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倒霉孩子(上部)》———— 艾乐直&剑走偏锋/神奇兔(现代 一个已婚留守直男与一个自私长不大的小GAY) 

《俩倒霉孩子(上部)》———— 艾乐直&剑走偏锋/神奇兔(现代 一个已婚留守直男与一个自私长不大的小GAY)


车磊小朋友喜欢白薯,可是大妈给了他一只橘子,小妈给了他一块巧克力,大志捧了一串葡萄……
待到车磊小朋友终于看见了卖白薯的波仔,他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结果拿着橘子的急了,举着巧克力的急了,拎着葡萄的急了,白薯摊的大妈大叔也不高兴了。
只有烤着白薯的波仔和拿到白薯的车磊小朋友乐呵。
爱情很难有个是非对错,他们彼此都成为对方情感中的第三人。
这第三人的喜怒哀乐若你从未尝试,将永远不知晓。
一个已婚留守直男与一个自私长不大的小GAY正在上演“俩倒霉孩子”。


  
  (一)
  
  王正波
  
  我把一大打子的技术介绍资料放进包儿里,我妈夜儿个晚上就把衣服给我弄好了,还替我看了上海的气温,我今儿早晨特意又听了一遍《天气预报》,说是“上海入梅第一天”,好一个“入霉”。我坐着CA1533,一大早儿从天津飞往上海,打前战的同事已经过去了,我是最后一个。要不是流水线儿出了点儿小问题,我早就过去了,去年北京车展的时候,我没去成,今年上海车展,头儿开了恩,一关了工资,就跟我说这回让我去。
  
  我奶奶说了:我是一工人,虽然是高级的、上过大学的、名片儿上印着“工程师”的,到了儿了还是个工人。要知道我爸高中毕业的时候要是能上技校,那一条胡同儿都能跟着吃捞面,所以、当初一听我毕业进了工厂,我奶奶没高兴得跳起来。
  
  我顶着全家的祝福离开“天津大学”加入了汽车工业建设者的行列。
  
  刚上班儿那会儿,因为在国外培训过一段时期,厂里就在我那《劳动合同》上“三年、五年”的往上加,估计一直加到我儿子都能下地了,我可能还得留在这厂里。
  
  对我来说,这回去上海出差主要是想去玩儿,顺便遛遛苏州、杭州嘛的,只要到时候儿把别的车厂的资料拿回来点儿,赶上个事儿多的,想问点儿技术问题的什么人过来,我回答回答就行了,展会就是个轻松活儿,搞企业推广的同事过去得早,我去了就吃现成的了。
  
  飞机起飞、我关好了手机、拉好安全带,身上的工作服怎么呆着都舒服。旁边儿一大爷西服裤腰带勒得比安全带还紧,那难受劲儿。打开MP4、里边儿郭德纲的《卖面茶》就出来了,我就爱听他们家瘦姥姥装上帝那段儿,就这一段儿,后边儿就都是马三立的了。闭上眼、嘴角儿向上扬着,空姐儿送来饮料儿的时候,我要了杯茶,茉莉花儿味儿一出来,耳朵眼儿里正好是马三立“逗你玩儿”,估摸着下一段儿就该找“粘糖上的假牙了”。抿了口茶、二郎腿一翘美滋滋儿地顺京杭大运河上方天空南下……
  
  从虹桥机场出来,取了行李、死沉,全他妈是工具和资料。出来的时候儿才发现自己有点儿像个修暖气的,BK的爱厂如家一般把工作服顺着飞机穿上海来了。找厕所换也来不及,飞机上旁边儿坐着那“西服大爷”拉着PRADA的行李箱从我旁边儿过的时候,还微笑了一下儿,抖了抖那件儿不知道嘛牌儿的高级西装,那股瞧不起人的劲儿就甭提了。我中音播放:“把裤腰带再系紧点儿,装恭都能穿阿玛尼的。”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脑子里立马儿想起来我妈指着我的嘴,咬着后槽牙地说:“你这张损嘴啊!”
  
  对不起我妈的教育,有点儿后悔了,更后悔的是:旁边儿传来一阵大笑。离我还不远,我一回头儿,一哥们儿乐得直不起腰来,还偷着看了我两眼,BK的,肯定是听见我说嘛了,估计刚反应过来,我看了他一眼,那身儿衣服穿的,一看也不是嘛一般男同志。别惹事儿了,那到了嘴边儿的:“乐嘛!”给噎回去了,拉着箱子往外走。从A楼里挤出来以后,发现出租车等候区那儿已经拐了四五个S形了,外边儿天儿闷得跟狗不理的大锅盖子扣脑袋上塞的。我排到最后一个,前边儿竟然是刚才那大爷,他没发现我。回头儿一看刚才那个不是一般男同志排我后边儿了,脸上那想乐不敢乐的表情,绷出十八个褶儿来,给他扣这蒸锅里算对了。
  
  出租车老么长时间就来个一两辆,外边儿还下着用不着打伞的小雨儿,打脸上跟让人啐了塞的。还又热又闷,我这脸儿也掉酒地上了。众人如海参一般以一小时两三厘米的速度继续往前进,挪了两步儿,前边儿那老头儿有点儿跃跃欲试,马上就要往栏杆儿里边儿走了,意味着就要排成一队了,老头儿使劲儿往前挤,想把他前边儿那女的挤到外边儿去,那女的初见端霓,立马儿回过头来:“你不要再挤了好吧。”
  
  老头儿不是善茬儿:“哪能是我挤的,我排在你前面的好不啦。”
  
  我这气儿又窜上来了、忍着。
  
  没想到俩人儿越吵越热闹,我本来就够烦的了,后边儿那不是一般男同志还一个劲儿的嘬牙花子,更腻歪了。没过一会儿老头儿发力了,一口的上海话,那女的也急了,听不懂没关系,咱会粤语!好么、把我给烦的,就跟鸡和鸭子搴起来塞的,这不驴唇不对马嘴吗。
  
  老头儿突然一转头,连看都没看我就问:“你说,我们两个人,哪个在前面的。”登时,我成全场关键人物儿了,后脑勺儿那嘬牙花子的音儿也没了,我一回头儿,那狗不理包子的十八个褶儿全开了,成他妈开花儿馒头了。今天光给那BK的找乐儿了。
  
  我也有气,不过这么多人,也得有点儿风度:“女士优先吧。”老头儿一听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仿佛相安无事了,马上就要走到车跟前儿了,还差十几个人。老头儿可能闲得无聊,回过头来:“小伙子哪里人啊?”
  
  我看了他一眼:“天津人。”
  
  老头恍然大悟:“对啊,今天我们同班机的。”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那老头儿马上就接上了:“唉哟,这次去天津可是没意思了,那个地方跟上海可是不好比的,差十几二十年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到哪里去出差都没意思了,在上海呆过的……”
  
  后边儿那哥们儿咳了一声儿,我又回对儿看了他一眼,那一脸的严肃,不记得跟他同班机了,也是天津人?我又回头看了看那那老头儿,这口气那是我能忍的吗:“大爷,您有身份证儿吗?”
  
  “什么?”老头儿瞪眼儿看着我,“侬讲什么啊?”
  
  “我说您有身份证儿吗?”我问他。
  
  “有的,有的啊,瞧瞧。”他说着就拿出来了,身份证旁边儿还有登机牌儿,“上海市徐汇区……”
  
  我也把身份证儿拿出来:“这是我的,看见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老头儿没太听懂我的话,我指着身份证说:“证都是一样的,只是名字不一样。全中国哪儿都是一样的。要是非要比比,咱俩到是有个顺序,我是120开头儿的,你是130!”
  
  他好像没听懂我的话,愣那儿了,我往前一窜,抢他前边儿上了一辆出租车,开门儿的时候,传来两个声音。
  
  一个是那老头儿的:“我们上海是021,你们天津是022!”
  
  再一个是那不是一般男同志:“哥们儿,牛逼!我是110开头儿的!”
  
  车磊
  
  我有一外号儿——捡乐儿的。
  
  我就压根儿不明白我怎么就捡乐儿了。不就是爱笑么?不成啊?都不尊重古语——笑一笑十年少。当然,笑多了也不好,因为笑太多我赶上一熬头事儿——长不开。二十七岁一人了,能打学生月票,当然这缺德事儿我不干,我也用不着干。当然我也不敢干——我前脚干了什么后脚全国小朋友都知道。再没比这事儿更操蛋的了。
  
  要说我们一帮同学,都是99级毕业的,都走电视口,你瞅瞅人家,啊,一个个名号大了——XX台谈话节目主持,XX台新闻播报,XX台节目部总策划……就我这么一倒霉催的。台是大台,中央口儿,关键你说我天天哄着孩子算怎么回头事儿?我二十一刚毕业干这个我也就忍了,我都二十七了,这不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么?可是没辙啊,辞职都没戏,前两年小P孩儿,忽悠忽悠就给忽悠成正规编制了。这我要辞职,大妈抽我小妈指定也不护着我。其实我倒不是怕那俩,最主要是怕我们台。
  
  台里它有这么一制度:正规编制才可以借资料带。我那节目我借着,陈可风那节目也我借着。要我说最不够哥们儿的就是陈可风,孙子干了这几年关系通了,离开台里了,扭脸儿把他欠着台里的带子都压我头上了。规定是这么说的:三级资料带如遗失,按每本120元索赔;二级资料带如遗失,按每本260元索赔;一级资料带如遗失,按每本600元索赔。我算了算,我们俩加起来欠的带子就能还死我。陈可风那时候那句话绝——你丫挺着吧,生是中央台的人,死是中央台的活死人。行了,就这么着哥们儿这辈子交代给台里了。除非找见一个比我更天真更傻逼的。
  
  乐呵呵的看着手里那名片,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刚才那哥们儿的大名——王正波。不知道为嘛我就想起来王致和了……
  
  要说那哥们儿挺逗,我就笑了一会儿,他就塞给我一张名片,曰:你要特爱听相声找我,别嫌长途贵就成。
  
  这不存心恶心人么?
  
  但我还是忍不住乐。
  
  因为丫的确实逗。
  
  当然,这电话我不会打,我有病我打,那不是找挤兑呢么?
  
  “车磊!你跟这儿干嘛呢?找你半天了!”杨阳气喘吁吁的就往我这儿奔。要说这女的我挺喜欢,也是倍儿逗一人。虽然作为台里的实习生有点儿不着调,但是我坚信她最后能留下来。为什么?裙带关系啊。这年头儿进台里谁不靠裙带关系。我也不例外。就是每次见了小妈我喊她何老师我就别扭。
  
  “我等车啊。”
  
  “你脑子里灌麻豆腐了?你真成!人家上海台的人都等慌了。”
  
  “哎呦,还派车了?受宠若惊啊……”
  
  “你别废话了,都等着你呢,你说我就一扭脸儿的工夫,你人就没了。”
  
  “阿姨我错了。”
  
  “你再贫蛋!赶紧。”
  
  她就是这样,天天跟我没大没小,你说她这个编导当的,简直当成我领导了。这辈子就是他妈倒霉,长这么个模样专激发人母性。
  
  这回出差不是为上海那火暴车展,我们少儿节目不播车展,是跟上海台联办的中国动漫十周年回顾撞车了。我是这次活动的主持,一会儿据说还要跟他们台那女主持碰碰,还说有一特别来宾。是谁还不知道,组委会知道我不知道。
  
  当然,这都是借口,这次来上海主要目的不是这个,是见一人。严格说是网友。跟那男的语音视频三个多月了,丫除了穿衣服穿的跟越战回来似的人还可以。至少还是我喜欢那个类型。但是小妈打击我够呛——这人品味要是有问题,那是怎么调教也调教不出来的。
  
  随便吧,先见见喘气儿的再说。
  
  纯当娱乐了。
  
  真的,我不是跟连城志找不痛快,这回说什么也得跟丫分,说什么也得!
  
  这个无聊活动在国家宣传委的监督下终于走到了尾声,六点过三刻,结束的刚刚好。跟越南大兵约的七点半徐家汇桃江苑日式烧肉店。地儿他选的,上海我不熟悉。
  
  打车到地儿,我又想起来早上那天津哥们儿,瞅他那个着急样儿,不知道赶着干嘛去。要说这年头,工人少见了,穿着工作服出来的更少见。
  
  推门进,服务小姐迎了出来,地道奴才范儿。跟这家店面太搭配了!店子设计成典型的日式风格布局,一眼看过去干净整洁,透过落地窗就能欣赏绿树浓荫。小姐问有没有预订座位,我说订了,肖先生。她笑得甜,立马领位。越南大兵还没到,我看看手机,我早了一刻钟。倒了清茶,小姐开始不遗余力的推销,说什么本餐馆以日式烤肉为主,品种繁多,调味料都是从日本进口的,日本梅酒非常好喝,烧烤可以您自己动手,也可以由我们代劳。你别说,普通话能达标。
  
  点了烟,无聊的盯着店铺装饰的仿古画,空虚再一次席卷而来。越南大兵出现的时候那可真是踩着点儿——七点半整。你不承认上海人守时都不成。
  
  他跟摄像头里看着没啥区别,长得挺端正。个子比我想的要高些,人也比照片上显得壮些。以我标准来说,他超标了。因为我瘦,这要跟我站一起还不得是俩我?
  
  做了这么多年主持别的没练出来,假笑练得最好。这位明显不是我的STYLE,我也赔笑着。毕竟大家你侬我侬的处了三个来月,多少你得给人点儿面子不是?
  
  席间大家谈笑风生,都跟戴了个面具似的。看得出来他很拘谨,大概不是那种会随便胡来的人。呵呵,跟连城志真是俩路子。
  
  一顿饭吃下来我都困了,他本人没网上能说,我还得一个劲儿找话题,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
  
  埋单的时候他要付,我说我请吧,他说别,我尽尽地主之仪,我也就没挣。出来了我们走了一会儿,权当散步,末了他说要送我回酒店。我心想了,你倒是不傻,你看上我我没相上你啊。想到这里我尤其佩服我小妈那句——你见网友?抽疯吧?你要回来跟我说看上了,我管你叫爸。
  
  操,料事如神说谁呢?就说她呢!
  
  我用了我一贯的委婉方针,借口说还要去拜访几个分到上海台的朋友就甩开他走了。
  
  我还是没打车,就沿着街道走,街道没了就走巷子,巷子没了就穿弄堂。很多年没来过上海了,第一次来还是跟他。那时候他还是个跟三线打拼的平面模特;那时候,我们天天一起笑;那时候……真是太久远了。
  
  (二)
  
  王正波
  
  到酒店的之前,我一直耷拉着一张马脸,机场遇上的那不痛快事儿闹的,不过想起来后来从车上下来塞给那哥们儿一张名片儿,到挺哏儿的。我的名片儿发下来以后发出去他是第五张,仅排在我爸,我妈,我奶奶,我姥姥之后……
  
  让司机把小票打了,拉着行李从吴淞路上横穿而过,差点儿让窜出来一辆车给压死。恨死那黄梅天儿了,愣头愣脑到了酒店门口。门童拿处于离地一米八五左右的俩眼珠子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儿,估计想问我修哪层的水管还是空调,我没理他,推门儿进去了。
  
  企划的秦小姐已经站那儿等着接我了,看见我时俩眼珠子就瞪圆了,我一乐自我感觉特别潇洒的动作把包儿往背后一背冲她走过去。
  
  “小王,你没穿西装?”秦小姐那俩火眼金睛直勾儿盯着我这身儿工作服。我一个滋楞,BK的,忘了。
  
  “带着呢?”秦小姐问我。
  
  我摇摇头:“我一搞技术的,穿工作服不就得了。”
  
  “那哪行啊,你明天几点当班儿?”秦小姐明显有点儿不太痛快。我也没拿日程表儿,直接说了句:“下午。”
  
  “那行,那嘛,明儿上午买套正装,下午穿去。”秦小姐那大嗓门子一打开,整个儿的酒店大堂都往我这儿看,这他妈脸丢的。
  
  进了酒店放下东西,想了一会儿,拿出地图。从这酒店走到南京路估计也就十来分钟。我兴奋地拿着卡往外冲,准备杀到南京路买身西装。
  
  由于我强烈的方向认知能力,不一会儿就走错道儿了,明明是顺着乍浦路走的,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到了外滩,问了问警察,知道再过一个口儿就能上南京路了,外滩的灯挺漂亮的,我走了两步儿看见一座楼:和平饭店。旁边儿就是一个商场,高高兴兴的走进去了,正有一个女的大包小包的提着往外走。我心里挺高兴,别是打折吧。看了看身上的工作服,又看了看旁边衣服的价格。
  
  我的嘴角儿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上扬,这里衣服的价格和我们部门年度经费的预算有一拼了。正不知道怎么往外走好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话的是我在上海的一同学:“小波儿,到上海了?”
  
  我接着电话就顺坡儿往外走了,赶紧离这地界儿远点儿,来电话儿这哥们儿和我一个宿舍的,人都挺好,我好到跟他睡一个被窝儿穿一条裤子,大二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喜欢男的,我一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后来知道了跟他说了,只要不喜欢我就行,他一笑,说:就当这话他没说过。
  
  他这急时电话儿打的,我赶紧问他:“张小东,你有西装吗?借我一身儿!”
  
  他一愣:“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
  
  我好歹跟他形容了一下,我这没带西装跑过来的事儿,他笑笑说有一套他穿着有点儿紧了,给我得了。我正要谢主龙恩,他说他不方便让我去取,定好了在九医院门口儿一个小时以后。
  
  我打了辆车,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今天这倒霉劲儿的,要是带了西服来就用不着搭这车钱了。不过一样有白给的西装怎么着比这车钱贵,反正还是赚着了。就这么着吧。
  
  车到九医院的时候,比我们俩定好的时间还早半个小时,我无聊顺着马路逛。上海晚上的气温和湿度几乎与白天无异,弄得我心里老么大的不痛快,走着走着看见前边有一个挺“风流”的场所儿,灯红酒绿的,外边儿几个穿着高开衩儿旗袍儿的小姐迎宾,不过我怎么看那建筑物都他妈像个厂子。一歪脖儿看看路牌儿:制造局路。
  
  再回过头看马路对面儿那“纸醉金迷”刚眨了下儿眼,就看见一熟悉的身影从前方一闪而过儿,这不是那110?
  
  110在马路对过儿,没看见我,我自己个儿乐了一下儿,这爷们儿也是个晚上耐不住寂寞的人,看着岁数儿也不大啊,怎么跟我们单位三十五以上的人一样,一到出差的时候晚上就得找个一百来块的小姐风流风流。
  
  我跟着过了马路,紧跑了两步儿跟他后边儿,那几个门市儿小姐冲我点头鞠躬,我也没搭理,旁边儿几个拿大款式手机的上海中年男人正扬着脖子冲着电话以高频信儿号速度发送上海话。
  
  进了这“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厂子,我看着前边儿那110,心想着过去不过去,打个招呼儿也好,也算是有缘认识认识。他一路一直往里走,原来这“厂子”里边儿也是分开承包的,开了好多个店儿,嘛玩艺儿都有,吃饭和洗澡唱歌为主。那哥们儿径直走到最里边儿的一个饭馆儿,我刚要往前走,手机又响了。
  
  “你在哪儿呢?”张小东不太高兴了,“见不着你影儿呢,找不着道儿了?”
  
  “没有,我自己遛了两步儿。”我不太好意思,找人家要东西,还不老老实实地等着。
  
  “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算了,你再走错了道儿。”张小东乐了一下儿,“想着一会儿能看着你那傻头傻脑儿德性,就想乐。”
  
  我一抬头儿:“我在……大众浴池的外边。就在一个大酒店里,制造局路上边。”
  
  张小东半天没音儿,过了一小会儿:“你在……”他详细地跟我说了一下我处在那地方的外部地理特征,那详细劲儿就差把他妈地表上含有几颗石英沙跟我汇报一下儿了。我听着都不耐烦了:“对!没错儿,我就在这外边儿站着呢,尼了,快着点儿。”我电话还没挂,那110已经拿着外卖盒儿从里边儿出来了,一眼看见我了,径直乐着过来和我打招呼塞的,我这工作服穿的,这显眼儿。
  
  我把电话挂了,张小东马上就过来,看着110有点儿不好意思,心里老琢磨是自己跟个探子塞的吃着人家的屁过来的。
  
  “王……正波?”那哥们儿乐着看着我,“你住这边儿?”
  
  “啊!不是,我过来……”说着抬了一下头儿,指那大众浴池的牌子,“洗个澡,天儿太不好了,你要不要一块儿泡泡?”
  
  那110哥们儿的脸色儿立马儿就变了,脸上那十八个折儿也没了,直勾勾地看着我指着的那浴室牌子,其实就四个字儿:大众浴室。白底儿红字儿的。
  
  他大概也愣了几秒钟:“你……头回来?”
  
  你BK的,我买不起西装,连他妈澡塘子也泡不起吗,110了不起了怎么着,我大方一乐:“不是,常来,图这儿便宜。”
  
  110脸上说不出的表情,我径直推开门儿,他也不说他走,直愣愣站那儿不动地儿,我也没搭理他:“老板娘,洗澡,两位都是男部儿的。”那一脸寒酸相的女的看了我一眼:“过不过夜的,要不要VIP?”
  
  我刚要说话,外边儿一阵风儿吹进来,一回头儿,张小东跟刘翔塞的,跨着门栏子就蹦进来了:“不要了!”说完揪着我脖领子就往外走。
  
  外边儿那110都看傻眼了。
  
  车磊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今儿他妈不是开眼都邪性!买个宵夜都能遇上那说相声的王致和……
  
  你说你要跟郭德纲拼,你找个茶楼不是?啊,桌子一搭,马褂儿一套,您敞开嗓子说。没他妈见过说书能说进同志浴室的。
  
  但是话说回来,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儿,估摸还真不知道那地儿干嘛的,要不能恬着脸问我一起泡泡不。操。还图便宜常来,说瞎话都不带打个草稿的!那男的都多余把他揪走,就该让丫进去转悠转悠!
  
  我看看手里拎着的袋子,又笑了一会儿,穿出去找出租车去了。
  
  这梅雨季节的上海,湿冷,再加上我之前跟犯病似的满大街溜达,一身鸡皮疙瘩。一冷,我就饿,打小儿的毛病。小时候不来暖气的深秋,我就天天吃我小妈给我做的鸡蛋羹。小妈至今不明白,我这么能吃一人,怎么混半天就二两肉,索性个子还没让她觉得丢人,175cm,算是过了标准线。
  
  我很喜欢吃刚才那家的肉粽子……特喜欢。大妈老说我不像她亲生的,明明一北方人,吃的那些个东西比南方还南方。这时候小妈一准儿把我往怀里搂,曰,咱儿子那是随我。大妈一准儿瞪眼,曰,随你能有这皮肤?还不得满脸开花啊。
  
  摸着那还透着温度的肉粽子,我想起来我跟连城志头回吃,他愣说怕我噎死。这个王八蛋操的,不对,我这王八蛋操的,我想他作甚?妈,我对不起你,我不是王八蛋操的……
  
  给了车钱下车,我就进去checkin,这一天折腾下来哪儿都去了,唯独没时间来酒店。办理了手续,我是苦闷大了。
  
  我们台里人都撤退干净,因为本就一天行程,他们是晚上飞走的。那为嘛我留下了?倒霉呗,不是一开始惦记那越南大兵么?这会儿他被我cancel了,可我预定的酒店是预定了三天,钱早从网上划账了。不住也成,就白扔呗。扔钱不怕,但让我早回去我怕。指不定听什么挤兑呢。我是特想得开一人,有什么的,反正也挺多年没来过上海了,玩玩儿吧,明儿睡足了先去商场给俩妈买点儿化妆品,再去孝敬我这肚子,晚上更好办,上海别的没有就派对多。
  
  开门进了房间别的我也没管,先消灭我那肉粽子,凉了腻人。可是天不遂人愿啊,刚吃两口我那手机就大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这他妈谁啊?都JB快一点了。
  
  手机盖儿一翻开,我一哆嗦,小妈!
  
  “妈~~~”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这么让人着急,我打你多少次电话了,就是不接!”
  
  “啊?不会吧?”我一愣,可这通着话我也没法查询未接来电。
  
  “你妈都急死了!”
  
  “你不是我妈啊?”我贫嘴。
  
  “你少给我废话!在哪儿呢?”
  
  “酒店啊。”
  
  “跟那人碰上了?”
  
  “啊,是。”
  
  “黄了吧?”
  
  “什么啊,挺好的,就躺我边儿上呢。”
  
  “你嚼什么呢?”
  
  “粽子啊,肉粽~~”
  
  “你吃那人不吃啊?”
  
  “呃……他睡了。”
  
  “睡觉不喘气儿?”
  
  “喘不喘你能听见啊?”
  
  “黄了吧?”小妈提高了音准,我都能想像出她现在那张脸。
  
  “……操,你是就这么盼着你儿子出洋相是么?”
  
  “我不跟你废话了,你妈要跟你说话。”
  
  干了,怎么这点儿她还没睡呐!
  
  “喂,小磊啊。”
  
  “啊,妈,是我,听着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
  
  “哦,最早后天吧。”
  
  “我跟你说大志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了,你们俩这别扭没完了啊?”
  
  “妈你甭管我们俩的事儿。”
  
  “你个臭小子你再顶嘴,啊,再顶嘴!还我不管,我能不管么?十二点的时候他还打了电话,就问我你是不是故意不接电话!”
  
  “他有病您理他干嘛啊?”
  
  “有病也是你招出来的,你说有你这样儿的么?我告诉你你连妞儿你都不如,一打架就往家里跑,就不接人家电话,就歇斯底里,我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一个妖孽!”
  
  “妈你是他亲妈吧?”我看着手里那粽子,顿感恶心,直接扔床头柜上了。
  
  “车磊!”
  
  “妈我挂了,明儿一早台里还有活动。”我不等她絮叨直接合上了手机。
  
  你们谁也不会知道有俩妈的苦恼,谁也不会知道。对付一个老婆子就能吐血,对付俩那要不输血就能死。我们家除了我没男的,我打生下来就一个大妈一个小妈。生我那个我喊大妈,我大妈的配偶我喊小妈。小时候我不明白问什么,我老问我爸跟哪儿,长大明白就不问了。在我记忆中,我总是不断的转学、搬家,小妈说我赶上新时代了,她们没赶上。她们都不明白我怎么话那么多,其实道理再简单不过,因为学校、地址的变迁,我刚跟什么人交上朋友立马就到挥别时刻。没人说话我还不自己对着镜子贫两句?踏实下来是上大学,她们买了别墅,还倍儿老远,这回再不用躲人了。我直接宿舍,也不用转学了。
  
  活了这么多年大概最高兴的就是大学那段儿,天天没心没肺傻玩儿,后来跟连城志好上了宿舍也不住了,俩人窝在学校旁边儿那小区,那儿有个戏称——鸳鸯区。当然,除了我跟大志,出入的都是一男一女的学生情侣。
  
  要说我年轻时候竟干糊涂事儿,你说我怎么能把大志领回家里呢?现在好了,想收场都难。老人家你不骗着,就擎等着她们替你着急吧。
  
  我不知道人都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就算他天天跟你身边儿你也觉察不出来。其实说句公道话,大志那人不错,哄我俩妈也不遗余力,搞得他比我像她们亲儿子。可是这招儿也阴险,直接封了我嘴。我能跟她们说什么?跟她们说这回是无论如何过不下去了?原因呢?我说不出口。真说不出来。
  
  我从来跟那个娱乐圈不打交道,也没机会打交道。大志摸爬滚打的混的不错我替他高兴。可是当我知道他这一路走红都是靠什么来的。我就没法跟他过了。我恶心。他忽略我,他对付我,他什么我都能忍,唯独这个让我恶心。我这人平时总表现的随随便便,但我有我的底线。
  
  不是爱笑的人就心宽,不是爱笑的人就傻呵呵,不是爱笑的人就特能承受。
  
  跟大志混了这么多年,那天我想过,其实还算不错。到此为止还算不错。那为什么不结束呢?
  
  我承认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诱惑那是四处都在。心猿意马是小case。我也不是没尝试过出轨,只是我做不来。跟陌生人发生那种事儿我怎么都别扭。习惯一个人其实很可怕,相当可怕。这种渗透的力量让人发狂。我总是在衣服脱到一半儿,接吻吻到一半儿的时候脱逃。
  
  没出息。
  
  刚想起来洗个澡,年轻朋友又来相会了。操。看看号码,没名字,北京的。
  
  不能够小妈她们又卷土重来吧?
  
  “喂?”
  
  “小磊,是我,你别挂,你听我说……”
  
  “你怎么没死海南啊?SB。”
  
  我真没挂,我就把手机电池卸了。
  
  (三)
  
  王正波
  
  张小东一直跟我回了酒店,脸色儿特别不好。我也不敢正眼儿看他,我没见过这哥们儿脸这么涩过,跟刚化验出嘛来塞的。
  
  推开我房间的门,他一屁股坐床上了,看走资派塞的盯着我看。我不好意思地乐着:“怎么了?”
  
  “你上那儿干嘛去了?”张小东根本不是跟我说话,那上下牙合的跟要把我嚼了塞的。我笑笑:“没有,就是洗个澡,还打算给你买张票儿呢。”
  
  “你说什么?”张小东瞪大俩眼珠子,“操,你他妈疯了是不是?你知道那是什么地儿,还他妈跟我一块儿洗,咱俩在这儿洗不就完了。”
  
  “啊?”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连舌头都伸出来了,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全上海最出名儿的地界儿了,里边儿连女部儿都没有,一水儿的GAY。”张小东瞪着我看,“你对我有意思?”
  
  我嘴都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张小东二话没说就给我抱怀里了。
  
  张小东轻轻放开我,我看着他:“小东,你非得和男的吗?”
  
  张小东点点头儿:“也不一定……非得和你不可。”
  
  我坐在他边儿上,拿起手机。张小东看我的手,我的手里有手机,不过他的眼睛一直停在我的手上。
  
  “半年了吧。”张小东抽了口烟,也不抬头儿看我。
  
  “嘛?”我抬头看他。
  
  他把烟灭了,伸手过来指了指我手上的白金戒指。我傻笑起来:“啊对,快半年了。”
  
  “结的真早。你才23。”张小东拍拍我的背,“有嘛用?”
  
  我摇摇头:“踏实。”说完自己笑了笑。
  
  我是个已婚男青年了,晚婚的补助全部都没拿上,我老婆就更别提了,我们俩大学念的一个专业。毕业以后,她去了西北读研究生。我就直接进了现在这个单位。我们俩大三好上的,也没有多轰轰烈烈,就是俩人儿在一块儿呆着高兴。
  
  毕业以后,她要去读研究生,我们俩合计着,先把婚结了吧,跟家里说完,两边儿的父母也都没什么意见,俩人儿就这么变成一家子了。结婚不到一个月她就去报到了,我也过上了彻底光棍儿的生活。
  
  张小东咳了两声儿,我回头看他一眼:“你今儿不回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儿:“王正波,你就和我一回行吗?”
  
  我心里颤维儿了一下儿,有点儿哆嗦,嘴里磨出来俩字儿:“不行。”
  
  张小东有点儿难过塞的,也没转头儿看我:“行,那我今天……就住这儿。”说完就把鞋脱了,笑着往厕所走。
  
  我也笑了。
  
  等他洗完澡,我进去洗,洗澡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今天这么多事儿,还没给我媳妇儿打个电话。心想去去吧,睡觉以前发个短信给她。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张小东守着床左边儿睡着了,像我们俩原来上高中时在他们家睡觉一样。
  
  拿起手机看到媳妇儿给我发的短信:是否平安到达?
  
  我回了一条:一切顺利,放心,晚安勿回。
  
  躺在床边儿,脑子里闪着和张小东从小到大的一些个事儿。这哥们儿确实倍儿够意思,除了那点儿让我心里总有些别扭的事儿之外,能交上这么一朋友也算我没白活一回。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不对,赶紧回过头儿来想我媳妇儿,一想起头一回我们俩在学校食堂对侃着马三立的段子就想笑,其实人生里多亏能有这么一个知道你,理解你,和你说的上来的一人,人活着没嘛奔头儿没劲,图得太多了也没嘛意思了,到了儿了,还是高高兴兴一天一天地过最实在。
  
  我还这儿美着呢,张小东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笑笑:“怎么了?”
  
  他没说话,从下边把手伸到我的被子里来。
  
  我没什么反应,就是看着他,他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小波儿。”
  
  我抬了下眼眉:“嗯?”
  
  他微笑了一下,从我的右手无名指上,把我的戒指退了下来。
  
  “那个挺贵的。”我一咬牙说了这么一句。
  
  他笑笑,把戒指放床头柜上,拿这手顺势扣在我嘴巴子上,我一下给B打开了,一边儿笑一边儿说:“你他妈别犯病。”
  
  我还笑着,他嘴里小声儿说了句:“他妈的。”二话没说就把整个儿脑袋扣我脸上了。弄得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刚回过神儿来,那B的舌头都伸我牙上了。我刚要动手儿打他,他B闪得飞快,坐起来了直勾勾儿看着我,我也直勾勾儿看着他,他一拍脑袋,笑了一下:“靠,这两天怎么老梦游。”说完自己个儿躺那儿睡了。
  
  我一个没忍住,大声喊了一句:“我操!”
  
  这屁给我噎的,这BK的脑子都他妈走这道儿上了,一脚踢他屁股上:“我这两天腿他妈总抽筋儿。”
  
  他一人儿背冲着我笑,没出声儿地笑,我琢磨着他应该是笑着,那后背都抽起来了。
  
  我伸着胳膊跟要摘弥猴桃儿塞的,从他那边儿的床头柜儿上把我的结婚戒指拿回来戴上。然后往床上一倒。
  
  闭上眼想做个好吃好喝的好梦,半梦半醒的时候儿,马三立大爷出来了,说是要介绍个新搭挡,我坐底下跟一帮人鼓掌,只见他从后边儿拉出来一小子,脑袋上梳着小辫儿,脸上还画着红嘴巴儿,穿着个大绿绸缎子的裤子,上身儿光着,乐起来一脸的折儿,马三立大声问他:“你叫嘛?”
  
  那傻小子嘿嘿一笑:“我叫,我叫,我叫110!”
  
  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张小东正对着镜子系领带儿。
  
  我糊糊涂涂地起来找衣服。张小东回头儿看了我一眼:“全他妈给你泡上了。”
  
  我一瞪眼:“干嘛?”
  
  “我这两天不梦游吗?半夜喜欢洗衣服,你的衣服,我全给洗了。”说着往厕所一指。
  
  “张小东!”我从床上窜起来,“你他妈疯了!”
  
  “没错儿,我就住精神病院。”张小东笑笑。
  
  我心想完了完了,这下儿我得光着上车展去了,比哪个车模儿穿的都少。
  
  张小东一笑,把他给我带的衣服扔过来:“穿这个!”
  
  我接过包儿,里边儿从裤衩儿到袜子还有西服全是新的。
  
  我二话没说,把衣服开了包儿全穿身上了。
  
  张小东帮我把西服整理好了,领带打好了,头发也弄好了。和我一起出的门儿,他高高兴兴的打了辆车上班儿去,我也高高兴兴的打了辆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刚要说去车展,一看表才他妈七点半。麻利儿从车里出来回到酒店,想躺下再睡会儿,又觉得这身儿衣服好不容易穿身上,再脱下来就不好穿了,又不能拿着跑着去找张小东,连坐都不敢坐,倚着墙站着闭着眼睡了一会儿。一直到打扫房间的阿姨进来的时候,她“嗷儿”的叫了那一声才给我弄醒了,一看表十点半了。
  
  忍到了中午,赶紧打车奔场子就去了,司机问我是去哪儿,我回答在“浦东龙阳路会展中心”,下了车,往场馆里边儿走的时候,看见前边儿有俩哥们儿穿的都挺他妈前卫的,头发一个红的一个蓝的,由于我站下风口儿,前边儿俩哥们儿的话传进我耳朵儿里:“上海真是时尚,还有‘龙阳’路!”
  
  我正琢磨着这龙阳的意思,旁边儿一声音叫住我:“王正波!”
  
  我一回头儿,好么,昨天晚上那梦也想起来了,给马三立捧哏那110。
  
  车磊
  
  我都没敢认他,真没敢。要说这人靠衣服马靠鞍那是一点儿错儿都没有。小时候小妈给我讲青蛙王子我还纳闷儿呢,一青蛙怎么能变一王子。呦嗬,行勒,今儿打我眼前就变了一个。这一声‘王正波’我喊得直发飘,就怕是蚊子叮菩萨——认错了人!
  
  “噢!是你呀。”一身西装笔挺的王正波说话都显得有底气了。
  
  “看车展?”
  
  “不,是干。干活儿来了。”
  
  “呦嗬,车模现在兴男的了?”
  
  王正波皱了皱眉,“没错儿,我一会儿就站拖拉机旁边儿去。”
  
  “说真的你跟这儿干嘛呢?”
  
  “你呢?”
  
  “看看车呗。”
  
  “想买车?”
  
  “是有这么一打算。”我笑。
  
  “有钱人啊,买丰田的吧。”
  
  “你丫卖车的啊?”
  
  “王正波!你怎么晃悠这儿来了?”
  
  一女同志瞪着王正波往我们这儿走。人家工作我也不好多说,觉着跟这哥们儿认识挺巧的,我脑子一热就递了一张名片给他,“你忙,交个朋友,这是我名片儿。”
  
  “行,那回来再跟你联系。”
  
  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我凝视了一番,别说,倒嗤利索了也还挺风度翩翩。
  
  “车磊!”
  
  循着音儿我往左边儿看,嘿,我一愣。钱初日!
  
  “日你的,多少年没见了!”
  
  我俩当众来了一个热烈拥抱,搞得旁人一惊。
  
  要说我大学时候除了跟连城志天天形影不离,就属这个损友了。只可惜毕业他回了湖南,也是家里关系,进的长沙音乐台。
  
  “龟蛋的你小子一点儿没变!”
  
  “你也是啊,英俊潇洒。”
  
  “走走,过去那边。”
  
  “啊?”我看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懵,那不是人北京交通广播搭的直播间么。
  
  “诶,你……”
  
  “我去年转到北京台的。”
  
  “你小子成啊!”我给了他一拳,“回来都不说找哥们儿。”
  
  “找?找谁啊?你跟大志一个比一个难找,靠的!”
  
  我心里一咯噔,不知道这话怎么接了。
  
  “真没想到大志那小子现在那么红,昨儿我还跟酒店看他主演那连续剧了。”
  
  “呵呵。”我干笑。
  
  “你们老夫老妻的,你小子还放心吧?”
  
  “不说这个了,你过来交通台?”
  
  “嗯。”
  
  “混的怎么样?”
  
  “一看你就不听广播,混不好能给派这里来?”
  
  “不听,连电视我都不看。天天干这个都腻味了。”
  
  “那可不行,我们著名少年儿童节目主持人!”
  
  “滚蛋!装B没完了。”
  
  “诶你说要是咱现在都聚一起……”
  
  “干嘛?还偷瓜田里那西瓜?”
  
  “别了,我怕了老爷子那西瓜刀。”
  
  “哈哈哈……”
  
  “走,进去。”
  
  “我看车展来的。”看着里面那么些忙碌的跟辛勤小蜜蜂似的工作人员我就头大,“这样儿吧,我今儿十一点的飞机回北京,晚上忙完咱一起吃个饭?”
  
  “行。我们估计结束早,那什么,”他递我一张名片,“你打我手机,五点以后。”
  
  “成勒。”我拍拍他肩膀,看他进去了。
  
  要说买车是有这个计划。大妈在小妈鼓动下刚学了车,小妈让我把我那辆本田给她,自己再换一辆新的。
  
  这事儿我还没什么详细打算,本来想就那A6了,小妈说俗气。其实俗不俗无所谓,选择的人越多不是越表明人家性能好么?我还惦记那甲壳虫,小妈说看着不大方,果儿开开还行。我说你到底让我买什么啊,弄个陆虎啊?你也不看看你儿子那小不点儿样儿。操。她愣说那你搞辆节能算了,也拉风。我说我不神经我也没那个钱出这个丑。
  
  转悠转悠我就转到了丰田的展位。嘿,那王致和还真在,正一本正经解说着呢。什么汽车音响、扬声器、蓝牙、导航器……啧啧,还真是个技术人员的范儿。敢情是个工程师啊?工程师就算了还发扬老一辈传统天天工作服,冷不丁搞个西装革履就脱胎换骨。
  
  我在比较外围看了他一会儿。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打手势,给人以信服。我头一次注意到王致和的手,很细腻,没有油污,细长,晃得我头直犯晕。左手无名指那戒指格外显眼。没想到这是个已婚男人。看着也不大啊,怎么这么急着跳火坑?我又想起了前天他指着那浴室要进……呵呵,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吧,好面子。真的,我从没看不起工人阶级,现在不是有新说法么?蓝领那是不比白领差的。尤其技术人员。
  
  他专注的发表他的解说,目不斜视。我想他没看见我。老实说我还真想跟他结交结交,难得遇上这么逗一人。要不是遇上钱初日我就约他晚上一起吃饭了。要说这世界大那是真大,初日到北京一年我们都没遇上过;要说这世界小也真小,这么大一上海我走哪儿跟哪儿遇上王致和。
  
  盯着那身影,我有点儿走神。打我生下来到现在一套西装没买过,唯一穿过一次那还是影楼的——大妈小妈相识二十五周年我们全家一起去拍了照。那次是拜托小妈一个铁瓷给张罗的。她俩老不磕碜的都穿了婚纱,我也被迫装一把绅士。我清楚的记得那天她俩都哭了。那年我十八,她们新居落成,我也摆脱了未成年。
  
  有时候我会总结我这么多年来的生活。我是个记性特别好的人,哪一年发生过哪件事儿记得特清楚。很多人羡慕我记性好,但其实他们不知道,深记某个时刻不能磨灭也是种深刻的痛苦。记忆总有好总有坏,这是自然定律。
  
  那枚戒指刺痛了我,让我不自觉的去寻找指上那道戒痕。别无他法,我把它摘了。
  
  大致晃悠了一圈车展,出来的时候正午刚过,找了家小店吃了碗菜肉馄饨我就往锦江乐园去了。我想坐过山车。这算我一个怪癖了,心情不怎么开朗笑不出来的时候我就坐过山车。人颠倒过来,世界也会颠倒,不笑就想笑了。
  
  买了票进去,人不多,不是休息日的缘故吧?看了看轨道也挺失望,单轨。还是欢乐谷那个靠谱儿,但是我这不是没在北京么?
  
  向上攀爬,我俯视着地面,人越来越像颗粒。抬头望着上海阴郁的天空,我盼着头朝下。
  
  这过山车我坐了四次,还是不过瘾。就又去玩儿了其他项目。消磨着时间,我连我那单反相机都拿出来玩儿了,拍了些孩子们的笑脸。妈问过我喜欢孩子么,我说不喜欢,天天看孩子看的够够的了。可那不是实话,那是因为我知道,这辈子我大约没机会有自己的孩子。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没了大志我也有机会找个女的过日子了。虽然想想都提不起兴趣,但也是个出路不是?
  
  终于熬到过了五点,我照着名片给钱初日打了电话,接了几次才通。噩耗一个——今儿他们台里要集体聚餐。约了回北京好好联系,钱初日还特别叮嘱要喊上大志,我朦朦胧胧的应付,更郁闷了。
  
  要这会儿就动身往机场去那绝对有病,可酒店我退了,也无处可去。也动了念头找个咖啡店买本儿书看看,但关键时刻我想起了王致和。
  
  操,问问他呗。
  
  这萍水相逢的,也估摸没机会再碰见,不如坐下来吃吃饭。
  
  这么想着我又摸出了他的名片,都被我弄皱巴了。
  
  “喂,王正波啊?”
  
  “嗯是!您是……”
  
  “我是那捡乐儿的北京哥们儿啊!”
  
  “噢,你好。”
  
  “我今儿晚上就飞回首都了,请你吃个饭赏脸不?”
  
  “没问题,那你找个门口儿车位足的饭馆儿,太小了我拖拉机停不进去。”
  
  要说他这人嘴损那还真不是我乱扣帽子,喊你白吃白喝的还他妈没好听的。JB人。不过我还挺期待一会儿那场饭局的。
  
  (四)
  
  王正波
  
  累了一天回到酒店,看了看日程表儿,明儿是早班儿,还得早起。张小东来了电话,约我晚上一块儿吃饭去,我说不行,和同事约好了。
  
  晚上吃饭就不用穿西装了,我把这身儿昂贵的皮扒下来,原封不动儿地放床上,又觉得怕给它弄折了,想出去买个模特儿回来套上,想了想今儿早晨站墙边儿睡觉把那清洁工吓的那样儿,明儿要是一光着身子的模特儿站墙根儿,还不得吐我一屋子的白沫儿,刚胡思乱想着,电话儿就过来了,那马三立的新搭档,说是约我吃饭,我想了想,那就不和同事去了,这人说不定以后也没嘛机会再见着,于是损了他两句就应下了,临了儿问我去哪儿,我说的那地界估计他听了得吐血,我就好那口儿。
  
  钱不花还是不行,我把刚买回来的两件儿休闲的衣服换上,拿着门卡下楼直奔公共汽车站,这点儿打车,没人给我报销,咱得省着点儿。我这自动售票留下的后遗症在上海暴发了,后边儿车箱空着我愣是往前门儿里挤,上来之后还没卡,那售票员也不是一般人物儿,闻着味儿就过来,我看着她施展缩骨功时候那样儿,挺是佩服的,人家也不容易,我赶紧地把两块钱塞她手里了。
  
  从车上下来,终于知道一路上人家给我指的路包括在车上问的什么哪站下车最近之类的话全他妈是放屁。幸好有一书店,我抓了张上海地图一看,BK的,我离那定好的肯德基差了四五个路口儿,一个劲儿安慰自己,没事儿,又不是差四五个经度格儿。想了想打车不划算,让人家等也不合适,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我拔腿就跑,路边儿好几个人差点儿就喊“小偷!”。
  
  一边儿跑一边儿看表,我的记忆力挺好的,小学还是田径队儿的,专门儿练短跑,不过长跑没耐力。没办法,我就每一百米起一次跑,跟袋鼠儿似的,老么多人看我,我也顾不得要脸了,这么失了慌张的过去吃饭我他妈还是头一遭。
  
  跑了大概十五分钟了,我老远就看见一个肯德基的LOGO立在马路对面儿,找着红绿灯横冲过去,撒么了一会儿,发现110在我前方100米,北偏东三十度处左顾右盼!锁定目标儿,本想顺口气儿想走过去的,一看表,还他妈两分不到,BK的最后一百米了,我往下一蹲,一个箭步儿就窜出去了。我要不是学技术的,我就不用这么守时……
  
  正当我要接近他的时候,一只老么大个儿的贵妇狗不知道从哪个店儿里钻出来,我是刹不住车了,往边儿上躲也来不及了,闭眼一跳,心想:头一回跨栏。
  
  贵妇狗安然无恙,我两手支着膝盖站在110旁边儿喘着粗气儿,平时不运动就是给自己找事儿,我觉得地上的土都让我吸嗓子眼儿去了。
  
  后背上落了一东西,我以为是鸟儿,回头一看是110的手,他俯下来看着我,手还轻轻地拍了两下儿,然后小声儿跟我说:“你遇上刘翔啦?”
  
  绷,绷着你那脸,心里边儿乐吧,我他妈这两天,天天给你找乐儿了,要是有指甲,我现在就给你那脸上挖出渠来。
  
  我摇摇手:“这块儿……氧气太稀薄……没事儿……我……一会儿就好。”
  
  可能是觉得跟我熟了吧,110这回没绷脸儿,直接就扬着脖子乐出来了,那声儿别提多好听了,刚才那贵妇儿狗受胯下之辱都没动地界儿,一听他乐,扭头儿就夹着尾巴钻进去了,旁边儿有俩小孩儿都哭了。
  
  我直起腰,顺了顺气儿:“别乐了。”
  
  那B110还跟我贫:“怎么着,怕我这动静儿把狼引来?”
  
  我摆摆手儿:“怕招苍蝇。”这句说完,我自己个儿都没绷住,乐了出来。
  
  他还是乐,不过那脸儿,稍微有点儿难看,估计心里指不定说我嘛呢。
  
  点了餐,我往椅子上一坐,俩腿都有点儿微痛,老么长时间没这么剧烈运动了,估计明天一起来就得疼。
  
  “你跑什么啊?有人追你?”他坐那儿乐着问我。
  
  “没有。新买的鞋,不跑糟蹋了。”我一看他那样儿就有气,我这两天成你们家小丑儿了,天天儿让你抬乐儿,估计今儿也给不了他嘛好话茬子。
  
  我刚要回上一句,没想到旁边儿一小孩儿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拉汉堡,站我们俩旁边儿,我看着那小孩儿,那小孩儿却俩眼紧盯着110看,毫不松懈。110没注意那小孩儿,还是看着我乐。我转过头儿看着他样儿,刚想说点儿什么找个话题,就听旁边儿那小朋友大喊了一声:“爸爸!”
  
  我当时要不是手伸的及时,下巴科就得掉餐盘儿里,那110也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只见那小朋友冲后边儿招手:“爸爸!是小磊哥哥!”正牌儿的爸爸从后边儿拿着相机过来,走到我们跟前儿,冲110说:“不好意思,我儿子是您的粉丝……”听完他这话,我脖子上就跟让人拿脚踩着塞的,嘴里那口汉堡愣是咽不下去了。
  
  110到是泰然自若,站起来摸摸那小孩儿的脑袋,又是照相又是签名儿的。趁他不注意,我赶紧喝了半杯可乐,把嗓子眼儿的东西送胃里去了。
  
  一个小孩儿走掉了,几个小孩儿追过来,我瞪着俩眼看着他给一帮小孩儿签名儿照相。庸俗!这么小就开始这么庸俗。
  
  忙了一通,他拿出一个有色眼镜儿带上,看着我,还是乐。我想了一会儿,问他:“您是名人?”
  
  那BK的,微笑一下:“没,孩子王。呵呵。”
  
  我点点头儿:“这么说,您的粉丝团年龄范围很是固定。”说实话,我还真挺兴奋的,明星里,除了冯巩偶然在天津看见过,他就排第二儿了,怎么着我也得跟他认识认识。
  
  “那名片儿你当纸飞机放飞啦?”他有点儿脸色地看着我。
  
  “噢,那名片儿当时我一着急没顾上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自打知道他是有粉丝的,我还立马儿换了对这人的看法儿。虽然少儿节目我已经是很多年不看了。
  
  “没飞就成,回头飞出去让人捡着我还又得换电话。”
  
  靠,BK的你还登着鼻子上脸了。
  
  从肯德基出来,我琢磨着怎么也得留点儿纪念,我也算是在上海遇见明星了。遛了一会儿,到了东方明珠的下边儿,我拍了他一下儿:“咱照个相吧。”
  
  他吓了一跳:“我操照什么像啊?”
  
  “我怎么也是遇见明星了,照个相,你给我也签个名儿!”我乐了起来,他这人仔细看看也没那么让人个应,特别是晚上还看不清楚的时候。
  
  “你留个合影有啥用?到此一游?”
  
  “当然有用了,我以后能跟我儿子显摆啊。瞧瞧!啧啧啧,你喜欢这人,当初跟老爸照过相!”我嘿嘿大笑起来。
  
  “你都有儿子了?”他这话一出我吓了一跳,至于这么大气口儿问别人吗?好像我这辈子就得生闺女塞的。
  
  “没有,我老婆不在身边儿,刚结婚。过两年吧。”
  
  他点点头,我跟他顺着这东方明珠走了一会儿,找着一个照快相的,没拿东方明珠当背景,觉得在一个高东西跟前儿照相倍儿傻,就拿外滩当背景了,我搂着他的肩膀儿,他也搂着我的,并齐了,我们俩还差不多高。快相洗出来,我上赶着让他给签个名儿。
  
  “你儿子叫什么名儿?”他看着我笑着问。
  
  这问题不小,我是不是还得先打电话问问我老婆和我爸。他看我没反应,就直接在相片儿上写了个“车磊”我一看就急了:“我儿子怎么能姓车呢!”
  
  “操,我他妈成你儿子了啊!”
  
  这把轮我绷着脸乐了,我藏得比较深,转过身去面对着黄浦江,江风吹在脸上有点儿凉,趁他站我上风口儿,我这儿小声儿嘀咕了一句:“车磊,多难听一名儿。北京人不都挺有文化的吗?”
  
  车磊
  
  飞机23:05准时从虹桥机场起飞,注视着下方的跑道灯,我就这么飞离了这座城市。说不上来这几天的行程算个什么,工作才只有那半天,剩下的纯属胡浪费。只可惜浪费时间都没让我高兴起来,除了认识那个王致和。
  
  那人还真不知道是个什么路子,你说他傻吧,不成。他那捡话棒儿挤兑人的功夫不一般。你说他精吧,不成。愣是问得出来他儿子怎么能姓车。唉。
  
  我只能说他是个实在人,你说这萍水相逢的,他还给我留了地址,说秋天海鲜下来一起走两杯吃点唠点儿。
  
  一直没想过他还那么年轻,啧啧,才23。二十三他就着急忙慌直跳火坑,也是一NB人。其实按正常人的角度来考虑,这哥们儿也挺幸的。工作顺利不说,媳妇也娶进了门,就等那胖儿子了。呵呵。
  
  我说不上来我是怎么就跨出正常人这一行列的。活了二十七年,我最不愿意干的一件事儿就是赖别人。有那么一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也挺怕别人问我后悔么,因为我回答出的自己都不知道是实话还是假话。
  
  从北京到上海统共就那么一个来钟头,就这么短的时间我还睡过去了。从通道出来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跟老妈她们说我凌晨到,她们问怎么不选个不熬人的点儿。我说没有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北京了想你们了。我就爱哄着她俩开心,要说我这儿子也不厚道,用老话说翅膀硬了就离巢了。跟大志在一起这么些年,我是很少回家,就算他拍片子去外地我都一人蹲他那儿,就是打架才回门。呵呵。这阵子猛不丁回去住我别扭她们也有点儿别扭。该考虑考虑买个房子了。
  
  背着包儿往出租车等候站那里去,突然就被人拉住了胳膊。吓我这一大跳!
  
  你别说他戴着墨镜,就算丫的套一恐怖分子的面具我都能认出他来。连城志。
  
  “你丫别嚷嚷!”他先我一步开口了,态度强硬。
  
  “我至于么,不就被你拽住么,又不是被人打劫。”我想挣脱他的手。
  
  “跟我走。”
  
  “凭什么?”
  
  “我能跟这儿等你你说凭什么?”
  
  操的勒!想都不用想,一准儿是大妈小妈一起把我给卖了。这俩哪是心疼我凌晨回来累啊,她们是觉得这点儿让连城志来逮我他辛苦。成,我这亲儿子是寒心了。
  
  上了车,我把包儿扔到了脚边。点了烟,听着德彪西,那种熟悉感的折磨让人头疼。
  
  “诶,重庆台有个娱乐节目要上马,他们找主持,我托朋友推荐了你。”
  
  “呦嗬,谢谢哈。”我丧不搭眼。
  
  “车磊你几岁了,能成熟点儿么?”连城志扭脸看我。
  
  “连城大明星,我挺成熟,不成熟的是你吧?你丫没事儿还跟他妈我纠缠干嘛?”
  
