷参详也未可知。”原本,她来到他的身边就是为了帮他出谋划策,可是,他从未曾真正的信任过她,只是叫她去帮她把黛玉劝到京里来,也许,她成功了,他有可能会委以重任吧,可惜,她却失败了!

  从那以后,似乎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她在这王府里就如那摆设的花瓶一般,乏人问津。看着弘历有一些不耐烦的脸色,玉含烟的心中就更加冷了几分,微微的颤抖,也有着空有才学而不能用的无奈,忙继续道:“四爷去见过夫人回来就一直在这后花园中不肯入宫了,莫不是夫人不肯给四爷解药吗?”

  弘历,只是看着她。并不置可否,也不曾打断她,反而,那目光似乎是要她说下去,看看,她能推测对几分,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然而,依然小心翼翼的掩盖了自己激动的心情,是机会,也应该是危机,若是说错了话,很可能,即使猜对了也会惹来杀身之祸。

  眸光闪烁,似乎有什么光芒微微流转,玉含烟缓缓的启口道:“以夫人的脾气,她定不会不肯赐解药给四爷,只是,她会说清利害关系,让四爷自己做决定。四爷回来没有急着入宫,却一直在这边闷闷不乐,难道是因为这决定真的是这般难下吗?”

  她小心翼翼的观察,发现弘历眼底阴暗的光芒微微闪动,似乎有着某些狂热的东西,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对弘历的心性,还是不够了解的。他是一个连她这阅人无数的人都无法看透的人。

  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也许久到足以让绝望在玉含烟的心底蔓延开来了吧!弘历才又开口了,饶有兴味的道:“哦?那是什么决定,竟然让本王这般的难以抉择呢?”

  终于,玉含烟微微的舒了口气,然而危机,才刚刚开始而已。她突然跪落在地,“请四爷先恕民女无罪。”

  阴郁的光芒闪烁,然而他还是决定听她说完,“恕你无罪便是。”

  “四爷的决定,攸关大业与自己兄弟的生死。”尾音颤抖,却是字字铿锵。

  弘历,只觉得这几个字,竟然直接敲击在自己的心上,无数的回响,只要人晕眩一般,生死抉择,虽然一直表现冷漠,但是,那是他曾经疼爱过的弟弟。神色恍惚,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

  他突然疲惫的转身,挥了挥衣袖,“退下吧!”

  “四爷?”玉含烟起身,却并没有离去,只是低低的唤着。

  弘历的声音疲惫不堪,“退下吧,不要自作聪明,忘了今天的事,也许,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四爷……”玉含烟缓缓的靠近他身后,“四爷,玉含烟斗胆,却是夫人让我留在四爷身边的,若是不能为四爷分忧,玉含烟留在这里还有何意义?”

  弘历突然转身,双目炯炯的看他,那眼中却满是猩红的血丝,异常可怖,他的气势咄咄逼人,“那你想怎样,学着她一样逼我置自己的兄弟的生死于不顾吗?”

  玉含烟直直的看着他,并没有半步退缩,那目光里的坚定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突然后退一步,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痛苦的低喃,“昼儿他从小胸无大志,非要他卷入这场纷争里,他何其无辜?”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他的聪明害了自己。”玉含烟神色凛然,竟然多了不可亵渎的光辉。

  弘历摇头,声音暗哑低沉,“你去吧,我要再想一想。”

  玉含烟深深的看着他,突然竟多出了悲悯的神色,缓缓道:“若是他真的不是威胁,那么就要确定他永远不会构成威胁。如果四爷舍不得自己的兄弟,那么日后猜疑背叛,希望四爷不要后悔。”

  弘历的眸色一亮,抬头看她,“你是说。”

  玉含烟点头。

  弘历的神色变了,似乎刚刚那个挣扎颓废的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般,目光渐渐平静,波澜不兴,眼中竟也多了绝然的神色,断然道:“可是要到哪里去找适合的人选呢?”手,轻抚自己下巴新生的青髯,凝眉沉思。

  玉含烟再一次盈盈一礼,“若是四爷信得过,玉含烟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她?”弘历微微挑眉,却看见玉含烟坚定的点头,不由更加讶然,“她会愿意?”他首先问的不是她是否可信,却是她愿意与否,可见,他对于那人的印象是多么的特别。

  玉含烟再一次点头,才又缓缓的道:“玉铛随我已久,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何况,我暗暗观察,她的姿色才华都属上乘,其实这一次来见四爷之前,我们就已经说到过此事,也皆认为此事可行,是她自动请命,愿为四爷效劳。”

  弘历微微皱眉,却是淡淡的笑了,“玉含烟,枉你聪明一世,竟也是如此轻信之人么?”

  玉含烟神色不动,只淡漠的道:“她利害关系,分析透彻,我信任她,因为这一刻我只能选择信任,也因为,她值得信任。”

  弘历不语,背负双手,缓缓的走回自己的寝阁。玉含烟站在原地,缓缓的等待,直到,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他说:“玉含烟,难得你还会对人性如此的信任,那么,就依你们所言。”

  

因果轮回

“姑娘!姑娘,姑娘你醒了!”惊喜的声音充斥在耳边,黛玉微微皱眉,缓缓的张开了眼睛,目光有些怔怔的游离,缓缓的,看到眼前的人逐渐的变得清晰……

  “紫鹃?”声音虚弱而不确定,似乎是有什么改变了的,此时的她,眼神懵懂,竟然如同刚出生的孩童一般。

  紫鹃和晴雯却是喜极而泣,十天了,整整十天了,她终于还是醒来了了!

  “阿弥陀佛,终于是醒了,亏得了容贵人找来的那位先生!”紫鹃欢喜的念了声佛。才又忙着去帮黛玉张罗梳洗、食物,还不住的念叨着,“十天没吃东西了,姑娘想是饿坏了吧!”

  似乎是逐渐清醒了过来,黛玉缓缓的转动着眼珠儿,梭巡着整个屋子里的环境,似乎是想要确定什么,她真的是又回到了这里了!她,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她回到了学校,回到了父母的身边,隐隐约约似乎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什么,关于自己莫名其妙的死因?还有,在那个世界,先后离奇去世的几个人……

  “姑娘?”看着紫鹃忙着出去了,晴雯本也兴奋地想要和她说些什么,然而,很快,她就察觉,她似乎是有一些不对……

  黛玉回神看她,淡淡的一笑,开口第一件事却是关心弘昼的安危,“他怎么样了?醒过来了么?”毕竟,他们同是中毒,不可能只有自己得到了解药吧?

  晴雯凝重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摇头,才又缓缓的道:“宝亲王还没有回来,自然就没有解药。”

  “那我……?”黛玉的眼神逐渐飘渺,怎么回事?不可能的!

  晴雯的眼神更忧虑了几分,姑娘的表现,是因为喜欢上了那个荒唐的弘昼了么?她跟在黛玉身边,对于那兄弟二人对黛玉的心意自然是再清楚不过,只是,她一直觉得宝亲王弘历一表人才,更可以保护黛玉周全,是不二的人选,可是……

  “晴雯?”虽然全身都没有力气,精神力也很虚弱,可是,她前世一睡不起,离奇死亡,所以是魂穿,那么,那个人却是失踪了的,凭空消失。如果真如海燕她们调查的那样,他岂不是是因为洞悉了什么,而追随她而来的么?若是因为她而发生了什么事……

  晴雯忙扶她坐起来,才又缓缓的道:“是容贵人找了一位奇士来,他说姑娘并非是中毒,而是中了巫咒,灵魂游离躯体之外去了,才帮姑娘把灵魂找回来呢。而五阿哥就不一样了,他是中毒,所以那个人也无能为力,如今也只能等宝亲王回来才可以了。”

  黛玉微微皱眉,“巫咒?”

  晴雯吐吐舌头,“这个我也不懂,但是那个人说他明天会再来看姑娘,姑娘可以直接问他好了。”

  正说着话儿,晴雯早已经传了膳进来,笑看着两个人,道:“姑娘稍等一下,我让他们炖了些补品,可能要需要一点时间了。还好这宫里的吃食也算是上好的,加上皇上来看过姑娘两次,这里的人倒也不敢怠慢了寒烟阁。”

  黛玉缓缓点头,就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困极了。唬的紫鹃都忙过来摇她的手,直到黛玉睁眼看她,才又尴尬的笑道:“好容易醒来了,姑娘可别又睡了!”说着眼圈儿竟也微微泛红了,多了湿漉漉的水意。

  此时站在一边的晴雯似乎也被说中了心事,偷偷的红了眼睛,“姑娘好歹和我们说说话吧!姑娘睡了这些个天,都把紫鹃吓坏了,我们再怕姑娘就这样不理我们了!”

  黛玉看着她们,眼圈儿也微微的红润。但是,也许,这一睡,她的生命就已经改变了,似乎也是越少的人和自己有牵扯越好吧,她只会害了她们和自己一起受苦罢了。

  突然,似乎突然感觉到强烈的视线,似乎是有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一般,她突然抬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屋檐,那里空茫一片,却是什么都没有的。

  她突然的安静,让两个丫头也都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狐疑道:“姑娘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黛玉微微摇头,“没什么,你们也好好歇歇吧,这些天,也一定累坏了!”收回视线,虽然一样说着话,却是有一些心不在焉起来,刚刚的感觉,分明是有人在看她,那般强烈的目光,让她想要忽略都很难,应该不会错的。可是,会是什么人呢?躲在这宫廷里的屋檐?似乎是有一些奇怪的,但是那么强烈的感觉,难道真的是她的错觉么?

  如果真的是有人在看她,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正自疑惑之间,突然听到外面尖锐的高呼声,“皇上驾到——”

  “容贵人驾到——”

  黛玉忙要起身接驾,雍正帝却是已经大步走了进来,看到黛玉,匆忙赶过来按住她的身子,面上慈爱的光辉微微闪动,“就躺着吧,你身子才刚刚好,要多多休息才是。”

  黛玉忙低头道:“多谢皇上!”抬头去看那紧跟在他身后,却是因为他突然向自己而来而停住脚步,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们的容贵人!心中惊讶之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那容贵人很快换上了一脸雍容亲切的笑意,“可算是醒了,我就说呢,纳兰先生说没事了,就定是没事了,可是万岁爷偏偏又放心不下,还巴巴的过来瞧。今后,姑娘这身子可是要好生调理好了,免得大伙儿为你担心。”

  黛玉是何等聪明之人,看她脸色,也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事都不便多问,只是微笑着点头道:“多蒙贵人惦念着。我听丫头说,是贵人荐的人来治好了黛玉的病,这里多谢贵人恩典了。”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怪生分的。万岁爷每每提到姑娘的丹青妙作,容儿可是仰慕已久,如今能够略尽一点绵薄之力,也是天可怜见了!”说着笑着挨过来,偷眼看着雍正的脸色,才又缓缓的道:“如今五阿哥也没事了,林姑娘的病也去了大半,我看万岁爷的心病也没了呢!不知道那园子的事,万岁爷可是有闲暇管了。”她这几句话说的颇有一些少了分寸,然而,却也是恰到好处,不致使人动怒,却也能试探出皇帝的心思。黛玉微微凝眉,相处的时间不算很长,自己竟也不知道她有着如此敏锐的心思。

  果然,雍正只是宠溺的一笑,看着那容贵人的眼光略有一些不同,“多亏了你替朕惦记着,不然可是要荒废了,那牡丹园是先帝最爱的地方,自然是要扩建的。”说着看着黛玉道:“姑娘丹青甚妙,不知道对于园林可有什么见解?日后,还要姑娘多多辅助我这容儿才是。”

  黛玉听了微微动容,自是知道那牡丹园是康熙帝第一次见到弘历的地方,自此,也有了其为了孙儿而立四子为储的传说,只没想到,他真的会如此在意此事。忙欠身点头,“黛玉才疏学浅,还请贵人多多海涵。”

  似乎是对于她的回答颇为满意,雍正微微点头,“你也不必太过谦了,你的才华,是朕钦点的。你如此说,岂不是要质疑朕的眼光?”

  黛玉惶惑低头,字字如珍珠般掷落玉盘之上,“皇上慧眼识珠,如何不知黛玉一手水墨之功学自何人?”

  雍正凝眉看她,若有所思道:“你是说五阿哥弘昼?”

  “皇上圣明。”知道弘昼无事,黛玉心中自己感激,然而,弘历迟迟才归,让她的心变得极不安定。看来这雍正也并不是没有留意到第五子的才华,并不如弘昼所说,因为自己出色了一点,就要惹来父亲的无情打压。

  雍正帝摇头,似乎是无限的惋惜,冷硬道:“他功力还好,只是不成材,没有姑娘画作的灵气,而且懒惰,并非佳选。”

  黛玉听了微微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道:“也许皇上看到了就只是这样。”然而她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弘昼,他拥有着曾经的卓帆所拥有的一切才华与灵气,只是被刻意掩盖了。他,是为了她才来这里的啊,怎么会让自己置身于帝王之争的残酷环境之中。只是,这样,真的就可以远离是非了么?

  
王子拂袖

  这边方送走了雍正帝和容贵人,两人出门前似乎还隐隐听到说什么以后纳兰先生可以自由出入宫中的话,黛玉不由得微微摇头,现在看来,宝钗似乎还是满得宠的,就已经开始安插自己的亲信了。

  那边就传说:“宝亲王驾到——”

  晴雯立刻就眉开眼笑了起来,“是了,我就说既然五阿哥好了,他也该来了!就是姑娘也醒了,最需要的时候,他反不在。”

  黛玉微微皱眉,“还不扶我起来,一味的只知道站在那里胡说!”

  晴雯忙去扶她,却也不忘要回嘴,却正是在这个时候,看见弘历远远走进来。一双璀璨的眸子熠熠生辉,一身紫色的袍子更显得神气十足。黛玉起身不便,只略略的欠身起来,看着他点头。

  他也不恼,径自走进来坐了,才又吩咐道:“你们都起来吧!昔日在杭州之时,可是没有这许多规矩,反倒逍遥自在。”

  众人站起身,听到他说这话,晴雯不由笑吟吟的道:“亏得四爷有这份心,也不枉和姑娘杭州相识一场了!”

  紫鹃却是恭恭敬敬的站着,似乎对于弘历,更矜惧了几分。

  弘历却是不答,只看着黛玉愈加消瘦的脸颊,眼中流露出疼惜的神色来,缓缓的道:“想不到我才离了这几日,竟不知道姑娘愈见清减了。若是知道姑娘也……”说到这里,却不由的微微一顿,似有说不出口之势。只是讪讪的侧过头,竟也不看黛玉炯亮的眼神。

  看他神色不自在,黛玉的心也暗暗凉了几分,只是低头,面若不经意的道:“四爷在外面如何就能知道呢?一切,也不过是黛玉的命罢了。如今好了,何苦还要提这劳神?”

  听到这话,弘历蓦地回头看她,然而她却并没有在看着自己。空茫悠远的眸光,似乎是定在了窗外的某一点上,竟也带了一点寂寥的味道。她,失望了?没有缘由,不知为何,只是寥寥数语,却似乎是敲击在他的心上。自古聪明不过帝王,何曾,有过如此无所遁形的感觉?

  弘历信念百转,竟是想起了回来时那个人对他说的话……

  她说:那女子有一双睿智的眸,如果喜欢尽可以留在身边,让她爱你护你。若是不能,那么,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要让她看透你,牵绊你!

  “姑娘在看什么?”他的视线追随她的。然而眼神,却更阴郁了一些,那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告诉自己,她已经对她下手了!何等的当机立断,她要他变成和她一样的人吗?

  黛玉缓缓的收回自己的目光,却依然,有一些愣忡失神。那个感觉,其实很微弱,又总是会在自己刚刚有所感觉的时候突然销声匿迹。到底,是谁呢?躲在屋檐上观察着这里的一切。或者说,是观察着自己。

  她体质夙弱,没有绝世高手的绝学可以让自己明察秋毫。但是,她却有着常人所没有的纤细的感官。即使是那般微弱的气息,即使,是连一干大内侍卫,加之弘历在内都没有察觉的气息,然而,她依然知道自己没有错认,在那里,真真切切的潜伏着一个人。

  “姑娘!”迟迟不见她的回答,晴雯忍不住出声提醒。

  黛玉抬眸看弘历,只是微笑着摇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起风了呢。”

  弘历神色微微一变,抬头,却只看见那檐下的琉璃宫灯微微摆动。真的起风了么?明明刚刚……

  他看黛玉的目光更变得不同,缓缓的道:“是么?那姑娘可要多加件衣服才是,看来还是这里的人想的不够周到,要不要我吩咐人送一些足以御寒的新衣过来?”

  黛玉微微低眸,然而只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此刻她的眼底已经没有了笑,只是淡淡的道:“有劳四爷惦记,姑苏虽然温暖,然而黛玉尚有旧年的衣裳可以防寒。”

  弘历皱眉,心中更是冷了几分,只淡淡的道:“姑娘大可不必推辞。京城地北,毕竟不比姑苏,若是姑娘因此而伤了身子,反而让人看了笑话我这地主照顾不周。”说着竟然拂袖起身。也不说什么,径直就向外走。

  自从金陵城外相识以来,他还不曾如此对黛玉说话,唬的晴雯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竟也说不出一句话缓和僵持的气氛。恰在这时,外面人说膳食已经准备好了,问女先生是否传膳。

  晴雯听了眉间微微一喜,忙笑道:“是了,姑娘才刚醒来,身子虚弱,又接连着接待了万岁爷和四爷,竟也还没有用膳,看这天色竟也这么晚了,四爷还没用膳吧?若是四爷不嫌弃,就将就着和姑娘一起……”

  黛玉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似是叹息一般轻吐出檀口,然而,却有着说不出的冷漠的坚决。

  “恭送四爷。”她说。

  远走的步伐蓦地一滞,弘历抬起脚,却怎么也伸不出。缓缓的回头,看着黛玉清冷的面容,竟也似漫不经心一般,更觉得梗心,竟半晌说不出话来。却也并没有离开。

  紫鹃看看弘历,又看看黛玉,看那颜色竟似没有和解的可能一般,脸色也不由得有一些黯然。毕竟弘历和宝玉不同,若是他就这般恼了,那黛玉日后在这京中的日子可谓是千难万难!

  这时,外面伺候的奴才似乎也意识到了里面的僵持,只是小小声的询问,“膳食已经准备完毕,请问女先生要用膳吗?”

  “姑娘!”紫鹃扶着黛玉微微倚靠在床头,又看看弘历,才又缓缓的道:“四爷就是有气,姑娘这身子也挨不过些时候,姑娘本就是病体,好容易醒了,四爷还是不要怪罪姑娘才是。”

  终于,弘历的脸色微微和缓,却并没有离开,信步走回来,对着外面道:“传膳吧!”

  那奴才如遇大赦,慌忙答应着跑下去了。弘历也自在那桌边坐下,只看着黛玉。黛玉神色不变,此时也正看着他。看着看着,弘历突然就笑了,淡淡的,突然之间打破了僵凝的气氛,让满室的奴才都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偷偷念佛。

  黛玉的神色依然不变,似乎已经凝固了一般。

  弘历却笑得更加开怀了一些,略带一些纵容的道:“你是偏要和我过不去么?”说话之间,那膳食却已经到了,络绎人流,缤纷不绝,很快就摆了满桌。他兀自执箸才又看着黛玉道:“怎么,气到不想用膳了吗?”

  

  

玉铛进宫

  起风了,只是想不到,这寒烟阁的风竟是比别处都要吹得劲!

  弘历凝眉看着那曾经摇动的琉璃宫灯,神色若有所思。若是因为风也就罢了,若不是因为风,那么,必定,就是因为人了!什么时候,这里变成了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地方?

  黛玉安静的用膳。看出他心不在焉,他无话,她也乐得清闲。只是好不容易待膳食撤了,他似乎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依然安然的坐着,等着一干丫头奉茶及时下难得见的水果。

  黛玉静静地靠坐着,依然无话。

  只是,弘历似乎兴致颇高,一边细心地帮黛玉剥了果皮,去了果核,一边递给黛玉一边淡淡的笑着道:“你不高兴了?无非是因为我迟迟未归。我不回来,是因为解药难求,可是时刻记挂着昼儿的性命,头发都快急白了,还好玉姑娘的丫头够机警。”

  解释。二十几年来难得会做的事,今天却不经意的破例为了她而做了。

  黛玉不接,又有谁敢接呢?弘历的动作停滞,进退皆不是。可是他却也不恼,因为此时黛玉正看着他,似乎质询着什么,等待着他的答案。而这个,正是他想要达到的。

  终于,黛玉开口,缓缓的问:“四爷说的是——玉铛?”没来由的微微泛起了凉意。黛玉的身子微微的颤抖,不由自主的微微瑟缩了一下。弘历的眸光何等的锐利,此时已经微微的眯起。而就守在黛玉身边的紫鹃,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忙伸手帮她拢紧了暖衾,“姑娘才刚醒,身子弱,可仔细不要着凉了。”

  看到她眼中担忧的神色,黛玉只是微微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不祥的预感。曾经,她以玉铛为故友,然而,玉铛来到这里,也很离奇。毕竟,这一切,并非偶然两个字就可以解释的。那么,如果她因为这件事而接近了弘昼,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弘历轻啜香茗,才又缓缓的抬头看她,眼光已经重新变回了之前的从容优雅,“就是玉铛这丫头,想不到她竟然有如此神奇的本事,自告奋勇的为昼儿找回了解药。看她一心仰慕昼儿已久,我就禀明皇阿玛让她进宫来服侍昼儿了。这样,以后昼儿出了事,也多了个能够照应的人。”

  黛玉目不转睛的看他,妄图在他眼中找到什么,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真的是无能为力。却又不由得微微冷笑了一声,“四爷聪明一世,可知道那玉铛的心思与身份?”

  弘历很无辜的眨眨眼睛,“她是玉姑娘的丫头,她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吗?”

  黛玉只是摇头。这时却听见外面突然叫道:“五阿哥到!”

