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穿系列之第二部]《明皇(第一卷)兴国安邦 》———— 百夜 

[明穿系列之第二部]《明皇(第一卷)兴国安邦 》———— 百夜


  弘治十八年五月明孝宗朱佑樘宣布退位,自封为太上皇搬入西苑潜修。同年六月,明武宗朱厚照登基,成为大明皇朝的第十位统治者。

  没有人知道,其实真正的朱厚照是从未来世界穿越的一缕孤魂,且看他如何使用现代的军事知识改变大明的历史,并且与西方的穿越者明争暗斗、斗智斗勇,品味他那为了理想、亲情、爱情而奋斗的传奇一生。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宫廷侯爵 不伦之恋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朱厚照,朱佑樘 ┃ 配角:查理、江彬,钱宁,沈三 ┃ 其它:明孝宗,明武宗

  第一卷 兴国安邦

  楔子

  明史赞曰:明有天下,传世十六,太祖、成祖而外,可称者仁宗、宣宗、孝宗而已。

  仁、宣之际,国势初张,纲纪修立,淳朴未漓。至成化以来,号为太平无事,而晏安则易耽怠玩,富盛则渐启骄奢。

  孝宗独能恭俭有制,勤政爱民,兢兢于保泰持盈之道,用使朝序清宁,民物康阜。

  《易》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知此道者,其惟孝宗乎!

  弘治十八年五月七日早朝时,皇帝朱佑樘宣布退位给未满十六岁的太子朱厚照,朝野上下无不为之感到震动。同年六月新皇朱厚照正式登基,年号正德,改明年为元年。

  当一场隆重庄严并且前所未有的登基仪式在京城举行之后,大明皇朝迎来了历史上的第二个太上皇,与首个真正以嫡长子身份登临皇位的第十位皇帝。

  而在这个时候,却还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传承上百年的大明皇朝也迎来了她彻底改变的时机,一个更加辉煌强盛的皇朝将在世界的东方傲然独立。

  第001章 登基大典

  天灰蒙蒙的,明亮的启明星才刚刚落下,连太阳都尚未升起,朱厚照却早已在宫人的帮助下穿上了一身黄色的衮服,他的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的等待着,整个房间内都静悄悄的,仅为偶尔衮冕上的珠串会随着他的呼吸摆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今日的乾清宫已经被宫人们整理打扫得焕然一新,但是室内的众多摆设都没有变动。他的视线一寸寸的打量着这座熟悉却又陌生的宫殿,儿时与父皇相处的一点一滴不时在他心中划过。

  从今天开始这座紫禁城中最尊贵的宫殿与这个国家就要更换主人,完全的属于他了。

  洪亮的钟鼓鸣声打破了紫禁城的安宁,也唤醒了朱厚照的沉思,他听到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之后便是刘瑾轻声的通报声,“殿下,时辰到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吸了口气起身,清亮乌黑的眸子中已经满是坚定与憧憬。

  朱厚照拉开大门走出宫殿的时候,钟鼓声已经鸣了三响,那意味着礼部的官员们已经结束了在天坛、先农坛与太庙的祭祀,盛大而隆重的登极仪式即将要拉开序幕。

  天 安 门外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早已等待多时,在他们的翘首以盼中朱厚照的天子仪仗终于在城楼前停下。

  由于是旧皇直接禅位,朱厚照自然不用身着孝服,皇宫中张灯结彩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继位,而整个仪式也是一片欢快而轻松的气氛,礼乐飘飘。

  随着朱厚照下轿步行,缓缓登上天 安 门的城楼。官员们的视线全部都落在这位自出生开始就被宠极一时的新皇身上。

  在官员们的眼中新皇一身金黄色的衮服,龙袍上绣着的九条五爪金龙显得尊贵而威仪,他的步伐均匀,每一步都坚定沉着,数万人的视线与注目仿佛对他没有一丝影响,沉稳的气质完全看不出他仅仅是一位不满十六岁的少年。

  随着朱厚照开始在天 安 门上进行祷告祭天,与天地沟通,官员们不安地心也渐渐的安定了下来,新皇稳重的表现让他们对未来开始充满信心。

  此时的朱厚照却不知道官员们的心思,他正装模作样的跟着礼部的人进行祭天。祷告天地是新皇继位的必要仪式,之后还要与各路神仙一一沟通才能继续开始仪式。

  刚开始朱厚照还有几分虔诚之心,毕竟在这个时空中那些仙魔鬼怪是真正存在的,但是中国的神话体系是非常完整的,除了道教还有佛教的各类神仙,因此一次性需要“沟通”的神仙们实在是太多了,可是偏偏他又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所谓的神谕,重复的动作做上几十次以后,他终于心烦了起来。

  好不容易在他心中还没开始腹诽前祷告总算是完毕了,他立刻逃跑一般从天 安 门城楼上下来,心中兴庆还好这样的仪式一生只要经过一次。

  沿着高高的台阶一路向上,朱厚照进入太和殿就座,等到他坐定之后,在午门外广场等待多时的文武百官才依官阶高低鱼贯进入大殿上表道贺。

  宽大的龙椅对他来说还显得有些大,尽管铺上了软软的垫子他还是觉得硬邦邦的坐得有些不舒服,若是正在上表道贺的官员们知道这位新出炉的皇帝正在嫌弃这张人人都想做的龙椅,只怕会被他气的吐血。

  朱厚照的双手扶着龙椅两边把上的黄金龙头,心中却感慨万千,自己前世不过是一个民主民权社会的普通士兵,现在却成为了万人之上的皇帝,不由得只能感叹人生无常。

  其实在他心里还对于朱佑樘不和他商量就将他推上皇位有些怨念,即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继位,他却没想到会这么早,所以才会有诸多抱怨。直到新任司礼太监王岳开始宣读诏书,朱厚照才又将心思放在了登基仪式上。

  读完诏书他的皇帝身份便正式确认了下来,接着同样一身明黄衮冕的太上皇朱佑樘在百官的叩拜声中走进大殿,微笑着挽着他的手走出大殿,来到太和殿外高高的丹陛之上。

  太和殿的广场之上站满了百官与士兵,这些都是品级不够入殿的大臣。当着这些臣子的面,朱佑樘从身后的萧敬手中接过一方木匣,小心翼翼的将之打开。

  木匣中放着一方雕刻着盘龙的玉玺,旁边放着一根金符,朱厚照知道这就是象征着最高皇权的两样东西——六方玉玺中的皇帝之玺与掌管天下军队的金符。

  朱佑樘淡笑着将那木匣交到他手上,然后取出了那方玉玺,吩咐道,“把手指咬破!”

  朱厚照心中满是不解,却还是按照他说的去做,听话的伸出右手食指放到唇边咬出一道血痕。

  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朱佑樘单手半托着那玉玺在两人眼前,又道,“把血涂在龙的眼睛上面。”

  看着父皇认真慎重的表情,朱厚照只能按他说的一一照做。

  这并不是那枚从秦朝流传下来,由和氏璧而成,然后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宝贝玉玺,尽管这枚玉玺也被称为传国玉玺,却只不过是在开国时太祖传下来的。真正的那方传国玉玺早在元朝败退之后便销声匿迹。

  虽然这方玉玺在平时很少使用,仅仅作为一种传承,不过朱佑樘也曾经让他看到过好几次。他的印象里,似乎与父皇平时使用的那几枚玉玺也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奇之处,也许唯一特殊一点的地方就是玉玺上方雕刻的龙。

  在这枚玉玺之上是两条怒目相视的五爪金龙,它们盘横在六寸大小的底座上,两只前爪交握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正在进行拼死的争斗,显得十分狰狞,与其他玉玺之上祥和的盘龙完全不同。

  朱佑樘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却故意保持神秘不回答,将那玉玺放到了他的手中,等他捧好以后才道,“用神识好好感受一下。用真气!”

  朱厚照好奇的将心神沉浸在这方玉玺中,静静的感受着玉石的脉络。从他指尖还微微的放出了一股细细的真气,沿着玉石的纹路仔细的探察着这玉玺的秘密。

  当真气在这玉玺中蔓延开来,朱厚照突然发现自己与这方玉玺有了一种无比契合的感觉,就像这玉玺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他曾经也有过这种相似的感觉,当初轩辕夏禹剑认主的时候就有点像是这样。

  难道这个玉玺也是一个法宝?他的心中不由得惊叹起来,可是接下来他却更为吃惊。

  随着他对用真气探完这玉玺,将真气收回体内之后,慢慢的有一股细微的能量从玉玺中传了出来,沿着手指接触玉玺的地方传入了自己的体内。

  心知父皇定然不会害他,所以他只是惊讶的分析着那股能量,那并不像是真气,却又蕴含的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般。

  那股奇特的能量随着真气的运转附着在筋脉中,剩余的则全部进入了丹田,然后朱厚照惊奇的发现自己对于天地灵气的感应与吸收突然好像加倍了。

  这种奇特的能量好像天生对于灵气有着一种吸引力,他并没有刻意去吸收,那些天地灵气就已经如同前仆后继一般涌入他的体内,虽然朱厚照以往修炼速度就很快,但是却从来没有如同这样畅快淋漓的吸收过灵气,那种好像大热天里一口饮下一碗冰凉解渴的酸梅汤般的爽快,让他忍不住完全沉浸其中。

  正在吸收灵气的朱厚照没有发现在他完全掌握这个玉玺之后,一股强大的威压隐隐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如同扔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波浪,那股强大而充满威仪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首当其中的就是离他最近如同刘瑾、萧敬等一般的近侍,像刘瑾这样不懂武功的还好一点,他们只是觉得新皇朱厚照似乎突然之间便得高大起来,尽管感觉到压力,却只是觉得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皇家风范。

  而如同萧敬与守卫太和殿的锦衣卫这般懂得武功的表现就比较不堪了,当他们刚刚感受到这种压力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运功去抵抗,但是那种感觉就像弹簧一样,越是拼命抵抗那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威压就越重。

  没有多久这些人就开始有些功力不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的滚落下来,一个个都满脸惊骇的望着发出这种气势的朱厚照。

  由这种能量引发出来的威压像是天性能分辨人的强弱一般,个人能力与精神力强的人就施加得多一点,而那些普通一些的人就施加得少一些,虽然柔和而没有伤害力,但是却像是一个烙印一般留在了在场的文武百官精神之上。

  在场的人里面唯一没有太大影响的仅有朱佑樘而已,他满脸喜悦的望着朱厚照,回想起自己当初即位是只能引发出不到十丈的可怜威压,相比起来,这一幕让他心中充满了欣喜。

  自己的决定果然没有错,能够将这方皇玺发挥出如此大声势的人只怕也知道自己的照儿了。

  “吾皇万岁万万岁!”

  终于有人忍不住跪倒在地高呼起来,在有人带头的作用之下,众大臣、士兵将士都不约而同的一排排跪倒下来,口中高呼万岁,太和殿前的广场设计时本就有回音的效果,上万人的呼喊声被增幅如同地动山摇般震撼。

  朱厚照的心神终于收了回来,他敏锐的六识让他能够清楚感受到,原本那些心思各异的大臣们如今心中却都充满了虔诚,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真心的将自己当作是天地之间最尊贵的皇帝。

  心里知道是什么原因影响了广场中的百官,于是他试图收回那股突如其来的威压,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进入自己体内的那股能量短短时间居然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原来不是能一直留在体内的!朱厚照心中不禁有些失望,不过想想也就不再贪心,若是能一直如此剧烈的吸收天地灵气似乎也太过骇人了。他试着再输入一股真气进入玉玺之中,但这次他却失望了,那股神秘的能量再也没有出来。

  他不满地瞥了一眼在身旁淡笑的父皇,看来这其中的奥妙只能等晚上再一一盘问了!

  “呵呵,还不快读即位诏!”朱佑樘被他懊恼的表情逗笑了,提醒道。他知道这儿子对于能提升自己实力的东西肯定充满了兴趣,不过现在可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难怪您的实力能提升得这么快!”朱厚照忍不住嘟哝了一句,任谁能像刚才那样汹涌的吸收灵气如果提升速度不快反而是反常了,切,枉费之前自己还真的以为父皇是天赋异禀呢!

  看来这个臭父皇还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自己!哼!他朝着朱佑樘皱了皱鼻子,然后对着文武百官开始宣读即位诏。

  所谓的即位诏只不过是一套固定的仪式,也就是登基大典最后的一项,由新皇先颂列祖列宗、皇明基业,接着再开始赞美先皇,将前一代皇帝吹的无比的圣明贤德,再然后是述说自己登基做皇帝的经过与感言,同时宣布新朝的年号。

  最后,朱厚照还必须以新任皇帝的身份,说出新朝的治国方针:“朕以冲龄,统承鸿业,仰承父恩,殷勤教诲,巨细无遗。迨亲政后,振奋图强,敬报父恩。尔等百官,文武皆贤,股肱之臣,赞予重用,光昭旧绪,愈茂新猷。”

  朱厚照将这段绕口的治国方针顺利的背完以后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些话可是他想了好久好久,最后请父皇一番改过之后才最终定下来的。

  里面最重要的一句就是告诉百官,自己这个新任的皇帝还是会器重前朝的大臣们,并且会继续任用他们共同治理天下,只有这样才能安定由于改朝换代而开始浮动的人心。

  当大臣们再次跪倒高呼万岁以后,朱厚照终于露出了今天最动人的一抹微笑,因为他知道这个磨人繁琐的登基大典总算是完结了。

  第002章 内侍钱宁

  选择寝宫时朱厚照挑了西暖阁中的一间,毕竟以往的皇帝需要通过更换睡觉的地方来防止被人刺杀,但是他却完全不必了,以他现在的身手,。除非是修真高手亲自前来,其他的刺客过来只不过是来让他练练手脚。

  再次光明正大的入住这座乾清宫,朱厚照的心中颇有感叹,自从与父皇挑明关系以后,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之后的人言可畏,他便很少在此留宿。

  若实在是想念对方了或是两人想要相拥而眠,大多数时间也是自己晚上偷偷摸摸的潜入,要真说起来在这皇宫中什么地方对他来说最不设防,只怕也就是这座宫殿了。

  不过以后那个半夜做贼的人只怕要换人了,想到父皇趁着夜深人静孤身一人潜入自己寝宫的情景,朱厚照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毕竟像朱佑樘那样天生具有尊贵气质的人配上采花贼般的行径,确实是显得有些不搭调,光是在脑海中想想都感觉怪异无比。

  他脑袋中胡思乱想着,眼睛时不时的望向那在一旁悠闲看书的钱宁。想到朱佑樘对他的叮嘱,朱厚照心中实在疑惑不已。

  除了让这钱宁跟着自己,不需要安排他干什么别的事情,即使是进入寝宫歇息也要安排他和自己在一起,在其他人的面前最好做出十分信任、十分看重他的样子,等等……

  这些古怪的命令在简直不是在对待一名下属,在朱厚照看来似乎父皇是想要让别人认为这个钱宁正十分受宠,但是这个“宠”在明朝好男风的风气、加上钱宁那惊人的美貌与他的内侍身份等总总条件之下就有些变味了。

  他知道这钱宁跟着自己进出各种地方还没有几天的时间,宫里宫外就有些好事之人开始揣测自己是不是偏好男风,而这钱宁就是正被自己所好的人了。

  不想与钱宁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干对眼,朱厚照拿起搁在一旁的那个神奇玉玺开始研究起来,他觉得自从当上这个皇帝以后,他心中的疑问就越来越多了,看来这些都只能等父皇一会来给自己解惑了。

  朱佑樘没让他等多久就过来了乾清宫,他一个人走入了朱厚照的寝宫,手上还拿着一包东西。他还是一身冕服打扮,衣服都还没有换下,看起来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父皇,你……”朱厚照连忙迎了上去,张口欲问,却被朱佑樘挥手打断。

  “呵呵,照儿,别急,父皇知道你想问什么,该说的父皇自然会告诉你!”他轻轻的摸了摸朱厚照的头,安抚道,“去换身常服吧,父皇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朱厚照惊道,天都已经黑了,马上就要开始宫禁,现在父皇是要带自己去哪里?

  朱佑樘笑着点头,笑道,“没错,快去换衣服!”接着他对着已经站起身来的钱宁道,“我们也准备一下吧?”

  “好的!”钱宁一边应道,一边神态自如的走到朱佑樘身边,“你要去那里了吗?如果遇到老师请代我像他老人家问好!”

  “没问题!”朱佑樘嘴中答应着,将手中的东西扔给了钱宁。钱宁似乎很清楚朱佑樘要他干什么,只是笑了笑拿着东西走进了屏风后面。

  朱厚照满头雾水的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打着哑谜,然后心不在焉的换着衣服。

  朱佑樘手脚麻利的为自己换好一身朴素的常服,看到他还在慢条斯理的系着盘扣,便宠溺的朝他笑了笑,无奈地伸出手来帮忙。

  “你呀,说了要你别想,一会你就知道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的为朱厚照整理衣服。刚洗好的衣物上带着太阳暴晒后的清新,混合着独特的熏香和朱厚照的气息,组成了一股特殊的香味。

  朱佑樘的鼻端微微轻耸,那股清新的香气便顺势钻入了鼻中,让他的心神忽然恍惚起来。眼前的朱厚照正稍稍抬头望着他,微眯着的双眸满是惬意与信任,此刻,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从彼此身上传来的热量。

  红红的、粉嫩的双唇在朱佑樘的眼前晃动着,像是早已成熟果子诱惑着人去品尝。对于他来说眼前的人一切都是永远无法抵抗的诱惑,当然他也完全不想抵抗。

  心中有种冲动今晚不要再出门……还没付之行动,总算披风后面那悉悉索索穿戴衣服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理智,朱佑樘连忙定了定心神,有些匆忙的为朱厚照将衣服整理好。

  然后他飞快的在那诱人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又迅速的分开,低声的耳语道,“明晚!”

  钱宁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小皇帝的脸上红红的,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轻轻假咳了一声,道,“我弄好了,你们尽管出去吧,宫里有我!”

  他可不知道这个时候朱厚照正为自家父皇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困惑着呢,要知道现在寝宫中可是还有第三个人在呀,他觉得自己真是弄不懂父皇的想法,难道父皇想让其他人也知道两人的关系吗?

  “什么叫有你在!”好不容易压下害羞的心思,朱厚照抬头望向钱宁,视线刚刚看清楚钱宁的打扮,他的瞳孔不由得瞬间微微放大,不可置信的来回打量着朱佑樘与钱宁。

  “父皇,他?”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了的吃惊,毕竟突然看到两个双胞胎般的人中会有些惊讶。

  在朱厚照眼前的钱宁此刻穿着一身皇帝的龙袍,而他的脸也彻底变了,居然变得与朱佑樘一模一样。那样相似的程度,若不是朱佑樘一直在他的面前没有走开,他肯定会以为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皇。

  朱厚照可以肯定这不是易容术,如果只是易容术达到不了如此惊人的效果,此刻的钱宁已经完全看不出他原来的样子,不单单只是简单的让脸像朱佑樘而已,甚至连气质神韵都一模一样。

  他吃惊的表情似乎让朱佑樘感到十分满意,他得意的拍了拍朱厚照的小脑袋,才对钱宁道,“我们先走了!”

  一边被朱佑樘拉着手离开寝宫走向早已等在外面的马车,朱厚照还一边不时的回头望了望对他们挥手的钱宁。

  他心中的惊讶不可言喻,这简直是比现代手法的特技化妆或者整容还要神奇嘛,若是掌握这种变装手法的人多一点,那他可要头疼了。

  毕竟连自己如此熟悉的父皇都可以被人模仿的如此惟妙惟肖,那要是自己不熟悉的人被敌人取代之后潜入了身边呢?

  虽然只是短暂的打量,但是朱厚照发现除非是使用自己真气与父皇真气容易引起共振的特别属性来判断,否则短时间他根本分不出来两人的区别。

  “钱大人,这么晚要出宫呀?”

  “是呀,出去办点事情!”朱佑樘拿出一块令牌给守卫宫门的两名士兵检查之后,马车甚至没被检查便放行通过了。

  “钱大人可真是受宠呀!”

  “那可是金制的通行令呢,听说以前宫里只有萧公公立了大功被先皇赏过一块!”

  两名士兵的低语传到马车中,朱佑樘没有为两人的八卦多嘴而生气,反倒有些高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把将脸上带着的面具撕了下来,看着马车内的儿子还在苦着脸拧着眉头想些什么,朱佑樘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揉了揉他的脸颊,“别想得那么复杂,这可是钱宁天生的绝技,天下没几个人会的!”

  “可是没几个人会,总还是代表有其他人能做的出来呀!”朱厚照不满的反驳道,这世上能人异士这么多,既然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总也还会出现第二个的!

  “没那么简单的!”朱佑樘想了想,斩钉截铁地道,“钱宁天性善于模仿其他人,在师门时时常学习研究的就是这变装之法。他接受传承所学习的功法,炼成以后真气有一种奇怪的特性,就是能伪装成别人的真气。可是即使以他这样的天赋,能够将父皇模仿的这么像也是在观察了朕的行为半年之后。而且我们为了能更相似一些甚至用某种秘法融合了一滴父皇的血,利用这滴血来激发出神似父皇气场神韵……”

  “啊,原来居然要这样麻烦?”

  “那当然!你以为要弄出这样一个替身很容易呀。”朱佑樘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得意的道。

  朱厚照对他不满地皱了皱小鼻子,抱怨道,“可是您弄这么个替身放在我身边干什么?”

  “你说呢!”朱佑樘舔了舔唇,朝着他笑得十分邪恶。

  “反正不安好心!”朱厚照低声嘟哝了一句。

  “呃?”朱佑樘提高声调朝他瞪了瞪眼,朱厚照连忙改口道,“父皇英明,我想不出!”

  “你想不出才怪!”朱佑樘捏了捏他的脸,道,“父皇可不想真的去西苑潜修呢,否则以后来找你还要偷偷摸摸的。这钱宁原本的身材相貌就有些像朕……像我,日后等别人都知道乾清宫有一个钱宁以后,父皇就能与他互换身份了!”

  狡猾!老奸巨猾!想到父皇将钱宁安排到自己身边的时间,加上训练所需要的时间,估计父皇这老狐狸琢磨这事情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为了他自己的方便,能够想到那么远的地步,朱厚照还真是服了自家父皇。

  不过想到以后父皇能光明正大的陪着自己,他心里也是开心不已,反正父皇也在宫里,日后那些烦人的奏章什么的可以继续扔给他去看,到时候自己这个皇帝也当得舒服多了!

  朱佑樘可不知道他脸上挂着的大大微笑是为了什么,还当儿子是高兴自己能够日日陪着他,若是他知道朱厚照心中所想,只怕会郁闷不已。

  “可是父皇,你是到哪里弄到钱宁那样的人呀!”朱厚照知道这样的替身是十分难培养的,甚至这人还是修真门派中的人,即使是以皇家的能力也不是那么容易请到的。如果真是父皇暗地中培养出来的,他应该早就安排进宫中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一会你就知道了,我们现在就是去钱宁的师门!”朱佑樘答道,然后又颇有些郁闷的说,“可惜这样的人不能为朝廷所用,即使请过来他们也只是看在师门面子上而已!”

  又是师门面子,只怕又是那些和朝廷有什么协议的修真门派吧!听起来父皇是花了不少功夫才请到钱宁这样的人。

  他忍不住在心中抱怨起来,父皇也真是的,既然是难得的机会怎么不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像是吴老道那样弄过来充当下门面,或者加固下皇宫的防御多好,现在可正是用人的时候,居然就单单只是了行动方便而弄个替身。

  还好朱佑樘听不到他心中的腹诽,他感觉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于是挑开马车的帘子看了一眼,说道,“快到了!”

  朱厚照跟着探出头看了一下,惊异地道,“这不是宗人府吗?咱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的一脸紧张逗得朱佑樘笑个不停,忍俊不禁的宽慰道,“你放心,只是去换下马车而已,那个地方,不是宗人府特制的那辆车是进不去的!”