  “咱妈代理那个新品牌我也答应给她代言了。”
  
  “你是觉得你对我好你对我妈好咱俩就没问题了么?我就得跪着感谢你了么?”
  
  “你这趟上海出差怎么样?”他就是不接我的话。
  
  “挺好的约了一个网友,倍儿地道一男的。”
  
  “哦。爽了?”
  
  我就是腻味他这种态度,痛恨他这种貌似满不在乎,厌恶他每次跟我出现矛盾就转移矛盾。
  
  “连城先生麻烦你停车,这荒无人烟夜色笼罩的高速路辅道没狗仔队,也不怕我或者怕你大声喧哗。”
  
  “车里也不怕,喊。”他冷笑。
  
  车内冷气很足,让我觉得冷了,“你把空调关了,把窗户开开。”
  
  “存心吧你?”
  
  “说你是小人你就是小人,我冷了。”我把烟碾灭,看着窗外。路过了一条铁道,铁道边是一排排的向日葵。那些娃娃脸蔫头耷脑的矗立着,面无表情。
  
  进了门,连城志摘了墨镜,我一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我就更来气。换了鞋我就进了我那房间,来了也好,把东西收拾走。我跟他后来很少睡在一起了,因为他总有这样那样的通告,他怕他那些大大小小的电话打扰我休息。我着实为这事儿感动过一阵子,可现在想来,人家是怕某些特殊人物电话过来他不方便接。你说我怎么那么傻呢?
  
  “谈谈行么?”他站在我门口,叼着烟。
  
  “咱俩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我回头,看着他。
  
  “无论我做过什么,我对你的感情你应该知道。”
  
  “行了吧,大老爷们儿哪儿来那么多儿女情长。”我把衣服继续往旅行箱里塞。真棒,别人出差准备行李,我出差回来准备。
  
  “你要没感情你干嘛哭?小妈说你一到夜里就哭。”
  
  “她说的话你也信啊?”
  
  “车磊你怎么变这样儿了?”
  
  “咱俩到底谁变了?”我笑。
  
  “你知道,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儿,无非逢场作戏互相索取点儿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大家谁也别清高了,”他突然过来揽住了我的腰,他的胸口贴上了我的背脊,“你就没这事儿那事儿的?”
  
  “我有什么事儿我都不觉得恶心,至少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出卖自己换取什么。”我没推开他,没必要。
  
  “以后不会了行么?就算看在咱俩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来的份儿上,别离开我。”
  
  我鼻子酸了一下,“你哪儿还需要我啊,我早就是可有可无的了。现在分了吧,至少彼此还能有个算是不错的过往。”
  
  “车磊,这么多年我求过你么?”他扳过了我的脸,吻了上来。
  
  我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颈,什么也没回答。
  
  “我不知道我要走出多远,但是我希望回头的刹那你就在我身后。”他在我耳边轻声的说。
  
  “你偶像剧演多了吧?”我咬了他的肩膀。
  
  倒在身后的床上,我看着天花板,感觉它越压越低。我真有点儿看不起自己了,这回我决心多坚定啊。可我敌不过他的甜言蜜语。我想推脱责任,我不想承认自己这么优柔寡断,可能想到的借口就还是那么一条儿——老妈她们喜欢他。但其实,到底谁喜欢他呢?是我,还是她们?我太了解连城志了,他就会制造糖衣炮弹,一次次以此攻击我,还是变着花样儿的。可是我潜意识里又会想,他如此哄骗我,还不是不想失去我。我不知道他不肯失去我的理由,但我愿意相信那是他对我真的不可割舍。我不是一个娘们儿唧唧的人,可是一赶上这人我就多愁善感。呵呵。
  
  “那网友怎么样啊?”他脱掉我上衣,一边亲我一边问。
  
  “不告诉你特地道么。”我笑,去胡噜他的头发。我不喜欢他的头发上有发蜡,我也不喜欢他做出各种帅气的造型,我就喜欢他大学那会儿半长不短凌乱的头发,我就喜欢他起床时候迷迷糊糊那操行。我是贱,我就喜欢看他邋遢。
  
  “又是衣服脱一半儿你跑了吧?”他坏笑。
  
  “没,这回吃了饭我就把他pass了。”我脱着裤子一脸无奈。
  
  “我听听为什么啊?你没跟人视频先摸摸底儿?”
  
  “摸了,就是那人品味真有问题。”
  
  “以后别说你不喜欢帅哥。”
  
  “我喜欢帅哥唯独不喜欢你是帅哥。”
  
  身体纠缠在一起,我不说话了,他也不说,只剩下色情意味的喘息。
  
  洗了澡出来我看见连城志在看我手机。
  
  “你丫干嘛呢?”
  
  “你有一短信。”他趴在床上叼着烟。
  
  “啊?”我拿过来一看——“我存电话的时候还是把你存成110了,车磊这名字挺没文化的。”
  
  靠,是那王致和,我还没存他号码所以只是一串数字,发送时间是22:20,那时候我早关机登机去了。
  
  “这人谁啊?”连城志挑高眉毛看着我,“你那网友?”
  
  “不是,你开我手机干嘛。”
  
  “我把我手机关了看你也关着就给你开了,你不是24小时开机么?”
  
  “下了飞机就跟你掐,我哪儿还想的起来我手机。”我点烟,坐到了床边。他关机我还是挺高兴的,因为那表明他今天会跟我睡一起。
  
  “那这人是?”
  
  “王致和。”我笑,连城志莫名其妙。
  
  (五)
  
  王正波
  
  “正波。”电话传来我媳妇儿小雪的声音儿,我想她了。离开家在上海呆了三天了,挺想回天津的,不过更想她。结了婚的男人,要是老婆不在身边儿,就总觉得身边儿少了老么多的东西塞的。
  
  “嗯,干嘛呢?”
  
  “写论文。你呢?”小雪的声音很软,听得我浑身麻酥酥的,想一把给她抱怀里。
  
  “我在酒店里呆着没事儿干。”我笑笑。
  
  “看电视吧。”
  
  “成人频道收钱。”我说着笑得更大声儿了。小雪也笑了,笑到一半儿,突然停了,“正波,我想跟你说件事儿?”
  
  “嗯。”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声儿,眼睛还在墙边儿扫着。
  
  “我想……留在西北。”小雪轻声跟我说。
  
  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你那冷吗?”
  
  小雪也停了一下:“放假过来我这儿看看吧。”
  
  我忘了自己说嘛了,挂了电话就躺下,给家里例行报了平安,就睡觉了,电话又震过,我没接。
  
  第二天一早,张小东的七个未接来电显示出来,我打回去,他说要送我,我说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这回得跟公司的同事一块儿回去。
  
  回天津我坐了CA1534,耳朵里塞着耳机,不过没声儿。下午我直接回了公司,进去之后,屋里就闹开了锅了,不在这两天,三批货都有质量问题。我拿着工具就进仓库了。把准备接到的车上的东西,先接上了仪表和示波器,看着正弦的波形从示波器里出来,突然希望峰值能再长点儿,多点儿,人生就是一个峰值往谷值里走下去,再走上来,顺心和倒霉的长短也几乎能划上等号儿。
  
  晚上到家的时候儿,我妈给我做好了饭,吃了两大碗,帮忙把碗洗好了,拿起包站起身,准备回自己家里去。我妈吓一跳:“不住这儿了?”
  
  “今儿想回去一趟。”我笑笑,“明儿想睡个懒觉儿。”
  
  我妈点点头儿,我站起来出门儿顺着河边儿往对面儿走,过了桥就到我自己的家了。推开门儿,这屋子缺点儿人气儿,就让人住了一个来月,我把戒指脱下来,放灯下边儿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心里边儿又闷又烦,想给小雪发短信,按了几个字儿又删了,打开手机的电话簿儿,一个一个的找能说话的人,结果头一个儿就是110。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穿好了衣服,下楼到小卖部儿买了张面值五十的IP卡,然后回家,拿座机打了过去。
  
  “哪位?”
  
  “车磊?”
  
  “对,您哪位?”
  
  “王正波。”
  
  “哎呦,您啊~”
  
  “呵呵,在北京呢?”
  
  “废话,我刚回来还出去啊?又不是跑堂的。你呢?到天津了?”
  
  “中午到的。”
  
  “一回去就直奔工厂?”
  
  “修配件儿来着,忘在上海给你拿拿笼了。”
  
  “哦。那看来您老也挺悠哉,没事儿来北京玩儿啊,哥们儿招待你。我们北京人没别的,就是好客。”
  
  他这话一说,我倒不知道说嘛了,想了一会儿,好像朋友都挺忙的,难得认识这么一闲人,到北京应该也是他请我吃饭。这么说只要花火车票钱就行了。
  
  “行,我们在哪儿见?”
  
  “真来啊?”
  
  “有台阶儿的地方儿,我就伸腿儿。”
  
  “成吧,我这人亏就亏在嘴上了。来!我这阵子还真是没事儿闲的。咱俩再周游周游北京,我估摸明年我拿导游资格证儿没问题!你要真来上车之前联系我一个,我北京站接您老去。”
  
  “好,那我把西哈努克亲王的接见推了,明儿上北京找你吃去。”我把电话儿挂了,往床上一躺,今儿累坏了,不想洗澡,可是不洗又睡不着,走进浴室,大个儿的莲蓬头儿把水送出来,淋在身上特别的舒服,西北是不是挺缺水的。我爸我妈,她爸她妈受得了吗?西北,好像有个长安奔奔,我到那儿上班儿去?
  
  洗过澡没穿衣服就直接躺在床上,把空调调得小了点儿,盖上薄被,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上边已经有小雪的短信了,不敢看,怕是又让我去西北。要是真让我去,我何苦等她毕业再去,现在去得了。
  
  打开信息,里边短短的几个字儿:我已经答应学校,留在西北。
  
  我合上手机。望着天花板,想着新婚的一个月和现在的感受。放上一张李伯祥的相声碟,李大白话蛋在里边儿卖着力气说着,我听着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可能整个儿的心都揪到了一块儿。
  
  第二天一早儿,坐着5路直奔天津站,天儿晴得出奇,天津老么长时间没看过这么蓝的天儿了。车顺着海河一直开到天津站,我从众多排队买车票的人中间儿挤进去,京津特快在单例儿的一个地界儿,买了张七点半的,我站月台上等着,上车,74分钟整点到站。
  
  从北京站出来,那BK的110不见人影儿,我大摇大摆的从北京站出来,北京的天今儿也挺蓝的,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儿,那边儿还是无人接听。我走到天桥旁边儿,回头看了一眼出租车等候区,有点儿怀念虹桥机扬那S型的栏杆儿了。把脑袋仰上去,看着那没云彩的天,西北的天,是不是也这么蓝,还是,比这儿更蓝。
  
  “这儿那,还往哪儿踅摸呢?”
  
  我一回头儿,看见那BK的站我跟前儿了,仔细看看,还真他妈不是一般男同志。我点点头儿,冲他走过去。
  
  “制定什么旅游计划了?”
  
  我乐了一下儿:“随便。”
  
  “饿么?”
  
  “不饿,刚在车上吃了。咱先走走吧,坐车时间太长了。”我笑着说。
  
  他点了点头儿,我们从天桥儿上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北京,我好像就闻见书味儿了,每幢楼都好像扎根儿到地下特别深的地方,可能是底蕴这玩艺儿吧。
  
  “北京什么地方好玩儿?”我把包儿往上背了背。
  
  “天安门啊,故宫啊,北海啊,圆明园啊,多了去了。诶你丫不是头一回来吧?”
  
  我心里狠狠地来了句操:“我常来,我丫不常来!”看见他那看不起人的首都德性我就来气。
  
  “那丫字儿别那么用行么弟弟,别又给人捡乐儿!”
  
  我懒得跟他耍贫嘴:“那就先这么走吧,遛马路也挺有意思的。”
  
  “敢情到北京逛街来啦?操!”
  
  “你腿粗,我帮你遛细点儿!”这逼110,操字儿都他妈挂嘴上了,这样儿一人就该给他送大西北,好好儿改造改造。心里还是挺别扭的,好像什么事儿都能和西北联系起来,弄得跟要让人发配了塞的。这逼110还特别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诶,你媳妇呢?”
  
  他一说这话,我恨不得把脸砸他脚面上,抖了两下儿嘴皮子:“在黄土高坡上种树呢。”
  
  他逼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儿,然后哈哈大笑,他一笑,我没忍住也乐了出来,先把西北种树的事儿忘了吧,离她毕业还有一年,还有最后的一年。
  
  顺着路往前走,北京就跟块儿刚点出来的豆府塞的,每条马路都是拿线儿勒出来,笔直笔直,我毫无方向感地跟着他在马路上扯着。
  
  “你不带墨镜?”我问他。
  
  “我没事儿戴墨镜干嘛?又不是刚做了散瞳。”
  
  我哈哈大笑:“大小你也算是名人了。听说裴勇俊去日本的时候让欧巴桑给围了!你要在幼儿园门口儿现个原形儿,估计里边儿小孩儿都得扑出来。”
  
  “你还想怎么恶心我?你大爷的!”
  
  我们俩上了一个过街天桥儿,走上边儿的时候,看着下边儿车流走得很急,天桥儿上还一个人也没有。我有点儿害怕。这天桥儿的两边儿是栏杆儿,让人瞧着特别没安全感。不能让这BK的看出来,多大点儿事儿,我都得忍着,要不然再来回百米冲刺窜出去算了。正想着办法儿,他已经走出去老么远了,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儿来,我假装蹲下系鞋带儿,侧眼儿瞄了一眼下边儿,冷汗就下来了。
  
  他往我这儿走过来:“累了么,咱打车?”
  
  我摆摆手儿:“没事儿,没事儿。”说着赶紧一把死死搂他肩膀儿上:“哥们儿,北京的天儿真蓝啊。”然后乐呵呵地跟他胡说八道着往前走,俩眼睛除了看他,就是看前边儿,绝对两边儿看。我走着就觉得还是太慢,还有一大半儿没走完呢,越是不敢看脚底下,手里就攥得越紧,大学实习过钳工,估计把握台钳子的劲儿都他妈使出来了,就怕他的肩膀儿从我手里脱出去塞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光看前边儿了,嘴里还说着完全不沾边儿的话,刚解开又系好的鞋带儿没绑紧,开了,让另一只脚给踩上了,我一个失重,闭上眼就觉得自己要蹦极了,右手使出了全力攥住他的腰眼儿,只听他“我操!”一声,转身把我给扶住了。
  
  “你丫怎么搞得?这么大一人还摔跟头玩儿啊?过瘾么?不过瘾折着跟头摔……”
  
  听他那么一说,我一头的汗,脸通红。
  
  好歹挪到了下楼梯儿的地方儿,我这悬在北京上方五十米处的心才算落了地。下了天桥儿,他一直拿奇怪的眼神儿看着我,我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哎,咱走到哪儿了?”
  
  他看了看周围:“建国门。”
  
  我刚要说别的,鼻子打了嘴一下儿,有什么味儿传过来了,倍儿香。
  
  我顺着味儿往前望去,一个小门脸儿,俩大字儿:“王鸭!”
  
  车磊
  
  “那是鸭王,不是王鸭。”这几个字儿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吧,咱不赖他,谁让咱早就废弃从右往左的阅读方式了。
  
  “鸭王?”王正波看看招牌又看看我,点了点头,“好吃吗?”
  
  “没尝试过,不知道。”这边儿我还真不怎么常来,不是我们地盘儿。看着前面北广传媒那大楼,我乐了一下。钱初日搞不好正跟里面直播呢。我们班那些个人毕业的时候都削尖了脑袋往电视口儿钻,中央台北京台是首选,还有一些从地方过来的也就去了当地台。我记得走广播口儿的一个钱初日还一个女孩儿,名字早不记得了,那女孩儿深圳来的毕业回去的那边儿。
  
  “你们单位附近你都转不遛儿啊?”
  
  “弟弟唉,人‘北广传媒’那字儿不小吧?”我崩溃。
  
  “我这不就说是你们单位了嘛。”
  
  “操,那是人家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我名片儿是不是您就一直没仔细看过?”我头一次遇见这么一能招我说粗话的人!
  
  “嗯?那这个北京台得算地方台吧?”
  
  “是。那怎么着,就凑活这家了?”我又看了看那小门脸儿,不知道味道行不行。
  
  “行。”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你们单位,那中央台是不是更气派?”
  
  嘿,合着他知道啊?刚半天逗闷子啊?
  
  “您有兴趣我带您参观参观?”操的勒,不就是逗咳嗽么!
  
  “好尼勒。”他头点的倍儿诚恳。崩溃。
  
  菜单上桌我就拿给了王正波,想人家不远万里来吃我一顿也不容易,想点什么点什么吧。别看门脸儿小,里面还是可以,但我总觉得应该带他去全聚德,还得和平门那家儿,老字号么。贵不怕,总得体面了。
  
  服务员一直站在我们俩身边儿,王正波就一直得瑟那菜单,良久,他问:“有茶么?”
  
  服务小姐点点头,报了一堆名字。
  
  “你想喝什么?”他看着我问。
  
  “随你。”我今儿没开车,本来惦记跟他喝点儿酒的。既然他没提,那就算了。
  
  “就没有大众一点儿的吗?”王正波抬头看小姐。
  
  小姐那脸有点儿垮了,“那您二位来壶菊花吧。”
  
  “行。”王正波点了点头。小姐前脚离开,他后脚翻到了水单,“太贵了……”
  
  “不就一壶茶么?”我脑仁儿疼。
  
  “我是说这菜价。”他说着,把菜单递给了我。
  
  我想这能贵到哪儿去啊,就算是跟赛特旁边儿吧。好么,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这什么店啊,卖鸭子价儿不比全聚德低。
  
  “还行。”我想了一下今儿出门特地多揣了钱,有备而来。不过小子你等着,你等海鲜下来我吃死你!“试试味道么,”我笑,“你点吧。”
  
  “嗯……烤鸭一只,骨头不做汤,弄成椒盐儿的,再来一个菜心儿,一盘儿锦绣鱼……”
  
  他还真不客气。
  
  一顿饭吃了一个来钟头,席间又是领教了这哥们儿的相声绝活儿。出来之后我带他去了我们台。台里是没敢带他进,一是手续多二是我觉得真没什么可看的。就带他去了中央电视塔。这通儿参观下来我他妈差点儿没死了,孙子非要爬台阶上去,我就只能陪着。这都多少年没这么卖命过了。他真该重阳节那会儿来,参加一下那个攀登比赛,赢了还能去北京最高那家儿旋转餐厅免费吃一顿!可是到了平台我发现孙子丫的有点儿不对,一般人好不容易都上来了,一定窗边儿趴着看去,他就非不去,怎么说都不去,说爬爬就有纪念意义。我又想起来了早上跟天桥上,他……是不是恐高症啊?
  
  离开电视塔他又说要去世纪坛,我就又陪同了。这个展期安排的是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专题展,包括年画、剪纸、皮影、木偶、染织5个专题。王正波看得津津有味,我就感觉我那腿酸疼。
  
  这一天下来真他娘充实,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没过过这种充实日子了。好像从打到了台里,早起的日子屈指可数。
  
  说晚上再一起吃顿饭,他说不了,早上从北京站出来没买回程票,早点儿去买吧。我就送他去了北京站。分开的时候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我就跟他说北京跟天津也不远,周末没事儿还过来玩儿。他说你也是,不忙就天津找我去。
  
  回了家,我拾捣了一会儿屋子。连城志陪了我一天半就走了。他是为了回来逮我专程跟剧组请的几天假。这会儿真和好了,他假也完了必须归队。这次他们拍的也不是个什么剧,拍摄地选在了海南。
  
  刚点了颗烟寻思着那哥们儿买着票没有,又合计晚上自己怎么过,手机响了。嘿!还是那王正波。现在我可存他号码了!
  
  “您老上车了?”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就不乐意看我们家那墙,我发誓连城志就是一标准的自恋狂,我们家那一整面墙都是他的照片。大的小的,什么模样的都有。他还老恬着脸跟我说想他了就看。操。
  
  “我迷路了。”王正波说。
  
  “啊?”我懵了,“迷路?”
  
  “啊,也不是。我没买着票,最早能拿到的是明天中午往天津那个车次,就想找个旅馆,后来北京站这儿有一人强力推荐我一个地界儿。到了一看太脏了,就出来了,可人家不管把我送回来……”
  
  我真想骂他脑残,“那你丫现在跟哪儿呢?”
  
  “我看这儿写着核桃园南街。”
  
  我琢磨了一下,应该是广安门那边儿,“你别动窝儿了,跟那儿等着,我过去接你。”
  
  “那行,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我套上裤子就出门了,连空调都没关。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把连城志那车开了出来。我那辆还跟我妈那儿。我是顶不愿意开他这车,实在太显眼。
  
  晚上北京路况好,二十分钟我就开过去了。王正波立在路牌子底下东张西望,我看着就想乐。
  
  把车停他身边儿,连城志这车玻璃从里面能看见外面但是外面看不见里面。我看着王正波吃惊的端详了一下这车,倒退了一步,继续踅摸。
  
  “上车。”我放下车窗。
  
  “好么,吓我一跳,屎壳郎里钻出一脑袋。”
  
  “你说话能再损点儿么?”我给气个半死。
  
  一路上我就合计咋办,王正波也不说他要去哪个酒店,就是跟我这儿逗贫。我也不好开口说酒店的事儿,咱又不是北京没家。可是我真不知道带他回哪儿。我妈那儿?别,绝对是事儿。连城志那儿?虽说是我们俩的家,可是毕竟我是白住,再往回带个男的?大志从不会带人回家……
  
  “你们家离着挺远的吧?”王正波扭脸看我。
  
  真棒,真是个不拿自己当外人儿的。
  
  思想斗争半天我还是把他领回了大志那儿。行吧,反正大志不在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王正波也是一实诚人,就是他吧。
  
  要说王正波老给我乐子捡那还真是没说错。从打他进屋儿就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吧台那里踅摸踅摸,书房那里探头看看,厨房他老人家也参观了一下。末了给我来了一句没接见西哈努克亲王接见你也不吃亏。损。这张嘴真损!最后又开始评价满墙的连城志,说我这么大个人还追星。我说不是,我们家那位喜欢他。诶,这不算说谎吧?呵呵。
  
  我想着今儿晚上算落挺了,就干脆开了一瓶黑方,哥俩儿喝点儿。这一喝酒王正波话更多了,可不是胡贫,是说起了他太太。说他太太赖在西北种树不回来了。又说到了他们上学恋爱的时候,还说蜜月过完太太就走了。
  
  我对家庭,一男一女所组织的家庭一直没有什么概念。我们家俩女的,我跟大志俩男的。对于婚姻二字望尘莫及。但是我想其实就是过日子吧?你说这俩人要是长期两地分居日子还怎么过?同情王正波的同时我也想到了我自己。我又比他能强到哪儿去呢?大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多一半儿时间不在北京,就算回来也有大事儿小事儿,我们俩现在一起想想除了做爱还剩下什么?以前那种彻夜长谈的日子早没了。我看他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睡脸,听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工作。可是我很难下定决心离开他,爱不爱早就没感觉了,可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就像水或空气。
  
  “哎,你多大了?”他忽然问我。
  
  “27了。”我笑。看他喝的小脸儿通红、五迷三道我就想笑。
  
  “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跟我差不多大。”
  
  “娃娃脸再加上主持少儿节目,谁都得这么想。”
  
  “我问你个事儿,你可别不高兴……”
  
  “你问。”我纳闷儿他会问我什么。
  
  “你是不是离婚了?”
  
  “啊?”我一愣,他怎么能萌生这种想法?就因为我这个岁数?
  
  “呵呵。”
  
  “你为什么这么想啊?”我得听听。
  
  “我进门说你追星,你说是你们家那位喜欢,然后我刚去你厕所,马桶盖子都是掀起来的,一看就没女的用!最后!你得听最后!你听着,你得听最后这句!你们家!你们家没有女人味儿!”他说着说着人直往吧台底下出溜儿。
  
  我一看这架势,还说个P啊,这都喝大了。我架起他,把他弄进了我房间。他躺那儿天旋地转的还问呢,你媳妇干嘛跟你离婚啊。
  
  崩溃。
  
  对付完了醉鬼,我洗了澡,今儿一天给累得不善,也就上床了。躺在大志的床上,我闻到了他常用的那香水的味道,就好像他在我身后抱着我。然后我就困了。迷迷蹬蹬我想起来我那床头还有我跟大志的合影,润滑剂还有保险套什么的大概也跟床头柜上。刚就顾着让他躺下了,这些全给忘了。我想起来过去,后来一想丫都那个操行了,明儿早上再说吧。
  
  可惜,后来起床我也没想起来这个事儿。跟自己家里随便惯了。
  
  (六)
  
  王正波
  
  我操他妈的,那BK的准他妈趁我睡着了,给我脑袋上来了一闷棍!疼死我了,我挣扎着把俩眼皮扒开,赶紧伸手往后脑勺摸了摸,没起包,也没流血。醒了,我立马儿就醒了,赶紧伸手往兜儿里翻,操,别再把我钱包儿给……没少?
  
  我坐起来,是不是得了脑瘤儿了,我伸手又摸了摸脑袋,还是没事儿,头晕晕的,站起来,回头儿一看,花儿花儿绿绿的那么一大堆的套儿,操,还有润滑油儿!妈了个B的,我就说这不是他妈一般男同志,我立马儿从那炕上蹦下地,这人儿不定在这地儿招过多少花姑娘呢。越想我就越害怕,直勾勾儿地往浴室跑,我要在这儿染上点儿嘛病可崴泥了。
  
  出来的时候儿,发现他那屋儿的门儿半掩着,这屋子顶糁人了,都是演电视那连嘛成的相片儿,我拿脚把他那屋门儿一踢,那BK的,躺那儿睡得跟入了殓塞的。
  
  我这要得了嘛病,怎么和家里交待啊,这要是再让小雪知道了,还不立马儿跟我离了。我越想就越有气,坐在他床边儿,琢磨了一会儿,这小子要是不干不净的,是不是得有点儿嘛病。
  
  越想越不放心,我拿着手机出来,想了想在北京算长途,算了打吧。给我高中一同学打过去。
  
  “正波?”那边儿是杜鹏的声音儿。
  
  “你……干嘛呢?”我问他。
  
  “睡觉着。”他回。
  
  我不太好意思,又不得不问,这他妈的:“有事儿想问你。”
  
  “说。”杜鹏静了一会儿,“正波,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也没有……”
  
  “没事儿,一大早儿的给大夫打电话儿。你在哪儿呢?”
  
  “我在北京。”
  
  “风流了吧!”说完杜鹏哈哈大笑起来,“是不是刚寻花儿问柳儿了?”
  
  “我替我一朋友问问。”我说。
  
  “好好好,朋友朋友,问吧。”
  
  我红着脸,问了一些相关问题,杜鹏那小子一本正经的跟我说,没有性行为就不会有事儿,不过如果睡了不干净的地方,有可能会染上皮肤病或者泌尿系统的炎症。然后又给我讲了讲症状。
  
  “要不然上我这儿,我给你看看。”
  
  “不用了,我北京的一个朋友。”
  
  “那你就给他看看吧!”说完杜鹏笑着把电话儿给挂了。
  
  我走到他跟前儿,豁出去了!把被单儿一撩,那BK的四仰八叉的露出来了,正好儿,身上就穿了一四角内裤儿,方便我做外科检查。我赶紧上前边儿扒着看看,颈部正常,胸部皮肤正常,腋下正常,上身正常,腿部正常,脚也正常,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儿,一口气儿,算是从我丹田直接呼出来了。刚静下心来,冷汗又冒出来了,杜鹏那声音跟鬼吹灯塞的,在我耳朵眼儿里边儿绕着梁:“特别是在生殖器周围的皮肤变化最为明显……”我回过头儿,看着他那腿叉里中间儿鼓起来的那堆东西。
  
  我自己都不信,我现在就希望里边儿是个健康正常的器官。我抬头儿看了他一眼,那BK的俩眼还闭着,我……再豁出去了,虽然觉得这么做挺不仁义的,不过那堆成人用品看着也不像嘛好人用的。思量再三,闭上眼,一把给B裤衩儿给扒下来了。
  
  叭一下儿,一脱了缰的东西就打我脸上了,我操,我赶紧起来,当时就想自杀。我把脸凑过去,仔细检查着周围,好像挺正常的,我垫着内裤,把他那根棍儿挪开,看着下边儿的皮肤和组织……应该是挺正常的,我左手支着床都他妈支麻了,肛门周围就不检查了吧,看他这样儿现在就挺正常的,应该没有什么病,这样儿的话,他的被单儿嘛的应该也没有病,再说还有安全套,应该不会……操他妈的,要是那些女的留点儿嘛在床上让我给碰上……不过这屋儿里也挺干净的,应该常洗,不知道消毒了吗,我刚想起来,松一口气,就感觉脑袋让人给把持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躺着那BK的下身往上一挺,那东西照着我就过来了,一下子就捅到我嘴里了,我立马儿就傻了,想喊也喊不出来,想咬又把弄破了有血流我嘴里再他妈有病毒。俩手一松劲儿,整个儿扒他身上了,他那东西还在我嘴里捅,我情急之下,拿相声的喉部发声法,发出了一个有如空袭警报的声音。
  
  那BK的醒了,俩眼睛瞪着我,我的头还在他手里,他的那个东西还在我嘴里。我眼泪儿都他妈流出来了。你他妈快放手!快他妈从我嘴里出来!现在不是他妈的玩儿时间静止的时候!
  
  突然之间他把我给推开:“崩溃!”说完两只眼睛像看杀父仇人塞的看着我。我也嘛话都没有了,脸通红,心里想着:完了完了,这回想他妈不得病都难,还他妈得长嗓子眼儿里,大夫还不得拿脚底下的鸡眼看我!
  
  这回全世界也没人能拿我当人看了,就连张小东也得拿刀追屁股后边儿砍我,我这把可是把脸给丢尽了,把我自己的脸,我们家人的脸,我媳妇儿的脸,就连张小东那同性恋的脸都给丢尽了。
  
  一想到这儿,我没忍住,再加上酒在胃里被那玩艺儿给勾了两下儿,再一想到那玩艺儿,他妈了个逼的,我连往厕所跑的劲儿都他妈没有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完了!这BK的得宰了我。
  
  “我操!”他大喊了一声。
  
  我吐痛快了,胃液那酸把我嘴给洗干净了。刚倒了一会儿气儿,后脖领子就让人给揪进来了。我吓一跳,刚一回头儿,一拳头就打我脸上了。
  
  “妈B你干的都什么JB事儿啊!”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加一点儿劲儿也没有,想一拳头打回去,觉得实在是挺对不起人家的,又把人想成乱来的人,还大早晨起来给人家来了那么一出儿。不过这拳头挨的,真他妈的,我站起身冲他鞠了一躬:“对不起。我走了。”我实在是没脸再在这人跟前儿出现了,这把丑出的,我真他妈想死。就当没认识过这人得了,这几天我还得上大悲院拜拜佛,佛是不是都得闲我是个脏人,想起来我妈指着我的嘴说:“你这张损嘴啊!早晚给你身上找麻烦。”没错,我这损嘴最后给自己找着麻烦了。现在恨不得把嘴撕下来。
  
  “你丫喜欢男的?”
  
  “不是!”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
  
  “不是你跪那儿舔我?”他叼了根儿烟,坐那儿问我。
  
  我想想算了,既然都出了这么档子事儿,我就一狠心,把早晨起来的想法儿全说出来了,从看见套儿,再到给他检查身体……最后他把着我脑袋那嘛的事儿,全给他说出来了。
  
  “操!你才他妈的乱交!”
  
  “我看见那些个套儿,心里边儿……”我看着他。
  
  “那你就……!”他那脸色儿难看极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跟站小学班主任跟前儿塞的,低着头儿,小声儿说,心里边儿想的也不敢说,明明是你他妈的不老实,我就想检查检查,你做了那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来着!怎么我到站这儿接受批评教育!我忍,忍不住了:“车磊!刚才是他妈你把着我脑袋,往我嘴里那嘛的!”
  
  我这一急,他也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绷着脸:“行了!你丫别说了!”
  
  我没什么话可说了,想说的也说完了,就当做一恶梦,现在想着的就是赶紧去刷个牙……看着地上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我上厨房找来笤帚,扫干净了,再拿墩布擦干净了,心里想着:这他妈的叫嘛事儿啊!
  
  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俩眼眉都他妈拧成十八街麻花儿了,估摸着我自己的脸也他妈皱成狗不理包子了。我摸了摸包儿,还二百多块钱,打车回天津都够了,走他跟前儿:“对不起了。实在不是诚心的。”
  
  他听完倒不说话了,就坐那儿抽着烟,看着我:“你说我长得这么稚嫩,我一青少年的偶像……我能是个……操,说着我都恶心。”
  
  我脸上光流冷汗,一句话也不敢说。太不地道了,我办这事儿,太不地道了。
  
  “你他妈大早晨起来给我口交,你说咱俩谁有病?”他数落我。我还是一言不发。
  
  “还检查我?该谁检查谁啊!”他瞪着俩眼珠子冲我喊:“就该检查检查你丫脑子!”
  
  我挺严肃的跟他说:“别,你检查一下儿我口腔就行了,肯定没问题。口腔医院离这儿远吗?”
  
  车磊
  
  我是扑哧一下乐出来的。跟丫的我还真没法儿起急,把我给气成这操行我都没法儿跟他起急。邪门儿了。
  
  “乐了?”他说。
  
  我看了看他,收敛了一下,“没笑。”
  
  “我……”
  
  瞅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儿,我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也说了,是我按着他脑袋就把那话儿塞进去的……可是这真他妈不赖我。你说我躺床上睡得好好的,他就掀我被子,然后还脱我内裤。最受不了的是他摸我!我睡得五迷三道,又是跟大志床上,都是他身上的味儿,我就以为是……我就……我还纳闷儿连城志怎么口活儿退化了,牙都硌着我了,操!
  
  他看着我,手不安的握在一起,良久,说:“我走了。”说着他就往客厅走。
  
  我拽过我那T-SHIRT、短裤就套上了,一把薅住了他,“你瞅你那倯样儿,还他妈动不动就脸红就走。”
  
  他回头看着我,还是红着脸不说话。
  
  “你怎么走?这才几点?火车站蹲着去?”
  
  “我看看钱还够,打车回去就行。”
  
  “有钱没处儿花了吧,操。你再看看你丫那邋遢样儿。”
  
  王正波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有他呕吐的污秽,衬衫皱皱巴巴。又伸手摸了摸胡茬儿,吧唧吧唧嘴,估计呕吐那味儿够他受的。
  
  “去,洗个澡去吧。我看看有什么吃的,吃点儿时间差不多我送你过去。”
  
  “去天津啊?”
  
  我真他妈想给他一大嘴巴!
  
  “不去天津?你脸弄么了?刚没吐你脸上……”
  
  “我都拿你丫没辙没辙的了,浴室跟那儿,你昨儿巡视过。”我拉着他往浴室去。
  
  “澡盆儿还挺大!”
  
  我扭脸看他,听他那意思还想泡泡。操的勒。
  
  倍儿无奈的我给他放水,他杵在一边儿看着,支支吾吾的说,“我也没想到还得住一宿,没衣服换。”
  
  “我给您拿。”怎么摊上这么一混蛋孩子。
  
  他点了点头,“谢谢了。”
  
  水放好,我进了我那屋儿。操,都他妈是酒气,闻得我直犯恶心。开了窗,我看着乱糟糟的床,也没顾上管,先给他找的衣服。
  
  我别的不多就衣服多,这没辙,谁让我妈做服装品牌代理。好多新的我都没穿过,这会儿倒是省事儿了。他跟我是差不多高,胖瘦也几乎没什么差,还真是好办。拿了仔裤、T-SHIRT,我又想起来还得给他拿内裤。这可犯难了,有新的么?想了一下,我去了大志那屋儿。他总备着这些,出去总要带。拿好,又给他拿了新牙刷,我这才踏实。
  
  到客厅点了颗烟,我想着跟家吃点儿什么,视线倒落在了玄关的鞋架上。万幸,他没穿一皮鞋出来。
  
  如果没记错冰箱里应该有速冻馄饨饺子之类的,我叼着烟,拿了那些衣服敲了敲浴室的门儿。孙子看来洗的还挺美,哼着歌儿呢。
  
  “哎,进来吧!”听见我动静儿他这么回我。
  
  我心里说了,操,你个小样儿的,还让我进去?我是从来不跟女的胡搞,我搞男的。这么想着我就乐,打遇上他我就没假笑过,全他妈发自肺腑的乐。
  
  推门进去就看见王正波泡在浴缸里,本以为能看见点儿什么结果就看见一胸脯,剩下的都跟泡沫里藏着呢。他比我黑一些,肩也要宽一些,紧实的肉包裹着骨头,身材还不错。头发沾了水垂下来,贴在前额让我第一次觉得他小了。小孩儿样儿。
  
  一想到早上我们俩那出儿,我他妈看着他倒是有点儿尴尬了,“衣服给你放这柜子上了,洗完自己拿。”说完我就要出去。
  
  “哎……”他喊住了我,人也坐起来一点儿,我看见了他的腰。真细。
  
  “怎么了?”烟灰挺长,我顺手弹在了水池里。
  
  “那是你的衣服?”
  
  “废他妈话!”
  
  “新的?”他跟我得瑟。
  
  这个混蛋王八蛋,还是觉得我有病啊!我冤枉不冤枉啊我,长这么大了,我就跟大志有过那事儿!好吧,就算大志跟数人有过那事儿,但是他挺注意的。看着他丫那脸,我有了恶作剧心理。
  
  我解开了裤子扣儿,把短裤脱了,又拉下了内裤,“这儿光线挺好,你再检查检查?”
  
  他俩眼一眯,摆了摆手:“不用了,朕已望闻问切还他妈尝了!”说完就潜到浴缸里。操,我他妈这会儿又成了露阴癖了我!!
  
  遇上倯人搂不住火儿,他越这样儿我越想欺负他。
  
  “诶,起来啊,你丫想成为第一个跟浴缸里淹死的啊?”我双手撑在浴缸边沿,对着一盆泡沫喊。
  
  没动静。
  
  我也不走,我倒要看看他肺活量NB到一个什么程度。
  
  “憋着,我等你上来。”我都乐疯了。
  
  你别说他还真成,一分钟愣是都没浮上来。行!我顺手按了冲浪浴缸那开关。
  
  十秒钟后他冒了上来,一脸泡沫,大口喘息,“我操!你摸鱼呢!”
  
  我跟他展示了一下干干净净的手,他也感觉了一下仍旧晃动的水波。
  
  他睫毛上挂着水珠,一刹那我竟然觉得他哭了。
  
  “行了,我不跟你闹了,你丫别再觉得我有病这事儿就算过了。”
  
  他猛点头。
  
  “牙刷看着啊,新的。给你放柜子上。”我说着又拉开了壁柜的门,护理液、洗面奶、紧肤水什么的都这里,要用自己拿。
  
  说完我就出去了,出去之后一想到他丫那操行我就又乐。怎么遇上这么纯一孩子呢?这婚结的,还是没把他变成一成年人。
  
  水烧开了,馄饨下锅。我看着那些个小不点儿跟锅里翻腾,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顿感早起也不错。惊醒就惊醒吧。唉。
  
  放了紫菜、香菜、虾皮跟碗里,我把煮好的馄饨捞了出来,不知道那王正波洗完没有。
  
  我把馄饨端出来放餐桌上,看着浴室那门开着。走两步进去瞅一眼,没人。人呢?我又往我房间探头看。好么,人老先生脖子上搭着毛巾正举着我那相框看呢。
  
  干了!
  
  “你嘛呢?”我一着急喊了出来。
  
  他被我吓了一跳,相架一下儿掉床上了。
  
  良久,他说,“哎,你不愧也是个上过电视的,跟这个连嘛志还合影过啊?”
  
  操,我他妈真喜欢傻蛋!
  
  “啊,是。”我顺坡下,“过来吃馄饨。”
  
  他拿起相框,又看了看,放回了床头柜上,“那嘛,衣服我就穿走了,回头洗干净了再还你,看着也不便宜……”
  
  “没事儿,还什么啊。我就衣服多。”我发现他拾捣拾捣也能算一不错的货色。
  
  “还真不是一般男同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嘛。”
  
  吃馄饨的时候王正波那眼睛一直瞪着墙上的连城志,我这馄饨吃的差点儿胃穿孔。他该不能是发觉什么了吧?那他妈就真废了,这他要告诉媒体……
  
  “我发现一个秘密。”他得意的看着我。
  
  “什么秘密?”我恐慌到了极点。
  
  “你根本就没对象!”
  
  操勒,我刚喝下一口汤就给呛着了。
  
  “你喜欢连嘛志,嘛来着……追星族吧!哥们儿这么大了你还玩儿这个啊!哈哈哈哈……”
  
  我擦着嘴都疯了,这人……
  
  “连城志。连城是复姓。”我纠正他。
  
  “对对对,连城志,演电视剧那个,好么些个小闺女儿都喜欢他。”
  
  我现在就万幸那照片我头些日子换过,换成了我俩现在的照片。这要还是大学时代的我俩,他还不得说我跟大志是老朋友然后继续编排?
  
  “哎,你怎么跟闺女儿塞的追星啊?”他闪着眼睛问。
  
  “我乐意,我爱他。”我吊儿郎当的说。
  
  “牛逼啊,跟我表妹塞的!”
  
  “吃你的馄饨。”
  
  头十一点我开车把王正波送到了北京站。那儿不能停车,他还迟迟不下去,一副吱吱唔唔欲言又止的样儿。
  
  我说你干嘛啊,舍不得我啊,你也知道我没病了,你也不用消失了,咱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玩儿。
  
  他摇摇头:“不是,有个事儿。”
  
  我说什么事儿你说。
  
  “早晨起来,那嘛,就那嘛,你完了……我也没给你擦擦,光让我洗了。”
  
  我当时心里就一句话,孙子你要真给我擦我非上了你不可。不知道他妈男的点火儿就着啊?
  
  可我嘴上说,劳烦您费心了,我回去洗澡。
  
  末了他下车走了,我看他往北京站走,意识到俩事儿。一,我挺愿意跟这小孩儿玩儿的。二,头一回让除了大志之外的人碰了,可是我……没觉得恶心。虽然那时候我没睡醒,虽然之后我给了他一拳。虽然,误会一场。
  
  呵呵,不过他那种人,大概八杆子跟GAY打不上关系。
  
  (七)
  
  王正波
  
  坐在和谐号儿京津快线的一等座儿上,我望着即将离去的北京,嘴上还挂着笑,回头望了一眼车箱里的字儿:请保持车箱的卫生。卫生……卫生!操,我他妈还得去检查。
  
  想起来早晨那事儿,我又想起来还就着那事儿吃了一碗馄吞!漂亮的和谐号小姐推着餐车出来,我看见那堆火腿肠儿就想吐。做了俩深呼吸,拿起前边儿座位后边儿放着的杂志,才慢慢儿地把那“东西”给忘了。车子开出北京城,进入了一片绿色。我把眼睛闭上,想睡一会儿。喝完馄吞虽然头不疼了,不过昨天晚上还是没睡好。
  
  闭上眼睛,脑子里跟过电影儿塞的,一个一个的过着最近的事儿,那110穿着红袄绿裤说相声儿,张小东在后边儿追着我跑,小雪围着紫红色儿的大围巾站在一大堆黄土上种树……可能离开北京有点儿失落,要回到那间一个人住的房子,梦见那房子里我一个人坐着,房子越变越大。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了杨村,快进北辰了。我坐正了点儿,摸了摸嘴,又动了两下儿舌头,看看是不是不正常了。
  
  从火车上下来,拿出手机,上边儿有条儿短信,以为是小雪,就赶紧打开。短信是110车磊发的:到了吗?
  
  心一沉,回了俩字儿:到了。
  
  没心思坐五路了,直接打了辆车回家,进门儿就我一人儿,坐床边儿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又下楼,买了一袋儿碱,一袋儿醋,知道这时候儿嘛玩儿能消毒。
  
  我是搞技术的,虽然是学电的,不过基础的化学知识还行。我兑了杯碱水出来,又浓又白看着跟牛奶塞的,这他妈要是喝嘴里……正想着,一闭眼,往嘴里倒了一口,真他妈的苦!火碱在我嘴里边儿那通遛嗒啊,我嗽了大概三四分钟,一口给逼吐出来。大口喘着气,嘴里边儿特别难受,又拿清水嗽了两下儿,看看那袋儿醋。再豁出一把去,我把醋往嘴里又是一倒,含着在屋儿里坐了十分钟。折腾了一个钟头。一照镜子,我这口牙白的能他妈给“六必治”拍广告了。
  
  杀毒,消毒。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太阳光更好的吗?我走到阳台上,看看外边儿的太阳,正好够足崩。直接张开嘴,冲着天呆着,楼上的影子一会儿就把太阳给挡上了。我又跑到楼下,屁股刚才一直震了好几下儿,老么多条儿短信,我也顾不上看了,站小区里,看看没人,找了一棵长得好的小树旁边儿,太阳光这足崩劲儿的,我立马儿把头一台,舌头一伸,让太阳光整个儿洒我嘴里,心里边儿介个安生啊。
  
  呆了一会儿,听旁边儿有俩老头儿在那儿小声儿说话:“那位弄么了?”
  
  “天气预报没说今儿下馅儿饼儿啊!”
  
  “可不么,看介阵式,最其码也是西葫羊肉的……”
  
  我一听,立马儿把嘴闭上了,那俩老头儿过来:“弄么了老弟?”
  
  我一乐:“含着糖睡觉,爬蚂蚁了,嫌脏拿太阳杀杀毒。”
  
  俩老头儿哈哈大笑:“拿太阳哪行啊!那得用‘敌敌畏’!”
  
  我不好意思乐了一下儿,脸红着跑回屋儿去了,把屁股兜儿里手机掏出来,我妈问我晚上过不过去吃饭,我回了个过去。再看后边儿的,全是110来的:
  
  【到了我就放心了,早上那事儿别往心里头去啦。你看我这么一受害人我都不当回事儿了。】
  
  【操,人那?】
  
  【死啦?怎么没动静儿了?】
  
  【妈B你是故意不搭理我么?】
  
  【成,再他妈理你我是你孙子!】
  
  我坐床边儿上,看着110这名儿,发了条儿短信:【嘛时候上天津来,咱听相声去。】
  
  【我也爱听相声!】他回。
  
  【对了,那嘛你爱听谁的?】我问。
  
  【刘宝瑞。那哥们儿不是一般牛逼,就是没赶上好时候,你看遭了迫害年纪轻轻就挂了^_^】
  
  【我爱听马三立的,越品越有味儿,跟茉莉花儿茶塞的。】我回。
  
  我们俩就这么一条儿过去一条儿回,从北京天桥儿说到天津三不管;从侯派说到常派;从《报菜名儿》说到《白事儿会》;从“青叶儿”说到“高末儿”;从“转莲子儿”说到“青萝卜”,最后落在“德云社”的郭德纲身上。
  
  【我们这儿小闺女儿耳机子里边儿全是郭德纲的段子。】我发。
  
  【北京也是,我妈特待见他,每天晚上七点半准听他的。但是我更欣赏刘宝瑞,你真该听听他那《官场斗》】他回。
  
  【其实他挺牛逼的,不过也是赶的时候儿好。郭德纲说的比现在电视上演的相声都他妈好听,不过跟马三立比起来,还是差着事儿,嫩。】
  
  【你就本土乐吧你,天天逗你玩儿!】他回了一句。
  
  我乐了一下儿,看看表下午了。简单打扫了一下儿卫生,把郭德纲的相声碟放DVD里,电视上那矬胖子一出来,我就乐了。空屋子里就我一人儿,手边儿放着沏好的茉莉花儿茶,一小碟儿青萝卜,电视里那哥们儿一头汗的在那儿说着:“我们家住的房子千疮百孔,一下雨算要了亲命了——外边小雨屋里中雨,外边大雨屋里暴雨,有时候雨实在太大了,全家人都上街上避雨去了。”我就在床上傻乐,这礼拜日下午,美到家了。
  
  晚上,上我妈那边儿吃了饭,我爸问我小雪放假得什么时候儿,我心里一哆嗦,别放假了,打算一辈子留那儿了。结果摆摆手儿说:“不知道。”晚上上外边儿遛遛食儿,小区里飘着板胡儿的音儿,我们家小区下边儿,有俩社团,一个是“票友儿会”还有一个是咙哑人集散地。
  
  一到晚上,两圈儿人特别热闹,谁也不碍谁的事儿,左手边儿是一大堆吊嗓子、喊倒好儿的,右手边儿是一帮光比划没音的。我往边儿上一站,给110发了条儿短信:【我在楼下听戏呢。】
  
  【您还有这爱好?越剧啊?】
  
  我摇头摆尾地乐了一会儿,给BK的回了一句:【京戏。】
  
  【牛逼!会唱吗?】
  
  【当然了,我拿锯拉你腿,连你都能嚎出青衣那嗓儿来。】
  
  【你他妈这嘴,操!】
  
  接下来这一礼拜,我已然是把小雪走后的那些郁闷全发泄出来了,天天跟同事儿一块儿玩儿,和那110短信不断,估计要是有相声专业,我们俩都能戴硕士帽儿。
  
  礼拜五的时候,我热情洋溢地邀请他到天津一游,准备带他好好玩儿。他也一口答应了。
  
  礼拜六一大早儿,我上天津临时客站接他去,看那BK的从里边儿走出来,真带着他妈一股明星的架式,乐着朝我走过来。我一摆手儿,他跟我出来。
  
  “候着爷那~~”他眉开眼笑。
  
  “饿了吗?”我笑着问他。
  
  “饿。我这一天就没不饿的时候儿。”他说。
  
  “好您了,咱吃嘛?”
  
  “听你的啊,您地道天津人。”
  
  “我想了一会儿,食品街吧。专门儿宰外地人的。”我乐,说着拦了一辆出租车,给BK的直接拉到食品街,我们俩一道儿没停嘴,一直叨叨着捧哏逗哏那点儿事儿,那司机前半程儿还光老老实实地听着,到后半段儿实在忍不住了,跟我们俩耍起群口儿来了。
  
  到了食品街,他从里边儿出来:“随便找家小店儿?”
  
  我摆摆手:“那哪行啊,食品街里边儿没嘛意思,就一个狗不理包子硬挺着,还他妈猴贵,上这家儿,顺手指了指旁边儿一个海鲜酒楼。
  
  点菜的时候,这BK的也不是嘛省油儿的灯,我那汗没好意思往外流,全他妈的倒着流皮里边儿了。
  
  吃完饭我们俩从酒楼里边儿走出来
  
  “天津就这么点儿地儿,俩腿儿都能遛完!”他BK的吃饱喝足了开始说我不爱听的。
  
  “那今天我打车,您了走着?”我一乐,顺手要拦车。
  
  “咱上哪儿……”话还没问完,他就顺着南门外大街一直看到卫津路去了,老么高的天津广播电视台在那儿矗着。
  
  他一乐:“得!就那儿了!”
  
  我心里边儿又一哆嗦,操,非要往高的地方儿去啊!比北京那个还高老么多呢,妈的小学春游我都没敢去。
  
  “天塔”没嘛意思,就是在湖中间儿盖起来的,算是个特色了。我跟他买了票进去。还好电梯不是观光的。到了上边儿,一眼望去,整个儿天津看得倍儿清楚,他BK的太眼尖了,发现我不敢往望远镜那儿靠,我刚一转身儿,就听他问那小姐:“折桂台是什么?”BK的!折桂台就是他妈一个拿玻璃做的罩子伸塔外边儿去,让人往上踩,吓死人一地介儿!
  
  我正哆嗦着,就听他在后边儿喊:“王正波,咱上折桂台。”
  
  我一回头儿,一乐:“行。”心里拿BK的三字儿,给BK的砸死。爬了两层楼梯儿,就从“屋儿”里边儿钻出来了,我心那个哆嗦啊,看着那个玻璃桥通向那个玻璃罩子,上边儿红字儿三个“折桂台”。完了,我今儿是要折在这儿了。
  
  车磊
  
  “这高度是比我们北京那个还NB!真他妈高。”
  
  “诶,你有没有觉得,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哪个城市都是一样的。高楼、大厦、绿地、车辆、行人……一座城市又要拿什么去区别开另一座城市?”
  
  “人好像终归都是渺小的,活着的意义有点儿难寻。”
  
  我跟这儿感慨着,王正波却一点儿反馈不给我。我上回就猜到他可能有恐高症,这回是特意验证。可是因为他实在太安静了,一开始是戏弄他的成分,后来就真感慨了起来。人在上空俯瞰的时候,视角也会变得独特。就好像搭乘飞机人在天空之上,早已不能窥见城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或黑暗。
  
  “王正波?”我收回视线,回头踅摸那哥们儿,没想到他靠着玻璃晕了过去。
  
  我操!玩儿大发了……
  
  “王正波!王正波!”我拍着他的脸,立马儿想到了看过的一个连续剧,那里面有一人一挨打就抽羊角风。王正波没抽疯,可是比抽疯还糟糕,他直接晕了。
  
  我这么一拍他,人群聚拢了过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我合计不能哥俩跟这儿丢人,一点儿没脾气的只能把他架起来,“没事儿哈,没事儿……”
  
  唉,这人死了或者晕了最难搞,倍儿沉。平时你架个活人就算是喝大了的都没事儿,他还知道自己使劲儿,这没意识的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你说我这么一不高又瘦的,拖着一跟我身高体重等同的,那指定是体力不支。
  
  好歹是有好事之徒喊了工作人员,眼看着一貌美小姐领着仨彪形大汉就过来了。她开口就问:“这位先生怎么了?”
  
  旁边儿一老者也跟着起哄:“弄么了他?”
  
  这时候还有几个孩子认出我来了,那状况叫一个混乱啊。
  
  还是人家工作人员有见识,小姐一边说着让一让,一边指挥彪形大汉把王正波抬了起来。
  
  今儿个跟丫一起算是把祖宗八辈子脸都给丢尽了。
  
  王正波被运进了人家那工作人员休息室,连小姐带彪形大汉围着他一通折腾可丫的就是不醒。
  
  妈呀,这他要是这么就死过去我还不得成了间接杀手?
  
  一着急我就给我小妈打电话问她这么一情况咋办,小妈跟那边儿就乐啊,说什么你不跟北京待着跑天津杀人去真是没有办法,给你律师打电话吧。我说别闹了,他真晕过去怎么也醒不过来了。小妈说你掐他仁中,你拍他脸,你压他胸口。我说人家招数都用了,他还是不醒。说了半天她也没主意了,就说送医院。我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推开围着他的人抬手就给了他俩嘴巴。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我看你丫醒不醒!
  
  俩巴掌下去,起先王正波没什么反应,没过三十秒,他眼睑下的眼球动了动。我又喊了他两声儿,跟招魂儿的似的,他倒是眼皮翻开了。行,算我谢谢你了哥们儿,你要这都没反应我得跟你演一场睡美人了!
  