  弘历神色微微一变。黛玉忙抬头向那门外看过去,刹那之间,竟似有万千思绪,一双如水般清澈的眸潋滟着粼粼的波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竟似诉说着千言万语一般。让弘历的脸色更加阴郁了几分。

  然而在看清那摇摇晃晃的身子几乎把全部的力量都倾注在身边相扶的人时,黛玉的眸光微微一黯,而弘历,却是终于露出了笑颜。

  弘昼此时的脸色异常苍白,似乎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只能依靠身边的力量才能勉强站立行走,然而目光,却是一直定在黛玉的脸上,可怜兮兮的道:“神仙姐姐病了吗?可好些了?”

  黛玉微微点头,才又缓缓的道:“你不是也刚刚好,怎么就跑过来了?”

  弘昼终于挣开了身边的人的手,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黛玉的床边,微弱的笑,撒娇道:“我好像睡了好久,好想好想神仙姐姐!”

  黛玉静默,眼睛微微泛红。然而那个扶着弘昼而来的人似乎颇为不甘寂寞,忙过来搀扶起弘昼,甜腻的笑,“爷真是胡闹,怎么就这么撞过来了?要是撞到了姑娘纤弱的身子,那可真是天大的罪过了!”

  弘昼回头看她一眼,相应不理,只是看着黛玉,“神仙姐姐脸色不好,神仙姐姐也想昼儿了吗?”

  黛玉微微点头。

  那丫头神色变了一变,却看见黛玉恰抬头对她点头示意,才又甜腻的笑着点头,硬是拉弘昼起身,在弘历的旁边坐了,然而看看跟在他们身后的人,脸色也冷了几分。

  弘历也不理会自己的弟弟,只是看着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人,这个人永远是那么静,似乎只要他在,这世界就多静谧了几分。然而却也没有人会忽略他的存在,因为冷。只要他在,那冷漠的气场似乎可以绵延十里,让人觉得心寒。

  弘昼留意到,只是淡淡的笑着看着自己的兄长,“听说我醒了,小昱儿是特意来看我的。他功夫好,又不愿意与人交涉,所以就没有惊动其他人,我寝宫里的人,我都交代过,不会引起误会的。虽然他很多时候是请也请不来的。”

  刚刚他们进来之时,黛玉的一颗心思都在弘昼的身子和他身边的人给她带来的震撼上,这一刻,方才注意到了弘昱,知道他冷漠的性子,只是对他微笑点头,谁知他竟也别扭的对她点点头,反倒让黛玉心中微微讶异。

  而见识过他对人冷漠态度的晴雯,更是吓到了一般,被唬的瞠目结舌。

  弘昼看着好玩,不由取笑道:“好好地姑娘家,还不快把嘴巴合上!不然要是下巴掉下来了,小心没有人愿意娶你!”

  晴雯立刻满脸殷红一片,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弘昼受宠若惊,看着她的目光更加有趣。

  黛玉却是摇摇头,晴雯的脾气她最清楚不过,若是真惹恼了她,那弘昼可就要小心为妙了。

  弘昼会意,忙闭上嘴。然而毕竟病体虚弱,一醒来又急急的跑来看黛玉,只这一会儿就有汗滴下脸颊。玉铛见了,忙拿帕子帮他拭汗,关切的道:“爷累了吧!快些回去休息吧!”

  弘历见了微微一笑,“这丫头对你倒好,快些回去吧!”

  弘昼素日最怕弘历,此刻听他说话,脸色变了一变,抬头乞求的看着黛玉道:“我好容易才过来,我要在神仙姐姐这里休息。”

  黛玉瞧那弘历神色冷然,突然觉得好笑,“也不知道王爷平日怎样虐待你,瞧你吓的。姐姐这里也不是没有休息的地方。”说着看着紫鹃。

  紫鹃点头道:“不然爷跟我来吧!”说着要去扶他,不料却早有人抢先一步,玉铛扶着弘昼,笑看着黛玉道:“还是我来吧,不该劳烦紫鹃姐姐才是,只怕爷是舍不得姑娘才是。”眼底的精光微微流窜。

  弘昼皱眉,弘历也随之皱眉。然而弘昼依然推开了她的手,看着黛玉道:“我要看着神仙姐姐才要睡。”

  

  

贴身侍卫

  弘昼在黛玉这里闹了几日,惊动了雍正帝,皇帝亲自来了,他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回自己的凝风斋去了。

  他在这几日,弘昱每每来看他,却也总不说话,见到黛玉也不过是点头示意。恰那日雍正来之时,他也在场。雍正于是问及身份,弘昼少不了一番解释,生怕雍正就此治罪,雍正沉吟了许久,才点点头道:“原来是十六弟的第四子,我听闻十六弟的本事你倒是唯一一个学到了十成的!”

  弘昱不答,也并不看他,若点漆一般的眸子只是看着黛玉,淡淡的勾起嘴角,似乎多了点点温馨的暖意。

  黛玉无奈而笑,忙道:“四阿哥生不曾言,即使是作为生母的十六福晋也未曾听过他说半个字呢!”说完又看着弘昼,知他与弘昱想来交好,应该比较了解他的脾气。

  弘昼也忙着附和,“皇阿玛不要怪罪,他不说话的。”

  雍正也并不曾恼,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点头道:“这个传言朕倒是也听说过,难得柳佳氏那么聒噪的人也能生出这样安静的孩子,像十六弟!”饶有趣味的看着弘昱,突然大笑了起来,“可是不像那个女人了,其实这宫中你能来去自由也算难得,不过总是不合规矩,不如就赐你一块入宫的金牌吧!”

  弘昼听了眸子一亮,忙帮他行礼道:“谢皇阿玛圣恩!”

  雍正微微摆手,再看弘昱,发现他的目光已经不再看向黛玉,而是掠过众人,看向了窗外的朗朗晴天,不知道是在想一些什么。不由有一些失笑,道:“正主都没什么反应。你兴奋什么呢?”

  弘昼听了脸上微微一红,讷讷的道:“皇阿玛就不要取笑儿臣了,毕竟我们一起长大,他又不懂得谢恩的。”

  “哦?”雍正状若苦恼的微微皱眉,试探性的道,“若如此说,朕是差不动这武学第一奇才了?”

  黛玉听了微微一惊,正所谓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脸色微微白了,抬头再看那弘昱,竟然还似未听见一般,盯着那檐下的琉璃宫灯出神。

  弘昼会意,笑着道:“这傻小子是看上了咱宫中的宫灯了,那宫灯可是雷氏家族亲自设计的,还算这小子识货。”

  雍正听了,也抬头看那宫灯,他平日看的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但是提到雷氏家族。他赞许的微微点头,看着黛玉道:“雷氏可是我大清的忠良,姑娘日后帮我扩建园林,可要多和他们商量学习才是。”

  黛玉忙点头应下。

  雍正方意识到自己是被弘昼转移了注意力,看弘昼的目光也略略不同了一些。但是初衷不变,又看看弘昱似乎真的是在宫灯上收回视线,定定的看着他们谈论雷氏家族,看来弘昼确乎了解他,所言并不虚。

  雍正又看黛玉,笑着道:“姑娘是朕千辛万苦请回来的女先生,怎知刚一入宫中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姑娘在这宫中让朕如何安心呢?只是宫中守卫虽多,朕却少有信得过之人。姑娘的安全,朕还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选来负责。”说着,拿眼看着依然漠然的弘昱。

  弘昼明白他的意思,看看弘昱,才又点头道:“皇阿玛放心,小昱儿虽然冷漠,然而我和神仙姐姐的安危他却也是放在心上的,定不辱皇阿玛所托!”

  “若是朕要拨他给林姑娘做贴身侍卫,寸步不离的保护姑娘安全呢?”雍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弘昼。

  弘昼看看弘昱,此时弘昱也正回头看着他。细微的眼神交流之后,弘昼点头,嬉笑道:“皇阿玛都下了圣旨,谅他也不敢不从啊!”

  雍正轻哼了一声,淡淡的道:“你倒还机警。”说着竟板起脸来,冷漠的道,“你这身子也调养的有些时日了,想是早已大好了,却还赖在这里,果真是懒惰不驯,十六弟这几日也从西域回来了,你就还到后山去学艺吧!”

  弘昼立时垮下一张脸,可是被雍正拿眼一瞪,又确实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诺诺的道:“儿臣遵旨!”

  似乎是终于满意了,雍正看了看一室噤若寒蝉的奴才,突然问道:“那日你四哥送你的丫头何在?”

  那玉铛听叫,忙出列行礼,“奴婢玉铛叩见皇上。”

  雍正微微凝眉,才又缓缓的道:“抬起头来说话!”

  玉铛听言,缓缓的抬起头来……雍正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在那瞬间,似乎竟有一些痴了!不知道是谁微微咳了一声,弘昼淡淡的提醒,“皇阿玛,容贵人在看着您呢!”

  雍正才回神,忙抬头,果然看见容贵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外,此时正嘴角噙笑看着自己,忙清了清喉咙,才道:“容儿你怎么来了?”

  那容贵人的声音轻轻雅雅的,笑道:“看来我是来的不巧了,本来是带纳兰先生来看望林姑娘的,不想万岁爷也在这里。”

  黛玉一听,便知道那纳兰先生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本来她也有很多疑问要问他,此刻仿佛反而不太方便了。

  雍正忙道:“原来竟是纳兰先生进宫来了,快快有请!”话语之中颇有一些迫切之意。看来,这纳兰先生在他眼里也并非平常之辈。

  容贵人娉娉婷婷的走进来,缓缓笑道:“万岁爷这又急了,他本是要来的,可是在外面说是突然说这里有贵客在,他不方便进来,便又匆匆的去了。”说着竟也不忘向那玉铛看过去一眼。

  雍正神色微微一变,声音便冷了几分,“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人是他不能见的吗?”

  容贵人忙跪礼,道:“万岁爷息怒,纳兰先生说这里有他的一位故人,然而事过境迁,曾经立誓永不相见,所以……”

  “哦?”雍正沉吟,却是忙扶起了跪落在地的容贵人,语带疼惜道:“朕又不是在说你,只是这纳兰先生可是傲得很,竟是连朕都不想见的。”

  那容贵人雍容的笑,声音淡雅好听,“这万岁可是错怪他了,若是不想见万岁爷,他就没必要到这深宫里来救人性命了,可见其自荐于伯乐之意,而万岁爷,自然就是他的伯乐,他纵是恃才傲物,却也是对万岁心悦诚服。”若有所思的目光,此刻却又停顿在弘昱的脸上。

  此时黛玉方注意到弘昱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不知多久了。一双眼如凝住了一般,神色悠远,未曾少离片刻,连别人的视线都没有让他回神,黛玉不由得微微一惊,竟也不敢和他对视。

  然而容贵人的目光却只是浮光掠影一般,片刻即离,再看向玉铛笑道:“四阿哥果然给五阿哥荐的好人物,这般的明艳剔透之才,竟似这宫中又有几人可比?”

  玉铛清清脆脆的声音掷落有声,“娘娘真是太过谦了,这宫中的人谁不知道娘娘帮助万岁爷管理园林扩建之事深受万岁爷的倚重,若说这玲珑剔透之才,又有几个人敢和娘娘您并提呢?”

  容贵人听了微微一笑,“果真是好甜的一张嘴,以后你在五阿哥身边伺候万岁爷也该放心了才是。”

  雍正听了放声大笑起来,显是心情大好。然而黛玉因为弘昱和弘昼的视线的关系,反而如坐针毡,甚不自在!

  

  

雷氏家族

  这几日黛玉身上好了,便想起了雍正帝的嘱托,闲来无事,便想着去容贵人那里去看一看。便带着紫鹃、晴雯和弘昱向那丹兰阁去了。

  虽说弘昼因为被雍正勒令去后山习武,所以很少来了,但是弘昱确乎尽起了贴身侍卫的职责,每每只要黛玉睁眼出来,定能看见他坐在那里喝茶,也从不说话,偶尔眺望远空,偶尔吹笛子与黛玉琴笛相和,虽然都不曾言,然而每每眼光交汇,竟似是相知多年一般,他懂她的心思,她了解他的想法,自有那莫须多言的默契存在。时间久了,黛玉便也习惯了,并没有最初与他对视的不自在。

  听到传唤,黛玉才缓缓的过了回廊,便看见那容贵人远远地迎了出来,“我正想着到姑娘那里去,想不到姑娘竟是自己过来了,想来还真真是心有灵犀!”然而就在这时,黛玉在那回廊的一角,似乎看见一个白色的衣角悄悄掩没在回廊深处。不由的微微皱眉,“娘娘有客人在?”

  容贵人却只是看着弘昱皱起的眉角,若有所思。才又缓缓的道:“原本纳兰先生也在,听见姑娘来了才又匆匆的去了!”

  黛玉听了微微侧首,缓缓的道:“这倒是来的不巧了,只是纳兰先生曾经救过我一命,本想着当面道谢,怎知竟是一直不曾见,也不知纳兰先生今日可是有什么急事,为何竟又错过了呢!”

  容贵人微微挑眉,看着黛玉道:“姑娘莫要见怪了,本来他也是急着要见姑娘一面,只是姑娘身边的人他不方便见,所以避了。”

  “这倒是奇了。”黛玉回头看自己身边也不过是晴雯、紫鹃还有弘昱。清楚地记得上次容贵人曾经说过纳兰先生屡屡避而不见是因为有一位曾誓言永不相见的故人,那这位故人会是谁呢?难道,竟是弘昱?

  再看那弘昱,一张冷漠的没有表情的脸,想他那个性,必定是常年呆在后山习武才会有那般了得的本事,想是不会吧?

  容贵人却不管这些了,忙拉着她的手道:“快进来吧!我正好有事要问你。”

  黛玉遂和她进去,一边疑惑道:“只是不知道娘娘找我何事?”

  “先进去再说。”雍容的笑,回头看看弘昱等人,才又笑道,“你们也进来看看吧!原本是万岁爷看过的,也不算逾越了,妹妹身边的人也可以帮我参详一二也未可知。”黛玉后来知道自己昏迷之时,她曾来探病,似乎有着认为姊妹之说,只今日她才如此唤了,本来那就是旧日里的称呼,也没觉得怎样。只是那丹兰阁的奴才们听了,却是对她更加另眼相待了起来。

  及至到了里间,黛玉便看到正中的上好的檀香木八仙桌上摆着一个宫宇建筑的模型,碧湖绿水,假山凉亭一应俱全,若不是形容太小,几可乱真,看的不由得有一些呆了。

  容贵人也不忙着解释,只是拉她在那桌边坐了,又为弘昱安排了座位,吩咐下人送上了上好的西湖龙井,才缓缓的开口道:“这烫样是雷氏按照姑娘的丹青制作的,才刚刚送过来,这景致万岁爷赐名‘玉泉观鱼’,妹妹是唯一看过其景致的人,感觉如何?”

  “美轮美奂,不似凡品。雷氏素有园林界的泰山之称,看来所言非虚。”黛玉由衷的赞叹。

  容贵人微微点头,然而神色却颇有一些忧虑之意。

  黛玉会意,关切的问:“不知道万岁爷怎么说?”

  容贵人微微摇头叹息,“我入宫的日子不长,也一直为了万岁爷的园林扩建之事殚精竭虑,只是这一次,万岁爷看过之后,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就去批阅奏折了。”

  黛玉微微皱眉,正所谓君威难测,最怕的就是这一句话也没说吧!看着容贵人一直愁眉不展,黛玉不由得低头凝神细看那烫样,无论从烫样精致和景致的美感,都已经几乎达到了极致,为什么,雍正还是不满意呢?

  突然,她抬头对容贵人道:“娘娘,不知黛玉可否见一下雷家的人?”

  容贵人不由得眼前一亮,笑道:“妹妹若是肯去指点,当然是最好不过,定能让雷家的技术更上层楼。”

  黛玉淡淡一笑,“娘娘说笑了。”

  雷氏家族,被誉为“奇迹的创造者”!建国初期,雷金玉在修复被战火破坏的紫禁城时,因技艺超群被康熙看中,从此,雷金玉就成为皇家的总建筑师。许多重要的皇家建筑都是这个家族的作品。

  而黛玉要见的,就是这位皇家的总建筑师,雷金玉。

  容贵人微微点头,“这并不难,妹妹若要见他,我招他入宫便是。”

  黛玉微微摇头,对于雷金玉在园林建筑上的造诣,她是十分崇敬的,所以她对容贵人道:“若是方便的话,黛玉想要登门拜访。”

  容贵人愣愣的看她,最后点头,“好吧,只是他高傲的紧,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黛玉点头道谢。

  容贵人便又问:“妹妹打算何时去呢?”

  “越快越好。”黛玉淡淡的微笑,又看看身后的三人,才又缓缓的道,“择日不如撞日。”

  容贵人点头,着人备了软轿送黛玉出来。所幸雷氏家族着力于圆明园的扩建,住所就在宫中。都已经在路上了,晴雯才不由得嘀咕,“姑娘干嘛那么急啊?想来姑娘也不过是画了一幅画,也没必要管这园子的扩建之事吧?”

  紫鹃微微摇头道:“再怎么说,那也是姑娘的事,我瞧着姑娘似乎并不是在这建筑上,姑娘想见的,是那名满天下的雷金玉。”

  面对三人探询的目光,黛玉只是笑而不答。

  雷金玉,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当他看到黛玉的时候,眼中竟流露出傲然的神色,只是淡淡的道在:“娘娘传令来说姑娘要来指点雷家刚刚呈交给皇上的烫样?”

  黛玉听了,心中暗暗叫苦,只恭敬的道:“若说指点,黛玉未免有些不自量力,只是身受娘娘所托,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才来向雷先生请教的。”

  那雷金玉神色冷漠,“若是姑娘以为只有自己见过那杭州的‘玉泉观鱼’,那就大错特错了,那烫样是雷某亲自做的,在那之前,雷某已经快马加鞭,去了一趟西湖。若说图,也曾临摹了数张。”

  黛玉听了微微点头,想不到他一把年纪了,却还是如此严谨,不辞劳苦,精益求精!神色也更恭谨了几分,“‘玉泉观鱼’乃是自然景观一绝,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建造工艺能否成功效法自然?”

  雷金玉神色微微一变,却依然冷冷的道:“若说完全一致似乎是不可能达到之事,然而雷氏自诩,可以有七成相似。”

  黛玉未及言,晴雯却是已经微微皱眉道:“七成相似,难以脱离工凿效法之痕迹,已经流落于俗,又怎么会做的自然?”说着过去作势搀着黛玉道,“姑娘身子刚好,又沿途奔劳,想不到这雷家待客,竟也无座椅温茶之流,果真无礼。”

  雷金玉听了心中微微一震,本来不让座,不上茶,意在以示清高与鄙薄之意,此刻听她丫头谈吐,竟似点拨开他多年心中的迷雾,颇有见得晴天之势,不由心中凛然,忙让道:“女先生请上座!”

  黛玉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款步轻移,不忘淡淡的道:“其实黛玉此来不过是想要弄清一件事。晴雯虽然莽撞,却是说的有理,正所谓效法自然,因时因地而异,紫禁城的‘玉泉观鱼’是‘玉泉观鱼’,又何须完全是‘玉泉观鱼’?”

  那雷金玉心中惭愧,看黛玉的眼色竟也多了恭敬之意,忙道:“是老朽眼拙,薄待了贵客!”忙把黛玉让到里间,后又参观了雷氏制作图纸、烫样、艺术成品等诸多成果,凡黛玉疑惑之处,有问必答,倾囊相授,黛玉也是那种认真好学之人,加之颇有一些兴趣,每每提出独到的见解,让雷金玉称赞有加,自此两人成为了忘年之交。

  

  

父子相弈

  这一日黛玉方用了早膳,便有那小太监过来传达皇上的口谕,这边忙请了进来,那小太监于是说道:“万岁爷请女先生去养心殿回话。”

  黛玉忙谢了礼,吩咐紫鹃取了一对玉如意赏了那传话的太监,那小太监千恩万谢的收了,笑着对黛玉道:“万岁爷看了新进的烫样,赞不绝口呢,后来才得知是姑娘的主意,正高兴着呢,今儿又请了朗大人过来作画,想必是让姑娘过去观画。”

  黛玉又低头道了谢,方才缓缓的跟随在小太监身后,出了寒烟阁,外面早有人备好了车轿,小太监恭敬的对黛玉行礼,才又缓缓的道:“万岁爷特旨,赐姑娘软轿一顶。”

  黛玉忙又谢了恩,上了轿。抬轿的却不是平日见的习惯了的太监,而是水葱一般的四个娇俏的小宫女,对了黛玉行礼之后,便稳稳地抬起了轿子,快步出了月洞型的园门,踩着细小的步子,速度却似乎比太监要快上一些,显然是经过特别训练出来的。

  到了养心殿外,黛玉只见那些太监交头耳语,然后就见有人进去通报,只得耐心等待了半刻,方才有人出来传他进去,进退之间,不曾有喧哗之声,似乎是生怕打扰了什么。

  黛玉遂缓缓入得那养心殿中,方看见雍正帝一身儒服长衫,端坐于案,手执黑子沉吟。在他对面,却赫然坐着同样一身儒服的弘昼,此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一筹莫展的雍正帝,偶尔抬起头来,恰和待遇的目光相遇,眼中波光连连闪烁,却是伸出食指在嘴角轻轻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波扫过雍正帝,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黛玉便知道此刻雍正帝正沉浸在棋局之中,也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在外围等候,却不由自主的打量起此刻殿内的情形。

  西方传教士郎世宁此刻已经在画布上涂满的颜料,轮廓已经渐渐晕染开来,隐约可以看出正是那对弈的父子。由于对于历史的了解,黛玉本是知道雍正帝喜欢变装为儒,着宫廷画师为其作画。却不曾想,他今日竟是邀了弘昼作陪。这个平日并不招他待见的第五子什么时候竟也能入得他的眼了?

  显然,那般不易才获此殊宠的人却并没有应该讨好圣上的自觉,看雍正帝愁眉不展的样子,就知道这平日不受宠的第五子给皇帝出了一个多么大的难题。眼见着雍正帝愈显烦躁,隐隐有些恼怒的迹象,某人却偏还要一脸惬意的在一旁悠然饮茶。黛玉不由得在心底叹息,难道一真的这般不渴望父亲的宠爱吗?