  第003章 皇家辛秘

  两人走进宗人府的内院,那里早已停放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表情木讷的中年人,他的视线仿佛没有焦距一般呆愣愣的望着身前的地面。

  那人看到两人进来视线都没有动一下,也没有朝着他们行礼,若不是朱厚照能感受到他绵长平缓的呼吸声,真是要怀疑这人是个蜡像。

  是个高手!朱厚照在心中为这人下了定义,不禁开始期待起父皇要带自己去的地方。

  漆黑的马车,拉车的是四匹黑马,再加上一个蜡像般的车夫,在这样刚入夜的时间显得诡异万分,朱厚照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难道是要上演恐怖片吗?

  朱佑樘可没去揣测他的心思,只是拉着他上了马车,那中年人无声无息的也坐上了车辕,马儿得得的前行拖着马车一路驶出了宗人府。

  宗人府的人对这马车似乎都视而不见一般,一致的保持沉默。只有先前迎接他们的一个统领跟着翻身上马护送两人,等到他们的马车出了城门,那人也就返回了宗人府。

  马车内并不像朱厚照想的那样一片漆黑,六颗夜明珠被固定在车顶上散发着柔和的光线,虽然比不上朱厚照手中那几颗的品质,但最少也都是上品。马车中的三面内壁上只有精美的阴刻雕花,并没有太多的装饰,显然没有皇家车舆一贯的奢华。

  他好奇的将手掌贴在马车的内壁上,触手的感觉有些凉凉的,而且木质摸起来十分坚硬,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他研究了一下发现那是一种通体乌黑的木材,似乎整块整块的木板都经过精心的打磨,甚至没有刷漆,但是这打磨后的木材自身就能发出一种淡淡的暗光,润泽光亮,质地坚实厚实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朱厚照在马车壁上随手敲了敲,居然传出类似玉石般的声音,他突然想起继位时父皇拿给自己的木匣,似乎也就是类似的材质,只是匣子的木质更好一些。

  他突然想起来一种木料,惊道,“阴沉木!?”

  “恩,这都是万年以上的阴沉木,要找到这么大的做成马车实在是很难呢!”朱佑樘朝他点了点头道,似乎这孩子今天一直被自己弄得一惊一乍呀。不过显然他很得意今天给朱厚照的惊喜与惊吓,只是在心中没什么诚心的小小忏悔了一下。

  “不是吧!”朱厚照吃惊的摸着马车内部精美的雕花,眼睛都看直了。他可是记得以前在电视中看到过发掘出来阴沉木的情况,那可是用电锯都很难锯断的东西呀!

  要知道尽管这东西叫做阴沉木,但是实际上却已经是一种树木的化石了,在古代即使是帝王都很难弄到,珍贵无比,在民间甚至被称为神木。这东西可是号称“由来世上稀,可同珠玉斗京畿”的呀,现在这么多的万年阴沉木,那这价格……朱厚照已经完全呆掉了。

  朱佑樘的手指缓缓地在马车内壁上那些雕花上划过,感叹地道,“即使是倾尽天下能工巧匠只怕也难再造出这样一辆马车了!”

  朱厚照望着这辆车的感觉已经彻底地大为不同,之前还觉得这辆车相比其他金碧辉煌的马车来说太过朴素,除了那六颗夜明珠简直一点也不出奇,现在他却有些想在心中大骂了。

  朴素,朴素个屁,用如此多珍贵木料制成一辆马车,简直是太奢侈了!什么叫做不可貌相他今天总算是知道了。

  “父皇,看来您还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我呀!”他吞咽着口水,撅起小嘴气鼓鼓地质问道。

  朱佑樘将他拉到自己怀中坐好,笑道,“不是父皇不想告诉你,但是有些事情按照规定是只能当朝皇帝才能知道的!”

  “所以……”都是些什么鬼秘密嘛,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朱厚照有些不满。

  “所以父皇这不是正在告诉你吗?”朱佑樘用下巴在他肩窝轻轻蹭了两下,然后才正色的道,“一会我们会去见到一个人,你就叫他祖爷爷,不,不对……”他掐指算了一下两人之间辈分,最后有点头晕的道,“算了,你干脆叫他老祖宗吧!”

  “到底什么人呀?”朱厚照终于开始不耐烦了,今天他一整天几乎都在谜团中,却几乎没得到什么解释,实在是让他郁闷不已!

  朱佑樘有些无奈地道,“一时间父皇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等会你看到老祖宗以后,现在不明白的事情也就知道了!”他支吾了一句解释道,“老祖宗是我朱家的子弟,却与成祖一系有些旧仇,若不是皇爷爷一时心善做了件事情使得他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只怕现在朝廷还得多个大敌!”

  “什么!怎么可能活这么久?”朱厚照惊得张大了嘴,一会去见的人居然是父皇的爷爷那一辈,那可是近百年前英宗时期的事情了,难怪自己得喊那人老祖宗!

  “老祖宗修了道,这钱宁还是他的徒孙呢!”朱佑樘看他吃惊连忙道,“以前父皇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老祖宗不肯教皇家子弟修炼,直到为了替身的事情去见老祖宗以后才知道,修道界居然还有那样混账的规矩!”

  “父皇您知道了?”朱厚照问道。

  “是呀,知道了!难怪自始皇帝以后,历代的皇室都没什么人能成仙,只有些假道士愿意传道……”朱佑樘感叹地道。

  看到父皇感慨的点头他不由得撇嘴,心中却有些不屑。在今日得了那玉玺之后,朱厚照就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什么叫做怕皇家人修炼以后扔下王朝不管,只怕最终原因还是那些修炼人的私心吧。

  生在皇家最大的优势就是有权有势,可以倾一国之力去寻找灵药法宝,如果多得到一些类似玉玺那样的东西,皇家的人修炼起来简直是事半功倍,又哪是那些普通修道士能比得上的。朱厚照严重怀疑若不是多年来无论哪朝哪代,这些修道人都联合起来不让皇家得到任何修道功法,只怕现在整个时空的历史都已经改写了。

  “还有很长一段路,你先休息一会,今天折腾累了吧!”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朱佑樘有些心疼的抚顺朱厚照的发丝,轻声道,“到老祖宗那里还要一些时候,你先眯会养下神,等下见到老祖宗也精神一点!”

  被他一说朱厚照也觉得有些累了,今天一大早就开始起来折腾登基大典的事情,感觉马车正朝着城外疾驰,他便依靠在朱佑樘身上眯着眼睛休息起来。

  伴着马蹄地的的声音与父皇稳定的心跳声,朱厚照迷迷糊糊的居然真的在这马车上睡着了,他睡得并不是很熟,似乎有很多光怪离奇的梦境不停地在脑海中变幻着。

  朦胧中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觉得有股让人很不舒服的阴沉压力透过马车落在了身上,他猛地浑身一阵战栗,匆忙地坐直了身体在马车中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就挡在朱佑樘身前。

  “父皇,这里有些不对劲!”

  “别紧张,是老祖宗这里的一些禁制!”他那几乎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让朱佑樘心中暖暖的,这个孩子,即使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他却还是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安危。

  “哦!”听到他的解释,朱厚照才揉了揉朦胧的双眼迷迷糊糊的坐了下来。他随手掀开马车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已经是黑蒙蒙的一片。

  在马车的周围只能看到满是弥漫的雾气,那些雾气有的淡如轻烟,有的浓如黑墨不停的翻滚着,令他觉得非常不舒服的压力就是从那些雾气中产生的。

  马车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已经整个处在这些浓雾之中,四周看不到任何树木景色,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朱厚照真不知道这个木讷的黑衣车夫到底是如何辨别的方向。

  “快把帘子放下来!”朱佑樘焦急的一把扯过帘子,趁着那些雾气还没有蔓延到马车之内,赶紧将帘子封好。看到儿子的疑惑他解释道,“这些雾气是至阴至寒之物,有些地方还含有剧毒,只有这阴沉木制成的马车才能阻隔这些诡异的雾气,平安的通过这片雾区。”

  “可是那些马……”

  “那四匹马都是老祖宗那里派出来的,通过特殊的方法养育,所以能抗住这雾气。”朱佑樘道,“还有那车夫似乎也是有些特别,他身手其高不说,还能抵御雾气。”

  朱厚照闻言有些头痛,似乎这里充满了凶险,他不满地道,“这都是什么鬼地方嘛,老祖宗干嘛要住在这种地方?”

  “没办法,他不喜欢见到生人!”朱佑樘苦笑道,“老祖宗自修道有成以后就说过,他只见每一代的皇帝,也只能让每一代的皇帝和宗人府宗令知道他的事情。若不是皇爷爷当年对他有些恩情,只怕他老人家连皇帝也不想见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每一代的宗令只有在接任的时候能够见到老祖宗一次,就算是皇帝最多也只能见到两次,那就是登基与请求帮助的时候!”

  看到朱厚照眼中的疑问,朱佑樘继续道,“老祖宗说过,每一代的皇帝可以请他帮一个忙,只能与私人事情有关,不涉及朝政。作为交换,每代皇帝要负责提供这庶人庄的一切所需!”说着他不禁笑了起来,“父皇只怕是唯一能见到老祖宗三次的皇帝了,以往新皇登基都是由宗令转述,然后一个人来到这里!心中可是无比忐忑不安呢!不过这次老祖宗说了,既然我们两人都机缘巧合入了道,那由父皇带着你来也无妨!”

  听他这样一说朱厚照也跟着笑了,以往的新皇登基就是旧皇的丧礼,自然是不可能带人来这里了!

  他不由得开始揣测起这所谓老祖宗的身份来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修炼有道的人性情如此孤僻,甚至连后代子孙都不愿意见上一面。

  朱厚照正想询问这老祖宗的身份,马车却突然一阵加速,然后他感觉浑身一轻,那股阴沉的压力忽然消失了,接着听到马儿一声嘶鸣,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朱佑樘轻声道,拉着他下了马车。在两人面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林后面隐约可以看到高高翘起的屋檐。

  还没等他想通这些竹子是怎么在北方如此天寒地冻的地方生长得这么青翠欲滴,那个木讷的马车夫已经放开两匹马儿任它们自行吃草休息,然后一声不吭转身就进入了竹林中。

  朱佑樘连忙牵着朱厚照的手跟在中年人的身后,低声道,“快,别跟丢了!”

  朱厚照发现这些竹林似乎按照某种阵势生长的,只怕是一种困人的大阵,连忙心思一敛不敢分神。

  两人紧紧跟在那个木讷车夫的身后顺利的通过了竹阵,一块石碑正竖在小道的尽头,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排诗句。

  “梅花屡见笔如神,松竹宁知更逼真。百卉千花皆面友,岁寒只有此三人。”朱厚照分辨着那石碑上的字迹,轻轻的念了出来,他视线一转,发现果然那院墙周围还有一排松树,梅树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庄园的各处,若是冬天大雪纷纷的日子,有着岁寒三友相伴,与三五友人饮上一壶烧酒确实惬意。

  他不由得赞叹了一声,道,“好个隐居的妙地方!”

  “得了吧你!”只看他那咂嘴的表情,朱佑樘就知道他又在想酒了,咚的在他脑门弹了一记,好笑的训斥道,“还不快跟上,一会见到老祖宗你可老实点!”

  朱厚照故作可怜的揉了揉头,傻傻的朝他一笑,连忙跟在他身边,随着那一言不发的中年车夫进入了这空寂的庄园中。

  第004章 惠帝下落

  这座庄园的规模并不是很大,不过庄内的布置却显得十分别致高贵,建筑风格与北方院落的那种大开大阔不同,处处都透露着苏州园林的精巧。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三人行走的声音,只偶尔传来一些鸟虫鸣叫声,反而让这庄园中的气氛显得更加的空寂。

  也许是院落中住的人并不多吧!朱厚照不禁在心中怀疑道,即使是他凝神倾听也没听到什么人呼吸的声音。

  难道这庄园这么大的面积,整个前厅现在都只有他们这三个活人?

  他更加用心的感应了一下四周,却依旧是与之前一样的结果。即使知道父皇带自己来的地方总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这样诡异的情景却还是让他有些心中发毛。

  朱厚照不禁一把抓住朱佑樘的手,让两人走得更贴近一些。

  就这样紧挨着父皇吧,这样,即使一会有什么变数自己也能更快的应变,照顾到两人的安全。

  感觉到他的紧张,朱佑樘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笑道,“别紧张,这里是老祖宗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干脆父皇再给你说说这庄子的来历吧!”

  感觉到从他手心传来的热量,朱厚照心中一安,朝他点了点头,期待的听着。

  “呵呵,其实说来见老祖宗是皇家的一种传承,规定每代新皇都要来这里见一见他老人家,不过即使到你这代也不过是第三代而已!”朱佑樘回忆了一下自己昔日从宗令那里听到的讲解,笑道,“这个庄园是天顺年间修建的,不过老祖宗搬来这里没多久,父皇的皇爷爷就去世了。你的皇爷爷算是第一个来这里见老祖宗的皇帝。”

  他想了想继续道,“当年我父皇即位时老祖宗也不过是刚度过四九天劫不久,还没到碎丹化婴的程度,但是他毕竟是我皇家第一个凭自己能力修炼到金丹期的奇才,所以我父皇便听从皇爷爷遗愿,不遗余力的为他提供方便,支援老祖宗修道。”

  “老祖宗不愿意平白接受我成祖一系的恩惠,于是许诺帮我当朝皇帝做一件事来偿还恩情,但是他却又不愿意涉足到朝政之中,再加上你皇爷爷在位期间,老祖宗又正巧要度六九天劫,一来二去,你皇爷爷到是没请老祖宗帮过忙!”

  朱厚照朝他挑眉一笑,道,“不过父皇你可比皇爷爷善于把握机会呀,还想着弄了个钱宁入宫!”

  “让钱宁入宫不好吗?”朱佑樘捏了捏他的手,道,“父皇之前就琢磨着能有什么办法自由脱身,一般的替身肯定是蛮不过那些阁老,而且又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更怕那替身不可靠,但老祖宗派出来的人可就不一样了。父皇试过那钱宁,他的才学比起三大阁老都不差,是个十足的谋士呢!”

  “是呀,就您最有理!您厉害,行吧!”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朱厚照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其实父皇当初也不过是来试试运气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朱佑樘却叹了口气道,“朝廷上的事不可能麻烦老祖宗,唯有这替身一事父皇在心里却想了很久,不过找来找去却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有些感慨地道,“父皇估计,按你这修炼速度,只怕也没什么为难的事情需要老祖宗帮忙的。这次也就是来带你见见他老人家,知道有这么件事情。但是,你还真别说,老祖宗修炼了这么多年,一些关于道法上的见识还是十分独特的!”

  想到自己师门那浩瀚如海的修道书籍,朱厚照不由得撇嘴,再独特能比得上大罗宫那么多年的传承吗?

  看出他心中的不以为然,朱佑樘笑道,“照儿你见过大罗宫的那么多藏书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老祖宗的修炼与一般人不一样,当年他得到的那部修炼功法非常神奇,奇妙之处不亚于天道策,经过他这么多年的研究已经十分完善,要不然怎么教得出钱宁这样奇特的弟子。”

  那倒是,朱厚照心中一动,同意道,钱宁的伪装之法奇妙无比,更奇特的是连别人的真气都能学出来,在他看到的一些书籍上还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

  听父皇的口气,这些奇特的手段居然还是那老祖宗自己研究出来的,心中不由得更为佩服。想到这里他也不由得对于素未谋面的那位老祖宗更加好奇起来。

  两人一路说话不知不觉跟着那木讷的车夫到了庄园后院的一处独立的院落,虽然景色还是如同前院差不多,幽雅精致,但是总觉得这普通的小院看起来更加萧瑟一些,连空气中都带着些许压抑。

  从院中的房间里面朱厚照可以感觉到有人的呼吸,均匀绵长,若有若无,但是奇特的是明知屋里有人,他却感觉不到那人所在的地方,这让他觉得十分难受,有点像是倾尽全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像是混和在空气中,沉重阴郁,有如无声的叹息,使得那些院中的花草树木长期在这样的影响下叶子都有些怏怏的,完全没有其他地方的植物那么精神。

  如果说前院给人的感觉只不过是空寂,而这住有人的院落却显得更加的孤寂,连风都是萧瑟的。

  在一番分析之后,朱厚照倒是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这个院子的感觉与其他地方不同了。只怕就是那所谓的老祖宗强大精神气场的影响。

  那车夫带着两人到了院落前面便转身离开了,朱佑樘之前来了两次都是这人带的路,也从来没听到这人说过一句话,于是他也习惯的不予理会,只是整理了下衣袍,恭敬的朝着院落中的房子行礼一拜道,“老祖宗,朱佑樘、朱厚照求见!”

  听到他的称呼让朱厚照心中一惊,连父皇都要喊老祖宗……爷爷的爸爸还能叫曾祖父,到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比较难称呼了,既然父皇只能如此笼统的称呼,那只怕最少是爷爷的爷爷那种辈分。

  想到马上要见的是和自己师父差不多的那种活了百多岁的古董级别人物,朱厚照不禁有些头晕了。

  “进来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古朴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耳边响起。

  朱厚照凝神倾听却也分辨不出来说话人的位置,他不由得有些郁闷,知道这老祖宗的实力比自己强太多了。

  老祖宗看起来根本不老,一点都不像是百多岁的人,面色红润,发色如雪,身上穿着一袭绣有古拙图案的黑衣,看起来虽然仙风道骨,却又显得有些严肃。

  朱厚照跟在朱佑樘身后依样化葫芦的行过礼,便正大光明的打量起来这老祖宗,他一双眼睛认真的注视着老祖宗的相貌,到是一点也没有要掩饰的意味。

  虽然他也想矜持一点,不过朱厚照也知道对于这些高手来说,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就会有感应,既然迟早会发现,自己又对他充满好奇,何不干脆直接一点。

  那老祖宗倒也没有因为他的打量生气,拂袖对二人示意道,“坐!”

  在两父子坐好以后,他才又开口,“你就是新皇吧,想必一些事情你父皇已经都与你说过,今日让你来这庶人庄也只是想看看你罢了!”

  老祖宗的相貌看起来没有两人这么精致,但是却还是看得出来一些朱家人的特征,即使隔了这么多代,也还是看得出来三人间的血脉关系。

  朱厚照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到这人是谁,不过提到庶人,他到是突然想起来一个人,犹豫了片刻便干脆直接开口询问道,“恕小子冒昧,不知老祖宗是哪一辈?”

  朱佑樘没想到这儿子会这么直接的问出来,本来以为就算他好奇也会等到回宫再说。他心中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先告诉这家伙的,关于老祖宗的身份问题直接在他老人家面前问出来可是有些尴尬呀!

  那老祖宗也是没想到有人在他面前问起自己的名字,他倒是没有像朱佑樘想象的那样生气,但是神色间却多了份阴霾,眉头一皱还是回答道,“我是文字辈,父皇当年为我命名朱文圭,不过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建庶人而已!”

  朱厚照听他说完,仿佛看不到这朱文圭阴郁的表情,反而击掌大叫一声,“太好了!我果然没猜错!”

  他这一大叫使得房间内另外两人的神色大变,老祖宗朱文圭的脸色阴沉不定,视线闪烁的盯着他,朱佑樘心中一紧,连忙起身道,“老祖宗见谅,我儿生性顽劣不喜读书,对于当年那些事情并不了解,来时我又粗心没向他说明老祖宗的身份,所以才无知冒犯,请老祖宗别与小儿一般见识!”

  他心中后悔极了,明明对于本朝的一些禁忌的事情都告诉过儿子,既然猜到了老祖宗是建庶人怎么还能当着面说呢!这个臭小子,这次若是平安回宫,一定要这家伙将那些史书罚抄百遍。

  “谁说我不知道。建庶人就是惠帝的儿子,被成祖爷爷囚禁了五十多年最后被英宗爷爷释放的那个嘛!”他无视朱文圭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与不时在对着自己打眼色的自家父皇,自顾自的继续道,“之前一直听说建庶人被释放回凤阳老家婚娶出入使自便,可是接下来没过两年就没了消息,据说已经去世,却没想到原来老祖宗您在这里修炼!”

  朱厚照说得开心,但那朱文圭的脸色却变幻不定,这几十年没发过怒的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怒道,“说够了没有!”

  朱文圭虽然修炼有成,但是他的一生却算不上顺坦。他本是明惠帝次子,若是惠帝尚在,他即使不能继承皇位,最少也能以一介王爷之身尊荣享受一辈子。但是随着明成祖朱棣强藩起兵夺取皇位之后,他的一生就彻底改变。

  当年明成祖攻入南京时,他还只有两岁,之后便一直被明成祖长期幽禁于广安宫。直到明英宗复辟,第二次登上皇位以后才将他释放出来,其间整整五十多年被囚禁,不能与外界交流,在被释放时连牛羊都不认识,可谓屈辱悲惨至极。

  若不是他那失踪的太子哥哥曾经买通守卫来看望过他几次,并且为他带来不少修道典籍,他早就熬不过那样孤独枯寂的幽禁生涯。

  但也正因为那样单纯的生活,让他没有接触过外界的那些复杂事情,只是一门心思修炼,反而让他真的修炼成功。在惊险度过六九天劫以后,他知道那段幽禁生涯对他来说是苦难却也是幸运,否则他绝对无法修成现在的境界。

  因此在搬来这里苦修之后,他将庄园命名为庶人庄,自称建庶人,但是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哪个人敢如此当着他的面说起那段事情。

  即使朱文圭再想得开,但那段日子也是他心中的一大痛,朱厚照如今简直就是在揭他的伤疤,而且这笑着戳他伤口的人还是当年害他一家罪魁祸首的子孙,就更让他难以自制,如今没有一巴掌立刻将朱厚照拍死已经算他修养不错了。

  “老祖宗,息怒……”朱佑樘着急的站在两人之间,挡住朱文圭噬人的视线。

  朱文圭冷冷瞪了他一眼,怒道,“你闭嘴!”

  一个渡劫期的高手发怒,即使不是针对自己,这强大的威压也让朱佑樘有些脸色发白。朱文圭震怒的表情到是没吓倒朱厚照,他只是悠闲的坐着。

  直到看到自家父皇被骂,他才懊恼的起身将朱佑樘抓到自己身后,不悦地道,“你骂我父皇干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还没说完……就刚刚那些话就已经够让两人大惊大怒了,再让他说下去,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朱佑樘不停地拉扯着他,恨不得能冲上前去捂住自家儿子的嘴。这位老祖宗可是他们得罪不起的,打也打不过,人家也不怕皇家的势力,真要发起火来将自己这宝贝儿子杀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好,好!”朱文圭连连三声好,眼神像是冰冷的箭狠狠地盯着朱厚照,“就让你一次说个够,老道倒要听听你还能说些什么!别以为你是皇帝,我就……哼!”

  他未完的话充满了威胁的意思,但是朱厚照却一点也不担心,反而回头笑着对朱佑樘安慰道,“父皇,您别急,听我说完。老祖宗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朱文圭已经很多年没被人气到如此七窍生烟的地步了,他喘着气做回椅子上,怒气冲冲的道,“你说,你还不快说!”

  朱厚照朝两人一笑,淡定地道,“老祖宗不必动气,我之所以想确定您是不是朱文圭,只不过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情!”

  “没错,我就是朱文圭,那个建庶人,有什么事情,你还不快说!”朱文圭毕竟是修道了这么多年,一番恼怒之后反倒冷静了下来。

  这小皇帝如此大胆,必然是有所倚仗,既然他一点也不怕触怒自己,又不像是个蠢人,那必定是能确定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能让自己不再追究他的无礼。

  朱厚照朝他点了点头,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道,“难道老祖宗您不想知道惠帝的下落吗?”

  “惠帝!”

  “父皇?”