  “这哪儿?”这是他醒过来之后问的第一句话。
  
  “折桂台。”我乐。结果我说完他又要晕,我赶紧补充,“下面的休息室。”
  
  “多高?”他又活了过来。
  
  小姐也凑过来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病史。他摆了摆手,“没有!嘛病也没有!”
  
  我心说了你真是死要面子,你就不能直接说你恐高症么?
  
  小姐看看王正波基本正常了,确定不用彪形大汉抬死尸了,就把他们给遣散了。王正波接过小姐递过来的水一点儿不客气都喝了。
  
  “现在安全吗?”
  
  “多高?”
  
  “我上的是平安的保险。”
  
  “谢谢你啊,多亏有你了!”
  
  我看他是没事儿了,还有心思拍婆子呢!
  
  出了天塔,我俩往前走,他走几步就回头看看那耸立的建筑物,嘴里念念有词,“人到了高处儿就容易缺氧……”
  
  “你丫也别说旁的左的了,”我搭住了王正波的肩,“跟哥们儿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恐高啊?”
  
  “没有。”
  
  “不是,让你承认你能死了?”
  
  “真的,我体格倍儿好!”
  
  操的勒,他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没法儿再说什么了。下回我吓死你,你丫的活该。
  
  后面又闲扯淡了几句,我问他身体行不行,不行你回家躺会儿。他给我表现出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儿,表明自己比拳王阿里还健康。我心说你就装B吧,谁难受谁知道。
  
  “接下来怎么安排啊?”我看看手机才三点半。
  
  “听你的,你想玩儿嘛?”
  
  “统共就这么点儿地儿,都成。”
  
  “瞧瞧你介井底之蛙,我给你讲个笑话儿,体现一下我们天津地大物博。”
  
  “得,您说。”
  
  “天津跟北京不一样,光口音就差大发了,只有市区是说天津话的,郊区郊县都说各自的方言。知道吗?”
  
  “这还真不知道,那你说的哪儿话?”
  
  “你现在在哪儿呢?”他斜眼看我。
  
  “卫津路。”我看了看路牌。
  
  “不是,你现在在市里,我介就是标准天津话。”
  
  “甭臭拽了,继续。”我说着,点了颗烟。
  
  “这天津啊,宁河人说话像唐山,武清的说话像北京,南郊的话跟山东都挺像的。”
  
  “啥?”
  
  “就相当于,北京海淀边儿上和朝阳边儿上说话不一样。所以,说天津话的人,都在相当于你们北京的3.5环线以内。引子结束,咱开始讲笑话。”
  
  “等等。”我不得不打断他一下,他这个对北京人说话的认知有错误,“我们北京说话不一样,不是所谓这个区,是根据城南城北走的。知道南城北城吧?”
  
  他点了点头。
  
  “南城一个模样儿,北城一个模样儿。而且这京腔儿,也分好几种,你好比……”我还没说完,孙子丫的就打断了我。
  
  “你让我说完了,行么?”他那大眼珠子瞪着我。
  
  “您说……”真是一愣头青。
  
  “天津西郊有个地儿,叫王庆砣。那地方人说话倍哏儿,管我叫‘握’。”
  
  “嗯。”我点点头鼓励他继续。
  
  “上学时我们宿舍就有俩哥们儿是那儿的。不过不是一个村儿的。”
  
  “我说天津那么点儿地儿还分市区啊?”我忍不住又打断他。
  
  “崔永元都紧急集合了,不还分鼻子跟眼了吗,你能不闹唤吗!”
  
  “能。”这人还他妈真执着,操。
  
  “有一天一人说了‘握握握’(我我我)。我实在忍不住就乐了,问他们俩,你们那儿怎么老说‘握’啊?”
  
  “我感觉我一天就能走完你们这天津卫。”我这人有一毛病,你越不让我说我就非说。要不我这嘴这么脏呢。都是小时候妈不让说脏话害得。就得对着干!也就现在长大了好点儿,环境场合约束着,你必须得收敛。可是跟王正波就不用了。熟了么。
  
  王正波连连被我打断,估摸是有点儿急了,“你走一个试试去吧!”
  
  “试过了。”我笑。这真是实话,谁没来过天津啊!
  
  “走完了?”他翻白眼儿看我,“从蓟县走到大港了?”
  
  嘿,你说这丫的不是存心抬杠么!
  
  “你成心的哈,能让我说完了吗?”
  
  我只得又低头,“能!”
  
  “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问他怎么老说‘握’(我)。”
  
  “对,咱们继续。不是还有另外一哥们儿么。”
  
  “嗯。”我点头肯定他,我就不知道这王致和表达欲望怎么这么强烈!
  
  “另外一个哥们儿不服气,说:‘谁说的!握们那儿就说我。”他说完笑得脸都抽了。
  
  “完了?”我绷着脸看着王正波。
  
  “正文完了,以下余白。”他还跟那儿乐。
  
  “哈哈哈。”我干笑几声。
  
  他脸儿一绷,“你回去找地图看看吧。有一回,我从‘劝业场’走到我们家,走了俩小时。”
  
  “啊?”这句真把我震了。
  
  “我们家也不住郊区。”他还给我补充了一句。
  
  “你确定是天津?不是火星?”
  
  “废话!”他一本正经的看着我,“我五点从劝业场出来,一路走着,天儿还好,到家都七点了!”
  
  “你上次不是头一回来北京吧?”我试探着问。北京可比天津大太多了。你要想从海淀走到门头沟,翻座山不说,一天儿指定白扔。还没看见影儿呢,月亮婆婆就拥抱你了。
  
  “常去!”他瞪着我,就好像我看不起他似的。
  
  “那你应该感受过什么叫大。”我乐,随手把烟蒂扔街边儿了。
  
  “我好像先感受到了什么叫堵。”他拧着眉毛看我。
  
  “哈哈哈哈……”我这回是真乐了。你说他怎么这么好玩儿呢?
  
  “我替首都人民承认,北京那个JB交通,糟糕透了。”
  
  “因此。天津不堵,当然感觉就跟小了塞的。”
  
  哦,这儿等着我那?嘿,你还别说,他丫的就该去说相声,一准儿火暴。
  
  “行了,你不是要介绍北京话么,说吧。”人老先生这会儿虚心请教了。
  
  “北京话啊,学问多了,不单单一个京腔儿就能概括……”我正要畅所欲言,身后传来一大妈的声音,“小伙子,拿花盆儿当烟碟儿了!”
  
  我一愣,干了!这儿怎么也弄得跟大连似的,还不许随地扔烟头儿了!
  
  “赶紧的吧,捡起来,站边儿上去。”
  
  “不是,大妈,我真不是故意的,您看您这街道也没明显标志提醒不是……”
  
  “好么,要不然我举个牌儿跟着你走?甭说没用的了,赶紧的,十块!”
  
  “是是是,该罚,该罚。”
  
  我这儿被训得跟三孙子似的,那王正波就跟那儿乐,嘴都合不上了:“扔也不看看地方儿,非在‘天塔’旁边儿扔!算了,我尽地主之宜,我请你吧!”
  
  嘿!总有一天你乐得下巴得掉下来,医院接去!
  
  这个损嘴,真他妈损!
  
  (八)
  
  王正波
  
  离开‘天塔’以后,我头也没有刚才晕了,好多了。带着他在一直走到南开大学,也就几公里不到,他就不想走了。
  
  “要不然上我们家吧。”我笑着跟他说,“听相声去。”
  
  “啊?”他好像吓一跳塞的,嘴都合不上了。
  
  “上我家,有得是相声的盘。”
  
  他乐乐,表情挺奇怪的,又不知道是不是挺无奈的:“成……你老婆呢,在家吗?”
  
  我这本来挺高兴的一个大礼拜六的,让BK的一句话给砸沟里去了:“不在。”就俩字儿得了,不想多说别的。
  
  他可能看出来我脸儿不对劲儿,咳了两嗓子。我顺手拦了辆车,打的回家。他BK的一上车、那嘴就停不了了,对“红夏利”这通烂数落啊,我心里就奇了怪了,你逼今天又不是当新郎官儿,至于这么计较吗,北京的出租车好,你他妈打一辆来啊。
  
  司机没想到也是个“左翼”的,听110那么一说,就跟看见没过门儿的姑爷塞的,一个劲儿地骂出租公司“不够揍儿”。俩人儿一唱一和的一直到我们家门口儿。
  
  “操,这是多少条河啊?都他妈过了两条叉儿了。”
  
  “刚过的第一个叉儿是海河,南运河,第二个叉儿是子牙河,现在这条是北运河。没有黄浦江宽,不过比北京那两条小沟儿强多了。”我抖着手给了车钱,从夏利里钻出来,他跟后边儿,小声嘟嘟着:“跟人水乡拼啊?”
  
  “我们家住这小区。”我指了指家门口儿,“河对过儿是我爸我妈的家。”
  
  他点点头儿,我领着他进去,进了我们家的楼,一口气爬到五楼,那逼站我后边儿,刚要张嘴,我一指:“到了。”开门儿进了我们家,床上是他上礼拜借我的衣服,我刚给他叠好了,放在床上。
  
  “对了,这衣服,你拿回去吗?”我问他。
  
  “不用,我不是告诉你我衣服能跟服装厂递葛么。”
  
  “嘿嘿,那行。你随便坐吧。屋子挺小的。”说完我直接进了厨房,沏好了茉莉花茶,我爸老朋友给的,倍儿贵。刚一倒热水,香味儿就出来了,又倒了一碟子瓜籽,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青萝卜,切成一片儿一片儿的,妈的看着跟到了澡塘子塞的。自己乐了几下儿,天儿太热了,眼看就快进伏了,都弄好了就一头汗。我出来,他正屋儿里一通找。
  
  “你干嘛呢?”我问他。
  
  “你这空调怎么按都不开,我合计给你修修!”他倍儿着急地看着我。我再看他也是一头的汗。
  
  “这才几月啊。开嘛空调啊。”我笑了一下儿,空调遥控器我一般到了秋天不用的时候,都把电池拆出来放好。自己是搞这个的,这方面特别注意。
  
  “你热感神经有问题?”他一张苦瓜脸。
  
  “夏天不流汗还能叫夏天吗。”我把热茶和零嘴儿放桌边儿,走到阳台上拉上纱窗,把窗户全打开,回头儿又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回屋儿里,把电风扇调成“自然风”,然后脱一个光膀子。
  
  “操,你还真是信奉‘心静自然凉’,成,是个人才!”
  
  “一会儿就凉快儿了!”我乐着看着他,“你也脱了吧。我给你找条儿裤衩儿。”
  
  “……”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进屋,找出两条运动短裤儿,扔给他一条,然后自己换上,把脱下来的衣服和牛仔裤都挂好了,回头儿看着他:“怎么了?”
  
  他脸色有点儿奇怪,我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儿吗?”
  
  他愣了一下儿:“啊!没事儿。”
  
  我看了看我自己,光着膀子还挂着汗珠儿,抬头儿看着他:“没事儿,一会儿就没汗了。放心。”
  
  然后跑去阳台,回来的时候BK的已经换好了,也是光着膀子,拿着衣服不知道往哪儿放好,我接过来:“你还挺白。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吧。”
  
  他不屑一顾的笑了一下:“苦?你知道什么叫苦么?”
  
  我一乐,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坐下。一会儿就凉快儿了。”
  
  “关键我他妈觉得更热了……”
  
  我嘬着牙花子看着他,“告你一会儿就凉快儿了!”
  
  他不说话话了,我把从阳台上拿过来的蚊香点上。
  
  “你不用电的?”他问我。
  
  我笑笑:“这味儿好闻。”蚊香放在窗口儿,按理说这大下午的应该没蚊子,我还是点了,因为它有味儿。
  
  我把我所有典藏的相声盘给他,让他随便挑。然后从床边儿抽出两把大蒲扇,扔给他一把。
  
  他挑了一张《传统相声精选集》,放进DVD。我往床上一坐,屁股底下是竹子皮的凉席,手里摇着蒲扇,电扇的风也是弱的吹着,110也不废话了,一门儿心思听相声,手边儿摆着的茉莉花茶,虽然烫嘴,不过喝到肚子里就舒服了,再来两片儿萝卜,顺气。
  
  “咱俩怎么跟我小时候住胡同看见的那些个大爷似的?就差一棋盘一路灯了。诶,周道点儿还得来二两酒备两袋烟。”他边看相声边问我。我看他那意思是想抽烟,拿了个烟碟儿和一包儿“江山”过来放他跟前儿,“尼了可劲儿抽。”
  
  “你抽烟啊?没见你有这习惯啊。”
  
  “抽的不多。没事儿的时候抽。”我笑笑,“‘江山’也算是天津特产了,听说里边儿有壮阳药。”
  
  他点了一根儿拿手夹着,我也点上一根儿,电视里开始《红事会》,我们俩一会儿一个“哈哈”,一会儿一个“哈哈哈哈”地看着,汗慢慢儿的都没了,嘴里还是喝着热乎的茉莉花茶,不过现在的室温正好。
  
  他可能是乐到极点了,仰面儿躺床上了。我踢了他一脚:“吃西瓜吗?”
  
  “冰镇的?”他从床上侧身儿起来。
  
  “有,刚进门儿的时候泡水里了,我这就切去。”我站起来。
  
  “你别告诉我你连冰箱都省了,这他妈是电器时代了,你当咱还民国呐!”
  
  “放冰箱里拿出来是硬凉,泡水里的是爽口的那种。不伤胃口。”我跳进来进厨房把西瓜从水盆儿里拿出来,大绿球上挂着水珠儿看着就爽。切好了端进屋儿,又给茶壶添了水。然后看着电视傻乐:“大热天儿的,就这么点儿美事儿。”
  
  车磊也看着电视,哈哈大笑:“美。人这辈子不就是怎么高兴怎么来么。”
  
  “那是,人生就是用来享受的,吹空调管嘛用,流汗的根儿是心里有火,就得给它降温。晚上吃嘛?”我们俩整整一个下午都坐床上看相声了,不觉着一看表都七点了,天也开始黑了,蚊香还点着,一个蚊子也甭想进门儿!
  
  “你一般晚上怎么解决?”
  
  “我一般回我妈那边儿吃去,一块儿?”我乐着问他。
  
  “不合适吧?呵呵。”
  
  我一想确实不合适,这么领一朋友回去,刚要说下楼吃去,电话就来了,我一看是张小东。
  
  “干嘛呢?”他上来就问。
  
  “在家呢。”我说,“北京来了一朋友。”
  
  “小BK的,还他妈北京的朋友,我来天津办事儿了,今儿晚上同学聚会,你来吗?”
  
  “我去不了。不合适。”我跟他说。
  
  “嘛朋友,领着一块儿来!”
  
  “哪儿?”
  
  “正阳春。”张小东三字儿一出,我就想乐,BK的跟鸭子干上了。
  
  我回头儿跟车磊说,他到无所谓,去就去。
  
  我和张小东说好了过去,起来把屋里好歹收拾一下,车磊也起来把电视关了,DVD里的盘拿出来,我把衣服扔给他,换了走人!
  
  “准备的什么局啊?”
  
  “烤鸭!”我一乐。
  
  “我操,我一北京人跑天津体会烤鸭精髓?”他老么大的不乐意。
  
  “你以为就北京人会烤鸭子啊,北京人是黄鼠狼啊。”我把鞋扔给他:“走你!”
  
  出门儿打车,到正阳春的时候,门口儿滨江道正是人多的晚上,我跟他进了“天津鸭子楼”,发现到位儿的其实就三个人,上海的张小东,当大夫的杜鹏,还有一个特别扯的姐姐,叫李惠泉的,跟杜鹏原来一说不清楚的暧昧人物。
  
  坐下来,张小东就一直盯着车磊看,我跟他一脚:“你逼看嘛呢。”张小东小声儿一句:“眼熟。”我心里一算,没错,在上海某浴室门外边儿好像是见过一面儿。把话题一扯,那姐姐就人来疯了:“咱玩点儿嘛?”
  
  车磊也点头儿,我为了不让大家尴尬,赶紧也同意。
  
  鸭子还没上来,酒和凉茶先上来了,张小东笑眯眯地说:“我在上海学一新玩艺儿,叫INEVER。”
  
  “怎么玩儿?”李姐姐问他。
  
  “就是比如我说:INEVER和人搞过一夜情。你们听见了,谁搞过就得喝。明白?”
  
  李姐姐一听就乐了:“没问题!”
  
  “咱可都得说实话!说瞎话儿全家都死干净了!”张小东瞪着眼说。
  
  李姐姐一拍桌子:“没问题!”
  
  我没说话,车磊在那儿好像有点儿不大对劲!
  
  杜鹏还有李惠泉都是知道张小东是喜欢男人的,我也知道,玩了几把李姐姐突然笑着说了一句话,其实这话是成心难为张小东:“I
  
  NEVER
  
  含过男的那玩艺儿。”她这话一出,我冷汗就下来了,我旁边儿还坐一外人呢,刚替她口不择言生气的时候,没想到就这么寸,张小东电话儿响了,他根本没注意听那姐姐说的是嘛,站起来就接电话去了,我舒了一口气,突然之间,脑子里边儿出来一白胡子老头儿:“含过男的那玩艺儿。”然后我脑子里就一个炸雷,上礼拜日早晨。
  
  在全家都死干净了面前,我低下了脆弱的头,慢悠悠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喝了一口之后先没想着看对过儿的杜鹏和李惠泉是嘛脸儿,琢磨着现在110正是绷着十八个褶儿的时候,所以脑袋先往他那儿转,我的脸红的比刚才那西瓜还熟,头别过去,看见车磊的时候,正赶上他把一个空杯子“当”一声放桌儿上了,嘴里边儿还有半口,操,干了!
  
  全场一片寂静……
  
  车磊
  
  鸡巴操的。死全家。早知道是这么一孙子游戏我说什么也不玩儿。
  
  我从不发誓,就怕不能遵守誓言遭天谴。
  
  这回可好了,死全家!我俩妈要因为我出了什么事儿,我到了地狱阎王不把我跟抻油饼儿似的炸了我自己都不干!
  
  这下好了,玩儿过头了吧。全都默了。
  
  不过我倒是奇怪王正波喝个什么大劲儿。
  
  他他妈难道也……
  
  “弄么啦?一桌儿喝俩?NEVER嘛了?”张小东挂了电话,不太明白大家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看对面那对男女又看了看我跟王正波,最后视线落在了我脸上。
  
  “我靠!我可想起来跟哪儿见过你了!电视上!”好么,他这叫一个激动,我更没脸了。
  
  “哎,你是不是就主持那个旋转天地?”张小东笑,又看了看大家,“你们这帮人到底怎么了?为嘛都不说话了?刚
  
  NEVER嘛了啊?李姐姐又怎么语出惊人了?”
  
  杜鹏咳嗽了一声儿,“那个,咱换个游戏吧,金陵十二猜怎么样?”
  
  “你先告诉我刚才那把怎么回事儿啊。”
  
  “你穷叨叨嘛啊。”王正波冷着脸开口了。
  
  我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看他这脸子……什么一路子?
  
  “你们先玩儿着,我去一趟洗手间。”李惠泉说着站了起来。
  
  “姐姐唉,我也去。”张小东也跟着站了起来。
  
  虽然包间儿的门一开外面嘈杂的声音灌了进来,我还是耳朵特尖的听见张小东追问那女的刚才说了嘛。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杜鹏给我满上了酒,话是问我的,可眼睛却盯着王正波。
  
  干了!这不是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吧?
  
  王正波喝了一口酒,“在上海见着的,倍儿巧。就在飞机场,一块儿收拾了一老BK的!”
  
  我赶紧跟上,“哈哈哈……可不是么,要说那位上海大爷……”
  
  没想到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年轻的朋友找我相会来了。
  
  “接个电话。”我趁着这机会出去了。
  
  看了下号码,是大志。我出了饭馆儿才接。
  
  “咋的?”
  
  “你这么半天干嘛去了?”
  
  “跟一帮子人吃饭呐!”我蹲了下来,这晚风吹着还挺舒服。
  
  “谁啊?跟初日约上了?”
  
  “不是,我跟天津呢。”我笑。
  
  “你跑那儿干嘛去了?”大志那边听着也挺乱。
  
  “你嘛呢?闹哄哄的。”
  
  “也是一帮人鬼混。”
  
  “看好你那鸡巴。”我点烟,损他。
  
  “没劲了吧,赶紧,说说,天津干嘛呢?”
  
  “找那王致和来了。”
  
  “哎呦,我说你多大个人了?怎么什么地儿随便认识的什么人都混。”
  
  “我跟那小子倍儿投缘,他也爱听相声儿。下午跟他那儿,光着膀子,喝着大碗茶,叼着烟袋温习一把老北京。”我笑。看着街道上穿行的车辆,吹着风,心情还挺好。可大志接下来那句一下把我搞郁闷了。
  
  “他他妈不是相上你了吧?”大志有点儿急了。
  
  我一激灵,想起刚才那杯酒了,话说……我还从没想过这王致和是弯的。那他……那他上回岂不是存心的?操!不对,不仅是上回,打一遇上不就是存心的?
  
  “说话啊。”
  
  “不可能,他结婚了。”我这么跟大志说,心里却在打鼓。难道是假结婚?找拉子糊弄老人家的?要不怎么过了蜜月那女的就走了?可是不应该啊,我那天感觉王致和说他媳妇儿特动情。
  
  “我告诉你车磊,你要敢让谁动你一下,我他妈让你好看。”
  
  “说他妈什么呐!”我深吸了一口烟。
  
  “操!”大志明显急了。他这人还真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而且……他是从没说过这种话。我跟谁混他都笑笑的。
  
  “你急什么啊,神经病犯了吧?”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你直说,你别跟我找不痛快!”
  
  “连城志!”我他妈也急了。
  
  我吼完他那边儿半天没动静儿,半晌,他说,“小磊,对不起,我不是要跟你犯劲。我……我这次出来特不踏实,我好多次做梦都会醒,我梦见你跟我散。”
  
  “你又干什么亏心事儿了?”我浅笑了一下。路对面是家音像店,这时候正怀旧,张信哲跟那儿声嘶力竭的唱: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我蹲在马路边儿,漫无目的地看车辆在眼前穿行,对面的霓虹灯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视线渐渐游离,不能聚焦。很多时候当我们觉得一件事情真正美好的时候,其实是已经失去了。我很庆幸我对大志还有那么多不满。那是因为……我还不想对他放手。
  
  “车磊,我爱你。”他哑着嗓子说。
  
  “你妈你是非招我哭么?我对面儿那张信哲正跟音像店唱《回来》呢。”我有点儿感动,可不想表现出来。
  
  “诶,过几天你去重庆试镜完了要没事儿你过来找我吧。”
  
  我一愣,他还真没喊我去探过班。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你怎么了?”我感觉到大志似乎真是有点儿……不对劲。
  
  “想你了。”
  
  “去去,台词甭跟我这儿背。”
  
  我刚想再跟他说点儿什么,就听见电话那头儿有人喊他。我说你忙吧,我有时间一定过去,就给挂了。
  
  站起来,深呼吸一口,忽然很想打球儿。
  
  回了包间儿我感觉气氛更不对了,那张小东看我那眼神儿尤其不对。趁着我接电话这工夫儿,他坐到了王正波身边。
  
  后面王正波说话很多,大家又玩儿了一会儿金陵十二猜才散。
  
  我跟王正波和他们话别,没打车,就顺着和平路溜达。
  
  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刚才后半场大家虽然都从沉默中醒来,可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装的。
  
  走了几步,王正波忽然停住了。
  
  “咋不动弹了?”我特意看了看街上没大妈才点了烟。十块钱不怕,让人知道是我被罚了十块钱才可怕。
  
  “哥们儿,你太够意思了!太他妈仗义了!”他喝了酒,又是有点儿微醺。路灯下,我看着他,挺有味道的。
  
  “我仗义?”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嘛……就那……上礼拜天那事儿……刚李惠泉说舔那玩艺儿的时候,你怕我下不来台,还冒着死全家的风险陪我,太仗义了!”他说着,走过来,搭上了我的肩。
  
  我彻底懵了。他说啥子?我死全家陪他?
  
  “真的,交你这么个朋友,太值了!”
  
  我发誓我没喝大。
  
  “你别跟张小东一般见识,他瞪你没别的意思,李姐姐那玩笑也是冲着他去的。他人挺好的,就是脑子不知道怎么让门掩了,喜欢……喜欢男的。我跟你说你别歧视同性恋。”
  
  我这叫一个崩溃啊我,前前后后的事儿总算都联系到一起去了。敢情闹半天是这么一回头事儿。我就说他看着就一直人么!
  
  我叼着烟,任他结伴勾肩搭背往前走,内心有点儿犹豫。我是真挺喜欢这哥们儿的,也想长处。哥们儿之间不能有秘密,放北京那儿,哥们儿是什么?过命不说,就是媳妇儿要哥们儿喜欢你也得让一步。尤其,成年后没有势力关系的朋友,更是难能可贵。那既然……他那么好的朋友是……我是不是也该跟他坦白?他该是不介意这个的。
  
  “哎,你也说说话啊,困了啊?困了咱打车往回走。”
  
  “诶,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这心一横,跳河不是就一闭眼么?说吧。
  
  “说!”
  
  “刚才那INEVER,我之所以把那杯酒喝了……是因为,我也喜欢男的。”
  
  王正波点着头,还是继续搂着我往前走。
  
  我正心想他这是一什么反应,他忽然停住了,“你说嘛?”这音儿绝对高了三度。
  
  他这么一叫唤我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说嘛?”他又问,搭着我肩膀的手也随之放开了。
  
  我把烟蒂丢在地上,碾灭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就吐出一句:“BK的!”
  
  我有点儿尴尬,他这算什么态度?
  
  看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我也不杵着了,迈开步子就往前走。不待见爷了?成,爷走。
  
  这时候我听到他跟身后问:“你真舔过别人那玩艺儿?”
  
  (九)
  
  王正波
  
  他没回我,就是站街上看着我,我真该抽自己俩嘴巴子。这都哪他妈跟哪儿啊,我还死气白列的给张小东护面子,还怕他歧视同性恋,靠,介不就是拉着非洲人的手说:“你可别笑话菲律宾人黑啊,他们晒得也不容易。”
  
  人家干了那杯酒,根本跟我也没嘛关系,也不是嘛怕朋友下不来台。晚上风挺大的,吹脸上有点儿凉,我看他站那儿一言不发,心里也不太好受,人家也不容易,就走他跟前儿,接着把手搭他肩膀儿上:“嘛也甭提了!走,咱听相声去。上茶馆!”
  
  气氛有点儿尴尬了,他还有话要说,我也不看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可能是喝多了吧,也可能是不想让这么好的一天,因为这么点儿事儿变得没意思了。
  
  我妈说我这一辈子都先为别人想了,其实她说的不对,我自私。谁不自私,就说这事儿,我觉着能有像车磊这么一朋友本来就倍儿值,谈得来说得到一块儿去,打小儿就没有这么一人能跟我高高兴兴的光着膀子看一下午的相声儿,更别提长大了,其实小雪能,不知道为嘛,和车磊听相声时候儿的感觉和小雪不太一样,我不想多琢磨是怎么回事儿,可能就是没意思。不过要是因为我哥们儿喜欢男的我就不跟他玩儿了,这么不够揍儿的事儿,我办不出来。
  
  从劝业场一拐弯儿,就到茶馆儿了,爬上楼梯儿,买了两张十块钱的票,八仙桌儿一坐,台上边儿俩傻老爷们儿,穿着大褂儿卖着力气的说着,我还是哈哈大笑,跟着台底下的观众叫着好儿。没过两分钟他BK的也进入状态了,跟我一块儿拍着手,大笑,嘴里不停地冒着脏字。
  
  从茶馆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挺晚的了,不过是礼拜六,街上还有几个人。我们俩还在和平路上走着,他好像有点儿失落,不知道是不是在意刚才那事儿。
  
  “咱回家玩儿点儿嘛去。”我一拍他,他吓一跳,大眼儿瞪着我看。
  
  “你让我去你那儿住?”
  
  我想了一会儿:“反正明儿是礼拜日,咱俩回家说相声。”
  
  “不看改说了?”
  
  “那弄么了。在家里也不是摆摊儿上外边儿说。要不回去也没事儿干,今天又没喝多,又吐不了一地。”我说完哈哈地笑着,他那脸儿还是有点儿涩。我拉着他上了车。
  
  一到家,我赶紧上阳台上把蚊香点上。
  
  他站屋里一通张望:“我今儿就……真住这儿了?”
  
  BK的,你不住这儿住哪儿啊,我他妈给你赶出去?
  
  我直接没搭理他:“你饿吗?”
  
  他摇摇头,我也不饿,就直接泡了一大壶的茶,上边儿盖一层贡菊,下下火。今天晚上吃的油大了,这两天一直油大,抓了把绿豆,熬绿豆汤喝。
  
  办完了这些事儿,那BK的已经坐床边儿了,我把烟扔给他。然后往桌子跟前儿一站:“我先给您来段单口儿。”
  
  “大家好。我叫王正波。大家都认识我。”
  
  “操,你丫吓人不吓人啊,这屋儿里就我一人,你他妈还大家!”
  
  我一听差点儿乐出来:“那行,我今天就给你一人儿说!尼了好!我姓王,知道吗?王,王啊王。叫正波,我这人儿有一爱好,爱旅游,光去大地方了,北京,上海,纽约,伦敦!”
  
  他笑着看着我:“呦嗬,真的啊?不是吹牛吧?”
  
  我一看捧哏的来了,赶紧就坡儿下:“那能不是吗?多了去了,见识也广,看到了各地的风光,还搜集了老么多的知识。有一天我收获颇丰的从欧罗巴洲回王家庄,飞机降落的时候,我们村儿里男女老少全出来了。”
  
  “列队欢迎您呐?”
  
  我点点头:“呵!我一看,都穿一身白,热闹,热闹极了,有吹喇叭的,有念经的,连哭带喊的。我让我助理先下去帮我开条路出来,助理带着几个保镖下去,没多大一会儿上来,说出殡不让随便改道。”
  
  “好么,撞上送殡的了!那哪儿是欢迎你的,人家那是欢送棺材里那位!”
  
  “当时围观的白衣群众马上就要骚乱,我当时害怕,真害怕啊。”
  
  “撞着死人了,能不怕吗?”
  
  “这要是为了摸我一把出点儿事儿,马上就得见报,以后影响我声望啊。知道吗?我赶紧跟助理说了一声。”
  
  “好么,还助理呢。”
  
  “我说:你,你赶紧把我加长的专车开过来。助理是二话没废,直接就顺窗户跳下去,不一会儿,我那加长版的‘拖拉夫斯机’就开过来了。”
  
  “拖拉机啊!”
  
  “那是拖拉夫斯机!加长版的!当时我助理一个劲儿冲我招手,我真他给他一大嘴巴:‘不是说不开敞蓬的吗!’我把墨镜一带,让飞机驾驶员把身子斜了两下儿,我顺那翅膀,直接滑下去掉拖拉机上了。”
  
  “得,还是拖拉机!”
  
  “然后我助理一给油门儿,就把我拉村委会了。作报告!”
  
  “您是怎么做的?”
  
  “我啊,我先给他们讲了讲欧洲地名儿,这回,我上欧洲,去了一地方有意思,瑞典,漂亮!特别漂亮,冷,得烧火炕。瑞典有一地方,叫斯德……”
  
  那BK的笑着看着我:“斯得格尔摩!”
  
  “对对,就这地方,这地名儿有来历。”我说。
  
  他忍着笑问我:“那您给说说?”
  
  “这话说那村儿,有一寡妇,特别厉害。知道寡妇都厉害吗?”我问他。
  
  “行了,甭得瑟了,您快说吧。”
  
  “那寡妇啊,特别爱领男人回家,寡妇他们家旁边儿住着兄弟俩,那哥哥特别爱听窗户根儿。知道什么叫听窗户根儿吗?”我又问他。
  
  “就是扒人家窗户底下,听人家说话。”
  
  “对对,有这么一天,那哥哥又听那浪娘们儿窗户根儿了,正好屋里好么,六七个大小伙子呢,六七个呢!”
  
  “这是要出事儿啊。”
  
  “可不是吗,那娘们儿一发现,马上就跑院子里去了,那哥哥跑得快,一窜就进草堆儿里找不着了。”
  
  “好么,敢情他哥是蛐蛐儿。”
  
  “那寡妇生气,特别生气啊,一看哥哥没在,弟弟正站那儿傻乐呢,心里头气儿就不打一住来,一回头儿招手儿跟屋里那些大小伙子说:‘出来!过去!给我……给我……”
  
  “给我什么啊?”
  
  “给我……给我撕他哥耳膜!”
  
  “咳!”
  
  “啧啧啧,从此,这地方就叫撕他哥耳膜了。”
  
  “哈哈哈哈……”他捧着肚子在那儿大笑,我说完,也不用绷着脸儿了,立马儿乐出来了。
  
  俩人儿乐了大概得有半个多钟头,我看看表:“咱洗澡睡吧。”
  
  他起来摇摇手儿:“不行,我得给您说段相声,我姓车,叫车磊,大家都认识我……”
  
  晚上,我们俩照样儿没开空调,小风吹着,那BK的,说完相声儿以后兴致大发,躺床上嘴都闲不住了。没完没了的叨叨,给我困的。我一下儿站起来,蹲柜子底下找东西。
  
  “你丫半夜跳起来嘛呢?”
  
  “我找找,看我小时候儿的奶嘴儿放哪儿了?”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给你叼上,要不然我这当爹的也睡不着了。”我话还没说完,他一个大脚丫子就过来了。
  
  第二天早晨想过来,他还睡着。我起来,可能昨天晚上还是喝多了点儿,要不然也不敢就穿一小裤衩儿和一同性恋一块儿躺床上睡觉。不过又看那哥们儿两眼,去去吧,有这么一投脾气的朋友,也算是有福儿了。伸了个懒腰,想起来昨天晚上做的绿豆汤忘了喝了,闻闻没坏,就放了把米进去,变绿豆白米稀饭了。
  
  “你丫起的够早的。”
  
  “几点回去?”
  
  “这是轰我呢?”
  
  “我没那意思,嘿嘿。”我乐了一下,把稀饭和咸菜摆好了。
  
  吃完早点,上午又在天津玩儿了一会儿,就给他送走了。走的时候,还在车站回味了一下昨晚上的相声专场。
  
  “咱俩得常走动,我说,逗哏的!”
  
  我一个劲儿点头。临走的时候,我还冲他挑了个大拇哥。
  
  从车站出来,想给小雪发条短信,又不敢,怕她回一条儿,我就甭活了。回家看了看我爸我妈。
  
  “你表哥上上海了。工作辞了。”我爸跟我说。
  
  “是吗?”我看了他一眼,“干嘛去了。”
  
  “上班。”
  
  “那嫂子呢?”
  
  “跟过去了。”我爸看看我,“你一人在家,没意思吧。”
  
  “我听相声,看看电视嘛的也无所谓。”
  
  “小雪多晚儿回来?”我爸问我。
  
  我不说话:“我要是也上外地上班儿去呢?”
  
  “嘛?”我爸看着我,“你想上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乐了一下,“我就说着玩儿的。”
  
  车磊
  
  从飞机上下来我就把墨镜戴上了。不是我玩儿明星范儿,是实在晃眼。小妈说我瘾不小,跳火盆儿跳的来劲。我承认大夏天往重庆跑是有病,往海南跑也是有病。可是关键它总有个缘故不是?去重庆是试镜,来海南是……探班。
  
  要说重庆那几天待的我啊,不是一个‘热’字儿就能概括。恨不能把皮扒了。跟节目组的同志们都碰了面儿,都是年轻人。总策划对我形象和反应都挺满意,合同也就签了。这边儿是个周播节目,录播,他们每个月提供往返的机票两次,相应的我要每个月飞重庆两次。报酬是7500每期,额外还有一些零散费用补贴,服装是品牌提供。算是一个美差了。要说我唯一的不满就是他们当地台那个女主持,长得不错标准可爱路线就是没脑子。试镜的时候我就发现我得操心了。
  
  到重庆当天谈完我就想飞海南,可是那边儿一是要隔天签合同,二是也免不了应酬。我倍儿无聊的发短信跟王正波逗。要说中国移动得感谢我跟王正波同志,我们俩为它们做了多少贡献啊?
  
  虽然一来二去都没什么严肃的话也没什么正式的事儿,可我俩仍旧乐此不疲。礼拜一我录节目关机一天他还打了电话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儿是不是热感冒了。呵呵。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特别好。尤其是这么撘调一哥们儿。有点儿可惜这个礼拜周末不能过去天津找他了,因为我在海南。
  
  日光照射下,我上了出租车,奔着目的地就去了。他们这回外景很多,选得地儿风景秀美,就包了一个度假村,离市区挺偏远。我跟大志说了过来,他就提前跟剧组告了假,说是在三亚蜈支洲岛定了临海木屋,拍完今儿的戏份就休息两天。这就是大牌的好处,想当初他混平面模特的时候,累得跟孙子似的还不得好脸儿。
  
  你别说这地儿还真是荒,下了车我又且走了一阵子。到地儿正好看见一幕吻戏。
  
  在电视上我时常看到大志跟女人接吻。再平常不过。我不知道别的明星的情儿对此是什么看法,我是不怎么在乎的。戏么,总得有戏子。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是这么实打实的看到,还是……
  
  “对不起,拍摄中,请勿靠近。”一保安模样的人挡在了我身前。
  
  我抬眼皮看了看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就跟这儿看看,不过去。”
  
  好一会儿导演喊了声CUT,助理拿了水过去给大志。那边儿那女主角的助理更是奴才相儿,还给她扇起了扇子。那女的也是倍儿有名儿一明星,只是我一直不怎么喜欢她,看着就刁蛮。
  
  大志跟助理说着什么,不一会儿我看着那小子向我走了过来。我是认识他的,他多次来过我们家。
  
  “车磊你好。”那是个挺聪明的男孩儿,每次见我都笑笑的。
  
  “诶,你好,忙着呐。”我也笑。
  
  “这是剧组的朋友,”那男孩儿把保安打发走了,“你跟我过来吧,志哥让我带你去他化妆间。”
  
  所谓化妆间就是一大巴车,经过改造的那种。像他这个级别的是不跟其他人共用的。
  
  “宝贝儿我想死你了。”助理一离开,大志立马儿搂上我。
  
  我也没含糊,照着他那薄唇就吻了上去。
  
  “热么?”
  
  “还好,这里面冷气还挺足的。”
  
  “那是,要不是拍拍停停都得中暑,虽然没北京那么热可是连续太阳底下立正也受不了。”
  
  我笑,坐在了他腿上。
  
  “重庆台那事儿搞定了?”
  
  “嗯。”我点了点头,大志拿了烟点上,放到了我嘴边儿。
  
  “跟重庆没中暑吧?”
  
  “没,谁跟你似的老太阳底下立正,我们是大厦中央空调下稍息。”
  
  “你就贫吧。”他亲吻我的脖颈。
  
  “诶,说正经的,那节目估摸过几期就要请你,你有时间么?”
  
  “同台跟你出现我没时间也得找时间不是。”
  
  “烦人。”
  
  “确实得去,他们总策划跟我关系不错。报酬怎么样?”
  
  “我的还是你的?我们那节目好像是个珠宝集团赞助,有奖品,但不一定是你的,黑幕除外哈。”
  
  “傻小子,我是问你的。”
  
  “高啊,比我台高多了。”
  
  “你早该出来混混,那么一节目委屈你了。”
  
  “我没本事么,还不是都得靠你。”
  
  “行了吧,咱妈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小少爷!”
  
  “说他妈什么呐!”我抓住了大志的头发。
  
  “可不是么,你衣食无忧的你就懒你就不想拼搏。”
  
  “诶,我把我们家户口本儿给你吧。”我吐出一口烟,笑。
  
  “干嘛啊?”大志那也拿过烟抽了一口。
  
  “把儿子那栏儿换成你啊。你不是跟我妈一个鼻孔出气么?”
  
  “车磊,我跟你说真的呢,你都27了,不是小孩儿了,你该打算打算以后了。”
  
  “你觉着人活着是为嘛?”我看着大志的眼睛问。
  
  “挑战自己,活出个模样。”大志说着,手攀上了我的脸颊。
  
  “你看,这就是你我的不同。我只希望活一天舒服一天,没有任何枷锁。”这点王正波跟我很有共性。
  
  “人活着怎么可能没枷锁?”
  
  “内心没有,身体上就没有。”
  
  正说着,听见了敲门声,“志哥,导演说开拍让您快点儿。”
  
  “宝贝儿,你跟这儿等我吧,我先忙去。”
  
  “我来了海南你就让我跟这儿蹲着?”他想起来可我压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吻了吻我。
  
  “我去玩儿玩儿,然后晚上碰面。”
  
  “也成,我们今儿应该拍到日落就完事儿,等我晚上一起吃饭。”
  
  “行。”我站了起来。
  
  “拿着。”大志从桌上扔了钥匙给我,我一看是车钥匙。
  
  他把我顶在了门上,用力的吻了吻,“开车小心。”
  
  “哎呦,还租车啦?”我笑,也纠缠着跟他亲吻。
  
  “嗯,明天带你好好玩儿。”
  
  我抓了他那儿一把才把他放开推出去。乐。
  
  下午逛了逛市场,给王正波买了点儿海产干品、椰肉制品、特色茶、腰果什么的。我估计他更想要热带水果可是那些个玩意儿飞机上不让带。就又给他买了个珊瑚工艺品。他那屋儿……实在是没情趣。唉。
  
  有时候我会想他老婆是个什么样儿的女人,结了婚就跑了,家里也不顾。那天王正波说我跟大志家没女人味儿。是,那是因为我们家就俩人还都是男的。可他们家就不对了,有女的,关键还是没女人味儿。想到这儿的时候我正瞅见一个卖刺儿鱼的工艺品摊位,那刺儿鱼大张着嘴让我想到了人嘴张着,就又想到了王正波的性生活。这媳妇儿跑了咋办?就靠五个打一个?看他那样儿也不像一个会出去柳的人。
  
  这事儿我真想了半天,直到那刺儿鱼扎着我才算完事儿。龌龊了。
  
  可是这龌龊一旦忍不住,那就是忍不住了。我绷不住给丫的发了一条短信。
  
  【诶,哥们儿突然想关心关心你。】
  
  【有话直说!甭墨迹】
  
  【哎呦,火气还挺旺。诶,问问你,你媳妇不在你都怎么泻火啊?】
  
  【喝绿豆汤】
  
  【我操,我跟你丫说真的呢!】
  
  【没娶媳妇那二十年怎么解决的,照就。】
  
  【我给你买个充气娃娃吧?最新型的怎么样?】
  
  【太费电了。】
  
  【我操!你……】
  
  【舍不得电,我拿嘴给B吹起来,也没力气干那个了。】
  
  【弟弟,哥哥服了。你他妈回野人时代吧。当街抢人!】
  
  【不去。我一人儿在家练握力挺好】
  
  【我他妈不跟你贫蛋了,正给你买土特产。海南挺舒服的^_^】
  
  【行,走道的时候抬头看看,别让椰子砸着。】
  
  短信发了好几个才停止,估计他没我也没劲透了。就跟那说对口相声说惯了的似的,没了那捧哏的,单口他都说不来。
  
  晚上大志完事儿还真挺早,我开车过去接了他,我们俩就奔着幸福安康去了。他订的那个小木屋离海特别近,人也不多。我们跟沙滩上吃的饭,然后又散步。大晚上的他也戴着墨镜就怕万一。其实我很想他一点儿没顾忌的摘了墨镜跟我一起换泳裤下去游泳,然后我们跟海里做爱。可是我知道,他不能。
  
  晚上在床上折腾,我还能闻到海水的咸腥,还能听到海浪的拍打,还能感受到海风的包裹。可是我不快乐,忽然就又不快乐了。
  
  (十)
  
  王正波
  
  表哥去了上海,把张小东置换回来了,BK的一到天津就直接把我们家踢开:“王正波!”
  
  我给他打开门:“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干了,回来。”
  
  “这说不干就不干了?”我看着他问。
  
  “嗯,赔了一个月工资给公司,就回来了。”张小东笑着说,进屋儿看了看,往床上一坐,“我听李惠泉说,上次你带来那朋友是那个?”
  
  我一愣:“哪个?”
  
  张小东一瞪眼,把手往自己一指:“这个!”
  
  我明白过闷儿来:“跟你一样。”
  
  “真的?”张小东看着我,“那你跟他是嘛关系?”
  
  我眼眉一拧,心想这不明知故问吗,能有嘛关系啊,大早晨跑我们家干嘛来了,又深入理解了一下,这俩人到是能搓和搓和,反正都喜欢男的。不过这事儿我办肯定砸锅,要不然就让我妈来办,不过我妈能同意吗。
  
  “你小BK的琢磨嘛呢?”张小东问。
  
  我愣了一下:“没有,没嘛……小东,你有对象吗?”
  
  “对象?”
  
  “男对象。”我边问边把T恤套上。
  
  “没有……”
  
  我心里还挺高兴,这好事儿,不行就我来办吧。得回来上我们家问问我妈怎么“保媒拉纤儿”
  
  “那车磊在北京呢?”张小东问我。
  
  我眯着眼睛笑:“没有,在海南岛呢。”心想着你小BK的真是看上人家了。等着,我从我妈那一出师就给你牵线儿去。
  
  “上我们家吧。”我裤子和鞋也穿好了。
  
  “行,我这儿正好带回来点儿特产,给你爸你妈带的。”张小东一指门口。我点点头:“走。”
  
  到我们家的时候,我爸我妈早起了。今儿难得一周末,太阳又足,我妈把被嘛的全拿阳台和楼下晒,我爸坐屋里给蝈蝈喂食。
  
  看见张小东,我妈兴奋至极:“快点儿进屋,我买菜去,这孩子,这么老长时间也没来了。”张小东一句客气话也不说,直接大摇大摆进屋儿了,站我们俩的立场上我妈和他妈相当于是可以置换的,我每回到他们家他妈也是就差把我捧手心里了。他妈我妈,他爸我爸都是同事,小学起我们俩就是同桌,他妈教语文,我妈教数学,我们俩日子过的是生不如死,到中学就剩我爸教物理了,他爸不教课,在德育处专门儿负责数落我们俩。
  
  张小东进屋和我爸聊了一会儿,俩人儿就摆弄起石头来了。我也想过去玩,一想起来还有正经事儿,赶紧把菜篮子拿起来:“妈,我跟您买菜去。”
  
  “呵,今儿吃错药啦。”我妈一乐。我也一乐:“没,介不媳妇儿不在家。弄么不也得意思意思。”
  
  我妈乐着没说话,娘儿俩就出门了。
  
  “妈,你说这介绍对象,怎么个介绍法儿?”
  
  “干嘛?”我妈吓一跳。
  
  “没有,就是我们单位有俩同事,条件都差不多,我寻思着给俩人保个媒。”
  
  我妈一听差点儿瘫地上:“宝贝儿啊,你可真是长大了。多懂事儿啊。”
  
  我脸一红:“您快说吧。”
  
  “行,你得先看看俩人儿是不是单身的,这点儿确认好了再行动,要不然落埋怨。”
  
  我点点头:“然后呢?”
  
  我妈放下茄子,看着我:“然后啊,你得看看俩人对对方有没有意思。你得问。”
  
  “弄么问,问嘛?”我问。
  
  “你问啊,比如说,唉,小李儿,你欣赏嘛样儿的女同志啊,小张,你想找个嘛样的男同志啊。这一类的就行,听听口风,有那样儿的,不想找对象的,你帮着找了,反倒落埋怨。”我妈一本正经的说着。
  
  我点头表示铭记于心:“那再然后呢?”
  
  “要是俩人儿都没对象,条件都差不多。你就行动!”
  
  “行嘛动?”我还问。
  
  “窜掏啊。你就在小李儿跟前说小张好,在小张跟前说小李好。就行了。”我妈笑着拉着我买完菜回家。
  
  在我们家呆了一天,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制定计划,觉得这事儿办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行性。俩人都挺不容易的。
  
  思前想后,晚上把张小东送走,一个人回家的道儿上就忍不住给110发了条短信
  
  【干嘛呢?】
  
  【游览观光完,正准备吃饭。】
  
  【问你个事儿,也关心关心你。】
  
  【学的还挺快,问。】
  
  【你有对象吗?】
  
  【有。】
  
  【就是男对象。】
  
  【对。】
  
  【你对嘛样的男的有好感?】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随便问问。没嘛特别的意思。】
  
  【得勒,关心是吧,呵呵。】
  
  我没回,张小东是不是也有啊,我这不吃饱了撑的吗。开门进屋,把手机和钥匙往床上一扔。
  
  有对象,有男对象。想了想他刚才说的话,嘴里呵呵地笑了起来,真哏儿。手机响了。我过去拿起来,是小雪。
  
  “喂?”我接听。
  
  “正波?”
  
  “嗯。”我心里有点儿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我轻轻地说。
  
  “我过年就回去了。”她说。
  
  过年?我手里的电话差点儿掉地上,这不马上就放暑假了吗,什么叫过年就回来了:“暑假呢?”
  
  “暑假有一个月要做研究,还有一个月,要去新疆考查。”小雪解释了一下。
  
  我停了一停:“那好,你自己注意身体。”
  
  “正波,你来西北看看吧,你们也快放高温假了吧。”
  
  “嗯。快了。”
  
  “那你过来吧,上西北来看看。”小雪笑起来。
  
  “我去了……你有时间吗?”我问。
  
  那边是一片沉默,我想跟她聊聊相声,可也许她的心里只有黄土。挂掉电话,我把公司的年历拿出来,下周三开始放高温假,一共一周,想着这一个礼拜要不要去一趟西北,看看小雪和她的生活。
  
  要是这样的话,应该一个礼拜也不够使的,看看我今年这一年的假期也没用过,周一就请吧,一直请两周的假去西北。
  
  周一早上,一到工厂,我就跟领导说了请假的事儿。
  
  “你要请这么长的假?”领导问我。
  
  我点点头:“是,我有点私事。”
  
  “厂里要趁着这段时间大修。正好很多电器方面的厂商要过来检测的,我们这边工程师的人手也不够用,还想让你上来的。”
  
  “可是,那也……”我想说那也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行了,再过过你再休吧,高温假,隔一天来厂里上一天班。”领导过来笑着拍我的肩膀。我想了一会儿:“不行。我必需要请假。”
  
  领导转了转眼睛:“什么?”
  
  “我是说我得休假。”我说。
  
  “那你去和西村部长说吧。我这儿是批不了的。”领导没理我,坐回去了。
  
  我找到西村部长,让翻译小刘把我休息的事说了。西村一皱眉:“不行。绝对不行。”
  
  翻译小刘看了看我:“他挺生气的,这么关键的时候,你还要请假。”
  
  “关键是工厂的关键,我也有我的关键。我要请假。”我对小刘说。
  
  “我要跟他说了,他就该火了。”小刘拉了我一下,我看看她,“小刘,我们去找人事部长。”
  
  “什么?”
  
  “不把假请给我,我就辞职了。”我很轻声地说。
  
  “什么?”小刘吓了一跳,转头把这话跟西村说了,西村吓了一跳。站起来要发作,这BK的脾气大整个厂里都知道,我也没说话,把新出的《劳动法》往桌上一扔:“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就出去了:“明天我请假,不算请假,也不用算旷工,直接算离职就行了,欠的工资豁出去我也不要了。要开除我现在就说。”
  
  我不知道为嘛来的这么大的火,一脑门子的官司,下班坐班车的时候都没人敢跟我说话,脑子里全是黄土高坡的事儿。
  
  我订好了车票,天津直达的车票卖光了,从北京西出发,明天早晨坐车到北京,然后兴高采烈的把东西收拾好了,又买了很多的食品,给小雪带过去,晚上翻译小刘来了电话,说部长把我的请假批完了。我松了一口气,不过厂里我不太想回去了。
  
  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我先打好包就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到北京等车的时候,给小雪发了条短信,说我明天早上就能到西安。小雪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正在青海作一个调查。
  
  我背着包,站在北京西站里,脑子很清醒的把票退了。从站里走出来,心里烦,真他妈,打了辆车,想去喝点儿酒。看了看表,早听说北京有个“三里什么”的地方有酒喝。
  
  司机根据我的指示,把我拉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我从车里出来,有条河,还有几座高楼:“这是哪儿?”
  
  “三元里啊。”司机回我。
  
  我点点头,也没多问给了钱背着包往路边儿走,找了半天,除了快餐就是小卖部儿,一座大厦好像还像点儿样儿,是不是酒馆儿都在那里边儿呢。
  
  我一身的装备全是为了去大西北准备的,像个疲惫的旅行者,把步儿挪到了大厦的首层,看到一家星巴克,问了下路人,说这儿叫“亮马河”。
  
  车磊
  
  录完节目我就开机了,这一开机不要紧,好么,全是短信。全是那王致和的短信。
  
  【起了吗?找你有事儿。】
  
  【你没在北京?】
  
  【你说句话啊!】
  
  【我找你有急事儿!】
  
  【关机了?】
  
  ……
  
  最后一条儿是,【哥们儿落难了,你也不管,我算看透你了。】
  
  你妈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是今儿早上落地的北京,然后就过来台里录节目,这累了一天一开机我倒成一不仁不义的了。
  
  这算怎么回头子事儿!
  
  我也没那闲心练手指头了,直接打了他手机,这是抽个什么疯?
  
  “车磊,你打什么电话啊,先让我把你脸上的妆卸了!”化妆师追着我就过来了。
  
  “你等会儿,让我先打一电话,着急。”我出来到了过道儿,打了王正波的手机。电话特快就接通了。
  
  “你丫嘛啊?怎么就落难了?”我点烟,咳嗽了两声,话说多了嗓子难受。
  
  “也没嘛,我正在星巴克喝咖啡呢。”
  
  嘿!这人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喝吧,您慢慢儿喝。”
  
  “我都喝了一天了!”
  
  “啊?”我一惊,他这么爱喝咖啡?
  
  “现在正抖着手呢!”
  
  “不是你等会儿,我现在搞不明白了,你喝一天咖啡干嘛?天津什么咖啡馆儿新开张?还是免费的?”
  
  “我在北京呢!”他怒。
  
  听完事情原委我就乐了。大白天有人想到三里屯喝酒?操,不笑抽了都难。你要能跟那儿看见白天开门儿的酒吧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那司机也他妈混蛋,把他给拉到三元里……他自己又摸索到了亮马河。你说亮马河能有个P啊?
  
  问他为嘛大工作日往北京跑他也不说,就说你接我来咱喝酒。想也知道他不是出差也不是开会,那到底为嘛?
  
  我让化妆师以最快速度给我卸了妆我就往出跑。打了车直奔亮马河。见到他的时候点儿正了,是个酒吧就得是最热闹的时候,十一点四十五。
  
  王正波就站在亮马河大厦前面,拖着一大旅行箱。我让司机停车等一下,就下去了。我给他打电话就快十一点了,当时就顾着笑,完全忘了那会儿星巴克早关了,他还说他喝咖啡。行,能喝,有外卖么。
  
  “这边儿。”我冲他招了招手
  
  他看见我,走了过来。
  
  “这是离家出走啊?怎么还带着行李箱?”
  