  可是,若是当真惹恼了这一代君王,后果怕就不只是失宠那么简单了。

  黛玉微微皱眉,正想着要斗胆上前打破这暗涌的激流,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先她一步闯进那父子空间。

  玉铛悄悄地走到雍正的身后,端着一盅参茶恭敬的行礼,声音悦耳动听,“万岁爷还是歇了吧!皇上日理万机,何必还要为了不着痕迹的输给五阿哥而费神?”

  雍正帝似乎被她勾起了兴致,抬头看她,“哦?此话怎讲?”

  玉铛似乎受到了惊吓,慌慌张张的跪落在地,“是玉铛多嘴,请万岁爷恕罪。”

  雍正帝却只是笑看着她,点点头,“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便是。”

  “谢万岁。”玉铛缓缓道来,“王爷棋艺精湛,然而天下谁人不知万岁爷的棋艺那是神鬼莫测。今日久战不下,无非是王爷太精了,万岁爷为了不打击王爷的信心,有意要输给他,又怕被他察觉,才耽搁了这许多时日,只是王爷憨直,又察觉不出,空劳万岁费心。”说着竟也偷偷拿眼去看弘昼。

  弘昼会意,慌忙起身跪礼,“是儿臣的不是了,让皇阿玛劳神。”

  几句话虽然不禁实,却也听的雍正帝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伶俐的丫头,委屈你竟跟了朕的傻儿子,依朕看,不如调你到上书房当差如何?”

  弘昼听了心中一喜,轻推她道:“傻丫头还不快谢恩?”只有远处的黛玉留意到玉铛此刻的脸上已经是苍白一片,看上去竟也有一些可怜。

  然而玉铛却是很快恢复平静,展颜一笑,声音依旧清脆如玉,“多谢万岁爷夸赞,玉铛实在惭愧,只是四爷将奴婢送给了五阿哥,奴婢尚未曾尽心服侍,今若去了上书房,怕寒了四爷的一片栽培之意。”

  雍正帝听了神色微微一动,却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罢了,去吧。”

  玉铛得到赦令,欢喜的出去了。黛玉却发现雍正帝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衰暮的颜色,一张脸上尽是失望和伤心,也没有抬头看弘昼,只淡淡的道:“你也退下吧。”

  待弘昼去了,黛玉才小心的走上前去,“参见皇上,黛玉奉旨而来。”心想雍正帝既然此刻心中郁结,也必该遣了她去。出门或许还可以追上弘昼,或者弘昼现尚未离开也说不定,一别许多日了,竟也有些想念之感。

  哪知雍正帝见是她,神色竟也微微一动,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希冀一般,忙道:“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并非是“赐座”,雍正帝难得用了一个“请”字,这让黛玉心中不免疑惑了几分。

  待她坐了,雍正帝沉吟良久,却只是开口道:“传闻姑娘曾经死而复生,是那九天仙人转世,传言可还真?”

  黛玉微微皱眉,不由正色道:“既是传言,又如何能真?”

  

初见纳兰

雍正帝定定的看了黛玉良久,似乎在探寻着什么,然后终于失望了。脸上的颓色更甚。

  黛玉微微皱眉,也许,刚刚不是她的错觉,这一代君王,似乎真的苍老了许多。叹息声,雍正帝缓缓的移开了视线,然后,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黛玉听不懂的话,“姑娘的选择,攸关一个老人暮年最后的心愿啊……”

  “皇上?”黛玉微微心惊,心中竟有不好的预感,似乎是某些早已感知却并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已经渐渐浮上了台面来,想躲开却终究有一些无力的感觉。

  然而雍正帝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恢复了平日的神色,淡淡的笑,“不知道郎先生的画如何了?朕今天可是特意请了咱大清最出色的女先生来观爱卿的画的。”

  郎世宁忙起身跪礼,用那有些生硬的中国话说着,“轮廓已经有了,只是还有些细节要回去处理。”说着竟也抬起头来,偷偷看着黛玉。

  雍正帝也没有多说什么,似乎对于未完成的画作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摆摆手。黛玉看他神色疲倦,竟也没有多说什么。

  郎世宁走后,雍正帝微微向后,靠在座椅上,也不说话,径自闭目养神。也并不着黛玉退下,黛玉也不问,只是坐着。

  过了约莫半刻时间,有小太监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在苏公公耳边说了什么,苏公公偷瞧着雍正帝依然闭目,便摇头遣退了。

  只是过一会儿,雍正帝却突然开口问道:“是容儿吗?”

  那苏公公忙倾近他身边,赔笑道:“是说容贵人禀告说纳兰先生求见。”说着竟也偷偷的看了一眼黛玉,才又缓缓的道,“奴才才看万岁爷养着,就没回。”

  雍正帝却又不说话,依然不动,只一会儿,才又突然睁眼道:“即是纳兰先生来了,就请进来吧,女先生也在这里,也该让她当面道谢才是。”

  苏公公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便有一素雅的白衫人缓步进来,步伐竟有一些飘逸之感。

  黛玉对于这位一直无缘一见的纳兰先生心中也有些好奇,不由的抬头相望。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纳兰祈夜,刹那间,眼中却只遗下那双眸子……纳兰的目光,澄澈如碧水,璀璨似星芒。心中竟有说不出的震撼,只觉得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这朗朗世间。

  同时,纳兰祈夜也在看着她,淡笑的牵着嘴角。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与熟悉,飘散温暖的流彩。见过雍正帝后,就在黛玉的对面落座。先对雍正帝道:“娘娘说她还要去看玉泉观鱼的进展情况,只是引荐在下过来,自己先行离去了。”在雍正帝点头后,才又看着黛玉道:“看来姑娘的身子已经无碍了。”

  黛玉微微点头,也不由微笑道:“多蒙先生救命之恩,一直无缘当面道谢。”

  纳兰祈夜微微一笑,“姑娘说笑了,姑娘的命格已经被人改变,一世的延伸,本来不该在这里终止,纳兰祈夜虽然不才,只是受人之托罢了。”

  受人之托?这句话黛玉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听说,然而,到底是谁?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操控着这一切,有人洞悉着,却不愿去改变。只是偶尔看她可怜,就伸出手来推她一把吗?

  然而雍正帝并没有看出她的疑惑。在纳兰祈夜的话里,他似乎听出了又一层意思,一层,对现在的他而言,最重要的意思。他身子微微倾前,几乎都快要离开那高高在上的位子,依然平静中甚至带一点戏谑的目光,却似乎已经掩不住淡淡焦灼的渴望。“纳兰先生真的认为人的命数是可以改变的吗?”

  纳兰祈夜回头,认真的审视着这一代帝王的神色,淡淡的笑,“万岁爷相信纳兰吗?”

  雍正帝神色微微一变,淡淡的道:“纳兰先生值得相信吗?”

  纳兰祈夜依然淡淡的笑,平静无波,“信则值得,不信则不值得。”

  雍正帝只是看着他,神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同时,纳兰祈夜也在看着他,淡淡的笑,云淡风轻。然而,黛玉还是敏锐的察觉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转,那流转的光,竟渐渐的变得和谐了起来。

  终于,雍正帝开口了,“若如此说,古有彭祖长生之传说,然而终究虚幻,若世人想要长生,可有什么办法?”

  “关于长生方法,纳兰倒是有所听闻,然多是听闻,并未有亲见亲历之事。不过似乎曾经听家师提及,长生,并非不可行之事。”纳兰祈夜嘴角噙着自信的微笑,眼角的余光,却暗暗地扫过黛玉。

  黛玉心中奇怪,却也不多说什么。自古帝王,到了晚年之时,多会寻求长生之法,自然,雍正帝并不是一个例外也不会让她觉得奇怪,奇怪的,是纳兰祈夜的反应和目光,似乎是有什么不想让她知晓的……

  然而她也不想改变什么,看着雍正帝似乎来了兴致,也淡淡的看向她。她于是忙起身告退出来。

  却看见弘昼竟然依然等在门外,神色见竟有些兴味与好奇,看着黛玉出来,忙跑过来拉住黛玉的衣袖道:“神仙姐姐,你可出来了。那纳兰先生都说什么了,想不到他竟然是这般丰神俊朗的一个人物。”说着,偷偷的拿眼打量黛玉的反应。

  黛玉察觉,却也不说破,只是宠溺的一笑,径自向前走去,“他自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只是你这个小鬼头,竟然连你皇阿玛都敢为难,看来是棋艺又精进了呢。”

  弘昼只是痴痴地傻笑道:“被神仙姐姐看出来了……呵呵……可是,神仙姐姐,我可不是小鬼头,好像,年龄和神仙姐姐一样大呢!”

  黛玉不由得摇头叹息,伸手捏捏他的脸,“年龄大了又能怎样?还不时一样不懂事?要不是有玉铛丫头在你身边帮你,说不定会惹出什么祸事来,还真是会让人担心呢。”

  弘昼微微皱眉道:“谁让她多管闲事?”

  黛玉微微讶异,正视他道:“你是怎么了?人家好心帮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弘昼见黛玉神色似乎有些不悦,忙摇着黛玉的衣袖撒娇道:“昼儿就是不需要她的好心嘛,她不帮我,神仙姐姐也不会不管我的啊。”那神色间竟也带着淡淡的委屈,让人看了有些不忍,黛玉无奈的摇头,叹息一声,“真那你没办法。”心中却在疑惑他那份笃定的自信从何而来。

  

  

昱赠翠笛

雍正帝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来打扰黛玉了,或者,是他已经将自己请进宫里来的这位女先生给遗忘了,或者,他已经渐渐的把圆明园的扩建工作放在了什么后面。

  只有容贵人偶尔会来和黛玉讨论园林的一些事情,然而神色竟也大不如从前,隐约间似乎也曾提及自己很久未见雍正帝了,然而毕竟是雍正帝交给她的事,她倒也从不懈怠,一直努力,只是隐约间,似乎在纳兰祈夜的时候,露出一些忧郁的神色来,似乎是有些怨的。说是纳兰先生不只抢走了万岁爷,似乎也和各位王爷走的近了些,尤其是尚在宫中的弘昼,似乎每一日都要相见的。

  这样弘昼倒是很久不曾来寒烟阁来找黛玉了,黛玉也不觉什么。

  这一日闲来无事,黛玉便吩咐丫头焚了香,取出昔日杭州湖上水溶赠的琴来,调了弦,意随心动,却尚只及开了一个音符,便看见弘昱从外面进来,看见黛玉别扭的微微一笑,直走到黛玉身旁站了。

  黛玉突然竟也觉得无趣了起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遂收回手,在一旁丫头托着的盆里洗净了,回头和弘昱说话,“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弘昱却只是站着不说话,目光炯炯的看着黛玉。

  黛玉也不为难,似乎这样就能明白一样,目光缓缓的落在他腰间的翠绿笛上,缓缓笑道:“好久不曾听你的好笛音,若说这笛,还真未曾闻一个有你吹得好的。竟让我没来由的喜欢,只是不知道能否学得来。”

  弘昱依旧不说话,目光缓缓后移,便看见黛玉的书案上赫然放着一本笛谱。目光微微闪动,伸手在腰间解下了翠绿笛,递到了黛玉面前。

  黛玉微微凝眉,抬头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仅仅是眼波的交流就已经足够,不由得展颜一笑,道:“送给我吗?”

  弘昱依然不说话,只是将笛子又向前递了几分。

  黛玉慌忙摇头,“这是你的随身之物,怎好送给我。”说着却不由得微微皱眉,“只是要你教我吹笛子,倒还是要着人去帮我寻一把好的。”

  弘昱摇头,依然把笛子放在黛玉面前。黛玉抬头看他,那脸上,竟似带着出奇的温柔,疑惑道:“你说,你已经不需要他了么?”

  终于,弘昱缓缓点头,突然把那翠绿笛背负在身后,转身,黛玉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飞身出了窗外,只见他伸手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嘴边,优雅的音符竟就这般轻轻飘飞而出,缓缓流转,无限的眷恋。

  黛玉呆呆的看着,一时之间,竟也有些痴了。

  一曲终了,才又回到黛玉身前,缓缓的,身体微微前倾,单膝弯曲,双手将那翠绿笛送到黛玉面前。

  刹那之间,黛玉只觉得那是一位未来世界的西方绅士站在自己面前,优雅如梦境。

  一时间,竟也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只是傻傻的看着。

  弘昱就依然保持着那一个姿势,缓缓的,将那笛子送到她面前,几乎已经触及到她的手。突然之间,黛玉只感觉脸颊渐渐热了起来,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起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赠送礼物似乎代表着不同的含义,若是收下了……

  然而正自迟疑之间,弘昱已经将那翠绿笛按压在黛玉的手中,眼中是温和的笑意,看着黛玉局促的样子,一时间竟觉得分外可爱,眼神闪烁之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也傻傻的站着。

  黛玉没来由的慌乱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异样的熟悉,似乎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样,突然想起那个夏日午后事件之后,卓帆独自来找她,说是要赔罪……

  那是海燕所不知道的情节,不然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想着不由自主的就弯起了嘴角,带着一点点怀念的温暖笑意,那个赔罪的礼物,竟然是她一直最喜欢的一本小说……

  可是为什么呢?竟会有同样的感觉,明明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如果是长相十分神似的弘昼,也许还可以解释……

  “神仙姐姐?”一声几乎微弱到听不出的呼唤,打破了那貌似深情对望的氛围。黛玉回神,回头便看见弘昼站在门外,一只手已经掀起了帘子,不敢置信的看着两人,脸色苍白一片。

  弘昱只不说话,只是放开了手里的翠绿笛,转身对弘昼笑了笑,就走了出去。

  黛玉忙收摄心神,看着弘昼淡淡的笑,“亏你还想着到这里来?怎么来了也不进来?”

  弘昼呆呆的看着他,突然摇了摇头,转身就走,还一边喃喃自语道:“我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现在也该回去了。”

  黛玉见了更觉得奇怪,忙站了起来,却听见外面弘昼似乎撞到了谁,就听见晴雯的声音,“我说你怎么了?怎么走路都不看路的?”

  追到门边时,却已经看不到弘昼的影子了,只看见晴雯转身走进来,边走边嘀咕道:“奇怪了,他今天是怎么了?”

  紫鹃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恰看见黛玉,不由奇道:“怎么就走了?每次都要呆好久才走的,何况,刚刚来的时候明明就是很急着找姑娘的样子,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姑娘说。”

  晴雯恰转过身来,不由的接口道:“是了,他刚刚神色慌张,似乎是过分苍白了一些,难道是上次的伤还没有好么?”

  黛玉听了心中更加不安了起来,转头对紫鹃道:“收拾一下,我们去凝风斋看看。”紫鹃忙答应着去了。晴雯只是看着黛玉微微的笑,“那傻小子能有什么事?还要累姑娘担心。”黛玉却只不回话,进里间去换了衣裳出来。

  到了凝风斋,却并不见弘昼。只有玉铛在。自从受到了雍正帝的赏识,玉铛在这凝风斋中的地位自也不一般,只是看见黛玉过来,神色竟也有些懒懒的,说弘昼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和纳兰先生有约,就一直没有回来,临了,还不由得嘀咕,“也不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事,没日没夜的闹。”

  黛玉听了神色微微一变,只觉得心中梗的难受,也不说话,径自出来了。

  

  

贵人获罪

转眼又过了几日,本来想着若是弘昼知道她去过,必定会到寒烟阁来报道,却不料始终不见其人。弘昱每日过来,依旧如往日一般静静陪伴,偶尔会自己用树叶吃曲子。黛玉便想起那日说要学笛子的事情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心神不宁,提不起兴致。如是几次,弘昱就越发安静了起来,只静静的伴在一旁,看她烦恼,眉头也渐渐的皱了起来。

  这一日,黛玉身体不适,只懒懒的靠在床上发呆,突然听到外面吵闹的厉害,就起身问紫鹃发生了什么事,恰这时晴雯从外面进来,后面跌跌撞撞的跟了一个神色慌张的小丫头,进来也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不住的给黛玉磕头。

  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黛玉一时也有些慌神,一边示意紫鹃过去扶起那小丫头,一边疑惑的看着晴雯。

  晴雯摇头,“我在外面看到她被拦在外面,看到我就是这样一直磕头,我记得好像娘娘那里见过她,就带她进来了。”

  紫鹃忙扶起那小丫头,只见那小丫头的额头通红一片,竟是流血了,满脸的泪痕和血液混在一起,看上去竟有些狰狞了,也不由得唬了一跳,忙拿帕子帮她擦拭,一边问道:“你先别急,有什么事好好和姑娘说,姑娘会帮你的。”

  小丫头抬头,看黛玉正看着她,温柔的目光中竟也带着一点点的忧虑,“是娘娘发生了什么事吗?”黛玉也记得这个小丫头,因为才进宫不是很久,又因为年纪小的关系,常常受人欺负,倒是那次被容贵人看到,训斥了欺负她的人,从那以后,就把她带在身边了。

  小丫头看着黛玉,突然竟产生了安心的错觉,躲过了紫鹃,又爬到黛玉面前连连磕头哭道:“求姑娘救救娘娘吧!求姑娘快去……救救……娘娘……”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咽一片,泣不成声。

  黛玉心中一惊,忙伸手扶起她,“你先别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小丫头继续哽咽道,“今儿个娘娘才起来,就来了好多人,闯进来就抓人,说万岁爷要杀娘娘。我没办法,只能,只能来找姑娘了,平日里,只有姑娘对娘娘好……”

  黛玉听了慌忙起身,也来不及换衣服,一边伸手接过晴雯递过来的外衫,一边看着小丫头道:“你家娘娘现在在哪里,快点带我去,怎么回事路上再说。”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小丫头慌忙的有磕了两个头,才爬起来,前面带路。黛玉一边走一边问那小丫头一些问题,晴雯则是跟在一边帮黛玉整理来不及穿好的衣衫,紫鹃则是拿着帕子帮那小丫头擦净脸上的脏污,一时之间倒是都忙乱了起来。

  转眼已经可以看到容贵人居住的丹兰阁,黛玉也隐约知道容贵人获罪的事情似乎是和纳兰先生有关,说是容贵人引荐的纳兰先生是反贼,要她交代纳兰祈夜的下落。

  至于那个最近深受雍正帝倚重的纳兰先生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变成了反贼黛玉没有时间去深究,其实很早她就已经疑惑,纳兰祈夜那样的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其实不是一个贪慕权势、地位,或是金钱的人,那么,他来到这宫廷之中,就一定是另有原因……

  那么,最近和他走的特别近的弘昼……

  及到了丹兰阁外,竟早有人在外守候,只见雍正帝最亲信的苏公公笑眯眯的迎了出来,对黛玉道:“姑娘可算是来了,万岁爷可是等了很久了呢。”

  果然,本来黛玉还奇怪,既然丹兰阁被围,那么又怎么会放任这小丫头去寒烟阁求救呢。原来雍正帝早就想要把自己卷进这一个事件里了。也微微行礼,“请公公带路。”

  苏公公依然笑眯眯的走在前面,黛玉带着几个人跟在后面,却在进入主殿的时候被拦住了,苏公公依旧笑眯眯的说:“还是姑娘一个人进去吧。娘娘和万岁爷都在里面。”

  黛玉便独自一个人跟着苏公公走了进去,其余的人就都留在了外面。

  殿内,只有雍正帝高高在上的坐在主位上,容贵人和原本殿内的几个重要的宫女太监跪在下面,旁边只有雍正帝随身的几个太监而已。黛玉走进,先见了礼,得到允许后才缓缓的抬头看着雍正帝,“请问皇上,不知容贵人她所犯何罪?”

  雍正帝却只是淡淡一笑,似乎这些事与他并没有关系一般,只是淡淡的道:“姑娘是来为她求情的么?”

  黛玉微微点头,“难道这不是圣上引黛玉来的目的吗?”

  雍正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只是继续道:“容贵人心怀险恶,引荐奸恶之人入宫,今日朕到这里来,不过是想要知道那叛党的下落而已,如果姑娘能问出那群叛党的下落,也许朕可以卖姑娘这一个人情……”

  黛玉未及回话,只听得容贵人战战兢兢的道:“臣妾并不知叛党何人,又如何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哦?”雍正帝的目光渐渐严厉了起来,“这么说来,纳兰祈夜不是你引荐给朕的了?”

  容贵人一时语塞,竟是无言。虽然她一直是低着头,然而黛玉还是留意到她那一瞬间的犹豫,似乎,是还有什么内情,却又说不出口一般。

  黛玉缓缓的道:“容贵人对皇上胜过对黛玉,皇上都问不出,黛玉又如何问得出?只是黛玉觉得事有蹊跷,难道皇上真的就想这般简单的受到蒙蔽而冤枉忠心之人么?”

  雍正帝微微皱眉,淡淡的扫了容贵人一眼,嘲讽一笑,“忠心之人?若不是她多番极力引荐,那个叛党怎么会有机会进入这宫中获得朕的信任?他居然不自量力的妄图挑拨我父子失和,这些事,还不足以治罪吗?若不是看在她尽心于圆明园的建设之中,你以为朕会轻易饶她一命?”

  黛玉听了心中微微一寒,父子失和?弘昼……


  

恩重情深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弘昼。这件事,她所能想到的,最最担心的,也就只有弘昼。那一日……

  突然,雍正帝冷冷的说;“既然她不能将功补过,那么,朕看,也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慌乱成一团,容贵人跪落的那个地方不断地传来叩头之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求饶声,“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娘娘是被冤枉的……”可见,容贵人平日待那些奴才是极好的,所以这时候竟然都在为她求情。

  只有容贵人自己,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脸色早已苍白一片,却也并不求饶,只是隐隐的,透出灰败的神色来。

  雍正帝却迟迟不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黛玉。

  黛玉心中早已经是凄凉一片,犹记得前几日容贵人得宠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光,雍正帝对她的宠溺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然而今日,竟然这般冷情的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自古帝王之家,最是无情无义的。自己今日虽然无奈流落在此,然而毕竟还不是久留之地,只是此刻若是想要早离,怕也是极难的了。

  为今之事,是要明白雍正帝的意图。还有就是如何解救容贵人了,且不说她多番相助于自己,就是念在昔日的情分,今天也是不能坐视她孤立无援,身受屠戮。

  “既如此说,皇上要黛玉如何才肯饶恕娘娘呢?”自古帝王的心思最难猜,自己胡思乱想也是无益,还不如问的来的痛快。

  可是雍正帝却偏偏不肯把话说得通透明白,“那朕倒是想要看看姑娘可以为她如何做了?为了自己的恩人,姑娘能做到的底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厉了起来,炯炯的盯着黛玉,片刻不肯稍离,“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黛玉但觉一股寒意直冲心肺,一时之间,竟是难言。恩人,雍正帝不知自己与容贵人之间的渊源,所谓恩人,不过是她引荐纳兰祈夜救过自己一命,那么,这所谓的恩人,岂不是纳兰祈夜的恩情更重一些……

  然而,不能低头,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无惧无畏,只有这样,容贵人才有一线生机,而这一线生机同时也将牵连着自己和那个“父子失和”的——弘昼?!