  刚刚坐下的朱佑樘与朱文圭又被他说出来的话惊得站了起来。

  明惠帝朱允炆,这个才当了几年皇帝的建文帝在靖难之役以后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削发为僧,又有人说他逃到了南洋,众说纷纷,即使明成祖以举国之力也没能找到他。如今朱厚照却说他知道建文帝的下落,这怎么不让两人吃惊。

  “我父皇……他还活着?”朱文圭不敢置信的喃喃问道。建文帝败走的时候朱文圭才两岁,早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情,虽然从来没有人见过建文帝的尸体,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还会听到自己父皇的下落。

  “照儿,到底怎么回事!”就连朱佑樘也忍不住好奇起来,“此事事关重大,你可要……”

  “父皇,您别担心。是假消息我也不敢说出来告诉你们呀!”朱厚照连忙阻止他的训导,他也知道这个消息实在太惊人,若不赶快说出来只怕面前的两位就要急得恼羞成怒了。

  “这事说来话长,你们听我慢慢说吧!”他不客气地坐回椅子上,摸了摸下巴朝着朱佑樘问道,“父皇,您应该还记得当年我拜师的时候,从宫里拿走了不少的珍贵药材和灵物走吧!”

  “没错,你当时说是拜师之用,所以父皇说任你取用!”朱佑樘点头道,想起来这件事情,不过自家这个儿子当时倒是很大方,取走了不少珍贵的东西!

  “其实那就是为了救建文帝用的!”朱厚照笑道,将自己如何骗到一个师父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年大罗宫的吴老道一直在寻找一些东西救人,后来被我撞见他们偷入宝库,才和我交易说我给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但是大罗宫要收我为徒。而且救人除了那些东西以外,还需要轩辕夏雨剑的帮忙,这到也是他们愿意传授我修道的原因。”

  他颇有些得意的笑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要救的人就是建文帝,既然都是我朱家的人,自然要尽心尽力的帮忙了。之后我才从我师父那里得知,太祖爷爷知道建文帝生性善良,在性格上也有些软弱,于是在临死前曾经留下一个铁盒,吩咐看守之人在他大难临头之际打开。”

  “那铁盒子里面有三张度牒,还放有僧衣剃刀银两,更有一封遗书早已为他安排了后路。之后建文帝便削发为僧,专心修佛了。太祖爷爷本就是出家之人,在寺庙里也安排了人照顾建文帝,即使是成祖派出的人也难以查到。”

  “太祖神机妙算!”两人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起来,若不是太祖留了这一手,以明成祖朱棣的能力,只怕建文帝根本逃不掉。

  朱厚照点了点头,继续道,“后来建文帝隐藏在太祖爷爷安排的地方修行,之后居然也学有所成,度过了四九天劫,但是他对于当年的事情还有些怨恨,再加上人到晚年越发想念自己的两个儿子,三十年前他在度六九天劫的时候不巧遇上最后一劫是心结,结果被乘虚而入遭到心魔入侵。”

  两人闻言大惊,幸好朱厚照接着说的话又让他们松了口气。

  “我师父那时正好在场,花了不少功力保住了建文帝的性命,但是他的神智却因为邪魔入侵久久无法恢复……”朱厚照看到两人神情紧张,于是讲述速度加快了一点,“之后我师父一直在找办法恢复他的神智,直到搜集齐那些药材……”

  朱厚照说故事并不是十分精彩,只不过是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平铺直述出来。他拜师以后刘伯温就开始利用那些药材开始制药,等他能激发出轩辕夏禹剑一成功力之后便开始着手救人。

  虽然朱厚照说得简单,但是其他两人却能听得出其中的凶险,心中感叹不已。朱佑樘眼神闪烁不定,他有些懊恼,自己直到今天才知道照儿在那么小的时候就面对过危险,幸好没事,否则……

  听完朱厚照关于建文帝的讲述,两人都放了心,朱文圭也对他再也没有一丝气愤,反而心怀感激。

  之后两人又问了朱厚照一些关于建文帝的事情,知道他正在绵山的某处潜修,朱文圭立刻想要前往绵山拜见百年未见的父皇。

  在朱厚照答应帮他安排之后,朱文圭看到这个之前触犯自己的小皇帝是越看越顺眼,他被幽禁多年没怎么接触到人,本就是个天真直接的性子,当下就拿出不少他多年来收集研究出来的稀罕玩意送给朱厚照,并且要他常来庶人庄。

  一老一小莫名其妙的相谈甚欢,也不觉得疲惫谈天说地直到三更,总算三人中间还有个理智的朱佑樘,看到时间已经不早,某个新出炉的皇帝再不回宫的话,只怕就要成为第一个刚登基就不早朝的人了!

  第005章 新的难题

  “钱宁呢?”

  “回禀皇上,钱大人在您寝宫中看书呢!”

  回到乾清宫,朱厚照一边问着宫人,一边朝着自己寝宫走去。他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怒气,边走边将头上的冠冕扔给身后的随侍。

  寝宫里朱佑樘正悠闲的在软塌上看着书,惬意自在的模样让朱厚照胸中怒气更盛。他也不说话,只是一言不发的瞪着朱佑樘。

  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今日只怕是又在大臣那里受了气,朱佑樘心里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他,微笑道,“回来了!”

  他那和煦的微笑反而让朱厚照觉得更加委屈,他心中微微发酸,抿了抿嘴不肯说话,却径直朝着朱佑樘走去。

  朱佑樘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朱厚照衣服也没换,粗鲁的蹬掉靴子就爬上了软塌,一双手臂牢牢的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朱佑樘的腰际。

  “照儿……”朱佑樘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他头上用手指轻柔的为他梳理着发丝。

  “我累了!”朱厚照闷闷的声音从朱佑樘的衣襟中传出,带着小孩子般的任性与倔强。

  自欺欺人的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更何况朱佑樘。可是朱佑樘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只是更伤这孩子的心,他无奈的伸出双手为朱厚照揉着太阳穴,没有开口。

  长长的沉默使得寝宫中的空气紧张得让人都有些难受,朱佑樘只能等,等着怀里的儿子能够想通。

  即使现在不情愿,但是照儿总有一天会想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情最终还是必须要妥协。

  想着心思,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朱厚照的头发,思绪却回到了半月前从庶人庄回来的那一天。

  两人的争执起源于那日的早朝,朱厚照当皇帝的第一次早朝。

  即使朱佑樘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也知道大臣们早就在背地里筹划着,但他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毫无准备的朱厚照则彻底蒙掉了。

  早朝时大殿之上百官齐跪,请求新皇选妃立后,虽然想过登基之后会有很多麻烦的事情,但是朱厚照却没有想到第一件难事就是人生第一大事——成亲,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他被大臣们弄得措手不及。

  在他想来,自己年龄还小,又是刚刚登基,即使要谈婚事至少也能拖上几年,甚至过了明年打退西方那帮子侵略者之后也好,到时候可以凭着自己在朝中的威信压下臣子们的反对,想出两全齐美的办法。

  但是他却忘记了自己现在是生在古代,对古人来说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早该成亲了,尤其是他现在身为皇帝更是必须充实后宫留下子裔的时候。

  “父皇,您早知道我登基后就会面临这样的情况吗?”

  朱佑樘还记得那日早朝后儿子抿着唇眼含委屈的神情,面对这样的质问他却只能点头。早朝的事情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知道尽管今日大臣们被照儿委婉地拒绝了,却还是会不屈不挠的继续上奏的。

  “大婚、留下皇储是每个皇帝都不能逃避的责任!”照儿受伤的表情让他心疼,他却无法安慰,甚至还要说出更伤他心的话。朱佑樘的心有如被刀割般疼痛,但该说的话、该做的事情却无法回避。

  “大婚?”朱厚照的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摊开双手放在他的眼前,尖锐的质问道,“您以为我能用这双手去拥抱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您能忍受我们之间再加上一个女人?父皇,您把我之间的感情当成什么?”

  面对朱厚照的质问,朱佑樘只能沉默。只要一想到只属于自己的照儿去拥有另一个女人,仅仅只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嫉妒得发狂,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有一日照儿带着他的皇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一个人,照儿,你只需要册立一名皇后,留下一名继承人,那些大臣们就不会再过多的要求了!”等到照儿有了属于自己的儿子,那个女人……朱佑樘的眸中闪过一抹阴狠。

  “父皇,您太天真了!”听着他的话朱厚照却讽刺地笑了,“您以为后宫只有一个人,那些大臣们就会满意了吗?您别忘了,当年您自己的事情。哼,什么只要有一个就够了,他们只会想要往后宫中塞入更多的女人!”

  可是我最后还是只册立了你母后一人……朱佑樘张了张嘴,却最终没说出口。他也清楚,只要后宫空虚,子裔稀少,那些大臣们就会想要用各种各样的借口选送秀女进宫,这既是为皇家血脉的延续,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这样的事情只会源源不绝。

  “而且父皇……”朱厚照自讽的笑了,无奈地道,“我和您不一样,我根本没有办法看到一个女人的命运因为我自己的自私而被彻底毁掉,生下了继承人又如何。留下她,让她后半生都守活寡吗?或者,杀了她,那到时候你又要让我如何面对那个孩子。”

  我来,父皇会帮你处理好一切……朱佑樘张口欲道,只要处理得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朱厚照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你会处理。父皇,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我们还活在这世上,那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者他还会知道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爷爷因为自私伤害了自己的母后……您说,这样的孩子会不会性情大变,又或者不会对我们充满了怨恨呢?”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父皇,如果真的是出现这种情况,您说,这样的继承人又会不会毁掉这个皇朝呢?您难道想看到大明毁在我们的自私上面。”

  “你说的只是可能,都只是假如……”朱佑樘说了几句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虽然朱厚照说的那些话有些危言耸听,但是却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且,父皇,您不能太自私了……”朱厚照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却像是在哭一般,呢喃道,“照儿还记得,当年您说过向往一夫一妻的生活,那时候我就在想长大了要像您一样,这一生只守着自己爱的人过一辈子。可是如今,您还坚持着自己当年说的理想,却要逼我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悲哀的望着朱佑樘,带着微微的泣音道,“父皇,若真有一日,我们之间多了一个人,即使是无关紧要的人,到那时,我们还能如此毫无芥蒂吗……我们之间,又情意何堪……”

  朱厚照充满悲伤的话让朱佑樘的心痛得厉害,什么冷静自制与理智再也顾不上,他只能将照儿拥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如果他们两人都不是重情的人,今日也就不会如此痛苦。但是若不是因为他们太过重情,却也不会钟情彼此。

  将自己的脸埋在父皇柔软的腰侧,朱厚照闭上眼睛一点也不想说话。黑暗中他静静的聆听着父皇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通过脸上的皮肤可以清楚的感觉得到父皇的胸膛正随着呼吸节奏的微微的上下起伏,温暖的气息仿佛化成一张温柔的巨网将自己包围。

  不想听,不想看,不想说,朱厚照好想就这样什么都不管,只是拥着父皇到地老天荒。他知道自己的心态就是在逃避,但是他却不知道除了逃避还能有什么办法。

  无计可施,这是朱厚照现在面临的状态,也是朱佑樘的。明明是两个人都不情愿的事情,却又不得不去做。

  朱厚照明白,即使是在现代社会人们对于血脉的延续,对于所谓的继承人都有些莫名的坚持,更不用说是在这样封建的古代,这完全是人类的本能,也是社会的约束。而他现在身处的位置,留下大明王朝的继承人更是一种必须的义务,容不得他任性的说不成亲。

  如果两人都不是那么理智就好,但是偏偏他们却又都是不愿意逃避责任的人。除了拖,朱厚照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

  他知道,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些大臣们会催得越来越急。在他们看来,一个当朝天子的后宫空荡荡成何体统,甚至他现在不愿意成亲、册立妃子,这简直是不可理喻,是大大的违反了祖制。

  就连朱佑樘当初布下的一步暗棋——钱宁的入宫,也被人开始猜测起来。那些臣子们甚至认为当朝天子就是因为沉迷男色,所以才不愿意成亲,不愿意选亲。

  对于皇帝喜欢男色,大臣们的态度是既不褒也不贬,但是玩玩可以,过之则妖,若是喜爱到连子裔也没有留下,那就是对祖宗的不孝,对朝廷的不义了。

  在自己发际,那只温暖的手掌似有若无的轻柔抚摸给他沉入谷底的心带来了一丝暖意。万幸的是两人都十分珍惜对彼此的感情,在那日委屈的生气以后,父皇便再也没有开口劝说,自己也不用再听到从父皇口中说出的让两人都难受的话,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该要去如何面对自己父皇。

  “照儿,唉……”

  一声低沉的叹息让朱厚照的心狠狠地抽痛,父皇的心里也不好受吧!想到那日父皇咬牙切齿地说着能让自己娶一人时的表情,朱厚照不知怎么的居然有些想笑。

  平日里连自己多多与亲兵接触都要想方设法阻挠的父皇,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那样的话呢?

  设身处地理智的想一想,似乎两人在感情上稍微做出一些妥协,弄出一个所谓的继承人来,这才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所以父皇应该是早在愿意让出皇位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默默的忍耐了这么长的时间。

  换了自己能做到吗?朱厚照在心里想了想,却只能无奈的叹气。光是每天想到有人会分去自己所爱之人的关注,甚至还要亲密相处诞下孩子,那样的画面就能让自己嫉妒得发狂,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如果是自己,只怕会想办法在皇位上坐得更久,久到能让自己回避这样的情况吧!

  “照儿……”

  又是一声叹息,让朱厚照心中更加难受,他突然紧紧地禁锢住朱佑樘的腰,呢喃道,“父皇,我讨厌当这个皇帝,若是知道当上皇帝就要被逼婚……”

  “不要胡闹……”他有些天真幻想的话,让朱佑樘失笑,苦着脸笑道,“即使你不当皇帝,也总有这一天的,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在民间还没有成亲的都算少了,你以为只是身为太子就不会面对这样的情况吗?”

  朱厚照有些无语,郁闷的撇了撇小嘴,朱佑樘的话让他有些哑口无言。

  是的,即使是当太子也会被这些大臣们操心婚事的。他不由得在心里对那些总是喜欢关心皇帝后宫的大臣们起了一股子怨念。

  他忍不住磨了磨牙,心中泛起了嘀咕,这些家伙怎么就不能把这股子瞎操心的力气用在关心朝政上呢!

  “那要不我牺牲一点,对外说我寡人有疾,然后在宗室里挑选一名出色的子弟当继承人呢?”朱厚照异想天开的道,这样做反正也只是自己丢脸而已,只要能解决当年的问题,他才不怕丢这点面子!

  “笨蛋!”朱佑樘好笑又好气的骂道,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这可不是儿戏,别忘了,你现在是皇帝,是大明天子,这样的事情若传出去你要大臣们怎么想,要那些百姓怎么想,只怕连那些附属小国都会暗地里嘲笑,这可是丢了整个大明的脸!”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以为这样说,那些顽固不化的臣子们就能放过你吗?他们总还是要你纳妃试试的,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十个百个,再配合上御医的治疗,在他们看来总会有希望的。那样事情闹大了,只会更加的麻烦!”

  朱厚照委屈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呢喃道,“父皇,难道一定要我的孩子当继承人吗?不是还有炜儿,等打退了明年那些强盗,等炜儿再大一点,我就禅位给炜儿,或者给炜儿的孩子也可以呀!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不用再管这些麻烦的朝政,自由自在的过日子,只有我们两人!”

  “傻照儿,你想得太天真了!若是真的可行,难道父皇不会想到吗?”朱佑樘捏了捏他充满希翼的脸颊,无奈地道,“先不说炜儿的身份,他已经被皇家除了名,现在若要他恢复身份,继承皇位就必须解释当年的事情,你要怎么和大臣们说呢?告诉他们父皇为了保住你,为了铲除外戚所以放弃了另一个孩子?”

  朱厚照想到其中的关键,也不由得无奈地苦笑,要想恢复炜儿的身份又不影响到父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肯定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很可能等自己被逼婚成功还没能解决掉!

  “再说了……”朱佑樘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也不知道你们两兄弟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把当皇帝王爷避如蛇蝎一般,即使你真的能解决炜儿身份的问题,可是他又会心甘情愿的答应吗?”

  朱厚照想了想最近已经将心玩得越来越野的弟弟,不由得头痛起来,这个孩子最近似乎已经被江湖的神秘与自由弄得神魂颠倒了,天天想着要去练好功夫去做大侠,真要给他恢复身份当王爷只怕都会离家出走,更别说是当皇帝这么不自由的事情了。

  知道是一回事,但是朱厚照却还是抱有点希望,不试试总是不甘心的。他咬了咬牙,犹豫地道,“那,让我去试试,我去探探炜儿的口风吧!”

  傍晚时分,一轮如火的夕阳挂在天空,将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红色的暖光中。

  夕阳无限好,但是朱厚照的心情却阴霾无比。他摆脱随身的侍卫们随便找了一处宫殿,跳上高高的琉璃屋檐,郁闷的看着夕阳一寸寸的落到地平线下。

  他不想回乾清宫去面对父皇,现在自己脸上肯定满满都是挫败,回去只是用自己的失败去印证父皇的料事如神。

  即使知道朱佑樘根本不会幸灾乐祸,但是他还是想在回到寝宫前先调整好心态,毕竟自己的尝试也是让父皇多了一份希望,既然现在没有成功,又何必让父皇也跟着自己失望呢!

  “唉……”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天空,只剩下漫天的红霞,朱厚照叹了口气,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衣服,躺在屋檐上看着天空发呆。

  不要不要不要绝对不要……下午时小炜儿连珠炮似的抗拒声好像还萦绕在耳边,让朱厚照恨得牙直痒痒,想要将这任性的小鬼抓过来揍一顿就好。

  小小年纪他就已经体会到背有靠山,又有钱有势的好处了。用朱厚炜的话来说,现在他自己虽然名义上不是王爷,却完全能享受到王爷的待遇,而且不用担负王爷的责任,自由自在好不快活,甚至现在又有一个皇帝哥哥可以当大靠山,这么好过的日子傻子才又去当个王爷绑手缚脚的。

  朱厚照听着他的话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当年就不该给他灌输那么多现代人的思想,什么“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理论根本就不该告诉那个臭小子。

  不过即使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己种下的因就该自己吞下这果,总不能真的不顾小炜儿的意愿又将他拉回宫中吧!

  衣袍翩飞的声音打断了朱厚照的思绪,熟悉的气息让他的视线不自觉的去追逐,望入一双饱含笑意的黑眸中。

  “夜了,怎么还不回宫!”

  熟悉的低沉嗓音依旧那么温柔,却让朱厚照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哝哝地咕嘟道,“不想回!”

  小孩般的任性,却是独属朱佑樘的权利。他附下身在朱厚照的唇上轻轻一吻,然后拉着他的手让两人跳回了地上。

  “我们回宫吧!”

  “恩!”

  四唇轻轻相贴的亲吻,简单却神圣,仅仅是碰触就让心里好像突然被幸福填得满满的,比起甜言蜜语更让人心动。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无限拉长,他们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只是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踏着影子回到两人居住的宫殿。

  乾清宫前的灯笼已经被宫人们点亮,同样是红色的暖光比起夕阳却少了许多的暖意。不论人类的科技如何发展,大自然的力量却还是无法被人力彻底征服。

  “天意不可违呀!”莫名地朱厚照突然感叹道,“若是老天爷肯帮帮忙就好了,我们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异想天开!”朱佑樘轻轻的笑了,为了儿子突然的傻气。

  “谁说是异想天开了!”朱厚照小声的嘀咕了起来,“这又不是不可能事情,史书上说,昔日周武王进攻商朝时有白鱼跳入船中,有火焰降到屋顶化为鸟;再有始皇帝登基时有黑龙出水,汉高祖刘邦在位时五星一字排列于天空,有这些祥瑞出现的皇帝在位时,哪些大臣敢多嘴指手画脚的,还不都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

  他羡慕地道,“不是说我是什么白龙转世吗,怎么就不见有他们那么运气好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佑樘眸光闪闪突然之间心中有了主意。

  第006章 瞒天过海

  转眼到了六月,这年的太阳似乎格外的艳,大白天的那刺眼的阳光能晒得人的眼睛都有些发花,除了那些不得不巡逻站岗的士兵,其他的宫人都尽量的躲在房子里面或树荫下面乘凉。

  不过这样的天气再热,也比不了后世全球变暖后的恐怖夏天,更别说朱厚照在进入先天之境后能更好的控制自己身体。大太阳底下,只有他像个没事人般的疾走,可怜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们一身铠甲内全身都湿淋淋的,又闷又热。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怪怪的气味,潮湿的汗臭味随着阳光的照射化为水汽蒸发出来,刺鼻得厉害。

  朱厚照猛地一转身,微微屏息对着亲兵们道,“你们原地休息吧,朕一个人进去!”

  他朝着西苑的一座凉亭走去,身后士兵们小小的欢呼声让他不由得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些小小的郁闷,修炼的后果就是五感六识都太过敏锐,一点的淡淡的气味放大到他这里就浓厚得有些难闻了。

  若是放在以前当兵的时候,不分春秋冬夏,哪次训练不是一个个人都要汗流浃背的,尽显“臭男人”本色,根本不会在乎这点臭味。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这些年的奢华生活已经让自己的精神都开始腐化了。

  凉亭里两名貌美的宫女正在一左一右的贴着某位太上皇,两双素手温柔的喂着某人吃刚运来的新鲜水果,在旁边还有一名琴师正在弹奏着古琴。徐徐微风吹动纱帘,看起来好不惬意的一番画面。

  朱厚照远远看着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一双眸子泛着危险的光芒盯着那在某张俊脸上游移的纤纤素手。

  俏佳人,俊皇帝,却看得他胸口发闷,等他走近一些,正准备发作时,却发现那根本是个冒牌货。

  “咦,那什么,钱宁呢,他不是说这两天住西苑来?”朱厚照奇怪的问道,眼神却飘忽不定,就是不看眼前的两女一男,典型的眼不见为净。

  就算知道眼前的不是本人,但是看到与父皇这么惟妙惟肖的脸正在调戏宫女也让他郁闷呀!

  “哦,他呀,今天一大早就去了虎城!”钱宁轻咬了一口宫女递到嘴边的水果,随便亲了亲那宫女柔软的指腹,惹得那美艳的宫女发出一阵娇笑。

  不要用父皇的脸做这种轻佻的动作!朱厚照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在跳,忍了忍总算没吼出来,假咳了一声,装作不在意道,“既然这样,那朕先走了!”

  “对了,你要是有空就去虎城看看,那个人,咳,钱宁似乎弄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哦!”真正的钱宁笑眯眯地道,朱厚照不自在的神色让他觉得有意思极了,原来这小皇帝的软肋是老皇帝呀!

  明代的皇家苑囿中有不少蓄养珍惜动物的地方,其中规模较大的两处就是南海子和西苑。而虎城是西苑内比较大的一处以养虎为主的地方。

  “好,那朕走了!”略微回忆起虎城的方向,朱厚照转身便走,再待在这里只怕自己会郁闷到爆发。

  大步疾走远离了那座凉亭,耳边却仿佛还回荡着钱宁低沉的笑声与宫女娇嗲的说话声,朱厚照紧紧拧着眉头,走得更快了。

  虽然知道那是钱宁乔装的父皇,但是两人实在是太过相像了,看着钱宁顶着一张与父皇神似的脸与宫人调笑实在是让他有些受不了。

  这个该死的钱宁,故意气我的吧!他有些懊恼的一拳拍在路上的玉石雕刻上,屋漏偏遭连绵雨,他的手掌在收回的时候却被那锐利的边角刮了一下,在手上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我晕!”按压着伤口,朱厚照与那栩栩如生的盘龙雕刻大眼瞪小眼,痛虽然不是很痛,但是心中的郁闷简直无语言喻。

  这一条通道还是元朝时的旧建筑,走廊的栏杆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各式龙形雕刻,因为造型别致便被一直保留了下来。不过由于年月长久,有一些雕刻的基座都略微有破损,所以边角便格外的锋利,而朱厚照就正好倒霉的打上了这么一个有点破损的雕刻上面。

  朱厚照望着那盘龙雕刻发呆,看着自己的血一丝丝的沿着破损的玉石缝隙渗入到石头中,这下遭了,这么长一条口子,今天是不是不要去见父皇为妙呢?