  “我想去三里什么的,喝酒。”
  
  “去三里屯没问题,关键你这行李……”
  
  “放你车上不就完了。”
  
  “操,我今儿没开车,早上落地就打车奔台里去了。”
  
  “要不找个超市存起来?”
  
  “这样儿吧,咱先回我那儿,把东西放下,然后刷夜去。”
  
  把行李往客厅一扔,我们俩就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开出来,我看他一脸愁云密布。
  
  “你今儿杀北京干嘛来了?”
  
  “找你来了。”
  
  “我有BF了。”我笑,知道他没正经的。
  
  “BF是什么?”
  
  “就是男朋友,操!”
  
  “咳,男对象啊,还BF呢。”
  
  “说真的,出什么事儿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再没开口。
  
  我想了想带他去的MIX,正点妞儿多,比唐会多,兴许他看了能高兴点儿。
  
  这一进去王正波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东看看西看看,说话还蚊子点儿声儿我也听不清。领他去吧台问他要什么,他看了看酒保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哈尔滨,650ML的那种。”
  
  我心说你真成,你是想把我脸丢姥姥家去!
  
  这整个一过场,进去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把我拽出来了。一边走还一边擦着手上那戳子,曰,“我又不是猪,给我盖戳子干嘛!”
  
  “不是……祖宗,是您吵吵来这儿喝酒的吧?”郁闷!
  
  工体外面闷热一片,我被他弄得有点儿气。你说这人,什么也不说,得那我按着您要求来吧,事儿还他妈挺多。
  
  “这哪是喝酒的地儿啊!交配的地界儿吧。”
  
  “我操你说什么呢?”
  
  “你看看那些个女的,全身上下就穿一口罩儿,死气白列的蹭那棵梁。”
  
  “人他妈那是跳舞!”这土包子。我真崩溃。幸亏没犯坏带他去Destination,这要让他看见一帮子大老爷们儿犯骚他还不得把北京城给掀了。
  
  “世风日下。”
  
  正说着我们俩走到了一流动摊位,王正波二话没说冲着大妈就是一句:“您给我拿两瓶酒。”
  
  “操的勒!你跟这儿买酒干嘛?”
  
  “喝啊!”
  
  “人不让带酒进去。”我头疼,他该不是嫌里面酒贵吧?妈的,又不是让你丫出钱!
  
  “咱就跟这路边儿喝,舒服,自在!”他俩大眼珠子瞪着工体大门,踅摸一通,曰,“就那儿吧,马路崖子看着挺不错。”
  
  我这叫一个满脸黑线啊我,这我要遇上一熟人……我……
  
  “走啊,不喝啊?”王正波用手肘顶了顶我。
  
  “喝!”我又是一咬牙。
  
  跟路边儿坐下来,他拿他那牙当了瓶起子,两下两瓶酒。嘿,他还真该去给蓝天六必治拍广告,广告词也改改——啃嘛嘛香!
  
  我跟他碰了一下瓶子,“说吧,咋啦。”
  
  王正波抬头看着天,一仰脖儿咕咚咚一大口酒,“就我媳妇儿……”
  
  “你媳妇儿咋了?”我又喝了一口。
  
  “我今天不是要来北京,我是到西客站转车,想去西北看看她。”
  
  “那你跟星巴克较劲什么?”我不是不严肃,是遇上他我就亲,我就爱跟他逗。而且他这么皱着脸,我想他也笑笑。
  
  “我没提前告诉她,想给她一嘛撒普瑞斯,结果她说她在青海呢,不知道叫什么的一村儿,我都不知道怎么去了。”
  
  “王正波同志,这我就得批评你了,大家谁不工作啊,你这是严重影响你媳妇儿。那大闺女嫁给你不是光烧饭煮菜,人也有人家的事儿。”
  
  “她给我打的电话,说暑假不回来了,直接过年再说,让我高温假过去。”
  
  “诶,你们单位厚道,高温假还给放啊?我们这儿一般都给免了。”
  
  “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他眉毛也皱了。
  
  “说什么?帮你一起骂你媳妇儿?”我笑。
  
  “不是骂她,我也没怪她!”他跟我臭矫情。你他妈心里没火儿你找地儿喝酒?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我BF也长期不在我身边儿。”
  
  “BF?噢,男对象啊,还真是。我都忘了,我来你们家都没见过他。”
  
  “你见过。”我笑,特别想笑。
  
  “怎么没喝你就高了?”他狐疑的看着我。
  
  “你在电视上见过,你在电影院见过,你在我们家墙上见过。”我成年之后没什么朋友,也无从跟人谈起大志。但是我把王正波当朋友,我相信他还不至于把我这点儿事儿卖给媒体。虽然,价值不菲。
  
  “连……连嘛志……连城志啊?”王正波下巴差点儿掉下来。
  
  “啊,就是他。”
  
  “……”他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我们俩十几岁就好上了,一直好着。”
  
  “我说为嘛你看着那么不一般呢……”
  
  “哈哈哈哈……”
  
  “我打见着你第一眼,就觉着你不是嘛一般男同志,还有你那屎壳螂的车,你们家那大房子……”
  
  “我跟他分过好多次。”话匣子一开就不容易合上了,我喝了口酒,“他比你媳妇儿过分多了。”
  
  “应该是吧,那娱乐圈都不是一般人能混的。”
  
  “他那些恶心事儿我都不想提。”
  
  “那咱不提。”
  
  “你头回跟我说到你跟你媳妇儿两地分居我就想到了我们俩。可是我想你还比我幸福点儿,至少你媳妇儿不给你戴绿帽子。”
  
  王正波笑了笑,搭上了我的肩,“哥们儿,你对幸福是什么个定义?”
  
  “我?我要的不多。我就想……回家之后家里能有个人,晚上俩人一起看看电影儿,或者出来耍耍。睡觉的时候身边儿有个人,吃饭的时候对面儿有个人。我也说不好,就是最普通、很多人觉得最乏味的日子吧。哦,对了,最好周末还能哥们儿们打打球儿。”
  
  “这就对啦!”王正波放下酒瓶子就把手伸了过来。“这就是幸福,最小的幸福是最大的。可就这么点儿幸福,也和咱们无缘。”
  
  “是啊,你瞅咱俩这倒霉蛋,就要这么点儿却比登天还难。”
  
  说着聊着我们俩这两瓶儿燕京就下去了。王正波喝的挺美,又朝大妈过去了。
  
  我坐在路崖子上,点了烟,刚起来想活动一下就撞上一熟人。网上我们混一个同志论坛,后来还算说的来就见过几次,大家对彼此没那个意思,就是闲的了酒肉朋友一把。
  
  “你跟这儿嘛呢?”他拍我的肩,特亲昵的样儿。
  
  “吹风。你呢?耍来了?”
  
  “跟几个朋友在唐会,一哥们儿喝大了我先送他走,这不正要回去么。”
  
  “那您赶紧场子里干活。”我笑。
  
  “你一个人儿?进来一起呗,有一小婊子倍儿地道。”
  
  “我跟朋友。”
  
  “哪儿呢?没瞅见啊。”
  
  王正波正好拎着两瓶子酒往我这儿走。操,我就说今儿得丢人现眼吧?
  
  “那个,正往这儿走那个。”
  
  “够能拍乎的啊,看着够纯。”他回头看了看王正波,笑得猥琐。
  
  我心里说了,废他妈话,直的!
  
  “行了您赶紧Party去吧,我们正要走。”
  
  “兔子钻窝儿了吧?”他笑。
  
  “你赶紧滚蛋,有时间再一起混。”我推了他一把。
  
  “你朋友啊?”王正波走的倒是快,这么会儿过来了。
  
  (十一)
  
  王正波
  
  在北京呆了这一天,算是把星巴克给喝伤了,一看见咖啡就想跑,幸亏那110最后把我给接着了,要不然我就睡星巴克里边。不过他带我去那个酒吧,真是够牛逼的了。
  
  看着那些灯红酒绿的影子,我心中无比感叹:这地界儿是真他妈由八大胡同组成的。
  
  我又买了两瓶啤酒,拿着往车磊那儿走,看着又有一花里胡哨儿的男人站车磊旁边儿了,仔细抹了两下眼睛,不是那明星“连嘛的”。
  
  “你朋友啊?”我心里边儿对流里流气的人,一直没什么好感,不过看着像车磊的朋友,要不然就一块儿喝吧:“喝点儿吗?”
  
  那流里流气的,吓一跳塞的:“这是邀请?够猛的!”
  
  110脸儿都绿了:“他喝大了!你丫滚蛋吧!”
  
  我没听太懂,那流里流气的好像看着气氛不对劲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和车磊继续坐便道伢子上喝酒。
  
  正喝着呢,一辆车开过来,停我们俩跟前儿,里边儿一个女的探出头儿来:“不好意思,打听个道儿。”
  
  我看一眼车磊,他站起来走到那车旁边儿:“想往哪儿去?”
  
  “安定门。”
  
  我也跟着走过去,看了一眼她那车,又看看她车里边儿的配置,一皱眉头:“你这不有导航吗?”
  
  那女的说:“别提了,根本不会用,净出错儿,光报错儿了,我这走哪儿哪儿不对。”
  
  我看了一眼:“你下来。”
  
  那女的吓一跳,我又看看她:“你下来,我给你调调。”
  
  那女的仔细看了看我们俩,又看了看周围,人还不少,就拿着包儿从车里下来了,我把她车门儿打开,坐里边儿,看了一下她的导航,东西没问题,可能是操作的不对。我找着她的遥控器,按了两下:“你这车装的是日本的导航。”
  
  “是吗?他们跟我说是标配的呢!不会吧。”
  
  我点点头:“你这车,只能装日本的导航,别看是德国车。遥控器是不是失灵?”
  
  那女的一再点头:“按了半天,根本按不出字儿来。”
  
  我把遥控器往头顶上一指,按了两下,立刻就有反应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用遥控的时候,指着这儿。”说着冲她指了一下车的前上方:“红外头儿在这儿呢,你对着屏幕按没用。这种导航仪,就这毛病。不是你的车吧。”
  
  女的一笑:“我刚调到北京这边工作的,今天开的是公司的车。老板等着我接他去。”
  
  我笑了一下:“没事儿。你别用这导航了,让那男的给你指路吧。”我从车里下来。
  
  女的还是一脸疑虑:“你说我这导航不是原装的?”
  
  “是原装的。不过不是这车带的,是日本人后装上的。”我一耸肩,“而且只能装这个。”
  
  “你怎么知道?”那女的问我。
  
  “我就是搞这个的。”我回她。
  
  她琢磨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名片儿塞我手里:“回头给我打电话,咱详聊。”我看她这架式,也往口袋儿里边儿摸去,车磊赶我前边儿,把我那第五张名片儿,递给这姐姐了。
  
  女司机谢过了我们俩。我才把她的名片儿仔细的看了一下,是个做人事的,在“戴克”。
  
  车磊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名儿:“这公司跟哪儿啊?”
  
  我点点头:“还是在亮马河。”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正笑着,我手机响了,一看是我们家,我爸来电话问我到哪儿了,我想了想说:“快进山西了。”
  
  “怎么着?咱继续走着?”
  
  “不喝了。”我笑,“困。”
  
  “那成,咱回家。”
  
  “不用,我回天津就行了。往我自己家一呆,我爸我妈也不知道我没去西北找她。”我摇摇手,“去你们家,我拿趟行李就行。”
  
  “那……行吧。”
  
  他直接往车门儿里钻,我一把给BK的揪出来:“你喝酒了。”
  
  “这点儿酒不要紧。不碍事儿。”他看着我。
  
  我看看他这车,估计安全气囊也没问题:“那好。”
  
  上车以后,他顺手把一张盘放进DVD,我仔细地看了一眼他的车载,质量应该是挺上成的,不一会儿,刘宝瑞的单口儿就出来了,车磊转头儿看着我笑了一下儿,我也乐,把车窗打开,晚上北京的风是凉的。
  
  到他家之后,我进门想拿行李回去。
  
  “这点儿还有往天津的车次么?”
  
  “不用,我打车回去,嘿嘿,这回是出远门准备的,身上有得是钱。让司机给我放高速口儿就行,我到天津再换车。”
  
  “操,出门儿带钱?服了你了,知道这年头流行卡么?没看那《天下无贼》啊?你也想当那傻根儿?”
  
  “打车能刷卡吗?”
  
  “贫蛋。操!那你到天津言语一声儿,我好放心。”
  
  “嗯好,到了给你发短信。”我一笑,准备拉着行李往外走。
  
  电话又响,我失了慌张的把手机拿出来,平时这么晚给我打电话的都是小雪,是不是从青海回去了,我现在再去补张票还能去她那儿。
  
  电话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打过来的。
  
  我接听,车磊往床上一坐,抽着烟看我。
  
  “喂?”
  
  “喂,您好。请问是王正波,王先生吗?”
  
  “是,您是哪位?”
  
  “王先生您好,我是戴克的陈婉清,我们今天在工体外面见过。”
  
  “噢……您好。”
  
  “您好,我刚刚仔细地看了一下您的名片,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在天津工作吗?还是在北京就职?”
  
  “我在天津上班,不是北京。”
  
  “这样啊,那您有没有要调动工作的想法呢?不好意思,恕我冒昧,敝公司正好需要您这样的工程技术人员。”
  
  “这么巧?我刚好想辞职呢。”我刚说完,车磊就拿脚踢了我一下。
  
  “哈哈,是吗?真是太巧了,因为敝公司在中国大陆成立的时间不久,现在还处于人才扩充的时候,所以像您这种技术人才正好是我们急需的。”
  
  “哎,不过您是戴克的员工,为什么连车载……”我又被车磊踢了一脚,我一回头,那BK的整个儿脸都走样儿了,扭到一块,给我打手势。
  
  “啊!哈哈哈,让您见笑了,我不是搞技术的,我是HR部门主管,只负责人员的调配,对于技术方面,我真是一窍不通,十分羞愧。以后还希望可以能够向您请教。”
  
  “不,请教谈不上。”
  
  “嗯,那王先生是天津本地人吗?”
  
  “是、我是天津人。”
  
  “那么,如果我们安排您过来面试的话,您看您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一定要在北京吗?”
  
  “对,我们的公司在北京,非常抱歉,可能要您过来面谈。当然,面试所产生的交通费用,我们公司全款支付。不过……您现在人在北京对吧,如果方便的话,我过一下给部门领导打个电话,安排您尽快面谈可以吗?”
  
  我一听就美了,靠,全给我付了,那我今天来北京的票也能报,回天津的也能报,不过这兴奋劲儿不能让她听出来,调整了一下:“我是问,上班也得在北京吗?”
  
  “嗯,是这种情况,不过您周末往返天津的交通费用,我们是可以支付的,另外可以给您每月增加一定的异地安置费用。”
  
  我一想,这还挺美,这不就是张着大嘴站马路边儿,咬着一个西葫羊肉的馅儿饼吗?
  
  “王先生?”那边陈小姐的声音又过来了,“喂?”
  
  “那要在北京什么地方上班?”我又问。
  
  “您可能要首先到亦庄的工厂进行一段时间的培训,然后在亮马河大厦,就是我名片上印的地址上工作,您看有问题吗?”
  
  “薪水的话……”我回头看了一下车磊,他已然是完全闭上了眼睛,不再搭理我了。
  
  “这点您大可放心,因为您现在的工资标准,我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一定会令您满意。我们公司也会提供更多的空间和平台给您施展才华。”
  
  “噢那好吧。您安排一下,拜托了。”我挂上电话。
  
  车磊又点了根烟:“怎么着?那姐姐相上你了?”
  
  我把大致的经过给他说了一遍,然后就坐床上大笑。
  
  “啧啧……被人猎头垂青一把就笑成这操行?”
  
  “我笑……我今天的车票,回天津的车票他们都能给报了!”
  
  “你这出息……真成。可是……你要跟北京工作,住哪儿啊?租房?”
  
  “哎对,你要不说我还忘了,住宿也是因为他们才产生的,我今天怎么也得住在北京了,走!”
  
  “大半夜你往哪儿走?”
  
  “订酒店啊!我住全北京,不对,全中国最贵的!”我正美着呢,车磊一把给我推床上了:“还有点儿出息么?”
  
  我琢磨着这“没出息”三字儿,是挺没出息的,不过这为点儿小事儿也能美两个小时,不管多大的愁事儿,也能两秒钟忘的特色,估计这辈子也改不了了,我爸都说我:你这样儿的,准能长寿!
  
  “那我住你这儿吧!谢谢了!”说完我直接拿出换洗的衣服去浴室了,来过了一回了,怎么走都清楚的得很,也忘了看他是嘛表情了。
  
  车磊
  
  真是一……不拿自己当外人儿的。见过自来熟的,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成,我也该高兴,这是真拿我当哥们儿不是?
  
  这么想着,我笑了笑。脱了T-SHIRT也扒了仔裤,立在衣柜前面踅摸睡衣,一会儿这屋儿就归他占领了。
  
  手刚摸到睡衣的边儿,王正波就穿着大裤衩子跑到了我面前。
  
  “水出不来啊……”他看着我的脸说完,视线下滑到了我的底裤上,“你干嘛呢?”
  
  “什么我干嘛?”
  
  “你脱衣服干嘛?就一个浴室。”
  
  “想他妈什么呢!”我气结,迅速套上了背心儿跟短裤,“月亮出来你不如防着狼人跟吸血鬼。”
  
  “好么,这不就怕你变身吗。”
  
  “行了,别扯淡了,没水是吧?”我往浴室走。因为这次出去时间长,我把水闸关了,能出水就邪门儿了。
  
  “还真是高级,闸门都搂怀里边了。”
  
  “高级的多了,您还想领教什么?”
  
  “浴盆儿里伸出六只手来给我搓澡的功能有吗?”
  
  大志屋儿离浴室近,我听着他那哗啦啦的水声心烦,就开了唱机。R&B的节奏起来我跟着晃动了几下,很久没跟大志去跳过舞了。
  
  够过本子连了网线登录邮箱,我收到了重庆台那边儿发过来的节目策划案,还有下礼拜要录的节目说明。请的几个嘉宾还都挺大牌儿。
  
  这是我头一回参与娱乐节目,心里多少有些没底儿。看着想着就把王正波等出来了。他光着膀子换了一条大裤衩子就跳到了我床上。
  
  “这是嘛?”
  
  “新节目的策划。”
  
  “动画片儿的?”
  
  “滚蛋,娱乐节目。我他妈还能当一辈子少儿节目主持人啊?”
  
  “怪不得让你主持少儿节目呢,一小时能从你嘴里出来一个连的妈妈。”
  
  “你嘴干净成么?干净就别老BK的。操!”
  
  他嘿嘿的笑,躺在了我身边儿。
  
  “你小子还真是命好,指路能指出一新工作。”
  
  “这是老天爷欠我的。”
  
  “嘴上积点儿德吧您。”
  
  “我积得再多也不够你缺的。”
  
  “不跟你扯了,我洗澡去。”
  
  把本子扔开,我就进了浴室。这一天可把我累坏了。开了花洒,脱了衣服,往热水底下一站,比什么都滋润。
  
  我觉得王正波是挺神一人,倍儿能给自己拿主意。就晚上这么会儿工夫儿,人就决定卷着铺盖卷来北京了。
  
  我跟他大不同。我不是一个特能闯荡的人。我就乐意安安稳稳、顺顺当当,钱多钱少都无所谓。也许大志说对了,我就不是一缺钱的人,我永远不知道缺了钱是个什么滋味。可我也不是个花钱不计数儿的,我对钱有概念。钱多的日子我过的惯,钱少的日子我一样能凑活。上大学时候我俩租房,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我照样儿能行。当然,后来跟家里说了,房租就改我妈捐献了,呵呵。
  
  严格来说,我可能真是没过过一天苦日子。我的苦,都加在情感之上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这么多年没变过模样儿。一张娃娃脸,笑也是娃娃,哭也是娃娃。
  
  洗干净好好保养了一通皮肤出来,我看见王正波正捧着我那本子看,就恨不得人钻进去了。
  
  这是什么吸引他了?
  
  我擦着头发上了床,一歪头,好么……他正对着我们论坛那交友板块儿傻乐,还真是不忌讳。看来这收藏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丫看这个干嘛?”
  
  “哏儿。”他还乐。
  
  “有相上的么?”
  
  “我相嘛,一帮老爷们儿。”
  
  “那你丫乐?”
  
  “看他们说话哏儿啊!”
  
  “神经病!”我点了烟,这澡洗得我又精神了。
  
  “一千零六十九什么意思?”王正波扭脸看我。
  
  我这脸差点儿掉地上。
  
  “你问这个干嘛?”
  
  “这哥们儿写的。”他指给我看。
  
  我凑过去一看,哎呦,又是一卖的。写的还挺详细,又给人版工添麻烦。
  
  “卖的。”我吐出一口烟。
  
  “啊?”他拧着眉毛看我,“卖嘛的?”
  
  “MB。”
  
  “那是?”
  
  “给钱就能搞的。”
  
  他又皱了皱脸。
  
  “还有干这个的?”
  
  “性服务工作者不分男女。”我笑。
  
  “我就说这北京就是胡同组成的吧,一共八条。”
  
  “对,就他妈一大窑子,不是嫖客就是妓女。有兴趣么?有兴趣回头带你逛逛。”
  
  “没兴趣。”
  
  “假正经。”
  
  “没假!”
  
  “得得得,您新好青年。”
  
  “哎,到了儿你还没告诉我嘛是1069。”
  
  “阿拉伯数字不认识啊?”我白了他一眼。
  
  “公元1069年?”
  
  “你这人……”我被他气糊涂了,“1就是上面那个,0是下面那个,69你总得知道吧?”
  
  他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对着舔JB。”
  
  这话一出来不要紧,他那脸刷拉一下就黑了。
  
  操!估摸又想起那天早上了。
  
  “你别跟那儿干呕了,操!”
  
  “那不也是你拿搅屎棍勾的!”
  
  “赖我啊,你问的,我就直白给你解释呗。”
  
  “你不会委婉点儿说吗!”
  
  “委婉了你还是不知道啊,解释就得解释清楚。”
  
  他瞪着我,一副青脸。良久,又问:“那你是‘棒槌’还是‘圆圈’?”
  
  我刚喝口水差点儿喷了,“你看呢?”
  
  “不知道。这玩意儿还带卦象儿的?”他想了半天说。
  
  我笑。
  
  “你跟那……连城志,对,连城志。我记住了哈。”
  
  “嗯。”
  
  “你们俩……我不知道。”
  
  “我们俩不分。”
  
  “哦。”他点了点头,“哎,那嘛……俩男的也舒服?”
  
  “你跟我这儿普及知识呐?回头问你那哥们儿去行么!”我崩溃,“滚蛋回房间睡觉去。”我掐了烟,这要再跟他胡扯下去指不定胡扯出什么来呢。
  
  他看了看我,“你困了?”
  
  “嗯。”我出溜儿到了枕头上,拉开了薄被。早上起的太早,今儿又累了一天,我能不困就新鲜了!
  
  “那行,咱睡吧,我也有点儿困了。”他说着,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嘿!这……
  
  “你不那屋儿睡去?”我总觉得不合适。跟他们家就一间屋子一张床也就算了,我这儿又不是睡不开。他还真成,跟一弯的睡一起也不咯应!
  
  “不去,想起我那媳妇儿……一会儿该睡不着了。”
  
  这他妈什么P话?跟我躺一起就不想媳妇儿了?
  
  “你躺我身边儿,咱俩说说话,我一会儿就睡着了。”
  
  哦。敢情我是催眠机器。比山羊还管用。
  
  果然,跟他贫了会儿他就没动静儿了,呼吸平稳。我倒是跟他又说精神了,你说苦闷不苦闷?把他推醒了继续说?不厚道。听他睡得这么美?受刺激。
  
  我躺着脑子里一通自我对话,非但不困倒是更精神了。刚说开开床头灯看会儿书,他翻了个身,手叭嗒一下搭我腰上了。
  
  我这一惊,伸出去那手又缩回来了。想拿开吧,怕一动他醒了。不拿吧,我别扭。正犹豫,他动了动,身子也贴了上来,嘴里叨咕了一句:“冷吗……”
  
  这是梦到媳妇儿了是怎么地?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再加上那一点点胳膊的份量。我倒是越来越困了。
  
  行了,这空调不用关了。
  
  更行,我跟大志床上被一男的搂着还挺……
  
  后来我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特舒服……
  
  (十二)
  
  王正波
  
  早晨是美好的,我最喜欢早晨且深信着“一日之计在于晨”的说法。结婚以后我就更喜欢早晨了,耳朵里听着窗外传来早起的人行动的声音,早起的鸟鸣叫的声音,鼻子里传来早晨空气的味道和那些露水化雾的味道,手里轻抚着怀里爱人的嫩滑的肩膀和腰肢,脸颊蹭着她的头发和后颈……胸前的肌肉紧紧的贴着她的背,再老实的人,现在也老实不了,我的手顺着“她”的身体慢慢的摸过去,趁着早晨朦胧的睡意准备开始晨爱的乐章,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我再睁一次!
  
  BK的操!我僵硬的抱着怀里背对着我的110,五官除了眼睛都暂停工作,耳朵也不瞎听了,鼻子也不瞎闻了,手也不再瞎摸了,小心,他马上就要醒,醒了就得火!
  
  我左胳膊让他给压住了,抽出来不容易,都是开破空调开的,越呆越冷,准是半夜都往热呼地儿奔了,结果就搂一块儿去了。BK的动了半天,那110就是不醒,我侧起身来,看见他闭眼在那儿睡着,跟个小孩儿塞的,闭着小嘴,越看越想乐,不太忍心给他弄醒了,要是有奶嘴儿,这就给他往嘴里塞一个进去。
  
  想看看表现在几点了。扭脸儿看了一眼手机,在他那边儿的床头柜上放着呢,我左手不动,整个儿身子起来伸右手到他那边儿去拿手机,勾了两次,才把手机给拿手里,刚拿手里手机就开心的响了。那声儿大的,跟“紧急集合”时吹的号塞的,吓得我承重的左腿又他妈一个失误,整个扒车磊身上了。
  
  我以为他能在被我砸了以后还可以醒不过来,但事实上、在被我砸前他刚好醒过来,于是也就是说,他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被砸的。
  
  “哎呦!”这音儿是从我们俩嘴里喊出来,我美丽的早晨被一句“哎呦”了结了。
  
  “你丫这是练杂耍?”
  
  我红着脸,满头大汗:“没有……”真他妈是倒霉催的,他看出来我脸色不对,坐起来看着我:“……你没事儿吧。”
  
  我不说话,紧咬着嘴唇,摇头。没事儿?能他妈没事儿吗!我刚才下边儿还那什么呢,正好钉在他胯骨上,真他妈是鸡蛋砸石头,现在是不是断了都不知道。
  
  想捂着不过也太丢人了,就蹲床边儿不说话,咬着嘴唇。
  
  “真没事儿?”
  
  “没事儿。不是说没事儿吗!”
  
  他BK的还有不信:“你确定你没事儿?”
  
  我不说话,就是摆手。
  
  “过来我看看。”
  
  “看嘛?”
  
  “你以为我不是男的不知道你哪儿疼啊!”
  
  我抬头儿看他一眼:“那只准远观,不能……”我话还没说完,一巴掌就打我后脑袋上了,本来就疼,现在俩脑袋一块儿疼了。
  
  他伸手把我那裤衩拉下来,我不敢看,紧闭着眼睛问他:“是不是断了?”
  
  好长时间也没回音儿,我睁开眼,裤衩已经提上来了,他在那儿擦手:“立正改稍息了……没断,看着挺健康的。”说完转身出去,拿了条毛巾过来:“捂一会儿就能好。”
  
  我把毛巾捂上,感觉是舒服了不少,心里边儿骂着街:让你小BK的不老实,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我说你这地儿,原来是不是医院男科啊?”我笑着问他。
  
  “你说啥?”
  
  “一到这儿来,就他妈轮流检查……”我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亏他妈你丫想的出来!”
  
  我看看手机,刚才那电话没接成,是那戴克的陈小姐打过来的,打回去,那边官腔就又上来了:“王先生,打扰您了,您现在讲话方便吗?”
  
  “方便,您说。”我回她。
  
  “嗯,是这样,我昨天和BOSS汇报了一下,他也对您很感兴趣,希望可以尽快地和您见一面,不知道您今天的时间安排如何?”
  
  “今天我没问题。”我回答。
  
  “那好,我们下午两点钟,在我名片的地址见面可以吗?您来了以后可以直接找我。”
  
  “好的。两点钟。”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BK的站窗外边儿看着外边儿。
  
  “车磊。”我坐床上喊他,他好像脑子飞出去了,正在那儿逮着呢。
  
  “车磊!”我又大声喊了一句。他吓一跳:“号丧啊?”
  
  “帮您了叫叫魂儿。我下午去那公司面谈。你几点上班儿?我打算今天面谈完了回天津。”我起来边穿衣服边说。
  
  “我今儿没事儿,继续睡觉。一摊上你我就睡眠不足!”
  
  “好!”我答了一声。
  
  车开到亮马河,我从那辆现代里出来。算清楚账又进了大厦,进门儿时候我都不敢往右看,好么那股星巴克的味儿闻得我都犯恶心,直接就钻电梯里了。
  
  从电梯里出来,往右转就是戴克儿了,我进去跟前台小姐说我来找陈婉清小姐,前台小姐打电话:“Nicola,有人找。王先生,对。好。”
  
  我看了她一眼,她笑眯眯地带我走进会客室,我向来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倚,拿起杂志翻看。不一会儿,陈小姐进来,看见我就笑了起来:“王先生,您好。”
  
  我放下杂志站起身:“您好。陈小姐。”
  
  “叫我Nicola就好了。”她露出慈悲的笑容来,“一会儿史文立就过来了,他是你以后的老板。”
  
  我点头儿。不一会儿,外边儿推门儿就进来一男的,穿着绿色儿的T恤,下边儿是条棕帆布裤子,头顶一脑袋的金黄色的毛儿,眼框子里边儿镶俩蓝眼珠儿,脸红扑扑的,标准的欧罗巴人种。头发往中间弄的,立起来,像早年的贝克汉姆。脸是白的,白人的白,泛着红,这个好看啊,一身的色儿配的跟牡丹鹦鹉塞的。
  
  “你好。我是史文立。我已经听Nicola说过你了。她说你很热心,也很出色,很高兴见到你。”鹦鹉洋人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笑起来。
  
  “噢?”史文立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用讲英语了。”我大笑起来。
  
  “你有英文名吗?”在一旁笑的陈小姐问我,“以后不用叫我陈小姐了,直接叫我Nicola就可以了。”
  
  我脑子一想,这世道洋人起中国名儿,中国人起洋名儿,所谓交流是也,脑子又开小差儿了,想起那BK的110早晨起来看着我砸他那样儿,他有没有英文名,小声地自己说了一句:“车磊。”以为他们俩听不见了,英文名我还真没有,刚想说没有的,就听陈小姐一笑:“好的Charley,以后我们就可以不用这么见外了。”
  
  “查理?”我问。
  
  “嗯,Charley。”
  
  我一乐,心想:行、查理就查理吧。
  
  经过和鹦鹉以及陈小姐的谈话,我已经基本确定一半月以后来这边上班,当然吸引我的主要是工资,我房子的贷款可以提前还了,鹦鹉是瑞士人,从小会说四国话,到中来还特别学了中文,听得我直翻白眼儿,我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就会两种:“天津话”和“天津普通话”。
  
  从亮马河出来,我这个高兴劲儿,一路小跑儿,不知道往哪儿反正就跑了。跑累了慢慢走,走得有劲儿了再跑,就这样最后迷路了,不过还算到了个热闹的地方。找了个地图看了看,又问了问道两边儿的人,才知道,如果我当初不是往东南跑的,是往西北的话,现在就已经上了机场高速了。
  
  看着人来人往的特别多的一个商场,我跟着人流儿进去,都是卖衣服的,站店主儿旁边儿看了一会儿,正在杀价,店主说一百,客人说三十,两人还在友好协商。我抬眼望去,客人的肤色多于衣服的颜色,看来是个高消费的场所,从里边儿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这商场三字儿:秀水街。顺着道走,看见一家男装店,进去拿了一个Y-3的包想问问多少钱,从店里边儿出来一个哥们儿,挺虎实的:“哎,二百。”呵,这音儿听得我他妈都稣了,里边儿又传来一男声:“瞧,你把客人都吓着了。”我二话没说往那一放就出来了,换个方向继续走,过了马路,到了路后边儿,转来转去看到一个小门脸儿。里边儿飘出来菜香,110正好来电话了:“你丫面试完了吧?跟哪儿呢?上车没有?”
  
  我顺着门脸儿上的字儿说:“我在那(内)家小馆。”
  
  “哪家儿?”
  
  “就是那(内)家小馆。”
  
  “哪家儿!”
  
  “那(内)家。就是那(内)家小馆。”
  
  “你他妈那家那家我怎么知道是哪家?”
  
  争了不下二十分钟,门口儿那旗袍儿小姐都听不下去了,赶紧走我旁边冲我说:“我们儿不是内家小馆,是NA(一声),那家小馆。双子座后边。专营满族菜!”
  
  “世贸天阶那儿是吧?”车磊顺着电话都听见了。
  
  车磊
  
  小时候我擅长逃课,长大了我擅长逃会。看主任那么卖命的传达政治精神与口号,我就哆嗦。瞅准了时机我猫着腰顺着后门就跑了。这叫一个高兴啊,又他妈成功逃了一回!
  
  “车磊!”
  
  刚要出大楼,这一声儿历喝吓得我魂飞魄散。
  
  “何老师好……”我谄媚的笑。
  
  小妈瞪着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外面说话。我就老老实实跟出去了。
  
  “我记得你这点儿应该在开会吧?”
  
  “咳,你知道,老沈又跟那儿讲天书。”
  
  “你这孩子最缺乏政治修养。”
  
  “可不是么,连道德都没有还哪儿找修养去。”我嬉皮笑脸。
  
  “这跑了是想干嘛去啊?”小妈那杏眼直勾勾的瞪着我。
  
  “嗯……这个这个……秋高气爽踏青去也。”
  
  “天儿还挺热的呢。”小妈狞笑。
  
  “立秋了么……”我底气也开始不足。
  
  “甭废话了,说吧,最近都干嘛呢?”
  
  “啊?”
  
  “你几个礼拜周末没回过家了?”
  
  “我不跟你说了么,我老得往重庆飞,诶,上礼拜嘉宾是大志。”
  
  “一个月四个礼拜,你两个礼拜录节目。剩下的呢?”
  
  “剩下录咱台节目啊。”
  
  “鬼话连篇,你节目什么时候录我能不知道?”
  
  “妈……我都这么大一人了,我能有点儿隐私么?”
  
  “小磊,你没发现最近自己反常?”
  
  “我哪儿反常了?”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有个策划会,赶紧上去了。”
  
  “诶,你车给我用用吧。”大志那车我没法开到台里来,太显眼。这又想去王正波那儿……
  
  “你上哪儿啊?”
  
  “三元桥那儿。”
  
  “干嘛去?”
  
  “我今儿一朋友搬家……”
  
  “那我那高尔夫也放不下啊。”
  
  “不是,就是过去帮着收拾收拾。”
  
  “谁啊?”
  
  “你不认识。”我笑,拿过了小妈的车钥匙。
  
  “小磊……你跟大志可不少年了,我知道这两年他忙……”
  
  “哎呦我知道啦,我比你守妇道!”
  
  小妈一愣,扑哧一下就乐了。我他妈也乐了,怎么说出这么一句。不是变态么,“操的勒,都你逼得我!我都神经错乱了我。走了!”
  
  我还真不觉得自己最近有什么反常。就是累得慌。除了飞重庆录节目,剩下的周末还得去天津找王正波。他因为离职、安顿亲友等等缘故没时间过来,说那话更可气——“你过来弄么了,以后都我上北京找你了”。操!这不混蛋么,就好像你为我来北京似的。
  
  这一个多月他来北京就一次,看房子。
  
  您得说了,看一次就定了啊?
  
  错,这房子得算我给他看的。他他妈就是远程遥控我。
  
  条件还倍儿苛刻:他新公司附近,一室一厅,价格不能高于1200。
  
  我说你知道北京地价儿么?
  
  他说:“我妈说了,这就够贵的了。”
  
  气结!
  
  我给他连看了几处,按他这个条件我就瞅见脏乱差了。没辙只能委托中介给介绍几处,都还成,可是价格最便宜的1600。我他妈特想自己垫钱把这事儿对付过去,结果头半个月跟初日碰头,他说他一朋友出国,房子空了,就跟霞光里,而且还是刚买没两年的。我一听来了精神第二天就让他带我去看。
  
  其实钱初日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是一直人,可是交好的朋友男的女的都算上,一水儿弯的。这房主也是。听初日说他是春天跟BF散的,后来就准备出国,六月过的雅思,随便联系了一家学校这就要走。
  
  我去看了他那房子很满意,一看就是典型儿一GAY的嗜好,倍儿精致。五十平米的使用面积,设计上来说显得还要大一些。初日简单给我们介绍了一下,后头我带王正波去看房就直接约的他。
  
  王正波除了批评人家装修太现代也还挺满意那房子,就是又给我丢人,指着房东那猫问,猫走不走,不走我给你照顾能不能再便宜点儿。那男的如果用动画形式表现就是满脸黑线。后来他俩深谈了一下,王正波以每月照顾猫为条件得以用1100年付的价格接手了他的房子,合同签了三年。临走才把我气坏了,那男的跟我耳边儿说,你BF挺能个儿。这我们俩怎么看也不能够像一家子吧?
  
  王正波这孙子纯一个给我找事儿,这两天我竟往他那儿跑了,照顾那猫!那是一只英国短毛猫,血统纯正,叫SASA。还挺亲人,至少挺亲我。每天一给它倒牛奶它就蹭我。我看着那猫特悲伤,因为我知道等王正波开始管它,它就只能喝自来水了……
  
  上楼的时候不到四点,王正波来开门,SASA先窜了出来。我抱起猫,逗了逗,扭脸就瞅见了他那大包袱。
  
  “这什么东西啊?”
  
  “我妈给带的被子嘛的。”
  
  “人这儿不都有么?”我脱了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被子哪儿能盖别人的?得病怎么办,而且那男还有男对象。”
  
  “我被子你还少盖了?”
  
  “那不是你么,我都检查过你没病了。”
  
  操的勒!
  
  “收拾的怎么样了?”SASA让我抱了一会儿就跑了,又跳到柜子上去装工艺品。这几天我算发现了,它有这爱好。你越看它越笑,它装的越来劲。
  
  “早完事儿了,我大清早就到了。”
  
  “哦。”我四下踅摸了一圈,还成,挺整齐。可是一开那衣柜,哗啦就掉出一堆衣裳。
  
  “你这叫收拾好了?”
  
  “没办法啊,他衣服好多还在里面。我的就只能堆着放。”
  
  “你让他拿走啊!”
  
  “他说不要了。”
  
  “那就扔啊!”
  
  “不敢,回头他变卦了我上哪儿给他买去?”
  
  “你丫……”我也懒得废话了,把挂着、摞着那些不是他的搬了出来。“你把你的挂上码上。”
  
  “那这些呢?”
  
  “我帮你扔,他要还要我替你赔!”
  
  “这可是你说的啊!”
  
  “先把你被子什么的换床上去,他被子也扔。”
  
  “可惜了吧?”
  
  “那就给猫垫窝。”
  
  “人的病猫感染么?”
  
  我想给他俩嘴巴。
  
  这些垃圾我楼上楼下跑了三趟才扔完。看出那哥们儿走的急了,自己的东西自己都没处理好。但是我想这些一定是他不要的。因为都是185的SIZE,他才跟我差不多高。
  
  扔东西的时候我有些伤感。是不是情人分手都会如此决绝?当然,他还不算绝,他没舍得扔,我替他办了。那……我跟大志分手那天,谁来替我办?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想,可是……就是想了。
  
  再进屋儿王正波已然呈大字形把自己放倒在了床上。他躺着我不惊,惊的是他身下那套床上用品。我的妈呀,硕大一‘喜’字儿!
  
  “诶,你是想工作换了房子换了城市换了连媳妇儿也想换一个么?”我点烟皱眉。
  
  “放屁!媳妇那是随便换着玩儿的吗!”
  
  “你急,你再急,爷他妈就爱看你急!”
  
  “我妈说买新的浪费,就把我结婚时候的拿来了。”
  
  “行,咱妈够能对付的。”
  
  “我刚过来,没工夫置办新的。”
  
  “成成成,知道了,回头陪你买去!”
  
  晚上我们俩没出去吃,就跟家里做了点儿。我不怎么会做饭,但是刀功还成,因此就是我小工他大厨。做饭之前他把人家那些锅碗瓢盆全用开水烫了还用洗涤灵刷了三遍。我算是发现了,他不仅恐高还有洁癖。
  
  吃了饭难免又喝了点儿酒,我喝的不多,想着开着车呢。可王正波非说我喝高了,说:“不能给首都再添‘堵’了”就让我留下过夜。
  
  晚上我们俩就跟他那铺着大‘喜’字儿的床上睡。一开始一人一边儿,后来他就滚了过来。这是他老毛病了,睡着睡着就抱东西。我迷迷糊糊也没太在意。他的手今儿也惯常搂了上来,可是……与往次不同,那手钻进了我的T-SHIRT里,并且,钻就钻吧,大拇指还摩挲了一下我的皮肤。我一紧张气儿都不敢喘了。他这是什么一意思?可僵硬了十分钟也没感受到别的动静儿。
  
  秋夜开始凉了,我僵了一会儿往他怀里靠了靠,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就睡了过去。
  
  夜里不是一人守着一大床,睡得就会格外好。
  
  你最近反常。小妈那声音在梦周公前又一次光顾了我。
  
  我哪儿不对头了?没有吧?
  
  (十三)
  
  王正波
  
  天津的家被我搬了一空,大部分东西全搬回我父母家里了,包括电器什么的,就剩下间空屋,临走的时候,有一丁点儿难过,我的婚房就变这德性的了。我爸不明白为嘛我要把东西搬回家,我一摇头儿:“您就甭问了。”
  
  结婚前我的小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我又买了一张便宜的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是二手的。然后一转脸儿,1200一个月,把我八十平米的一室一厅租给一女的了。于是我住到北京去的每月1100的房租子算有着落了,还多一百打算用来照顾那猫。
  
  最后一趟回天津拿了点儿东西跟爸妈告了别,就直接坐5路去火车站了,张小东曾打算拿着刀追我,说是他刚回来我就进京了。
  
  火车慢慢的开出天津,我闭上眼睛。110总说我对北京有敌对情节,其实他只看到我表面儿,上班这两年,出差去了很多的地方,如果说喜欢,最喜欢的还是北京。
  
  他总说北京大,不是一遍地说,我懒得理他,北京不是大,北京是大器。每回站在北京的街头,我都会感到自己渺小,不是城市大,楼高,是一种厚重的文化底蕴从下往上的压过来,时刻提醒着我,我被它包围着,所谓一个城市能有如此的感觉不是一个百年能达到的,却也不是一些千年的城市能达到的,北京有老么多的特别,老么多的与众不同。
  
  我一样喜欢天津,天津和北京不同,天津的文化是香火,靠一辈儿一辈儿的天津人传下来的,是老子教给儿子,儿子又非得教给孙子不可的,所以多少年来,农历十月初一的晚上,十字路口儿就蹲满了点火“送寒衣”给祖先的人。北京就不一样了,北京的文化是香炉,是靠千年帝王风水宝处和最顶级的文化沉淀延续着的,用不着一辈儿一辈儿的教育,生为北京人,从出生开始就被刻上了北京的章,即使是从外地来的,在北京待得时间久了,可能也会被感染,因为它实在是太浓厚了……
  
  睁开眼睛,打断了我这些个胡思乱想,车已经到丰台了。我的手机来了条短信:欢迎来到首都北京。那BK的说好来接站的,也没来个信儿。从北京站里出来,给BK的发了条儿短信说是:我到了。
  
  没多一会儿短信就回来了,告诉我从北京站往东跟路边儿等我。我顺着路边儿朝他走过去。那猴崽子冲我招着手儿,我把包放他车上。
  
  “先过你们家?”他问我。
  
  “嗯。我把东西放下去,明儿就正式上班儿了。”我乐着说,“还得坐班车去亦庄。听说挺远的。”
  
  “是不近,跟大兴呢!对了,先回趟我那儿,给你买了被套什么的,顺便带过去,刚出门儿时候忘了。”
  
  我赶紧问:“多钱?”他们这帮电话号码010开头儿的,身份证号儿110开头的二进制北京人,买东西都不知道挑。
  
  “你问钱干嘛?乔迁之喜,我送你!”
  
  “那不行,亲兄弟咱得明算账。要是超过四百了我就不要了,你赶紧转手卖了吧。”
  
  “妈的,二百五!”
  
  “那行,我50一期分五周付你。”
  
  “听不出来我骂你呐!”
  
  我一傻乐,没说别的。
  
  没一会儿就到了他们家楼下,我也奇怪了,怎么也没见过他那男对象,我好也过去攀攀高枝儿,过去和个影给我表妹寄过去,110跟我这么够意思,估计他那男对象也得拿我当朋友,我介就有明星当朋友了,他男对象再认识点明星嘛的,我也就算认识了,要是能认识点香港的就好了,说不定还认识刘德华,要是那样儿我就能和刘德华合影了,和刘德华也能交上朋友,说不定以后大家成哥们儿了,刘德华还能帮我介绍成龙……我正想着,看见一人从旁边儿过,鬼鬼祟祟的一身儿黑还带着墨镜,一看就不是嘛好东西,我斜BK的一眼,赶紧把包儿扶住了。
  
  不一会儿工夫,110下来了,拿着一个床上用品套装的,放车后边儿,我开车门儿进去,他也进来,接着放进去一张“高英培”的相声专辑,往我的新家开过去。
  
  车停到我家楼下,110从车里出来:“中午咱吃什么?”
  
  “随便买点儿嘛得了,对付对付。”我皱着眉,把东西往肩上一背,上楼之前,我又斜眼儿看见刚在他们家楼下那黑衣人了,我心里一哆嗦:坏了,这是让人给盯上了。我得赶紧想办法,这要是以为我是有钱人,还不得……
  
  我把包往地上一扔,往上一坐:“我靠!”
  
  110吓一跳,转头儿看着我:“咋啦?喊他妈什么!”
  
  “我刚才想起来,我没钱了!”我大喊一声,估计声音能传一公里。
  
  110脸儿都绿了:“没钱了?”
  
  “我就剩二百多了!”我又是大喊。
  
  110跟钉地上塞的:“得得,甭吵吵了,爷给你哈。”
  
  “你哪有钱啊!还借我,操!你不还欠着广东的高利贷呢吗!你妹妹念书不还缺钱呢吗!”我大声喊着,那黑衣人多半儿是想偷我,准是看着110这辆车不错,说不定在他们家楼下边儿盯了好长时间的点儿了,操,那我先告诉你:我没钱!又想了一会儿,光这么说不行,又拿出电话儿:“我给我表哥打个电话!让他给我送点儿钱过来吧!”
  
  110皱眉:“你抖骚啊?”
  
  “我表哥在军区,总比我富裕,手底下有兵的!”我声音还是放得大,得让那孙子听见,别回来真盯上我了,我一发工资他他妈就过来抢。
  
  110估计让我给吓傻了,刚要说话,我就站起来:“行了行了,就这样儿吧,反正穷日子有穷过的办法。省着点儿就得了。二百也能活俩月。”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过去拉着他就走楼道里了,然后面色深重,一句话也不说:“先上楼吧。”到了楼上,我把东西放下,在屋里撒么一通,找了半天,找着一根擀面棍儿,算了就这个吧。我先把它放枕头底下了。
  
  折腾到中午了,110车磊还抱着猫玩儿,我这儿屁股都快着了,一个劲儿的往外扒头儿,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
  
  “咱中午出去吃吧,东直门那边儿怎么样?我又想吃那牛蛙火锅儿了。”
  
  “不去。”我回了一声儿,“你想吃嘛,我下楼买去。”
  
  “你趴窗户那儿得瑟什么呢?也等着斯德哥尔摩呐?”
  
  “没有,就是右眼皮跳,怕有事儿。你别出门儿了。”我拿了钱,从楼里出来,走了一会儿,进了超市,随便买了点儿菜和肉,又买了袋儿米,油盐酱醋嘛的,回到家简单炒了俩菜。
  
  “你今儿怎么这么不正常啊?”
  
  “谁不正常了,你先听相声去吧,你今天没事儿吧?”我回他。
  
  “没事儿啊,一会儿你去亦庄儿我再撤退。”
  
  “你甭撤退了,我不去了。饭一会儿就得。你等会儿。”
  
  “为嘛又不去了?”
  
  “明天直接坐班车就行,提前看看人家也不让我进。”我埋头做饭,一门心思想着那鬼鬼祟祟的人。
  
  一直到晚上,我都心慌意乱的,一个人在外地过日子还真不是简单的事儿,这他妈要是出点儿嘛事儿,连收尸都得上北京来,想着想着又想起来小雪在西北那穷山野地里过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这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我这他妈的还是在首都,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
  
  “我回去啦!”车磊站起来冲我说。
  
  “别!”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啊?别什么?”
  
  “你今儿住这儿吧。”我一乐,乐得脸上的肉都哆嗦。
  
  “你明儿不还上班呢么?”
  
  “住这儿吧。”我说着站起来,“我今天心神不定,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你就住这儿,别开车了。”
  
  “得。你还跟我住出瘾来了。”
  
  我点点头:“咱早点儿睡。”我说完脱了上衣,把睡觉穿的衣服找出来:“忘了买蚊香了。”
  
  车磊进去洗澡。
  
  我从浴室里擦干净出来的时候,那BK的正对着电视上的小品乐。
  
  我坐在床上:“睡觉吧?”我爸说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里边儿的东西全能挂脸上,心里边儿害怕,脸上肯定紧张。车磊看我的眼神儿很奇怪,想了一会儿:“你别以为我……就……”
  
  我反应了大概其半小时,直接给了他一脚,然后关灯睡觉。睡前,我喝了整整一大杯的酽茶。
  
  他B今天又起早了,马上就睡着了,落我跟个窝里的兔子塞的,听着动静儿。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已经躺得完全兴奋了,又跟黑猫警长塞的,直接坐起来,没过多一会儿,就听见敲门儿声儿了,我站起来,拿起巧克力一口吞下去,先定定神儿。然后把枕头底下的擀面棍儿,塞在腰后边儿,拿出皮手套儿带上,往门口儿走过去,从门镜儿里看不清楚,我听着门,一会儿又是一阵敲门,声音越来越大。我站门口儿,屋里灯全黑,我一狠心,小BK的,我今天跟你拼了,把门一拉,我早有准备,那B直接伸手进来想抓住我,我没他高,就往后一退,他一扑空,我从侧边儿一踢把门给关上,还没等他适应屋里这黑,我就直接拿着擀面棍儿照着他就是一通暴勒,都不知道那几棍子打哪儿了,皮手套一滑棍儿掉地上了,他刚要回头儿,我左手一拳照着他就过去了,然后骑在他身上就是第二轮暴打,一边儿打一边儿喊:“都拿家伙出来!有贼!”
  
  车磊
  
  这他妈一嗓子,吓坏了我了。我正做梦呢,应该是个美梦。
  
  有贼?
  
  这你妈不是送死么?小时候胡同、大院儿里竟是查架的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我也没抄家伙,跳起来就直奔客厅。
  
  黑咕隆咚的我就开灯,这灯一开不要紧……
  
  “大志?”
  
  我不知道我是梦游呢还是这就是现实,我瞅见王正波骑大志身上,大志就紧捂着脸。
  
  “你丫住手!”我冲过去把王正波给按了。
  
  大志放下手,看着我,没理,一把揪住了王正波,“你妈逼,杂种操的!”
  
  崩溃,大志打架下手岂止一个‘黑’字儿了得?他刚才要不是护着他那张吃饭的脸王正波准保得废了。
  
  我想都没想,拉大志是来不及了,我又不能让王正波挂彩,只得……
  
  脸上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牙都松了。
  
  妈逼的,爷这张脸可也是吃饭的啊!
  
  “你打他干嘛?”王正波有点儿回过神儿来了,也怒了。抡着拳头还要上。
  
  “王正波!”我也顾不上我那脸了,死命拉住了他。
  
  “你拉着我干嘛?咱俩还打不过他一个?”
  
  “那你也不能楔他!他那脸不能伤!”
  
  连城志一直没言语,他看着我们俩,冷笑了一下,转身就开门走了。
  
  我脑子这会儿也清醒不少,大志怎么会跟王正波这儿出现?他为嘛在北京?他……
  
  操的勒!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背心一短裤……
  
  再看看王正波……
  
  绝对他妈让丫误会了!
  
  而且……而且……他能找上门来……这……这……
  
  “那是你男对象?”
  
  “对,他是。”我也顾不上解释顾不上多说了,套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就追下了楼。
  
  把车开出小区,我就一路踅摸大志。终于跟三环边儿上瞅见了他。他就走着,叼着烟。
  
  “上车。”我把车停在他身前,回头喊。
  
  他停住了,想说什么,还是没说,上了车。
  
  进了家门,这场架就正式干起来了。
  
  “你还要脸么?车磊?”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正看镜子,右脸肿胀的厉害。
  
  “那人谁啊?”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声儿招呼。”我勉强挤出笑脸儿,我不想跟他掐。
  
  “那人是谁?”
  
  “我哥们儿,跟你说过的,天津那个……他到北京来工作了,我就帮他安顿一下。”进了厨房,我拿了冷毛巾敷脸,又出来。
  
  “哥们儿?哥们儿就完了?”大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烟。
  
  “可不就完了。诶,你丫出手儿太重了。”我想着撒撒娇他就不火儿了,我再跟他慢慢解释。谁知道……他压根儿不踩我。
  
  “还不是你犯贱要替他挨。啧啧,够可以啊,为你人都投奔首都了。”
  
  “连城志!你差不多得了!”
  
  “我不在你身边儿你就这么饥渴啊?什么货色都收?我感觉你这人挺挑剔啊。”他还是阴阳怪气儿。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扔开毛巾就往玄关去。
  
  “哪儿去啊?还回去找他啊?”
  
  “你丫有病!”我要穿鞋。
  
  “车磊!”他一把拧住了我的胳膊,把我顶在了墙上,“你最好别惹火儿了我!”
  
  “我惹你怎么了?啊?怎么了?你他妈有脸说我么?你都干过些什么?嗯?你自己比谁都清楚。怎么着,想给我扣帽子你心理平衡是么?”
  