  黛玉直视雍正帝那迫人的视线,却是微微一笑,淡淡的道:“这么说来,其实皇上是在怀疑黛玉了?”

  雍正帝却也只是一笑,“若说这纳兰祈夜妖孽,朕是见识过的。不过,若说他能蛊惑朕的儿子,朕倒宁愿相信:祸起红颜。”这几句话,却是说的咬牙切齿一般。

  黛玉未及回答,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容贵人依然一动不动的跪着,却是淡淡的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一切不过只是妾身识人不明,这又与林姑娘何干?”

  雍正帝冷冷的看着她,眼中再无往日情分,只余下冷酷和残妄,冷笑一声,“想不到向来善于明哲保身的容儿竟也有为人出头的时候?朕倒想要看看,你们这对姐妹到底情深几何?”眼中是无尽的寒意,隐隐有锋芒闪过。

  黛玉看了心惊。一边感动于容贵人竟在生死关头护着自己,一边却暗暗咬牙,她又是何其糊涂,若是雍正帝想要治自己的罪,任世人舌灿莲花,依然无济于事,只是惹火烧身而已……

  慌忙间也顾不得许多,黛玉已经跪落在地,头低低的伏下去,“请万岁爷开恩。”

  终于,雍正帝重新将视线收回到黛玉身上,有一瞬间,眼中甚至带着疑惑,却渐渐的淡逝了,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重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自信神采,淡淡的道:“林姑娘,竟是肯跪了么?看来,容儿对你,的确是很重要……”停住,若有所思。

  黛玉依然低头俯首,“黛玉愿用现所拥有的一切换娘娘一命。”说着缓缓的自腰间解下随身半年有余的美玉黛心泪,双手捧着呈上。心中盼着雍正帝会因为昔日的承诺而决定放过容贵人。

  看着那块美玉,雍正帝却只是微微皱眉,“这黛心泪虽然是朕给你的承诺,但它只主姻缘,不求性命。”

  “若无生命,姻缘何在?求万岁爷开恩。”黛玉心中暗暗惭愧,这黛心泪是庄亲王福晋满儿辛苦为自己争取而来的,今日为了容贵人的性命却是要赌上黛心泪,赌上自己自主的姻缘……

  因为她想起那一日,雍正帝苍老着容颜,疲惫的说:姑娘的选择,关乎着一个老人最后的心愿……

  但愿,这个心愿,与此有关,但愿,一切,还来得及!弘昼……

  终于,雍正帝犹豫了。

  这时候,苏公公听了小太监的回报,脸色微微变了变,走到雍正帝的耳边,不知道偷偷嘀咕了些什么。

  雍正帝的神色有一些疲惫,僵硬道:“让他回去。”

  苏公公脸色不变,又低头说了句什么,终于雍正帝的脸色变了。他恨恨的看了黛玉一眼,才又道:“让他进来。”

  殿外,弘历缓缓的走进来,直接跪落在阶下离黛玉最近的地方,低头道:“儿臣失察导致宫廷一场大乱,儿臣今日特来请罪,请求与娘娘姑娘同罪。”

  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雍正帝的神色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看着弘历,又看看黛玉,缓缓道:“朕知道姑娘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今日之事,不知道姑娘又该如何说?”

  黛玉知道他是指弘历突然跑来为自己求情,想起弘历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讷讷不能成言。感觉到弘历迫人的视线缓缓逼来,更是低垂了头,不敢直视,“四爷恩德,黛玉不敢相忘,只是皇上圣明,定能明察秋毫,不致使人蒙冤。”

  弘历突然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雍正帝,语气坚定决绝,“儿臣不敢擅自脱罪,请皇阿玛同罪论处。”

  雍正帝却并不说话,只是看着黛玉,神色有些不寻常。弘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平日黛玉多是直立,何曾这般屈膝于人?然而此刻,正因为她一直低垂着头,颈间竟有一块美玉划出领口,只见龙纹森森,竟似腾跃之姿。这玉并不寻常,弘历一惊之后,竟是一喜。脸上不自觉柔和了许多,笑吟吟的抬头试探性的叫:“皇阿玛?”

  

  

清修宫记

  雍正帝终于回神,看着弘历眼角眉梢的笑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黛玉道:“林姑娘抬起头来。”

  黛玉不知何事,却还是缓缓的抬头,终于注意到那父子俩的目光都在自己胸前……

  低头一看,方想起祖母送给自己的那块龙纹玉,因为自己挂念祖母最后的温情,所以一直贴身带着,据说——是先帝御赐之物……抬头再看雍正帝,雍正帝却已经开口,“姑娘所佩的,可是先帝的龙纹玉?”

  弘历急急的接口道:“皇阿玛所说的龙纹玉,可是皇爷爷当年所放的免死金牌之一的龙纹玉?”

  雍正帝不悦的瞪视他一眼,其实不用黛玉回答。那块龙纹玉,他又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先帝送给他乳娘的东西……

  看见黛玉眼中的喜色,他微微摇头,疲惫的道:“罢了,着容贵人去清修宫服役,以赎其罪责。林姑娘其罪匪浅,也去清修宫呆些时日吧,只是姑娘不同于宫中之人,自不能同等相待。”说完,又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黛心泪若可主生命,救一人或救万人,姑娘可要想清楚了,本来姑娘今日已经将黛心泪送还于朕,朕今日决定再给姑娘一次机会,望姑娘好自为之。”

  黛玉微微皱眉,却没能捕捉到什么,只能谢了恩,随着丹兰阁一干众人出来,由太监带着浩浩荡荡的向着清修宫去了。

  出门的时候恰看见弘昱站在门外,正焦急的看着她。看见她出来之后微微点头,想是已经知道雍正帝的旨意了,只得转身去了。在他身边,同他一同离开的人黛玉也并不陌生,赫然正是弘历送给弘昼的,又因为受到雍正帝赏识而成为凝风斋弘昼外第一人的玉铛姑娘。

  看那二人神色焦急,匆匆离去,黛玉忽想起弘昼的事情来,他没有出现,难道这次事件,真的和他有关?心中没来由的不安更甚。

  这时却有人用力的捏了捏她的手臂,回头便看见容贵人给了她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她立时会意,偷偷的向容贵人靠近了几分。于是容贵人小声道:“不记得出来时万岁爷对你说的话了?可以暂时放心,要知道他有没有事,全在妹妹一念之间。”

  要知道容贵人伴随雍正帝已久,加之平日里,最花心思之事不过就是这位帝王的心思,想必也算是最了解雍正帝的人了,自己想想也觉得有理,虽然不安仍在,但是多少踏实了一些。

  这样两个人在清修宫安顿了下来。

  对于纳兰祈夜的事情,黛玉依然尚存多般疑惑,只是看容贵人神色落寞,就一直没有开口询问。无论如何,她是不会相信容贵人会真的背叛雍正帝的,只是,那纳兰祈夜的来历,却也是有些可疑的。

  这清修宫里是极其冷清的,一应供给用具赏玩之事物皆无。相较之下,黛玉的环境还好,因为雍正帝曾经吩咐过,大家都清楚她是早晚要离开这里的,加之某人又特特的赶来交待下人照顾她,所以也就没人敢于为难。

  床铺也算柔软,每日依旧是看书来打发时间。虽然清冷了一些,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而容贵人,却是凄凉的多。换下了那身华贵的衣衫,每日早早的起来就被叫了出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记得那一天,原本容贵人因为心情郁结,生病躺在榻上,那管事的嬷嬷来抓人,黛玉心疼想要阻拦,那嬷嬷便涎着脸,淡淡的笑,“姑娘是金贵的人,我们自然是不敢得罪的,只是容贵人今是罪身,本是来清修宫服役,自不能同从前做娘娘的排场。奴婢原是这里负责监督罚罪的奴才,万望姑娘不要与奴婢为难。”

  那嬷嬷说话的时候,满脸的皱纹堆积在一起,露出满口的黄牙,让人不由得心中泛起阵阵的恶心之感。

  黛玉愣愣的看她,无奈的叹息。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到了这里,自身难保之下,还是不要惹是生非才好,可是,看着容贵人苍白的娇颜,实在不忍心,不由赔笑道:“嬷嬷这是说哪里话?我虽然年轻,却也知道规矩,只是嬷嬷你看她现在病着,总不能好好的做事,不如就让我代她去吧。”

  那嬷嬷却只是嘿嘿的笑,“姑娘说笑了,上面特特交待下来,要善待姑娘,不可与姑娘为难,在这清修宫里,姑娘现在可说是第一号的贵人,奴婢可是不敢抗旨不尊的。”

  黛玉听了不由微微皱眉,还要说什么。容贵人却是在这时抬起头来看她,摇了摇头,眼波平静,却已经死寂一片,淡淡的道:“妹妹不必为我劳神,今日之事也算是我咎由自取,我去了,妹妹只管安心看书,等我回来。”说着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有些话不必说的过分明白,黛玉依旧皱眉,还待再说什么,然而容贵人已经转身,昂着头,大步的走了出去……

  一连几日,容贵人每每神色疲惫,却始终把腰挺得直直的,神色依然清冷倨傲。然而却多了混不在乎的漠然,似乎更加寡言乖顺了一些。

  黛玉看着心疼,想要安慰几句,却又无从说起。每每对上她疼怜的目光,那容贵人却只是清淡一笑,“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恰比旧日的衡芜苑落,我本不喜欢那些繁复的花样,如此简洁甚好。本来还要为了园林的事情每日劳心劳神,现在只是劳力,自给自足,反而少了那许多烦心事,有何不好呢?”

  黛玉只觉得后头梗的难受,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然后容贵人拉她在一边坐了,认真的看着她,正色道:“我知道对于纳兰先生的事情你一直心存疑惑。本来,这些事情也与你无什关系,可是你总是要离了这里的,了解了这件事也许会对你以后的事情有些好处。我认识纳兰先生,还是在入宫之前。贾家败落,母亲接我回到家中,称病不回,后来就传出死讯来,这些紫鹃应该说过,后来,母亲便偷偷送我入京来,换了身份,准备选秀……”

  

  

事关湘云

  说到准备选秀,容贵人顿了顿,神色有些恍惚,久久之后,才又继续道:“不曾料到到了京中之后反而真的病重了,缠绵病榻多日也不见起色,却在这个时候碰到了你我绝对不会想到的人……”

  “一样是纳兰祈夜救了姐姐一命么?”这样的话,事情似乎太过凑巧。难道纳兰祈夜真的在那个时候就料到她可以选秀之后获得雍正帝的宠信?

  容贵人微微摇头,“也算是吧。然而我遇到的,是云丫头。”

  “史湘云!”黛玉吃了一惊,果然是绝对想不到的人!

  容贵人却没有留意到她称呼的奇怪,只是恍惚继续道:“云妹妹新寡之后,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怜我们这些旧日之人竟没有一个可以伸出援手,后来就不知她的去向了,不曾想却在京都遇见了她,而且,那时的她,精神好了很多,听她说话,似乎有很多朋友,本来想要介绍给我认识,然而她的朋友却是不喜欢见外人的。也就在那个时候,她找纳兰先生来为我医治,她说,纳兰先生,就是在卫公子去世之时救助她的人,在那个时候,纳兰先生收她为徒,教她很多本事,和活下去的信仰。”

  黛玉越听越心惊,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如果纳兰祈夜是史湘云的师父,那么自己上次遇到的那些人,显见是和纳兰祈夜有关的,那么纳兰祈夜入宫的目的就更加显而易见了。那么,被他利用的弘昼……

  “那么姐姐知道纳兰先生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万岁爷这般生气?”但愿事情没有严重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容贵人却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皇上今天突然来问罪,也只是说纳兰先生是反贼,并不多说什么,这件事,显然是被压住了消息,以后或许妹妹会知道原因,只是,”容贵人正了正神色,“不管那是怎样的事,将来妹妹若是有机会遇到云妹妹,念在当年的情分,只愿妹妹帮我劝劝她,各自珍重才好。”

  黛玉微微点头,知道她们昔日感情最是和谐。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话会有几分分量了,如果,史湘云知道是她害的容贵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到难过……

  容贵人似乎是有些累了,微微捂住嘴打了个哈欠之后,缓缓的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本来清修宫里的房间都是可以同时住下多个人的,只是黛玉身份特殊,怕别人打扰才会有专房,然后黛玉就让他们把容贵人也一样安排在这里,起码在自己离开之前,相互之间也还算可以照应。

  “睡吧,胡思乱想也是无用。”容贵人微微呢喃了一声,很快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显然是已经入眠了。似乎,她已经能够很适应这冷宫里的生活了。

  黛玉无奈的摇头,也转身准备躺下,却在这时听见容贵人恍惚的声音说,“你明天应该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万岁爷的意思也不难猜,只要你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就绝对不会有事了。”

  “万岁爷的意思?”黛玉微微皱眉。

  容贵人缓缓的转过神来,看着她,“就是万岁爷的意思,虽然我不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只是,看弘历那样急着跑来为你求情,又到这里来安顿好一切,显是对妹妹有心的,若是可以,妹妹总不会如我今日一般。”说着神色竟然有些恍惚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再出声。

  黛玉也不多问,缓缓的躺下。

  其实也不必多问,雍正帝特特提醒黛心泪的事情,显见用意颇深,又怎会真的由自己做主。而且,他又向来偏爱弘历,试问当今宫中又有几个人不了解弘历的心思呢?他把一切做的那般明显,显然也是有用意的。

  只是,想到弘历,黛玉的神色竟不自觉的黯淡了几分。

  可是,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动摇,雍正帝就是一定不会放过弘昼的吧!弘昼……

  眼前,再次出现那一日所见的苍白的容颜,那一天,说是有很急的事情要和她说的吧。如果那一天,不是发生那样的事情,也许,这后来的许多事情就都不会发生,这个时候,她又怎么可以为了自己而退缩了呢?

  想起那一日的情景,手不由的伸到枕头下,那里,是那一日弘昱送给她的翠绿笛。很多事,就这样匆匆的来过,根本就不给人迟疑或是思考的机会。

  这样想着,竟也浑浑噩噩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果然就听见有人来传达雍正帝的旨意。

  慌忙的着衣出来,恰看见苏公公带笑的眉眼,“姑娘,万岁爷等姑娘去养心殿回话呢。”

  黛玉只得跟着出来,容贵人是早早的就已经被带出去作工了,并不在。竟然连最后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以后,应该还会有机会来这里看看她吧……

  外面,依旧是那乘由四个宫女抬的小轿候着,似乎和那一次雍正帝派人去寒烟阁接她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黛玉不由得自嘲苦笑,不同的,是这一次,将要面对的,是变风不测命运和未知的明天……

  

  

祸起红颜

  见到雍正帝的时候,他正一身儒服坐在那里悠闲的喝茶,在他面前,似乎摆着一个残局。看到黛玉进来,淡淡的笑了笑,招手叫黛玉过去,“朕听闻姑娘精于棋艺,不妨先和朕了此残局如何?”

  黛玉只得应是,缓缓的走过去在雍正帝的对面坐了,看那棋局时确实微微一愣,那残局,胜负已然很明显了,就算想要绝地逢生,也必要费一番斟酌了,何况能够将棋下到这一步的人毕竟是一个高手,又怎么会轻易给对手反击的机会呢?

  雍正帝看他神色,却只是笑,“不介意处于弱势吧?昼儿把棋下到这一步,朕是百思不得其解法,只能借助姑娘之力了。”

  黛玉听了心中微微一惊,却也并不说话。

  于是雍正帝继续道:“以为有玉铛那丫头帮他解围,朕就不会知道了么?不过朕倒还真是疑惑,朕的这个不成材的儿子,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缜密的思维?他那般容易的掌握了全局,是将才?还是……?是朕疏忽了他吗?”

  “皇上?”黛玉抬头看他,终于被他发现了吗?弘昼苦苦隐瞒多年的东西,那么,他打算怎样处置这个才能不在掌控之内的儿子呢?

  雍正帝却依然带着那清淡的笑容,淡淡的道:“被朕发现了么?他竟然瞒了那么多年,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当然,也应该是怕朕会杀掉他吧?”他看着黛玉,看着那渐渐握紧的拳头,却依然不动声色道,“那么多年都瞒过了,那么为什么,他突然就忘记了要隐瞒呢?是因为来了某些人,认为自己可以有依靠的力量了吗?”

  终于,黛玉看清了他眼中严厉的光芒,不由得反问道:“那么皇上认为这个某些人,是黛玉,还是纳兰先生?皇上认为我们,真的拥有那样的力量吗?”

  雍正帝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姑娘思考的如何了?可以下子了吗?”

  黛玉方又把视线转回棋局之上,略略沉吟,伸手缓缓的拈起一枚黑子,缓缓的放在棋盘之上。

  雍正帝见了微微挑眉,神色微微一亮,“果然,这样,似乎还有一战的可能。”说着也不疾不徐的执起一枚白子,落子。状似不经意的问,“朕上次的问题,姑娘考虑的如何了?”

  黛玉不曾抬头,声音也变得清清淡淡的,“万岁爷会想听黛玉的意见么?”

  雍正帝抬头看着她头上乌黑的发,露出审视的表情,随即摇头微笑,“听听也无妨?”

  “万岁爷想要听,不过,却不会在乎罢了。”黛玉接的也很快,这倒让雍正帝露出了讶异的表情,黛玉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的继续,“既然说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又何必白费心思呢?希望,只会让人在失望的时候更痛罢了,万岁爷又何苦这般残忍呢?”

  终于,雍正帝也淡淡的笑了,却没有再去碰触棋子,似乎是累了,慵懒的靠向背后,“姑娘为何就这般执拗呢?本来,朕是真的打算给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的。朕的两个儿子,不可谓不优秀,朕那样做,还嫌委屈了他们。”

  黛玉终于抬头,看着他,“那皇上又何苦拿自己的儿子作为筹码呢?”

  雍正帝神色一怔,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随即苦笑道:“难道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黛玉未曾低头,却也不说话,目光也未曾稍稍闪避。终于,雍正帝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的啜了一口清茶,微微一笑,“玉铛丫头果然有心,竟是已经换成温的了,这样伶俐的丫头给昼儿那傻小子也实在是可惜了。不过,若是没有玉铛,他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玉铛是弘历送给弘昼的,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一刻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着实奇怪了一些。难道是说,有玉铛看着,弘昼会让人比较放心吗?那么……

  “看来朕还是低估了朕的儿子。朕都已经做到这样了,还是有人不放心啊。”雍正帝似乎是叹息了一声,才又缓缓的道,“人若是上了年纪,竟然会不愿看到孩子们失望的表情呢。朕,也只能牺牲姑娘的心愿了。”

  “皇上?”为什么,为什么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呢?这样的雍正帝,好像是一个疲惫的父亲!

  “最后一次了。”雍正帝依然苦笑着,“朕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似乎,朕很喜欢和姑娘说心事呢!”说着,轻轻的摆手道,“去吧,明天,希望姑娘不要太惊讶才好,因为,那将是姑娘的心愿,是姑娘今日向朕请求的结果。”

  黛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样,就没有人会把这件事想到他的头上了,是自己的选择,结果,应该就可以获得一些人的尊重了……

  回到寒烟阁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很多人急急的迎了出来,看见她方才舒了口气,晴雯、紫鹃更是忙着跑过来抱住她,又是哭,又是笑的,场面看上去却实在有些好笑。

  然而这个时候却没有人有笑的心情,她们忙着扶黛玉进里间去,说是要洗澡后换件新衣去去晦气,还说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点心,说黛玉在清修宫一定没有好吃的,还有床铺也铺的软软的准备好,让黛玉好好休息,黛玉一边听着她们在一边唠叨个不停,一边跟着走进去,却在门边的时候看见了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的弘昱……

  黛玉有些愣愣的,伸手摸了摸带在身边的翠绿笛,还给他,似乎反而显得奇怪……

  弘昱却只是对黛玉微笑着点点头,似乎一切还如往常一般,黛玉的手动了动,却还是放下了。晴雯看着,不由得笑道:“对了,瞧我高兴着竟忘了告诉姑娘,刚刚玉铛来过,说是五阿哥病了不能过来看姑娘,硬是逼着她过来确定姑娘平安才可以回去,然而五阿哥病的厉害,姑娘既然已经没事了,她就先回去照顾了。”

  黛玉听了微微点头,怪不得,怪不得弘昱会有时间过来。雍正帝已经放了弘昼,是因为确定她一定会乖乖听话吗?

  弘昼不能过来,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因为已经被禁足了呢?是否,过了今天,这一切就都与她无关了呢?这样想着,竟不自觉的产生了心酸的感觉。

  却听见紫鹃也开口道:“是了,刚刚四爷也着了人来送了一些温补的药品食材,还有一些好玩的东西来,说自己今日不方便来看姑娘,等明儿有空了再来看姑娘呢。”

  黛玉更觉得心里梗的难受,只是点点头,也不说话,径自进去了。看黛玉神色间似乎有些落寞的神色,弘昱也没用多做打扰,转身离开。他本是闲人一个,对于黛玉的诸般照顾已算是破例,今天看黛玉神色,已经隐约知道些什么,以后保护她的任务,自然会有人承担,反观他自己,已经很多年了,却依然没有找到那个人,这件事情一了,他也该离开了。

  最后回头看黛玉一眼,却见黛玉在门首停住脚步,也正回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笑,然而,黛玉却已经隐约感觉到,这是一种告别,没来由的,觉得心中压抑的难过,似乎呼吸也变得困难了几分。

  “你要走了么?”她用眼神询问。

  “保重。”他用眼睛传达。

  然后,回头,向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呢?”晴雯大惊,似乎很久不见她的泪了。

  黛玉却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更不肯回头。离开了呢,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这个始终保护着她的人,竟就这样离开了……

  

  

情意绵绵

“神仙姐姐在想什么?”弘昼笑嘻嘻的出现在黛玉身后,呼吸倾近黛玉的耳边,热热的,带着淡淡的汗水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

  黛玉回头,对他淡淡一笑,“怎么了?这早晚回来是不是又受罚了?”