  还去不去虎城,对他来说成了个大问题。

  走神中的朱厚照转身离开这个地方,他脑子里正想着该如何应付朱佑樘的训斥,因此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精巧的龙雕微微闪烁了几下金光,流光溢彩,然后转眼又在阳光下恢复了平静,而玉石缝隙中朱厚照刚刚滴落的那几滴血却彻底消失了!

  朱厚照最终还是选择去了虎城,一来他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手上的伤也不是一两天可以完全好,自己最后总要被父皇发现的,二来他也想知道父皇最近在做什么事情,是不是与钱宁说的“不得了”的东西有关。

  从小到大父皇就很讨厌自己身上有伤口,自从那年失手被鞑子弄伤以后更是紧张,这次虽然只是点小伤,却又要被父皇念叨了。

  一进入虎城就有主管太监迎了上来,朱厚照还没开口询问朱佑樘的下落,就看到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朱佑樘脸上还带着面具,那面具惟妙惟肖连他脸上的笑容都能表现得淋漓尽致,除了气质与真正的钱宁有区别以外,很难让不熟悉的人看出差异。

  不过钱宁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个以色伺人的小小内侍而已,扮演起来自然不费力。

  “来得正好,朕……我刚准备去找你!”虽然退位了一段时间,但是这称谓还是经常换不过来。此刻朱佑樘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近日来为了朱厚照大婚的事情两人都很少开心得起来,现在的笑容于是显得尤为珍贵。

  不想破坏父皇此刻的心情,朱厚照的右手不着痕迹的往袖子里缩了缩,也跟着微笑起来,“有什么好事呀!”

  “过来看看!”朱佑樘不理会那主管太监的惊讶,一把牵起他的左手带着他朝一个单独圈出的地方走去。

  虎城中饲养的老虎不多,才三只而已,放养在一个挖出来的坪中,这个坪比地面低了好几尺,周围是碗口粗的木栏杆,倒是很安全。

  父子两人都很少来这里,谁叫他们都不是喜欢玩乐的人,所以突然之间朱佑樘出现在这里才更让朱厚照好奇。

  “有什么好东西呀,难得看到看到您这么开心!”

  “你看了就知道,呵呵,这可是很少有的!”朱佑樘笑呵呵的道。

  难得看到他如此喜形于色的样子,朱厚照更加肯定父皇是弄到了什么好东西,甚至是能解决两人难题的东西,于是他忍不住催促起来,“那还走这么慢干什么,快点,快点,我想早点看到!”

  朱佑樘将他带到存放老虎食物的一间房子前面,指着院子前面的一团雪白道,“你看,那是什么!”

  在他指点前朱厚照早已看清楚那团雪白是什么——那是一只成年的白虎。

  这只老虎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额头上有着的清晰的王字斑纹,虎身上的黑色斑纹也清晰可见,威猛的模样简直有些像传说中的四灵白虎。

  此刻那只白虎正瞪着一双金黄的眼睛警惕的望着两人,喉头发出嗡嗡的闷响,身子微微前倾拉得禁锢在它四肢的铁锁链哗啦哗啦作响。

  这是一只真正的百兽之王,与那种被圈养长大的老虎气势完全不同,此时它警戒时的威势让之看起来凶猛无比,虎科动物特有的力与美顿时显露出来。

  朱厚照知道白虎一般都是变异出来,尤其是后世的白虎全部都是人工繁殖的,但往日在番禺白虎园看到的那些白虎根本完全无法与这头相比,那些已经完全失了野性成为了人类的宠物而已,此时突然看到一头如此威猛的老虎他也不由得心生喜意,忍不住靠近想要抚摸。

  “小心,这家伙凶着呢,可是完全没驯化的!”朱佑樘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要知道为了抓住这头凶猛至极的白虎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即使知道儿子本事高强他也不放心让照儿靠近。

  “父皇您这是在哪里弄来的呀?”朱厚照忍不住好奇的问道,这种变异的白虎想要找到就不容易,要抓只怕是更难了吧!

  “这可是从广西山林中好不容易抓到的!”朱佑樘有些笑道,笑容中却有些苦涩,“父皇的亲生母亲在入宫前来自是广西,但是当年年龄太小具体位置却不清楚,后来父皇在登基以后思念母亲,曾经派人多次到广西贺州、连州等地去寻找母亲的家人,不过想找的人没找到,却偶尔在一处山林中发现了白色老虎的活动踪迹。”

  朱厚照知道他这个父皇幼年的生活坎坷,一直与自己的母亲相依为命在宫中艰苦的生活,父皇又重情,只怕在登基之后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多次让人寻访过,没有找到那皇奶奶的亲人,父皇肯定很难过吧!

  他捏了捏朱佑樘的手心,无声的安慰着。感觉到儿子的担心,朱佑樘回握了一下,笑道,“没事。这次也是多亏以前派人入过广西,才能寻到这头白虎!当时派出的人以为此乃祥瑞所以才上报到京里,但父皇想到若要抓到实在太费时费力,所以也一直没在意。”

  朱厚照觉得奇怪,问道,“您抓头老虎干什么呀?”

  “你不知道?白虎可是祥瑞呀,尤其是像这头这样王字纹如此明显的更是百年难得一见,若不是为了你大婚的事情,父皇也不会想起这件事来。”听到他的问话,朱佑樘反倒不解,“还是那日听你说什么老天爷帮忙,父皇才想到派人去特地到去广西将这猛兽抓来,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呢!也是你运气好,让父皇派出的人这么快就能再找到这东西的踪迹。”

  “祥瑞和我的大婚有什么关系哦?”朱厚照听得一头雾水,好奇的问道。

  发现他是真的不明白,朱佑樘不得不解释道,“白虎,黑纹,尾长于躯,君王有德则见。从古至今的五等祥瑞中将麟凤龙虎玄武这五灵视为王者嘉瑞,是最高等级的瑞兆。你刚登基就出此神兽,短时间内大臣们必然不敢再逼迫你!”

  “再者白虎为战伐之神,到明年又恰好有战斗,这样也更能鼓舞士气。改日挑个吉时命人将此虎献上,编个理由说白虎出世恐有战乱,如此一来不但你调整军队更有理由,至少你大婚的事情也可以找借口拖上一两年了。”朱佑樘眸中闪过一道睿智的光芒,自信的道,“有一年多的时间做准备,咱们总能想出两全齐美的办法!”

  朱厚照一听他的打算,眼睛瞬间就亮了,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笑道,“呵呵,父皇您可真是厉害呀,居然想出这种一举多得的办法!要知道您这可是欺骗天下人哦!”

  “这还不是无奈之举!”朱佑樘淡淡一笑,宠溺的揉了揉他的头,若不是为了两人的未来他也不会绞尽脑汁想出这样的办法。

  原来父皇和自己想到了一块,想要利用传说来摆平朝廷的那些大臣们。朱厚照看着父皇得意的表情,神秘地一笑, “哼哼,不过父皇您可还差得远了!您这办法只不过能拖上一年半载,治标不治本,可没我的办法好呢!”

  “哦?这么说你想到了彻底解决的办法?还不快说给父皇听听!”他故作神秘的表情果然引起了朱佑樘的好奇,连忙问道,要是真能想到一劳永逸的办法倒是两人之福了!

  “当然有办法!”朱厚照下巴微微扬起,自信的一笑,“不过是秘密哦!”

  第007章 等待良机

  两人正说得开心,突然朱厚照感觉到一阵心悸,他机警的拉住朱佑樘的手猛地后退,接着脸上的皮肤便被一股犀利的腥风刮得生疼。

  连连后退的两个人还没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声震天的虎吼就在他们耳边响起,雷鸣般的声音让两人只觉得耳中一阵嗡鸣。

  白虎的四肢原本是被成人拇指般粗细的锁链禁锢住,然后锁在四根粗大的木桩上,两人只听到锁链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接着便是咔嚓一声,固定白虎右前腿的木桩居然被硬生生的拉断了。

  “父皇,后退!”

  朱厚照下意识的将朱佑樘推开,毫不畏惧的迎上了朝着他拍过来巨大虎爪。

  砰地一声闷响,朱厚照的双手与虎爪猛地撞到一起。一击未成,白虎又是一爪子飞快的拍了上来,紧急之中朱厚照只能单手隔开白虎锋利的爪子。

  挥臂的距离太短,朱厚照没能抵消掉白虎强大到恐怖的力量,只感觉像是被一个后天极限的高手使尽全身力气砸在身上一样,他被砸得连连退后了好几步,这才吐了口气来观察那还在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锁链束缚的白虎。

  “这是怎么回事……”他退到朱佑樘身边,喃喃问道。

  “不知道!”朱佑樘摇了摇头,望着那头不断发出吼声的猛兽。

  好强!朱厚照看着这头凶猛的白虎,要知道以自己武修先天境界的身手应付起来都如此困难,寻常武林中的高手遇到这头猛兽只怕都要吃亏,真不知道父皇派出的人是怎么把这头猛兽抓到的。

  他却不知道朱佑樘派去抓白虎的人中有好几名经验丰富的猎人,当他们看到这头凶猛无比的白虎之后就知道,想要凭武力硬抓这白虎以他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实现,所以在追捕过程中一直回避正面冲突,陷阱迷药无奇不用,最后在白虎一时没注意中了迷药以后,还损失了几个人手才勉强将它抓到。

  “吼!”

  又是一声虎啸,白虎的蛮力将固定另一只前爪的木桩也扯断了,它用两只强而有力的后腿站立起来再次朝着朱厚照扑了过来。

  这头白虎本就比一般的成年老虎大上一圈,如今站立起来显得更是威猛异常,朱厚照只觉得眼前一黑,他面前的天空都被白虎巨大的身型遮了个严实。

  无论他如何躲闪,这头白虎仿佛就是认定了他一般,总是朝着他攻击,看也不看朱佑樘一眼。

  这样奇怪的情况却让他松了口气,以白虎的体型和力量无论是被抓一下或拍一掌对常人都会是巨大的伤害,自己还能凭着敏捷的身手躲过,若换了只修炼过真气的父皇就很难避开了。

  朱厚照有意识的引着那白虎远离朱佑樘,连续几扑不中的白虎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瞪得浑圆,里面露出了几分疯狂。

  “吼!”

  白虎再次发狂的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声,又有一根木桩被拉断,仅剩一根锁链束缚住他的右后腿,使它有了更大的腾挪空间。

  其实朱厚照只要后退那白虎就威胁不到他,接下来就可以交给围过来的那些亲兵处理,但是一来他想知道为什么白虎一直要攻击自己,而来他也有心拿这突然发狂的白虎试试看自己的能力。

  如此力量、速度都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对手,朱厚照可是很少遇到,有心想要较量一下,甚至有意拖延时间让白虎挣脱锁链的束缚。

  再次凭借矫捷的身手躲过白虎的一爪子,朱厚照假装耳聋,不理会朱佑樘喊他后退的叫唤声,自信满满地与白虎缠斗在一起。

  若是有人能懂得虎类心理学,就会知道这只白虎心里有多憋屈。它在山林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即使是那种有强大力量的人类也不是它的对手,要不是一时失察吃了有迷药的猎物也不会沦落到被活捉的地步。

  好不容易恢复了力量挣脱开束缚,它只想好好的发泄一下,偏偏眼前这个小不点的人类却跳来跳去的不停躲闪,让它连续几次扑空。

  “吼!”

  它又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怒火中却恢复了几分残忍的冷静。在朱厚照习惯性的躲闪它爪子时,它后尾猛地一摆,强而有力的尾巴狠狠地抽到了朱厚照背上。

  没想到连老虎也会这么狡猾,猝不及防之下朱厚照被白虎长长的尾巴抽了个正着。白虎的尾巴又长又硬,像是一根钢鞭一样,抽在肉上生疼生疼。

  朱厚照退后两步缓了口气,嘴里咒骂一声。这次不等白虎扑上来,他运足了真气反而扑了上去一拳一掌扎扎实实的与那白虎硬碰硬。

  在众多士兵与父皇面前被一只畜生给阴到,朱厚照感觉十分的下不了台。于是不再放水的运足了十成真气,显然他也打出了真火。

  砰砰砰,一声声肉骨激烈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一人一虎的每一次交手都是实打实的撞击在一起。

  无比激烈的打斗让抓着武器围拢过来的士兵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这种高水准的战斗根本不是他们一时能插得进去的,他们只能一边狼狈地躲避着呼呼的拳风,一边看着皇帝陛下与那白虎越打越激烈。

  朱厚照发现自己每次挥出右手时那白虎就会凶猛一些,瞥了一眼因为用劲握拳又泛出血丝的手掌,他心中一动,知道这老虎为什么总是扑向自己了,只怕是无意间被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激起了凶性。

  “不要过来!”朱厚照朝着周围的人吼了一句,难得遇到这样强大的对手他打得很开心,不想让人搅黄了这场战斗。激烈的战斗中这些天来的郁闷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想要征服这头猛兽的欲 望。

  一人一虎没有任何退缩,没有多少花俏的技巧,每一次都是肉与骨的直接碰撞,每一次都是力量的直接冲撞,比起使用武器时刀光剑影的华丽这样的战斗更容易激起男人的血性。

  周围的士兵看得热血沸腾,早就忘记正在打斗的人是当朝的皇帝,似乎自己应该不顾危险上去救驾,反倒一个个崇拜的望着朱厚照开始大声喊着加油。

  比起权势,比起金钱,有时候纯粹的力量更容易得到这些士兵们的忠心。

  看着与那白虎打得开心的儿子,朱佑樘无奈的摇了摇头退后几步,心里清楚现在自己这宝贝儿子除了用力量彻底征服白虎以外是听不进任何话了。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白虎渐渐的露出了败势,相对与拥有生生不尽真气的朱厚照来说,后续力不足便是它最大的弱点。

  从刚开始的主动攻击,它渐渐的转为了防守,接着连躲避朱厚照的拳头也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察觉到白虎的力量开始减弱,朱厚照反而加大了攻击的频率。砰砰砰的击打声络绎不绝,他结实的拳头一下一下扎扎实实的落在了白虎身上。

  “轰隆!”

  一声巨响之后,随着朱厚照连绵不绝的攻击,白虎终于力竭的被打得扑倒在地,发出一声声畏惧的呜咽声。

  朱厚照如同战神一般站在匍匐的白虎身前,在周围士兵们震天的欢呼声中擦去额头的汗珠,然后朝着朱佑樘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那笑容仿佛比阳光更为灿烂。

  六月里的天,知了没完没了的叫,让人坐在房间里面休息都心烦意乱,更别说静下心来做事。这种让人血液的温度都能高上几度的天气,遇上个脾气暴躁点的人稍微放他在什么地方等上一时半刻都能发上一通邪火。

  偏偏整个六月朱厚照都在等待,等待他需要的良机。眼看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六月还有三天也就到头,他也不禁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或者由于历史的改变那件本应该发生的事情在这个时空并不会出现。

  大臣们都已经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似乎他们的皇帝陛下对于大婚这件事情非常的抗拒,因此一个个都更急了,把这看成一桩危及社稷根本的大事来抓。

  毕竟皇帝不愿意大婚,国家就没有继承人,万一这皇帝出了点什么事情,藩王们为了皇位而有什么异动,那可就要影响天下安危了。

  就连朱佑樘也都有些急了,他知道伪装成太上皇的钱宁已经遭到了好多次大臣们的求见,都是为了一个原因,希望能让身为太上皇的他劝劝新皇。

  朱厚照心不在焉地捏弄着白虎暖暖的皮毛,不时五指成梳状来回抓动。他不是不知道老虎的毛得顺着摸,但是似乎逆着刮弄时那柔顺的软毛从指缝滑走的感觉更好一些。

  那头可怜的、被朱厚照命名为小白的白虎貌似温顺的趴着,任由他蹂躏,但在朱厚照看不到的背后却不时呲牙盯着旁边的另外三只老虎,满怀怨念。

  它是典型的敢怒不敢言,换了其他人敢摸它的毛铁定是一口咬死撕裂下肚的下场,更别说是逆着摸它的毛、拉扯它的皮这种极其伤它老虎自尊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人是朱厚照,它不敢!

  这些日子以来它已经被朱厚照彻底打怕了,遇上他的时候比猫儿还乖巧,换了是猫被人骚扰到心烦的时候还会挠上一爪子,但是它现在面对这个小不点的人类却连反抗都不敢,只能将长长尾巴在地上不停摔打,拍得啪啪作响。

  其实这白虎也是倒霉,正好撞上朱厚照心烦的时候。这些日子他为了那些大臣们逼婚的事情烦透了心,却又还不能拿他们出气,和人过招宣泄一些怨气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相比起那些不敢与他认真动手的亲兵,每次战斗都拼尽全力的白虎自然成了他的陪练。也因此这头可怜的白虎每天都被朱厚照欺负得惨兮兮的,这一两天闻到他的味道就想跑了。

  七月,就再等三天,到了七月那事还没发生就先按父皇的方法把这白虎弄出来唬人吧!朱厚照现在对自己的办法也有了一些怀疑,如今大臣们越催越紧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逼婚了快两个月的老臣子们已经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寡人有疾”了。

  朱厚照松开手不再欺负那可怜的小白,顺手逗弄着肩上从鹰房弄来的小海东青。这些天他被逼得有些心烦,逗鹰弄虎就成了他的新爱好。

  当然,豹房他是不敢去的,武宗与豹房那流传百年的臭名实在是太过有名气,他可不想自己真的与历史上的武宗一样!

  看着那只大白虎一脱离自己的掌控就飞快的溜走,然后抖着威风跑去欺负另外三只老虎,他不禁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弱肉强食呀!

  自己欺负小白,小白就欺负其他人,似乎除了面对自己的时候这白虎会老实一点,其他人都吃了它的不少苦头。

  听那些饲养老虎的人讲,自从小白来了以后,其他三只老虎就没安生的过一天日子,连吃东西都要等小白吃饱了才能小心翼翼的去吃一点。虽然没饿到过它们一天,不过这心理压力可是不小,不到一个月时间当初肉呼呼的三只老虎就瘦了一圈。

  “吼!”

  眼看逃离了朱厚照眼皮,小白立刻恢复了山林之王的威风,一声震天的虎啸吓得那小海东青扑棱着翅膀到处乱飞,直到发现没危险才又落回朱厚照的肩膀,而那三只可怜的老虎已经瑟瑟发抖的四散开来,将最舒服的窝让了出来给它。

  看着小白乱耍威风的样子,朱厚照又忍不住想要上前欺负,自己心情压抑的时候自然看不得别人好,最好是希望全天下的人都和自己一样倒霉心里才舒服,这念头虽然有点阴暗,但朱厚照却真的有那样的能力。

  若是不能靠着欺负小白宣泄出他的怨念,要是真的压抑得过头,他还真有可能会拿朝廷的事情来做文章,让其他人都陪着一起倒霉。

  就在他正准备上前折腾小白的时候,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朱厚照感觉站在平地上都被震得上下颠动,他肩上的小海东青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一阵惊惶的乱叫。

  一时间虎啸鹰鸣还有周围士兵们慌乱的叫喊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四头老虎更是发了狂一般的冲向木栏杆的出口,疯狂的撞击着想要逃跑。

  “地动了,地动了,大家快跑呀!”

  “老天爷发怒了!”

  强烈的颠簸让那些受过训练的亲兵都惊慌起来,毕竟在古代还不知道地震形成的原因,都当成了老天爷降下的灾祸,一个个都开始惶惶不安。

  “皇上,您快出来,那些老虎都受惊了!”华阳在木栏杆外焦急地大叫起来,每次朱厚照进入饲养老虎的坪中打斗都不会让他们跟着,但是现在老虎们都受到了惊吓,这种情况下的猛兽是最危险的,即使知道朱厚照的实力他也不禁担心起来。

  “没关系,一会儿就会停止的!”朱厚照气定神闲的对他笑了笑,地面还在颠簸,他的双脚却像是扎根在地上一样,强烈的震动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

  相对与其他人,他似乎悠闲得过了头,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次地震的震中并不在京城附近,而这也是他期待以久的良机。

  朱厚照的镇定让周围的士兵们也都渐渐冷静了下来,他们一边忍受着地面的震动,一边崇拜的望着一脸自信的皇上。

  果然如同朱厚照所言,没过多久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重新在地面上站得稳稳当当的感觉让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随手拍了拍因为撞击木栏杆而头晕眼花的四头笨老虎,朱厚照不等人过来开门,便直接从坪内跳了出来。

  果然还是发生了!即使历史已经有了巨大变化,但是应该发生的天灾却还是会发生,而自己的计划总算是能够继续下去了!

  他压抑住心中的喜悦,静下心来对着华阳喊道,“快,准备回宫。还有,派人通知刘瑾他们,准备在大殿议事!”

  朱厚照虽然开心自己大婚的事情终于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掉,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却是赈灾!

  看来,这些日子的准备总算是不会白费了!

  第008章 宁夏地震

  地震在古代被称为地动,自古以来就一直被视为不祥之兆。古人认为地震是阴阳失衡所致,与帝王的不作为有直接关系,是上天对人类的一种警示。

  因此每每有地震发生之时,朝廷上下也都是跟着一番震动,人人惊恐,各种危机论、不详论、杞人忧天的说法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比如说,有人认为“地大动,摇世主之宫,国不安。”又有,“地动千里,是谓阴盛阳衰,人君犯四时,兴土功,不出年,国有丧。”的说法,反正都认为发生地震对于国家来说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也因此每次地震发生的时候,严重一些的情形甚至会有朝臣引咎辞职,面对这种情况稍微聪明一点的帝王都会立刻发表一番罪在自身的申明,表示过失不在臣子,而是自己的责任。

  发生地震时,“罪己”与“修省”基本上已经是历朝皇帝的基本措施。

  这场地震是朱厚照早已等待多时的,因此当大臣们赶到宫中开始朝会后,他立刻按照惯例发表了一番对于此次老天爷震怒深觉诚惶诚恐的话,然后申明此次导致上天震怒的过失全部在自己,希望大臣们能够齐心协力与自己一同度过难关。

  朱厚照当太子时这些大臣们就已经领教过他的任性,这可是个只认死里的主,想做的事情都要一条路走到底,而且对于天地鬼神总是缺少那么点尊重。

  本来他们在来宫中的途中都忧心忡忡,担心这位小祖宗会弄出点什么事情来,没想到等他们到了大殿却能从他嘴里听到一篇洋洋洒洒的自省表文,一个个简直是感动不已。

  那三位阁老、大学士、太子太傅更是激动得身子如同筛糠一般,老泪纵横。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桀骜不驯的学生能有谦逊的时候,由于太过激动他们一时也没注意怎么这次朱厚照能这么快的反应过来。

  要知道那种非常八股的表文一向都是朱厚照的死穴,别人也许还不清楚,但身为太子太傅的这三位阁老可是都是十分明白的。以往每次布置文绉绉的八股文作业给太子以后,他都要磨蹭很久才能交得出来,甚至成了他们唯一能惩罚到这太子的手段,至于那上交的文章如同初入学堂小儿水准的拙劣质量实在是不提也罢!

  不仅这些大臣被他这神来一笔镇住了,就连匆匆与钱宁交换身份之后赶过来的朱佑樘都为他的举动感觉吃惊不已,这还是自己那个遇到八股文就头疼的宝贝儿子吗?

  众人的反应让朱厚照好气又好笑,但是他也顾不上多说,在一番自我检讨完以后他就立刻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人组织抗震救灾的事情。

  其实他的心中也急,毕竟这场注定要发生的天灾可是关系着他的计划!