  如果说刚才那拳挨的是意外,是替王正波顶的,那……现在这拳,就是他实实在在冲我来的。我觉得脑子都要裂开了。我根本想不到他会打我,根本措手不及。在一起这么些年,他从没这样儿过。
  
  这叫一个天旋地转,我真怀疑自己脑震荡了。想反击,拳头都攥不起来。
  
  “你还想怎么伶牙俐齿?还我给你扣帽子?你当我是傻子?我回来就看见你忙忙叨叨顺着安全通道往下跑,我从电梯出来又下去了,就想看你忙什么呢。结果呢?您和那位就开车走了。我打车跟上,您二位就进去了,等到我去敲门你都没出来!你跟哥们儿有什么话说不完?还要留到晚上说?情话吧。”
  
  “大志……你放手,我头晕的厉害。”我真难受坏了,胃里犯恶心。
  
  “你别装了,你还头晕?还难受?被人操多了体力不支啊?”
  
  面对如此污言秽语,我非常想抽他,我不抽他脸,我CEI死他。可是……我真晕的受不了了。
  
  而接下来遭受的对待更是我意想不到的。我清楚的知道大志的独占欲有多强,可是我不知道这种扭曲会让他干出如此之事儿。我们俩时常开玩笑说些不着调的,他也知道我总趴网上跟人逗,甚至我想出轨都不能他还挤兑我认生。可是,这幕伪‘捉奸在床’却让他如此……疯狂。
  
  我已经晕的连神志都不清醒了,他还把我撂倒在地上,撕扯我的衣服。我想伸手推他,可是这场晕眩让我彻底软了。
  
  他把我剥了一个干净。身下的羊毛地毯贴合着肌肤,不凉,可是心凉。平躺下来我更想吐了。真的,这个时候我就预感到不妙了。
  
  他的手指干涩的捅了进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啊……我跟他快俩月没见过了,我也没别人,这身子真是久未逢甘露。
  
  他指甲大约刮伤我了,有出血的感觉却并不真切。
  
  良久,大志再没碰我一下。
  
  行了,托王正波吉言,我们家真是男科诊所。连大志都开始好检查了。
  
  我笑了。这笑意味不明,我不知道我是笑王正波的笑话呢,还是笑我跟大志的荒唐,亦或是嘲笑自己,笑自己爱上这么一人。他如何柳都成,我都忍。而我跟王致和同志正常交往却要挨揍。
  
  我是哗啦一下吐出来的,根本忍不住了。
  
  “小磊?”大志把我抱了起来。
  
  “你别……碰我。”我好像还有最后一丝神志。说完踏实了就彻底晕厥了。
  
  “连城志!你下手你够狠的!”
  
  “我真是,我真是……你让我太失望了,你怎么能这么打小磊?”
  
  “我们俩这辈子就这么一儿子,你……”
  
  “阿姨,阿姨您……听我说……我真不是……我不知道我手下去就……”
  
  “就什么?啊?就什么!”
  
  耳光响亮。
  
  “阿姨您打我吧,我……我一点儿都不想伤着他。”
  
  “你这是不想?你还想怎么样?你……你差点儿把你秀姨的儿子……你!”
  
  大妈、小妈、连城志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来苏水的恶心味道。我听着,倍儿晕,想开口,没戏。
  
  “我就不明白了,我……小磊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啊?他可能,他可能……你报纸上天天那么些个绯闻,小磊打过你么?他除了阴着脸回来他还干嘛了?”
  
  “阿姨……”
  
  “你让我们说什么好啊?你说说,我们把你当亲儿子,现在好了,你!”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忽然萌生这么一念头儿。我听见她们哭了。不会吧?两拳就让人打死了?也忒不靠谱儿了。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也没这么猛吧?那段子怎么说的来着?哦,对,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小时候老师让我们背过课文儿,那孙子是三拳被人打死的。
  
  “阿姨,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我太爱他了,我……”
  
  “大志,你这是干嘛,你起来啊。”
  
  诶妈呀,下跪了啊?
  
  我又听了会儿戏,真怪,这么煽情的戏码儿我怎么不感动了?晕眩之中还有疼痛,我知道事情可能大条了,不会植物人了吧?操,不要啊!我得醒过来,醒过来……可事与愿违,我越来越不清醒。难道,我人生最后的明白时刻就是这会儿了?也还行吧,俩妈都在,我唯一爱过的男人也在。他还给我妈们跪下了。圆满了。
  
  (十四)
  
  王正波
  
  “是不是惹祸了……”我一个人站在亦庄的工厂里,这厂子比原来的可气派多了,不过我也没嘛心思参观了,总是惦着车磊昨儿晚上是不是出了事儿,可是有嘛事儿也是他和他男对象之间的事儿,跟我也搭不上关系。一想到这儿就觉得混乱,和哥们儿睡一床上,也至于有人吃味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车间里一个人哪儿也不想去。这已经快两天了,我发的短信车磊都没回过,想去他们家看看又不敢,这算嘛事儿啊,最重要的是我跟那明星成朋友恐怕也是没戏了,再怎么着我都把他给打成那样儿了,也就别指着他认识刘德华和成龙了。
  
  一个礼拜过去,车磊也没信儿,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儿,这时候才发现,我们俩就是一个手机号儿的事儿,不像我跟张小东、杜鹏,是怎么都打不断的那种朋友,和车磊不过就是个手机号朋友,有就有,没有的时候就没有,不过心里边儿还是惦着,总想着能发个短信,报个平安,要不然就扯两句也行。
  
  周一晚上的十二点,我的手机震动,刚洗过澡,SASA无聊的蹲在一边儿看着我穿衣服,我跑到床边儿,把手机拿起来,看是不是车磊有信儿了,打开一看是小雪,问我最近过得可好。我把我换工作的事儿跟她说了说。她恭喜了我几句,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倒个儿了,本应该等的是小雪的短信。
  
  周一早上从亦庄赶回公司,鹦鹉一见我就笑:“查理,还适应吗?”
  
  “没问题。”我一笑。
  
  “你英语有没有问题?”他问我。
  
  “还可以。”我回答,“怎么了?”
  
  “是这样,这次本来是要贝先生过来辅导你一些东西的,不过贝先生的家里出了一些事情,不能到中国来,所以希望你可以到德国去学习。”鹦鹉说。
  
  “噢。行。”我很平静,出国培训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几天的事儿,就当欧洲旅游了。
  
  “那好。你有护照吗?”鹦鹉又问。
  
  “有。还没到期。”我回答。
  
  “好,你找Nicola办一下手续,她会帮你办好去德国的签证。”鹦鹉笑笑就转头办别的事儿去了。
  
  我回家拿了护照给陈小姐送过去,她接到以后过了一会儿跟我说三天后出发,在德国待一个月。我脑子差点儿崩断,这叫嘛事儿,哪能这么快。我那签证下的也太及时了。回到家,告诉我爸我妈以后,就围着手机转了几圈儿,拿起来给车磊打过去,我这怎么也是出远门儿了。
  
  被按断了两回,发了个短信:猫可能一个月没人管,你要没时间,我就得先给它送天津去。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
  
  我回:【我以为你大姆指让人铰下去了呢。】
  
  他又没了动静儿。
  
  我再发:【我得出一趟远门儿。一个月。我一会儿给你发个短信,是我的邮箱,有嘛事儿,咱邮件联系。那天晚上挺对不起的。我也不了解情况,帮我道个歉吧。猫我先送我们家去。】
  
  他仍旧没回。我想了想,可能和这人也就这么掰了,真是可惜了儿的。也许是和他的生活里的事情格格不入。
  
  我有两天的时间准备行程,先是直接带着SASA和行李回了天津,我们家听说我要出远门儿,愣是一个当回事儿的都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本身就搬外边儿去的原因吧,我妈也不是特别上心。不过到是挺喜欢那猫。
  
  我以去上海的态度准备了一下简单的衣服嘛的,就按时到了首都机场。我头一次去欧洲,不过也没怎么兴奋,小雪的事儿好像可以过过再说,这几天光为车磊那天晚上的事儿别扭了。
  
  在柏林下了飞机,再转车去慕尼黑,有人接我,我的英语勉强能跟他把YES和NO表达清楚了,下了飞机之后,我第一个感觉就是特别的冷。我也没看天气预报,穿着半袖就来了,现在恨不能给自己裹上,可张口找人家要工作服估计也不合适。
  
  到慕尼黑的时候已经是黑天半夜了,我赶紧住进酒店,把电脑连上网线,先看看是不是上网收费,看到FREE之后,就立刻连线,找我的邮箱,看看车磊那小子不是发邮件给我了,空的。
  
  第二天一早,在总部见到了贝先生,他看了我的着装之后十分钦佩中国人的抗寒能力,而我十分直白的告诉他,我需要一些衣服。
  
  和一个中国的同事一起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几件厚衣服,我拼命想搞清楚欧元到底和人民币怎么换算,不过那同事说,这些公司包了。
  
  在德国的第一周,我和贝先生那个德国佬相处得很愉快,他毫无保留地带我参观了公司,学习了世界最顶尖的技术,也看了一些很牛逼的产品。而对于我的学习态度,他也非常满意,德国人比较重技术,懂技术的他们也比较喜欢,于是他决定要在第一个周末带我环游欧洲,我还打算在屋里睡觉,所以就拒了,计划周末一个人躺酒店里,在电视上找中央4套。
  
  周五晚上,我在酒店的电话突然响了,贝先生改计划带我去北欧,反复邀请,我也就同意了。北欧是什么概念的我脑子里还没什么数儿,不过肯定特别冷。我的心疼的要命,这得花多少钱买衣服。
  
  打开电脑,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了这是,车磊的邮件
  
  “你丫在哪儿呢!SASA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我想了一会儿,就回了一句:请回播此号,然后把我酒店的电话写上了。然后洗澡去,刚脱光了,电话就响了。
  
  “你丫跑哪儿去了?”
  
  “我不是说了我出远门儿吗!”
  
  “我不知道啊!远是哪儿?”
  
  “德国。”
  
  “你怎么不说一句就走?你他妈不是让人干着急吗!”
  
  “我给你发短信了!!”
  
  “得,我没看见,这个先不说,你去德国干嘛?适应吗?”
  
  “培训。还行,就是挺惦着你的,你一说话,听你这音儿还挺硬的,应该没嘛事儿吧。”
  
  “我……甭说我了,说你!什么时候回来?SASA你安排妥当了?别他妈把人猫给饿死,那你就缺德大了!”
  
  “我有可能还得再呆一段时间,猫肯定没问题。我妈照顾得好着呢。”
  
  “得,那就放心了,好歹一条性命。那个……培训还有意思?安排你们腐败没有?”
  
  “有点儿没劲。明儿要去北欧玩儿。说是挪威。”
  
  “好地儿啊,呵呵,一定要玩儿开心,难得的机会么!”
  
  又说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晚上没事儿,跟他男对象也挺好的,我放心挂了电话,心里又稍微有点儿不是滋味儿,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儿。
  
  周六早晨,贝先生开车过来,我先是上车,车上还有几个同事。
  
  到了一家商店,我无论如何都要买件防寒服了,花了我那些钱啊,心疼得差点儿就裂开。
  
  在挪威的雪里滚了一天,我心里边儿特别不痛快,早知道这样儿还不如去英国法国了,跑这儿来跟上洽尔滨有嘛区别。
  
  周日晚上回来酒店的,进门的时候,服务台就给我一个便条儿,说是从中国有十几通电话打过来,都是这一个号儿码儿。
  
  我看了一眼,这138110肯定就是110的,我谢了那女的,拿着电话号码刚要上楼,又下来,问那女的,这附近有没有卖IP卡的……
  
  我坐床边儿上看着电话,我这要是打一个得多少钱,算了,一咬牙一跺脚,操他妈的,我就是想和他说话现在,花就花吧。把电话拿起来,刚要按号,电话里边儿就传出声音来了:“喂?”
  
  我一愣:“车磊?”
  
  “嗯,我啊。呵呵……”
  
  “我不是说出去了吗。”
  
  “出去没中国移动你还就不接电话啊?操。这几天怎么样?挪威玩儿的尽兴?”
  
  “还行,就是挺冷的,我现在都他妈冬装了。花了老么多钱买的,操。”
  
  “北京也降温了,你那衣服到这边儿也能穿。”
  
  “对了,你和你男对象还好吧。”
  
  “他……现在不在北京。”
  
  “我是问你们俩没事儿吧。”
  
  “这个……回来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嘛叫回来再说吧?
  
  车磊
  
  “小磊,煮的燕窝你吃点儿。你妈给你煮的。”小妈端着碗进了我屋儿,赔笑着。
  
  “不饿,你们吃吧。”我继续靠在床头看书。
  
  “你还真跟你亲娘较劲啊?不是秀儿说对了吧,你真……”
  
  “说什么呐!”我翻了个大白眼儿。
  
  我跟我大妈僵了,为嘛啊?说来也可笑,就为一条儿短信。王正波给我发了短信,我妈给我删了。女的可能天生就是小脚侦缉队,操!弄得……好像我真跟他有什么似的。
  
  “别看书了,你得多休息。”小妈把碗放到了我手里。
  
  “她呢?”
  
  “看些合同什么的。”
  
  “哦。”
  
  “秀儿啊,刀子嘴豆腐心。她那是真心疼你。你说说那两天,你还留院观察呢……这幸亏是没事儿,当时你是不知道,听说你可能颅内出血你妈哭成什么样儿了。”
  
  “不是后来就说是脑震荡了么。”
  
  “小没良心的,不知道你妈心思。而且那短信……她不是怕影响你么。”
  
  “妈……我跟大志肯定是完了,你们别觉得我这还是斗气儿!”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我们不是也不让大志进门了么。你先消消气儿,他把你打成这样儿……”
  
  “妈,有些事儿……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你们说……”
  
  “你说,你说妈就听。”
  
  “我说不出口。”
  
  “妈不是傻子,妈知道你跟他闹成这样儿绝对不会是因为那个男的。”
  
  “崩溃,那真是我哥们儿!”
  
  “……那天,大志给我们跪下了。”
  
  我咬了咬嘴唇,眼泪不争气的要出来。
  
  “大志大学时候就跟你好,我们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小磊,他这个方式有问题,但是你知道么?一辈子能这么在乎你的人……也许就这一个。”
  
  “妈,你要这么说,咱摊牌吧。”我点了颗烟,也把烟盒递给了小妈。
  
  小妈也点燃了一颗烟。
  
  “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你看,我节目没法儿录,家门儿也没法儿出,呵呵……”
  
  小妈点了点头。
  
  “我想起了很多事儿,跟他一起的事儿,特高兴特幸福的事儿。我想起我们大学时候一起疯一起闹,想起事业刚起步的时候两人互相打气。”
  
  “嗯。”
  
  “他一直对我很好,也在乎我。可能去年我还觉得我们俩能一直走下去。可……我不是娘们儿,我不小心眼儿,随便娱乐报纸怎么曝绯闻,我都相信大志就是大志。”
  
  “嗯。”小妈摸了摸我的头,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妈,你知道他这回为什么跟我动手儿么?”
  
  “为什么?”
  
  “因为他也意识到了,我们快散了。”
  
  “好好儿的为什么要散?”
  
  “这些年,他为了上位……连自己都肯出卖。”
  
  “小磊……”
  
  “这是我上回回来住的原因。后来他求我,他说希望无论他走出多远我都在他回头儿就能看见的位置。我也……应了。我爱他,是真的不是假的。又过了这么久,我本来觉得一切会慢慢平复,可……生活中,我找不到他对我的位置了。这时候我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走向了不同的路,早就背道而驰了。呵呵……”
  
  “小磊,你听妈说……”
  
  “妈你让我说完,我……那天他跟我动手,我一开始也想跟他起腻一下儿过去,我挺想维持的,结果他非但不领情还打了我,还有……”
  
  眼泪还是刷拉一下就出来了,“他……他……他脱了我衣服,弄我那儿,就想知道我到底跟那人做了没有。真的,就那一刹那,我所有尊严都没了……妈,你懂么?你懂我说的么?”
  
  纸抽递到了我面前,我抽出一张,胡乱的擦了把脸,“妈,所以,这次……我不会回头了。以前我总顾虑你们,我知道你们喜欢他,也特希望我能安稳的生活,但是……这早就不是我要的生活了。连城志变了,变的太多了。他低头赶路的时候,根本就忘了我,他回头,我……怎么可能还在,我早就被落下了。”
  
  那晚我跟小妈彻夜深谈,最后她抱住我的时候,我哭惨了。这辈子没哭得这么惨过。我知道,我这段长达数年的情感生活终于完蛋了。
  
  我记得,大志曾问我他七老八十的时候我会不会为他读报纸。
  
  我的回答是,没问题,我配个老花镜。
  
  他曾问过我,如果他死了我会不会爱别人。
  
  我的回答是,不会。
  
  他曾问过我,我们四十岁以后移民然后结婚好不好。
  
  我的回答是,那我期盼四十岁赶紧来。
  
  可现实是,我们现在二十七,我没死他也没死,我没老他也没老,可我们就这么完蛋了。
  
  这事儿跟王正波一点儿关系没有,他不过是帮助我认清了现实,一个我以前怎么都要将就怎么都不肯面对的事实——我跟大志,再也回不去了。
  
  整个十月份我过的浑浑噩噩,就靠着跟王正波贫蛋一会儿找点儿乐趣。这个月我手机费奇高,哈哈哈……
  
  重庆台那节目我想推了,可那边说收视率一直攀升,说节目女主持先顶着,我好了就归队。结果医生刚说我恢复自由我就奔赴重庆,这次的教训让那边儿有了先见之明,节目提前录出来多压一些。我们台也不允许我休假了,所以就是重庆北京两头折腾。倍儿忙。
  
  有点儿工夫儿我就上上网,吸收吸收娱乐知识,要不就是跟王正波练贫。我开始觉得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也挺好。
  
  就是真想王致和同志,老这么电来电去还是不过瘾。最好还是面对面,喝着,聊着,看看相声小品五的。
  
  连城志的电话还是不断的打过来,我手机设置他为拒绝接听,我们家电话我俩妈听见是他就寒暄两句挂掉。我知道她们还是当他亲儿子,只是,仅此而已。
  
  只有他发来那些短信我不敢打开就删除,我是个挺优柔寡断的人,我怕我把持不住。那不行,害了我也害了他。
  
  进入十一月份我办了几件人事儿,一是去了钓鱼台那边儿给王正波拍北京秋天最美的银杏林,二是买了车,在小妈再三怂恿下买的凌志,开起来感觉还不错。这回老王不能够再说我是屎壳郎车了吧?三是,买了房子。我岁数不小了,不能总跟没出阁的姑娘似的跟妈混。
  
  不过真是大出血,这几年的积蓄再加上小妈给买的股票什么的都扔了进去,可是不心疼,好歹我现在收入一月得几万了。哈哈,还算行吧。至少娶媳妇儿那媳妇儿不能挑剔我。
  
  但是我一说娶媳妇儿我俩妈就皱眉。
  
  性癖这事儿好像不太好改……
  
  跟大志最后一起这些年我倒是练出一看家本领,那就是没事儿不想做爱,想做你也找不着人,所以这些日子单身生活挺适应。
  
  找伴儿的念头也没有,大约还得恢复一段日子。再说了,有波仔就不会寂寞。乐。
  
  波仔波仔,你比旺仔还牛,你赶快回来吧!
  
  我那日历满是红叉子,一个连一个。目前为止,波仔落地还差五天。
  
  我计划好了,他回来先拉他奔游乐场。这些天倍儿想去,可大妈不让,说再坐过山车怕我又晕。老人家就是如此,一点儿不讲究科学常识。操,按这理论我成废人了!
  
  等他回来,我们俩直接欢乐谷,什么吓人玩儿什么,嘿嘿,我就治治他这恐高症。绝对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大妈那天给我收拾屋子,看见我那日历问我这是玩儿什么呢,我说等我那哥们儿归来,我们耍去!大妈笑了一下说,你有空带你那朋友回来吃个饭,我跟大慧也认识认识。我说你说嘛呢,你又相姑爷啊?结果我脑袋又挨了一巴掌,这会儿她倒是不怕我晕了。操。
  
  房子买的现房,装修交给了装修公司,说年前一切搞定。
  
  我开始盼望新的一年快快来临。
  
  当然,在此之前,我还盼着十二月份我二十八岁的生日。
  
  呵呵,一切从头再来。
  
  (十五)
  
  王正波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箱子,心里边儿乐开花儿了,走到酒店的窗边儿,看着外边的行人和街道,昨天晚上到的柏林,买了些东西又在街上逛了逛,今天凌晨,飞往北京。
  
  琢磨着是不是得给亲戚朋友们买点儿什么带回去,我爸我妈我们家都对洋货不怎么感兴趣,张小东也不知道我上德国了,知道的,就是小雪和车磊。想给小雪买点儿什么,可是又一想,她可能真是什么都不需要,如果我能把德国的技术全部搬到西北,她心里也就好受了。
  
  上周末去法国玩给110买了两件衣服,花钱的时候为了不心疼就直接刷了卡,我也不想知道多少钱,怕知道了,也就不买了。
  
  我戴着从德国买的帽子,穿着从德国买的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跑到机场,换好登机牌,上了飞机往座位上一团准备睡觉。还好德国和中国是七小时的时差,回去应该是白天。那边儿110应该会按时去机场接我,我也就省得坐大巴回去了。闭上眼感觉还是亮,就把贝先生送我的墨镜拿出来,刚想戴,又仔细看了一下,有没有MADE
  
  INITALY的标志,回去好显摆。找着以后就戴上闭眼睛睡觉。
  
  在德国虽然用英语可以抵挡大多数的时候,不过还是间接的学了点儿德语,头一回是听见一个同事拿着一支圆珠笔跟我说这东西叫:“酷格史还博儿”,我当时就放心的放弃了学习这个国家语言的兴趣,可惜技术资料大部分全是拿德语书写的,要看最原汁原味的,不会根本学不了,就委托在总部的中国人教了我一些,学完之后,发现所有资料里除了介词以外我还是看不懂,于是最后就全放弃了。不过我回北京的时候,已经和商店里的卖东西的大妈学了不少的“交易德语”,可以用来骗一下110。
  
  飞机上的温度还是低,我又包了一层毯子。睁眼的时候,是被空姐叫醒的,整个的飞机上就差我了。我把包背上,从走廊里进去,迷迷糊糊地跟跟着人流儿走,先是看见一堆熊猫的画,又到了柜台。我排在一大堆同飞机的外国人后边,两个眼皮睁不太开,看了看旁边儿,都是空空的,几乎没有人,我站的这队人也太多了……抬头看看上边,看见中国字儿的时候几乎没感觉,直接就看下边的英文,然后再拿快译通翻译,F……外国人入口?我再一回头,看旁边儿没人排队的地方,中国人入口,靠,我这是连国籍都他妈搞不清楚了,赶紧从这队里跑出来,往旁边儿一递护照,再一回头儿,那帮老外给羡慕的。摘下墨镜,审完了又再带上。
  
  取下我两个大箱子,放在推车上,慢慢往外走,眼睛还是睁不太开,还是北京暖和,暖气开得挺足的……我都有点儿冒汗了。从出口出来,拿出手机打开,直接给车磊打过去。
  
  “你在哪儿呢?”我问。
  
  “出口儿啊。”
  
  我看了一下四周:“我没看见你啊!”
  
  “这不废话么,我也没看见你丫的!”
  
  “我就在出口儿站着呢,这是不是俩出口儿?你是在‘国际抵达’吗?”
  
  “我操!咱俩这是什么眼神儿!看对面儿,我看见你了!”
  
  “噢,看见了。”我一乐,那BK的就在我对过栏杆外边儿站着呢。
  
  “哎呦,鸟枪换炮啦?”
  
  “不是,在德国抽奖中的。”我懒得理他,把帽子摘下来,把大衣也脱了:“这机场开暖气了?”
  
  “没啊。”
  
  “北京现在什么天啊?”我看着他问,这是有点儿热。
  
  “秋天啊,你这装备能不热么,操。怎么样,时差还能适应?”
  
  我点了点头儿:“我还是困。”说完就拿着东西跟着他往外走,从机场出来,走到对面的停车场,我四下张望了一下:“你那屎壳螂呢?”
  
  “什么P话!”他说着往一辆黑色儿的车跟前儿走,我盯着看了一眼:好么,LEXUS。这个大L在车前边儿。
  
  “你借的车?”我问。
  
  “买的。”
  
  “买的?新买的?”我问他,“你看看咱这点儿品味,花这么多钱也不说买辆好的。还买辆日本的。”
  
  “还成,不贵。你对日本车有意见啊?”
  
  “你要买雷克萨斯跟我说啊,你忘了我原来在哪儿上班儿了啊。”我把行李扔车上,往他旁边儿一坐。
  
  他BK的脸儿一下就掉地上了。我一乐,赶紧把上的贡拿出来:“礼物。”
  
  “衣服?哎呦,操,花钱你不心疼啊?”
  
  “不是买的,捡的。”我呵呵傻乐,“对了,你跟你男对象没事儿吧。”
  
  “……掰了。”
  
  “啊?”我吓一跳,“因为嘛啊?是不是我惹的祸,我跟他说说去。”
  
  “没你事儿,不说这个了。”
  
  我不再说话了,人家的事儿问多了不好。给我爸我妈和小雪发了短信说是我到了,然后就直接睡觉。
  
  “你别睡觉啊!跟我说会儿话。”
  
  我坐起来:“听嘛?”
  
  “有你出没的地儿新鲜事儿肯定少不了吧。”
  
  我想了一会儿:“有。”
  
  “就你那没见过世面的,丢脸了吧。”
  
  我一皱眉,心里边儿来了句:BK的。然后想了一下:“就是闹了个笑话,不是没见过世面,是不知道他们那儿的民俗。”
  
  “讲讲。”
  
  “也没嘛,就是有一天和同事一块儿去一家儿挺好的餐厅吃饭。”
  
  “然后呢?”
  
  “服务员儿上菜的时候,拿个高腿杯上了个鸡蛋。你说新鲜不新鲜?”
  
  “对你得算新鲜的。”
  
  “我看着哏儿就乐了。然后就把鸡蛋给剥了,要吃,他们就全乐了。”
  
  “为嘛?”
  
  “他们说那蛋得放杯里,拿勺打碎了然后再吃。”
  
  “结果呢?察觉到自己丢脸了?”
  
  “我?我哪觉得丢脸了,我跟他们说了:‘在我们东方大国,鸡蛋是不会用盛水的容器拿上来的,那感觉就像是麦当娜穿着麦当劳叔叔的衣服一样,另外,我们也不会把像刀这种放厨房里的东西拿到餐桌上的。十分不礼貌。’”
  
  “你还他妈真够矫情的。后来呢?”
  
  “他们可能没听懂,我当时一边用快译通查单词,一边说的。”
  
  “操,那还不得惨不忍睹啊?”他笑。
  
  我也呵呵地傻乐起来:“那是,那是。”
  
  车慢慢地开到我租的房子下边,我从车上下来:“对了,我明天回天津把猫接回来,顺便回家看看。大后天上班,想在家呆两,明天要是没事儿,跟我上天津吧。咱吃点好的。”
  
  “成,没问题。”
  
  “好。你还上去吗?”我问他。
  
  “一起吧,你这行李也不老少。”
  
  “我自己拿就行,不沉。”我说完看看周围,是不是又有人盯稍儿,“你跟我上去,我怕来了贼,还得问他是不是找车磊的。”
  
  他没客气,直接给了我一脚,拿着我的大箱子往楼上去了。我跟后边儿也上了楼。他拿着我给买的衣服,比了比:“还挺合适哈。你知道我size?”
  
  “你的号儿我当然不知道了,我就直接穿上试的,我合适就行了。”
  
  “得,亏您想的出来。”
  
  “我是琢磨着,你跟我身条儿也差不多,就比着我自己买了,要你万一穿不了,我自己穿也不浪费。”
  
  “你赶明儿当经济划算代言人去吧。”
  
  我一乐:“晚上吃嘛?”回头的时候正瞅见我DVD上那堆盘,我的老天爷啊,忘把马三立带德国去,害我这阵儿天天上网听相声。
  
  赶紧挑了一张合集的,放进去。他坐那儿看着电视:“吃什么都成。”
  
  我困得要命,把手往包里伸了伸看有没有带回来的吃的,一摸有瓶酒。都快忘了,也是贝先生送的,说是挺有名的,给110得了:“这个你要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操!!你最近真对数字没概念了?”
  
  我听他这话,看来手里这东西还真他妈不便宜,赶紧把手缩回来:“要是要我就便宜点儿卖你得了。”
  
  “你这人……”
  
  “你别急,我不算税。”我笑了起来。
  
  “多少钱?”
  
  “你等会儿。我上网查查价。”
  
  他二话没说,直接从我手里抢过去:“就这么着了,你慢慢算。酒我先保管着。”
  
  我一咬牙:“那行。送你得了。”心里琢磨着这辈子最好也别知道这酒多少钱一瓶儿,知道了我得死过去。
  
  从家里出来,直接进了家馆子,我川鲁粤淮扬各点一个,外加一个西红柿汤,在外国呆的,我这肚子可亏大发了,现在最烦的就是面条,土豆和鸡。
  
  吃完饭,又在街上逛了两圈儿,遛到楼底下。
  
  “晚上我跟你这儿住吧,咱俩把那瓶酒开了,喝点儿絮叨絮叨。”
  
  “不合适吧。”我也不想让他走了,晚上可以听半宿相声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喜剧电影什么的,不过这事儿……
  
  “啊?咋不合适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这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俩嘴巴子,怎么这么会挑词儿使呢。
  
  他一瞪眼:“咱俩谁是寡妇?”
  
  车磊
  
  王正波的家跟我想的差不多,和善的父母小康的生活,一家人倍儿温馨。我本来是没想拜访他父母家的,可他说我不去他就陪我晚饭再回去。我想着人老两口儿个把月没见着儿子了,这么着不厚道就跟去了。
  
  跟王正波一起没别的就是早起,丫就是一活闹钟。我们俩从北京折腾到天津,都换一城市了,十点还不到呢。
  
  他妈妈是个挺热情的人,进门就张罗端茶倒水又挎了菜篮子出去买菜,说露两手儿。他爸爸也长得慈祥,王正波说那是假的,他学生背地里都喊他‘笑面虎’。是不是笑面虎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对我挺慈祥,比我老师对我慈祥。
  
  老爷子喜欢下棋,我大妈也喜欢。因为她喜欢,我从小就跟那围棋较劲。但我不怎么爱好围棋,我更喜欢五子棋……
  
  观其不语真君子。我开始一声儿没言语。可看着王正波下的那叫一个臭,老爷子杀得那叫一个威风,我这君子当不下去了。
  
  说了几句‘走这儿’,老爷子就让我坐下把傀儡王正波踢出局了。
  
  下棋的时候我就闻见了厨房里传来那香味儿,肯定有红烧鱼。这个馋虫啊,就这么被勾了出来。我爱吃鱼,可小妈不爱做鱼,她嫌那腥味儿挂手上就下不去。她不做我就吃不着,也指不上我大妈,她压根儿做饭不灵。外面也能吃着,可是总觉得没家里味道地道。
  
  就光闻味儿了,我脑子都跟着红烧鱼走了,一不留神就输了王爸爸一盘儿。老爷子那叫一个美啊,冲着我说:“让正波他妈再炖锅肉,味儿越窜越好!”
  
  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王正波逗着猫倒是笑翻了。
  
  小妈的电话是这节骨眼儿打进来的。
  
  “叔叔您稍等,我妈的电话……”我起身,往阳台走过去了。不知道她这大礼拜六中午的电我干嘛。
  
  “妈,我。”
  
  “小磊啊,昨儿老沈跟我说你又没去开会。”
  
  “啊。是。咋啦?”
  
  “他说这次下来的精神你得好好看看,又有些言论不让说了。”
  
  “哎呦妈唉,我一少儿节目我有什么反动的能说啊!”
  
  “这叫引以为戒!诶,对了,你妈说下午想去香山看红叶,你一起吧。”
  
  “啊?没戏,我跟外地呢。”
  
  “什么?哪儿?你这礼拜不是不飞重庆么。”
  
  “跟天津呢。”
  
  “又跟那男孩子在一起?你昨儿没回来是不是就跟他那儿住的?”
  
  “妈……我服了你了,我黄花儿大闺女啊?”
  
  “我不是那意思,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行了吧您,车夫今儿恕不能效劳,您亲历亲为吧。”
  
  “你这孩子!”
  
  “车磊,我妈喊你吃饭!”王正波扒着阳台门儿跟我说。
  
  “马上。”我回他,他点点头抱着SASA缩了回去。
  
  “你在人家父母家呐!”小妈这耳朵,啧啧,真是……灵光。
  
  “嗯。”我不想跟她多说。
  
  “你们俩定了?你上门带东西没有啊?不是空着手吧?”
  
  “妈!你有病啊?人家有媳妇儿!”
  
  “什么!”
  
  哎呦我操,这声儿绝对可以用凄厉来形容了。紧接着就是谩骂:“车磊你是糊涂了啊?你跟……你跟一个有家室的人你都敢胡来?”
  
  “我早跟你说了不是那种关系,你非臆测!”
  
  “废话!你瞅瞅你那表现!啊?!天天电话短信没个完,日历都让你画花了,你这你这你这……”
  
  “我挂了,你们登山愉快。”我赶紧收线。
  
  午饭特别丰盛,我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筵席了。一般我们家因为工作时间都对不上,休息时间也对不上,小妈做好饭就是谁爱吃谁吃。只有连城志过去拜访的日子才会正经布置一桌子菜。
  
  席间,大家聊得挺热闹。王爸爸问我父母情况,我说我爸过世早,我妈做服装代理,然后现在她跟我姨妈一起生活,姨妈是我领导也是中央台的。我们家的情况我给人介绍都是如此,我没法给人介绍我俩妈,就连城志跟初日知道实情。
  
  王正波也听着跟着点头。王妈妈问你不知道你朋友情况啊。王正波回:我对人家私事儿不过问。王爸爸就说就是我们家儿子就这德性的,被人卖了都能帮着数钱,也就小雪那闺女能看上这主儿。
  
  话题不可避免的就扯到了王正波他媳妇儿身上。他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媳妇儿。老两口对儿媳妇儿赞不绝口,但是还是能隐隐感觉到他们不喜欢儿媳妇儿刚过门儿就走那么远。
  
  还真是家家有本儿难念的经,呵呵。
  
  我们俩跟他们家呆到十点多才走。我跟王爸爸的战局就没断过,最后以我七胜五负而告终。老爷子曰,有机会再战!
  
  第二天陪着王正波见得那张小东。这格局有点儿奇怪:我弯的、张小东弯的、王正波直的。我们是一起吃的午饭,那顿饭吃的。操!就一个字儿——操!王正波给我夹了一筷子茄盒儿,张小东就问,我的呢?王正波就也给他夹了一筷子。嘿,我这叫一个搓火儿,这是跟我比什么呢?我瞪了他一眼,他回敬我一眼。我就更不份儿了!然后还赶上王正波是个二傻子,他一会儿又给张小东夹了一只螃蟹,张小东冲我挑衅的笑,我也问了一句,我的呢?王正波也就又给我夹了一只。我那只比张小东那只大,我就故意掰着钳子说,个儿大的好,钳子里肉多。张小东狠狠白了我一眼,拿过一只更大的,三下五除二就给剥了,剥的还特整,然后就撂在了王正波的碟子里。嘿!你大爷的,不服是吧?我站起来,拿了汤碗,盛了一大碗老鸭汤放到了王正波面前,连那肉乎乎烂乎乎的鸭子腿我都给他盛了。要知道,一个鸭子就两条腿!张小东也站了起来,意图很明显,王正波吃了那只他就要吃另一只。也因此我俩就鸭子腿展开了一场筷子大赛,你妈别不服,我大妈出身最后一代封建大家庭,礼数什么懂着呢,筷子怎么用怎么巧怎么规矩我都知道。也因此,那只鸭子腿就落到了我碗里。张小东那个大眼珠子瞪得啊,就他妈差掉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干嘛跟张小东较劲,我看得出来他喜欢王正波,我也没夺他之美。你喜欢你追啊!废物点心一个,大学四年你都干嘛去了?眼睁睁看着波仔讨了媳妇儿。哦,这会儿跟我较上劲啦?爷不吃你那套!!
  
  可能就像幼儿园时候小朋友们抢玩具,你不见得多喜欢,可你不能看别人在你眼皮底下称霸王。王正波就是那玩具,我跟张小东就是俩四岁半的孩子。都挺丢人的。
  
  末了结账,也是一场大战。王正波说他请,张小东说他请,其实我去卫生间时候就把账单给结了。我就让你张小东搓火。
  
  最后这场战役以我大获全胜告终,没赢在饭桌儿上,没赢在那张账单上,我赢在我知道王正波去了德国还收了他给我的礼物。
  
  张小东当时那脸啊,哈哈哈哈……比陆判官还黑!
  
  可是我没美上几分钟就不美了,张小东来了一场加时赛。这得算犯规,对方我都没同意你就开战!他以多日不见波仔为名把波仔扣天津了,并游说波仔不过就五十分钟明儿早上上班来得及,他要跟他彻夜深谈!
  
  我还没开口,波仔也没同意,他就把我塞进了出租车,我糊里糊涂的就被送上了火车,波仔还依依不舍跟我挥别,说:“那你先回去,明儿个我带SASA回去,路上小心,短信联系……”云云。
  
  坐在火车上我这叫一个气啊。我他妈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可就是气。倍儿生气!
  
  (十六)
  
  王正波
  
  “你跟那小子怎么回事儿啊!”张小东气急败坏的坐床上指着我问。
  
  我是被他直接拉回他新买的房子里的,我自个儿的家已经租给别人了,我也不能和张小东搂着躺我没结婚那张单人床上,所以就跟他回家了。
  
  “没怎么回事儿啊!”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我又没想跟你抢,你喜欢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当初挺想给你介绍的。
  
  “你跟他好上了?”
  
  “没有啊。”我笑着说,我越看他那样儿就越想乐,“我听你这话的意思还有点儿不高兴啊。”
  
  “我他妈能高兴吗!”他马上就要拿刀了。我接着乐:“啧啧啧,喜欢你不早说!行了,你就放心吧。”我准备给车磊发个短信,看看他有没有心思换个男对象。我们张小东正好能和他配上。
  
  “嘛?”张小东瞪眼看着我。
  
  “嘛嘛?”我看着他
  
  “操,小BK的这可是你说的!”张小东就跟听见圣旨塞的,我也乐:“没问题,你放心!”刚想拿手机,就看张小东从床上站起来,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看着我。
  
  “你干嘛啊?”我小声问了他一句,这BK的这是吃了嘛了,“没事儿吧你。”
  
  “王正波!”张小东大声喊了一句,“你他妈再跟我装傻!”
  
  我稍微动了动脑子,他这阵式是嘛意思,是要跟我?
  
  我站起来,看着他:“小东,你坐下,把衣服穿上,咱慢慢儿说。”
  
  张小东没理我,往厨房去了,拿了两瓶啤酒出来,放我跟前儿一瓶,自己一瓶,喝了一口,点了根烟:“小波,我从小就喜欢你。”
  
  我只是皱着眼眉看着他,我们俩从来没这么严肃的面对过这话题。
  
  “真是……从小就喜欢。”张小东又喝了一口酒,被放下的啤酒瓶里白沫往上涌着。我不想说话,我的脑子跟不上了,一串的二进制数在我眼前转着,在我的生活里这么多年就只有“1”或者“0”,也就是只有“是”或者“非”。
  
  他慢慢抬起头:“正波,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吧,你知道吧。其实没事儿,咱俩从小一个被窝里睡过来的,从小到大,从小学到高中,你结婚,我也替你高兴。我挺他妈没出息的,到末了儿都没在你结婚前跟你说一句……我喜欢你。”张小东在我记忆里,是个只会假哭的人,比如说:他小学不写作业他爸要打他的时候,他初中排课本剧,演东郭先生的时候……
  
  “你不是没出息。”我坐到他旁边,小声地说,“你是对我好。”
  
  张小东抬起头,两个眼睛里边的血丝,就跟“1字头”的国道一样,从瞳仁向四周扩着,雨后的国道,他尽量不哭出来。
  
  “小东。你是对我好。”我笑。
  
  张小东也笑了一下:“你他妈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男的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瞎说,就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的吗?”张小东又问我。我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把后边的话说出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张小东拿起酒,把瓶口对准口,我看得到他脖子中间喉结的跳动。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我到处找你,我能找到一个长得像你的,可是找不着说话像你的,找到说话像你的,可是找不到心眼儿和你一样的。”
  
  我静了下来,从心静了下来:“你……找到了什么?”我问。
  
  张小东苦笑了一下:“我找着一个答案。弄清楚了一件事儿。”
  
  “嘛?”我平静地看着他问。
  
  “我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找到一个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到大的你。就算能找着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都一样。那也是白费了,我喜欢的人,最后也得是那个和我一块儿度过了整个这他妈二十几年倒霉日子的你。”张小东没有发狂,他说得很冷静,冷静得让我感觉不到面前这个坐着的人,就是我的朋友张小东。
  
  我也点上一支烟。
  
  “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你结婚我替你高兴。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上海吧。为了离你远点儿,我眼不见心为烦,可是你知道睡觉前心里边那滋味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那是我看见你交了个GAY当朋友。我寻思着,是不是你也能走上这道儿,哪怕分他妈一半给我。”
  
  我把酒瓶子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再多喝点儿。说说我怎么分你那一半儿。”
  
  “只要能见着你,只要和你在一块儿,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和小雪,保证不影响你生活。”
  
  “小东。”我把烟熄了,“一个人,就是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也是一个人的。没有一半的。”
  
  张小东静静的坐在那,一句话也不说地坐在那儿。我站起来:“小东,这就是缘份,缘份那是两个人的事儿,瞎分是要有报应的。”我向门口走过去。
  
  “不送了。”张小东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我也没理他,推开厕所的门进去,洗完澡。我围着他的浴巾出来,坐到他旁边:“洗澡睡觉。”
  
  他吃惊地看着我。
  
  “我不是你的。你也不是我的。你从小到大丢过多少东西了,丢了的有些是捡不回来的。你小子命不好,谁让你不早骗我的。我现在长大了,定型了,卖身契都签了。晚了。”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总结了这么一番话,说得我自己都没听明白。张小东笑了笑:“我们有缘吗?”
  
  “有,一辈子打不死兄弟。快谢老天吧。我天天都谢,能有你这么个朋友。”我笑着说。
  
  晚上张小东躺在我的身边,伸手过来,放到我的手上:“正波,你和小雪幸福吗?”
  
  “幸福不幸福都该知足。有个人能舍了一辈子和你在一块儿呆着。”我说。
  
  “她心里有你吗?”
  
  “我一想到我心里有她,还有个她,就能幸福。”我回答。
  
  “她还有多久回来。”
  
  “也许不回来了。”
  
  “什么?”张小东吓了一跳。
  
  “就算不回来了,她也是我的妻子。”我笑笑,“张小东,你也该有个这样的人。”
  
  “老婆?”
  
  “不是。就是一个能让你扛肩膀上一辈子心甘情愿负责任的人。”我说。
  
  “如果她要离开你呢?”
  
  他的话,一下子让我无言以对。如果她要离开我呢。
  
  很长时间都没有声音了,在张小东握着我的手睡着的时候,在听到他规律的呼吸开始的时候,我小声地说了两个字:“尊重。”
  
  本以为他睡着了,可他却在我说出“尊重”那两个字的时候,轻声地问:“那你呢?”
  
  我大笑起来:“照你这么问下去,是不是我穿什么颜色的寿衣今天晚上都得选好了。我上阎王爷那报道的时候走哪个口现在都得定下来……”我的话并没有说完,张小东压到我身上,吻住我的嘴。
  
  他用的力气很大,好像是在应对我即将给他的推或者踢,我没拒绝,抱住他的头,拼命的回吻。张小东可能是吓着了,抖了一下,我没理他,继续吻着他,他的胡子根儿扎得我的脸有点疼。
  
  那个亲吻可能足足有半个小时,当他把唇拿开,我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好像拿着奖票,在电视上等最后一位出来时的样子。
  
  他摸到我下边,因为亲吻而有的反应。我小声地说:“小东,吻你我能做到,那个我做不到。”
  
  最后一位的数字和奖票上的不符,张小东慢慢放开手。
  
  “为什么亲我?”张小东问。
  
  “你先亲的我啊!”我回。
  
  “为什么这回你……”
  
  “不知道。”我小声地说。我心虚,我知道,原因有几个,简单的说就是一,我不是圣人,有些东西我也需要;二,我也想知道亲一个男的是什么感觉的,怎么就能让我两个哥们儿着迷;三,我想知道,在我的世界里能不能没有一个只是“1”或者“0”,只是“是”与“非”的可能性。
  
  “那为什么那个就不行,和我在一块儿行吗?”
  
  “小东,在你那些想着我的时候,我没有想着你。”我的脸沉下来了。
  
  张小东笑了,笑得无奈也假。他拍着我的头:“我服你了。”
  
  睡觉的时候,我眼睛闭得很死:张小东,你今天晚上这通,为什么在高中的时候没冲我表演呢?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小雪。
  
  我并未因此而怀疑自己的性向,只是觉得张小东的聪明和勇敢不过是表面上的,他自己刻死了和我的关系。他脑子真正让门掩的,不是喜欢我这事儿,是不敢直接告诉我这事儿。我他妈的都在想什么啊。
  
  真乱,小雪的事儿,张小东的事儿。我实在是笑不出来了,想着明天一早去北京吧,看见110可能还能有点儿好心情。想着他那倒霉德性,闭上眼睡着了。
  
  车磊
  
  傍晚时分我到了北京,天儿已经擦黑了。进了门,正赶上大妈跟客厅看杂志,她瞅见我进来,意味深长的盯着我。
  
  “我脸上有东西?”我心虚了一把。大妈跟小妈之间从没有秘密,我特怕小妈倍儿不负责任的把她那臆测转达给我大妈。
  
  “大慧做饭呢,你脱鞋过来,咱说说话。”
  
  “哦。”我点点头。大妈是个严肃的人,慈祥的时候多数是她病了……
  
  “最近过的还挺好?”她放下了杂志,盯着我的眼睛。
  
  “啊。是。挺好的。呵呵……”
  
  “我听大慧说,最近跟你挂一起那个有家室?”
  
  “什么挂不挂的……就是特好的哥们儿,说的来。”
  
  “他媳妇儿呢?”
  
  “没见过,听说跟大西北。”
  
  “留守男士啊?”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关心关心你。”
  
  “别了,我这么大一人了。”
  
  “多大你也是我儿子。”
  
  “那必然。”我抓头,点了一颗烟。
  
  大妈浅笑,她这一笑更让我心慌。
  
  “妈,我的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一个人也挺好的。”
  
  “对了,说个正事儿,下个月中那礼拜你不飞重庆对吧?”
  
  “你等我想想……嗯,对。”
  
  “给我主持一发布会。”
  
  “哦。成,我就是那杨白劳么。”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大妈代理了几家国外的时装品牌,有事儿没事儿就有这种交际活动,我早习惯了。
  
  “小磊回来了?”小妈擦着手从厨房溜达了出来。
  
  “嗯。”
  
  “晚上我炖的牛肉,香不香?”
  
  “香!”我乐。但我觉得王正波他妈那红烧鱼更香,可谁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这么说。
  
  “他妈做饭好吃么?”小妈点了颗烟,跟摇椅上坐了下来。
  
  “谁妈?”
  
  “那个……诶,那男孩儿叫什么?”
  
  “哪个?”我继续装傻充愣。
  
  “天津那个。”小妈穷追不舍。
  
  “人到北京工作了。”
  
  “嗯,叫什么?”
  
  “王致和~~~”我爆笑。
  
  “你个死孩子,你有正经的么?”
  
  “王正波。哈哈哈……”
  
  “哦。据说长得不怎么样。”小妈吐出一口烟。
  
  “人长什么样儿跟你有关系啊?”这话我不爱听了,人王正波不寒碜,倒嗤倒嗤也挺精神的。想到这里我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她听谁说的?
  
  “我就那么一说。”
  
  “谁跟你说他了?”
  
  “大慧,去看看你那牛肉,是不是糊啦?”
  
  “啊,我去看。”
  
  嘿!这俩配合的还挺有默契。
  
  “连城志是不是又跟你们联系了?”这俩叛徒!忘了他们儿子差点儿植物人儿啦?
  
  大妈看了我一眼,开了电视。
  
  “妈!我跟你说话呢!!”
  
  “昨天我们跟大志一起爬的山。”
  
  “操!你们!!”
  
  “嘴巴放干净点儿。”大妈把遥控器摔在了茶几上。
  
  “得……得……你们……你们这算什么意思?”我真火儿了。
  
  “又不是特意约的。我们刚要出门他就来了,听说我们要去看红叶就说一起。”
  
  “他是你亲儿子对吧?”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是亲的,他是干的。”
  
  我二话没说拿了桌上的烟跟车钥匙就去了玄关。
  
  “过日子没有不打架的,车磊,你不是小孩儿了……”
  
  “我说过,我跟他完了!他妈完了!”死死的摔上门我就出来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
  
  连城志这个王八蛋,我以为他罢手了,他怎么……又是这一套,又开始哄我俩妈,他到底图什么啊?
  
  开车围着五环兜圈儿,我心乱的厉害。我觉得我真快崩溃了,这算什么事儿?难道他不明白我们……回不去了么?何苦这个时候还要来纠缠?
  
  苦闷到了极点,手机响了。我想也没想就接了,本能的我就觉得是王正波,我得好好跟他絮叨絮叨,“我烦死了!”
  
  “车磊?”
  
  不是他那声儿。是初日。
  
  “呃……呵呵,我以为是……说,啥事儿?”我赶紧换了一副轻松的态度。
  
  “哪儿呢?”
  
  “我?我妈家这边儿,刚出来。”我撒了谎,我不愿意初日感觉到我不痛快。
  
  “吃了么?”
  
  我看看点儿,八点多了,“吃了。”这点儿还没吃就不对头了。
  
  “那出来喝点儿?”
  
  “行啊!”我还真他妈想喝点儿。
  
  “那你过来吧,我楼下又新开了间酒吧,还挺有意思。”
  
  “成。等我。”
  
  “嗯。你把车停我们小区里,电我我就下楼。”
  
  九点多我到了初日楼下。不知道这孙子怎么想的,跟建国门上班儿愣跟五道口租房子,也不嫌远。
  
  酒吧里人不多,就几个韩国妞儿凑一桌谈笑风生。我们进去找了一张比较靠里的桌子,我点了螺丝刀,初日要的百威。
  
  “不怕长肚子啊?你可比上学时候胖了。”
  
  “怕什么,天天早起慢跑。”他笑。
  
  “得,有毅力。”
  
  “你小子倒是赚,吃多少喝多少就是不长肉。”
  
  “先天优势呗。”我笑,喝了一口酒,还真窜!
  
  我们俩随意的聊了一会儿,都挺开心的。我跟初日的那份亲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虽然大家多年没在一起了,可那份熟悉却是怎么都无法抽离的。可当他说出‘连城志’这个名字,我就不痛快了。
  
  “他回来几天了,说新戏杀青了。呵呵……”
  
  “那他也该跟你说了我们俩分了吧?”
  
  “……说了。”
  
  “所以换个话题。”
  
  “车磊……”
  
  “嗯?”
  
  “你不觉得可惜么?”
  
  “人一辈子,可惜事儿多了去了。”我又追加了一杯。
  
  “多少年了你们俩?一男一女都不容易吧?”
  
  我笑了笑,点烟。
  
  “他挺难受的。”
  
  “哦。”
  
  “前几天他过来找我,我们俩跟家喝了点儿,他……哭了。”
  
  “偶像剧练出来的吧?一眨眼眼泪就能叭嗒一下掉下来。”
  
  “你……”
  
  “对了,你给我哥们儿找那房子真挺好,我还没代表他感谢你呢。”
  
  “那人明显不是你的STYLE。”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这么顶初日,可能有些烦了,这帮人凭什么都对王正波指手画脚?他们了解他么?操!
  
  “你眼高。”初日又拿了一瓶百威。
  
  “谢谢,一次就够了,下回啊,找我就找个搁家里倍儿放心的。”
  
  “俩人一起……起码得在一个生活层次上吧?”
  
  “我跟他挺对路儿的。”气就这么堵上了。
  
  “哪儿?”
  
  “哪儿都对,都爱说话,都喜欢听相声儿。”
  
  “你能再昧着良心点儿么?”
  
  “我说真的。你说,初日,你说,俩人一起图什么?不就图一个安心图一个舒心么?”这么说着,我眼前出现了王正波那张脸。你还别说……真要是他跟了我,兴许每一天日子都是笑着过完的。
  
  “车磊,咱是哥们儿吧?”初日认真的看着我。
  
  “当然。”
  
  “听哥们儿一句,再给大志一次机会吧。他后悔了,真后悔了,说这些年太忽略你了。”
  
  “你也是他说客是么?”我看了看初日,站了起来,“那我告诉你,我跟他再没可能了,人,一旦被伤透了,拿什么也没法弥补。你跟连城志说,车磊说的。并且告诉他,再别无谓的做这些了。他欠我的,不是时间,不是情感,是他跟我,早就不在一条路上了。”
  
  往外走的时候我撞了一个韩国人,三十多岁吧,他乌里乌涂的不知道用韩语说了句什么,我回敬:你妈逼!
  
  “喂!哎!”
  
  被人一通推,我不情不愿的睁了眼,人还没看见就被猫添了。
  
  “SASA?”我一把抄起了猫。
  
  “你……不是从我门家口儿靠着睡了一宿吧?”王正波蹲了下来。
  
  “啊?”我也有点儿糊涂。
  
  “你衣服上是嘛玩艺儿?破身了?”
  
  我低头一看,白色的夹克上一片红。甭想,准保是昨儿那韩国鬼子洒我一身的!
  
  哦,对了,对了,昨儿迷迷蹬蹬从酒吧出来我就又漫无目的地开车,转悠转悠的就转到了王正波楼下。我知道他不在,可鬼使神差的就上了楼。我没钥匙,也清楚他跟天津回不来。然后我就靠着门坐了下来,不知不觉就着了……
  
  “起来,咱先进去。”
  
  进了屋儿,我把脏兮兮的外套一脱就趴厕所马桶吐去了,吐完简单漱口就爬上了床。
  
  “你是不是不好受啊?”他俯身摸了摸我的头,“操,发烧啦?”
  
  “啊?是么?我就是困。”
  
  我连裤子都不脱就拽过了他的被子。被套已经换成我给他那套了。舒服。
  
  “你把衣服先脱了,我给你找药去。”
  
  “甭管我,睡一觉就好了,你赶紧上班儿。”还成,我觉得自己挺清醒的。我还知道他得上班儿呢。
  
  “真没事啊?”
  
  “真没事儿,你去吧,有SASA看着我呢。”
  
  “你这迷迷糊糊的,旁边没人行吗?”
  