  弘昱微微皱眉,却也是笑了,“什么都逃不过神仙姐姐的眼睛,十六叔简直就是魔鬼,以前有小昱儿护着我还好一点,现在啊……”说着动了动肩,表情痛苦的扭曲了一下。

  恰晴雯端着茶点从外面进来,听见他向黛玉诉苦也不由得微微一笑,道:“我说王爷啊,正是咎由自取,平日里不用功,就不能怪师父不肯留情面了。”

  弘昼听了微微撇嘴,表情更加委屈了几分,拉着黛玉的衣袖,撒娇道:“神仙姐姐不疼我了么?竟然会纵容悍丫头欺负我!”

  晴雯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撒娇,只是走过来把茶点放在黛玉面前的桌子上,才又缓缓的道:“竟说我是悍丫头?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晚了还要准备茶点给你,这般大个人了,连个名字都不会叫,只会神仙姐姐,神仙姐姐的,不知道的,绝对不会想到你们之间的关系。”

  “那我……”弘昼微微挑眉,侧头看着黛玉,“要怎么称呼神仙姐姐呢?难道,要叫萨里甘(满人妻子的称呼)?”意料之中的看到黛玉的脸瞬间变红,兴味的眨眨眼,带着调皮的味道。

  “呸!”晴雯轻唾了一声,“还真是不知羞,我家姑娘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萨里甘了?不要胡说八道毁了我家姑娘的清誉。”

  “哦。”状似天真的低头,一脸的落寞,“可是——”弘昼又突然抬头,手托下巴,做沉思状,“皇阿玛不是已经为我和神仙姐姐赐婚了么?而且,婚期也已经定了的,过不了多久,神仙姐姐不就是昼儿的萨里甘了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雍正帝竟然选择把黛玉赐婚给弘昼,而所有人都认为那是黛玉自己选择的,虽然遗憾,却也始终没有人多说什么。

  晴雯听他这么说,反而故意把装满茶点的翡翠盘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你还好意思说?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半个月后就要成亲的人么?谁不知道婚前是不应该见面的,却就知道死乞白赖的缠着姑娘撒娇,姑娘是拿你没办法,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可是,昼儿怎么可以那么长时间不见神仙姐姐啊。谁定的那么繁琐的规矩啊?昼儿就是要找神仙姐姐,神仙姐姐才不会管那许多烂规矩呢,对不对?”涎着笑,习惯的向黛玉撒娇。

  此时黛玉脸上的红色依然未退,只是低着头,然而声音却是平静中夹杂着淡淡的无奈,“你啊,还会在乎我说什么吗?对或是不对,你不还是都有一大堆的歪理来我行我素?”

  “嘿嘿……”弘昼讪讪的笑,“还是神仙姐姐了解我。”

  “不害臊。”晴雯低低的嘀咕了一声,转身走到里间去了。

  “这是在说谁啊?”紫鹃疑惑的从里面掀帘子出来,看见弘昼,也不由得笑了笑,转身又进去了,然而脸色始终有些落寞,毕竟,当年救她来这里的人是弘历,前阵子弘历曾派人送贺礼过来,然而自从赐婚的圣旨下达,骄傲的他却从来都没有出现在黛玉的面前。

  弘昼也跟着笑了笑,在黛玉的对面坐了,径自拿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口齿不清的说:“这次可真是累死我了,十六叔简直就是想要弄死我嘛,那个没感情的人,难道是因为小昱儿离开了在闹别扭吗?”

  黛玉摇头笑了笑,“不要胡说,十六王爷会在乎的,只有十六福晋而已吧?说起来要不是你每天这个时候来烦我,我还在和十六福晋一起学做点心呢。”自从婚事定下来以后,柳满儿就以庄亲王府算是黛玉的另一个娘家为由,把黛玉接出皇宫,接到庄亲王府来了。

  “这么说……”弘昼一不小心被点心噎到了,一边咳着,一边慌忙的接过黛玉地给他的茶杯痛饮。

  黛玉略带责备的看着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弘昼一边咳着,眼睛通红的问黛玉,“这么说这些好吃的点心,都是神仙姐姐做给我吃的吗?”其实最初的几次,点心师有些难吃的,记得那时候他还抱怨庄亲王府的厨子太差了,后来味道渐渐好了,他还问过,难道王府换厨子了么?

  他怎么就忘记了?庄亲王福晋的糕点可算是冠绝天下,皇阿玛还曾经请她去宫里教御膳房的师傅做糕点……

  他看见黛玉的脸迅速变红,然后低头,似乎掩饰般的敷衍道:“你慢慢吃,我有些累了,先去歇着了。”

  弘昼愣愣的看见黛玉进去了,良久无法回神。

  直到,晴雯奉命出来收拾连带送他离开的时候,才看见他傻傻的咧开嘴角,一脸痴呆的笑容,接连叫了好几声,也不见他答应,晴雯奇怪,轻轻推他,“喂,很晚了,你应该回去休息了,不然明天迟到还会被十六王爷罚的。”

  弘昼才终于回头,傻傻的看了晴雯一眼,直到晴雯又再重复了一遍,才宝贝般的抱起盘子,摇摇晃晃的出去了。

  “他怎么了?”晴雯疑惑的看着里间掀帘子出来的紫鹃。

  紫鹃也同样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着弘昼离去的背影,“他那样,真的能平安回到新王府吗?而且,”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子,“他竟然偷走了庄亲王府的盘子,真的没问题吗?”

  回头,恰看见黛玉也掀起帘子的一角,正看着弘昼远去的背影,愣愣的出神。忙过去帮黛玉把外衫披好,才又道:“姑娘不是睡了么?怎么又出来了?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黛玉微微摇头,对晴雯道:“出去叫跟他来的人好好照应着。等回到王府来人通报一声。”

  晴雯答应着出去了,黛玉才又转身回房,却始终不肯睡,直到外面小厮来回话说弘昼已经安全到达了,才脱了外衣,到里间睡下了。

  

  

大婚前日

  紫鹃把最后一支珠花带到黛玉的头上,不由得赞叹了一声,侧头笑吟吟的对黛玉道;“这样就好了,姑娘果然是天生丽质,明天一定会是最美丽的新娘子,到时候要是看傻了王爷,洞房的时候只知道看着姑娘傻笑就惨了。”想到那平日就傻傻的弘昱傻笑的样子,不由忍俊不禁的抿嘴轻笑。

  黛玉后头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却也不说话,只是低头,脸颊红红的就像是那傍晚天边火红的晚霞,飘渺而神奇,动人的绝美。只是微翘的嘴角泄露了一点点幸福的笑意。看的身后的众丫头神色痴痴地,暗自庆幸自己竟然有奇缘见到这样美丽的新娘子。

  晴雯见了也不由笑道:“紫鹃也学坏了哦,以后姑娘可不能再说我调皮,不如紫鹃乖巧聪慧了。”

  “紫鹃又怎抵得过你这张嘴?真真是伶牙俐齿,依我看啊,你家姑娘以后应该严加管教你才对。”柳满儿微笑着从门外进来,也笑吟吟的看着正起身的黛玉。

  众人慌忙见礼,“参见福晋。”

  柳满儿却只是摆手,满意的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黛玉,点头道:“不过紫鹃说的着实有理,我已经可以想象那傻小子傻笑的样子了。上次听说他捧着我王府的盘子傻笑了一个晚上,可惜我无缘见着,这次可是不能再错过了。”不久前的那件事,竟也在一时之间传为笑谈。

  “满儿姐姐。”黛玉轻唤了一声,脸色已经是红上加红,恰如那红莲初绽,说不出的娇羞可爱。却在这时听到了弘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什么不能再错过了?十六婶可不能欺负我神仙姐姐哦。”

  这说曹操……

  众人惊奇的回头,那掀帘子探进来的头,不是弘昼是谁?

  紫鹃忙迎了上去,一边向外推他,一边道:“你这人真是——平日不守礼数也就算了,怎么今天也跑到这里来了?明天就大婚了,你还不快回去准备?”

  庄亲王福晋柳满儿却像是在意料之中的样子,只是双手抱胸。状似泼辣的道:“怎么了?现在就知道心疼了?她就是成了你的王妃,也一样是我柳满儿的妹妹,这句话应该是十六婶警告你才对吧。明天就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改口,以后还神仙姐姐、神仙姐姐的叫,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要怎么保护我这玻璃人儿一般的好妹妹啊?”

  弘昼一边闪躲紫鹃,一边看着里面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黛玉道:“神仙姐姐就是神仙姐姐啊,若不是神仙姐姐,弘昼又干嘛要娶她做王妃啊,弘昼只喜欢神仙姐姐做王妃。”说着,已经挣脱紫鹃走到黛玉面前。

  柳满儿不由皱眉轻嗤,“孩子话!还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然而在感觉到弘昼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黛玉的头只是垂的更低了。因为她知道,天真只是弘昼习惯在人前的伪装,那句话乍听之下似乎荒唐,却是他借助荒唐掩盖下最真实的表白了。

  柳满儿看着他们的样子,头又摇了摇,却用眼神示意众人都随她出去了。虽然她一直不是很中意弘昼,但是既然黛玉喜欢,那就没办法了。原本她还不是很相信黛玉会选择弘昼,不过今天看到黛玉的样子,就隐约相信了,缘分,本来就是没什么道理可言的。

  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黛玉缓缓的走到一边的桌子边坐下,一边倒茶一边淡淡的道:“要喝茶吗?”

  弘昼却是径自走到她对面坐了,才又缓缓的道:“是昼儿说错了什么吗?神仙姐姐讨厌昼儿了吗?”声音中有着彷徨的不安。

  “什么?”黛玉微微一愣。

  “不然神仙姐姐为什么都不抬头看昼儿一眼?”声音中说不出的委屈,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因为黛玉始终低着头,所以并没能发觉他嘴角那促狭的笑意。

  黛玉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是敷衍的把茶杯放到他手边,转移话题,“怎么突然来了?”

  “因为昼儿想见神仙姐姐了,姐姐不想见昼儿吗?”他伸手去抓茶杯,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就那样捉住了黛玉还来不及收回的手。黛玉微微一惊,条件反射的抽回自己的手,沉默了一阵子,才又道:“胡闹,现在王府里一定都忙的人仰马翻了,你却跑出来偷闲,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忙着满天下的找你。”

  弘昼扁扁嘴,好像很委屈,“哪有?他们早就在姐姐的门前来等我了,刚刚还想要拦我我换衣服,幸好我闪得快。”语气中充满了庆幸。

  黛玉听了嘴角微弯,不由得轻轻微笑。看到她笑,弘昼也心情大好的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皇上特准你今天不用去后山,你是为了他才特意跑到庄亲王府来的吧?”终于,黛玉还是问出口,突然想起至今依然躺在她枕下的那支翠绿笛。他回来了,她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来见她,她也没去留意他的行踪。

  弘昼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神仙姐姐为什么还是这么聪明啊?小昱儿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他离开那么久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弄到什么宝贝来当我们的贺礼,所以我是特特来探小昱儿的口风的。谁知道他嘴那么紧,神仙姐姐帮我好不好?”

  “胡说,四阿哥又不会对人说话。”黛玉无奈的摇头,真是拿他没办法,也不知道弘昱那样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容忍他。

  “嘿嘿。”有一瞬间,弘昼笑得甚至是有些奸诈的,“神仙姐姐想不想听小昱儿开口说话呢?其实小昱儿的声音还满好听的呢。只是,除了关于他一直在寻找的小牧姑娘的事情之外,他从来不为别的事情开口罢了。”

  “小牧姑娘?”黛玉握杯的手微微一僵,抬头看着弘昼。

  弘昼点头,笑得神秘,“神仙姐姐想不到吧?以前我也以为小昱儿不会说话呢,后来还是偷看了他一直在写的字符,隐约的就只有‘小牧’两个字,就想着要逗逗他,不曾想逗急了他就开口了,那时候,还吓了我一跳呢。”

  “你是说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叫做小牧的姑娘吗?”黛玉急急的问,神色间,已经不能再如从前的平静。

  “是啊。”弘昼奇怪的看着她,想起来又不由的笑笑,“看他那闷闷的样子,这小牧姑娘一定就是他的心上人了,他还说,因为小牧姑娘很喜欢神仙姐姐所以要我好好保护神仙姐姐呢。我想,那也许神仙姐姐会知道小牧姑娘在哪里,要帮他问问,他却说神仙姐姐不可能知道小牧姑娘的存在,那就奇怪了,这小牧姑娘又是怎么知道神仙姐姐的呢?他已经找她很多年了,可是还是没有找到,这次也还是没有结果。”

  “游小牧。”黛玉神色愣愣的看着弘昼。

  “咦?”弘昼顿了顿,“神仙姐姐果然认识小牧姑娘么?”

  黛玉定定的看着他,良久,才又缓缓的道:“昼儿不知道游小牧是什么人么?”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容貌,原本,她以为……

  你难道,是她错了么?

  那么,弘昱又是如何知道游小牧这个名字的呢?他,到底是谁?

  “四阿哥……他在哪里?”黛玉只能机械的重复着这句话,要去见他!可是见过之后呢?看着面前的弘昼,黛玉只觉得心里已经乱成一片片。她错了,她只看到了样貌,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弘昼就是那位故人,然而,她却忽略了感觉,对于弘昱那种在某些时候会突然冒出来的莫名熟悉的感觉……

  可是,在她已经任由弘昼渐渐占据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的现在,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弘昼却是有些可惜的笑,“神仙姐姐是想要告诉小昱儿关于小牧姑娘的消息么?可是,小昱儿刚刚已经离开王府了,他说礼物到时候自然会到,但是他却是要先走一步去找小牧姑娘了。那个小气的家伙,竟然连我的婚礼都敢缺席!”愤愤不平的说完,看见黛玉瞬间落寞的神色,他又以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不过相信他很快就会再回来的,若是到时候他依然没有找到小牧姑娘,神仙姐姐再告诉他也不迟啊。”

  黛玉愣愣的看着面前弘昼灿烂的笑靥,不由的在心底轻轻的叹息。明天,就是她大婚的日子,为什么,她突然放不下心底那莫名亏欠的感觉……

  脑海中,再一次闪现,那一天,弘昱伸手将翠绿笛送到她面前的情景……

  


雍正帝殁

  转眼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几日,黛玉感觉到身体不适,始终懒懒的也不爱起床,这一日早上又突然将刚吃的燕窝都吐了出来。

  紫鹃拿绢子接了,一边担忧的看着黛玉苍白的容颜,弘昼吓的也不敢去后山学习了,只在家里等太医来。

  太医诊断过后才知道原来黛玉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喜的弘昼手舞足蹈,更是忙前忙后的为黛玉张罗药膳,更是不准黛玉随便下床,又怕黛玉闷,向雍正帝请了旨,每日只留在黛玉身边陪她说笑解闷。

  有一天不知道弘昼说了什么好笑的事,黛玉正笑得开怀,却突然听见外面传说皇上派人来接福晋入宫,说是要见姑娘。于是黛玉忙换了衣服准备入宫,却被弘昼拦腰抱住,淡淡的道:“神仙姐姐要去哪里?”

  黛玉无奈的轻轻叹息,“你没听见皇阿玛传唤吗?我要进宫去。”

  “不准。”弘昼摇头,任性的撒娇。

  “乖。”黛玉轻轻的揉揉他的头,“我见过皇阿玛就回来,不然皇阿玛怪罪下来罚你到后山去习武,你就不能像现在一样每天留在王府陪我了。”

  “可是——”弘昼依然有一些委屈,“皇阿玛为什么这个时候找你啊?你进宫去我不会放心,要不,我陪你去吧。”

  “皇阿玛又没有让你去,你现在已经不是住在宫里的那个小皇子了,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份随便入宫是要受罚的。”黛玉一边安抚他,一边试图分开他的手臂。

  “可是我也已经很久没见到皇阿玛了。”弘昼的神色有些落寞,样子泫然欲泣,让人忍不住感到心疼。然而,黛玉早就已经了解了他的脾气,非但不为所动,还已经分开了他的手渐渐的向外走去,“别拿这种事情来骗我,你啊,巴不得少见到皇阿玛,以免他看出什么毁了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自在生活。”

  “可是——”弘昼还要说什么,黛玉已经走出去坐上了等待在外面的软轿,放下轿帘之前,看着弘昼站在门外装可怜,眼泪汪汪的看着她,不由摇头轻笑,一边吩咐道:“晴雯跟我去就可以了,紫鹃,你就留下来照顾王爷,让他先会里间去好好休息。”

  紫鹃答应着去了,在轿子离开的时候,黛玉掀开轿帘一角,恰看见弘昼被紫鹃拉着回到里间去了,那垂肩榻背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

  到了宫里,过了乾清宫,又过了养心殿,也没见轿子有停下来的意思,缓缓的,向圆明园深处去了。黛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找不出原因,只得任由轿子缓缓的前行,最后停留在一个状若山洞洞口的地方停了下来,黛玉下轿便看见苏公公笑眯眯的站在那里,显然已经恭候多时了。

  黛玉抬头细看,那里虽然像是洞口,却也格外的考究,山石似乎都经过了精细的雕琢,有着古老而神秘的符画,带着淡淡的神圣压抑之感。越是深入,那种感觉越是强烈几分,到了里间,有似石门一般的片断相隔,墙壁上只两眼燃烧着火焰的石兽照明,像极了未来世界电影里看到的那种长明灯。

  黛玉缓步进入,心中却想起了某些神秘的仪式。手轻抚着自己的腹部,竟也为自己奇怪的想法而感到好笑。只是圆明园内竟会有一个如此幽深的所在,想必是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的吧。

  终于到了最里面开阔的空间,只见一张红漆的大椅上,雍正帝用手撑着头,似乎是倦极了,不小心睡着了。然而,听那呼吸,却是极其微弱的,不时轻轻的咳。而且,那头上竟也变成了花白的颜色。

  这让黛玉微微心惊,明明半年前自己离开皇宫的时候雍正帝除了疲倦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现在竟然虚弱至此,尽显老态?苏公公小心翼翼的走到雍正帝身后,轻轻的对他说了什么,他才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黛玉道:“你来了。”

  黛玉忙上前见礼,“皇阿玛。”

  雍正帝抬手似乎是想要扶起她,却触动了病弱的身体,剧烈的咳,扫乱了面前红漆桌上的一叠奏折。显然,即使是在这里,雍正帝也是不忘政务的,心中竟也会觉得有些酸疼。

  苏公公似乎早已经见惯了这样的阵势,忙过去帮雍正帝拍背,一边倒了杯茶,一边在桌上的一个精致的锦盒里打开递到雍正帝面前。

  雍正帝伸手,在锦盒里取出一片通体金色的药丸和着水服下,才又缓缓的摆手,遣退了苏公公,待只剩下黛玉和他两个人后,才又缓缓的开口道:“过来说话。”

  于是黛玉缓缓的上前,看着雍正帝苍白的神色,突然想起那一日他与纳兰祈夜讨论长生之术的事情来,看来后来虽然纳兰祈夜被通缉,但是对于长生之法,雍正帝却始终没有放弃一试。心中隐隐觉得悲哀。

  “吓到你了?”雍正帝苍老的声音里竟似乎难得的带了点慈爱的感觉。

  黛玉微微摇头,一边在雍正帝的面前缓缓蹲下身,抬头看着他的脸,缓缓的问:“皇阿玛当真相信,金丹可以长生吗?”

  雍正帝神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平静了,只是看着黛玉道,“是否可以,玉儿现在看不出来吗?”接着抬头看了看满案的奏折,神色有些恍惚,“朕,不是贪生。只是,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好,朕还想着,要多活几年……”

  顿了顿,重又看向黛玉,苦笑道:“可是,朕终也是不信的,所以,朕不能保护自己的小儿子了,所以,朕只能委屈姑娘,只要你,依然是昼儿的妻子,那么,即使,即使她再怎么残忍,弘历他,他也不会动恭亲王府的任何一个人……”

  沉重的喘息,雍正帝强忍住强烈的咳意,又继续道:“其实,玉儿真正喜欢的人,是弘历吧!本来,姑娘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朕的私心,只能牺牲玉儿的幸福……”

  “皇阿玛。”黛玉担忧的看着他,她知道他只需要倾听,可是这个病弱的老人,其实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

  “让我说完。”雍正帝突然捉住黛玉的手,狠狠地捉住黛玉的手,狠狠地,不肯放松,“可是,现在,朕只能拜托你,你见过她吧,弘历的母亲……她不相信朕,朕不怪她,是朕对不起她,可是,朕其实,真的好想再见她……”

  “朕也是身不由己,她想要弘历做皇帝,那么,弘历只能是未来的帝王,何况,那……也是先皇的希望……”

  “弘历登基之后,我,只能靠你保护昼儿。玉铛,是弘历的人,但是昼儿没有野心,她也心向昼儿,若是容得下,给她个名分吧。也好……让大家安心。朕知道,这样,也许委屈了你,可是,相信昼儿,还是会对你很好。”

  黛玉不答,身子,却不由自主的颤抖。

  “这,不是圣旨。”似乎察觉到了黛玉的苍白,雍正帝苦笑,“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这,只是一个父亲的希望。”说着竟喘的厉害,黛玉忙上前帮他拍背,他却只是摆手,“去吧,让苏德全进来。”

  黛玉只得起身,缓缓的走出来,苏德全就站在第一个石兽背后,看她出来,吩咐人送她出来,自己走进去了。

  黛玉缓缓走出那个古老的山洞,心情,没来由的沉重,一下一下的疼痛,就像,是这个心力交瘁的帝王沉重的心跳声。

  第二日,雍正帝殁,死因积劳成疾,病重不治。只有少数捕风捉影一般的传闻,说,这个历史上最勤政的帝王其实,是死于丹药中毒……

  

  

照顾妹妹

时光匆匆,转眼间已经是三年的时间过去了,算来新帝也已经登基三年的时间了,乾隆皇帝自登基以后,多方施行仁政,一时间,百姓安居乐业,盛世的步伐正昂首迈进。

  恭亲王弘昼的功课也正式告一段落,除了每日上朝面圣之外,就一直在翰林院做些文献的工作,虽然雍正帝曾经有意让他习得一身武艺,以便将来接手庄亲王的工作,接掌血滴子,做一些皇帝上不得台面的秘密行动,只是乾隆帝似乎并不放心这个弟弟,弘昼也就乐得清闲了。

  这一日,弘昼早早的道翰林院去了,黛玉就照常到后花园去看书,后花园,弘昼特意命人做了一个别致的秋千,被花团簇拥着,黛玉藏身在花丛中,竟当真如仙子下凡一般,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让人不肯轻易打扰。

  然而,却总是有人胆敢破坏那和谐的清净。却没有人会觉得那打扰的人突兀。

  “额娘——”

  “额娘!”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两个娃娃蹒跚着跑过来,一个抱住黛玉的腿,一个拉着黛玉的衣袖。仰着两张极其相似的小小的脸,一个脸色平静的看着她,只是偶尔流露出一点心虚和不安,却又很快恢复平静,那种静,怎么就会那么熟悉呢?似乎,是曾经在铜镜里面的那个自己的翻版。

  然而另一个,却是可怜兮兮的看着黛玉,胖嘟嘟的脸上泪痕犹未干,抽抽噎噎的撒娇道:“额娘抱抱,妹妹欺负我。”那可怜的表情,怎么就像是某个年纪都不小了,却还是时不时的撒娇耍赖的某人呢?