  古代不同于现代,发达的互联网可以让一个国家的事情瞬间传遍全世界。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实在是太慢,震区在哪里、灾情如何、死伤怎么样以及自己派出的人有没有按照自己说的去做等等这些需要关注的事情现在都还弄不清楚,朱厚照只能派出大批的探马以京师为中心,朝着各个方向去打听震源所在的位置。

  这次的地震,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朱厚照只怕是这个时空知道得最多的人。

  虽然他也无法确认地震的中心在什么地方,不过他却清楚肯定是在宁夏的贺兰山附近,而会知道这点还得益于他当年当兵时的一次经历。

  曾经有一年在国内发生过一次特大地震,伤亡面积之大,受灾面积之广震惊了全世界。为了防止恐怖分子趁乱异动,他们部队被伪装成普通军队派遣到贺兰山附近驻守协防。

  当时他们驻扎的地方有一个十分古朴的小镇,据说在是元朝时候逃亡过来的一些汉人建立的,历史十分悠久。

  由于那次的地震十分严重,尽管震源远在四川,但是就连宁夏也受到了波及,甚至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感觉到了剧烈的震动,导致小镇的人也都有些人心惶惶。

  由于不是秘密任务,因此他们这些驻防的士兵有时候会镇民磕牙聊天。那段时间朱厚照最喜欢听镇里的一些老人讲古,所以一有空他就会与那些健谈的老人说说话。

  从那些老人们口中他听到过一段关于皇帝与地震的戏说段子,而故事的主角正是明武宗朱厚照。

  据说那段戏说故事发生的时间正是在弘治十八年明孝宗因病早逝之后不久。那个时候明武宗才刚刚登基,年纪尚幼,偏偏在最爱玩的时候疼爱自己的父亲又早逝,导致心情非常不好。

  而这时候他身边的八位近侍为了讨他欢心,想尽办法吸引他纵情娱乐,导致起居无常,甚至不再读书,疏于朝政。

  才刚当上一个多月皇帝的顽童明武宗在挥去了父亲逝世的阴影之后,便彻底的沉溺在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中,每日只爱骑马射箭、刷枪弄棒,日益的放纵自己嬉戏玩乐。

  群臣见明武宗不顾朝政,不思进取,先皇才逝世不久便如此毫无作为,于是纷纷上书进谏,不过却都被明武宗无视了。

  就在群臣无措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却雷声轰鸣大地震动,紫禁城大殿上的鸱吻、太庙的脊兽都被剧烈的颠簸抖落,更让朝廷上下震惊的是强烈的震动甚至摧折了不少宫门的房柱,在那之后便传来消息说是宁夏发生了地震,声如雷,城倾毁。

  虽然明武宗当即按照惯例下诏自省,但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次的天变是由于武宗的行为触怒了上天,以至于老天爷震怒以此示警。

  地震后不久立刻有群臣领旨上书,三大阁老也都相继进言,将明武宗登基以来的各种行为批了个狗血淋头。

  由于那次地震正好是在顽童皇帝明武宗登基之后发生的,在那时候的影响非常的大,而当明武宗因为纵情声色荒唐死去以后,更是当做成与周幽王一样无视上天示警最后被老天惩罚的帝王典型被流传开来。

  因为那次地震发生的地方就在那个小镇附近,又与皇帝有一些关系所以被当地的县志保存了下来,周围县镇的老人家几乎都知道一些,那时候的言默听了好多次这故事也就记在了心里。

  当朱厚照登基以后他还在心里想过这次地震的事情,他实在是不清楚当时空变了、历史变了以后,地震还会不会发生。

  也是他脑袋转得快,在被逼婚弄得十分心烦以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利用这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件以及古人们的迷信来解决自己婚事的办法。只要地震真的发生,那么他就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自己大婚这件麻烦事情,而且处理得好的话绝对不会让别人发现,毕竟谁能知道他可以未卜先知呢!

  嘴里吩咐着群臣下朝之后自省并且等候消息,他心中抱有侥幸的想,如今应该不会发生如同当年那个武宗一样被群臣指责的场面吧,毕竟自己最多也就是专制了点,重武轻文了点,可没有疏于朝政呀!

  次日早朝依旧还没有关于此次地震的详细消息传回宫中,但是朱厚照的一些安排却引起了大臣们的强烈反弹。

  “皇上,老臣以为如此安排,不妥!”

  三位阁老在殿中以眼神一番交流以后,由刘健果断地上前一步,开始侃侃而谈,“皇上您下令要求全国各地修葺养济院,并且在各府县储备药品以及防寒过冬的各种物资,所有的常平仓都必须备满粮食,还要求各地卫所监督当地百姓加固房屋,以免日后发生地动时朝廷处于被动,尽管这些皆为善举,但是却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怎么会是杞人忧天呢!万一再发生地震,有食物、有药品起码当地的官员就能组织人手立刻进行自救,朕以为此举并非不妥!”朱厚照口不对心的道,视线在殿下官员们的脸上一扫而过,似乎一个个都不苟同的样子。

  从他右手边的帘子更是透出一道凌厉的目光,朱厚照知道那是父皇正看着自己处理朝政。

  他心中也是无语,总不能说这次震完了以后,不出两个月还要再出现一次大震,而且还是发生在山西、南京与江浙等地的大面积地震。

  要知道江浙可是大明财赋最依赖的地方,而南京更是大明首都之一,这两个地方同时发生地震自然是一件影响十分严重的事情。

  朱厚照现在已经知道天灾并不会由于历史的改变而消失,既然没有办法阻止地震的发生,但是至少要做到提前预防。

  天灾虽然恐怖,但是在古代时,往往是灾后的人祸与治理不善才使得国家出现混乱不堪的情况。

  说起来,他在现世的时候对明朝的详细历史并不是十分了解,最多也就只知道一些耳熟能详的大事。对于明武宗时期的事情更是没多大的印象,感觉除了豹房、好色、荒唐之类的字眼,就只剩下对那倒霉小皇帝的一丝同情——因为明武宗登基的那一年里面全国连续发生了两次大地震,损失严重。

  “皇上,请您收回成命!我朝近年来税赋虽然略有盈余,但如今江浙却在大造海船,边关大肆扩充军伍,这都是要银子开销的事情。若还要在全国各地府县进行各项储备,并且修葺养济院将会造成巨大的浪费。如今还不知此次地动的受灾情况,朝廷应将更多的力量与银两用在安抚灾民,减免税赋上!”刘健振振有词的说完,以他为首的百官立刻不约而同的咚咚咚跪倒一地,嘴里高呼着“请皇上收回成命”,大有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意思。

  朱厚照自然知道自己下的这个命令确实有些荒唐,哪里会有一个国家年年防着发生地震的,就连后世日本那种在地震带上的国家都不会这么做,因为这简直就是一种日夜防贼的傻子行为。

  偏偏这事儿他又不能和人说清楚,说穿了他心中更多的考量都是为了几个月后的地震以及明年与西方的战争。

  准备的粮食、药品之类在熬过了下一次地震以后,剩余的就能由朝廷统一接收转为军用储备,而让卫所的士兵都行动起来更可以十分隐晦的起到一些练兵作用,甚至隐藏自己的调兵目的。

  如此一来,别人看起来只会觉得朝廷是被连续的地震弄得忧心忡忡才会如此谨慎,又有谁会想到自己是在秘密的进行战备呢!所以尽管知道是个比较无理的命令他也必须坚持下达。

  “朕心意已决,众爱卿不必多说!”朱厚照瞥了一眼纱帘后的朱佑樘,然后选择华丽丽的无视百官们期待的眼神,他站起身来,挥袖道“今日早朝到此为止,望众爱卿下朝之后在家自省!”

  “皇上……”

  “皇上,不可如此呀!”

  朱佑樘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大殿上的文武百官都错愕的看着自家儿子离开的背影,嘴里叫喊声挽留声络绎不绝,此起彼伏。

  他无奈地望着已经走进偏殿的朱厚照,“你这样会让大臣们对你离心的!”

  “我可懒得想法子去说服他们了,再说,要他们去做的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坏事!”朱厚照摸摸鼻子,对他解释道。

  “可你做的这些都是花银子的事。就算国库充足也不能这么花!算起来,这几年朝廷用在军饷上的银两实在是太多了,若如此开销下去遇上什么大的天灾迟早要亏空国库的!”朱佑樘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脑门,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可得注意一点!”

  “我知道,父皇,不过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按我的想法,明年大战胜利之后,就准备正式宣布开启海禁,到时候海上贸易会给我大明带来丰厚的利益!”朱厚照自信地道,到了明年就能打造出一批优秀的水军,而且是经受过战火考验的军队。

  到那时候大明有了强大的海上力量做保障,便可以通过开启海禁与各国贸易来换取大量的黄金白银了。要知道直到清朝之前的中国可都是有名的出口大国呀,想到那惊人的出口贸易差额,他觉得以后自己肯定会被史书认为是全大明最富有的皇帝。

  “哦?你这么有把握!”

  “恩。父皇你就相信我吧!”

  “那就随你去处理。不过父皇可是先提醒你,千万别小看那些阁臣哦,把他们惹毛了你可别找父皇帮忙!”

  “最多就是让他们唠叨一阵子而已,忍一下算了!”朱厚照不在意地道。在他印象中那些文臣每次与父皇有了争执也只不过是一番唠叨,誓死上书这翻来覆去的几招而已,最后还不是双方妥协一点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阵子,而已……呵呵!”朱佑樘闻言眸光一闪,却暗笑不语。他望着自信满满的儿子,转念打消了派人去旁敲侧打一下三位阁老的打算,这小家伙的一生实在是太过平顺了,现在给他吃点苦头也好!

  等朱厚照终于明白那日自家父皇脸上那抹欲言又止的微笑代表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彻底晚了!被他当太子时无视、当皇帝后轻视的那帮文官集团终于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五天早朝时爆发了。

  在他措不及防之下,大学士刘健呈递了一封由户部尚书韩文、郎中李梦阳起草,并由朝中文官联名签字的奏折,以关系到国家兴亡的郑重态度交到朱厚照手里。

  看着那封涵盖了自己言行举止、衣食住行各个方面不妥之处的厚厚奏折,朱厚照除了苦笑还是只能苦笑。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更别说这群“士可杀不可辱”的文官。

  大殿中,龙椅上,朱厚照一边充满怨念的听着臣子们轮番的弹劾,一边对自家父皇的坏心眼感到无比郁闷。

  偏殿的纱帘之后仿佛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闷笑声,那声音熟悉无比,正是某位太上皇。朱厚照气得直磨牙,心中只想大吼一声,父皇呀,您既然知道这些老家伙发起疯来这么恐怖,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呀!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皇上自登基以来,常去西郊打猎、南城登高,甚至在宫中练兵,这都不应是天子所为……”

  心理活动虽然剧烈,朱厚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眼角微挑认出说话那人是工部的一名大臣,叫杨守随。

  听说这人的性格刚正不阿,执法断事也是不依不饶那种,古板得厉害,难怪连自己打猎都看不顺眼。

  等杨守随退下立刻又换了一名大臣,正是起草奏折的人之一户部尚书韩文,只见这老家伙一上前便扑倒在地,哭号道,“皇上您为小人蒙蔽,老臣年已老,只求以死谏报国,换得朝纲上下一片清明!”

  朱厚照无奈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在心中叹了口气,至于这么夸张吗,自己也才登基不过一个多月怎么也还没到朝纲败坏的地步吧,还死谏呢……

  可惜尽管他心中对这老臣的话充满了意见,在这金銮殿中还是得装出一番宽厚平和的模样,笑颜可掬地问道,“朕以为自登基以来一直勤于政事,朝廷上下更是一番和睦,爱卿又何出此言呢!”

  “皇上呀,那等宦竖小人为弄权势,诱您每日游乐猎场、耽于兵事,挥霍国库,实在是败坏国事之举,简直是天理难容呀,如今连苍天都已降下示警,臣只求皇上远离小人……”

  那韩文听他一问立刻在地上边喊边哭,手掌更是不停懊恼的拍地,打得啪啪直响。

  朱厚照被他的哭号声弄得额头青筋直跳,无语问苍天。这眼前的老人到底是六部尚书还是那村野妇人呀,怎么能把一哭二闹三上吊运用得这么熟练!

  “先生忠心爱国,如此甚好。但游猎乃朕自身所好,兵事更是朝廷所需,尽管朕宠幸宦官,这些大事却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请先生放心,朕身边没有小人!”

  在朱厚照一番劝慰之下,那韩文总算退下,还没等他歇口气,又有另外一名大臣大步上前,开始上表弹劾。

  他的心中郁闷无比,望了一眼大殿中站着的那些越来越义愤填膺的大臣们,以及在殿外跪得密密麻麻的更多文臣们,他不由得暗自哀号一声,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自己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干!

  第009章 明朝文官

  最后一个上奏的人是户部的郎中李梦阳,朱厚照还记得几年前他慷慨陈词弹劾张家两兄弟的情景,却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次被指责的对象就成了自己。

  李梦阳的奏折算的上是对前面大臣们所言的总结,因此说的时间也就格外长,实际上他手上拿的那份也正是呈递给朱厚照那封厚厚奏折的精装版。

  皇帝经常单骑出宫,不带随从;皇帝在宫内乱转;皇帝在西苑逗鹰弄虎;皇帝在北海划船;皇帝喜欢去南海子打猎;皇帝乱吃零食;皇帝宠幸内臣;皇帝在宫内练兵……

  刚开始朱厚照还能忍着听下去,但是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这一条条的指责在他看来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自己是皇帝又不是他们的儿子,凭什么这也不能做,那也不可以做,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连父皇都没说过自己,他们管得着吗!

  “够了!”他猛地起身,满腹怒气地拍了拍龙椅的扶手,“你们说够了没有,朕的行事自有考量,朕的喜好更无须你们多言,朝廷给你们俸禄是让你们为这大明朝做事的,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挑朕的毛病!”

  “皇上息怒!”

  朱厚照的怒气如同一股凌厉的寒风,带着强大的威压落在众人身上,首当其锋的李梦阳立刻直冒冷汗,殿内的文武百官连忙都跪了下来高呼息怒。

  就在他以为这出闹剧能在自己发火以后,使得这帮文臣见好就收的时候,三位阁老却不约而同的上前一步,他们的身躯虽然老迈瘦弱,却一个个挺直了脊梁顶着他滔天的怒火跪拜在地。

  “皇上,臣等忠心日月可鉴,今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只愿我皇今后能远小人,正言行……”

  “刘阁老!”朱厚照出声打断刘健的话,他的声音格外的低沉,板起小脸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的威严。“忠心,哼,你们的忠心就是用来找朕的碴子吗?”

  “皇上,臣等一心为国!”

  朱厚照的怒气并没有吓到三位大学士,能够在朝廷官场中屹立多年不倒,并且成为百官之首的人,即使他们并不谙武功,其坚定的意志也并不是那么容易会被人影响到的。

  三位老臣子十分虔诚的匍匐在地,眼眸中却带着无比的执着。其他的文臣们也学着他们的动作,大殿之中的立场突然变得十分的鲜明。

  跪倒在地的是武将与太监们,匍匐在地的是文官集团,唯一站着的高高在上的只有代表皇权的朱厚照。

  但是朱厚照却非常的郁闷,明明皇权并没有受到威胁,明明自己依旧在高处,他们仍然要在低处仰望自己,可是实际上正处于进退两难境地的却也是自己。

  一眼望去,殿中的大臣们神态各异,那些匍匐在地的文臣们表情更是复杂,或有人面带惶恐,或有人忐忑不安,还有人满脸地犹豫不决,尽管义愤填膺斗志昂扬的面孔更多一些,但是朱厚照相信这些文人们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站在皇权的对立面。

  但是尽管这些文臣们的心思各异,却还是保持着一样的动作、同样的立场,摆明了就是在给自己一个信号。

  虽然所有的人一句话都没有明说出来,但是这些人的表现就仿佛是在对朱厚照暗示,“皇上,您瞧,现在所有的文臣都是站在一条船上的,要嘛您妥协,要嘛您就将我们所有人都换掉!”

  朱厚照被这些文臣们气得满肚子是火,他来回踱了几步,一股子邪火却始终压不下去。这叫什么,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他们这么不待见自己。就算自己前天要求他们去做的事情确实专横了一些,但是出发点也都是为了大明的百姓呀。

  至于自己的言行举止,最多也就是好武爱动了一些,明明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但是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来却好像是大逆不道、危及了江山社稷一般,实在是太夸张了吧!

  单骑出宫,那是因为以自己的实力并不需要保护;北海游船也不过是和父皇伪装的钱宁一起去过两三次而已;逗鹰弄虎,这些人也不想想,若不是他们逼婚弄得自己心烦,又怎么会躲去西苑拿它们散心;至于那练兵、打猎等事,自己在当太子的时候就一贯如此了,怎么现在当了皇帝反倒是不能做了。

  要向他们妥协,按这些人的理学标准来做一个所谓行为完美的皇帝,那自己绝对是半点都做不到的,即使能勉强做到,那样无聊的生活,又如何能长期忍受得下去。

  朱厚照长久的沉吟不语,使得大殿中的气氛冷凝到了极点。偌大的殿堂之中起伏有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动作,对于那些上了年纪平时又缺乏运动的大臣们来说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但是这些人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三位阁老没有动,所有的文臣们便都不会动,这是这些文人们的骨气与执着!

  即使气到了极点,朱厚照起码还有一丝理智,知道这些人是不能杀的。自古以来文人以死谏而自豪,若是真将这些人拖下去几个杀掉,只不过是成全了这些人的忠义之名,坐实了自己是个昏君之实而已。

  他将手掌拢在袖子中无奈地捏紧拳头,恨不得能冲上去打到那三个老头子退缩,能够以拳头解决的事情,果然是比弯弯绕绕的阴险政治更轻松。

  想到将自己提到这个位置上的某人他顿时充满了怨念,父皇,您给我记住!

  突然间他甚至对历史上那位以荒诞行径流传百世的明武宗有了几许同情。自己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态都快要被这些文臣气得吐血,那个武宗只不过是刚失去父亲的十五岁孩子而已,又怎么斗得过这帮狡诈的老狐狸。

  “望皇上能远小人,正言行!”见他一直不说话,三位阁老突然又连连叩头三次,高呼道,仿佛是经过排练一般,他们身后的文臣也作出一样的动作。

  “朕说过了,没有小人!”朱厚照满心不耐地怒道,这些家伙真是烦人得要命。

  “皇上,那刘瑾、谷大用等人不忠心侍君,反倒诱您骑射逸乐,此乃小人之行径。那钱宁之辈更是与皇上同进同出,行事不雅至极……”

  “住口!”朱厚照大怒打断刘健的话,他知道再说下去,这些人便会要求自己处置刘瑾、钱宁来当作对自己底线的试探。

  但是刘瑾他们在自己的约束之下并未做过什么错事,反倒是自己的得力助手,而钱宁更是父皇的安排,没有了这个身份两人想要相见相处便要麻烦很多,所以这些人是一个都不能动的!

  “望皇上三思!”又是一声整齐的高呼,朱厚照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这些人实在是太得寸进尺!本来看着他们年岁都不小了所以不愿折腾他们,如今看来自己的态度不强硬一点反倒要被这些人骑到头上来了。

  “你们这些人!反了!朕告诉你们,刘瑾钱宁,这些人朕一个都不会动,退朝!”他猛地挥袖,气愤地道,视线在三位阁老苍老坚毅地脸上冷冷扫过,见他们想要张口说话,便又提高声音道,“不要再多说,朕不听!来人,给朕看着,若还有人再说废话就都给我拖下去……”

  “咳咳!”

  朱厚照本来想说将人拖出去廷杖,打到这些人退缩,却听到纱帘后的父皇轻轻咳了两声,他知道父皇会这个时候阻止自己这么行刑肯定自有用意,连忙话锋一转,“把这些人都拖出殿外,朕不想再听到废话!”

  第010章 喜报连连

  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的照射着大地,偏偏天空还万里无云,空气里感受不到一丝微风。广场上的石板地被阳光晒得滚烫滚烫。

  那些文官们穿着包裹严实的朝服头无遮挡、地无垫衬,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耸拉着脑袋,浑身难受得厉害。

  尽管身体倍受煎熬,但是那些倔牛一般的官儿却还是都执拗的跪在地上。午时过了一会,立刻就有几个身体不太好的官员晕倒了。但是这帮文臣们在三位阁老的带领下却仿佛是铁了心一般,就是要跪着、等着,指望着当今皇上出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跪在地上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又渴又饿又热,地面用手稍微碰触都觉得烫手,更别提一个大活人跪在上面,其各中滋味简直是无法言喻。

  时间越耗得久,人就越难受,这些官儿心里难免都会有些怨念。当然,皇帝他们是万万不敢骂的,自然他们心里就把那将他们撵出大殿的刘瑾一群人给怨上了。

  大殿里面十分阴凉,更没有太阳当头暴晒,即使同样是要跪着,却不用受这样的煎熬,起码能舒服一些。

  要不是这些该死的宦官……想着想着,这些身心憔悴的官儿就将视线落在了刘瑾等人身上。

  能进得了大殿的官员起码要有四品以上,能混到这个级别,不少人都是一些纵横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枉是再大胆的人被一双双满含怨恨的眼睛瞪着,心里感觉也有些发毛。

  被这种吃人般的眼神望着,刘瑾、谷大用等人身上淌着冷汗躲到一旁再也不想露面。他们几个人都清楚,今天自己是彻底被这些官员们给恨上了。若是今日这事轻易平息不了,这些奸猾如狐的老东西肯定会要求拿自己这几人开刀,当作收场的下台阶,到时候就算是皇上也难以保住他们。

  这八人心中焦急万分,知道如今最重要的是皇上、乃至太上皇的态度,于是忐忑不安地干脆来回踱步守在偏殿之外等候。

  外面的水深火热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悠闲坐在殿内饮茶的两父子,即使有宫人来通报有人晕倒了,也就是“哦”了一声继续任由那些官儿跪着。

  对朱厚照来说,以往操练新兵的时候总要晕上那么几个,只要注意不要让人中暑、出人命,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而任由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朱佑樘那更是没什么感觉了,既然这些人敢挑衅皇权,让他们吃点苦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在他的计划里面,起码要到申时以后,等那些挑战皇权的家伙受够了这番活罪,自己才会与照儿一起出这偏殿。

  正好,他也可以趁这段时间认认真真的给自家的宝贝儿子讲讲该如何做皇帝。如今吃了大亏,这个本性还有些善良的小家伙总该能听得进去自己的教导了。

  在朱佑樘看来自己的儿子简直就是一个宝贝,天性聪明,举一反三,做事果断,目光远大,一般像这样的人会很骄傲,听不进去别人的任何意见,但是自己的照儿不同,他的骄傲是埋藏在心里的,在独断的同时却又能集思广益,简直是天生的王者。

  正是因为这些考量,他才会甘心在自己正值壮年的时候退位,将最好的机会让给朱厚照。但是他唯一对这个儿子不满意的一点就是这个孩子对文臣实在是太缺少提防之心,并且对于玩弄权术本能的厌恶。

  在明朝,皇帝提防朝臣已经是这个王朝的传统,明太祖在《祖训》中告诫后世子孙不要受奸人蛊惑恢复丞相制,谁敢建议恢复,将被处以极刑,甚至还特意在《大明律》中立了一条法律,不许臣民颂扬大臣的功德。永乐之后内阁出现,大臣除了票拟权以外,其他权力都被剥夺,所有目的都是为了防止权臣的出现。

  永乐之后的皇帝其实讨厌内阁的也有不少,朱佑樘自己就是一个,因为内阁的那帮文人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皇权,有时会让皇帝办事很棘手。

  朱佑樘刚即位的时候也是野心勃勃,想要干出一番超越祖宗们的成就,偏偏内阁却总以不适合孔孟治国之道,不符合祖训等种种理由来进行阻扰。他不是没想过取消内阁,但是之后却还是只能作罢。

  首先,碍于祖制规定就不好变更,其次自己更需要内阁为他管理国家,否则天下文人联合起来抵制皇权就会是天大的麻烦,最终他还是只能学着自己爷爷辈们的办法,利用由司礼宦官组成的内廷来与内阁争权,不温不火的一点点慢慢熬。

  历史上他不是第一个碰到这样情况的皇帝,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样矛盾的情况也是为什么宠信宦官会成为大明王朝的另一个传统原因。

  为了能让朱厚照重视内阁的影响,他想了不少办法,最终还是只能决心让儿子吃上一次大亏。归根结底,这种事情不亲身体验过一次,自己无论说多少次都不会得到重视,谁会相信皇帝还要根本不能如同想象中那样为所欲为呢!