  “谁说的?起码我要死了SASA能叫两声儿,呵呵……”
  
  “要不我请天假,不去了。”
  
  “去吧,别培训刚回来就请假,不好。”
  
  “行了行了,我就说我从那边儿回来,身体不舒服,你先睡一觉,下午咱上医院,写我的名字能报……”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头晕的厉害,就睡了过去。SASA也钻进了被窝儿,那身冰凉的毛儿啊,还挺舒服。
  
  (十七)
  
  王正波
  
  我给他放被子里边儿,烧上热水。坐他旁边儿,SASA在被里边儿一动也不动的,准是找着暖和地方了。这天儿哪能喝多了在门口儿站一宿岗啊。我把手往他头上摸摸,热,又伸到被子里摸摸,好么,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温度是我们家提前供暖了呢。
  
  我给公司打了电话,鹦鹉和陈小姐都非常理解我的身体情况,准假。然后下楼买了个温度计,没买电子的,总觉得那玩艺儿靠不住,传感器用的不好测出来的就不准。一块五买了个汞柱的,拿回来塞在他胳膊下边,怕夹不紧,我就紧紧的固定住他的肩膀,他睡得死也没挣歪。十五分钟,把表拿出来一看吓我一跳,那刻度格马上就要不够用的了。我一想坏了,这再烧下去非更傻了不可啊。立马又去药店,漂亮的女服务员给我介绍种类繁多的退热药。
  
  不行,这回得破戒了,买西药吧:“我要阿斯匹林的。”
  
  “没有。”小姐一摇头。
  
  拿起来一盒,看了看,是泡腾片的,主要成份:阿斯匹林。
  
  “就这个了。”给了她钱,拿着药往回走,到家以后把窗打开一个小缝,门也留了个小缝,把烧好的热水里放进一片泡腾的,晃了两下,溶开了,小抿了一口,温度差不多。
  
  走到床边儿,把水放好了,冲猫一立目,SASA立刻识趣儿的跑开,我把他推起来,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好么,我手里哪还是人啊,差点儿把我给烫熟了。
  
  “喝药。”我摇摇他,他迷糊的点头,跟狗塞的把脑袋凑到杯子跟前儿,我当时还想了不会拿舌头把药舔进去吧,那得喝哪辈子去。哥们儿还行,几口喝下去了,然后躺下。
  
  我赶紧往下扒他衣服,扒了我一头汗。全扒光了,又给他穿上我的纯绵睡衣,再赶紧把被给他盖上。都弄好了再下楼,找了个药店,里边儿有个坐堂的老头儿。
  
  “大夫,受风寒了。发烧,刚吃了西药。”
  
  “你?”
  
  “不是,我哥们儿,跟我差不多大。”
  
  “不要紧,开点药,喝两副就好了。回去先给他把热退了,中药来除除寒气。”
  
  我抓好药,两副,拿着跑回家,看看表,药吃了一个小时了。伸手摸摸他脖子,有点潮了,头上还是没汗,摸摸他的手、脚,全都冰凉。放手里使劲儿搓了一会儿,搓得热了再放被里。搓了我一头汗,抱起他一个脚丫子,接着搓,当然了,搓之前先检查一下,确定没有脚气或者癣。
  
  四足都搓热乎了,我一看表,差不多给他扶起来,喝姜汤。他还真跟个小孩儿塞的,不应该拿杯子喂他喝,得拿个奶瓶子。喝了一杯。接着给他放那儿,把买来的中药放砂锅里熬上。中药味儿不好闻,我看看表,十一点了,下楼又买了把挂面,几个鸡蛋,猪排骨,冬瓜。
  
  上了楼,看看表,拿热水洗完了手,过去摸摸他,出了一身的汗,差不多身上也凉快下来了,我赶紧过去把窗户关死了,门也关严实了。又来一大杯热水,给他拉起来,喝!
  
  喝完了以后接着给他放平实了,上厨房把挂面煮上,一丁点儿油星也不放,就撂一鸡蛋,切了点儿黄瓜片儿在里边儿。刚做好,一回头差点儿坐地下,他从我后边儿站着眯眯着眼儿。
  
  “你起来干嘛?”
  
  “上厕所。水喝多了。”
  
  “上了吗?”
  
  “上完了。”
  
  “饿了?”
  
  “嗯。”
  
  “好您了。马上就好。”我说完把一大海碗的挂面汤盛出来,光放了点儿盐。
  
  他抱着那碗坐床边儿吃。一边儿吃一边儿从脑门儿上往外渗汗。
  
  “好点儿了吧。”我乐着问。
  
  “好多了。”
  
  你他妈也不知道说句谢谢,我一会儿就自己缝面锦旗,四个大字:妙手回春。
  
  “吃完了接着睡,感冒就坏了。”我喝了口水。
  
  “我这都发烧了!”
  
  “你这是风寒着凉。去去凉气就行。吃完饭半小时还得吃药。”我说着一回手,指了指炉子上座着的砂锅:“汤药。”
  
  “疯啦?多他妈苦啊!”
  
  “那也得喝,多少钱买的。”我没理他,看着表:“半小时以后。”
  
  到喝药点儿的时候,他躺床上装死,我也没辙下楼买了个奶瓶子,把药弄温了,照他嘴里就送。他一开始吓一跳,一睁眼,没气死过去。我坐床边儿哈哈大笑。
  
  “乖,慢点儿喝,倍儿贵,多尝尝味。”我一边儿乐一边儿说。喝完了药我把奶瓶子放厨房里,把排骨拿水过了一遍,切好了冬瓜,准备晚上做汤。
  
  他又跟死过去一样睡着了。我不禁回味我爸的名句:对付感冒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吃多睡。
  
  我刚消停会儿,SASA又过来以不友好的目光看着我,我赶紧给祖宗把牛奶倒盆儿里,又把小鱼儿和窝窝头剁碎了一块儿煮……
  
  车磊的电话响了,那BK的还睡得跟死猪似的,可能是药的作用,我过去摸摸他,不出汗了,身上凉凉的,我正满足于成就感,摸着那凉凉的身体感觉还挺滑,像婴儿,拿奶瓶子喂他就对了。
  
  我也没看直接把电话接了:“喂?”
  
  “喂,小磊?”
  
  “噢,不是,车磊生病,睡着了,您是?”
  
  “我是他姨妈。他病了?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
  
  “噢,阿姨。他就是发烧,现在已经退了。”
  
  “好好儿的怎么发烧了?”
  
  这话问的,我能说是昨天晚上喝多了躺我家门口儿了吗,我这倒霉催的:“洗澡没关窗户。”
  
  她那边儿停了一下:“洗澡?你是哪位?”
  
  “不好意思,我都忘了,我姓王,是他朋友,您要是不放心过来看看吧,他刚退烧。睡着呢。”
  
  “那成,你给我一个地址。”
  
  “您等会儿,我拿地址去。”我把自己写好的地址拿出来给车磊姨妈念了一遍,她说一会儿就到,我想给BK的叫起来,看他那样,还是再睡会儿好。
  
  半个小时不到,门铃就响了,一开门……要不我说他不是嘛一般男同志呢,他姨也不是嘛一般女同志。
  
  “阿姨好,您快进来。”我赶紧给她把道儿让出来。
  
  “不进去我还能站外头当千里眼啊?”
  
  她也挺哏儿的,看了一眼躺那儿的车磊,回头儿看看我,这通看啊,把我看得直发麻。我端着茶:“阿姨,您坐下,慢慢看。”
  
  她坐在沙发上:“你多大了?”
  
  “我?快24了。”
  
  “我听小磊说你结婚了?”
  
  “嗯,结了半年多了。”
  
  “媳妇儿没跟你过?”
  
  “不在,结婚没多久就去兰州念研究生了。”我乐着回。
  
  “你跟小磊是怎么认识的?”
  
  “噢,也巧,我和车磊是哥们儿,在上海认识的。”
  
  “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吓一跳:“阿姨,您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车磊?”
  
  这把我听得可真清楚。什么叫我是不是喜欢他。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什么叫我是不是喜欢他?”
  
  她一听噗乐出来了。我也乐了,脸都红了,特别的不好意思……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这都是嘛问题。
  
  “阿姨,您别误会了,我们俩是朋友。”
  
  “真的?他的事儿你知道吧?”
  
  “真的。我知道车磊喜欢男的,可是他也是个男的啊,就因为他喜欢男的,就不能和男的是朋友了?”估计由于我的逻辑能力过强,使这阿姨一个劲儿的在“与非门”里边儿逛着。
  
  “朋友就朋友吧,麻烦你这么照顾他了。我工作上还有事儿,先走了。他起来让他给我打电话。”
  
  “别,您留下吃晚饭吧。估计他晚上就没事儿了,你们一块儿回去。我这都弄好了,排骨汤。”
  
  “不了,谢谢,确实有个会不能耽误。”
  
  “真的,您真别走了。留这儿吃饭。”我这热情好客的劲儿,到让她不好意思起来,最后还是走了。我落一莫名其妙。
  
  太阳下山的时候,车磊醒了,整个儿丢了一个白天。
  
  “舒服了?”我问。
  
  “嗯,活过来了。”他蹦着从床上起来,“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排骨汤。”我乐着说,“喝点儿暖和。”
  
  “嚯嚯,还真挺会照顾病人。”
  
  “嗯。”我一乐,“我小时候感冒发烧的时候儿,我爸我妈就这么照顾我的。后来结婚了……”
  
  “你也是这么照顾你媳妇儿的?”
  
  我停了一下:“没有,她体格倍儿好,几乎没得过病,一般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他听完哈哈大笑:“现在轮你这么照顾我了。”
  
  “嗯,真的,我做梦都想要个儿子。”我一脸诚挚地跟他说的,其实没有损他的意思,不过这人要是嘴损惯了,就不是说话了,那就是往外喷刀子。
  
  我把饭排好了,他坐那儿瞪着俩眼盯着我这锅,真想一锅停他脑袋上得了,这一天给我折腾的。再看那吃,我都服了,别发烧好了,再来个胃下坠,吃的呀,你就别提了,跟八月十五的螃蟹塞的,顶着盖儿的肥。
  
  饭后他要洗碗,我赶紧给拦住了:“您快站墙边儿上别动了,把嘴闭严实点儿,千万别张开,我看最后一块儿冬瓜马上就要掉出来。”
  
  洗完了碗,看他也没嘛汗了,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透了透气。
  
  “对了,你姨下午来看你了。还说你起来让你给回个电话,你看我这记性儿!”
  
  “我姨?”
  
  “啊,就你姨妈吧。给你来电话,我接的,怕她不放心让她过来看看。”
  
  ※※※※※※※※※※※※※※※※※※※※※※※※※※※※※※※※※※※※※※※※※※※※
  
  车磊
  
  你妈这女特务就是厉害,摸敌人根据地都摸这儿来了?这敌人王正波也是一……脑残,她问你你就说地址啊?真成!现在他家地址是我们家众人皆知了。
  
  “你给你姨打个电话,她还惦着你呢。”
  
  “成,知道了,我这就打。”
  
  “你上屋里打去!一会儿又他妈受风了。”
  
  “咳,习惯了……那……我把卧室门关上成么?”
  
  “麻利儿的。”
  
  “得勒……爷。”
  
  关了房门,我往床上一歪,给家里拨了个电话。是小妈接的。
  
  “妈,我。”
  
  “退烧了么?”
  
  “嗯,退了,没事儿了。”
  
  “那就是王正波吧?”
  
  “啊。是。”
  
  “仔细看眉眼儿还挺秀气。”
  
  “你这年纪还看小男孩儿啊?只能用慈祥的目光了吧?”我损她。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我这辈子看过男的么?”
  
  “急什么啊?解释就是掩饰。”
  
  “你皮痒痒了!死孩子……”
  
  “知道知道,你这辈子就围着我妈转了。”我笑。
  
  “诶,剃头挑子一头儿热了吧?”小妈窃笑。
  
  “什么剃头挑子?”
  
  “啧啧,人家可说了,跟你就是朋友,人不喜欢你。”
  
  “靠。你真三八,早跟你说了是我哥们儿。”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别扭了一下。没想到王正波把自己摘的这么干净。
  
  “那孩子挺随和的,人也挺厚道哈?有时间你领他到家里吃个饭,他今儿一个劲儿留我吃饭,我着急开会就先走了。看来对自己厨艺还挺有信心,赶明儿我们比比。”
  
  “厚道什么啊!拿奶瓶子喂我中药!”
  
  “哈哈哈……”小妈笑翻了。
  
  “厨艺不用比,那定然不如您。”
  
  “说真的,哪天让他过来,回头让大志也来。”
  
  我这脑袋嗡的一下,“妈!”
  
  “你先别嚷嚷,听我好好说。”
  
  “如果是说他我就挂了。”
  
  “我知道你气他,知道你因为那事儿寒了心,可是……你们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
  
  “我们俩翻车跟王正波没关系!”我不自觉的就抬高了嗓门儿。
  
  “是,我知道,但这是个导火索不是?”
  
  “不是,我可以确切告诉你不是。我跟连城志……”操,我也说不清了,跟她们总是说不清,“反正我上次也跟你说了,完蛋就是完蛋了!”
  
  不等小妈再开口,我直接挂了电话,关机。
  
  抬眼,没想到王正波就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开门儿的?”
  
  “你们俩分了是我闯的祸?”他没回答我,而是换而问我。
  
  “你能不娘们儿唧唧的么,我跟他分了,跟你压根儿没关系!”
  
  “那是为嘛?”
  
  “感情这东西,久了就跟沙拉酱似的,就变质了。”
  
  “你就一孩子。”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是长得像小孩儿,但,我脑子是成年人的思维。我们……也许总是不在一起吧,日子过着过着大家在不知不觉中就变了。”
  
  “好么,照你这么说那我跟我老婆早就该散了。”
  
  “哎呦,不是不是。我可没咒你的意思。你媳妇儿又不是个混蛋,是不是,你们不会的。”
  
  “但愿不会吧。”
  
  “放心吧,既然肯成家,那就一定表示想把日子过下去。”我拍了拍王正波的肩,“对了,那个……你能不能暂时收留我一下?”
  
  “为嘛?”
  
  “我跟家里有点儿矛盾……她们……不说了,反正不想回去。我回头给你出半份儿房租,”正说着,SASA跳到了我怀里,“我也不会打扰你太久,春节之前我房子就能下来。”
  
  “那看猫的面子,就留你了。”他眼眉轻动一下,估计想着那半个月的房租呢。
  
  “嗯嗯,看猫的面子。”你妈个损嘴!
  
  “我快成养猫专业户儿了,尽收流浪猫了。”
  
  “你丫流浪猫!!!”
  
  第二天早上我又是被王正波给闹腾起来的。他六点半就起床了,开始折腾。我蒙着被子还想睡却被他一把揪起来,人老先生曰:吃饭吧,吃了以后去锻炼,你身体素质太差,老得病。
  
  你丫才身体素质差呐!
  
  托他的‘福儿’,我七点吃完饭就慢跑去了。孙子丫的为了让我能跑远点儿,给我指了一个最远的配钥匙的地儿。
  
  大爷看着我一身儿运动服又这么早跑过来配钥匙那真是赞不绝口:哎呦,小伙子了不起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注意锻炼啦!
  
  真棒,我无语。
  
  回家九点多一点儿,想睡回笼觉也睡不着了,运动完了倍儿精神!就寻思着去趟超市,下午两点才有录制。
  
  超市里基本没什么人,有也是大爷大妈连主妇都少。可不是么,这可是礼拜二的大清早儿!
  
  买了些食品、日用品,我看到了超可爱的睡衣,就买了两套。一人一套,一粉色儿一白色儿。这我俩回头躺一起就幼儿园的小朋友了,排排坐吃果果。
  
  越想我越乐。
  
  看到剃须刀,我顺带给王致和同志买了一个,我实在不知道他都是怎么跟手动的较劲的,也不用剃须膏,真是不怕脸挂彩的主儿。当然,我是没这个苦恼,除了头发不少,其他体毛都算上,基本没有……
  
  我又想起来他拿奶瓶给我喂药了,操!典型的恶心人!
  
  结账出来把东西撂王正波家,我就开车去了中友。这次这么一撂挑子出来,半件儿衣服没拿,我又怕这会儿回去撞上俩妈之中的哪个。都不是坐班儿的主儿。
  
  买衣服的时候我不像别人购物那么哈皮。我很少会出来买衣服,以前不是大志买就是大妈给。随意选了一些,也给王正波买了一条牛仔裤,我总感觉他穿的……离谱儿。
  
  一点半到的台里,关机,开始装B。
  
  我都不知道我装半天可爱说了半天录下来的都是什么,从不过脑子。样片儿也不爱跟着看。还是重庆台那娱乐节目有意思,希望能越做越好。毕竟,总有一天车磊哥哥得消失在孩子们的视线里,我不想当孙敬修,都爷爷了还讲故事。讲到死。呵呵……
  
  我真的没太刻意的去设计过自己的将来,好像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走哪儿算哪儿。空虚么?无聊么?是不是像大志那样有理想有目标才是男人?我不这么觉得,大约我是个不爱承担责任也喜欢逃避的人,我就想怎么高兴怎么过日子。人,活上一辈子,要是能笑着活完就是最大的恩赐了。我不需要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可是我希望某天我老了,走不动了,坐摇椅里,随便想起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都能笑出来。
  
  录完节目出来快九点了,我开车往王正波那儿去,拿了买的衣服的口袋上楼,用新配的钥匙开门,就看见客厅的餐桌儿上摆着盘子碗筷。一样一样的还扣着碗。王正波抱着SASA蹲地上看着电视。
  
  我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该怎么去形容。这让我恍惚了,恍惚看到了多年前。我也是录完节目进门,疲惫不堪,然后大志做好了饭等着我,就守着那桌子背台词。那种影像重叠了,他跟他都回头,问,“回来了?累么?”
  
  SASA喵呜了一声,过来蹭我的裤脚,我脱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不累,你早进门儿了吧?”
  
  “嗯,等你回来吃饭。”
  
  “等我干嘛啊,我这都没点儿的人。”
  
  “一个人吃怪不好意思的。都凉了,我去热热。”
  
  “凉么?别热了,你几点做的饭?”
  
  “七点多。”
  
  “呃……那是得凉了。我来吧,你看你的电视,我扒拉两下热了喊你。”
  
  “行。”他点了点头,又拎着SASA蹲回了电视前头。我就纳闷儿,那么大一沙发他是看不见么?还是他也有个什么沙发恐惧症?
  
  把菜端进厨房,呦嗬,真美。一个青椒牛肉,一个呛炒圆白菜,一个鸡丁儿,还一盆紫菜蛋花汤。真他妈一居家好男人。
  
  这一刻,我甚至想到,如果王正波要是但分没结婚,我真能爱上他。真的。
  
  “这是你买的?”他拎着那两套睡衣踱步到了厨房门口。
  
  “对,我买的,一人一套,逗吧?”
  
  “你要生龙凤胎?”
  
  “这叫回归童真!”
  
  “你童贞什么时候没的?贞操那个‘贞’。”
  
  “哈?”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丫问这个干嘛?”
  
  “好奇啊。”
  
  “你呢?”
  
  “结婚的时候啊!”
  
  “呵呵,我大学时候就没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再伴着猫的叫声,我有了一种家的错觉。
  
  “又该给姑奶奶喂奶了。”他说完就开了冰箱拿牛奶。
  
  “哎呦,你还挺有爱心,我还以为猫跟着你就得喝凉水呢。”
  
  “买了刮胡刀了还?又高科技电动的……”
  
  “嗯,对,那个也是给你的。怕你哪天不小心顶着刀口去单位。还有,我今儿买衣服的时候顺带给你买了条牛仔裤。”
  
  “你捡钱包了?对我这么好。”
  
  “啊?有么……没觉得啊,呵呵……”我真对他太好了么?是他对我太好了吧?收留无家可归儿童。
  
  (十八)
  
  王正波
  
  天儿越来越冷了,黑得也早,我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楼下边的亮马河,手里还摆弄着新印好的名片,我不用再下第一线做技术工程师了,现在是销售工程师,工作虽然比以前轻松了,只负责做一些技术说明以及现场调试,不过反而觉得无聊,一有洋人在的时候,我就立马儿靠边儿站。
  
  看看表差不多七点了,我拿着包起来和加班的同事打了招呼。从楼里下来,外边儿的风已经有点像刀子了,划得我脸疼。坐车到家本来想做点丸子汤暖和暖和的,可是一推门,才发现我买的肉馅儿算白费了。厨房里摆着四个包得整整齐齐的大闸蟹,我这通纳闷儿,这是哪家的螃蟹发育得这么晚,到这日子了还能在我们家厨房里呆着。
  
  “回来啦?”
  
  我一回头,看见车磊站那屋里,脚下边儿又多了双棉拖鞋,穿着那幼儿园发的睡衣。
  
  “哪儿来的螃蟹?”
  
  “我们单位发的~~”
  
  “好么,能吃吗还?”我皱着眉看着它们哥儿四个。
  
  “废话,今儿下午大家一起领的,没看还活着那?”
  
  “这日子吃螃蟹行吗?”我还是不放心,螃蟹中毒那是大事。
  
  “有什么不行的?你这人就是不讲究科学,冬天不是照样儿有大棚养殖的西瓜!”
  
  我看那四大金钢,自己肚子里边儿也叫唤了,算了,吃死再说吃死的,死之前不是还能吃了吗。我赶紧放锅里蒸上。然后调好了佐料:“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嗯,就是开会,领东西什么的。”
  
  “猫吃了吗?”我突然想起来得问问SASA吃没吃饭。
  
  “吃了吧。”
  
  “你又给他喂猫粮了吧,那玩艺儿吃完了毛儿不光滑,它也不爱吃。贴饽饽小鱼儿多好。”我抱起SASA,回头时候吓了一跳,他正捧着那奶瓶子喝奶呢。
  
  “又发烧了?”我问他。
  
  “没啊。”
  
  “那你这是……”
  
  “给SASA试试牛奶温度,操!”
  
  我哈哈地乐起来,二十分钟估计螃蟹差不多了,吃到一半儿他觉得没啤酒不是滋味儿,我也有点儿想喝,拿起衣服下楼买了四瓶“燕京”回来,这通吃喝真痛快。晚上看电视,他坐沙发上,我抱着SASA蹲地板上,他又看不顺眼了:“你丫老蹲那儿作甚?”
  
  我回头儿看了他一眼:“抻筋。”
  
  冬天睡觉就是舒服,这两天试暖气,屋子里也有点儿热气儿了,我们俩盖着被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过十二点我这梦就开始了:车磊把猫团成一个球儿,在我身上不停的蹭来蹭去的,痒得我死去活来,一边儿推他一边儿蒯,这也太痒痒了,没多一会儿这梦就和我一块儿醒了。屋里边儿黑着灯,我这身上痒得依然是死去活来的,有蚊子吧,我抓了几下想去点蚊香,又觉得不对劲儿这都几月了还有蚊子?往身上一摸、好么,胸口胳膊上都好像起了小疙瘩,坏了!我立马把大灯一开,车磊那俩死鱼眼眯眯着睁开:“我操,大半夜嘛呢?晃死我啊?”
  
  我跑镜子跟前一照,还好,脸上什么都没有,再把睡衣一脱!牛逼,我这一身的小红点儿啊,就跟作战指挥图塞的,全让红区给占领了。
  
  “我靠!”我大喊一声。车磊醒过来了,吓了一跳:“嚷嚷**啊!”
  
  我从厕所出来,站他跟前儿,他先是定神一看,然后就哈哈大笑,BK的。
  
  我一赌气坐地上了:“风疹?”
  
  “哪儿有这日子口儿得风疹的。”
  
  “你有吗?”我过去扒他的上衣,好着呢,连毛儿都没有。
  
  “海鲜过敏了吧。”他看着我身上的红点儿说。
  
  我点点头:“我明天还得去医院,靠。”
  
  痒痒得要死,我跑到楼下昼夜药店,买了一盒‘息斯敏’先顶着。吃完了困得要命,原来不是止痒的,是安眠的……
  
  第二天白天,我坐办公室里这通难受,车磊还左一个短信右一个短信的没完没了。
  
  【还痒吗?我帮你挠挠?】
  
  我看见就一肚子的气,你挠管嘛用啊,现在就算猫过来挠我估计都没用。好不容易到了三点,我找了个借口提前从公司出来,直奔坐堂老大夫,老头一看,说是怎么怎么着了,给我开了五副药。我提着药回家,看看我这新屋子,成他妈“达仁堂”了。
  
  喝完一副药又困了,躺床上睡了一会儿。把身上裹得紧紧的,大夫不让见风了。
  
  睁开眼的时候差不多九点了,才想起来还没做饭,一会儿那BK的回来该吃不着热的了。起来就痒,喝了两口热水,有人敲门。
  
  我过去开,一个大个儿男的打扮得还挺不一般的:“车磊在吗?”
  
  “他还没回来,您是?”我问他。
  
  “我们是他朋友,这小子,让我们这点儿过来的。”后边儿又钻出一个来,我往外一扒,一共仨人。
  
  “哥们儿,我们进去等成吗?”大个儿问我。
  
  “噢,好!进来吧。外边儿冷。”我把他们仨让进来,我这一身的痒啊,又不好意思让人看出来,赶紧进屋又套了件儿衣服:“喝点儿水吧。”我过去把中药锅盖上。
  
  “有人病了?”大个儿进屋闻着味儿问。
  
  “我,老毛病了。”说着还假装咳了两下。
  
  他们往厨房里扒着看了看,又看看这屋子,最后看看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坐屋里和他们聊天儿,聊了一会儿,钥匙捅进来了,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车磊回来了,可能。”我还没走两步儿,就让人从后边儿给拉住了,我一回头儿,那哥们儿冲我一乐:“我们想给他个惊喜。”
  
  操,别再是要债的吧。我心里一惊,这BK的是不是借了高利贷了,刚想喊,那两个人已经到门口了,车磊那还一脸的笑容,刚要说一句:“还痒……”就让人给按住了。
  
  “我操!干嘛!”
  
  “你们丫这什么路子?入室抢劫啊?”
  
  “放手,他妈干嘛呢!”
  
  我到没什么事儿,那哥们儿把我放开,看了看我。我赶紧问车磊:“你是不是欠人钱了?”我这话刚说完,那仨人哈哈大笑:“欠的不是他,是你欠的。”
  
  我?我一琢磨,这他妈都哪跟哪儿啊:“我没借过你钱啊。”
  
  “没事儿,咱一会儿好好认识认识。”领头儿的大个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儿:“你们俩按住了他,千万别伤着他,今儿他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就行。”
  
  我的心凉了八截子了,妈妈唉,这让他看着不是就是要勒我吗?我这倒霉催的:“你们要干嘛啊!说清楚了!”
  
  “干嘛?干你啊!”
  
  “SB!你站那儿干嘛!”车磊在那儿强行说着话,“跑啊!”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大个轻轻地拍着我脸说:“看着挺老实一孩子,怎么不干人事儿呢。”
  
  我的火儿腾就上来了,一个大嘴巴子给他:“你他妈欠揣吧。”
  
  车磊俩眼一直,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大个儿马上要还手。车磊喊了一句:“你别打他!”
  
  “我今天就还不信了,操,上我这儿闹杂儿来了。”我不服,豁出去了,说我不干人事儿,我让你看看嘛是人事儿。
  
  “你不跑杵着干嘛呐!他们要对付你!”车磊跟我说。
  
  “嘛玩艺儿?”我问他。
  
  “操你!”他这回重复得非常清楚,我也听明白了。那意思是要‘干’我?他妈的,小爷爷活了快二十四年了,怕让人偷,怕让人抢,怕让人陷害的,从来没怕过让人‘干’!操,真他妈不是东西啊。
  
  我一乐,释怀了:“干我?”
  
  那大个儿挨了我一嘴吧,就光乐了还他妈挺轻蔑的。
  
  “我早就不怕让人干了。”说完,我就哈哈大笑起来,那仨人有点儿傻,车磊最傻了。
  
  我乐着大声地跟他们说:“你们仨一块儿上,全他妈的别带套,老子欠干老么长时间了,操你妈的,快过来干啊!让你们看看嘛是‘阳性’!”说完,我把上边衣服一脱,那一身的小红点点,立刻出现在他们眼前,我一边抓着痒,一边儿往大个儿身边儿走:“过来摸摸,放心,阳性的。”大个儿嘴有点儿发抖。
  
  我刚要过去拿他的手,他立刻抽走:“我操!”说完就往后退。我乘胜追击:“不是干我吗!干啊!操你妈的。过来干啊!你不干?不干我他妈咬你!”我说着就跟个食肉动物塞的,冲着他就扑过去了,那大个吓坏了,一个劲儿的往后躲,冲那俩按着车磊的就喊:“快他妈走人!”俩人也撒手了,转头就跑,我一直追到门口儿:“操!回来干啊!小BK的,我他妈今天手里没有注射器,要不然给你BK的扎成蜂窝煤!”
  
  我累坏了。车磊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看着我,我坐到他旁边儿,把衣服裹上,他笑起来,我也乐了。
  
  “什么阳性?”他问我。
  
  我乐:“乙肝表面抗原。”
  
  “嗯?”
  
  “高中时打了乙肝预防针,所以表面抗体呈‘阳性’”我大笑起来。
  
  “你不是真咬他们了吧?”
  
  “谁咬他啊!咬着我还得上医院看去!”我乐。他微笑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的脸离得很近,我有点头晕了:“我咬你吧。”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咬在他的嘴唇上了,他的嘴唇,有点冷。浑身都痒……我渐渐的发现不是在用牙咬,是在用嘴唇咬,他比我咬得还厉害,一天没吃饭了,还得病,还担惊受怕的,BK的,我不争气的完全没了知觉,最后就感觉,整个人倒地上了。
  
  ※※※※※※※※※※※※※※※※※※※※※※※※※※※※※※※※※※※※※※※※※※※※
  
  车磊
  
  “你妈你丫别晕啊!”
  
  这一幕让我想起那电影儿了,小时候看的——《毒吻》。
  
  就是讲一倍儿寒碜的男的,嘴上还有毒,亲谁谁死。后来还飞来桃花,一倍儿漂亮的小妞儿就爱上了他,勇敢亲下去,就挂了。丑男哭,全剧终。
  
  可关键我也不是那丑男,他也不是那美妞儿啊!
  
  王正波真晕了。我摸摸他额头,也不烧,这……
  
  这可如何是好?
  
  我把他拖到了床上,正寻思打不打999他就醒了,就俩字儿:“痒、饿!”
  
  “你丫没事儿吧?”我赶紧凑到了床边儿。
  
  他眼球一转:“痒煞我也,饿煞我也……”
  
  “得得得,您歇着,我这就给您整吃的去。”
  
  “且慢,兄台当先把灶上那砂锅请下,看为弟那药是否已煎过了时辰。”
  
  你大爷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进了厨房,就闻到了中药那糊味儿。我赶紧关火。中药我也不懂,可我记得我大妈说过,糊了的药一定不能喝。
  
  我拿了垃圾桶过来,把那一砂锅草药都周了进去。
  
  “药糊了,你吃息斯敏吧。”我看着他。
  
  “万万不可!西域传来的都是巫医邪术,那些害人的毒物可万万不能用。”
  
  王正波这是怎么了?
  
  我还真有点儿慌了,这根本不说人话了啊……
  
  “糊了你吃了就死了!”
  
  “那更不可!糟蹋药材便是大大的不道,劳烦兄台且给令弟端来吧。”
  
  我就操了……
  
  我也没辙,倒都倒了,一着急我就抓了袋儿板蓝根,反正这玩意儿喝不死人,就是甜水儿么,把息斯敏一起给捣碎,放开水一块儿冲了。
  
  把药端给王正波他咕咚咕咚就喝了,喝完说,“味甚是甘呀!”
  
  “那是你嘴苦。”我只能这么回他。
  
  冰箱里还有半拉冬瓜,有肉馅儿,外带前天剩下的半锅米饭。
  
  冬瓜丸子汤是小妈的真传,那味道不是一般正。调好肉馅儿,水也开了。我下了冬瓜,等再开锅又汆了丸子进去。
  
  香味儿出来了,调小火,打蛋炒饭。SASA也钻进了厨房。好么,复活了,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它愣是能装雕像挺过去。成,也好,这要也是暴脾气就上了,我这会儿不仅得照顾王正波还得领它上宠物医院……
  
  王正波吃饭的时候就是傻笑,没头没脑的,说的话也让人胆战心惊。要不是屋子还是这屋子,人还是这人,我真以为自己穿越了。
  
  看他那样儿我心里特不是滋味儿。人在受了过大的刺激之后,会有一个反弹期。男的不如女的承受能力好,遇到事儿不是黑就是白,不是是就是非。不像女人,她们能拐弯儿思维,遇到打击惊吓也能自我调解。男的遇到重大挫折不是全然崩溃就是跟换了一个人儿似的。
  
  那帮人把他吓坏了。换谁也得被吓坏。他们是想轮了他啊。
  
  这事儿我不用脑子想都明白,是谁冲着他去的,或者说,对着我来的。
  
  太他妈下三路了。
  
  连城志,你真成!
  
  手攥成拳,指甲扣得手心儿疼。
  
  王正波美美的喝着冬瓜汤,盛了一碗又一碗,蛋炒饭吃的也巨香。就是时不时要抓抓身上。
  
  “兄台要不要尝些?”
  
  “我不饿,你吃。”我只能像哄孩子似的哄着他。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内疚,竟然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卷入了如此的是非。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摸了摸唇,他亲吻我的感觉似乎犹在。
  
  为什么要亲我?
  
  这话我也问不出来,他现在恐怕魂儿就不在身体里。
  
  伺候他吃完,又陪了他一会儿等他入眠。我就穿了外套拿了车钥匙出门了。
  
  外面冷的一塌糊涂,抬头看天,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今夜,无风。
  
  一路上我的车速奇快,内心的愤怒攀升到了沸点。我从未如此痛恨过大志,也从未如此一般看不起他。我只想给他几拳,暴骂他!
  
  车子停在那座熟悉的公寓前面,我把车泊在临时停车位就要上楼。可稍微残存的理智提醒着我——我不是他对手。跟他动手就是鸡蛋碰石头。
  
  这么想着,我开了车锁,拿了扔在车里防身用的匕首。
  
  我不是要杀人,我也不动刀子。但是我总得保全自己。
  
  把门拍的震天响,连城志开了门,他穿了件简单的线衣,抓着头发睡眼惺忪的看着我,“……小磊?”那副德行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我还是有君子风度的,我很镇定的进门,推开他,关上了房门才开始暴骂:“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你怎么了?”连城志疑惑不解的样子,“你……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外面冷吧?喝点儿暖暖身子?”
  
  他优雅从容的踱步到了吧台,开了一瓶黑方又去拿杯子。
  
  “你还是爷们儿么?啊?你还是么?八点档演的不少连里面最下三路的伎俩都学来了?”
  
  他背对我倒酒,不看我。
  
  “我这辈子没这么恶心过你!”他越是淡漠我越是起火儿。
  
  “车磊,你怎么了?”他把酒杯递到了我手上,按住我的肩让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怎么了?我该问问你怎么了吧?连城志,你到底怎么了?你是非让我恨你是么?是不是分手就要大家都难堪?”
  
  “我不觉得你跟我分手了,我知道你跟我斗气,我也知道自己上次过分了,再怎么样我不该打你……”
  
  “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连城志,这次我不是斗气我也不是较劲,你难道不明白么?我……你跟我,再没可能了。无论你怎么去哄我妈,无论你让初日还是让谁游说我,无论……这么说吧,如果你今儿不给我整这出儿恶心事儿,我还总能在心里想想你,我还……我还会对你发来的一个个短信踌躇,我还……你知道我,你太知道我了,我这人优柔寡断。但,连城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让我彻底看不起你了!”
  
  愤怒之下,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总是事儿事儿事儿事儿的,什么事儿?我干嘛了?我怎么你了?”
  
  “你他妈说呢?你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闯进王正波家,你……你想让他们怎么他?还让我看着?你他妈……真是……”我气得说不出话了。
  
  “王正波是谁?”他浅浅抿了一口酒。
  
  “别给我装傻,你为谁打得我?你让他们找的谁?”
  
  “我彻底不明白了,车磊。”大志皱着眉头,点了颗烟,“你一口一个恶心,一口一个看不起我,你能告诉我我怎么了么?”
  
  看着他那副浑然不知甚至有点儿温怒的神色,我……我倒是心里有点儿打鼓了。
  
  “说啊,我怎么了?”
  
  “……有一帮人闯进了王正波那儿,说要……干他。”我得先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王正波就是你那朋友对吧?”大志靠在了沙发背上,隔着两米多的距离,我发现他眼底有着很明显的黑眼圈。他……应该是在补眠,就像他来给我开门的样子。但分真是他指使人干的,他也睡得着?
  
  烟盒飞了过来,正落在我手边,大志笑了笑,“瞅你那没精神的样儿,抽颗烟。”
  
  “你精神好,顶俩熊猫眼装国宝。”
  
  他真的笑了出来,我也想笑,可还绷着脸。
  
  “他怎么样?”
  
  “算了,我没必要跟你说他,不是你干的最好,不打扰您了大明星。”我觉得尴尬,起身想走。
  
  “为什么说最好?”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来找我,为这事儿,是吧?”
  
  “对。”
  
  “那你是想排除我呢,还是认定就是我?”
  
  “后者。”
  
  “那为什么说最好?”他出其不意的从身后搂上了我。
  
  “你放手。”
  
  “车磊,这一次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的很明白了……大志……”我语气缓和了下来,说实话,我……庆幸不是他干的,可不是他干的又是谁干的?还有谁?我想不出来。这绝对是一该杀千刀的!“咱们这次痛快分了吧,你要的跟我要的,不是一个东西,又何苦还要互相折磨?”
  
  “小磊,你看,你的唱片还跟唱片架上,你的书还随手撂在厨房,你的衣服还躺在衣柜里,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我不该来找连城志。来找他不是身上有危险,是心理有危险。我根本招架不住他的……蜜语甜言。
  
  “我是……我是不想要了,我也不缺这些。”
  
  “那你为什么哭?”他的胸膛紧紧的贴合着我的背,眼睛模糊的视线下,我看不清我的眼泪是不是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别这样儿行么……算我求你了。”
  
  他扳过我的身子,唇吻上了我的眼眸,“这一次我真害怕了,真的。夏天的时候那场闹就让我怕了,我就觉得我可能会失去你。那天我那么暴躁……你知道其实我不介意你跟什么人发生什么,我怕的是你的心跟着流逝了。”
  
  “你别说了……”
  
  “我所有办法都想尽了,我求你妈,求初日,我就想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最不能缺少的那个……”
  
  “别再假了,你要的是这些么?你要的是你的名你的利!”我想挣开他,再这么下去我一定又会……妥协。
  
  “那你想想这些背后我要的是什么?”
  
  “我不想听,你也别说!”
  
  “我十几岁就跟你混一起,你这小家伙儿一天不想将来,还记得咱约定四十岁移民结婚么?”
  
  我的脑子一团乱。
  
  “我要钱干嘛啊?不是给你买墓地啊?不是养我父母啊?我家你也知道……他们跟你妈妈不同,他们死也不接受你跟我的问题,我至少该尽尽儿子的义务吧?人给了你,我拿什么给他们。”
  
  “连城志……你混蛋王八蛋,事到如今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死死的抓住了他的线衣。
  
  “晚了啊?心拿给别人了?”
  
  他吻上我的时候,我想到了王正波对我的啃咬。心……
  
  我有点儿慌了,本以为谁也偷不走的心,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我为什么会这样儿?
  
  太龌龊了。
  
  “小磊,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么?”他一边亲吻我一边问。
  
  我根本没法给他回答。脑子全是乱的。这半年多让我变得不再是我了。
  
  浑浑噩噩的我就跟大志倒在了床上,可脑子里都是王正波。我惦记他,不知道他那痒痒好点儿没有,不知道今儿这惊吓会不会真让他崩溃。
  
  可身体它跟我的大脑脱离了。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方式,压抑过久的欲望。它们代表我投降了。它们不跟我的脑子沟通,它们争先恐后的接受着爱抚。
  
  进入大志的时候,我觉得我真是连混蛋这称呼都不配。
  
  错位了。
  
  (十九)
  
  王正波
  
  天快亮了,我呆傻地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握着铅笔,在本子上有顺序地计算着……从昨天晚上眯着眼确定车磊出门走人开始,两只眼睛就没再闭上了。这都是他妈的哪跟哪儿啊。我很逻辑的把事情按发生的先后顺序排列,找到两个疑问点即:1、那仨人是干什么来的;2、我为什么要亲他。但是第一点我无法作自我解释因为问题中心不在我身上,可是第二点,我应该是知道为什么的。
  
  按事件发生的逻辑关系推理,我亲他加上我生病及一天没吃饭是可以导致晕倒一会儿的结果的,然后晕倒醒来以后,我无法面对自己刚刚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坦胸露怀的亲他的事实,于是,我就装疯。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亲他。经过一个小时的反复测算,我觉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亲他的理由是:我一直在拿我亲他这件事作为“因”来使用,却没有拿它当“果”去反向推理,于是,我把我亲他前边的事情全部不看,直接从我亲他开始推算,当我亲他=P,而我晕过去=P‘的时候,导致我醒来装疯的这个公式结果肯定为Q,不过如果我亲他是Q的话,那么反推回去:Q=?
  
  Q=?这个式子,我推算不出来,所以暂就当我真的是疯了。
  
  但是我疯了吗?
  
  Q=?我挣扎着继续计算这个式子,能推出的结果我都推了一遍,但是有相关性的答案只有两个:1、我疯了;2、我想亲他。
  
  我上网找了今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样题,做了一章数学,感觉我的能力不像是个疯子。那么结果就是:我想亲他。可是我为什么想亲他呢?
  
  我仔细地看着我推理的过程:
  
  P1:有三个人上门来找事;
  
  P2:我生病了;
  
  P3:我被那三个人吓着了;
  
  P4:我疯了一样地把那三个人吓跑了;
  
  P5:我亲了他;
  
  Q:我晕过去了
  
  Q‘:我装疯
  
  即:因为P1+P2+P3+P4+P5=Q——Q‘
  
  假设我疯了,因为有P4条件可以从一定程度上看出我具有疯子的某种属性,即P4条件成立的情况下,我像疯子一样疯狂;但P4条件又等同于我机智的将三个人吓跑,反而验证我没有疯的事实。
  
  我是不是落下什么了,像初中做几何题的时候,总是没注意到有对顶角的存在,或者少看到某个条件。再推下去,我要得出我为什么想亲他的结果。
  
  抛开狭意,即把“当一个人想亲另外一个人”当成必要条件,那么存在有以下几个充分条件:
  
  X1:被亲者很可爱;
  
  X2:被亲者需要被亲;
  
  X3:被亲者是施亲者的下一代或者亲戚家的小孩;
  
  X4:施亲者心理变态;
  
  ……
  
  在列举了无数条之后我才发现,所谓的X系列充分条件,不过是我抛开现实所找出的开脱方式,我将头脑整理清楚,有两个环境因素必需要加上,即:我是男人,他是男人。那么,“当一个男人想亲另外一个男人”成为必要条件的时候,充分条件应该是……
  
  Y1:施亲者对被亲者有性冲动;
  
  Y2:施亲者对被亲者有爱萌动;
  
  Y3:施亲者与被亲者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在我写出充分条件Y3不足三秒钟的时间,就马上在它的后边打了一个非常大的叉。在计算逻辑,如果不按常规即人类及环境等一般性因素推算,我只能得出假结果。与或非从来都没有将我难倒过。我放弃自己挣扎的心理因素,理智的推算下去,便可得出:当Y1或Y2充分条件成立的时候,可获得必要条件,也就是上一个推算的充分条件P5,即:我对他有性冲动“OR”我喜欢他2个条件成立时,我才会亲他。
  
  我对他有没有性冲动,我可以百分百的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没有!那么因为是“OR式”,即有一个条件成立时,其结果便可为1:成立或者真实。我亲了他,本来就是即成事实的事情,我又能保证自己对他没有性充动,那么我得出一个结果:我喜欢他。
  
  这是一道,我有生以来做得最辛苦的数学题。
  
  这是一道,结果最令我无可奈何的数学题,我咬着铅笔,将这个本子上所有的条件和结果,一遍一遍地重列,反复推理。
  
  除非当我故意做错,只要是正确的条件下,除了我喜欢他,没有第二个我想亲他的理由。
  
  天彻底亮了,我想洗把脸上班去,不过实在没什么心思,打个电话倒了休。我穿好衣服,身上的红疹子可能是怕了我这刻苦钻研的劲儿,已经消了一大半儿,快看不出来了。我郁闷的站起来,拿出手机,上面有五六个没接电话。
  
  全是小雪的,我赶紧打回去:“小雪?”
  
  “正波,你……没事吧?”
  
  “没有,好着呢。”我笑笑。
  
  “给你打了一晚上电话,从昨天晚上,右眼皮老跳。”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边儿,突然间暖起来了,好像太阳也是这个时候照亮的。
  
  “没有,你别瞎想。昨天睡得早。”我轻轻地说。
  
  “没事儿就好。最近还好吗?在北京?”
  
  “嗯,挺好的。”我笑笑,“你呢?”
  
  “让风吹得黑了点儿。”她笑。
  
  “黑了好,不容易得病。”
  
  “去你的。”她又笑起来,“咱爸咱妈都好吧。”
  
  “全都没事儿,你右眼皮跳,跟咱们家人没关系。”我呵呵地笑着。又说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想了想,车磊干什么去了,我顺手把刚刚做的算草纸扔进抽屉,就当他妈没算过吧。
  
  给他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起来准备出去逛逛,刚把门推开,电话就响,是短信,就四个字:进五环了。发信人:张小东。牛逼,太牛逼了。
  
  要不然把车磊也叫来,还有他姨妈,这样儿也不错,四口儿人,正好能凑四碟儿捞面,能凑一桌麻将。我要是和张小东配合,说不定还能赢点儿,多多少少的,回来上潘家园儿买几块儿石头回去。想得挺好的,张小东来电话:“我迷路了。”
  
  “哥们儿,咱俩真是哥们儿。”我乐着说。
  
  “赶紧过来。别学京片子说话。”
  
  “你在哪儿了?”我问。
  
  “有个酒店,温特莱。”他说。
  
  “我不认识。”
  
  “我再看看。”
  
  “你指着你那俩大眼珠子能看出来嘛,把嘴张开,赶紧问。”
  
  “国贸。国贸?”
  
  “你就原地等我吧。你怎么过来的?”
  
  “拼车。”
  
  “你怎么不坐火车呢?”我问。
  
  “没赶上那个点儿的,结果到这儿就给我扔出来了。”他说。
  
  去去吧,我赶紧出来打了辆车,直接去国贸。
  
  接着张小东,他直接往后边儿一坐,脸上也不太好看。北京的出租车司机,也爱白话:“堵,天天儿堵。前两天电视主持人,那个谁?”
  
  “车磊?”我问他。
  
  “不是,车磊是谁啊。”司机看了我一眼,“我说那女的,挺大岁数那个,倪萍,我正好拉她,她在那儿就说:‘你看看这新中央电视台,盖在这儿了,国贸这块地方多乱啊,还往里边儿扎,按我说就给它建顺义去,机场旁边儿得了。看看北京乱的。’”
  
  张小东看着窗户外边儿,一句话没说一直到我们家楼下,我领着他到家门口儿,钥匙捅进去,门开的时候才问他:“你上北京干嘛来了?”
  
  他没说话,进了屋,俩眼儿直勾盯着我:“我就想再亲你一下。”
  
  好么,我这激动的啊,半天没说出话来,就为了亲我一口跑北京来了,我冲您这劲头儿,也别往远了跑,跑远了,回来您那嘴唇再伸不过去,我一乐,往床上一坐:“你吃饱了撑的?”
  
  “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张小东苦笑一下,“我他妈真够没出息的。”
  
  我看他那俩眼圈儿,张小东苦笑的时候,我想起来我们俩小时候的事儿了,夏天一宿一宿的在我们家或者他们家打游戏的时候。
  
  “上我这儿补觉来了?”
  
  “再看不见你,我就该休克了。”
  
  “休克?那不正好睡着了吗?”我乐起来,乐着还打了一哈欠,他也打了一哈吹。
  
  “你困了?”我问他。
  
  “困,一看见你就困,你长得跟安眠药片儿塞的。”他说着就抱着我往床上倒。我也困,我做了一宿“离散数学”。
  
  “那睡会儿吧。”我也没劲儿了,去去吧,“我先换上睡衣,你呢?”
  
  “我光着就行。”他一乐。
  
  “我算拿你没治了,那你先洗澡。”我说完就换好衣服往被窝里一钻,真他妈舒服。没过一会儿,张小东吹干头发,从厕所出来,一掀被子也钻进来,小声儿在我耳边儿说:“真他妈舒服。”
  
  刚一闭上眼,逻辑题就开始计算了。当P=X,那么Y=Q,那么Q=?
  
  这Q=?一直陪我到醒,一睁眼快两点了,张小东在那儿摆好了酒菜:“过来吃吧!”
  
  我乐着下了床,一杯一杯的喝,越喝越想不通,为什么Q=我喜欢他。喝醉了没事儿,接着倒头就睡……
  
  车磊
  
  醒过来,背有点儿疼。我想翻身躺舒服点儿,却发现腰被人圈着。
  
  这个王正波,搂人没完了。
  
  “拿开你那死沉的爪子。”我像每天醒过来时那样儿恶声恶气。打跟他住一块儿堆儿我就一个好觉没睡过!
  
  “你嘴怎么变这么脏?”沙哑低沉的男声。
  
  操!我这一睁眼就看见了连城志那张脸。
  
  惊着了,彻底惊着了,然后脑子开始转。一般对于我的大脑来说,它们正常运转得到太阳公公执勤半天。
  
  我昨儿……
  
  先是进屋儿被人按的画面。
  
  再是王正波喊着BK的我把你扎成蜂窝煤。
  
  接着小丫的咬我嘴。
  
  再后来是疯子王正波说文言文。
  
  之后我砸大志的门。
  
  再后来他亲我吻我求我回来说做什么都是因为他爱我。
  
  最后……
  
  我糊里糊涂跟大志做爱了。
  
  “睡得舒服么?”他的胳膊穿过我的颈下把我搂进了怀里。
  
  “啊……”我神儿都没回来。
  
  “怎么看着你一脸晕样儿?”大志刮了刮我的鼻子。
  
  “没睡醒。”
  
  其实对于昨儿一天的经历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我发现我对王正波的感情有了异样。我……
  
  我他妈好像喜欢上他了。
  
  可更操蛋的是,喜欢这事儿还没出一定论,我就跟大志又纠结一起了。
  
  这个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概括,至少身体上是吧。他让我特别满足……
  
  干他的时候挺野的,一是他的身体历来让我疯狂,无论他在我上面在我下面;二是我有点儿报复他的意思;三是……如果不把自己整个扔到性里,王正波这仨字儿就不会不停往出冒,后来我不得不死命盯着大志的脸,要不他的脸总会和那人重合。记得那年看那个《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冯巩他儿子课堂上跟老师唱歌总走神儿,唱的《蜗牛和黄鹂鸟》,那歌儿的特点是总要重复前半句的后仨字儿,后来冯巩儿子就直接唱:后仨字儿。全班小朋友都笑了。我昨儿晚上也差不多如此,就差把连城志喊成王正波了。冯巩还演过《没事儿偷着乐》,本来是讲北京胡同里的事儿结果他给换到了天津巷子里的事儿。嗯,天津卫倍儿地道。操!又想起王正波那脸了。我这是怎么了!
  
  “宝儿你再睡会儿。”大志起身亲昵的吻我。
  
  我象征性的跟他碰了碰唇,又闭上了眼睛。
  
  倍儿乱,我这个脑子啊,可能比我妈那毛线团儿还乱!
  
  我从不是个三心二意的人,也不会见异思迁。我会跟人调情,会跟人贱逗,虚情假意的话能说成真的,就为排解一下大志不在身边的苦闷。可我始终是个局外人,我总把对方哄得好好儿的,等人掉进去了,我却临阵脱逃。我总是呆在大志身边,这个身边不是说我身体跟他身体的物理距离,而是,那两颗心脏的距离。
  
  我非常承认,昨天我动心了。而且是两次动心。
  
  一,对王正波。我看着他险些遭不测,又接受他乱七八糟的啃咬,那个瞬间我心脏是骤停的。我不知道他干嘛吻我,可他就是吻了。一直人主动把我吻了。是不是,我可以认为,他……喜欢我?至少,有那么一点点;至少,在惊吓过后,我是他的慰安剂?常在河边儿走,哪儿能不湿鞋?这话对他正好,对我也恰恰好。哥俩手拉手湿了鞋子。真棒!
  
  二,对连城志。他昨晚说出的那些话让我不知有多感动。感动到以前那些无奈的伤害、纠结不清的分离都淡了。我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眼神清澈的大志。他是个善于背台词的人。演完电影电视剧,别的演员一准儿会忘了他们说过什么,可他不会。他能记得真切然后用来哄我。可昨晚他的一字一句,没有半点儿虚假的意味,那是诚挚的发自肺腑的,也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渴望得到的。可,真的得到了,我又是如何呢?当一个人把心剖给你看,你回馈他的又是什么?根本做不到问心无愧!心偏了,也许只偏了一度,也许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但,我知道。
  
  迷迷糊糊我又睡了过去,再睁眼太阳都纬度转移了。起来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大志不在身边,屋子里静悄悄的。
  
  慵懒的下床,裹上浴袍我就去了客厅,便条一张:去GX录影,十点左右回来。冰箱里有吃的,自给自足。想着去把放在那男孩儿家里的东西拿回来。
  
  我把便签扔开,进了浴室。
  
  放好水躺进浴缸我开始犯难了。
  
  怎么面对王正波?
  
  难道真要进去,告诉他,我跟我男对象和好了,谢谢你的照顾,我搬走了?
  
  话是该这么说,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出来了,那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丁点儿感情就会散的。
  
  可关键问题是,不散等什么?
  
  车磊你想干嘛?
  
  脑子这个疼啊,比跟医院时候还疼。
  
  ‘那是我哥们儿’。这话你还能坦荡荡说出来么?你能么?
  
  从浴室出来,我下意识的看了看手机,台里不知道有事儿没有。好么!萝卜开会了。好几个未接电话,就一人儿打得——王正波。
  
  不知道他那抽疯好了没。
  
  我有点儿饿了,昨儿一天没吃饭,至今也水米未进,可是我挺担心王正波,就匆匆穿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了。
  
  我没给王正波回电话就直接过去了。真的,挺把那儿当自己家的。有他,有SASA。一想到回大志那儿就不能天天跟SASA混了,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钥匙插进锁孔,我深呼吸了一下,开了门。
  
  进门前看了看时间,将近四点。他应该还没下班,我拎着从超市采购的水果蔬菜肉品就进去了。
  
  进去就看到了客厅那一堆残羹冷炙,还有挺重的酒味儿。这什么路子?
  
  卧室的门关着,SASA的身影也瞅不见。我就先进了厨房把那些需要冷藏的放进了冰箱。
  
  推卧室的门我自然而然,潜意识里我就认定这是我的家,那自然那就是我的房间我的卧室。可推开之后……
  
  四只脚丫。俩人。一张床上睡。而且还一个搂着一个。
  
  不巧,二位我都认识。
  
  王正波跟张小东。
  
  这二位睡得那叫一个美啊。哦,不对,还得加上SASA。王正波躺张小东怀里睡得倍儿安心,倍儿甜美。
  
  喵呜一声,SASA蹦了下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立马蹭上了我的裤脚。
  
  我抱起SASA带上门就出去了。
  
  我不想因为猫跟我惊醒他们。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
  
  就是……你以为别人把你当回事儿,可其实都是你自作多情。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遭有此感受。
  
  真的,头一遭。
  
  我曾以为王正波只会跟我睡一张床,只会往我怀里钻,只会睡糊涂了抱着我,只会为我做一桌丰盛菜肴,只会迟迟等我归家,只会……
  
  他会不会也会亲吻张小东?
  