  然而黛玉,是最受不了这种弘昼式的撒娇的,只得先抱起自己的儿子,转头意料中的看到那小小的脸微微皱起,似乎还撇了撇嘴。

  黛玉无奈的笑笑,拉着小女儿的手道:“景萱不乖,怎么又欺负哥哥了?”

  小景萱却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于是黛玉伸手,把女儿抱在自己的另一条腿上坐了,捏捏她小小的脸颊,笑道:“我们的小小景萱格格怎么又不说话了?”

  小小的娃儿皱皱小小的俏鼻子,只是淡淡的道:“哥哥最奸诈了。”只简单的一句话,却又没有下文。

  于是黛玉又回头看看另一个小娃儿,“景融,你怎么说?”却只看见那小家伙调皮的吐吐舌头,笨手笨脚的倾身到妹妹那边,也想学着黛玉的样子捏捏妹妹胖胖的小脸,却被小景萱灵巧的避开了,只是将那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害的小阿哥景融差点跌落到地上去,吓的黛玉忙伸手把儿子抱稳了,却见小景融大大的眼中又一次含满了泪水,抱着黛玉的手臂道:“额娘,妹妹不笑,妹妹不喜欢哥哥。”

  黛玉也抽不出手来帮他拭去泪痕,只能忙着安慰道:“景融不哭,妹妹怎么可能不喜欢哥哥呢?妹妹只是不喜欢笑罢了。”

  “可是妹妹也不会哭啊。”小阿哥还是觉得委屈。

  黛玉一时无语,回头,却见景萱若无其事的从黛玉的腿上爬下去,小小的手,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径自向秋千后面的花丛中去了。紫鹃几个忙跟着过去。若说这个还不到两岁半的小娃能看懂书,似乎是有些夸大了,不过可能是承自于母亲的兴趣,小小的她就已经试着去琢磨那些难懂的符号。

  见景萱不见了,小景融愣愣的,看看黛玉,又看看景萱离开的方向,终于有些坐立难安起来,“妹妹做什么去了?额娘不去看看妹妹么?”

  黛玉抱着他,微笑着问道:“景融喜欢妹妹吗?”

  第一次,景融低着头,扭捏的不说话,黛玉也不追问,只是耐心的等待着,终于,小景融小小声的开口:“景融喜欢妹妹,可是妹妹都不理我。”

  “那景融有没有欺负妹妹呢?”黛玉宠溺的笑问。

  果然,小景融又低头不肯说话了。黛玉于是抱紧了他,语重心长的道:“妹妹人小鬼大,不喜欢哥哥老是找她麻烦,如果哥哥真的喜欢妹妹,可以乖乖的陪妹妹看书,陪妹妹照顾花儿……”

  “可是那样好闷啊。”景融的嘴又嘟了起来。

  “那景融想要让妹妹开心么?”小娃儿的问题就是多,黛玉却是乐此不疲的循循善诱,“哥哥要学会照顾妹妹。”

  “可是——”小景融还要说什么,然而小小的他却又觉得难于表达,他觉得,再说下去,额娘可能会像妹妹一样不理自己了。正在左右为难时,恰看见那花丛背后走出的身影,不由得眼前一亮,“皇帝伯伯!”

  黛玉闻声抬头,恰看见乾隆帝缓缓走过来,最近这一段日子,乾隆帝倒是常来恭亲王府,对这俩个小娃儿又是极纵容的,越发纵的他们无法无天了。

  黛玉却是忙起来行礼,一边道:“皇上怎么来了?王爷还在翰林院没有回来。”

  乾隆帝弘历却只是淡淡一笑道:“朕就是知道他不在才来的,不然怎么能和你好好地下局棋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小的娃儿已经跑到了他的腿边,“皇帝伯伯抱抱景融。”

  弘历笑着抱起他,捏捏他的鼻子道:“伯伯带了好多景融最爱的栗子糕,要不要先去吃一些?”

  景融听了立刻眉开眼笑起来,爬上去在弘历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景融就知道皇帝伯伯最好了,妹妹最喜欢吃栗子糕,景融去找妹妹来吃。”说着挣下弘历的怀抱,缓缓的到秋千后面的花丛里去找妹妹了。

  黛玉赶紧吩咐丫头们跟着,才回头看着弘历道:“既然万岁爷要下棋,那就请万岁爷移驾枫华亭吧!”

  弘历只是笑看着她,缓缓的问道:“你和朕之间,非要这么客气么?”

  黛玉神色微微一僵,“黛玉不明白万岁爷的意思。”

  弘历似乎沉重的叹息一声,才又缓缓的道:“朕知道这三年来委屈了你,可是,要等先帝的丧期过了,朕才能想办法弥补你,你,随朕入宫吧。昼儿那方面,朕会和他说……”

  “皇上!”黛玉微微后退一步,躲过他伸过来的手臂,她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一向冷静骄傲的帝王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弘历的手臂讪讪的停留在半空中,僵住,“你的事情,苏德全都告诉朕了,朕知道当年,是先帝逼你嫁给昼儿的,朕答应不为难昼儿,只要姑娘听从自己的心,回到朕的身边……”

  黛玉一听,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那日苏德全竟然胆敢偷听自己与雍正帝的对话,并且早早的去巴结新主,心中说不出的愤怒。

  
  

他回来了

好不容易让弘历打消了念头,然而弘历离开时的眼神却让黛玉一直觉得不安。而且,那一日弘历离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来的玉铛让她感觉更加的不快。因为玉铛那一瞬间的眼神,竟是那般的锐利怨毒,满是轻视的味道。

  本来,她从来没有忘记雍正帝临终的嘱托,如今雍正帝的丧期过了,就开口向弘昼提过迎娶玉铛做侧福晋的这件事,没想到弘昼只是淡淡的看着她,良久之后,才点头道:“好啊,神仙姐姐安排就好,昼儿都听姐姐的。”那脸色平静的好像那根本就是与他无关的事情一般。

  那一刻,黛玉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是因为终于完成了承诺而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弘昼竟然没有拒绝而任由淡淡的酸涩充斥心间。

  这一天,黛玉再一次把娶侧福晋的事情提上了议程。依旧没有反对的声音,弘昼只是愣愣的看着她,良久之后突然问:“神仙姐姐,苏德全说你是因为皇阿玛逼迫才答应嫁给我的事情是真的吗?”

  提到苏德全,黛玉心中暗骂了一声,却也不好说什么,看着弘昼难得认真的表情,似乎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肯完全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多了一丝成熟的严厉和精明,黛玉微微凝眉,也同样认真的看着他道:“你相信我吗?”

  终于,弘昼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带着弘昼式的撒娇的味道,“不管神仙姐姐说什么,昼儿都相信。”

  “那么——”黛玉拉他坐在自己身边,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缓缓的道:“我告诉你,当年赐婚的对象,先皇并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看着那扑闪着的大眼睛瞬间失去了光泽,突兀的停顿在那里,黛玉终于微微一笑,捏捏他的鼻子,“傻瓜,可是神仙姐姐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嫁给昼儿啊。”

  “呵呵——”似乎停顿了三秒钟,弘昼又露出傻傻的笑,一边闪避着黛玉的手,一边抗议道:“我又不是景萱和景融,昼儿可是大人了,以后神仙姐姐不可以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你啊!”黛玉非但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又加了一只手,双手去揪他的脸蛋,把那张娃娃脸捏的红红的,眼睛里更是因为疼痛而积蓄了泪水,亮晶晶的,很可爱。看的黛玉不由抿唇一笑,心情也没来由的好了起来。

  看黛玉笑得开心,弘昼更是委屈的瘪起嘴,“神仙姐姐不可以欺负昼儿。”

  黛玉笑着推他出去,“玉铛的事,还是你去和她说比较好,也让她开心一下,好歹,她也是守了你这许多年了,好好待她,也不枉她这多年的情分了。”

  “好。”弘昼眼睛红红的,委委屈屈的出去了。

  黛玉看着他的背影,长长的舒了口气。收了笑,神色,竟也突然之间落寞了起来。

  “额娘为什么不开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景萱已经站到了黛玉面前,轻轻的拉着黛玉的衣袖。紫鹃担忧的看着黛玉,叹息道:“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黛玉伸手抱起小景萱,在她小小的脸颊上亲了亲,看看她背后,竟没有找到景融的身影,不由得奇道:“哥哥呢?”

  小小的鼻子再一次皱起,却是低头,不肯说话了。

  于是黛玉只能看向紫鹃,紫鹃低头,看着那小丫头一边故作镇定,一边不安的偷偷看向自己,不由得摇头笑了笑,“小阿哥在后花园种花呢,他弄坏了咱们小景萱辛苦修建的小花圃,现在正在接受惩罚呢。”

  “是么?”黛玉低头看着小景萱,摇头,故意做出严厉的表情,“小景萱是不是又欺负哥哥了?”

  小小的娃儿只是低着头,良久之后,才小小声的道:“谁让他那么吵的?还要和我抢额娘,只不过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

  “那是因为景融喜欢妹妹啊,如果喜欢妹妹也要被教训,看以后谁还敢疼你?”黛玉伸手,帮女儿把额前的头发顺到耳后。

  “可是,是他自己要种花的,又不是我……”小娃儿低着头,偷偷的拿眼睛去看紫鹃,看紫鹃的神色似乎很自然,并没有被额娘的威势所慑,胆子大了起来,就偷偷的伸手去捏黛玉的衣领。

  “那是因为哥哥怕景萱不开心啊,哥哥是太疼景萱了。”黛玉一边捉住她的小手,一边淡淡的笑。

  “那——”小景萱的眼神有些闪躲,最后看躲不过了,才看着紫鹃道:“姨姨,哥哥……”

  紫鹃听了不由扑哧一笑,转身吩咐身后的小丫头,“快,去把小阿哥接过来,就说是咱们景萱小格格在找哥哥了。”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哄笑的声音,只听见晴雯道:“你看姨姨就说是妹妹要找你吧,景融还不相信姨姨的话,姨姨好伤心啊……”说着,晴雯已经掀帘子走了进来,怀里正抱着刚刚谈话的那个小小的焦点呢。

  景融可怜兮兮的看着景萱,眼里,似乎还有着未干的泪痕,“妹妹,景融把花圃弄坏了,景萱不要怪哥哥好不好?”

  小格格低头,似乎终于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从黛玉的怀里爬下来,蹒跚的向晴雯走过去,晴雯也赶紧把景融放下,景融讷讷的站着,看着妹妹走到自己面前,却一动都不敢动,直到,景萱状若老成的摇摇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转身就向黛玉走过去。

  景融傻傻的任由她拉着,平日里机灵的景融,在这一刻却只能愣愣的跟在妹妹身后,似乎突然之间失去了灵魂一般,像一个小小的提线木偶,看的一干众人不由失笑。

  这样,任由两个小家伙在黛玉身边坐了,晴雯看着黛玉道:“我刚刚看见王爷到玉铛的院子去了,听说是要收她做侧福晋,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我刚刚才听福晋说让王爷亲自去和玉铛说,也不知道福晋到底是怎么想的。”看着始终无动于衷的黛玉,紫鹃不由的摇头叹息。

  晴雯神色微微一变,“王爷同意了?”

  紫鹃微微耸肩,没有说话。

  晴雯皱眉,“果然是……”看看黛玉,也不由得摇头叹息,“不过王爷是吩咐别人去通知玉铛的,王爷刚出去了,说是庄亲王府的四阿哥回来了,就急着过去了。我想着,福晋和十六福晋向来亲密,四阿哥又曾经作为侍卫保护过福晋,也许福晋也该过去看看才是。”

  黛玉听了,指尖微微一颤,差点握不住手里的茶杯,似乎同时颤动的,还有那平静的心弦,因为那一刻,她唯一想到的,竟是那依然安静躺在枕下的翠绿笛,卓帆……

  

  

争宠记事

三年后的弘昱,明显的高了很多,皮肤也变得黑了,只有庄亲王府那张招牌的娃娃脸和那似乎亘古不变的不会有波动的表情依然没变,还是熟悉中的样子。

  弘昱看到黛玉的时候,只是淡淡的点头,三年的时间不见了,他似乎更加的冷漠了一些,曾经不经意间流露的温馨微笑都消失不见了。

  日晒风霜,都不曾遗漏的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娃娃脸上,多了刀削斧凿的棱角,多了成熟的味道,却,少了分年少的天然,多了些沧桑的感觉。

  黛玉只是静静的看着,不动也不说话,似乎这一刻,任何的言语,都是无力的。

  弘昼最先迎了出来,看着黛玉笑,“我正说着让神仙姐姐来和小昱儿说说小牧姑娘的消息呢,想不到,神仙姐姐就出现了,来,小昱儿一走就是三年,已经错过太久了。”

  于是弘昱微微侧身,让出黛玉可以通过的宽度,平静的看着她,奇怪的是,眼中既没有焦急,似乎,也没有期待。

  为什么呢?难道他真的已经不在乎小牧的消息了吗?

  黛玉讷讷的,觉得这一刻,说话都变得艰难,只是缓缓的道:“游小牧姑娘……我和她在姑苏的时候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黛玉抬头,眼睛看向窗外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而苍茫,“她,已经知道,有很多人在寻找她,可是,她其实已经安顿下来,她,过得很好,有爱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她,其实也一直在找机会,想要告诉一个叫做卓帆的人:不用再找她,她,希望你幸福。”

  终于,她鼓起勇气去看向弘昱时,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自己身上,似乎窗外有什么有趣的事,眼神陌生而渺远,心中,没来由的疼,瞬间,似乎有什么被掏空了,飘渺而无依。

  只有弘昼,愣愣的看着黛玉,似乎是因为她的这许多话语而觉得吃惊,傻傻的说:“神仙姐姐怎么不早告诉我?要是我知道,绝对不告诉小昱儿……”回头看着弘昱的眼中,竟充满了不安、怜悯,和心疼。

  “小昱儿?”弘昼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弘昱的肩膀,似乎想要安慰他,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终于,弘昱回过头来,怪异的看着弘昼,勉强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却又透过弘昼,看向黛玉,神色突然又冷漠了下来,缓缓的开口道:“姑娘看她,真的过得好么?”

  黛玉点头。

  终于,弘昱再一次扯出微笑,只是这一次,却是真实了许多,似乎又回到了圆明园寒烟阁曾经相伴的日子,点头,微微弯腰、低头,无声的表达:“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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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回到恭亲王府的时候,似乎终于抽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摇摇晃晃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坐在床边,手,不自觉的伸到枕头下面,那里,触手冰凉的,不用拿出来看,黛玉都能想象的出那碧绿色的萤光。

  紫鹃见了忙过来帮黛玉脱了外套,再换一双方便的鞋子,才又小小声的道:“福晋,累了就歇着吧,我给福晋去拿新炖的燕窝来。还有,小阿哥和小格格还没睡呢,吵着要福晋陪,不知道可不可以抱过来在福晋这里先睡下了再送回去?”

  黛玉懒懒的不想起身,只是愣愣的回头看她,眼神迷惘。

  “福晋?”紫鹃唬了一跳,忙伸手去拉黛玉的衣袖,一边又捏捏黛玉的脸。黛玉方才回神,逐渐看清了她,不自在的笑笑,“怎么了?”

  “似乎四阿哥回来了,福晋就变的心不在焉了呢?”嬉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玉铛掀帘子进来,看着黛玉,笑吟吟的道:“姐姐好,玉铛斗胆,来给姐姐请安。”

  紫鹃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黛玉忙起身,笑着道:“怎么这么晚来了?来,快坐!紫鹃,去把那上好的西湖龙井拿出来沏了。”紫鹃听了,点头去了。

  玉铛便和黛玉在那桌边坐下,玉铛看着黛玉,眨眨眼睛道:“姐姐刚刚在摸什么呢?在那枕头底下,难道还藏着什么宝贝不成?还好王爷出去了不曾回来,不然看见姐姐这般失魂落魄的,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他呀,可是生怕姐姐有什么不对的。”

  黛玉听了神色微微一正,看着玉铛道:“我怎么觉得玉铛今天是话中有话呢?”

  “姐姐那么聪明的人,又能有什么猜不透的呢?只是姐姐装糊涂罢了,以后啊,咱们就是好姐妹了,姐姐对玉铛,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玉铛若有所思的看着黛玉,眼中,竟尽是精明的算计。

  这时,紫鹃已经拿了茶来,用那景德青花瓷的杯子盛了,送到了两人的面前。黛玉拿起杯子,轻轻的啜了一口,才又缓缓的道:“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只是我不明白,玉铛来自哪里,我们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就是王爷、福晋的诱惑力再大,也不能比当年的自在平等,为什么要独独守在这里呢?”

  玉铛脸色微微一变,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微微笑道:“姐姐说的这是哪里话?生活本就艰难,既然我和姐姐你是同乡,姐姐又这么照顾妹妹,妹妹自然要守在姐姐身边了,要不是姐姐开口,妹妹也就没有今日的名分了啊。”以为成功反击,玉铛的脸上不自觉的带着得意的笑意。

  却没有如意看到黛玉脸色的变化,黛玉依然淡淡的笑着,低头喝茶,并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之后,才似梦呓一般的开口,“玉铛在家乡的时候,不曾有喜欢的人么?”

  玉铛终于愣了愣,后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他做什么,现在,玉铛的心里,只有王爷。今日,玉铛还要多谢姐姐成全……”

  “额娘——”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晴雯抱着两个小娃儿从外面进来,一脸惊异的看着玉铛,之后摇头道:“这里面一口一个姐姐的叫,我还以为是哪位客人呢?原来是玉铛啊,怎么人还没过门呢,就已经先改口了,也不知道规矩都忘到哪里去了?”

  紫鹃看见晴雯进来,不由得笑着松了口气,这句话,也正是她刚刚没有出口的话。

  玉铛听了,神色一变。讪讪的坐着,看到两个小娃儿进来,只得笑着过去伸出双手,“原来是小阿哥和小格格来了啊,来,姨姨抱抱!”

  小景萱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闪开,蹒跚着扑向了黛玉,“额娘,抱抱!”景融见了,更加是有样学样,而且,皱皱小鼻子,他也是真的不喜欢面前这个女人身上扑鼻的味道,却没有妹妹那般灵巧的身形,不能躲过,只得后退,退到晴雯怀里,一边哭丧着道:“姨姨,妹妹——额娘——”看着那边的眼神楚楚可怜,意图显而易见。

  玉铛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却听见外面传来弘昼懒懒的声音道:“怎么那两个小鬼又跑到这里来了?快抱回去,每天都要来和我抢神仙姐姐,真是惯坏了的孩子!”说着已经出现在门口,眼光凶狠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小娃儿……

  这边,景萱抱住黛玉的胳膊,连眼睛都不抬,根本就懒得看那耍宝的父亲一眼,小景融则是一边抱紧黛玉的腿,一边抬头,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眼中充满了挑衅。

  弘昼看着,不由得头疼的垮下了脸,欲哭无泪啊!