  单看自家儿子登基一个多月还没什么感觉,朱佑樘就知道自家这迟钝的孩子还没发现朝廷上下早就暗潮汹涌了。这其中的原因一定程度上也与大明教导太子的方法有关。

  以朱厚照为例就可以知道,明朝对太子的教育是不遗余力的,有最好的老师,最系统的教育方法,但是这些都只是对于学问与治国方面的教导。对于该如何做皇帝,如何处理臣子的关系却很少提及。

  这导致每个新皇登基几乎都要摸爬打滚,与文臣们斗上一番碰了一鼻子灰以后才慢慢摸索出一套如何掌控大臣们的方法。

  朱佑樘自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他老爹、他的爷爷们也都是这样。他还记得自己刚登基那几年,常常会被那些大臣们弄得心情烦躁,那种憋屈棘手的感觉他又怎么舍得让自家宝贝儿子去感受。

  虽然照儿生气的表情很可爱,但是郁气可是伤身劳神呢!

  他太了解朱厚照了,知道这家伙不亲文臣单纯只是因为不喜欢被人唠叨,再来他的性格不喜欢被繁琐的礼仪束缚,所以常常下意识的躲避着阁臣;而亲武将则是因为天性好武,爱使唤宦官办事就更简单了,那群太监无论他说什么都能二话不说去做、百依百顺的,这孩子单纯就是图个方便。

  可是自己明白没用,在那些文臣看来这个新皇帝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对文人的敌意。面对这种情况他们在照儿当太子时就早已有所不满。

  偏偏自己留给照儿的这批大臣又都是有真材实干的人,这些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惯皇帝宁愿宠信他们看不起的宦官与武将也不重用文人!?

  朱佑樘知道这些人的爆发是迟早的事情,索性让自家笨孩子接受一点教训,这样才会印象更加深刻,教导起来更加容易一点。除此之外,他还必须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对朱厚照的影响,既然已经退位成为了太上皇,为了照儿的统治自己应该更加退居在朝廷的纠纷之外,减少直接出面的机会。

  虽然看到一向自信满满的儿子吃瘪很好玩,但是次数多了自己也会心疼,可是自己总不能老是给他暗地平息这种矛盾。这样的事情最好的办法还是要尽快让他能够自己处理,吃了一次亏以后相信凭儿子的聪明应该很快能掌握到其中的关键。

  用心良苦的太上皇看着终于能开始认真思索如何处理朝中人员关系的小皇帝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这个傻孩子还真是让人劳心呀!

  “唉,还真是麻烦!”朱厚照将朱佑樘说的一些重点牢牢记住,体会了一番之后感叹道。天下人都以为当皇帝容易,只有真的当了这皇帝才知道这也是一门天大的学问呀。

  他苦着脸望向朱佑樘,“父皇,我怎么觉得当皇帝还没做个将军舒服,能不能换换?”

  “不行!给父皇去好好琢磨。”朱佑樘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捏了捏他的脸蛋,“算是便宜你了,还有父皇能教你!少得寸进尺!”

  朱厚照当然知道自己的幸运,朝他嘻嘻一笑正准备再贫嘴两句,忽然殿外却传来一阵骚动,他凝神一听,发现外面正有人在喊叫。

  “报。震区急报。皇上大喜呀!”

  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总算让偏殿的大门徐徐打开了,太监们络绎不绝的唱诺声,让跪在殿外的文臣们松了口气。

  他们在心里感叹道,太上皇与皇上总算是出来了,好歹今日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大殿的时候,一直在附近等候消息的武官也都赶了过来,按照官阶与文臣们相对而立,各自站立为一行。

  与那些神清气爽面色红润的武官相比,文官们的样子看起来尤为凄惨,一个个嘴唇干裂,面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双膝都还哆嗦个不停,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有些身体虚弱的甚至还需要人搀扶着。

  行进间,朱厚照让朱佑樘走在自己前面,一路行进等到他俩站定的时候,朱厚照正好站在朱佑樘身后一步的位置。

  并没有多少身为皇帝自觉的某人对于这种微妙的站位没有多大的反应,他只不过是按照临出门前朱佑樘的吩咐来做,但朱厚照敏锐的六识却让他感觉到那帮虚弱到极点的文人突然精神振奋了很多,睁着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这种奇怪的状况让他满心满眼都是好奇,用脚趾头想都肯定与父皇刚才的吩咐有关,可惜现在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群臣的反应和自家儿子的迷茫都落到了朱佑樘的眼中,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叹了口气,幸好自己还能拉上照儿一把,否则这宝贝儿子铁定要被这帮狐狸般的大臣们限制得死死的,郁闷到极点却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哪里!

  朱厚照压下心中的好奇心,眉头一挑对着那还举着御赐金牌的驿使道,“说,这次地动出现在哪里,现在情况如何,又有何大喜!”

  “回禀皇上,这次地动发生在宁夏中卫,现在伤亡人数并不多!”那驿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有些语无伦次地道,“皇上,大喜呀!”

  “大胆,如此天灾你居然还敢说是喜事,岂有此理!”朱厚照还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朱佑樘却满脸怒容的喝斥道。

  “不不不,请太上皇息怒,卑职并无此意!”那驿使被骂得浑身一激灵,突然反应到自己刚才的说法似乎在说发生地震是喜事,这不是在触当今皇上的霉头吗?

  “皇上明鉴,卑职所说的喜事是另外一件事情!”看着太上皇的怒容,他连忙磕头认罪,并连爬带滚地掏出一封文书,“回禀太上皇,皇上,这是杨一清大将军亲笔写的边关战报。”

  一听是战报刘瑾立刻主动的上前接过那封文书,在检查之后恭敬的递到朱厚照手中。

  朱厚照瞟了一眼文书上完好的火漆,边拆边着急地问,“战况如何,是不是鞑子趁机捣乱?”

  “回禀皇上,正是鞑子!”那驿使眼带崇拜的望着朱厚照,连珠炮般的回答道,“五日前的地动在宁夏中卫附近,不但震垮了一段长城的城墙,附近更有不少县城的城墙出现了垮塌,地震第二日傍晚,那小王子伯颜猛可集结了近两万轻骑从长城的缺口一路南下,妄图奇袭我大明边关……”

  他话还未说完,听到这个消息的群臣一阵哗然,本来就受了灾如今又有鞑子的铁骑肆虐,那边关的情况岂不是危机至极。

  “肃静!”朱厚照冷冷扫了一眼众大臣,广场上立刻安静下来,他对着那驿使道,“你继续说,朕到是想知道这种情况何来大喜?”

  “皇上,是真的大喜呀!”虽然听出他话中的威胁,那驿使却反倒真心的恭贺起来,“地动发生最厉害的地方恰巧人烟稀少,因此伤亡并不严重,比较大的损失就是那些城墙和百姓房屋的垮塌。本来发生地动之后附近的百姓都人心惶惶,连那些县丞们也都被这次地动吓到,不少人想要举家迁徙离开那余震不断的地方,但是正巧在这时候王守仁王御史受皇命秘密巡游到此地,当即他便表明身份,开始稳定人心,同时他还在一天之内调集到了大量的粮食分发给灾民,所以等那些鞑子冲进关内以后才发现情况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一团混乱。”

  “怎么可能,一天之内他去哪里弄到那么多粮食?”朱佑樘惊奇地问,六月又没有新收获的粮食,若是往日囤积的陈粮就更不可能,谁不知道粮食储藏起来十分麻烦!地动之后必有一些官道被损毁,若要能迅速调集足够的粮食其难度简直是无法言喻。

  不但是他吃惊,只看那些大臣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也有一样的疑问,他蹙眉又道,“还有,他一个兵部主事什么时候成了监察御史,还跑去了边关?”

  “说是调集到粮食,其实主要是盛世商行捐献出来的。他们正巧有一批收获的土豆、番薯、玉米等要运到京城贩卖,中途在宁夏中卫休息就正好遇上地动了!至于王御史为什么会去……”报信的驿使回答道,然后为难的望向朱厚照。

  “王守仁是朕秘密派去边关的,朕觉得这人是可造之才,哈哈,果然这次就立了大功呀!”朱厚照大笑道,悄悄地朝着朱佑樘眨了眨眼睛,又接着道,“说说战况吧,既然说是大喜,那想必杨将军大胜了鞑子!”

  “皇上英明!那些鞑子冲进关内以后发现情况已经被王御史稳定下来,我朝百姓虽然有些慌乱,但是各县城驻军与卫所的战斗力仍在,他们见捡不到便宜就想从原路撤退,不料正巧遇上带着两万士兵做什么长途全武装拉练的杨将军。由于是断了鞑子后路并且以有心算无心,杨将军他们这次全歼了一万多鞑子,抓了近两千俘虏,虽然最后还是让伯颜猛可跑了,但是皇上,是大胜呀,卑职说的喜事正是这次大胜……”

  同等数量之下正面与鞑子交锋能取得这样的胜利确实是出人意料,果然能称得上是喜事。想到这驿使不自觉间连续几次用到“正巧”,朱佑樘不禁蹙眉,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盛世商行别人可能不清楚,朱佑樘却知道那根本就是沈三掌握的,本来就是照儿手中的力量;而那杨一清如今身为边关大将,他又怎么会突然离开镇守的战区带兵跑去宁夏卫附近,这其中若不是有照儿的调动,打死他也不信一个大将军会突然带兵做什么所谓的武装拉练。

  心中一动,朱佑樘若有所思的望向朱厚照,这些日子以来这小东西为了大婚的事情终日神秘兮兮的,难道此事与他所谓的后招有关?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宁夏附近会有地动发生呢!?

  驿使带来的两个消息让群臣都受到了震惊,一群人围着那驿使七嘴八舌的开始询问起更加详细的情况,突然偌大的广场中又有马蹄声传来,隔着老远就听到有人在扯着嗓子大喊,“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阻者死,逆者忘!”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一般都是最为重要的文书,凭着御赐的通关令牌可以将公文直接传送到宫中。一天之内收到两份加急文书,众人不禁心惊肉跳,不知这次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们转身望去只看到一名驿使死命的催着快马飞驰而至,那人的嗓音都已经喊得有些沙哑。

  此刻距离尚远,百官们还看不清楚驿使的面容,因此纷纷猜测消息的好坏,但朱厚照已经眼尖的看到了那驿使的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容,精神更是激动亢奋到了极点,不用说肯定是好消息。

  终于来了!

  如今好消息有限,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件自己安排的事了。朱厚照微微的挑起了嘴角,看来自己的一番准备显然是成功了!哼,过了今日看谁还敢再逼婚。

  第011章 真命天子

  马蹄声声,哒哒哒哒,一声比一声急,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瞬间骏马便飞驰而至。

  一名驿卒身手利落的翻身下马,跪倒在丹陛之下。他一边从身上摸出一份公文,一边兴奋地大叫道,“恭喜太上皇、皇上,祥瑞呀,地动的地方出祥瑞了!”

  朱佑樘眼前一亮,伸出手拿过了那封呈递上来的公文。他迅速地拆开来火漆,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祥瑞,大喜,确实是大喜呀!”

  他神情复杂地瞥了一眼自家胸有成竹的儿子,哪还不知道其中必有这小子捣鬼。朱佑樘暗中决定晚上定要好好拷问拷问。

  回过神来他发现文武百官还在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上的公文,每个人都是满脸好奇的样子,于是他顺手将公文扔给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读,大声的念给他们听听!哈哈!”

  “苍天厚土,圣祖神明,地动之处,忽现神龟,天之祥瑞,国之昌运者……”

  王岳接过文书展开,大声地念了起来,朱佑樘无聊的听着,知道后面都是些冗长的赞美之词,详细的情况却没有提到多少。

  在奏折中王守仁洋洋洒洒写了很长一篇,主要内容却只不过是说在地动最厉害的地方有百姓发现了一只巨大的神龟正在翻身,当时突然红霞漫天,然后附近开始余震不断,就在众人惊恐之时,那只巨龟却跌落了山坳之中沉重的身躯甚至激起烟尘漫天。

  等到周围的人待得余震停歇以后去山坳中寻找的时候,却只找到一个巨大的龟壳。那龟壳上圆下方,背甲上有云纹交错成列,仿若盘成丘山,与古书上神龟之象极为相似,因此怀疑此乃嘉瑞,这才特地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龟壳则正以最快的速度运来京城。

  朱佑樘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于是退后一步走到朱厚照身旁,小声问,“是你搞的鬼?”

  “我才没搞鬼!”朱厚照微微张嘴小声嘀咕,他嘴里不承认,眉眼中却带着得意,桃花眼儿中波光流转,竟有几分媚态。

  他少有的表情让朱佑樘不禁看得出神,直到被朱厚照轻轻拉扯了几下才清醒过来。他假咳了一声,为自己面对某人时越来越薄弱的控制力汗颜一把。

  “发什么呆呢!一会都还等着您发话呢!”朱厚照没大没小的悄悄捏了他一下,催促道。

  朱佑樘一听,确实王岳已经快读到了结尾的地方,他好奇地道,“现在你是皇帝,这事你自己处理就是了!”

  朱厚照瞥了一眼那满是华丽词藻的奏折,突然腼腆了起来,“您看,这折子上都是赞美您儿子的话,我再说些什么好呢,自夸似乎不太谦逊,这,不太好吧!”

  朱佑樘一幅见鬼了的表情望着他,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却还是上前准备为他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百官们似乎都被这事震惊到了,反倒一个个都围着那驿卒盘问了起来。

  天降祥瑞这样的事情以往不是没有,自古以来稍微好大喜功一点的皇帝登基总会去让人刻意的去寻找一些祥瑞,借此来当作上天对自己的肯定。

  禾生双穗,地出甘泉,奇珍异兽等奇特现象一旦出现,便会被当地官员当作政绩的一种呈报给皇帝,但是真正的嘉瑞则是很少出现的。

  且不说五灵中已经被当作传说的龙凤麒麟,单是相应比较容易发现的神龟与白虎在整个大明朝历史上都没出现过。他们中间一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已经知道虎城中出现了一头威猛的白色老虎,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白虎,但是这次地动中出现的神龟可是做不得假的,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到的。

  不少官员开始在心中揣测起来,当今皇上这才刚登基多久,居然就出现了如此之多的神奇事情,难道真的是上天所眷顾的真命天子!?

  有些精明一点的人视线开始不断的在朱佑樘与朱厚照之间游移,他们不禁开始揣怀疑,难道太上皇当真是如他所说感应到天意所以才特意退位的?

  尤其是三位阁老脸上表情更是变幻不定,当初朱佑樘想要退位时,无论他们如何劝诫、谏言太上皇都不肯改变心意,只是推辞说某日悟道时感应到天意,自己必须要退位让太子登基。

  之前他们对于那番说法是一个字也不信的,认为那不过只是朱佑樘的托辞而已,如今看来难道是真的!?

  刘健与谢迁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吃惊,对于今日不断发生的事情使得他们对于情势突然失去了掌控。若是明日那神龟之壳被护送到了宫中,验证之后证实了嘉瑞的说法,那今日他们三人带着百官齐跪之事岂不是只是一桩闹剧而已。

  他们认识当今这小皇帝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知道朱厚照是个十分有野心的人,从他当初不断的要求太上皇扩军、研制火器以及平日里的喜好就可以看得出来。而他们最害怕的就是等朱厚照羽翼丰满之后,对外大肆用兵、穷兵黩武。先不说战事一但发生有可能使得武人地位提高,对所有文人产生的影响,单是战争对整个大明的危害都是他们不敢想象的!

  历史上穷兵黩武的皇帝生在一个盛世的皇朝从来都不是好事,只看那隋两朝而灭亡就知道,这让三位阁老对于朱厚照登基充满了忧患意识。他们都是无比精滑之人,自然知道今日这事能发展到这个地步与太上皇对自己这些人的纵容有关。

  至于原因他们也大概能想得到,以太上皇对当今皇上的宠爱,自然是为了对小皇帝进行训诫,也就是说他们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太上皇也只会给他们这一次!

  以小皇帝的聪明再加上太上皇的点拨,不出一两年皇上就会学会如何圆滑的处理朝政,而且他们太了解当今圣上对军事的狂热和某些方面的强硬,简直有种不逊于太祖成祖的霸道,日后他们只怕想通过内阁限制皇上的权利会十分艰难。

  他们想到这里不由得对未来充满了担忧,三位阁老相视点了点头,无声的一番交流,然后不约而同的跪倒。刘健大声道,“皇上,嘉瑞之事要等明日早朝才能证实,今日有如此多大臣们在此,臣等有请皇上能远小人、清君侧、正言行!”

  朱厚照闻言脸色一变,得意的表情瞬间掩去,眉头一挑恶狠狠地望着三位阁老,他没想到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还会有心情提到这事,念念不忘要求自己处置身边的八名随侍,这不摆明了就是要趁着祥瑞之事还未确定先煞自己威风!

  “不急,天不早了,众爱卿今日应该也累了,刘瑾等人是否真小人,这事还需要时间调查!”在朱厚照发火之前,朱佑樘突然笑着大声道,堵住了他的话锋,四两拨千金的打着马虎眼。

  “可是,太上皇……”三位阁老心中一紧还想再争取一番,到了明天他们想再有这样的机会谈何容易。他们身上觉得突然一阵发寒,一抬头却只看到朱佑樘冷冷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阁老们过忧了,若不调查又如何知道事实呢!他们不过是一些没什么要职的内官而已,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许是皇儿顽皮也说不定!此事不如明日早朝再议!”

  朱厚照只看到父皇的视线淡漠地在那些官儿身上扫了一眼,那些阁老便欲言又止的咽回了想说的话,叹了口气领旨退下,但是那苍老的背影、蹒跚的步伐在渐落的夕阳中竟显得无比萧瑟。

  次日是个让很多人都记忆深刻的一天,那天的皇帝仪仗显得有些凌乱,而早朝更显得有些搞笑。

  仪仗出现时,持龙旗的旗手与那些甲士们一个个站成了一条曲线,远远的避开了龙辇,若是仔细打量一番有些人的腿脚还在发软。就连平日里那些威风凛凛的虎豹与驯象今天也老实得不得了,耸拉着脑袋乖乖的听从使唤,而这种怪异的情况都是因为龙辇旁边的那只凶猛白虎。

  那只白虎比另外两头老虎的身躯大上了一圈不止,迈着悠闲的步伐摇头晃脑的走在龙辇旁边,跟着仪仗队伍一路前行。单看它硕大的虎爪众人就毫不怀疑要是挠上一爪子不死也要伤残!

  缓慢的队伍让白虎不时用长长的尾巴不耐烦的在地上拍上一记,沉重的敲击在石板地上发出巨大的脆响声,离它近一些的人甚至还可以听到它喉头发出一阵阵不满的低呜声,让它身旁的人心惊胆寒。

  这么多人被一头老虎吓到,如此场景看起来确实有些搞笑,可是在场的却人没有一个可以笑得出来,因为那只白虎身上没有任何的束缚。

  “父皇,瞧瞧,瞧瞧这些人,昨儿个和我瞎折腾的胆量呢,一个小白就能把他们吓成这样!”揭起一角纱帘便能看得到附近百官们面如土色的模样,朱厚照不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笑笑就算了,一会在大殿里可得注意点!”朱佑樘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看,但是他却掩饰得很好,至少某个正在得意的粗心皇帝是没发现的!

  “哈哈,我知道呢,我又不傻,要是他们以为我是故意笑话才带上小白上朝,他们岂不是要记恨于我!那我可是给您背了个大黑锅呢!”朱厚照边说边趴在窗棂旁边偷偷观看,又指着外面闷笑起来,“父皇,您看,您看,那杨守随的脸色,昨天的胆色全没了!”

  人家可是文臣,怕老虎是正常的!朱佑樘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宠溺的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谁叫是自己让他今天带上这白虎的!

  白虎尾巴的每一击敲击声都让他的心微微一颤,深怕这大虫突然暴起发难。虽然知道这头白虎已经被儿子驯服,但是人类面临猛兽时总还是有着一种天生的畏惧,若不是为了以防万一,并且让这些大臣们有些恐惧之心,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要知道这些大臣们有时候烦人了点,却都是大明朝的肱股之臣,要真是伤到、死了一个两个那可都是偌大的损失。

  一直到早朝开始,那个所谓的神龟壳还没有运送到京中,于是按照流程开始了正常的早朝。

  原本以为进了大殿就能松口气的大臣们,这才发现他们的梦想彻底的破灭了,提心吊胆的状态还得继续下去,因为那头白虎居然跟着太上皇与皇帝入了大殿,趴在那龙椅旁边。

  整个早朝的气氛都显得十分诡异,听的人不认真,说的人更是小心翼翼结结巴巴,生怕讲话大声一点就让那头白虎暴起伤人。

  偏偏那白虎像是对什么都好奇却又不耐烦地样子,前腿交叉枕着那颗大脑袋,总是一眨不眨的瞪圆眼睛望着说话的人,尾巴则不时的翘起、晃动、拍击弄出一点声响。

  在那金黄眼睛的瞪视下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利索的报完自己的奏折,都恨不得能尽快说完然后退回人群中。至于龙椅上的朱厚照他根本没怎么听,此刻他肚子里都快笑得肠子打结,直呼痛快、父皇阴险,根本就无心怪罪!

  神龟壳运进宫中的消息总算是解救了度日如年的文武百官们,虽然大殿中够大,但是由于壳上还带有不少泥泞尚未清洗,所以朱厚照带头走出殿外,准备在太和殿前的广场好好瞧瞧那传说中的神龟之壳。

  朱厚照起身的走下丹陛的时候顺手拍了拍白虎的头,可怜的白虎只能不情愿地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太和殿。

  于是原本想走去他身边的三位阁老立刻往人群中缩了一步,所有人都远远避开那一人一虎。

  等朱佑樘从偏殿中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儿子与那白虎站在一边,文武百官挤在另一边的好笑画面。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巨大的龟壳上面,远远望去他在心中估算了一番,那龟壳高足有近六尺,宽更是到了十二尺开外,单是空壳便看起来如此惊人,简直难以想象这只大龟活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景!

  越走进他越觉得这龟壳眼熟,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突然灵光一现,朱佑樘终于想起来自己再哪里看到过类似的巨大龟壳。

  他连忙几步靠近打量着龟甲上的花纹,眸光一暗转头瞪住一旁得意的儿子,这不根本就是宫中藏宝库中秘藏的那个大龟壳吗?难怪这小子昨天怎么逼问就是不说,只和自己讲今天看到就知道了!

  被他瞪得发毛,朱厚照傻笑两声,望天望地就是不敢对上他的眼睛,而且索性带着小白围着龟壳假装认真仔细地查看。

  他一动,那些一心离白虎远一些的文武百官也吓得动了起来,人群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围着巨大的龟壳转动着。

  突然有个眼尖的文官好像看到背甲的边缘有几个奇怪的花纹,他琢磨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来,于是拉扯了一下身边另一人的衣袖,好奇地道,“你看那花纹,是不是有些像是大篆?”

  他旁边那人朝他指的地方望过去,迟疑地道,“是有点像,旁边那字好像是个天字……”

  大篆是西周时的文字,一般指通行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秦国文字,字体结构整齐,笔画均匀,有种遒劲凝重的风格,对今人来讲,很好辨识其字体但不好辨认内容。

  两人的说话声让李东阳听到,能当上内阁大学士,他自然也是博学之士,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看,那纹路看起来确实是很像大篆体的天字,但是被泥泞遮盖有些看不清楚,于是连忙叫来几名士兵要他们将那龟甲的边缘都清洗干净。

  随着泥土灰尘被拭去,众人在龟甲边缘找到了八个篆体的字。那些字的纹路十分清晰,却看得出不像是人工刻上的,摸上去的感觉就如同那字是自然生长在龟甲之上一般。

  李东阳靠近龟甲将那八个字分辨了一会,把那些字一一念了出来,“真,龙,天,子,贯,如,连,珠,白,虎,孤,煞,命,中,无,出。应该就是这八字,诸位可有其他见解?”