  亲疏不分么?
  
  那我才是那个疏的吧,他跟那孩子可是发小儿。
  
  呵呵……
  
  哄SASA玩儿了一会儿,我就走了。
  
  很饿,特别饿。就跟他家附近的一家KFC买了外卖。边开车边吃,却吃不出个什么滋味儿。
  
  我到底干嘛来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人生总会有一条轨迹,你沿着它前行就是正确的方向。只可惜这并不是一条笔直大道,就像火车的轨道,需要扳道工。因为,它有无数个岔路口,通往无数个方向。现在,我又走到了哪里?
  
  为什么会为‘哥们儿’吃醋?
  
  嗯,是的,我吃醋了。但我也没脸说什么。你跟王正波算什么?你跟大志又算什么?
  
  手机在我吃完两个汉堡的时刻响起,年轻的朋友们总要来相会。
  
  “说。”
  
  是大志。
  
  “起来了?”
  
  “嗯。”
  
  “哪儿呢?刚给家里打电话你不在。”
  
  “你不是让我过去取东西么。”
  
  “取完了?”
  
  “嗯。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
  
  “总会遗漏些什么吧,呵呵。”
  
  我遗漏了什么呢?
  
  别的我不知道,但我清楚我不会告诉王正波我跟大志……和好了。
  
  当然,他恐怕也没兴趣听。
  
  真可笑,我成年之后居然还会喜欢上另一个男人。这男的极其不着调,有个媳妇儿不说,还有一弯的锲而不舍的追求!
  
  波仔波仔,你果然比旺仔NB。
  
  (二十)
  
  王正波
  
  我是被人亲醒的,睁开眼的时候,是张小东。
  
  “别亲了。”我起来,“真的。”
  
  “天黑了。”张小东擦擦嘴站起来。
  
  “小东,你再这样,我该腻歪你了。”我摇摇手。张小东刚要说话,我的电话就响了,一看是鹦鹉。
  
  “老板。”我接听。
  
  “啊,查理,你现在OK吗?”
  
  “我可以,你说吧。”我回答。
  
  “你是不是有一个太太在西北。”鹦鹉问我。
  
  你那意思呢,我还有个太太在东北怎么着,听他那话,我好几个太太了。
  
  “是。”
  
  “你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鹦鹉问。
  
  “是的。”我回答。
  
  “我们打算在西北五省开设4S店。你要不要过去做这次的技术支持?”鹦鹉问。
  
  “我去!”我一下子拿着电话站起来了,就跟台湾特务听见蒋委员长的声音塞的。
  
  “你先不要激动。定在明年的一月份。你可以吗?”
  
  “可以!”我回答。
  
  “嗯,你去做一周的技术支持,再给你两周的假。在西北和你的太太团聚。”鹦鹉说完就笑起来。
  
  “非常感谢。”我回答着。
  
  张小东无语的坐那儿抽烟,我看看他:“我明年一月份可以去……”
  
  “我听见了。”张小东回答,“我一会儿回天津。”
  
  “嗯,我不送了,明天还得上班。”我笑笑,“你想开点儿,咱俩要么做一辈子哥们儿,要不就做一辈子仇人。”
  
  张小东二话没说:“我放弃!”说完转头儿抱住我的脸就是一口,亲得我差点儿断气:“从今天开始,你王正波,就是我朋友,没别的了。”
  
  “好!”我乐。
  
  张小东出门儿的时候,小声儿说:“其实……高中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的确不喜欢你。”
  
  “我知道。你那时候喜欢那个谁……”时间久了,很多名字都忘了,不过那个名字没忘。“那就是一个妖怪。”张小东常这么和我说。
  
  “我走了。”张小东说完,离开了我的家。他一走,我到觉得有点儿不对了,少了点儿嘛这屋里,看着床上放着那件儿睡衣,110没在?对,他一直不在,想到110我就想到Q=我喜欢他。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他才接。
  
  “哪儿呢?”我问他。
  
  “台里呢,年底开始忙了。你……身体好点儿了?”
  
  “好了。那你今儿不回来了?”
  
  “成,好多了就成。今儿不知道到几点呢,别等我了。”
  
  “行。那我先睡了。”
  
  “嗯。我继续忙。”
  
  我挂了电话,睡,我还睡个屁啊,都睡了十几个小时了,夜里的屋子特别大,而且很空。我坐在床上,SASA在我的脚边儿坐着,很老实的坐着。我看着它:“你别叫SASA了。”
  
  SASA抬头看着我,喵了一声。
  
  “同意了?”我乐,“你叫狗屁吧。”
  
  SASA低头不喵,我想了想:“车磊?”SASA抬起头来,就跟听见用餐号似的,十分兴奋。我抱起它:“你高兴个嘛劲儿啊。”
  
  第二天下班推开门,真豁亮,还是就一只猫,我美了。把相声盘放在DVD里,马三立开始在那说着一口的天津普通话,听得我笑,屋里很暖和,不过好像还是少点儿什么。想给车磊打个电话,刚想打,他的电话就来了。
  
  “晚上别等我吃饭了。”
  
  “啊。你还没下班?”我问。
  
  “我跟机场呢。”
  
  “噢,去哪儿啊?”我一听出差就兴奋,想起来我还有一个来月就能去西北了。
  
  “重庆,那边要提前压点儿节目出来。”
  
  “噢,得去一阵儿?”
  
  “嗯,具体待几天还没定。到时候有准信儿了通知您老。”
  
  “嗯,行。”我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了,听不见马三立的声音了,屋子越来越大了,我就是这命吧,在天津,在北京,都是一个人儿的屋子,越来越大的屋子。看了看表,想着周末快到了。我该回趟家了。
  
  转天一早,我去公司,道儿上堵得要命。挨过了一天的工作,下班我就直接上北京站了,买去天津的车票,向来不用排长队,我直接上了二楼,买了张下一班的火车回天津。SASA我放家里了。明天晚上就回来。碗儿里给它放好了吃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回来了?”我妈看着我笑着问,“这都多长时间了。”
  
  “嗯。”我笑笑,“回来了。明天回去。”
  
  “在北京一个人住的还习惯吗?”我妈把饭端上来,刚热好的,小白菜煎丸子,独面巾。
  
  “有个朋友一块儿住。”
  
  “噢,那个车磊?”我妈问。
  
  “是。”我一边儿吃饭一边说。
  
  我爸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坐到我旁边儿:“工作不顺心了?”
  
  我扒了两口饭:“没有啊。”
  
  “都在脸上呢。”我爸笑笑,“有嘛跟家里说说。”
  
  “真没有。”我摇头,的确是没有。
  
  吃完饭,我躺回自己的床上,这床从结婚开始就老么长时间没再让人睡过了,我刚闭上眼,电话就进来了。车磊的。
  
  “喂?”
  
  “你没在家啊?”
  
  “我在天津啊。”
  
  “天津?SASA呢?谁照顾?”
  
  “我留够了食过来的。”
  
  “嘿!你倒是省事儿,这不虐待小动物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家?”我问他,“你回去了?”
  
  “回去个蛋!还跟重庆呢。”
  
  “噢。”我没再想说什么,“我明天就回去。放心,SASA明天的饭也够吃了。我这儿困着呢,先睡觉了。”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笑笑就挂了。想想又给小雪打过去。
  
  “正波?”
  
  “嗯。我刚回天津,你在哪儿呢?”我问。
  
  “在新疆,最近在几个地方考查。”
  
  “你一个学电的,在新疆考查个什么啊。”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一个学电力工程的,老出去考查,你不老老实实的守在380V跟前儿,考查嘛呀。
  
  “教育。”小雪轻声地说了一句,“这边的教育,实在是比较落后。”
  
  “你考查那个干什么?”我问。
  
  “我想以后在这边搞教育。”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停了,不再说话了,她要在那边儿搞教育,多好啊,围着大围巾,站一堆小孩儿中间,想起来大脚的张美丽了。真美丽。
  
  我躺在床上,小雪是有理想的人,我有吗?我从小到大有过理想吗?小雪要舍小我,供大我了,我呢?我围着小我转悠,我就没理想了。什么是理想。多大的事儿叫有理想。想不通,我一直认为自己挺没出息的,小富即安,没什么上进心,只要能按时上班,按时领工资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这样儿就行。
  
  我爸推门儿进来:“正波。”
  
  “哎。”我坐起来。
  
  “你有事儿吧。”我爸坐我旁边儿,微笑着看着我,“有事儿就说,别憋着,不好受。”
  
  “没有。”我一乐。
  
  “小雪的事儿吧。小雪是不是不想回来?”我爸问。
  
  我点点头,笑了笑:“她想在那边儿当老师。”
  
  “你怎么想?”我爸问我。我摇摇头,实在不知道我该怎么想。“爸。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我问。
  
  “没有啊,谁说的。你有出息。”我爸拍拍我,“你不该瞎琢磨。人各有志。”
  
  “您那意思是?”
  
  “看你!你得走你想走的路,顺着别人不对,要是两个人往一个地方使劲儿,那是没问题。这就跟拧绳儿塞的,非得两边儿一边儿粗的拧出来的才有劲儿。要是不一边儿粗,拧几下儿,细的就断了。夫妻本来就该是得为对方多着想的,我不想批评小雪什么,如果她的理想在那儿,你也该想想,你的理想在哪儿?你的理想是什么?”
  
  “吃饱喝足。”
  
  “吃什么能吃饱,喝什么能喝足?”我爸问。他笑了笑出去了。我坐在屋子里,电话又响了,是一个不认识的外地号儿。我接了。
  
  “喂,请问是王先生吗?”电话里是个男的。
  
  “是,我是。”
  
  “您好,我是李雪的同学。”
  
  “噢,你好。”
  
  “有些事,我想跟您说。”
  
  “你说。”
  
  “李雪是个很好的人,请您不要阻拦她留在西北。”
  
  “呵呵,是吗?”
  
  “是,我觉得,您应该尊重她的决定。李老师日子过得很辛苦,但她从来没说过苦。”
  
  我听得有点儿心疼,我也许该过去,应该站在她旁边儿,这样儿才像个男人,才配作她的丈夫,妻子有这么崇高的理想,这么无私的精神,我死抱着窝不撒手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我觉得您应该支持她。喂?您在听吗?”
  
  “我没不支持她,但是……我……也有我的理想。”
  
  “是吗?那您应该理解那种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的感觉吧。”那边的小男孩还在那儿说着,听得我感觉他应该是小学时说:“我长大了要当个科学家。”的人,并且上了大学也是在说:“我的理想是要当个科学家。”
  
  挂掉电话,我的理想是什么。我最近发现自己开始一次又一次的陷入沉思,我学会思考了,为这件事儿,我高兴坏了,我也会走脑子了,乐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不敢让我爸我妈听见,就拿枕头把嘴捂上。
  
  我也是个“思考者”了,我在仔细地想着人生的事情,我终于也有一天学会思考人生了……半夜了,我无声地笑着,孤独地无声地笑着。
  
  车磊
  
  骗子。
  
  这是我这么多天来总结自己唯一得出的结论。
  
  先是说台里忙,后是说补录影,再后来索性说自己跟重庆。
  
  我不想当骗子,可我也不想说实话。
  
  我没法告诉王正波我回不去是因为我跟大志在一起,我们和好了。
  
  为什么不说呢?
  
  心里藏着什么样丑恶的小算盘?
  
  我觉得自己简直有病,这是算计什么呢?不是怎么算计也算计不到自己头上么?王正波有老婆,退一步,还有张小东。
  
  我甚至有点儿恨他,你妈那天为什么亲我!
  
  全乱了。
  
  可,如果没那个亲吻我就能跟他相安无事么?就能坦然跟大志和好么?就能……心无旁骛么?
  
  步子跨出去一步就很难退回,可糟糕的是我跨出那一步竟然在不知不觉中。
  
  “车磊!”大志的一声喊把我拉回了现实。
  
  “来啦!”我跑进厨房,看见了盛好的菜。
  
  “我叫你好几声儿了,你干嘛呢?”
  
  “想点儿节目的事儿,走神儿了。”我笑,端了菜出去。
  
  何时开始,我也成了一瞎话张嘴就来的?我是想节目么?
  
  虚伪。
  
  吃饭的时候大志给我夹了很多菜,说我吃饭都心不在焉,让我放松放松。我知道我让他挺不高兴的。难得的一串假期我人是在他身边,可思绪时常抽离。往天津卫那儿飞。我想大志是有感觉的,要不也不会变着花样儿哄我开心。比如陪我去看电影,比如一起去跳舞,比如亲自下厨给我做我喜欢吃的。但实际情况是,看电影我走神、跳舞我踩不对拍子、吃饭我咽不下去。
  
  和好之后第二天大志就说给我妈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说别了。大志失望了一下,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考察你。
  
  我时常会说这种话,他也没太在意,又是一副服从姿态。
  
  我想,他也被我折腾怕了,就像我被他折腾怕了。现在的我们就像顶在脑袋上的瓷碗,一不留神就能摔个粉碎。而我却不知道我是该尽力扶住那碗呢,还是干脆失手打破。
  
  真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的我怎么都想抓住那只碗,即便碗下滑到空中,我也不要命的去接。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的?”
  
  我刷碗,大志跟厨房抽烟。
  
  “啊?有么?”我装傻充愣。
  
  “你瞧你那黑眼圈儿,半夜还老翻身。干什么什么走神儿。”
  
  “哦……呵呵,可能是年底事儿太多吧。”
  
  “什么时候能忙完?”
  
  “不清楚,春节以后差不多。”
  
  “那……空下来,陪我去旅行?”
  
  “好啊。”我笑,把碟子冲干净放到了碗架上。
  
  “一会儿咱俩是出去还是跟家?”
  
  “家里吧,我有点儿累,明儿还得去给我妈主持那发布会。”
  
  “哦,成。”大志浅笑,跟水下面冲灭了烟头,亲了亲我的脸颊。
  
  他出去之后开了电视,声音挺大的,似乎在看电影。我竖着耳朵听了听,摸了手机出来。我得给王正波打个电话。我挺想他的。那天走的不是滋味,也想过就这么别再联系了。可他每次恳切的给我打电话我都挺感动。只是很多时候大志在身边我不方便接。
  
  “车磊?”他的声音听着倍儿亲切。
  
  “嗯,我,干嘛呢?”
  
  “刚吃了饭,逗SASA玩儿呢。你怎么样,重庆没北京这么冷吧?”
  
  “我到北京了,刚到的。”
  
  “啊?回来了?北京前两天刚下完雪,冷不冷?”
  
  “我跟我妈这儿呢。”真棒,我现在说瞎话都不用打草稿。
  
  “哦,那你从屋儿里也多穿点儿。”
  
  “明儿……你有时间么?”明天我给大妈那发布会做主持,结束之后还有个酒会,都是好吃的。正好也有理由光明正大晚回来,就想着约王正波见面。可是也苦闷,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圆。就像我那天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幸亏他傻只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我给岔乎了过去。我那时候就跟他家。那天,我是想找他谈谈的。其实那机会能让我不当骗子,我想坦白的。可他那么傻,我就又骗他我跟重庆了。他也不怀疑。明儿我找什么借口不跟他回去呢?算了,不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我只知道我想他了,真想。
  
  “你等我看看啊,明儿礼拜,没事儿。”
  
  “哦,那正好,你过来长富宫中心吧,我这儿主持一活动,让你甩开腮帮子吃。”
  
  “行,我顺便带俩饭盒儿去,那中心在哪儿?”
  
  “建国门这边儿,出地铁就能看见。你等我明儿快递给你邀请函。哥们儿倍儿想你。”
  
  “真能白吃?”
  
  “往死里吃!我罩着你,放心。”
  
  “那我叫几个能吃的跟我一块儿去吧,我这身板儿没嘛战斗力。”
  
  “你饶了我吧……”
  
  跟王正波说话总特开心,不知不觉就讲了很久。我知道得见好儿就收,大志一会儿回头又喊我就麻烦了。
  
  匆匆收了线有点儿依依不舍。不过想想还有明儿呢,不怕,明儿好好说说话。
  
  老妈这次代理的是个法国新晋品牌,在国外很受年轻人的欢迎。我下午三点就到了,媒体也都到的特齐,只是迟迟无法开场。大妈说要等一明星,他是大妈这家品牌的代言人,也是这次活动的嘉宾。到底是谁,我不知道,媒体不知道,大妈知道可大妈不说。
  
  等啊等,从预定好的三点半等到将近六点。我心里骂开了花儿,心说成啊,还有比连城志更大牌的?能让这么一大帮人干等!等他妈负面消息呢吧?
  
  我越看表越急,本来照计划我是让王正波六点半来的,那会儿怎么也该散了,然后他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楼下的酒会……
  
  这下成了,他还得跟这儿耗着。
  
  “准备准备可以开始了。”小姐过来休息间通知我。
  
  “嘉宾来了?”我又照了一下镜子。
  
  “来了。说是一会儿介绍出场,给,这是流程,又改了改。”
  
  “到底谁啊?”我接过了流程图。
  
  “不知道,刚进化妆间我没留意。”
  
  “得。”
  
  我看着那流程图,真傻,一会儿我得傻帽兮兮的来一句:欢迎我们的特别来宾,是谁我也不知道。操勒!
  
  我真想告诉大妈这招儿有多土。可我不敢。大妈最腻味别人反对她的意见。
  
  上了台,一切顺利。
  
  然后我说那句特傻的台词的时候,正巧看见了王正波。小丫的收拾的人模狗样儿的正跟人堆儿里踅摸。我看他就差推推身边的记者说让让了。
  
  台底下的人群是忽然骚动起来的,闪光灯一串接着一串。我去看身后的大屏幕,正滚动播出大妈的代言人给她这品牌拍摄的一系列海报。然后那大明星就从后台出来了。
  
  我眼珠子差点儿迸发。
  
  连城志!
  
  我就操了,根本没法形容那种感觉。太怪了,我基本呆了。昨儿……昨儿他丫也没跟我说啊!脑子里无数闪回,记得很早以前大志隐约提过要给我妈做代言。谁曾想到是这个品牌。我愣是眼看着旁边儿的大妈笑了。
  
  连城志淡定的发言,他太习惯这种场合了,就连怎么站,什么角度,什么POSE都一清二楚。他总要求自己出现在镜头上是最完美的一面儿。
  
  大妈发言,大志发言,我还得当我的主持人。
  
  好么,就差我小妈人就都齐了。人全到!
  
  “我这次很高兴能给ES品牌做代言,也特高兴能跟我老朋友遇上。”大志说着,走到了我身边。“我跟车磊一起读的大学,毕业之后联系也挺频繁,上次参加他的‘智慧星’做嘉宾我们还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别看这家伙小孩儿样儿,主持起娱乐节目也有模有样、标新立异……”
  
  他滔滔不绝的说,台下的媒体刷刷记录刷刷拍。
  
  我脑子基本空了,去寻找王正波的身影,他正瞪着大眼睛于人群之后看着我。
  
  操!
  
  以前面对媒体大志绝口不提我,当然,也没必要提。上我的娱乐节目也是那种完全不熟的样儿,今儿他这是怎么了?要破釜沉舟啊?
  
  后面的流程我都不知道怎么结束的,就是机械化的主持。
  
  一完事儿我就退场了,这局面让我束手无策。
  
  开了专属休息室的门,大志在里面。他演绎完他的部分就退场了,我还要主持到全局圆满结束。我终于知道我大妈为啥安排这么拙劣的手段了。因为嘉宾确实够震撼。她有那个资本。
  
  “辛苦。”
  
  我带上门连城志就搂上了我。
  
  “你今儿真够出其不意的。”我苦笑。满脑子都想着一会儿王正波来休息室找我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大志注意到他了没有。应该没有吧?
  
  “别闹。”我推他不让他亲我。
  
  “给亲一下,我得奖励你这么兢兢业业给咱妈白干活儿不是。”
  
  “回家亲,这儿人多眼杂的。多少媒体伺机一会儿扑你。”
  
  “那也得等我从你这休息室走人不是?”他吻了上来,特热情。
  
  我只得回吻。他吻了还不罢休,手直往我的衣服里钻。
  
  门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哎你藏得还挺好,你男对象没找你麻烦……好么……”
  
  这声儿‘好么’让我彻底不想睁眼了。
  
  原来,谎言之所以存在,就是等人来打破他。
  
  (二一)
  
  王正波
  
  要了亲命了,我介不倒霉催的嘛,没事儿你说我瞎参和嘛,非弄个“亲嘴门”事件出来,给自己添囊子。
  
  我站那儿,一动不动,里边儿那两位也停下来了,我弄么办?乐呗。傻乐我最会了,乐了一会儿:“呵呵,认错人了。”说完扭头儿就跑,临出门儿的时候小声儿来了句:“别让别人看见,把门带好了。”说完直接往外跑、下楼,找了一会儿看见吃的了,一大堆人拿着盘子在那儿夹,我中午就没吃,等着晚上这顿了,突然间肚子不太舒服,吃不下去,看见油就犯恶心,看见甜的也没胃口,刚要瞎想,赶紧拿意识抽自己个嘴巴子:肯定没肝病!那要不就是怀孕了,操他妈的,怀吧,反正我吃不下去。
  
  我从会场里出来,走在路上。突然之间有点儿难过,怪不得不回我那儿了。又抽自己一个嘴巴,我这想的都是嘛,嘛嘛嘛!手机响,我拿出来,是小雪,没接,直接挂了,我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和她说话,有很多事儿都绕在一块儿,北京的冬天怎么这么冷,一个人回到家,SASA已经睡了,我看着它的样子。把手机关了,然后直接躺到床上,太累了。没打着车,没找着公交线路,我就一路问人家天安门怎么走,找着天安门,我就能回家了。
  
  头一回没洗澡就睡觉了,身上也没怎么难受,心里别扭,可能是我太自私了,总觉得朋友少了一个塞的,要不就是琢磨着是不是他男对象恨我,以后我也认识不了刘德华跟成龙了。我抱着枕头睡了,小时候,我天天抱着枕头睡,那时候还没有卖抱枕的,我奶奶给我做了个小孩儿睡的枕头,正好抱怀里,从那时候养成的习惯,晚上不抱东西睡不着觉。
  
  转过天来,上午到楼下遛遛,手机关着放家里边儿,也给SASA留好了吃的,想一个人清静清静,手机这东西,真不是个东西。刚出的时候,一个劲儿的存钱想买,买回来就是把所有人都买回来了。想联系的不想联系的,只要有你一串十几位的数字儿,就能把你找着。
  
  有时候,希望别人都找不着我。小时候没人能找着我,我照样活得挺好的……走在冬天北京的街上,感觉特别的冷,走得越慢就越冷,我把手塞进口袋,看着周围,马路上的人都穿着防寒服,我也穿着,带着帽子围着围脖儿,迷迷糊糊的进了地铁站,买了张票顺着人遛进去,坐了几站下来,从西单地下边儿钻出来,都是人,哪哪儿都是人。
  
  我把MP3拿出来带上,放起来李金斗的相声儿,我现在得乐,从心里边儿乐出来,听着那俄版中国矮男人改装汽车,尾气一放,他媳妇儿成非洲娘们儿了……笑不出来,因为冷……想抱一下。
  
  张小东的抱,我受不起,抱一下的代价太大了。小雪的抱,我抱不到,抱的距离太远了。我爸我妈的抱,我抱不来,抱后他们一定会伤心。街上的人匆匆地从我身边流过,我停下脚步,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北京的看不清楚前边的冬天的天气。
  
  随意的向前边看着,一个牌子在动,一个人双手举着它,在街上晃着。我想起来在天津的时候,罚车磊扔烟头儿的老太太说的话:“你那意思我拿块牌子举着跟着你?”
  
  天上掉馅儿饼了,还是西葫羊肉的,举着牌子的是个女孩子,牌子上还有仨字儿:抱一抱。
  
  这是给我准备的吗?我乐了出来:“真是天上掉馅儿饼了!”旁边几个人看着我,我几乎是拿出运动员的速度向那个人冲过去的。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我等不及了,冷。
  
  我跑到那个女孩的面前,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抱住她。她也抱住我,为什么城市越大,人越多,反而会越冷。幸好,我们还能抱一抱……
  
  当我离开她的时候,她微笑着,一个长得不是多漂亮的女孩子,笑得跟个壁炉儿似的,让我这暖和。回头看周围,几个人有男有女都举着抱一抱的牌子,我嘴角轻轻地向上扬着:“够我抱一下午的了。”
  
  我在那广场上疯狂了,不停的抱完这个抱那个,我不想再忍了,有些东西我的确需要,我不能总是一个人,我也有需要。
  
  谢过了给我拥抱的人,心情一下儿就好了,打开收音机,随便的搜着频率,突然间一个女的舒缓的歌声吹到我的耳朵里。
  
  “我心中延续和你的情感,有一种暧昧的美满,忘记了思念的负担,听不见你们……相爱近况。我自私延续心中的期盼,有一种暧昧的晴朗,站在这城市某一端,寂寞和爱像浮云聚又散。”
  
  还挺好听,怎么这么好听。我抬头儿趁这歌儿没播完,赶紧问一大妈:“您听过这歌儿吗?叫什么?”
  
  大妈乐:“哟,小伙子,我哪知道啊。”
  
  我又问一带眼镜儿的男的:“你听过这歌儿吗?知道叫什么吗?”
  
  小伙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
  
  完了,播完了。我暂把刚才那几句歌词记在脑子里,这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了,到家就该忘了。老远望见天安门广场的方向,好您勒,拔腿就跑直奔网吧,跑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找着,最后跑到北京站,一回头儿发现一个地下的,我赶紧跑进去,要了台机子,把刚才那几句歌词输进去,侯湘婷《暧昧》。我一乐:侯湘婷是谁。这歌儿,真他妈的暧昧。
  
  从网吧出来又找了个卖盗版碟的,专门儿买了张带《暖昧》的。晚上在外边儿吃过了才回家,顺便从外研社的书店带了两本儿《德语入门》回来。以后晚上在外边儿对付对付就得了。看看书学习学习。进了屋SASA刚睡醒,喵喵地冲我叫,我把它抱起来,把奶热了,又把暧昧放DVD机里,奶热好后,给SASA倒盆儿里。暧昧的歌声在屋里转,这女的声音真他妈好听。听得我直想上床睡觉。不能这么早睡,大好的礼拜日别这么浪费了,我拿出一个搬家时的大纸盒子,剪下一块儿,拿白纸糊上,用彩笔写了三个大字:抱一抱。
  
  立在屋里边儿,看着心里挺暖和的。打开德语书看了看变格,变位。想了想在德国除了学会了那句“库格史嗨脖儿”还有问价儿的话之外……还有一句:Ich
  
  liebedich……我翻抽屉找出本儿来,在上边,默写这句话,当初还想给小雪念来着,把三个单词写在本上“ICHLIEBE DICH”默默念着:“yihilibedihi”
  
  念熟了以后想起来是不是给小雪打个电话……看着那个被我扔枕头上的手机,慢慢走过去拿起来,开机。在手机未准备就绪前,我已经把小雪的手机号输进去了,然后刚一按呼叫,突然间手机就震起来,震得我耳朵直发麻,我赶紧给它扔桌上,一条一条的短信往里入,好么,看这意思,我还得在我们家空调外机旁边儿装个基站。
  
  我还在用天津的卡,有一半是“3300”的未接来电通知,另一半是车磊来的短信。短信我没看,直接给他打过去。
  
  “王正波!你他妈不开机作甚!”
  
  “好么,您了小声点儿。我还指着耳朵吃饭呢。”
  
  “你这一天哪儿去了?不在家?”
  
  “没在家。出去遛的去了。手机昨天晚上充电忘开了。”
  
  “哪儿找乐子去了?”
  
  “瞎逛。”
  
  “瞎逛也得有个地儿吧?”
  
  “西单。我今天赚大发了,在马路上一通狂抱!”我说着都乐出来了,和车磊说话我就特别自由,“知道有一帮人叫送给你陌生人的温暖吗?今儿外边儿倍儿冷,我正找不着暖和地儿的时候看见了,上去就是一通抱,倍儿哏儿。”
  
  “……”
  
  “回来带你去。”我哈哈大笑,“就在西单那边儿抱着的。”
  
  “诶……”
  
  “嗯?”
  
  “有点儿话想跟你说。”
  
  “嘛事儿,说。”
  
  “……我想想,组织一下语言。”
  
  “你跟耗子抢夹子上的食儿了是吗?赶紧的,快说。”
  
  “大志……没欺负我,他……跟我又好了。”
  
  “我知道。”我一乐,“我都看见了。你记性还不及我呢。这么长时间了多不容易,好好的。赶回来给我说两句好听的,要张签名儿照,回头给我表妹。”
  
  挂了电话,我坐床边儿,小雪又来电话了,聊了一会儿,西北现在挺冷的,听她声音有点儿感冒,怕是生病了。我想说句:“挺不住了就回来。”可是想了想还是别说了。
  
  放下她的电话才看见我在本上写的那些个“Ichliebe dich.”也没念,忘了念给她听了,又忘了。把本翻回一页,全是我的推算式:我喜欢他。
  
  “我心中延续和你的情感,有一种暧昧的美满,忘记了思念的负担,听不见你们……相爱近况。”
  
  看着这一本子的算式……操!这女的的歌儿,真他妈的……BK的。
  
  车磊
  
  我开始渴望当个骗子。最顶级的骗子。最顶级的骗子不屑于骗别人,他们连自己都能骗了。
  
  谎话说一百次能当真。
  
  可为什么我说了一千次了还是……
  
  假的,始终真不了。
  
  我一辈子没这么看不起过自己。每天入睡前,我躺在大志的怀里,默念,我爱这个男人,我爱这个男人,我爱这个跟我纠缠了将近十年的男人。他曾在雨天为我撑伞,他曾在剧院门口排队为我买一张票,他曾在空无一人的机场遍寻我的身影,他曾……关于我和他,有着无数无数的过去。是的,这些场景里也有伤悲,我曾抂他一巴掌骂他不要脸,我曾站在门内怎么都不肯开门,我曾哭着说这一次咱们绝对完了,我曾……这就是日子吧。我们一起走过了无数的日子,有哭有笑,有辛酸有甜蜜,有幸福时刻有祸刻。我们从两个少年一起手拉手走进我们的青年时代……我怎么能不爱他?但……
  
  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我把床头灯调到最暗,一颗接一颗的抽烟。我端详那张脸,那张在睡梦中的脸。可越看,大志的轮廓越不清晰,那些五官开始模糊开始蜕变,它们组合成另一个人的模样,提醒着我的心猿意马。是,大志伤了我在先,我精神出轨在后。但,我相信,如果王正波不出现,如果半年前我没跟上海机场笑出来,或许……我还是会一步步跟着大志走下去。
  
  我曾不能确定大志是不是还爱我,现在我确定了,自己又摇摆了。
  
  半年,可以抵过我们十年的岁月么?
  
  显然不能够啊。那为什么我还会这个操行?我躺在自己的BF身边,却每天每天都在回忆着跟王正波一起生活的日子。跟他听相声,跟他胡吃海塞,跟他挤在不大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炒菜,跟他睡在一起相拥而眠,跟他一起逗SASA……
  
  那段日子如此短暂,短到在漫长的岁月中轻易可以被时间淹没,却让我不能忘怀,反而,无比怀念。
  
  我没想到人成年了定性了仍旧会动心,对另一个成年人动心。
  
  我总觉得爱是孩子们的事儿,是属于青春的事儿,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渴望。然后,我们长大,变成社会的一份子,经营自己孩童时代的宝贝。最后,手拉手一起跳进坟墓。这该是人的一生,完满的一生。
  
  可我的人生现在不完满了,它出现了缺角。占据这个缺角的是一个男孩儿,一个有家室的男孩儿,他曾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现在,却不仅仅是如此单纯了。
  
  那天,我下了很大的决心给王正波打电话,我其实不是想告诉他我跟大志好了。握着电话,听着他的声音,包括之前的犹豫,我都想说,那天你为什么亲我,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渴望听到他回答说是,然后,我会告诉他,我也喜欢他。可,电话通了,他说话了,我却……退缩了。
  
  我曾想,如果他说喜欢我,我就离开大志。离开。
  
  可我却开不了口。
  
  我本能的是个逃避责任的人,可一旦责任压在我身上,我却逃无可逃。我不能背叛他,背叛那个跟我共同度过无数岁月的男人。
  
  我很庆幸,我克制住了自己。但,所谓克制,之后又是如何呢?是不是克制了就能代表我一刻也没有背叛过大志?那么心的摇摆甚至一刹那想要离开他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念头又是什么?
  
  问心有愧。
  
  而且,我想过很多次了,我是个操蛋的人。我想,如果王正波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我就离开大志。那么,如果他不喜欢我呢?他是个挺神经的人,时常能干出令常人惊奇的事儿,如果,那只是什么都不代表的一吻呢?每每想到这里,我就退缩。也因此,我不想离开大志。我很自私,我不想把自己扔进一个万劫不复的境界,我不厚道的盼望无论我向左还是向右,都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我是个人品格外低劣的人。以前从不这么觉得,现在只这么觉得。
  
  我想我还是太闲了,才有工夫儿纠结于这种儿女情长。所以我把自己扔进成堆的工作里。但,为什么,我还是得不到解脱?
  
  我甚至开始惧怕回家,回到大志这里。一进门,我就要跟他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做爱,一起睡觉。这些明明都是我以前最期盼的,现在却让我害怕。吃饭没滋味,聊天没逻辑,做爱没激情,睡觉失眠。
  
  长期如此下去,我想我会崩溃。
  
  闹钟响起来,大志伸手按了。再响,再按。反复几次,他闭着眼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他摸不到,因为烟盒就在我的手中。又是一夜未眠。
  
  将一颗点燃的烟递给他,大志猛的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他欠身,半靠在床头上,仍旧有些睡眼惺忪。
  
  “等着送你去机场。”我淡淡的笑。
  
  今天是我生日,确切说从昨晚凌晨开始是我生日。大志的休假不能再持续了,他又要奔赴到另一部电影中去,为我,他已经推迟了一天的行程。他固执的要跟我一起庆祝生日,我二十八岁的生日。
  
  凌晨0:00,我们吃了蛋糕,喝了香槟。他说,我爱你。我说,我也爱你。
  
  大志凑上来吻我,吻的很动情,“宝儿,你睡吧,瞅你那熊猫眼,助理会过来接我。”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我自嘲的笑。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说出的每句话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了。
  
  “小孩儿!”他捏捏我的鼻子,起来穿衣服,“你自己注意保暖,出门儿别老穿那么少。”
  
  “真不用我送?”我碾灭了烟。
  
  “不用。估摸车已经在楼下了。”
  
  “布拉格现在什么天气?”
  
  “不知道,到了告诉你。”
  
  大志离开后,我对着满屋子的烟味儿继续犯晕。头一跳一跳的疼。前天小妈电我让我跟大志回去过生日,我说大志要飞布拉格,我们夜里庆祝然后我送他走。那天发布会大妈见证了我跟大志和好,之后又是一家和和美美,我们跟她们那儿还住了几天。见我们和好如初俩人倍儿高兴。上礼拜六小妈拉着我的手说,要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我们不会看错人。我浑浑噩噩的应,自己却丁点儿感觉没有。
  
  我的生日,我早想好了,我要约王正波。无论他有没有时间我都要约他。他还欠我一次去游乐场,他得给我补上。我想这天开开心心的过,就我跟他两个人。我想在以后的日子中想起这天就觉得完美。
  
  是的,昨晚,我二十八岁的头一晚,我想好了,我放手。
  
  我不能再继续如此下去,得画一个句号了。
  
  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见王正波,就像我们认识时候一样,笑着;就像我们认识时候一样,很偶然;就像我们认识时候一样,默默走开各奔东西。
  
  我不想再见他了,就这最后一次。我退不回最初的位置,只有离开。这是对我的生活负责,我责无旁贷。我希望这天过后,我能还给大志一个完整的我。
  
  看看表,六点一刻,他也该起床了。
  
  “波仔?”我裹在被子里逗他。
  
  “你要抢公鸡饭碗啊?”
  
  “你丫还没醒?”
  
  “九点才上班儿呢。再睡一个小时……”
  
  “甭上班儿了,今儿我生日,出来!”
  
  “就算王母娘娘生日,我们单位也不放假啊。哪能不去啊?”
  
  “翘了啊。”
  
  “好么,那得扣我两块儿肉下去。”
  
  “扣你多少钱我补给你,是哥们儿就陪我。”
  
  “让你男对象陪你吧。”
  
  “我不用他陪,我想跟你一起过生日。”
  
  “你介不吃饱了撑的嘛。”
  
  “你他妈别得瑟了,出来不出来吧?”
  
  “出!”
  
  我起床洗澡把自己收拾利索就出门了,到他家楼下还不到八点。让他下来他让我上去。我没拿钥匙直接开门而是敲了门。他抱着SASA开门倍儿差异,问我钥匙呢。我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出门时候我悄悄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鞋柜里。
  
  我把他拉到欢乐谷他就不欢乐了,买了通票进去,他看看那些高刺激游戏再看看那门票,脸绿的啊……
  
  我是死拉硬拽把他锁在过山车的座位上的。我看他就差吓的大小便失禁了。向上攀爬的时候,我对他说:你知道么,人如果不快乐,就该坐过山车,那样世界就颠倒过来了,人不快乐也快乐了。我以为他得有什么等着反击我,他却扭脸看着我问:“车磊,你是不是有嘛想不开的?”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我们就头朝下了。
  
  下来之后王正波就不仅仅是脸绿了,他那个恐高症啊……我可能过分了,过山车不光是高的问题,还有失重。他吐得倍儿惨,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我只能陪同他坐了小火车之类的东西以安抚他。
  
  后面再怎么游说他逼迫他他都死活不尝试任何刺激类游戏了。
  
  结果就变成我玩儿,他给我拍照。
  
  他用手机拍了我很多游戏中的模样,出来之后就跟副驾驶上倒腾给我看。我跟星期五餐厅定了位子,想带他好好吃一顿,他却说别了,想跟家里做点儿,说他早上起来去早市买了新鲜的菜肉。
  
  我想了想说,好吧。
  
  回了家我说帮他做饭,他却说我没什么精神让我抱着SASA睡会儿,好了喊我。
  
  我确实特疲惫,嘴上说着我没事儿,可跟沙发上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话都没跟他说完。
  
  他推我起来的时候,我还挺晕乎,斜眼瞄了一眼挂表,操,十点半了。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段时间,连梦都没有。
  
  “你不是做饭做到现在吧?”我看着餐桌上那一满桌饭菜。我们俩进门才四点多。
  
  “我怕你醒了都凉了,八点才炒的。”
  
  “那我睡觉你都干嘛来着?”
  
  “看你。”
  
  “神经。”我嘟囔了一句往饭菜那儿去。爷爷,祖宗,你可别让我再动摇了!
  
  还好,吃饭的时候气氛挺融洽,他再没吓着我。
  
  快一点了我们才吃好喝好,我起身告辞,他犹豫了一下也就没挽留。
  
  走到门口,我说,再见。
  
  他看着我,也说,再见。
  
  沿着台阶一步一步的下楼,我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真难受。
  
  想想这个人就要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车磊!”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我回头望过去,他就穿了一件毛衣,外套都没穿。
  
  “嗯?”
  
  我停住了脚步,他蹬蹬蹬就下来了。
  
  我没想到他会抱住我,不仅抱住,他还亲了我,左脸颊、右脸颊、额头、下巴,最后……是唇。
  
  他站在我两步之上的台阶上,我站在他两步之下的台阶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
  
  我觉得自己完蛋了,毁他手里了。
  
  (二二)
  
  王正波
  
  继“亲嘴门”事件后,又发生了第二件亲嘴相关事件。
  
  我这次是冲动的冲出去亲他的。因为我知道:当我拿出本儿写完推理算式,我这辈子就别再想亲他了。可是我的确想亲他。
  
  “你……这他妈算什么意思?”
  
  “我想亲你。”我微笑着说,“就像想和你一块儿听相声。”说完,我拉起他,把他一直拉回我的屋子。
  
  他刚走,我就把DVD打开了,没再放相声,放的是《暧昧》,床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牌子:抱一抱。
  
  “冷吗?”我问他。
  
  “不冷。”他笑笑。我抱着他,他也抱着我。如果屋子里有暖气,那么不需要拥抱也会暖和了,我们停不了暖气,但我们需要拥抱,那么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幸好我是头脑比较好的,车磊那傻逼就没想起来,其实在屋里有暖气两个人又需要抱一抱的时候,我们可以脱衣服。所以,我开始解他的扣子,他没反应过来,愣那看着我。
  
  我乐:“不热吗?”
  
  “稍有点儿。你这儿暖气太足。”
  
  “热就脱!”我高兴地把毛衣脱了,看着他:“脱到……我们需要抱在一块儿的时候。”
  
  他愣在那儿,我过去解他的衣服。
  
  他拦住我的手:“不是……你这到底要干嘛?”
  
  我没理他的话。“脱下来啊。屋里热……脱了就会冷,冷了就能抱在一块儿。干嘛不脱。”我几乎从来没哭过,几乎能把所有的事儿全他妈的看得跟早晨起来的雾塞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嘛,眼泪儿就止不住塞的。晚上葱吃多了,可能是。
  
  他拉住我的手:“你他妈哭什么啊?我操!”
  
  “别说了行吗?脱!”我实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不是个男的吗?不是个澡堂子里有得是的男的吗?有嘛区别,只要我高兴,我天天能看见男的脱衣服,我吃饱了撑的脑袋让门缝掩着脱他衣服,可我还是脱了,我知道今天晚上的题我是解不开了,所以我他妈也不解,你说10除以3,能有解吗?怎么没有?三分之十。所以当解不开的时候,我他妈就直接把题端上来。
  
  我脱了自己全部的衣服,也把他扒了个干净,想起来坐在我们家床上守着茶馆儿的一套全活儿,看电视的时候儿,我们俩也不过就穿了条小裤衩儿,想起来我在他们家住的头一宿,给他脱光了屁股检查身体,想起来我头一次搂着他睡醒了,摸着他的后背,把自己砸他身上的时候……这回大伙儿都脱了,在没有任何特别条件的情况下。
  
  当两个脱光屁股的人呆在屋里的时候,暖气也没用了,只能抱在一块儿了。屋里的暖气再足也没用了……没用,只能抱在一块儿。
  
  SASA很聪明,跟我在一块儿呆的,看见我们俩这揍性的,根本不过来凑热闹,它知道,它过来跟我们往一块堆儿挤,我兴许得拿剪子给它把一身的毛儿全铰了。
  
  “脱过头了吧。”他笑着看着我。
  
  “是。抱着都冷。”我乐,“钻被窝儿吧。”
  
  我们裹着被子坐着。
  
  “侯湘婷的歌儿?”
  
  “前两天淘的。”我乐,“我头一回拿DVD放歌儿。一般都放相声。”
  
  “那今儿继续相声啊。”
  
  我摇摇手:“今天是你生日。”
  
  “我生日侯湘婷给庆祝?”
  
  “Ichliebedich。”我乐着说。
  
  “什么?”他没听清楚。
  
  “就是我要亲你了!”
  
  “啊?你这都什么路子?”
  
  我哈哈大笑,别等他反应过来,就给他搂怀里,他的唇还是有点冷。我的两片嘴唇最近光亲男的了,一点儿没闲着,不过在亲车磊的时候,就感觉特别对路,说相声的台上边儿全凭两片儿嘴,你说这逗哏捧哏的四片儿嘴唇贴一块儿的时候是嘛样儿的,就是这样儿的。我的手搂住他的背,他的手也抱着我的脖子。我们俩跟多少日子没喝过水塞的,拼命拿舌头在对方的嘴里边儿找唾沫……
  
  长久的吻后,我的脸是红的,他的脸也红了,暖气不像空调能调温度,我们俩的温度已经很高了,我不敢往被里边儿看,他也不敢。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的脸,嘴也没离开多远,现在谁大声儿说句话就能把对方吓一跳。
  
  “咱得停下来。”他突然间说了一句,“我或许还是没法跟他分开……这样跟你……挺操蛋的。而且……你是直的,你没必要搅和进这个圈子,还是被我这么一没法给你任何承诺的人搅进来。我不是一个立了承诺就能执行的,所以我……干脆就不会给你。我不想骗你。”
  
  我的表情还是很平淡地微笑地看着他:“我是老实人。”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下礼拜要去西北了。”我笑笑,“可能不会再回来。所以你别害怕了。”我知道我们在两条路上,两条不相干的路上,我们现在本来就是犯错,可是他妈的我控制不住!我老实一辈子,每回都是老实的,甭管我嘴多损,该让的我全他妈的让了,不过这回,让!我也得让个明明白白的。
  
  “为什么?干嘛放弃北京这么好的发展机会?”
  
  “公司派我过去,我根本没想过回来。”我看着他,“所以有句话,如果今天不告诉你,以后也没机会了。我不想再为别人想了。我头一回这么不够哥们儿。”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亲你是因为……我想亲你,我想亲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一字一顿把这话说完。
  
  他的嘴唇在抖动,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也不想听了,我知道我喜欢他了。这是多么脑袋让门掩的一件事儿啊。我还是喜欢了,喜欢得像爱听马三立的相声,喜欢得像夏天离不开的蚊子香,喜欢得像喝茶时少不了的那块儿青萝卜,喜欢得像从小儿抱大的枕头……
  
  “你……不像平时的王正波。”
  
  “平时的王正波?平时的王正波都迷糊。这时候的王正波清楚,平时的王正波都嘴上向着自己,心里想着别人;这时候的王正波嘴上心里都向着自己了。”
  
  我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我的胸口。眼睛盯着他,仔细地看着他,这个车磊。
  
  “明天不上班儿?”
  
  “上。”我笑。
  
  “睡吧。”
  
  “不。”我乐,“我睡不着。”
  
  我抱住他,头搭在他的肩上,胸口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肚子紧紧的贴着他的肚子,腿也紧紧贴着他的腿,他配合着我。也贴得很紧,紧得要把我们的五脏六腑全都挤到对方的身体里,我是不敢这么抱小雪的,她的身体很软也很温热,我从来不敢在拥抱甚至做爱的时候用劲,怕她承受不了,但现在和我拥抱的是个男人了,是个和我一样的男人,我们有一样的骨骼,一样的肌肉组织,一样的力气,我们没有区别,所以我们可以放肆地拥抱在一块儿,把身上的每一块肉都贴在一块儿,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地暖和了。
  
  “咱能忘了彼此……对吧。”他问。
  
  我笑,傻笑:“一定能。我们才认识多久,而且……你说我们算是一夜情吗?”
  
  “算吧。Justonenightstand……”
  
  “你说的不对。你说的是一夜性。嘛叫一夜情懂吗?”
  
  “承蒙指教。”
  
  “就是只有一夜的爱情。这玩艺儿世上少有,兴许能遇见的机率也就百万分之一。”
  
  “我喜欢你,这喜欢也不仅是这一夜的事儿,还有很多更早的时候。”
  
  听到他的这句话,他这句喜欢我的话,我的心好像彻底破了,我开始不要脸了,不要我这张尖损扣儿的臭脸了,笑了起来笑得别提多欢势了,俩眼一眯根本不看他的表情,我那天的式子还是计算不完全,我只算了我的部分,没算他为什么也回吻我,他是喜欢我的。他,也是喜欢我的。
  
  他把脸凑过来,吻在我的脸上,我扳住他的脸,没事儿,是没事儿吧。小雪,我不想对不起你,我从来没认为我会是个出轨的男人,我从来没认为我是个不好的男人,那是因为我忘记了一个前提,我也只是一个男人。我控制来控制去,把自己控制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上了,天大一笑话儿。就当是做了次对不起自己老婆的事儿吧,我知道我和这个男人的事儿,到今天就能了了,他刚才也说了,他是来了断的。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我就是想亲他,就是想抱他,就是想把自己的心肝脾肺全挤到他的身体里去,就是想和他成为一个人。
  
  终于发现,离开小雪的日子,我的孤独是没有邪念的,但离开车磊的时候我的孤独却是有期盼的。
  
  我颤动着拥紧他的身体,当他的呼吸再一次从我的耳边儿路过的时候,我彻底没办法控制了,我紧紧的抱着他把他压在下边,在他耳边儿小声说了一句:“委曲你了。一会儿再换。”
  
  “你什么意思?”
  
  “不是棒槌和圆圈儿吗?”我乐着说。
  
  “你丫会吗!”
  
  “你真拿我当大傻子了?”我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找对地方了。然后把头贴在他的耳边儿:“王正波在床上,不是老实人。”
  
  “操你丫的……”
  
  ……
  
  车磊
  
  盲人摸象这个故事大家都听过吧?
  
  目前跟床上就这么一趋势。
  
  你会……你会个鸡巴!
  
  他是生生就想往里顶啊。你妈我又不是大姑娘!你也得进得来啊!
  
  “这不准备都就绪了吗,我平时也没费这么大劲。”
  
  “你自己说你自己是不是大傻子?”我没辙,想推开他起来,他死活不让。好像我一离开他我就能跑了似的。
  
  说来也怪,以前那么多次蓄意419,接吻一半儿我就能跑了,这回都这操行了,我也没这念头。我挺想跟他做爱的,是那种有激情的、完全兴奋的。
  
  “你起开啊,你压着我干嘛!”我还真得跟他动武才能脱离他的钳制。
  
  “好么,一撒手,你再钻草堆儿里看不见了。”
  
  “我不跑,我让你当棒槌我当圆圈儿,关键你那棒槌得能进来不是?”
  
  “那你别起来,口述吧。我聪明。”
  
  “有保险套儿么?”他这儿我就不指着有润滑剂了,有才邪性!
  
  “我他妈一个老实人,还独居,花那冤枉钱干嘛?”
  
  “对对,你老实人么。也检查过我没病是吧?”
  
  “上次没设备,内窥方面没有做。”
  
  “我他妈抽你丫的!”
  
  他固执半天才从我身上下来,我往他身上爬他就惊慌,满嘴喊着我不是不让你来,你让我先来不行吗,介师傅总得让徒弟先试试!
  
  我堵上他的嘴,让舌头彻底缠绕住他那不老实的伶牙俐齿。他渐渐安静了,手攀上来摸我的背。
  
  与大志的手不同,他的手挺软的。想到这里我用力吻了吻他,只有这个晚上,就这么一夜,我绝对不要自己去想大志。
  
  摸到他那话儿,倍儿硬。
  
  没润滑剂没套子,真棒,比老区条件还艰苦!咋办?都这会儿了,遇到困难也得上不是……
  
  我跪下来,两腿分开在他的身两侧,低头,含住了他那东西。
  
  他浑身一机灵,“你……别咬我啊!”
  
  “牙齿硌着你了?”不该吧?我还对自己的口活儿挺有信心的,不带这么打击人的!
  
  “我那个……没做过进口业务。”
  
  “你不是吧?还床上不是老实人,没看出来,快成雷锋了,光知道伺候媳妇儿,也不求点儿回报。”我发现我是一特能给人给自己添堵的人。闭嘴吧。
  
  真的,王正波听到‘媳妇儿’俩字儿明显抖了一下。
  
  背德。
  
  说谁呢?
  
  就是我们俩了吧?
  
  房间里很安静,SASA估摸不知道哪柜子里玩儿去了。听王正波粗重的呼吸特别的真切,他的喘息、他的那玩意儿都能告诉我他有多舒服。
  
  挺让我满足的,我喜欢这种掌握一人快感权利的感觉。
  
  那东西愈发的灼热,我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了下来。
  
  他似乎有些不满,正舒服被打断。
  
  “怎么了?”
  
  “起来,进来吧。”
  
  “好您了,我以为完了呢,闹半天介就是临阵磨枪!”
  
  我趴了下来,尽量把两腿分开到最大。他那儿挺湿润了,我再这么配合配合,他再用用蛮力大概进来问题不大。就是……估摸我得受罪到死。
  
  “你不看着我,不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终于忍住了没问他是不是跟媳妇儿就一个姿势万年不变。别问,现在想想是我一人儿难受,问出来就得俩人郁闷。
  
  谁也别嫌弃谁,谁都是有自己家那口子的,呵呵。
  
  他抓住我的腰那玩意儿顶了上来,我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他跟我身后倍儿执着的折腾,还是进不来。有一次差不多了,可大概就进来一点点,他又被挤了出去。没辙,生疼。
  
  “操,这还是他妈技术活儿,你们都是杂志演员吧。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操,这问题真有水平。我都佩服我自己,这辈子可能唯一的一次419居然在指导一直人怎么上我。应了王正波那句了——真不是嘛一般男同志!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我也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想跟他说,我觉得他大概不会愿意。让他舔我那儿……我说不出口。虽说我跟他做爱破天荒的不排斥,但估摸他……歇菜吧。
  
  “你快点儿指挥啊!”
  
  这人一个劲儿的催我。
  
  “手指头沾点儿唾液往里去去。”我只能这么给他建议。
  
  他大概思考了一下觉得我这建议靠谱儿,一会儿我就感觉到湿润的手指捅进了我后面。
  
  我闷哼了一声,感觉他的腰塌了下来,他温热的唇染上了我的背脊。很舒服。
  
  我是个挺习惯肛交的人,前提是有润滑剂。今儿这成了一挑战了。
  
  “唉?你……里边儿这么紧?就合适一个手指头。”
  
  我觉得王正波跟床上不是一老实人指的是他那张嘴。我真想抽他。真想。能不紧么?你不想想那地儿本职工作干嘛的,跟女人的阴道就不是一性质。
  
  他要再有啥疑问我觉得我得掐死他,于是乎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我翻过了身把他也带倒了,在他呼喊之前封住了他的嘴。
  
  别回头隔壁以为半夜这屋儿有什么惨案。
  
  后面被松弄的差不多了,我又舔了舔他那玩意儿,然后采取了我上他下。
  
  比想像中艰难太多,润滑不足的缘故让摩擦的痛感发挥到了极致。我真想放弃,可他紧紧的箍住我的腰,让人无法逃脱。
  
  跳河一闭眼,我深呼吸了一下,他也配合往上顶,总算进来了。
  
  那一刹那我差点儿死过去,这是我这辈子最惨痛的一次交欢。第一次都没这么惨烈过。与此同时,我想到,我会是他的第一个男人,就……但我扭脸又想到了张小东。这王正波这么混不吝的就敢跟男的来,他该不会……
  
  渐渐放松下来,他扶着我的腰,我动他也动。那种熟悉的快感让我很兴奋。我低头,用力的蹂躏他的双唇,像只野兽吧大概。
  
  做了一会儿,他把我压到了身下,似乎想自己掌握全局。
  
  他用力的进入我,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猛烈。身上越来越没力气,我只得勾住他的脖颈任他毁坏。
  
  摇晃中,我忍不住问:“你跟张小东做过这事儿么?”
  