  

  

王府大火

玉铛进门的那一天,王府着实热闹了一番,黛玉在前面喝了玉铛晋的茶,就转身躲到后院去了,毕竟,是不熟悉这样的热闹的,毕竟还有晴雯、紫鹃帮她照应。

  这一天,弘昱也来了,在前面也没用露面,径自进了后园,也不用别人来招呼,只是吩咐丫头送了一些糕点和一壶清茶,自在的一个人躲在亭子里看花,看到黛玉从旁边走过,神色依然不变,只是看着那桃花儿……

  反是黛玉见了他,过来打了招呼,才又转身离开,却不想弘昱竟也起身,跟着她到了后面的阁楼,阁楼的外面是黛玉平日学琴看书的地方,在窗口,恰能看见满园的景致。他就在那里坐了。丫头们都在前院忙着,这里,倒只剩下几个打扫庭院的粗使嬷嬷守着,黛玉只得自己去泡了茶来,为他倒了一杯。

  他无话,黛玉也不说什么。走到一边坐了,随便的拿起一本书翻看着。弘昱静静的喝茶,静静的看着,似乎,就又回到了在寒烟阁相伴的日子。

  只是,终于,弘昱起身,在黛玉那厚重的书架上捡起一本书递到黛玉面前,黛玉看了,竟是一本琴谱,黛玉抬头看他,便明白他想要自己弹琴给他听,只是这里没有丫头照应,没有焚香,没有净衣,似乎,是有些不和的。

  弘昱却只是淡淡的笑,看着她,眼光竟出奇的温柔。

  于是黛玉妥协了,起身端坐在琴旁,素手调了弦,略略沉吟,闭眼,指尖翻转……

  弘昱似乎满意了,笑了笑,起身,回到原本的座位,喝茶,终于,眼睛,缓缓的闭上,一脸陶醉的表情,似乎怀恋,似是冥想。

  一时之间,一室之内,两个人,都陶醉在自己的思绪中,无需言语的交流,心,已经有了某一种默契,是歉疚,是原谅,默默地,缓缓地,传递。

  终于,一曲终了。

  黛玉缓缓的睁开眼睛,眼中的光芒已经清明,似乎,某种一直潜藏在心底的迟疑,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决定。

  弘昱回头看她,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缓缓的,笑;温柔的,笑;静静地,笑。

  “你等我一下。”黛玉转身到里间去了,步伐竟也说不出的轻快了起来。回到里间,竟也直接向床头去了,伸手到枕头底下,却不知为什么,怎么也摸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黛玉微微皱眉,摸了又摸,后来索性把枕头搬起来,却依然不见曾经那熟悉的翠绿色的一点影子,黛玉心中微微疑惑,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所以。不知在什么时候,弘昱竟也出现在她身后,淡淡的道:“不必找了,那,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能代表什么,也不用,还给我才能撇清。”

  黛玉的手微微一僵,缓缓的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弘昱,这是认识弘昱以来,他第一次对自己说话。

  弘昱依然淡淡的笑着,“算了,那翠绿笛对我而言,也不过是一件乐器,见你喜欢,就送与了你,不能代表什么的。”

  “四阿哥……”

  弘昱淡淡的笑,“我该走了,看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本来,就不该久留的。”说着转身,离开。

  黛玉愣愣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愣愣的出神。却没有留意到,在这一个空间里,自己所熟悉的,第三?第四双眼睛。那眼中,没有失望,没有意外,却,似乎,带着更多的,不明的情绪。

  那一晚,黛玉一个人。

  弘昼是因为纳了新的福晋,自然是不可能再来黛玉房里的,而那两个小家伙,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向来喜欢和弘昼抢黛玉的,今日,却安安静静的,并没有来。

  黛玉一边坐在房里,一边想着翠绿笛为什么会失踪的事,也并不觉得难捱。到了晚一点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外面混乱的声音,忙起身出去问,却只听见外面的丫头慌慌张张的说:“是小阿哥和小格格的屋子走火了,大家都忙着去救火。”

  黛玉一听,慌了手脚,急急的披了外衣就往那边冲,心慌乱的可怕,等跑到那里,却只能看见熊熊的火焰,屋子,早已经埋葬在火海里。黛玉急的捉住人就问:“孩子呢?”

  混乱之中,那人似乎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恭敬的道:“福晋,小阿哥和小格格还在里面,奴才早就差人去新福晋那里去找王爷了,说来王爷也该过来了,奇怪了,怎么还没见王爷?”

  黛玉听了,只觉得心里梗的难受,头脑一阵阵的发晕,轰隆隆的疼,可是,这个时候,她不能软弱,她一定要救自己的孩子,也不管众人,径自向火海里冲去。被人眼明手快的拦了下来,“福晋,危险。”

  “不,放开我,景萱,景融,他们还在里面。”黛玉只知道,她必须进去,没有她,孩子们会怕的。

  这时,被派去找弘昼的人已经回来了,说王爷并不在新福晋那里,不知道去了哪里。然后,就见弘昼不知道是从哪里风风火火的赶回来了,火光将他的眼睛,映的红红的,他急急的跑过来抱住黛玉,一边对旁边的人吼:“快!灭火!救人。”

  黛玉回头见是弘昼,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哽咽着道:“弘昼,快,快放开我啊,景萱和景融会怕的,你听见没有?他们在叫我,他们在叫额娘!”

  “你冷静点!”弘昼紧紧的抱着黛玉,虽然阴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是这一刻,身边的人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今日的王爷,并不是平日里的王爷。

  火,还在无情的燃烧。

  水,被不住的泼向那肆虐的火苗。

  然而,塌落的声音不断的传到耳朵里,每一声,都似乎是压在了黛玉的心上,火辣辣的疼,冰冷的绝望。

  “王爷,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现在看来,里面……里面……若是有人,可能……可能也已经不活了。”耳边传来这战战兢兢的声音,黛玉只觉得天崩地裂一般,来不及听清弘昼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似曾之境

  睡梦中,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温暖的炉火,温柔的手,凉凉的,冰冰的,似乎可以带走身体里如火一般的温度。挣扎之间感觉到那只手似乎就要离开自己的额头,“不要走!”心,没来由的慌乱起来,呼吸沉重急促,缓缓睁开眼睛,刹那之间的光芒几乎要刺痛她的心。

  黛玉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为什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竟然会是……

  “妙玉?她怎么样了?”男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说不出陌生还是熟悉,王文怀凑过来,两张熟悉的脸,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摆设,熟悉的,被软禁的自己……

  黛玉有一瞬间的迷茫,身体的麻木,那种无力感,似乎都在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缘自一种梦境,只是记忆力的片断在眼前的回放,同时,她又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梦境,是不是,自己本来就是在这里昏睡着,不曾醒来?而,那姹紫嫣红的半世奔波,皇宫,王府,相公,和……孩子……

  孩子……

  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心,依然会疼痛难忍,宁愿,自己从不曾醒来。然而,沉睡,似乎并不意味着解脱,那种不曾安稳的心痛,一直一直,折磨着她临界的神志。

  “醒了么?”依旧清清淡淡的声音,妙玉淡淡的看着她,“醒了就吃点东西吧,你的身子弱,再不吃东西可能就很难再好了。”

  黛玉懵懵懂懂的看着她,傻傻的问:“多久了?我睡了多久?三年,还是五年?”

  妙玉看着她,顿了顿,才又缓缓的道:“别傻了。”

  然后,无声的静默充斥在整个房间,静默,沉重而可怕。一点点的压抑,渐渐的走向绝望。黛玉终于闭上眼睛,泪水无声的滑落,终于,淡淡的问:“弘昼他,可还活着?”

  依然是静默,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似乎,其余的人早就已经离开。等待中,渐渐的绝望,却在最后,又一次听到了那清清淡淡的声音,“放心,他暂时还没事,”顿了顿,才又继续,“孩子们……也都没事。不过,今天之后,我就说不定了……”

  “什么意思?”黛玉终于又睁开了眼睛。

  “他舍不得你难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里竟然出现了第三个人。这个人依然是一个熟人——玉含烟。

  玉含烟淡淡的看着她,眼神平静,却似乎并掩不住怜悯,缓缓的道:“玉含烟敬重姑娘,本来,王爷不必死的,可是是姑娘太执拗了,现如今,想要保住孩子的命,还要看姑娘的选择。”

  黛玉静静的看着她,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心,却是因为听到孩子平安的消息而缓缓的活络了起来,“三年了,想不到……”她抬头看着玉含烟,眼中的神色竟说不出是怜悯还是讥嘲,“天下的心愿已经在三年前完成了,三年的时间,想必你们也未必就过的很好,人心,都最是贪得无厌的,他,还想要怎样?”

  玉含烟神色微微一变,愣愣的看着黛玉,讪笑道:“姑娘又是何出此言呢?”

  黛玉却终于淡淡的笑了,“姑娘那般聪明的人,又怎么偏在这时候装糊涂呢?要知道,姑娘早已经进了王府,即便现在新帝要住在宫中,姑娘也该是宫中相伴才是,玉妃娘娘,您难道就不会好奇,为什么,他会准你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玉含烟这位不才的故人可以说服姑娘回心转意呢?”玉含烟缓缓的走过来,却是伸手帮黛玉将被子盖好,才又看着黛玉道:“不过要说起来,玉含烟是真的没有把握啊,姑娘这般绝情的人,又怎么会念什么故人之情呢?”

  黛玉看她,慢慢的,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玉含烟依然淡淡的笑,眼神平静、怜悯,“玉含烟闲来无事,曾经不小心走到了清修宫,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姑娘的贵人,其人谈吐不俗,虽然身处窘境,却也让玉含烟深感敬服。”

  “容贵人娘娘……”黛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自从离了圆明园之后,自己因为不愿见到雍正帝而不曾再去宫中,雍正帝去世后,又因为弘历的关系,更加不曾入宫去,想自己当日离开清修宫时还想着日后去看看她,却想不到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自己始终没有能够实现,“她,还好么?”

  “冷宫清苦,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久病缠身,加之那里惩罚本就严厉,她三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玉含烟的声音中充满了惋惜,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但是黛玉已经没有办法辨别了,似乎看到了黛玉瞬间苍白的脸色,玉含烟安抚式的笑笑,“不过姑娘也不必太难过了,她走的很安然,是笑着去的。”

  黛玉微微点头,定定的看着她,“谢谢你。”

  “姑娘客气了,我和她也算是朋友,只是相识的时间不对罢了。姑娘还是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决定吧。”说着,转身,缓缓的走到屋子里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了。似乎是做好了长期等待的打算。

  静默,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突然,黛玉才又缓缓的开口,却说着完全不相关的话,“我要见那位夫人,她是绝对不会去宫里面的,而且,你们还在这里,她,也应该还在才对吧?”黛玉抬头,这句话,却是对着妙玉说的。

  妙玉看着她,终于点头,“夫人身体一直不好,现在正在休息。”

  “她知道吗?”黛玉淡定的看着妙玉回头看了玉含烟一眼,缄口不言。而玉含烟的脸色则渐渐变得苍白,终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她不会喜欢的,不是么?”

  玉含烟再一次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黛玉,“那又怎么样呢?虽然夫人不喜欢姑娘,可是相较之下,夫人更加想要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铺平皇上今后的道路,关于王爷的事情,夫人已经等的太久了,只是皇上一直不忍心下手罢了。”

  “你错了。”

  轮椅滚动的声音,帘子被人掀了起来,吕四娘,不过四年的时间,原本病弱的美妇如今已经变成了满头华发的老人,苍老而憔悴,她先看看玉含烟,最后目光落在黛玉脸上,淡淡的,扯出一抹笑,“我并非不喜欢她,正好相反,我很喜欢她,可是,”她脸色微微一变,变得严肃,变得寒冷,“不过,要铺平他今后的路……”她没有继续,然而黛玉却察觉到了她言语之中的悲哀。

  “先皇从未忘记对于夫人的承诺,先皇已经把路铺好了,你们,又何苦赶尽杀绝呢?毕竟,弘昼也是先皇的儿子,夫人,难道就一点也不顾及先帝当年的情分了么?”想起雍正帝驾崩之前,一边剧烈的咳着,一边诉说着想念,黛玉竟也为他们,觉得心酸。

  然而,吕四娘,却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缓缓的道:“那是弘历的决定,明天,要怎样铺平这条路,都是我所没有办法阻止的。”这样说着,她的神色突然变得疲惫苍凉,微垂的眼角,泄露了悲哀。

  

  

番外 弘昱

  我是为了她而来的,她,那个叫做游小牧的女孩,那个总是捧着《红楼梦》,安安静静的呆在场地外的阴影里读书,沉默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孩。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在那样一个夏日的午后,折射着阳光淡淡的光晕,目光安宁淡定如玉的光华,睫毛如翩蝶舞翅。女孩神色温柔,圣洁如天使,刹那间的永恒,让我再也移不开目光。

  因为她的存在,篮球场就变成了我的驿站,关注着赛场的输赢,个人的风采,同时,更多的,是那个女孩刹那关注的目光。

  然而,没有。女孩始终没有抬头,依然安静的角落,掩盖在老树投下的斑驳阴影下,自形成了一番静谧天地,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又不显得突兀,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因为没有交集,所以更加的焦灼渴望。

  终于,自己还是忍不住迈出了那一步。尽管,她的目光依然平静,只是在我的脸上稍作停顿,然后,离开。尽管,大家都以为是自己在欺负她,惹怒了她身边的那只小狮子,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对自己张牙舞爪,心,依然会因为那瞬间的视线停留而开心很久。

  然而,人,终究还是贪心的。所以擅自闯进她的生活,看她因为自己的介入慌乱了脚步,看她因为礼物而瞬间绽放的笑颜,可是,一切都还那般短暂的时候,为什么,她就睡着了呢?

  身体,陷入了永远的沉睡。灵魂,在另一个时空里游弋徘徊。

  所以,我追来了。

  从一个婴儿,渐渐成长,因为有人告诉我,终有一天,我可以找到她。在我已经成为少年,在她已经是以为亭亭少女的时候,我,可以给予,生命与守护。如若这样,我已知足。为了不泄露太多的秘密,为了不可以,有太多的牵挂,所以我学会冷心,所以,我很少开口。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喜欢装糊涂的小狐狸——弘昼。

  在他,无意间碰触到了我心底的秘密后,我,竟也渐渐的习惯有他的陪伴,看他耍宝,看他被罚,偶尔,也会不忍心,帮他一把。

  终于,以为自己可以出发,王府,却来了一位特别的女子,一个,游小牧最喜欢的女子。从后山回到从可以独立照顾之后就不怎么住的王府,只是想看一看,她最欣赏的女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只听到笛声所引出的琴音相和,心中,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欣赏,隐隐的,觉得那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子,自然,她那般喜欢推崇,又怎会是寻常颜色呢?这样想着,倒没有一见的欲望了。毕竟,只这样,远远地,已经可以让人震惊女子,有这样一种认知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仅仅才过了几天的时间,弘昼就突然跑来叫我去帮忙救她出来。那个平日里只会嬉笑,用无知来掩饰心情的傻小子,竟然那般焦急的拉着我的手,低声下气的求我,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这个生性狡诈的小子最真实的一面,最真实的感情。

  所以,我随他去,不只是为了他,同时,也是为了——小牧!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虚弱的躺在那里,看着我,脸色苍白,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坚忍,看着她那好看的眉头微微的皱着,一时之间,竟冲动的想要伸手去抚平她所有的心忧。只是这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既然是小牧喜欢的人,在我找到小牧以前,就帮助小牧守护她吧。

  那一日我藏身在寒烟阁的屋檐,看着她举手投足间的淡定优雅,看她读书,听她与弘历话语间的机锋,看她眼中缓缓闪过的那丝落寞,是失望了么?没有希望,又何来的失望?为弘昼惋惜的同时,又为他感到高兴,因为那两个人渐行渐远,是他的机会……

  只是,当她抬头看向屋檐,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直觉,她应该看见了我,可是想想又觉得好笑,她,怎么可能看到我呢?

  然而,那一瞬间,有一种感觉。一种,我曾经不敢面对的,特别熟悉的感觉,在视线的碰撞中(如果视线曾经碰撞的话!),直直的,撞进了我的心肺,有点,酸酸涩涩的疼。

  然后,自己的心,出现了让自己都会害怕的变化。

  我,想要守护她,想要看到她幸福。也许,这也是小牧最想要看到的吧?

  于是在那段密雨惊风的日子里,我都是陪伴在她的身边,看她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一片淡然的看花,看书,弹琴,作画。甚至,是探讨圆明园的建筑风格,为了那个心机深沉的容贵人奔走……

  常常看着她,就会想起小牧。可是,小牧是宁婉如玉的,是没有存在感的。与她的绝世姿容,惊天才华相比,就要黯淡的多,只有细心去品的人,才能体味那一种亘久弥香的感觉,只要发现了,就无法再忘怀,任沧海桑田,时代变迁,也无法改变。任代有才人出,容华绝世,也无法取代。

  尽管如此,依然还是忍不住,把十几年来从不曾离身的翠绿笛送给了她。是因为那一刻她眼中闪烁的光芒?还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了,想留下一点纪念,多少年后,依然存留,自己曾在她身边的一点印痕……

  弘昼那傻小子闯进来,她瞬间慌乱的神色泄露了太多的东西,只是当局者迷,他们都不懂。然而我,又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去关怀那个神色间隐隐有些阴郁的傻小子,以至于后来,发生那么多无法掌控的事。

  还好,那个老皇帝还没有糊涂,还好……

  终于要走了的,虽然隐隐的不舍,但是还是要走的,虽然,已经感觉到,也许,我永远都再找不到小牧了。

  然而,为什么回来,还是回来了?还是——

  又见面了,说什么好?不要,让我看到你眼中的歉疚,心怜和疼惜。那只会破灭了希望,毁了,我最后的幻想。

  不是,不是小牧。

  再一次去看你,在他欢欢喜喜的迎娶新福晋的时候,只是为了确认,你过得还好,你,真的不是小牧。然后,我就可以再潇洒的背起行囊。

  对,行囊,天之涯,海之角,我都要找寻,游小牧,我心中的那方乐土。然而是什么声音,吵的我心神不宁,王府那一夜的大火,带走了什么?

  弘昼来找我,你,竟是再一次落在了那些人的手中吗?

  我还是会去救你,为了弘昼,为了小牧。为了……

  可是,看见你终于,回到弘昼的怀里,露出那样安心的笑容,看见那傻小子颤抖着身体,把你,抱的那样紧。无视不远处那怨毒的眼神。

  看着他为你挡剑,胸前鲜血淋漓,还要笑着和你说:“神仙姐姐不哭,昼儿,一点都不疼。”

  看着你,用手按着似乎永远都不会止血的伤口,哭得梨花带雨,似乎就要失去了整个世界一般。看着那个叫做玉铛的女人,手里提着剑,怨毒的吼:“为什么?为什么?卓帆喜欢你,好不容易他忘了你,可是,还是不愿回头来看我一眼!还是,心里眼里,只有你!”我才突然意识到,弘昼,有着卓帆的容颜。

  只是,有些人,执着于追随这张脸,反而显得可笑了。

  而你看到的……是他,不是卓帆,不是我……

  再一次,我得走了,去寻找,卓帆的小牧,弘昱的小牧,我的……

  小牧!

出人意料

“神仙姐姐,在想什么?”弘昼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黛玉的身后,倾身抱住她,在她耳边,温热的吐息。

  黛玉微微一惊,忙回身去扶他,看他虚弱气喘的样子,不由得皱眉,责备道:“怎么不好好躺着休息?还起来做什么?”

  弘昼故作可怜的嘟嘴,“还不是醒来了没见神仙姐姐,昼儿害怕啊。现在小昱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昼儿没有了帮手,要怎么这样完好无损的救出神仙姐姐啊!”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竟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还是,想念?

  “你啊。”黛玉无奈的摇头,神色间,却已经没有了曾经常有的阴影,一切过后,反而多了释然,眉眼间笑意盈然,“现在啊,双龙会已经被剿灭了,而且,”眼光不自觉的看向不远处那个羞涩的少年,不言而明。

  弘昼看她难得心情好,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要撒娇,“也不知道皇兄到底是要做什么?偏偏要弄个跟屁虫成天跟着神仙姐姐,害我都不能和神仙姐姐好好说话儿。”

  黛玉无奈的苦笑道:“你不是刚刚说了四阿哥不在就没有人可以帮你保护我了么?现在有人好心派人来,你还抱怨。我警告你哦,板儿可是个好孩子,不许你欺负他哦。”

  弘昼立时垮下了脸,一副委屈的样子,长长地睫毛微微闪动,大眼里充满幽怨的水光,“神仙姐姐好偏心啊!昼儿可是为了神仙姐姐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傻小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就不是他在欺负我呢?说到底,他可是大内第一侍卫占音宝的大弟子啊,我又打不过他,怎么可能欺负他?”

  “呵呵,”笑声传来,两个人惊讶的回头,恰看见晴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两个人的身后,看着弘昼道:“我说咱们王爷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啊,要是让十六王爷听到了,说不定要怎么罚王爷呢?”

  弘昼微微挑眉,疑惑道:“这又和十六叔什么关系啊?”要说弘昼,很少怕什么,可是这十六叔的冷漠严厉,可是至今都记忆深刻的。

  晴雯忍不住扑哧一笑,“福晋还老是说王爷聪明,看这样子,哪里聪明来着?要说厉害,占大人再厉害还能比得过十六王爷?王爷可是在后山和十六王爷学艺多年,板儿被带进京城来,说起来,也不过是五年前的事情,现在就被派到姑娘身边来了,那天,他的本事,大家可都是见识过的,可不像我们的宝贝王爷,一身的狼狈。”

  黛玉听了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却是推晴雯道:“真是个没规矩的丫头,怎么好好的调侃起王爷来了,还不快去看看小阿哥,小心有些人火起了,也不管伤了,追着你这丫头砍。”

  弘昼看看笑着要离开的晴雯,和黛玉嘴角无法消失的笑意,不由得失落的低头,泫然欲泣,“神仙姐姐和晴雯一起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包括那两个牙还没长全的小子,都欺负我。”

  “不许装可怜,都是你以受伤做借口不准小阿哥和小格格过来找福晋,他们已经很久没看到福晋了,这几天一直吵着要见额娘呢,小阿哥为此都生病了,这几天,精神一直低迷,连小格格都不能让他开心的笑起来呢,何况,小格格看样子,也很不开心……”紫鹃走过来看着弘昼抱怨道,又回头看看黛玉,请求道:“福晋还是去看看小阿哥吧,今天就一直没吃东西了。”

  黛玉听了眉心微微蹙起,忙站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弘昼捉住了手,弘昼看着他,皱眉道:“不准。”

  黛玉无奈的被他拉住,看看他,摇头,“走吧,带你一起去。”在这时,却见出去的晴雯又进来了,看着弘昼说道:“王爷,十四王爷来看你了。”

  “是十四叔!”弘昼的脸色瞬间明朗了起来,松开黛玉的手,“神仙姐姐去看那两个小鬼吧,我去外面见了十四叔回来。”

  “十四叔?”黛玉微微皱眉,那件事情,她也是听说了的,说乾隆帝释放了关在天牢里,被称为阿奇那的十四王爷,也就是,纳兰祈夜利用弘昼,曾经闯入天牢,却没能成功救出,反而还险些被处死的那次要救的主角。只是,比起弘昼单纯的目的,乾隆帝竟然会放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还有,让人在意的是,上次的事件,出人意料的结果……

  玉妃,因为勾结乱党的罪名而成为钦犯,恭亲王弘昼亲自带兵,双龙会在那一役之中,几乎全军覆灭……

  只有,几位首脑人物,下落不明。

  想起吕四娘那一日意味深长的说着“铺平道路”那四个字的时候,其实一切,就已经不是很难理解了,可是,那个人,他,是真的放心弘昼了么?他,原本的计划,应该也有弘昼的命……

  玉铛会出现在战场上,还有她手里的武器,似乎,都不是偶然。像是,有人在预谋着,什么任务,可是,她的刀锋,对准的,却是自己……

  也许那个人不曾想到,玉铛,是不会杀弘昼的。那个人,不曾想到,玉铛,是为了卓帆而来,为了,那和弘昼同样的一张脸。只是,她却没有看清,其实,她心心念念的卓帆,在那一刻,离她,并不遥远……

  还有,那从缉捕名单上被撤下来的——纳兰祈夜!