  谢迁与刘健也早就凑了过来打量,听他一说两人一致点头道,“应该没错!”

  “怎么可能!”

  三个老头正在陶醉,突然感觉被人推了一下,拨开到旁边,“大胆,谁……”

  他们正待发怒,突然发现一抹明黄已经出现在龟甲旁,那张铁青严肃的脸孔正是当朝太上皇的,于是三人立刻闭上了嘴巴。

  朱佑樘修长的手指在那八个字上轻轻划过,冷着脸怒喝道,“岂有此理,你们肯定看错了!”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被太上皇突然的生出的怒气吓到,直到有人轻轻又将那八字读了一遍,这才若有所思起来。

  真龙天子,贯如连珠,白虎孤煞,命中无出……众人回味着,这岂不是正是在暗指当朝皇上!?

  据说皇上正是贯如连珠的命盘,而又有传闻说皇上是张太后梦白龙入腹而出生,如今这龟甲上的字在说天子命犯白虎孤煞、命中无出岂不是在诅咒当今皇上将要无后!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白虎煞落在人出生时出生日便会克损妻子,中途断弦,而孤煞更是有名的克妻之煞,两煞并出难怪会说命中无所出。

  突然曾经有些动过心思想将女儿送入宫中选秀的人,心中咯噔一声暗自兴庆起来,还好皇上没一登基就同意选妃。

  朱佑樘记得这龟甲上明明应该没有这些字的,虽然不知道这几乎以假乱真的字迹是如何弄上这龟甲的,但是这些字只要传出宫外那所造成的影响,他简直无法想象。

  克妻、无后在民间被认为是一种不吉之象,若是一般男子有这种命格被他人知道立刻会被其他人排斥,更别说是出现在一朝天子身上……只要想到日后照儿将要被天下人恶意耻笑辱骂,朱佑樘的心中便怒火难平。

  他拧着眉头狠狠地一眼瞪向耸拉着脑袋装无辜样子,拉扯小白头顶软毛的朱厚照,双眸中写满了对儿子如此儿戏自己人生大事的不赞同。

  所谓的祥瑞之上出现了这样的留字,再加上太上皇滔天的怒火,让文武百官都噤声不敢言语,在心中暗自揣测此件事情的影响。

  “咦……”就在气氛尴尬至极时,被众人挤到龟甲另一边的几人突然惊异地出声,“快来看,这边还有字!”

  破军之星,开疆扩土,恩泽子民,福泽百世……当另一边龟甲上出现的八个字被李东阳一一读出来之后,突然之间广场上一片寂静,然后不知道谁先发出了声音,众人开始悉悉索索的讨论起来。

  是凶是吉,是好是坏,这十六个字与龟甲的出现又会给大明朝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让所有人都压抑不住心中的话头,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了起来。

  趁着群臣一片混乱之际,朱厚照连忙溜到怒意未消的父皇身边,两指轻轻拎着他的袖子摇了两下,小声道,“父皇,您别气,回去再说!”

  “你,哼!”朱佑樘气愤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捏了一下,偏头不再看他。

  看到众人有越谈越兴奋的趋势,朱厚照在心中估计了一下,这时候每个人心中应该都有点自己的想法了,该是阻止他们的胡乱猜测,然后让钦天监的人来指引舆论导向了,于是他咳了一下,高声道,“肃静!”

  也许是早朝时压抑太久,又或是被白虎吓到了,难得的,平日里对皇帝一言一行都恨不得八只眼睛盯着的众大臣们,居然一个都没听到他喊的话,只顾着说自己的,一句“肃静”如同是落入大海的小石子了无回声。

  朱厚照无奈地挑了挑眉,忍住火气不让自己失仪的大叫,免得日后被抓住把柄。他学着登基那日的情形,将那通过玉玺吸收的真龙之力调动起来,把被他戏称为“王八之气”的那股威压渐渐地散发出去。

  周围的大臣们隐约感到一股压力落在自己身上,于是渐渐的广场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

  朱厚照看到这神奇的效果,心中又得意又好笑,还没等他将真龙之力收回丹田,突然只觉得头上出现一片阴影。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正从天而降直直的朝着自己的脑袋砸过来。

  顷刻之间那黑影已经快要接近,朱厚照不慌不忙地摇晃着身体想要躲避,但是那东西好像会追踪一样,无论他如何躲闪就是认定了他,如影随形般的砸了过来。

  惨了!

  等他发现不对劲这时已经来不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就感觉被一样坚硬的东西狠狠地砸上了额头,于是眼冒金星地被朱佑樘眼明手快的捞在了怀里。

  第012章 监正解梦

  朱厚照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东西根本就无视真气的防御,直接落在他的脑门上,等他的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已经满眼都是星星,晕得厉害。

  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他随手一摸,模糊的视线中只看见一片血红。

  “照儿,照儿,你没事吧……”

  耳中嗡鸣声阵阵,父皇着急的呼唤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疼痛可以忍受,但是在这么多大臣们面前被折损了面子却觉得有些难堪。朱厚照恼火地抓住落在自己怀中的那样物件想要掷到地上。

  “等等,先别砸!”朱佑樘突然一声高喊,连忙阻住了他的动作,顺手将那东西拿到自己手中。

  他手中是一块龙形的石雕,雕刻的下面还有一块方形的基石,正是那重重的基石砸在了朱厚照头上,才会让他头晕眼花。也幸好是他,否则这么沉重的东西落在其他人头上肯定脑袋都要被打破。

  那个龙雕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龟裂,碎石被朱佑樘清理着不断地往下落,没过多久在他手上便出现了一颗由通体无暇美玉所雕琢的印玺。那方印玺方圆四寸,基座之上五龙交纽,看起来气势非凡,唯一的瑕疵便是印玺的一角有缺,不过已经被人用金补好。

  朱厚照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用旁人递过来的软巾将血擦掉。模糊的感觉中,他只觉得自己身后所倚靠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厉害,父皇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回头一看,发现朱佑樘竟在用指腹一笔一笔的临摹那印玺上所刻的篆字。

  他刚想问问那破印玺有什么好看的,还砸得自己痛死了,便听到朱佑樘兴奋地大喊一声,“来人,上朱砂印泥!快!”

  立刻有人飞快的拿来了印泥,朱佑樘小心翼翼的在纸上按压着那方印玺,轻柔的动作看起来生怕动作大了一些就会压坏那印玺。

  朱厚照看着他的动作,不满地撇嘴,那破东西哪会有那么不结实,没看把自己头都撞破了还没事吗?

  印玺移开,纸上清晰的留下了艳红色的印记,上面是虫鸟篆体书写的八个字,朱佑樘轻轻地读了出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了,一定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朱厚照满脸不解,自己明明只安排了龟壳这件事情,但是如今这方印玺的出现却完全打乱了自己的安排,让他已经掌握不了局势的发展。

  “三位阁老,你们也来看看,朕觉得这是真迹!”朱佑樘将那印了字的纸和印玺都小心的拿给刘健谢迁他们看。

  三人凑在一起研究了片刻,然后刘健率先点头道,“没错,这字与宫中收藏的李丞相手迹几乎一模一样,再看这印玺出现得如此离奇,只怕假不了!”

  朱厚照看他们几人说得兴起,却没有一个说清楚的,周围的一些人也在窃窃私语有些骚动,似乎他们也反应过来那印玺是什么东西,他心中不由得更加好奇。

  还没等他出口询问,朱佑樘已经惊喜地大声道,“你们也这样觉得!天佑我大明,没想到传国玉玺居然现世了!大喜呀!”

  他的话音刚落,朱厚照立刻觉得自己被众人用一种极度热诚狂热的眼神盯着,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惊喜莫名,就算他心理素质再好也被他们瞪得有点发毛。

  李丞相?传国玉玺?朱厚照听得满脸都是疑问,这突然出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居然会让父皇与百官如此兴奋。

  朱佑樘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知道这事不是他故意安排的,看来确实是天意。他心中简直惊喜莫名,有这传国玉玺的出现,再加上之前白虎与神龟这些祥瑞的造势,日后朝中还有谁能忤逆于照儿!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每一件都是能引起朝廷震惊的大事。朱佑樘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的反而是冷静的思考,于是他上前一步大声道,“今日时候不早,先退朝吧!皇帝受伤需要上药,玉玺真伪也还需要鉴定,有事明日再议!”

  众人都领旨准备离去,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们都需要好好消化一番,白虎、龟甲篆字,最重要的是那传国玉玺的离奇出现,这么多的吉兆一起出现,他们还不知道对于大明朝日后会有些什么影响,但是最少那些文官儿是明白,自己昨日是白跪了!

  传国玉玺是什么东西,在场的人里面除了朱厚照其他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一些。前几年,正是朱厚照带兵出征的那段时候,有人曾经给朱佑樘献上过一枚玉玺,说是所谓的传国玉玺,当时引得朝廷上下一片轰动。

  之后经过鉴定却发现那只不过是赝品而已,空欢喜一场。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朝中大臣几乎都知道了传国玉玺这件神奇的宝贝。

  传国玉玺又称传国玺,乃奉秦始皇之命所镌刻。曾经有人预言过得和氏璧者得天下,始皇帝在得到和氏璧后不久,便统一了六国,于是欣喜命人将和氏璧雕琢为玺,并由当时的丞相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秦灭之后这方玉玺便成为历代帝王的符应,成为当朝天子是否得天命的象征。历朝历代以来,凡是登大位者而无此玺,则会被讥为白板皇帝,就连说话底气都不足!

  明灭元时,这方传国玉玺据说被元顺帝带走,最终流落草原。明太祖曾经遣徐达入漠北,穷追猛打远遁的残余元廷势力,也正是为了索取传国玉玺,不过最后还是无功而返,导致这成为明太祖朱元璋的三大憾事之一。

  而像三位阁老、六部尚书这样的重臣知道得更多一些,那便是有关玉玺上的篆字。根据流传这方传国玉玺似乎带有灵性,若是当朝天子为雄才大略之主,玉玺上的八个字便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而若是中庸之主那八字就显示为“受命于天,既寿且康”,因此历史上的有关传国玉玺的记载总是会出现两种不同的说法。

  而今日这玉玺的神奇出现的方式更是印证了玉玺通灵的说法,他们望向朱厚照的眼神都完全不一样了,这可是真正的“皇权神授、正统合法”的真命天子呀!

  群臣三三两两的准备散去,还有一些好奇的人则在研究那龟甲上的篆字,突然有个人踉踉跄跄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嘴里还兴奋的喊着,“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刚刚紫微星突然大亮,白日可见,此乃天大的吉兆呀!”

  众人刚刚迈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纷纷将视线落在那飞奔而至的钦天监监正杨源身上。只见他跑到朱厚照与朱佑樘面前跪下见礼,然后激动的喊着,“皇上,您那日的梦都一一实现了,这是天意呀,肯定是老天爷在向您透露消息呢!”

  “朕知道了!你说的紫微星大亮是怎么回事?”朱厚照有些意兴阑珊地道,他的本意是将这钦天监的监正弄来控制下舆论走向,但是这个家伙的出场太迟了,现在所有的打算都被那从天而降的传国玉玺打乱,还是回头重新计划一番为妙。

  不过为了不打击臣子的积极性,他还是装出开心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自己计划中没出现的内容。

  “皇上,微臣此次来晚就是因为接到下属报告,方才代表帝王的紫微星突然星光闪耀,亮得白日可见,因此耽搁了时间!”那杨源的情绪还是十分兴奋,他激动的道,“皇上,既然紫微星异动,那肯定刚才人间也有什么不得了的异相发生,只要去打听一下立刻便能得知,这肯定是天大的祥瑞,天大的吉兆呀!”

  异相,还能有什么比传国玉玺出世更大的异相,听了他的话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太上皇手中拿着的那方玉玺上。

  朱厚照用软巾压住还在流血的伤口,皮肉拉扯得很痛,想到等下还要对父皇解释为何要诅咒自己,他的头就更痛了,于是懒懒地道,“这事朕已经知道原因了,今日就散了吧!”

  皇上都下旨赶人了,其他人也只得老实的准备离开。杨源心里十分失望,那感觉像是满腔热情被人一盆冷水给泼熄灭了一般。自己那日为皇上解的梦居然都一一灵验了,如此能体现钦天监本事的事他恨不得能立刻说给全天下的人知道,却没想到皇上反倒丝毫不在意,命令大臣们散去。

  就在他爬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朱佑樘却突然开口问道,“等等,杨监正你说的梦是怎么回事?”

  杨源眼前一亮,立刻噗通跪在朱佑樘面前,大声道,“回禀太上皇,事情是这样的……”

  “说到为皇上解梦这事儿,那还是五月底的时候……”杨源心中耐不住的喜悦,知道不但太上皇在听自己说,就连周围的大官们也都张着耳朵等着听,于是他故作神秘的想要调人胃口。

  偏偏他平日里就并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以他的口才只不过刚开了个头就有点接不下去了更别说能将事情说得精彩动人,最后只能无奈地假咳一声平铺直述的说起那天的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五月底的时候,有一天朱厚照将他突然招到寝宫,说是自己做了个梦却不知是吉是凶,想要他帮忙解梦。为皇帝解梦本来就是钦天监的职责之一,他身为钦天监的监正自然是义不容辞。

  在杨源来看来皇上的梦很奇特,有点像是预言。据说梦里有一只巨大的类似龟的动物正在沉睡,在它的背上放置着九只镂刻精美、看起来古朴典雅并且气势十分庄重的青铜大鼎,在鼎上可以隐约看到一些名山大川、日月星辰。

  朱厚照语气模糊的对他说,自己本来很平静的梦因为那只看起来像巨龟的动物突然活动而改变,那只巨龟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背甲,结果它活动的结果是让那背上西北角方向的一只鼎塌陷损坏了一点。

  那巨龟停歇了一会,突然之间却站起了身,巨大的身躯在大地上伸展开来,并且高高地仰起头朝着西方望了一眼,看起来十分生气的抖了抖身体,而它这一动弹又震落了龟背正中的两只鼎,然后自己就醒过来了。

  杨源听到这个梦以后十分的重视,煞费苦心的研究卜卦,翻阅古籍,却不知道早已落入朱厚照的语言陷阱之中。

  对朱厚照来说这其实不过是一种很简单的心理暗示,他知道在传说中九鼎就代表着九州,代表了中原,而古代还有说法陆地是被巨大乌龟驼着的,其他人也许对于传说之类的东西知道得并不多,但是身为钦天监的监正杨源肯定会知道很多奇怪的传说。

  龟类的动物在历史上一直有很重要的意义,提起来别人心里要首先想到的就是四灵中的玄武或者神龟,他故意说得模糊就是为了这龟壳的出现而造势。既然知道历史上的明武宗由于这两场地震被大臣们限制了很多,他当然不愿意自己也有那样倒霉的经历。

  这个时空没有人会知道,他居然会晓得未来有两场地震接连在两个不同地区发生,他提前一个月来让这监正解梦,就是为了等到地震与龟壳出现以后,让人觉得这一切巧合不是人为去做的,而这就能让迷信的古人觉得一切都是天意。

  要知道,虽然同样是地震,但在别人心目中提前在梦中得到示警和老天爷降下惩罚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对自己的影响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太上皇,各位大人,根据微臣推测神龟的第一次活动正是造成宁夏中卫地震的原因。西北方,宁夏中卫不正是在那个方位吗!”杨源十分激动地道,“才刚震完就有那么多人看到神龟出现,甚至还有龟甲留言,这说明皇上真是老天爷都认定的真命天子呀!”

  西北,九鼎……朱佑樘专心的听着,突然开口问道,“这么说,按照梦中所出现的情况,那巨龟还要有一次活动,岂不是还要再发生一次地动!”

  “回禀太上皇,之前皇上的梦都与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验证了,只怕这梦正是老天爷提前在对皇上示警呢!微臣斗胆猜测,皇上前几日之所以颁布要求各地储粮、加固房屋只怕也是未雨绸缪呢!”听他一问,杨源连忙回答道。

  “皇儿,是这样吗?”朱佑樘一眼瞥向朱厚照,问道,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他额头上的那道伤口之上。

  “是的,父皇!”朱厚照任由赶来的太医为他止血,嘴里含糊地道,“宁夏中卫地震之前曾经让杨监正为朕解梦,说这梦只怕是示警,恐会有天灾发生,但是一来无法确定地动发生的地点,二来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若是说出来只怕旁人也无法相信,要是冒然采取大的举措反倒扰民。所以朕虽然暗中下了一些命令预防,却始终还是没有引起重视,可惜,可惜……”

  “难怪地动之后你会不顾三位先生的反对,执意要下那样不合理的旨意!”朱佑樘望向三位阁老,一声先生的尊称让三个老头子背都挺得直了一些。

  接着,他语带责怪地望着朱厚照,道,“照儿,你这就不对了,为君者不可独断专行,既然你是担心预言之梦成真,就应该早些开诚布公的与三位先生说清楚,免得他们如此担心,也不用白白惹出许多事端!”

  “父皇教训得是!”朱厚照连忙装作认错的样子,老老实实地道,心里清楚父皇这是给自己善后呢,他巴不得能省点事。于是他压下心中的欣喜,故作谦逊地道,“三位太傅,前日之事多有得罪,学生实在是心系百姓,所以着急了一些,也没与众位多做商议便直接下了旨意,实在是惭愧呀……”

  “皇上圣德!”

  皇帝都以学生之礼赔礼了,如此大的台阶,再不识趣的话三位阁老也就枉为人精了。他们跪拜在地,高声道,“为皇上分忧,臣等万死不辞。”

  那谢迁更是激动万分地道,“皇上您放心,稍后臣便去拟旨,派人将皇上的旨意快马下发到全国。”

  大臣们的反应与朱佑樘预想中差不多,他不动生色地站在朱厚照旁边,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伤口上,却又飞快的扫过,然后望向别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否则肯定会忍不住上前呵护,但是现在自己却必须克制,因为如今站在这个广场上的照儿不仅仅是自己的宝贝,他更是大明皇朝的皇帝。

  朱佑樘太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他的脾气倔得厉害,更是不拿自己身上的伤当回事。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被鞑子伤得那样重,却都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流露出一丝软弱,若是自己因为这点他不在意的“小伤”在群臣面前折了他的尊严,那可就大大的不妥了。

  别人之间的爱情是如何,朱佑樘不知道。但是他却知道相互尊重是两个人相处的基础,自己的照儿是一只可以翱翔天际的鹰,而不是笼中的金丝雀,自己可以用爱的名义疼他,爱他,却不能束缚他,限制他。

  既然已经决定与照儿相伴一生,那么就更要学会尊重对方、理解对方,更加的包容与信任,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已经不能单单用一个简单的词来形容。

  亲情?爱情?或者两者都有,若是硬要用一个词来说,他们两人是相互怜惜着彼此的,是孤单者找到了陪伴者。

  怜是爱怜,惜是爱惜,因为怜惜,所以朱厚照见不得朱佑樘难过,因为怜惜,所以朱佑樘不喜欢看到朱佑樘受伤,因为怜惜,所以他们不愿意做一点点伤害对方的事情。

  虽然两人从来没有海誓山盟、甜言蜜语过,但是朱佑樘却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只会如同那陈酿的老酒一般,越来越香越来越浓。

  至于生活中必不可少出现的矛盾,他们的时间还很长,只要两人在一起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

  虽然很想上前去查看一下朱厚照的伤口,不过最终朱佑樘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监正的出现肯定也与照儿的计划有关,既然心中担心还不如早点帮他处理好一切事宜,然后回寝宫再说!

  想到这里,他又将视线落在那杨源身上,问道,“除了这两次地动,你觉得这梦还预言了些什么?为什么那只巨龟要望向西方了?”

  “回禀太上皇,西方主兵象,而皇上又说那巨龟对西方充满了敌意,微臣以为只怕是代表将有战事起,而且敌人就来自西边!”杨源连忙回答,又指着那头白虎道,“白虎者,战伐之神也!在皇上的梦灵验之后便出现此灵物,说明我朝不久之后确实是要出现战事!”

  “可是西方并没有什么大国足以威胁到我大明呀!”刘健蹙眉不解地问道,在他的想法中能够引起上天示警的战祸必定不小,说不定会危及江山社稷,但是在他的印象里面周边却并没有能危害到大明的国家,就算是鞑靼也不过是只能骚扰边关而已,并没有能力阻止大军与大明朝开战!

  他的疑问也正是其他百官的不解之处,那杨源自然不知道海的另一端还有很多国家,所以他被问得哑口,只能支吾道,“也许正是因为我们猜不到,所以老天爷才会对皇上示警吧!”

  朱佑樘点了点头,望着群臣道,“这件事随后再议,也不急在一时,众卿心中先有所准备便可,同时按照皇帝的安排先将两大战区完善。当务之急,朕认为应该先准备好预防下一次地动的事情。”

  众人也知道如果真的有强敌来袭,那么势必要大幅进行扩军、准备粮饷还要开始战备,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事情,若真是将大量的财税收入投入到军备之中,最终却没有战事发生那将会对朝廷有重大的影响。

  他们也听出来朱佑樘的意思,那便是先不急着去准备打仗的事情,一切都等下一次地动真的出现,用更多的事实证实了预言之梦的真假以后再做应变。

  “杨监正,关于皇帝那日所梦之事,还有什么其他的要补充吗?”朱佑樘瞥了一眼旁边的儿子,发现他的额头已经被太医用布条包好,血虽然已经止住,但小脸却有些发白,不禁想要赶人了!

  “这……回禀太上皇,其他的没什么了!”杨源回道,心中却懊悔无比,明明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却被自己说得乏味不堪,他实在是恨死了自己,怎么就没能学学别人可以舌灿莲花了!

  “既然如此,那今日……”

  朱佑樘正准备让百官离开,突然朱厚照上前一步阻止道,“等等,朕还有件事情要问问杨监正!”

  杨源心中激动,连忙道,“请皇上吩咐!”

  “是这样的,这龟甲上的篆字你也看到了吧……”朱厚照指着龟甲,装出一副十分困惑的模样,问道,“朕刚才琢磨了半天,这三十二字里面虽然说朕的好话是不少,但是却说朕不能娶妻,命中无出,这实在是不妥!杨监正,你为朕分析看看,这天意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这个……”朱厚照一说完,刘瑾立刻递上一份已经抄好那三十二个篆字的纸条给他,杨源拿着琢磨了半响,支吾道,“这个嘛,白虎煞使人中途断弦,孤煞更是克妻,两煞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命盘中实属少见,只怕威力会更加厉害……”

  “岂有此理!”朱厚照装作愤怒地道,“难道说朕娶多少妃子都会被克吗?朕到是不信真的命中无子了!这个篆书实在是过分,就算朕能恩泽子民,福泽百世,若是没有子孙可以继承大业岂不是白费!”

  “明日,明日就下旨开始选秀女,朕就不信了,若是三宫六院都纳满了妃子就没能一个留下子裔的!”他假意满脸忿忿不平地样子, 又故意望向杨源请教道,“杨监正,朕记得命格是能破的吧?”

  “是是……回禀皇上,若是能请到法力通天的修炼之士自然是能破这白虎煞与孤煞!”杨源被他装出来的怒气吓道,有些结巴地回答。

  听到朱厚照终于答应选秀,三位阁老总算是松了口气,就算是真的克妻之命也总得试试,若是没有子裔对于皇朝的统治那可是天大的麻烦事情,那些藩王们知道这事只怕会立刻蠢蠢欲动。

  有些大臣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却也没有开口谏言,毕竟女子们的生死比起皇室的血脉延续两者的重要性那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只不过他们自己的女儿要不要参加选秀那就要自己回家好好酌量一番了。

  朱厚照扫视了一眼文武百官,将他们的表情尽纳眼底,装作突然想起什么,望着杨源问,“对了,既然这篆字是一起出现的,不知道破了那前一句的白虎煞会不会也一并使得后一句的命格也改变了?”

  “这……这,微臣不知,这需要细细推演……”杨源被他一问,也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顿时冷汗直流。他偷偷瞟了一眼周围,其他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都因为皇帝这个突然的问题陷入了沉思。

  是皇家血脉的延续,还是开疆扩土的丰功伟绩,这是两难的选择!

  朱佑樘的面色铁青,眸光暗暗闪动,一眨不眨的盯着朱厚照,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他发现自己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居然会如此精于布局。

  他不用想也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群臣只要反应过来必定会选择后者,跟随一名能够开疆扩土的皇帝那么代表的就是他们自己也会跟着名垂千古。

  明明还能有更多的办法可想,可是照儿,他竟是想要斩断自己的一切退路!

  不行,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朱佑樘连忙打断杨源的思考,冷冷地道,“此事事关重大,杨监正想必也需要时间推演清楚。皇帝现在受了伤,不宜久议,今日就到此为止,先退朝吧!”

  第013章 永绝后患

  “你到底在做些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没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两人一进入寝宫朱佑樘便再也忍不住发难,他双手抓住朱厚照的肩膀痛骂了起来。

  不娶无子,绝先祖祀,此乃最大的不孝,日后这要照儿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父皇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娶妻,但是至少,至少你也必须为大明朝留下一个孩子。如果父皇与你之间……”

  “如果什么,父皇!您真的想要看到我娶妻生子吗?”朱厚照双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两眼坚定的望着朱佑樘的眼睛,逼问道,“父皇,别说谎,我要听您心底的实话!”

  朱厚照执拗的眼神让朱佑樘不禁心软,暗自叹了口气,道,“不,不能!父皇没办法看到你去娶妻生子……你是父皇的,只能是父皇的,一直都是!”

  “那么,父皇,这辈子,您会放开我,让我离开您吗?”朱厚照知道有些话纵使难听,但是今天也要直接说出来,否则只会成为一根横刺梗在两人之间。而他,已经不想再为这个话题与朱佑樘起任何争执,更让两人都难受。

  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悲伤却又执着,如同黑夜中闪亮的星子,让人感觉到自己在黑暗中并不孤独。很多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在那样眼神凝视之下很容易便脱口而出,“只有你,这辈子,即使来生来世父皇都不想放手!”

  “父皇,既然您不能放手,那么今后您就不要再为了这件事情来劝我了!我已经不是无知小儿,我自己在做什么、做了什么选择我自己都十分清楚,没有子嗣又如何!哼!”朱厚照不屑地撇嘴,然后郑重的一字一句道,“父皇,我只知道,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朱厚照只会将朱佑樘刻在心底!”

  “照儿……”朱厚照的话狠狠地震撼了朱佑樘的心,他双手紧紧地捏住朱厚照的手臂,却无法言语。今时今日他才彻底的明白,对于这份感情,年纪尚轻的儿子却比自己看得更重,更加坚定。

  “父皇,一直以来我虽然从来不说,但是却不代表我不明白您心底的犹豫不决、您的愧疚与自责。我知道,虽然您喜欢我,您爱我,可是如果我不说破,您是绝对不会对我透露一丝一毫的不该有的感情!如今这一切,都是我逼迫着您去正视,是我强求来的!”朱厚照鼻头一酸,心底仿佛被什么堵塞一般痛得难以言语,但是这样的痛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朱佑樘对自己的一番深情。

  帝王的形象在人们的感觉中总是无情的,充满猜忌的,他们高高在上睥睨天下众生。但是朱佑樘不同,从小到大这个人是如何对待自己,朱厚照是一点一滴都看在眼中的,从完全无私的父爱到转变为爱情,他对待自己从来就没有一丝自私,反而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得更多一些。

  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父皇是无情的,可是他却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对不起自己的地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朱厚照并不是木头,谁对自己好,他都能清晰得感觉得到,看得出来。

  若不是因为朱佑樘如此无私的包容和信任,他知道自己也是不可能会接受这样的感情,更不可能会甘心屈居人下的。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朱佑樘而已!

  “父皇,我一直以为时间能够说明一切,总有一天您能相信我的真心。所以我从来不说,的因为我希望您能自己想明白!”朱厚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认真地道,“也许您觉得我还小,如今和您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没有看到更大更广阔的世界,也许您觉得我的未来还很长,长到有无数的变数在前方,更甚至您心底有着一份愧疚,自责于不该与我产生如此的感情,但是我希望您能明白一点,此时此刻我们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想要的结果!”

  朱佑樘静静的听着,听着朱厚照的心声,他的心中突然有一种难以的感触,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自己未及冠的儿子,而是一个成熟的,能够为自己的行为与选择负责的男人。他正在充满自信地告诉自己,曾经所担心的、所自责过的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设身处地,朱厚照能够理解父皇在子嗣的事情上出现不坚定与反复,他能感觉得到父皇既讨厌自己娶妻生子,却又压抑住他的不满劝自己的那种矛盾情绪。换了自己是朱佑樘,朱厚照自认即使是活了两辈子,他也不一定能将感情处理得像他那样好。

  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发生不伦,甚至绝嗣香火。要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在古人看来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即使是在普通百姓人家都是无法原谅的,朱厚照知道如果不是爱极了自己,父皇根本没办法突破这样的心理压力。

  而自己尚未及冠的年龄更是让父皇的内心充满了不安,怕自己年龄大了后悔,怕无法与自己相伴到老……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朱厚照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心思百转千折的帝王是如何压抑住种种不安,一边呵护着这段感情,一边疯狂的修炼,争取更多两人能够相处的时间。

  所有的一切朱佑樘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表露出来过,只是对自己一如既往的宠溺与信任,所以朱厚照也不能说,不能点破,只能一直默默的看在心里,默默的为这个自我克制到极点的男人心疼。

  朱佑樘心中酸酸的,有点疼却又觉得十分的甜蜜。他怔怔地望着一脸坚决地朱厚照,略带哽咽地道,“照儿,你还小,不知道世事无常,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永远……”

  “不,父皇,您错了!我不小了!”朱厚照看他居然还有犹豫,知道不下猛药不行了,他狠心地道,“父皇,虽然在您眼里我还并不成熟。但是至少我知道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作为一个男人需要背负起自己应该做的责任,既然您将江山社稷交给了我,那么我会竭尽所能的去保护她,发展她,让她变得更加的强盛。若是您真的要我去娶妻生子,那么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做,但是我们之间却不会再有任何以后了。从那之后我只会尽量的去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即使我并不喜欢她,可是我会尽到自己对家庭的责任……您确定,这些是您想看到的吗?”

  朱佑樘的脸色顿时煞白,若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他或许还可以忍受失去,但是明明已经两情相悦过却不能在一起,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能度过没有照儿的日子。

  他的心底生起一股无边的恐惧,充满霸气的狠狠将朱厚照拥在怀中,低喃道,“不,不可以……照儿,你不可以离开父皇,父皇以后再也不说这事了,依你,都依你的!日后,若是祖宗们降罪,就都怪到父皇头上好了,不管什么天理不容,绝子绝嗣,父皇只要你!”

  朱厚照太清楚自家父皇害怕什么了,可是对于这种太善于控制情绪、将自己真正心意埋在心底的人,不狠心一点是不行的!

  他将脸埋在朱佑樘的胸膛中,嘴角却泛起狡猾的笑容。压抑住欣喜,他故作生气的挣脱朱佑樘的禁锢,退后半步用手指点住朱佑樘的胸口,斩钉截铁地道,“父皇,我们之间没有退路!”

  朱厚照说完便转身找了张躺椅假寐,他知道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尤其是自己刚才的那些话,父皇需要时间好好梳理一下,于是将独自思考的空间留给了朱佑樘。

  直到夜晚躺在床上,朱佑樘才不得不感叹,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反倒是儿子看得更重,态度也更加坚定一些。心中想着心思完全无法入睡,他睁开眼睛静静的望着身侧的朱厚照。

  夜色中的朱厚照少了一丝白日里的倔强与阳刚,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眼中的犀利,看起来反倒显得有些脆弱。他伸出手指细细的描绘着朱厚照精巧的五官,这眉像自己,这鼻、这唇也像自己,而那双桃花眼则像他母后,从五官上能看得出这孩子继承了父母双方最好的遗传,独独就是不知道这性子究竟是像谁……

  “父皇睡不着是吧?”

  有人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就是死人也要醒过来了,朱厚照翻身将朱佑樘扑倒,邪恶地舔了舔嘴唇,“不如我们玩点别的……”

  对于欲 望他从不习惯掩饰,手指轻轻一挑便将朱佑樘腰带拉松,被扯开的单衣下是赤裸的胸膛,随着急促地呼吸起伏越来越明显。

  朱厚照的食指轻轻点上朱佑樘的喉结,打着转儿一路往下充满挑逗的抚摸着。两人的下腹紧紧的贴在一起,朱厚照若有似无缓慢蹭着,搁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从两人相连的部位父皇的欲 望越来越坚硬越来越火热。

  指腹缓缓地滑过锁骨、胸口,然后在肚脐上盘桓流连,最后以极慢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往下滑……

  朱佑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粗重的呼吸却透露出了他心底的感受。

  再下一点,再快一点……

  朱厚照好像完全听不到他的心声,动作反而越来越慢,明明手指就要碰到那急需要抚慰的地方,却偏偏就是不去碰触,甚至连那缓缓磨蹭的动作也停住了,总是要隔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轻轻的蹭上一下。那种隔靴搔痒的感觉反而更要人命……

  “你是在玩火……”当朱佑樘发出声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行。一直以来朱佑樘的自制力虽然强,但是惟独对朱厚照没有任何抵抗力,而且那仅有的一丝理智还有着越来越弱的趋势……

  朱厚照当然知道自己在玩火,要不然也不会故意如此,谁叫他最近感觉憋了一肚子怒火呢。登基、逼婚、地震……诸多的事情在短短的时间内一起发生,每一件事都偌大的压力,更让他恼火的是父皇的态度,每一次感觉到朱佑樘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存有不确定,他就觉得十分恼火。

  即使换位思考,能够理解朱佑樘心中的煎熬,但是想起来却也还是觉得憋屈,有时候他恨不得能去拎着父皇吼上一记,子嗣又怎么样,不是自己喜欢的人生的小孩,老子就是不要,父子又怎么了,老子都让你压了,现在才来考虑这考虑那的也太迟了吧!

  朱佑樘可不知道他现在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再不把某人压在身下好好的纾解欲 望他就快要爆炸了,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揪住身上这个狡猾的小东西。

  他的手指刚刚碰到朱厚照的衣料,就只听到朱厚照突然抱头呻吟了一声,吓得他微微楞了一下。

  下一秒,朱厚照便像只狡猾的泥鳅翻身滚进被窝中埋头呼痛。

  “你……”朱佑樘气得咬牙切齿,这么明显的举动显然是故意的,这个死小子现在真是翻天了。

  “哎呦,父皇白天被砸的地方好痛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朱厚照的声音闷闷的,从被窝里传了出来。透过薄薄的丝被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缩成一团的肩膀正在微微发抖。

  ……是在偷笑吧!这小子。朱佑樘额头青筋直跳,而身 下的欲 望正在疯狂的叫嚣着需要发泄。

  朱厚照当然是在笑,能够看到父皇吃瘪可是很少有的,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自己才能够尽情耍到老奸巨猾的他而已。

  “你以为装痛就能躲掉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是个男人这个时候都要大震雄风,朱佑樘一把扯掉朱厚照的被子恶狠狠地压了上去。

  嬉笑声、惊呼声与呻吟声不时响起,芙蓉帐内被浪翻滚,最后只剩下情动的喘息声回荡在殿内,好一番旖旎的美景。

  第014章 庸君计划

  天色未亮,整个世界还一片朦胧的时候,皇宫内的宫人们已经悄悄的忙碌了起来。刘瑾整了整自己的衣帽,走到西暖阁的寝宫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皇上,天不早,该准备上朝了!”

  刘瑾静静等了一会,寝宫内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不一会便听到皇帝的声音,“刘瑾,去把其他七人都叫来,朕有事吩咐。”

  听到命令他连忙去将谷大用、张永等七人叫了过来,一起进入了寝宫。

  想到近日里那些文官们对他们的不满,刘瑾心中难免忐忑不安,他们自忖从未起过任何歹心,却无缘无故的被那些大官儿惦记上了,他知道如今他们的靠山只有皇上,他们八人也只有团结才能有好日子过!

  八人成两排跪下,朱厚照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多说,寝宫内安静无比。刘瑾垂着头瞄到皇上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床榻边,在他身后的纱帐中隐约可以纱被中还有一个人影,背影看着有些熟悉,只怕就是那太上皇赐给皇上的内侍钱宁。

  “头都抬起来!”朱厚照打量着八人,等到众人抬头之后在他们脸上都扫了一眼,淡淡地道,“前两日的事你们也都看到了?”

  提前那两日的事情,八人心中就泛苦水,这次是运气好,皇上保着他们,可是下次呢?

  他们几人已经被那些官儿恨上了,那么多人要是存心想弄点事情来折腾他们,总有一天会被整治到的,到那时候可不一定有皇上能保呀……

  “皇上,奴婢冤枉呀!”

  “皇上明鉴,咱们只知道一心事主,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想到苦处,八个人突然哭号起来,而且声量还不小,听得朱厚照刺耳无比,瞪了他们一眼,“得了,别给朕在这里嚎。吵死了。”

  见朱厚照发怒,八人连忙噤声,朱厚照这才舒展了眉头。望着这八个伴着自己长大的太监,要说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也不可能。

  或许历史上的八虎恶名昭彰,但是如今的他们却并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这几日的事情倒也让他想明白了,对于内臣,无论自己宠不宠信,那些文官都是会有意见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将这些人当作真正的心腹培养起来。

  “前日的事,你们觉得如何?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被那样对待吗?”

  朱厚照的问话,让八人面面相觑,怎么可能不明白呢,这宫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势力场,没有几分眼力如何能够往上爬。

  说来说去,那些文官们敢将自己这些人当垫脚石,当作对皇上底线的试探,还不就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没权没势,若是换了以前的萧公公、如今的王公公,这种手握拟红权力的老祖宗,看看那些人还敢是不敢!

  可是这种明争暗斗的话,即使是事实也没人敢在朱厚照面前说出来,但说谎话这些人心里却又实在是不甘心,于是寝宫中只听得到他们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

  到底还是刘瑾胆子大一些,他心底琢磨着皇上如今会问这话肯定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必然也不会想听谎话,他眼珠一转,暗自咬牙换了个说法直言,“回禀皇上,因为我们都是些小人物,所以那些人想要我们生就生,想要我们死就死!”

  “说得好!”朱厚照哈哈一笑,这几个人里面到底还是刘瑾比较厉害,他感慨道,“你们跟着朕也有这么多年了,可以说是看着朕长大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更不会任你们被那些官儿给欺了。自从父皇将你们的差事革了,朕就一直没给你们安排差事,这些日子憋屈了吧!”

  “奴婢不敢!”八人连忙道,心中却欣喜不已,听皇上这口气是总算要给他们安排了,他们终于要脱离这种无官无职的日子了。

  皇上身边的近侍,说起来那可是皇帝身边的人,可是风光是风光,但毕竟不是个官职,弄得他们在宫里的地位倒也尴尬无比。

  “你们可也别不满,若不是你们都没正职挂在身上,前两日也没那么容易脱身!”

  “皇上圣明!”刘瑾等人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到是佩服万分。

  “朕可不圣明,这事你们日后去感谢父皇吧。”他啧了一下嘴,从床榻上摸出一份文书扔到八人面前,“这里面有些职位,你们拿回去自己好好琢磨一下,想想要去哪个司。无论是哪个职位,你们都是朕身边的人,日后朕自然会重用你们。但是朕丑化说在前面,谁若是败坏了朝纲,做了不当做的事情,哼,朕就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八人连连磕头直说不敢,心中却如同喝了蜜一般,从那摊开的文书上他们一眼就瞥到了好几个官职都是十二监里面的重要衙门和肥差,想到能让他们自己挑选,这是多大的荣耀呀,他们这下可是彻底翻身了!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朱厚照看着他们一个个喜出望外的表情,笑道。

  “可是咱们还没伺候皇上您更衣呢!”总算这八人还没被喜悦冲昏头脑,知道得先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哈哈,看你们现在也没心思留在这里了!”朱厚照摆摆手,将八人赶走。寝宫们刚刚关上,他就感觉背后有人用力一拉,然后被人压倒在床榻上。

  细细的亲吻落在脸上颈项之间,有点痒痒的,让他不自觉地缩起了脖子,“父皇,早朝要迟了!”

  “现在知道父皇的好了,当初不知道是谁急着给他们安排事情……”朱佑樘在他耳边轻笑着,不时用牙齿轻轻咬着他柔软的耳珠。

  “哼,知道您厉害了!”湿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暧昧的气氛让朱厚照脸上微微发热,他一把推开朱佑樘爬起床穿衣。

  朱佑樘一手撑着头斜躺在床上,乌黑柔顺的头发如同上好的绸缎流泻到床面上。他的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眯着眼睛看着朱厚照的一举一动,明明是慵懒撩人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显得十分的优雅自然。

  偶尔朱佑樘会用另一只手将落在额前阻挡视线的发丝拨到耳后,修长白皙的手指衬着黑色的发丝有种对比鲜明的美感。他的手十分漂亮,这是一双真正处尊养优的手,没有干过一点重活,骨节分明,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

  朱厚照的视线忍不住跟着那只手的动作游移,直到被闷闷的笑声惊醒才连忙转开视线,手忙脚乱的开始穿戴,父皇真是越来越妖孽了,再望着他只怕真的要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他的动作显然逗乐了朱佑樘,玩够了便也不再刻意的戏弄他,干脆起身为他帮忙穿戴。“你呀,以前就是太不上心了,既不提防大臣又不扶植亲信,如何,这下知道该如何做了?”

  :“我怎么知道自己会这么快做皇帝!”他小声的嘀咕道。父皇现在的身体这么好,在他看来等到自己做皇帝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到那时候再做应对就可以,却没有想到自己还是按照历史的轨迹在弘治十八年登基。

  “呵呵,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如何,你今后准备怎么做?”朱佑樘笑着在他脸颊亲了他一记,看着一个穿戴整齐的皇帝在自己的帮助下诞生。

  “嗯。我已经想明白了!”朱厚照弹了弹衣襟,挥袖仰头充满气势地道,“我要做一个庸君,一个历史上最厉害的庸君!”说着他哈哈大笑不理会朱佑樘的惊讶,昂首走出寝宫,准备去上朝。

  庸君,听起来恐怖,但是朱佑樘却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若是他真能忍受朝纲败坏那他也不是朱厚照了。

  也许这孩子真能如同他说的那样做个最厉害的庸君吧!带着期待,他毫不干涉朱厚照的任何决策。慢慢地他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心中颇为欣慰,自己的一番苦心总算也是被儿子重视了。

  朱厚照所做的事情其实也就是平衡而已,平衡文官集团与宦官集团之间的关系。以前他并不重视对于宦官的培植,即使是一直跟着他的那八人,在他登基之后也没有想过去重用他们。

  太监,对于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来说,心中比较正面的评价是十分少的,特别是经过清朝文字狱的洗礼之后,明朝简直成了一个被魔化的朝代!

  皇帝昏庸、奸宦当道、倭寇横行,在后世的史书上太监简直就成为败坏国家的最大原因,明史上王振、刘瑾、魏忠贤无论哪一个都是臭名鼎鼎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朱厚照即使知道如今的八虎只不过是没有爪子的老虎,可是却也不敢将他们放在重要衙门,放心去重用他们,怕的就是这些人有了权利以后真的成为败坏朝纲的八虎。

  但是这次文官闹事的事情却让他看开了,明朝特殊的政治制度根本就离开不了宦官集团的存在,这也算是一种时代特色吧!

  在明朝历来如此,文官强,则言官的力量甚至能够左右皇帝的决定,而宦官强,却又不失控制的话,皇帝反倒能更大的行使自己的权力。

  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父皇明明是个明君,却在有了东厂以后还要大力发展西厂,但是现在他却有些了解,难怪随着西厂规模的扩大并且为人所知以后,内阁对于父皇的限制会越来越小。

  在他登基后原本准备立刻将刘瑾他们官复原职,可是却被朱佑樘制止,说是让他们闲置,看来父皇这个老狐狸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才特意留了一手。

  如今想来,若是当初就将刘瑾他们安排好,今天他就不太好提拔,而那次文官集团的抵触心肯定会更强一些。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了,祥瑞、传国玉玺已经让自己通过神权更好的巩固了皇权,而在这个时候他假意要安抚刘瑾他们,在重要的衙门重用他们根本就没有人敢说什么。

  朱厚照给八个人的选择都十分不错,东厂西厂内务府十二监的职位都有,而且有不少职位都是监正或掌印太监的副手,摆明了就是让他们熟悉以后方便接手管理,这样的安排各人都能按照他们想要的发展自己的未来。

  所有的职位中最低的那个只怕就是司礼监的,虽然司礼监为内务府十二监之首,可是那个职位却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随堂太监,做的事情又多又杂还要跟着人跑前跑后,实际上和打杂差不多了。

  尽管这衙门不错,可是内有掌印、秉笔太监压着,外又容易得罪文官,更麻烦的是如今的掌印太监王岳也是刚刚上任,同时监管东西厂,他正值壮年,位高权重,等到能混到这位老祖宗愿意让位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天,因此其他人都避开了选择这个职位,惟独刘瑾出乎意料之外的选择了司礼监。

  王岳为人稳重,办事也机灵,以前就是萧敬的得力助手,想要等这样的人由于失误被撤职那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背地里不少人都笑刘瑾傻,不知道选择,但是唯有朱佑樘和朱厚照这两父子才知道,王岳不过是朱佑樘安排好,专门用来等待朱厚照培养好自己心腹的人,一旦有了合适的人选他随时将会退下来。

  如今看来这个位置只怕是非刘瑾莫属了,毕竟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还是太过关键,要用皇帝能推心置腹的人比较好!

  时光如梭,转眼几个月便过去了,刘瑾、谷大用等八人在朱厚照的有心重用之下渐渐的形成了一股能够隐隐与内阁相提并论的宦官集团,于是两大利益团体为了争夺皇恩而相互斗了起来。

  在朱厚照的有意控制之下,没有人敢使阴招下黑手,因此反倒成了一种良性竞争,两边的人都尽心尽力的为朝廷办事,朱厚照果真如他自己所言成了一个所谓的“庸君”——懒于上朝,疏于政事,并将更多的心力放在了练兵和研制新武器上。

  期间,弘治十八年九月时果然如同预言一般,杭、嘉、绍、宁四府地震,南京及苏、松、常、镇、淮、扬、宁七府,通、和二州,同日地震,这场特大型的地震使得周围县镇损失惨重,甚至有不少百姓被垮塌的房屋压死压伤,但是一来古代的人口没有现代的人住得那么密集,二来朝廷早有准备,粮食、药品都储备充足,灾情便被极快的控制了下来,没有对大明的稳定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也使得朱厚照的真龙天子一说得到了真正的证实,即使他不去上朝,那些阁臣言官们也不再逼着他进行上疏指责,反倒是更加尽心的为他分忧减轻政事。

  如今在大臣们看来皇帝耽于兵事也不再是一件坏事了,毕竟皇上是得到了老天爷警示的,既然两次地动的预言都被证实了,那么兵事将起也是很有可能的。

  朱厚照当太子时显露出来的军事才华早已经让众大臣钦佩,而他研制出的那些火器更是威力惊人,在发生战事之前能够增强大明的实力这样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拒绝,所以朱厚照这个新皇立刻逍遥了起来。

  至于他的婚事自然是再也没有人提起了,那在众人心中已经成了一个不能谈及的禁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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