  这样想来,就又想起了柳湘莲,那一次,他也曾出现在那宅子里,陪伴在那曾经的战神,十四王爷身边。

  似乎,曾经为了救援十四王爷而成立的组织,也已经销声匿迹了,那么,史湘云,她,现在,又在哪里呢?

  弘昼这时已经在晴雯的帮助下换好了衣服,看黛玉还在发呆,不由的又牵起她的衣袖,“神仙姐姐在想什么?再不去安抚那两个小鬼,今晚就又要来闹了。”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目光阴郁。

  黛玉只不理会,理了理他的衣服,淡淡的笑,“快去吧,我说你怎么突然忙起来了,原来还心心念念着你的十四叔,现在他来了,还不快去?”

  弘昼傻笑着去了,黛玉才又转身,去看那两个小家伙了。

  

  

再见翠笛

黛玉没有想到自己会再一次看到弘昱的翠绿笛,在,自己的房间里。

  在打算还给弘昱之前,一直躺在自己的枕头下面的翠绿笛,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妆匣里。那般平静的躺在那里,就好像,它本就属于那里一般。那般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就好像,只是自己失手误放,它从来都没有失踪过一般。

  可是——

  为什么在看到它的那一个瞬间,眼睛会有刺痛的感觉。在这个阁子里,都是自己信任的丫头,更甚者,紫鹃和晴雯是知道这翠绿笛的来历,以及对于自己的意义的。下面的小丫头更加不会有机会去接触自己的床铺。

  唯一一个变数,是玉铛。

  她住在离这里较远的阁子里,平日里也只是管一些外面琐碎的丫头小子们的事,只是在提议纳她为侧福晋的那一天,才专程到这里来道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是,却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知道这笛子的存在、位置、甚至,它原本的主人。

  然而,玉铛早在那一天将剑举向自己,却刺入弘昼的血肉后,被玉含烟带走了。

  那么,是谁?可以自由出入自己的阁子,无声无息的取走翠绿笛,又悄无声息的放回在自己的妆匣里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神仙姐姐准备的怎么样了?”这时,弘昼从外面掀帘子进来,笑嘻嘻的道。看见黛玉发呆,不由的笑着走过来从身后抱住黛玉,坏心的对着她怕痒的脖子呼一口气,看着她身子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才笑着撒娇道:“神仙姐姐在想什么?”

  黛玉微微一愣,回头看他。

  他却已经看到了黛玉妆匣里的笛子,不由惊奇道:“这笛子,这种成色,怎么这么眼熟?”

  黛玉心中微微一冷,突然就回头,定定的看着他。倒是弘昼,被她看得心慌,不由的伸手挠挠头,“怎么了?昼儿说错了什么吗?这笛子,真的和小昱儿的那只很像啊,好像,自从他回来以后,都没见到过了,也许是在哪里丢掉了也说不定。”说完,又傻傻的笑,“总不会,是送给神仙姐姐了吧?”

  黛玉只是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那眼神,似乎要将他穿透一般,让人不自在,他突然就手足无措起来,讪讪的笑,“不会吧?难道这真的是……”

  “神仙姐姐?”突然,他也看着黛玉,眼神明亮。

  终于,黛玉低头,脸,掩盖在重重阴影里,神色难辨。

  “神仙姐姐,怎么了?”弘昼突然觉得心慌,似乎发生了什么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一样。只是,却还不知道这事情是什么,只知道,后果,可能是自己所无法承受的。

  这时,晴雯却已经掀帘子探头进来,急急的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再不出发就赶不上今年太太的忌日了,我说王爷,本来就是让你来催福晋的,怎么反而越发慢了?是不是你又撒娇耍赖,不让福晋出门?”

  弘昼看看黛玉,刹那之间,还真是不想让她离开,似乎,这一次,她若是离开了,就不会回来一般。

  “怎么了?福晋这次好不容有机会回南,王爷可不能再捣乱了。今年若是再不能赶上太太的忌日,小心福晋会伤心的哦。何况,福晋进京都这许多年了,总该让姑苏的旧人看看福晋和小阿哥、小格格吧?太太一定会很开心的。”说着也不管他,径自去拉黛玉,一边利落的帮黛玉收拾了一些惯常使用的物什,风风火火的出门了。

  黛玉任由她拉着,只是不说话。

  弘昼忙跟着出来,本想撒撒娇,说几句嘱咐的话,可是看黛玉那光景,不知为什么,怎么也开不得口,心中一时百味杂陈,终于,还是忍不住捉住了黛玉的衣袖。

  “王爷这是做什么?”晴雯微调眉毛,终于无奈的叹口气,“不是说好的吗?福晋先过去,等王爷忙完了翰林院的事情,向皇上禀明了,随后就会追来吗?”

  弘昼只不理会她,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黛玉。

  终于,晴雯也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寻常,疑惑的看着始终低头,不发一言的黛玉,心道,看来福晋也舍不得王爷呢!于是放开了黛玉的手,转身径自先去了,“算了,让福晋好好安抚你吧,我先到外面去等。”

  晴雯走了,黛玉依然无言,弘昼反而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只是愣愣的看着黛玉。就这样,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就听见远远传来了孩童脆生生的语音,“怎么额娘还不来?都这么久了,景融要去姑苏玩,我们快去叫额娘。”

  然后,晴雯的声音就又传过来,“王爷,这么久了,话也该说完了吧?真的要走了,不然天就黑了哦。”说着,连个蹒跚的小小身影已经随着帘子被掀起来而走了进来,缓缓的过来,抱住了黛玉的腿,“额娘,我们走。”

  于是,黛玉起步。

  于是,一边被小小的娃儿牵着,一边,被弘昼拽住,黛玉就这样,呆呆的,被僵持在了中间。

  终于,小小的娃儿意识到拉不动是因为有人诚心要和自己作对了!

  景融回头,瞪着自己的父亲,突然吐吐舌头,伸手在小小的脸上画圈圈,“阿玛耍赖,羞羞脸!”

  景萱则是看着自己的哥哥,又用眼角的余光看了自己的阿玛一眼,无奈的摇头,老成的叹息。

  “天黑了,明天再走吧!”稚嫩的声音中,竟也带着一丝笃定。

  “不,现在就走吧!”终于,黛玉开口了。抽回被弘昼握紧的手,牵着两只小小的手,就向外走去。

  “哦,太好了!”景融发出一声欢呼。

  “神仙姐姐——”弘昼泫然欲泣,想一个快要被人遗弃的孩子,然而,那个平日最宠他的人,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只有,那向来平静睿智的小小的脸,在一阵错愕之后,回头看他,再看看自己神色有些怪异的额娘,不对劲,真的不对劲,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平日里的额娘,不是早应该被阿玛说服了吗?

  看来,额娘是真的被惹到了,可怜的阿玛!

  

  

冷暖相知

  黛玉回到姑苏已经有些时日了,只是,熟悉的人都知道,她过得不好,很不好,几乎都不会笑,每天,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交代一些事情,想办法支开,两个粘人的小家伙,然后,就一个人,愣愣的,坐在她幼时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

  最早发现这个状态的人,是小小的景萱。在景融吵着让黛玉带他出去玩的时候,景萱突然拉住哥哥的手臂,微微摇头。景融又是平日里最听景萱的话的,只能悻悻的和妹妹出去了,然后,就有人传说福晋的身体微恙,让大家不要去打扰。任何的拜访,也都被管家挡在了门外。

  那小丫头,一边做好这些事,一边偷偷的吩咐人,快马返回京城,去给阿玛送信去了。

  黛玉情绪一直阴郁,跟前的众人就也变得忧心忡忡了起来。连一向最贪玩的景融,也会在玩到最开心的时候,突然低头,忧郁的叹一口气,然后默默的走开。

  这一日看黛玉依然懒懒的,不曾说话。晴雯和板儿就商量着让黛玉出去走走,毕竟,是在山明水秀的姑苏,出去看看风景,心情总会明朗起来的。至于计划的实行者,最关键的那一环,自然是秉承了弘昼撒娇装可爱的天性的某两个小鬼。

  尤其是总是一脸平静安然的景萱,那一天,她天才一般的演技让在门外偷听的人不由得乍舌,直到这一刻,她们才算真的相信,景萱真的是景融同胞的妹妹,是,那个人的女儿!那惟妙惟肖的表演,那委屈的表情,绝对与某个人如出一辙。

  不用说话,只是眼神,那般幽怨,那般憔悴,那般的惹人心怜。如水晶一般晶莹的泪水滑落的瞬间,会让人忍不住痛恨起那个让她流泪的人。

  所以,她成功的吸引了黛玉的注意,更加,成功的引发了黛玉心底的惭愧。一手抱起满脸泪痕的儿子,一手抱起无声饮泣的小女儿,黛玉终于露出这许多天以来第一个牵强的微笑,收拾着陪小娃儿们出游去了……

  黛玉先是带着两个小娃儿去拜祭了母亲,然后,突然想起寒山寺似乎离此地不远,就想着带他们到那里去看看,浑浑噩噩的走在上山的路上,没来由的又低落了起来,甚至都无暇去关注那个叽叽喳喳,小鸟一般欢快的小景融。

  “额娘,你快看,这里有人住哦!”景融欢欢喜喜的就跑过去,唬的后面的丫头一边跟着,一边嘱咐,“小心点,小阿哥,看摔着了。”

  黛玉愣愣的看着那小小的茅草屋,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很多年以前,这里是没有这茅屋的,反而,那一次避雨的破庙,似乎离这里不远。想起那庙宇,自然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在那里,最后一次见到宝玉的情景,恍如昨日一般,然而现在,看看那一静一动的两个小鬼,黛玉不由低头得叹息。

  这样想着,却听见里面传来清朗好听的声音,“原来有客人来了,若不介意,不妨来喝一杯清茶如何?”柴门应声而开,好看的白衣,纯洁如天使的羽翼,男子嘴角噙着明媚的笑意,目光温和而凝定。“林姑娘,别来无恙。”

  “纳兰先生……”黛玉疑惑,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纳兰祈夜只是看着她,又看看几乎跑到自己脚边的那个小娃儿,突然,似乎是遗憾的摇头轻叹,“果然还是这样了么?帆,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那个完美的梦么?”

  “帆?”黛玉微微皱眉,原来,他一直以来所说的那个故人,竟然是在指弘昱吗?原来……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板儿早已经最快的赶过去,把景融抱了回来,然后交到晴雯的怀里,景融犹自踢腿想要表达自己的不满,然而,景萱却只是对着自己的哥哥翻了个白眼,就成功的让这小霸王安静了下来。

  终于,尽量平静自己波澜的思绪,黛玉淡淡的笑,“承纳兰先生的福,黛玉还好。只是,黛玉实在不曾想到曾经大闹宫廷,‘名满天下’的纳兰先生竟然藏身在此处!”

  纳兰祈夜却只是淡淡微笑,“本来,纳兰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自然是销声匿迹最好,不然,有些人,是会不放心的。只是可怜了我那好徒儿,要留在这里陪伴我结庐,可是,这样说来,姑娘是不是会放心许多呢?”

  “史湘云,”黛玉微微低头,才又缓缓的继续,“云妹妹也在此处么?”这样也好,不过,如若她在此处,那么,是不是还是不要见面会比较好,毕竟,她向来是不喜欢自己的。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纳兰祈夜依旧笑着,淡淡的道:“看来姑娘并没有到寒舍做客的打算,那么在下也就不勉强了,只是,奉劝姑娘一句,有些事,并非绝对,再向前,旧时人士,去看看吧,也许会有意料不到的收获也说不定,毕竟,姑娘不是遇到难题了吗?”

  黛玉微微一震,难题?想起那个所谓的难题,黛玉的神色不自觉的忧郁了起来,低头。却突然发现一只小小的手,突然捉住了自己的手,微微攥紧,似乎,是在传递着力量,低头,就看见那张平静的小小的脸,微微的,带一抹微笑,暖暖的。

  景融莫名所以的看着妹妹嘴角的微笑,一时之间,竟也有些痴痴的。

  “走吧。”黛玉俯身,抱起了小小的娃儿,对着纳兰祈夜微微一笑。

  纳兰祈夜也不说话,只是笑望着她,渐渐远去。收回笑,终于,还是无奈的叹息,帆,你,奈何如此辛苦?

  再向前,就是自己那一次避雨的庙宇了,故梦已远,回首之间,似乎早已是尘埃满身。原本,她以为……可是,弘昼,真的不曾信任她么?

  庙宇依旧,只是,较离别日似乎干净清爽了很多,那旧年的青苔,已经不知被谁,清理过了,来到门前,黛玉反而迟疑了,为什么,这里面,竟也有热闹的人声?

  情僧……

  诗画……

  但求一观……

  是,已经逐渐淡薄的前世,自己记忆里那个最后的最后,那个关于,白首双星,相伴结庐的猜想么?

  终于,庙门打开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记忆里的容颜,唇红齿白,面目白皙,只是,褪去了曾经骄奢的颜色,多了分沧桑和淡漠,宝玉……

  贾宝玉,他也只不过是出来送慕名前来的访客,却不曾想,自己,终还有机会再见她。林妹妹,她怀里的孩童,和她的容颜,竟是那般相似,似乎,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小小的她,轻轻的唤,“宝玉,宝玉……”

  只是,还是不同的,因为那小小的脸上,除了静默,却是坚忍,不似曾经总是脆弱的泪颜。毕竟,成长的环境不同,是自己,总是让林妹妹忧心忡忡,不曾放心一笑吧?今日的她,已经……

  里面,是熟稔的的呼唤,“二哥哥,二哥哥?怎么还不进来,茶都冷了。”是史湘云。

  门边,两个人遥遥相望,相对无言。

  终于,黛玉收回自己的视线,对犹在发愣的晴雯道:“走吧,他今天也该到了吧?”

  晴雯微微一愣,“福晋?”福晋最近不是一直都只忙着发呆了吗?怎么会知道……不由自主的,偷偷拿眼瞄黛玉怀里的那个小小的娃儿。

  景萱面无表情。

  黛玉却还是笑着捏捏她的小脸,“你的那点小把戏,还真以为额娘完全不知么?”说完转身,径直走向后面跟随的轿子,“累了,坐轿子脚程会快很多。”

  贾宝玉呆呆的看着黛玉的队伍缓缓的远去,傻傻的,不由自主的迈步追了几步,却又讷讷的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湘云出来,正奇怪的看着自己,又看看那轿子,缓缓的道:“旧年的时候,我们也是坐轿子和老太太出门看戏的,现在,若不是看到,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了。”她神色温柔,眼中充满了怀念。如果这个时候,黛玉看到她,一定不会相信她是大观园中那个大方开朗的史湘云,岁月,已经改变了太多的东西,包括容颜,气质,心事……

  这边,黛玉才走到半路上,突然轿子就停了下来,外面安静一片,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黛玉掀起轿帘,就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站在路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落寞、委屈。

  黛玉也不管他,只是放下了轿帘,轻声吩咐,“绕过去。”于是,轿子终于又动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轿子突然又停了下来,说是遇到了茶寮,大家也都口渴了,于是就停下来喝茶。晴雯小心的掀帘子进来,用那早准备好的杯子,为黛玉倒了一杯早上带出来的酸梅汤,那盛汤的壶是特制的,外面一层放满了冰块,这时候,冰块尚未融化,在夏日喝起来,甚是清凉可口,晴雯又为景萱和景融倒好了,才又看着黛玉道:“王爷还在后面,茶寮的茶,毕竟粗糙了些,想王爷过来的匆忙,定也不会带食水,不如……”

  黛玉无言。

  景萱径自掀起轿后的帘子,看看依然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的弘昼,似乎,也并未如何见疲色。只是,依然是那楚楚可怜的表情望着这边,大眼里,竟也说不出的幽怨,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景融见了,也附和着道:“阿玛好可怜啊!”

  景萱随之点头,声音平静,语气无波,“也不知道哪里惹额娘生气了,就一直跟在后面,满头的汗水,脸颊也红红的,一直在喘,不知道是不是中暑了?跟在后面这么久了,也没有喝过水,太阳又这么大……唉!”

  黛玉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这两个小家伙的一唱一和,只是,手指微微握紧,指尖都有些泛白了,杯中的酸梅汤,随之漾起微微的波纹……

  到了寒山寺,在那里逗留了一段时间,看天色已晚,就又返回府中,其间,黛玉未曾和弘昼说一句话。弘昼,也只是一直静静的跟着,也不曾开口。

  终于回到了府中,黛玉走到哪里,弘昼就不远不近的跟着,那像是被遗弃的孩子一般可怜的表情,连下人们看了都心疼了起来,时不时的在黛玉耳边,隐晦的说些求情的话,怎奈黛玉就是无动于衷。

  终于,在大家都累了,景融不情不愿的被景萱带走之后,弘昼才小心翼翼的走到黛玉面前,伸出双手,渐渐的,摊开在黛玉面前,那一抹翠色,竟再一次刺痛了黛玉的眼睛。

  弘昼看着,又缓缓的将手攥紧,竟是淡淡的一笑,也不说话,转身出去了。

  黛玉愣愣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之间,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一种感觉,眼睛酸涩的难受,就有泪水,缓缓的滑落,似乎,她已经很久不曾落泪了……

  笛声,有一些尖锐,有一些断续,渐渐的,汇出模糊的旋律……

  黛玉微微抬头,依稀可以听出那淡淡的迷惘、些微的委屈、丝丝缕缕的歉意。黛玉微微闭起眼睛,眼前,就又出现了弘昼那幽怨的眼神,似乎,在倾诉着想念,乞求着原谅……

  而在这个时候,整个王府,似乎都沉浸在一片沉默中,无论是在忙碌着什么的人,此刻的表情,都是——目瞪口呆!

  景融皱眉,双手用力的捂住双耳,不由自主的大喊:“好难听啊!”

  景萱一边冷冷的看了一眼哥哥,一边看看窗外的月光,神色无奈,唉,看在他这段时间,一定是抓耳挠腮的想办法讨额娘欢心,却依然只想出这么烂的、阿玛式的方式的份上,就只原谅那个没用的家伙这一次吧!虽然……

  真的对自己的耳朵的荼毒啊!

  终于忍不住拿早已经准备好的棉花,塞进了耳朵里。

  声音,依旧在断续。黛玉,愣愣的看着亭子里,那个辛苦的,表情认真的人的侧脸,他,是真的很努力吧!

  终于,停滞,还是无以为继!弘昼愣愣的放下笛子,还是不成啊!笛子怎么就这么难学呢?还以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乐理,应该很好上手才对啊!想着,就又把笛子举到了自己的唇边。

  “别吹了。”身后的声音,轻轻的。

  弘昼惊喜的转身,黛玉在他身后,低着头,脸,依然掩映在阴影里,表情难辨。弘昼依然愣愣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仙姐姐?”

  终于,黛玉再开口:“我说,别吹了。再吹下去,明天,府里的人都要带着棉花度日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前几日听人说,恭亲王府半夜闹鬼,声音凄厉,第二天发现,王府的人,都变成了聋子,百叫不应。”

  “啊?”弘昼讪讪的放下放在嘴边的笛子,傻傻的站着,“我果然,还是比不上小昱儿,可是小昱儿不在,昼儿要是不快一点学会,谁来教神仙姐姐吹笛子啊?”声音里颇为担忧。

  黛玉看着他,一时无言,最后摇头叹息,“罢了,这么晚了,快去休息吧!吹笛子的事情,我明天在教你好了。”说着转身,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温暖无奈的笑痕。

  (全文完)

  ————————————————————结文感言—————————————————————

  终于写完了,先舒一口气,呼~~~~~~~~~~~~~~~~

  希望追文的亲们,不会太失望……

  本来,这篇文开始的时候,就是比较欠考量的。因为最初,那只是夕在高中的时候写的一个短篇,原名《黛心侠梦》,只是看文后,心底的伤感想找一个宣泄的出口,改变结局。因为看到潇湘红楼文很受欢迎,就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小小的灵感,也想发出来看看,那个男主,其实是柳湘莲,全文也不过一万字。可是后来,发现有很多人看,很多人留言,很多人在期待,大家,都不喜欢柳湘莲做男主。于是,开始修改主纲,大纲和脉络,虽然一点点的清晰,一点点的写下来。其实,是没有想过要放弃的,可是,很多时候,都会产生无以为继的感觉,偶尔忙碌的时候,就会停顿,然后一直想着要写完,却总是很难找一个开始……一直想着继续,一直找不到决心和勇气。

  直到,终于又有人留言催文……

  其实,写文的人都是很容易受到读者的影响,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期待,就会高兴的热血沸腾,欢欢喜喜的来更文了。然后因为寒假的来临,家里上网不方便,只能在回家前把文写完,又因为后来的脉络有点大,很难照顾的周到,节奏快了,毛坯有很多,可以说,这文,前面乱的不知所云,后面处理的又很粗糙,失败啊o(╯□╰)o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终于还是写完了,没有半途而废。写文是一件快乐的事,可是却也像是在日复一日的自言自语,没有回应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寂寞。在这一刻,才终于恢复到正常的状态,正常的呼吸。

  所以,虽然仓促,虽然粗糙,希望看文的亲能够原谅夕\(^o^)/~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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