  他说:“你哪凉块儿哪儿呆着去吧。”
  
  这让我舒服很多。
  
  他结束的挺快,我刚刚舒服起来他就射精了,并且特别混蛋的射进了我体内。
  
  “不好意思……”
  
  是啊,理解,太久没人陪你做过这个事儿。
  
  “你流血了。”
  
  “啊?是么?”我都没感觉到我出血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我,怯生生的问,“我是不是也得流血?”
  
  我看着他那小绵羊一般的眼神儿,有点儿跟刚才那头狮子联系不起来。
  
  说实话,我想上他,可现在我一没力气二……我怕伤着他,我都能被他搞成这幅德行,这雏儿……还不得直接死过去。
  
  “不用,我挺舒服了。”抓了纸巾简单擦了擦,我躺了下来。
  
  “谁不舒服谁知道……”
  
  “……那你摸摸我吧。”还真是个厚道人。
  
  他点点头,把我搂到了怀里,温热的手缠绕了上来。我那儿基本软了,他就亲我,摸我。很快就让那蔫头耷脑的东西有了精神。
  
  跟他接吻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一幕,就那天早上他跳我床上扒了我底裤给我检查,还是用嘴检查的。
  
  “你给我口交成么?”我抓住了他的头发。
  
  他翻着死鱼眼看我,滑了下去。
  
  还是那么笨拙,但却特别让人兴奋。
  
  暗淡的灯光下看他那么卖力的伺候我,我觉得挂彩就挂彩吧,值当了。
  
  快射精的时候我往死里压他的头,然后那些体液就直接问候了他湿润的喉咙。搞完我就后悔了,上次还没怎么着他就吐了出来,这回……
  
  但这回他没吐,更让我震惊的是,他冲我吐了吐舌头。
  
  “崩溃……就不知道找个纸巾吐出来啊?”
  
  “我听说周星驰每天早晨都喝一杯。”
  
  这人……该去宣扬邪教,全是歪理邪说。
  
  我想起来洗澡,他却把我拖住了,死死的将我圈入了怀中。
  
  “你让我先把自己弄干净。”
  
  “我不嫌你脏。”
  
  “你不嫌我嫌!”
  
  “你小孩儿有嘛脏不脏的。”
  
  “那我告你跟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得了,判你个半辈子。”
  
  “一会儿再去,还没完呢……”
  
  他在我耳边低声叨咕什么,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刚第一回合……”
  
  “还来?”我操!
  
  “你既然吃亏了就吃到底吧,谁让你赶上一个活鳏夫。”
  
  “BK的。”我只能用他常用的这句骂他,太他妈混蛋了!
  
  那一晚我们持续不停的做爱,做到后来我下半身都没知觉了,但是两人都特别满足。
  
  后来他射出来的精液都跟水似的。
  
  最后一次趴我身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睡到下午四点多才起来,起来之后浑身酸疼。绝对是纵欲过度的后果。餐桌上有熟悉的楼下早点摊儿的早点,想来是他一大早起来买的。看着隔壁一团乱的被子,我又想到了昨晚跟那人有过的肌肤之亲。都忘了几次了。SASA就那么肆无忌惮的赖在床上,睡得比我还香。
  
  呵呵,就此画上一个句号。够了。
  
  想要下床洗澡然后回家,我却发现了床头柜上的便签:哥们儿,没有过了哪个晚上就不认识谁的事儿,我走的时候儿,你得来车站送我。我自己扛不动。好好和明星过日子,那样儿,我也能早点儿生儿子。正波。
  
  我真的想洒脱的笑笑,可我哭了。
  
  两条线在无意中相交,最后却终归还是要回到各自该在的那条轨道上。
  
  不舍也没用,是个爷们儿就该就此放手。
  
  别再去干扰别人的生活。
  
  当然,他走,我一定会去送,笑着送他离开,跟妻子团聚。笑着。
  
  关门要离开的时候,SASA不停的挠我的脚裸,我以为它是没食儿或者没水了,可看看全是满的。但它就是不停的挠我不停的叫。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我蹲下来拍着它的小脑袋。
  
  SASA喵呜就是一声,然后往我胳膊上蹭。
  
  “你主人会舍不得么?”
  
  我问了一只猫一个它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只能去问一只猫。
  
  (二三)
  
  王正波
  
  老天爷喜欢在冬天给北京的早晨下雾。我围着围脖儿从家里出来,手插在口袋儿里,内衣贴在刚洗过澡的身上,舒服,好像身上还有车磊的温度。收了两下腹肌,感觉好像还能蹭在他的身上。心里的满足感几乎可以和身体划上等号儿了。这是个新郎官儿的早晨,我一个人扎进人流,好像周围的人流还是那么匆忙,还是那么冷漠,我却在个暖和的光圈儿里,很暖和的光圈儿里。
  
  起床的时候,看着那张躺在我怀里的娃娃脸,洗澡的时候,水在他抚摸之后又流过我的身体,坐在桌边等着头发干的时候,给他留下那个揪心的便条儿。从家里出来给他买的早点,好像该是新婚的天津男人给自己老婆准备的。幸福可能会很短,我得去西北,不过……我想让那种幸福感在我身边再长一点儿,就再长那么一点儿,哪怕到地铁站就停止,哪怕到公司楼下就停止。
  
  到公司之后,我把所需要的技术资料都准备好,公司给我一部借款,供我在西北的时候消费使用,我又谢了鹦鹉和陈小姐给我这个机会。然后一天的忙碌,要做培训老师是不容易的,我把心静下来,细细的思考着贝先生在德国是怎么教我的。
  
  晚上回到家里,我直接拿手推的门,他肯定不在,我还是拿手推的门,有人开的话,肯定是SASA开的,它要是开了,我肯定就一屁股瘫在楼道里。
  
  进屋之后,屋里没有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床还是早晨的床,桌上的早点也没动过,我走到屋里,看着那被我们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床,蹲了下来,床上留着我的便条儿,他在底下写了三个字:没问题。
  
  我蹲着,看着那三个字儿,床下边儿有被我踢到地上的大纸板,“抱一抱”。我扔开手里的包,站起来:“你他妈的也不说收拾了!”我想躺到那床上,就着昨天晚上的热气儿,再躺回那被子里边儿:“操你妈的!也不说收拾了!”
  
  我拿起被子,在手里抖了两下:“你BK的,不说给收拾干净了……不说给我收拾干净了……”
  
  我没站多久,就直接倒在床上了,抬头望着天花板,直愣愣地……一直望着天花板。我幻听了,开始讨厌侯湘婷的声音,那个温柔的声音……
  
  “我心中延续和你的情感,有一种暧昧的美满,忘记了思念的负担,听不见你们……相爱近况。我自私延续心中的期盼,有一种暧昧的晴朗,站在这城市某一端,寂寞和爱像浮云聚又散。”
  
  “怎么不坐飞机?”车磊在那边问我。
  
  “没订到机票。”我说瞎话儿了,没听说过北京到西安订不着机票的。自从折桂台下来,我再也不敢坐飞机了,就算把我放靠走道,我也不敢坐飞机了。
  
  “车定的什么时候的?”
  
  “今天晚上10点50。西站的,1363次。”我看着手里记着的车票。我没买着卧铺,要坐硬坐十四个小时左右。
  
  “成。我晚上过去你那儿,大概七点多到。”
  
  “你吃了饭再来吧。”我说完又客气了几句把电话儿挂上。
  
  屋里的包被我打好了,SASA坐在包上边儿看着我。我冲它笑笑:“你不能跟着去,那边儿的猫容不下你。”
  
  七点的时候,车磊推开我家的门。
  
  “都收拾好了。猫你今天抱回去行吗?”我看着他问。
  
  “没问题。呵呵。”
  
  “大概一个月我可能回来一趟,房子要是我不租了,你就先转租出去吧。猫别给别人养,它不习惯。”
  
  “放心吧您勒,你丫租这房子让人初日搭了多大的人情儿。回头你定了跟我言语一声儿。”
  
  “行,走吧。”
  
  坐在西客站里等火车,旁边坐着的旅人和机场的候机厅是不一样的,大包小包,干净的脏的,脱了鞋躺着的。我的行李其实跟他们比较起来就没多少了。车磊坐在我旁边儿:“到那边儿能适应吧?”
  
  “没问题。”我乐。乐得有点儿假。我马上就要直奔我向往已久的大西北而去了。在这个寒冷的北京的晚上。
  
  爸妈又发来短信,让我时刻与家里保持联系。我回了几条,倚在座倚上闭着眼。提前半个小时,我背着包往检票口里走,他拿着站台票也往里边挤了。月台上的人不知道为嘛特别得多,我站在他对面儿。
  
  “保重。”轻声地说了一句。
  
  “你也是,落挺了言语一声儿。”
  
  “到了给你打电话儿吧。”我笑笑。他在说着话,我的心飞到一九六几年去了,我妈小时候跟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大舅的事儿,那年大舅要去新疆,他才不过十六岁,我妈十二,姥姥抱着一岁的老舅,还有二姨,三姨,二舅,站台上全是灰,绿,蓝色的衣服。人们都以家庭为单位,围成一个一个的圈儿,父母们都在那儿不停的说着、可能是叮嘱即将远去的孩子,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就是火车站打铃的时候,被抱在怀里的老舅哭了,哇哇的哭,全月台的人都哭了,哭的声音大过于火车起动之前的噪响。
  
  “我该上去了。”
  
  “我把行李给你拎上去?”
  
  “不用,没事儿。你回去吧。”我没回头,把所有的行李都背上了肩膀,背对着他上去,桔子,我突然想吃桔子了。
  
  我没舍得买T字头的Z字头的火车票,只买了普快,有可能站站停。绿色车厢的那种,把行李放好,坐在位置上,往外探了探头,车磊背对着我,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月台相反的方向,我想起为什么吃桔子了,朱自清父亲的那个“背影”仿佛在我的眼里,车磊的身材不高,人也很瘦,不像朱爸爸那肥胖易见的身体,在几乎无人的月台上去买桔子的样子,但车磊却能被我一眼从人群里找着,他背对着我,慢步地向前走着,可能是要出月台了。
  
  我望着他,车在十几分钟之后启动了,他好像是刚要回头,车就开了,我坐在背对车头的位置,看不见他最后是不是回头往车上看了一眼。车开了,真开了。先是缓缓的,然后就快了起来,我闭上眼睛。晚上的车厢是用来睡觉的,谁也看不见,一个小伙子守着窗边,哭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对面坐着的年轻人奇怪地看着我。我眨了眨眼:“早。”
  
  年轻人笑笑,很老实的样子:“早。”
  
  我拿起洗脸刷牙用的东西,到盥洗间把自己拾掏干净了。回到座上,那年轻人分给我一个桔子,我拿手里,冲他笑了,桔子是青的,甭管是酸是甜,反正我正好想吃桔子,特别是青桔子一般都皮儿薄。
  
  “你去哪?”年轻人问我。
  
  “西安。”
  
  “出差吗?”年轻人又问。
  
  我点点头:“你呢?”
  
  “我去乌鲁木齐。”年轻人笑着说,“去看我女朋友。”
  
  “我也是。”我乐起来。
  
  “你也是学生?”
  
  “不是,我老婆在兰州读研。”
  
  年轻人看看窗外:“我是南方人,江南的。在北京上学,我女朋友在天山大学。”
  
  “嗯,头一回去看她?”我问。
  
  年轻人点点头。我笑笑:“真好。”
  
  我也看了一眼窗户外边儿,天儿蓝了,周转都是山,只有中国人能在这种土地上修出铁路来。
  
  他是面对我坐的,能看到火车前进的方向:“隧道!”他大喊一声。我看了看表,差不多到山西了吧。快了,隧道……山西!我赶紧要把窗关上,结果关不上了,他兴奋的把半个脸伸出去。“你!”我刚喊一声,车就进隧道了,我是背对着车的前进方向的,所以什么事儿都没有,他就不行了,等车开出隧道的时候,他收回半个脸:“真好玩儿。”
  
  我不敢看他,直接说:“洗脸去吧。”
  
  “嗯?洗脸?我早上洗过了。”
  
  我想忍,没忍住,抬头儿看他一眼,他探到窗外的半张脸,完全变成非洲人了,还是非洲腹地最黑的那种,身上的白衬衫也他妈黑了一个肩膀儿,这白白净净儿的江南后生,右边的白眼珠儿,加上手里拿的半个青桔子,整个儿一张太极图,要不知道还得以为他往终南山赶呢。
  
  我想不乐的,可是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你快洗脸去吧!”有人看到他也笑了,他拿镜子一照:“哎呀,我的妈妈呀。”
  
  笑了大概几分钟,操,这小孩儿要让车磊看见,准得跟我乐上半小时,还得被他说上半年。车磊,这名儿怎么就这么不经意的出来了,我想听相声,不敢听,相声这么好玩儿的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我也不敢听了。这是嘛世道,为嘛非得想两个人听。
  
  看着窗户外边儿,突然间想到挤满了人的寒冷的冬天的北京,也可以暖和的,那暖和的跟壁炉儿一样的,从外边传过来的是陌生人的拥抱,没有戒心的人类最单纯的想传递温暖的拥抱,从心里边儿传出来的是心抱,有个人跟着辉映着的,拿心和你抱在一块儿的“抱一抱。”
  
  火车跟老太太一样,走两步儿就在小站停停,好让直达车和特快车过去,就在这老太太歇脚儿的时候,车磊又和我心抱了……
  
  ※※※※※※※※※※※※※※※※※※※※※※※※※※※※※※※※※※※※※※※※※※※※
  
  车磊
  
  橘子红了,到该摘的时刻。
  
  转身走远的时候,我想到了这句台词。
  
  真是莫名其妙,没事儿想橘子干嘛?
  
  该想想跟站台或者离别有关的吧?
  
  王正波说了不用我帮他把行李搬上车我就转身走了。谁也没说再见。那再见颇为沉重:再也不见。
  
  我甚至都不敢转身去看他一眼,直到听见火车轰隆隆启动的声音。我控制不住回头了,却不知道他在哪一个窗口。
  
  不久前看了《太阳照常升起》,一个关于相聚离别爱与不爱怎么爱的故事。其中最让我深省的两点是:一、这个世界,每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缺了谁都照旧。二、没有永不磨灭的情感,除非,那情感停止,成为再也翻不过去的那页。
  
  一直看那辆绿皮车消失于站台,我都回不过神儿来。这家伙总是如此,出差都他妈节省,省个**啊,飞机订不到不会订新空调特快,新空调特快订不到不会给自己搞个软卧?软卧没有你就不能琢磨琢磨硬卧?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我们台里订。操!
  
  丫就不能半分钟不让我心疼么?
  
  当然,我这也是自找的。
  
  那晚结束,这情感也该结束。
  
  出站台下台阶,我不自觉的唱起了那首歌儿,“看不见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早习惯穿梭充满诱惑的黑夜,但却无法忘记你的脸……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有没有人告诉你。
  
  冬天的北京深夜,又冷又黑。我取了车,开出西客站却找不到了方向。开上二环,从南二环开到北二环。车里一直是那首歌。我心里说真他妈三俗,却在停车的当口哭了出来。
  
  辅道边儿一个人都没有,起风了,吹得树叶飘摇。
  
  真安静,只有我的哭声和陈楚生干净的嗓音。
  
  那杯可乐是突然泼到我车上的。一辆车飞速的掠过去,留下可乐的水渍顺着我的车窗流下来。
  
  “操你妈的!”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有这么大的脾气。
  
  那车过了红绿灯,似乎是辆M6。我加速追了上去,可红灯却猛然亮起。我想都没想就冲了,紧追不舍。
  
  车里那哥们儿估摸看见我追上来了,也加速。
  
  行啊,孙子,今儿爷爷跟你玩儿生死时速。
  
  我清楚的记得有天我带王正波开车出去,他说你开车别总斗气儿。我说能他妈不急么,净是SB!他说那这么着,你回头负责追,我准备一手枪掩护你。大片儿的路子么。
  
  我笑了出来,觉得丫现在就跟副驾驶,端着枪,等着崩了他们丫的。
  
  我闯了三个红灯,别上了前面那M6。那车被迫停了下来。我拿了车里的雪碧,拧开,扔他丫车上走了。
  
  从不知道飙车这么爽。倍儿爽。
  
  去你妈,不就三个红灯么,不就半夜么,不就吊销执照么。
  
  小妈……我对不起你,又得劳烦您捞我……
  
  刺激过后,我觉得我大脑神志回来了。我得接SASA去!于是乎就往霞光里去了。
  
  停车上楼,我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如果可能,我再也不想回去那个房间。
  
  包括他今儿又给我钥匙。我都反感。
  
  可为了SASA,我忍了。
  
  抱了猫,拿了它的牛奶、猫粮、罐头,还有食盆、浴盆、猫砂,我半分钟都没多待就走了。多一秒我也不想闻见那熟悉的味道。
  
  到家将近一点半。SASA进了我家一通巡视,这儿看看那儿跳跳那儿闻闻。它丫渐渐适应之后,开始踅摸屋里的柜子。我发现我不自觉了,我没给它留地方儿摆造型。
  
  真是祖宗。
  
  我赶紧动手,它丫冲我喵呜表示这同志很自觉。
  
  拾捣的工夫儿SASA跳上了沙发,叼了一靠垫趴上头了。倍儿能享受。我又寻思猫它喜欢暖和啊,就又从衣柜里拿了条休闲毯出来给它盖上。啧啧,小丫倍儿感恩戴德。一通舔我。
  
  它一舔我,我想起那晚王正波舔我的背了。
  
  我拍了拍脑门,提醒自己越界。
  
  想也没用,他就跟大西北扎根了。
  
  可能,等我平静下来,能过去那边儿看看他。
  
  呵呵,哥们儿么。
  
  诺大的屋子只有我跟一只猫。SASA还在闭目养神。
  
  摸着它光滑的毛儿,我觉得其实SASA是最可怜的。被迫离开出生就在的老窝儿不说,主人也是来来往往。先是那对分手的情人,再是王正波,然后是我。
  
  究竟是它方主人呢?还是主人们方它?
  
  无比的疲惫,我把SASA的一切安顿好,包括它的食盆、水盆,窝,又给浴盆里放上猫砂,就晃荡进了浴室。
  
  放水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去客厅,拿起一看,大志。
  
  好么,可不敢耽误了。那晚因为跟王正波胡混,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他打过来好几个电话,发了很多短信。我第二天回去的路上才看到,还没心没肺的问你干嘛啊,什么事儿。他说,你不想知道布拉格的天气了?我才知道我忽略他太多。
  
  “喂?”我溜达回浴室,蹲在浴缸旁边儿。
  
  “夜猫子没睡呢吧?”
  
  “没,正要洗澡。”
  
  “哎呦,衣服脱了么?”
  
  听他这意思是打算长聊,我看看水放的才一点点索性关了,人坐到了地板上。
  
  “贫蛋是吧?”我点了颗烟,笑。
  
  “不爱听是怎么地?”
  
  “不是我说你,真的,你丫小心点儿,跑捷克那种地方儿去你得小心杀人魔。没看《人皮客栈》啊?就你们那种地儿,啊,对了,你旅馆不会也是那种旅馆吧?”我想跟大志说说话,我必须让我的生活回到原点。
  
  “哪种啊?”
  
  “就是看着倍儿阴森,古典建筑,完了再来几个大妞儿勾搭你,不对,换你得是几个帅小伙儿,欧洲风情的。完了你一上勾儿就被他们弄进废弃工厂,变态等着解剖你。”
  
  “你自己一人儿跟家就看这些个啊?”
  
  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响,他也点烟了。
  
  “那我看什么啊?爱情电影儿?还你演的?”
  
  “车磊你怎么那么贫啊?”
  
  “练得。这点儿反应要都没有,我也甭干主持人了。”
  
  “滚蛋吧。诶,元旦怎么安排的?”
  
  “没主意,回咱妈那儿吧。”
  
  “几天假期?”
  
  “我想想啊……你问我这个干嘛?”
  
  “过来跟我一起被屠宰啊,一块儿进人皮客栈。”
  
  “操你丫的!”
  
  “别说操啊,我现在特想搞你。”
  
  “自慰吧。”我笑。
  
  “真的,你要有时间你过来,这边儿感觉挺好的。”
  
  “可算狗仔队跟不过去是吧?”
  
  “来不来,赶紧的!”
  
  “别了,回头我过去你又忙。”
  
  “不忙,这边儿几个场地取景,演员也多,而且戏份儿都差不离,我能错开。”
  
  “恐怕不成,我弄回来一只猫。”
  
  “啊?”大志倍儿诧异。
  
  “那天津小哥们儿去西北找媳妇儿不回来了,他猫给我了。”我笑着说到了王正波。我要求自己面对这个现实。
  
  “这……”
  
  “英国短毛猫,巨可爱。”
  
  “你这算先斩后奏吧?”
  
  “我他妈还奸尸呢!”
  
  “得,得。你这样,你带猫一起来。”
  
  “啊?”我皱眉,把烟蒂碾灭在了地上,“怎么带啊,再他妈丢了!”
  
  “飞机上能带宠物,到这边儿放旅馆,咱出门你要不放心让我助理给你抱着行么?你真是我祖宗!”
  
  “哈哈哈哈哈哈……”
  
  “这事儿定了啊,你订票完了告诉我。”
  
  “你不嫌折腾啊?”
  
  “你那猫也得认认新主子不是,早认早有觉悟。”
  
  “成吧,不跟你丫扯了,我挂了洗澡,困了。”
  
  “别啊!”
  
  “还什么事儿?”
  
  “没事儿不能说说话?”
  
  “能。”
  
  “做爱吧。”
  
  “你脑子注水了?”
  
  “就这样,跟电话里,以前又不是没来过。”
  
  “没兴致。”
  
  “没劲了吧?”
  
  就此我跟大志说了将近二十分钟,后来耐性也没了,就陪他做。身后的浴缸传来冰冷的温度,我夹着电话,听着他的喘息他的情话,手在裤子里倒腾。
  
  也好。
  
  这才是我习惯的生活。
  
  我得摆好心态。
  
  (二四)
  
  王正波
  
  我从西安站出来,站在这风骨男性化的古城,很快就看到接我的人了。
  
  “王工。”喊我的是小宋,前些日子到北京来过。西北五省开设4S店的总指挥。我点了点头,朝他走过去。
  
  “辛苦您了。”小宋过来接我的行李。
  
  “没事儿,应该的。”我跟着他上了车,“人都到了吗?”
  
  “宁夏、甘肃、青海的早就到了,现在就差新疆的了。今天上午也能到。”
  
  “好!”我答应着,然后闭上眼睛:“我先睡一会儿,火车真不舒服。”
  
  “好,您睡。”他开车。
  
  接下来的五天,我一直在西安最好的一幢写字楼和一个技校的实习中心里讲课,回答提问。要把世界顶级的汽车卖到西北来,其实骨子里我是不愿意的,这边的天再来些个车或者工厂,也比北京好不到哪儿去了。
  
  小宋人很不错,带着我在西安的大街小巷里边儿吃,玩儿。培训结束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回北京。我笑笑:“不回。我去甘肃。我爱人在那儿念书。”
  
  他送了我很多东西,我说拿不了,挑了个最轻的抱着:“以后咱有得是机会见。”
  
  上了火车,我又上了火车,前往兰州。我离小雪又近了,这次我没给她打电话,因为现在正好是期末考试的前昔,她肯定得在学校里复习,还要做论文。
  
  火车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到了甘肃,从车上下来,我直接打车去学校,我实在太想她了。可就在这想之上,我还是想到了车磊,那个就算我怎么忘也忘不掉的人,除非我以后不笑了,不听相声了,不呵呵傻乐了,只要我乐,我就得想起他,只要我想起他,我就乐不出来了……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到了小雪的学校,我直接奔赴研究生院,虽然西北比东部落后得多了,不过学校还是很气派的,为什么要发展西部的经济,应该多盖几所大学,从文化上也入手,高等教育发达的地方,一般都会给经济发展带来很多的帮助作用,特别是西北,我一直坚信:发展经济的目的,不是把全世界都盖成纽约,而是让吃不上鱼的地方能吃上鱼,喝不上水的地方能喝上水。
  
  “请问李雪在这里吗?”我问一个老师。
  
  “李雪,哪个李雪?”
  
  “电力研硕。”我说。
  
  “哪届的?”
  
  “去年考上的。”我笑了笑,“我是他丈夫。过来看看她。”
  
  那老师把我带到学生处,学生处的老师奇怪地看着我:“李雪,是天津的吗?”
  
  “对,天津的。”我的心开始有点紧张了。
  
  “她退学了。”
  
  “什么?”我当时就傻了,“您说什么?”
  
  “她退学了,今年暑假退的。”那个学生处的老师依然奇怪地看着我,“你是他爱人,不知道吗?”
  
  我木讷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学校里出来,学生处老师的话在我耳边响着:“李雪自从研一的时候参加了西北大学生志愿者活动,好像就有退学的想法了……”
  
  怪不得……怪不得今年暑假回不了家,一个学电力的,能在暑假跑到新疆实习什么去?能跑到青海的山沟里学习什么去?
  
  我拿出手机给她打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正波?”
  
  “你在哪!”我怒吼着,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你现在在哪儿!”
  
  她停了一下:“正波,你怎么了?”
  
  “你退学了?”
  
  那边又是一阵安静。
  
  “你怎么退学了!”我大声的怒吼着,学校门口过往的人都看着我。
  
  “正波……你听我说。”
  
  我安静下来:“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在陕西。”
  
  陕西,不错,我刚从陕西过来。
  
  “什么地方,我现在过去找你。”我说。
  
  “你在哪儿?”她问我。
  
  “我在你学校。正好出差过来看看你……你在陕西什么地方,告诉我怎么去?”
  
  “你别过来了,这边……”
  
  “李雪!你现在还不让我去吗!”我大声的喊着,我从认识她那天起也没这样喊过。
  
  两个小时以后,我背着沉重的包,坐上前往定边县的长途汽车,我的五官都拧在一块儿了,小雪,你到底要干什么?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开始下雪了,车速还是那么快,在山地里边绕着,我不再恐高了,只是一心想着,她到底要干什么。
  
  到了陕蒙交界的地方,我从车上下来,又转了小巴,前往她在的那个小村子。天全黑了,到的时候天黑得要从上边压下来,天空里全是明亮的星星。我有始以来第一次清楚的看到头顶上的北斗七星。
  
  小雪在村子外边的车站等着我,雪很大,我从车里下来,打了个寒颤。雪里站着我的小雪,她还是那么漂亮,头上真的围着大围巾,脸不再像原来光滑白皙,被硬风吹得干而且黄。我走到她面前,她哭了,看着我哭了,一把抱住我。
  
  “苦了你了。”我不想再发火了,看到我老婆受苦到了这份儿上,我还发什么火儿,我只是抱着她,把身上的热气儿全给她传递过去。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年轻人:“李老师,快点回去吧。”说着接过我手里的行李。我看着他。
  
  “来,明亮,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丈夫。”小雪说着又把头转向我,“正波,这是我师弟,明亮。跟我一块儿在这儿教课的。”
  
  我点点头,那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听您打电话那么大火,怕你打李老师,就跟过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边儿念叨着:是不是你爸天天打你妈让你给看见了。BK的。
  
  进了小雪住的窑洞,就是直接在黄土山坡上挖出个窟窿来,人钻进去住。
  
  “累了吧正波。”小雪熟练得像农村妇女一样把洗脚水给我打好。又从厨房屋里拿出来几个黑黄的饽饽:“没什么好吃的。凑和点儿。”
  
  我拿起那饽饽,看着她,她擦了一把鼻子下边冻出来的鼻涕,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现在在这儿教书。
  
  我把她抱怀里:“雪,苦了你了。”
  
  “没有。”小雪抱着我,“你再不打电话,我手机也该停了,想明天上县城卖了,给你个地址,以后写信。”
  
  “嗯。不用了。”我想忍着不能在我老婆面前掉眼泪儿,可是我抱着她,手里摸着她让大西北的黄土搓干的手,那让没多少水榨干的头发。闭着眼睛,抿着嘴唇,心疼,心真他妈的疼,眼泪掉下来:“雪啊,我不走了。我也留这儿……教书。”
  
  小雪抬起头,看着我。我脸上挂着眼泪,笑着逗她:“不信?我的学历差不多吧。教这儿的学生,只要不是研究生,没问题。”
  
  她眼里含着泪,咬紧了嘴唇:“正波。”
  
  我任眼泪儿往下流着,嘴上还挂着笑容:“雪啊,我不走了,不走。我就这么陪着你,跟着你教书。”
  
  小雪哭了,大喊着“正波”两个字儿,大声的喊着,一边喊一边大声地哭,就像我是躺在停尸板上塞的,后来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知道,李老师的丈夫,王老师来了,他来的那天晚上,李老师哭得不成样子,一开始都以为是王老师打了她,后来听李老师说没有才知道,李老师是太想他了,是一个女人在外边太不容易了,是一个有丈夫的女人自己在外边儿太不容易了,是一个有王老师这样丈夫的女人看见丈夫才想起来自己也不过是个女人,也需要哭,也得有个地方,有个人来依靠。那天,王老师就出现了。
  
  我抱着小雪,她躺在我的怀里,关上窑洞的门,我脱了衣服,洗了脚,她也脱干净,躺在我的怀里,我看着她,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
  
  “正波。”她轻声地在我的胸口蹭着。我轻抚着她的后背,还是那么光滑,那么白,手往她的腰上抚过去,渐渐地摸到她的身后,滑到她的两腿之间。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手里的她不再像结婚的时候敏感湿润,却是显得干紧。
  
  她把头扎进我的怀里,轻声的呢喃着我的名字:“正波。”
  
  我轻吻她的头,头发没有“潘婷”那股诱人的味道,只是简单的香皂味,还是劣制的,但我还是想闻,想把她闻到自己的肺里。她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我用右手把她的手放到我火热的下体。
  
  她开始抖了一下,像是刚结婚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来,洞房的那天,她那里也是那么干涩紧绷。我把一个手指推进去。慢慢地前后动着,直到开始有了液体的分泌,我知道我们要开始了。在这久别胜新婚的陕北土窑里。
  
  我把她放在身下,她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脸红扑扑的,嘴里呼着热气,依然在轻声喊着我的名字:“正波。”
  
  “雪。”我答完一句就进入她的身体,她给了我温暖和湿润紧紧的包裹着我。她脸立刻就变了,痛苦挣扎的样子,嘴里想要嘶喊出来,但又不敢喊出声。突然之间,我想起了车磊,那个往我身上坐的夜晚,他们的脸,都是这痛苦的表情。不能让车磊再出现。不能让他再出现,一刻也不行。
  
  我抱着我的妻子,给她长久以来的满足。又是一夜,在黄土上疯狂的一夜。也许,我以后的日子,便是在黄土上度过的日子了,我是男人,要对我的妻子负责任,不能让她一个受苦,我一直以为:所谓婚姻其实不该是同甘共苦,甘时候共同来享我没意见,不过要是苦的话,是要尽量的让做丈夫的来受,这才是夫妻……
  
  车磊
  
  我说过,记忆太好的人……痛苦。
  
  我订机票是东航的,上海直飞布拉格。抱着SASA站在那儿,操!
  
  不是滋味儿。
  
  你妈我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心情是整理不完了是怎么地?
  
  废物点心!
  
  机上乘客不少,我发现是个结婚旅行团,新人老鼻子去了。真棒。
  
  我真想不明白,这会儿布拉格那么冷,好多景点儿也关闭,他们怎么还这么有热情。服了。
  
  一女的老盯着我看,我问空姐要了毯子又戴上了眼罩。睡吧。这年头名人不好当。真的,自打重庆那节目收视率节节攀升,总有人盯着我看。人怕出名猪怕壮。我躲吧。
  
  不知道……大西北有电视么,有卫星电视么。
  
  没出息。
  
  “诶,我好期待~~”后排座位那女的嗲嗲的说。
  
  “呵呵……”男的低沉的笑。
  
  “布拉格之恋啊,多唯美。”
  
  操你个米兰昆德拉,写那么一鸡巴闷骚故事惹这么多人踏破布拉格。
  
  下了飞机,大志已经等在出口的通道处。把SASA和行李交给助理我们就上了另一辆出租车。我开始打量这座城市。头一次来么。
  
  布拉格真的很漂亮,寒冷依旧掩盖不了它的天生丽质,是个适合恋爱的城市。来之前,布拉格于我,只是春天的音乐节、弗兰兹?卡夫卡和米兰?昆德拉的小说、JanSverak父子的电影以及环球旅行节目上的风景线。我也会固执的觉得这个城市更适合夏天。想想哈,夏日的傍晚,如果和爱人手牵手徜徉在落日余晖中的查理大桥,桥头那群白鸽背对着夕阳,街头艺人在远远吟唱,伏尔塔瓦河从桥下缓缓流过,对岸布拉格城堡静静伫立…….那会是一多美的画面?有点可惜,这次来的时候是最冷的冬天,阴沉的天空、零星的积雪都传递着冬季的萧瑟气氛。唯一庆幸的是那些巴洛克风格和哥特式建筑不会在冬日中褪色。
  
  大志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飞机上吃了。我们俩就去了卡夫卡纪念馆。嗯,我的恶趣味。晃荡良久,发现人不让拍照。可我还是偷偷拍了,透过犄角那镜子把自己拍的跟鬼一样然后放声大笑。
  
  大志说我说丢人,我说那就对了,我不仅自己丢人,连你的份儿也想帮你丢了。街头,他亲了我。那种放松的感觉真好。
  
  晚上他跟RestaurantKristianMarco订了位子,就跟沃尔塔瓦河河边,然后我就想起了那首著名的交响曲。这条沃尔塔瓦河横穿布拉格市区。据说是一条不冻河,即使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依然荡漾着波光。大志住的酒店就在河东岸,一条纵深不到百米的古老青石小路从楼前延伸到河滨。宁静的夜里凭窗伫立,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城市的心跳,还有沃尔塔瓦河的滔滔水声。
  
  吃完饭我们是步行回来的,虽然已是夜晚时分,市中心依然很热闹,摇曳的路灯将行人的影子拉长,也照亮着街道上花岗岩盖成的高大楼房,据说这条街上,一个世纪历史的房子是年轻的。
  
  这天晚上我特别困倦。也许是时差搞得,也许是躺在大志身边很放松,反正特快就睡了,一夜无梦。SASA一宿都贴着我,小火炉一个。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过来了,兴冲冲的拽起了大志。他非说我打鸡血了。昨儿落地就下午了,也没怎么逛,而且,清晨从窗口看出去,我坚信布拉格在白天更会展现她的美丽。毕竟这座经过千年积淀的城市更适合阳光。
  
  漫无目的地行走于市中心就象走过西方建筑艺术博物馆,罗马式、哥特式、巴洛克式、文艺复兴式以及新艺术主义和立体派艺术的各种建筑物构成一幅典型的捷克画卷,尽管这片土地千余年中历尽撒克逊人、瑞典人、日尔曼人以及俄罗斯人的统治。即便在污染最严重的冬季,城市上空的天依然是蓝色的,缕缕白云以风的速度飘过,将它的影子掠过千百个各式尖顶。
  
  查理大桥昨儿拜访了,不过今儿又走了一次。冬日的街头,桥上依旧游人繁多,还有林立的卖画摊儿和各色街头表演,但商人们都比较安静从容,街头艺术家们也很有风度,根本不会感到像国内某些旅游景点那样的嘈杂和俗气。
  
  因为布拉格城堡暂时不开放,后来就去看了旧城市政厅名闻遐迩的古钟。大志说,没有看过这个古钟,就等于没有来过布拉格。我们俩等着整点来临,然后就看到古钟的机械装置开始运作,骷髅状的死神拉响钟声,随着一声声钟鸣,天象仪上方的两个小窗户打开,耶稣的12信徒像走马灯似的在窗户中倏忽出现又消失,最后以时钟上方的公鸡展翅啼鸣宣告整点报时结束,小窗户也随即关闭。挺好玩儿的,我也是可劲儿拍照。
  
  一上午过去,我连饭都没吃就又继续当我的旅人。游览了两个风格迥然不同的墓地,一个是原犹太人居住区的犹太人墓地,一个是位于布拉格发源地维谢赫拉德的墓地。前者阴森怪异,墓碑相互挤压、支撑着,看起来七歪八倒,好似乱石林立。后者的墓碑不仅排列整齐,而且每座碑的设计都不一样,有的还颇有创意。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那时候我正寻找德沃夏克的墓,冷得不得了,所以只好打道回府。
  
  SASA见我进门立马扑了上来,我抱起它逗它玩儿,“SASA,抱抱,昨儿都没顾上陪你玩儿哈。”
  
  “不仅忘了他吧?”大志开了一听啤酒给我。
  
  “哦?有么?”我坏笑着趴到了床上。
  
  “这POSE摆的,啧啧……”他跳上床,把我扯到了怀里,“还说什么啊。”
  
  SASA喵呜了一声,我一看,大志压它尾巴了。
  
  “你丫!”我给了他一下。
  
  他正好抓住我胳膊把我压在了身下。
  
  “别闹,大白天的。”我去推他。
  
  “下雨你也出不去了啊,摄影师大人。”他笑着去掀我的毛衣。
  
  “你丫下去,窗帘都没拉。而且淋雨了我也没洗。”
  
  “拉什么啊,谁爱看谁看。”
  
  “我给狗仔队打电话吧。”我伸手去咯吱他,然后下了床扯上了窗帘。
  
  他跟野兽似的就把我拦腰抱住了,冰冷的手指钻进了我的衣服直接抚摸着我的肌肤。
  
  “你妈凉死了!”我转过身吻上了他。
  
  他拖着我往床上去,SASA白了我们俩一眼跳下了床。
  
  “猫瞪你丫的呢。”我被他压在身下,跟他调情。
  
  “瞪,爷正愁没观众呢。”
  
  大志说完这句开始脱我的衣服裤子。
  
  “你丫让我把鞋脱了!一会儿把床单都蹭脏了!”
  
  “脏吧,反正一会儿我把你弄更脏。”
  
  “你别闹!”他弄得我特痒痒。
  
  “那你赶紧脱。”他说着拽过了被子,把我们俩裹上了。
  
  我衣服都没脱完他就抓住了我头发把他那东西顶进了我嘴里。我摸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也攀上了他的窄臀。
  
  他跪着,我半趴着。他的手也开始在我身上游走。
  
  “你怎么那么坏啊?”
  
  “想你想的。”他说着,示意我调过来跟他69。
  
  我们都侧躺下来,我给他口交,他去舔我后面。
  
  那种熟悉与默契特别让我舒服,他太知道怎么能让我兴奋了。
  
  恍惚中,我想到了那天跟王正波,他那副笨拙的样儿也挺可爱。可我只想了他一瞬间。我清楚也明白,我们都明白,大家不过是彼此人生中的过客,过了那晚,哥们儿还是哥们儿,再无其他。要跟我一起下去的是大志。这些天我让自己渐渐调整过来了。
  
  这爱快做疯了,我很久没跟他这么疯过。俩人就都跟要不够似的。他把我弄得神魂颠倒。
  
  唯一比较惨的是不知道SASA咋了,突然就跳上来抓了大志的背。我想伸手打它,这还了得?反了天了!大志却把我压了下去。
  
  “你跟猫急什么?”他没停,冲撞的我话都说不出来。
  
  没几下我就又射了。
  
  完事儿之后我们俩都累得跟孙子似的。他搂着我,给我点了烟。
  
  我让他翻过去,去看他的背,好么,我都没舍得这么抓过他。
  
  “疼不疼?”
  
  “你舔舔就不疼了。”他背对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凑过去,用舌尖舔舐那伤口。
  
  舔了一会儿他回身抱住了我,“抑郁症好了?”
  
  “嗯?”
  
  “前阵子你怪里怪气的,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吐了吐舌头,心虚。
  
  “干什么坏事儿了?”他捏我鼻子。
  
  “你不说布拉格这么有恋爱感觉……”
  
  “呦嗬,早知道早喊你过来,敢情还能治疑难杂症!”
  
  “滚蛋!”
  
  “本来么,上次让你去海南你也不怎么开心,原来是布拉格魅力大啊。”
  
  “才不是,这儿……嗯,你是属于我的,你不是大明星连城志。”我趴下,拿过了烟灰缸,“跟海南的时候我特想在海里跟你胡搞,可惜您不敢啊。”
  
  “宝儿,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了,但是……”他拿过了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我这儿总是为你跳动。”
  
  我吐出一口烟,笑了。
  
  “诶,你可不能欺负猫,得善待小动物。”他亲了亲我。
  
  “知道啦,SASA有福气,就赶上善人了。”
  
  (二五)
  
  王正波
  
  “一道儿道儿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咱们中央噢红军到陕北……”我蹲在低矮的土垣上,面前是看不见头儿的一片沙土,偶尔能看到几棵村,全被雪盖上了。我穿着厚重的棉衣,抱着腿等着被夕阳晒暖,现在这已经是我每天的课后休息了。
  
  十天,在陕北的十天。我没再吃到小站的水稻,连东北的大米也没有,有的就是馍,我的脸本来就不白,现在更是牛逼了。
  
  “正波!”小雪从窑洞里出来,“进来吃饭吧!”我把张铁蛋儿给的烟拿出一根儿点上:“这就来。”说着往回走。
  
  “叫明亮一块儿来吃吧。”
  
  “他不好意思。”小雪笑笑,“总觉得打扰了咱们似的。”
  
  “哪儿的话。一个人出门在外的不容易。”我笑着说,“别让他一个人儿在那啃那两口的干馍。”
  
  小雪出门去叫,走到门口拿起围巾,冲我转过头:“正波。”
  
  “嗯?”我看着她,“怎么了?”
  
  “你……一换这衣服,还真土。”说完笑着跑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确实……挺土,我本来就土。呵呵,到陕北干脆光换了衣服就能老区人民打成一片。
  
  没过一会儿,小雪满身是雪的和明亮一块儿进屋。
  
  “又下了?”我往外探探头。
  
  “可不是。”小雪掸了掸头上的雪,明亮冲我点了个头:“王老师。”
  
  “烤烤手,上坑吃饭吧。”我招呼他过来,顺势从床边上拿出那半瓶儿从集上买回来的酒。给他倒上一小盅。
  
  喝了几杯,明亮的脸有点儿红了。
  
  “明亮,别喝了,差不多了。”我把菜夹给他。
  
  “就是,明亮,喝太多了。”小雪也说。
  
  “王老师,我挺佩服你的。”明亮笑着说。
  
  “怎么?”我问。
  
  “其实原来我以为你得拦着李老师,以为你是个没理想的人来着。”明亮说。
  
  我笑笑:“明亮……这个世上没有没理想的人。”我拿起杯,一饮而尽。
  
  “是。你和李老师一样,都是好人。”明亮又喝了一杯,“都肯为读不上书的孩子奉献。”
  
  我看着他,想了想还是说了:“我是为我老婆奉献。”
  
  话一出小雪笑了出来,明亮却严肃了:“这是什么话?”
  
  我笑笑:“如果她不来,我是不会来的,所以我是为她才来的。”
  
  明亮奇怪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我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这边儿的白酒性子烈,自己也有点儿上头了:“明亮,我问你,啥是理想?”
  
  明亮奇怪地看着我:“我就是要把这辈子都给山沟里的孩子。他们都太没理想了。”
  
  “他们没理想?”我问。
  
  “是。他们以为出生,放羊,娶老婆嫁男人,生孩子这就是人生追求。”
  
  “这错了吗?”我问。小雪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
  
  明亮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王老师,你……”
  
  我笑笑:“我的理想,也是上班,娶老婆生孩子。只不过我是上班,他们放羊。”
  
  “可你是在外边的世界。”
  
  “外边的世界?”我问。
  
  “对,他们连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明亮激动起来,“你知道吗?他们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有的小孩连螃蟹都没见过!”
  
  我继续摇头:“明亮,可这里是他们的家。”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生在这儿你也这么说吗?”明亮站了起来。
  
  “坐下!”小雪喊了一句。明亮看了一眼小雪,坐了下来:“我原来以为你的觉悟挺高的,现在看来,不是党员就是差着事儿。”
  
  小雪有点生气了:“明亮。只能说你们的看法不同,你不该说王老师的觉悟低。”
  
  “他的觉悟本来就是低。”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明亮,我是天津人,你说全中国比天津好的地方有多少?”
  
  明亮看着我:“很多。”
  
  我点头:“没错,天津没北京有文化,没上海有钱,没深圳开放,没厦门漂亮,没西安有历史,没成都的好吃的,数都数不完。可我就认定天津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你那是坐井观天。深圳有家公司一个月两万多请我,我都没去,我就是想来这儿。”
  
  “坐井观天,那口井是我家。”我吃了口菜,“天下就没有比我家更好的地方。甭管天再怎么蓝,我宁愿就呆那井里。”
  
  “扯远了,我问你,你的理想是什么?娶老婆生孩子?”明亮问我。
  
  我摇摇头:“那都是小事。”小雪看了我一眼,不太高兴。我笑笑:“还有大的理想。”
  
  明亮不说话看着我。
  
  “我最大的理想,是全家人,一生一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笑笑。
  
  “这也算理想?”明亮看着我,“这是自私。”
  
  “每个人对于理想概念领悟不同,我们只是不同,但不能说,你的理想比我崇高。”我严肃地看着他,“论自私,你就不自私吗?多久没回家了?”
  
  “我……也是自私的。”小雪放下筷子。
  
  “李老师!你……”明亮奇怪地看着她。
  
  我点上一根烟,看着他们:“明亮,你来这儿,你爹妈同意吗?小雪有个哥哥,你有吗?你父母谁照顾?你以为这是舍小家顾大家?”
  
  “忠孝难以两全!”
  
  我冷笑:“不孝何来忠呢?从古至今,人们都说忠者取了大义,在我看就是放屁,做人连孝都做不到,就算忠一辈子,死了在阎王爷面前也他妈是个罪人。”我说完扔下筷子推门儿出去了,外边儿下着大雪,我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的气,可能是喝多了,身后没几里路就到内蒙了,眼前是陕北的土地……
  
  我又爬上土垣,扯着嗓子唱着:“一杆杆的那红旗哟一杆杆枪,咱们的队伍势力壮,一杆杆的那红旗哟一杆杆枪,咱们的队伍势力壮,千家万户哎咳哎咳呦,把门开哎咳哎咳呦,快把咱亲人迎进来,咿儿呀儿来吧呦……”
  
  过了一会儿,雪小了些,小雪从屋里拿着厚衣服出来给我披上,我回头把烟搌灭了,她笑着看着我:“正波,你还真像个黄土上的汉子。”
  
  我乐:“明亮呢?”
  
  “回去了。那孩子,想法太单纯。”小雪笑笑,“回屋吧。”
  
  “好。”我们俩一步一个脚印儿走回窑洞。
  
  她把洗脚水给我放好:“多久没洗澡了?”我笑笑:“我原来就不怎么爱洗澡。”
  
  她笑笑:“王正波不爱洗澡?”
  
  我傻乐:“真的,原来是水费便宜,不洗白不洗……”她没再说什么,蹲下身来搓着我的脚。
  
  “正波。”她一边搓,一边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儿教书吗?”
  
  我没说话。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她抬起头,手里捧着我的脚。
  
  “没必要。”我笑。
  
  她看着我的眼睛开始湿了:“正波,你这二十几年,全给别人活了。”
  
  我笑:“挺好。”
  
  她拿毛巾擦干我的脚,自己也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水里,我蹲下身给她洗。
  
  她从上边摸着我的头:“正波。我当时看见这些孩子,不光是他们,还有青海那些个坐在院子里边,在地上学写字儿的孩子,就不忍心。就……不想走了。”
  
  “嗯。”我答了一声,“我知道。”
  
  “王正波!”小雪大喊了一声:“你能为自己活一回吗?”
  
  我抬起头:“我为我自己活着呢。”
  
  “你是为我。”小雪的眼泪流出来,拉起我的手,“正波,从我认识你那天开始……你就让着我,凡事儿都让着,大的、小的……我妈说,跟你这样的男人结婚能幸福一辈子,我以为我能幸福一辈子……可是我爱你啊……你不幸福的时候,我能幸福吗?”
  
  我继续不说话,拿毛巾给她把脚擦干净,又把脏衣服扔在里边儿:“别说这些了。”
  
  “正波,你过来。”她脱了衣服,钻进被子,我把衣服脱了,也钻了进去。
  
  “正波……我爱你。这辈子爱,下辈子也爱。”她看着我,“能嫁给你这样一个男人,我这辈子算足够了。”
  
  “雪,你喝多了?”我奇怪地看着她,“净说这些个有的没有的。”
  
  “不是……正波。”小雪笑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花,“你现在为什么在这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为你。”
  
  “如果是为你自己呢?”小雪问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为我自己?还是为你……”我转过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小雪躺到我的胸口:“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让我别太难过……”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正波。”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给的这种幸福,我要的太自私了……我会难过。回去吧,回你想呆的地方儿去。”
  
  “什么我想呆的地方。”
  
  “我在我想呆的地方,你就该去你想呆的地方啊!”小雪看着我。
  
  “我陪着你就行。”
  
  “这样不公平。”
  
  “两口子之间要什么公平?”我奇怪地看着她,“结婚是宣判?媒婆是大法官?”
  
  “……正波,你回去吧,我们……离婚吧。”
  
  “你胡说什么呢!”我瞪着眼睛看着她,“闭嘴,不打你傻老娘儿们儿不老实是吧!”
  
  “去你的。”小雪噗地笑了出来,推了我一下,“胡说八道。”
  
  我呵呵地笑,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出现了车磊的傻脸。我知道我在惦着他,为什么惦着我也不清楚,若是按小雪说的,我该往我该去的地方去,那……也许我就该去找他。找那个110010的二进制……
  
  车磊
  
  飞机在首都机场落地,我取了行李跟SASA就奔着出租车等候站去了。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北京已经进入了最冷的时刻。SASA死命跟笼子里扑腾,我开了笼子,它就钻到了我怀里。孙子!你丫会找暖和地儿,我他妈不冷啊?
  
  不过一看它可怜兮兮的缩着脑袋哆嗦,我也没辙。
  
  又一个祖宗。
  
  跟捷克的时候大志对SASA挺好的,喂食给喂最好的,晚上睡觉可以进被窝,就连上街,天气如果好,如果不进建筑物都带着它。我们仨还跟广场拍了照片。可……SASA跟大志就跟天生有仇似的,怎么都不待见他。
  
  大志倒是不怎么在意,说,人嫌狗不待见。猫不待见我说明我不让人嫌。
  
  我说你说的都是什么啊,狗屁不通。
  
  老实说,我觉得最近大志忒疼我了,基本百依百顺。颇有点儿供着神仙的意思。要说别扭是挺别扭的,可是不感动吧,那是假的。我感受得到他身上的那种……向上的东西吧。他是真的想我们俩好好的。
  
  那,为什么我拒绝呢?
  
  当然没理由。
  
  就冲他连我那猫都当祖宗供着,也得好好的。呵呵……
  
  只是,一看见SASA我就会想到王正波。倒不是说它是我们俩离了婚那孩子,比这更可怕的是,俩人好了,结果没成,女的还怀了,生下来那个就是SASA……这才让人牵肠挂肚。
  
  是的,最近我越来越相信,我之所以总放不下王正波,是因为我没得到他,也不可能得到。如此简单而已。我甚至开始相信,如果我真的跟他在一起了,也许更放不下的会是大志。
  
  所以,就这样吧,就算人生中一段不伦不类的插曲。
  
  这会儿那位估摸跟大西北搂着媳妇儿正干。
  
  想他做什么?
  
  庸人自扰。
  
  从出租车里往外看,北京的夜黑的像王正波的瞳孔。
  
  进了家门,我先开了窗。十几天没人了,暖气太足不说,空气也不怎么好。
  
  SASA下地就溜达了起来,我也伸了个懒腰。
  
  时差还没适应过来,人浑浑噩噩的。
  
  例行公事给小妈打了电话,说我到了。拉了半天家常才挂。
  
  一个人的房间特安静,也特空虚。我真是不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可却必须习惯。我的情人,是个大明星。
  
  枯坐了一会儿,去洗了澡。回来发现有短信。
  
  是大志。
  
  【到了么?还适应么?】
  
  我回:【一切安好,想你。】
  
  鬼扯了一会儿我攥着手机抱着SASA就跟沙发上窝着睡着了。
  
  生活每天都是一个样儿。工作或者休息,休息或者工作。台里又开始人人对付年终总结了,节目组又开始赶节目了,大妈小妈又开始算计过年了。
  
  中国人讲究春节,春节过了,一年才算完,另一年才算开始。回顾我的这一年,真挺跌宕起伏,跟大志分分合合,认识王正波,又把他从哥们儿变成了419的对象,再然后目送他离开我的生活。精彩纷呈晃晃悠悠的一年。
  
  四点多的时候我又跟台里绷不住了,就再一次逃离会场。跟初日约了晚上一起吃饭,可是时间还早。我就坐在车里,听刘宝瑞。
  
  小时候我就特爱听相声。那时候家里不称什么,就收音机后来有电视。收音机里热播相声,电视里田连元、单田芳轮流过场,都是些老段子。后来生活开始丰富多彩,就不爱听这些个了。直到出来一郭德纲,那相声才又开始风行。
  
  今年年初我们台搞了一个节目,就是收集那些即将失传的古老艺术形式,比如皮影戏啊踩高跷啊抖空竹啊等等等等,也有一个相声回顾。上次他们做刘宝瑞专题我还问他们要了音频素材。可惜,忘了拷贝一份给王正波,这回头他跟大西北那么物质匮乏一地儿得多没意思?
  
  刘宝瑞跟那儿卖力的说官场斗,我这儿卖力的为王正波担心。
  
  真他妈滑稽。
  
  六点半准时跟初日在他们台那边儿一个火锅店碰了头。冬天是个火锅风靡的季节。图就图这么一个热闹暖和。
  
  “这什么酒啊?”初日抱着我给他那瓶酒一通端详。
  
  “梨子酿的,当地特产。”
  
  “烈么?”
  
  “你打开尝尝啊。”我笑。那酒,甭看瓶子好看柔和,倍儿上头。
  
  “别了,指不定什么炸弹呢。”
  
  “你这话说的没劲了吧?哥们儿还能害你?”
  
  “你小子最坏了,坏的都脚底流油。”初日笑,点了烟。
  
  上次跟他见面有点儿日子了,还是跟大志和好才让他过去玩儿的。他一见我们俩就一脸坏笑,曰,老夫老妻的还闹,有意思啊?
  
  初日跟我俩妈一样,认为我跟大志就是天造地设注定要在一起的一对冤家,除非谁死了,否则绝不可能分开。这仨人该说是我的爱情见证人。我想,我没理由不信他们。他们都说对了,我跟大志又好了。
  
  “大志这回走多久?一直跟捷克?”
  
  “他说不会太久,过年回不来,然后再拖出一个月,可能是四月底左右回来。除了捷克大约还要去斯拉夫,嗯……我也没太问。”
  
  “明星的苦恼。”初日笑。
  
  “你瞅你那贱笑的样儿。”我也跟着笑。
  
  “没你笑得猥琐。”他反击。
  
  “滚蛋!”
  
  一顿饭吃的挺高兴,就是最后初日提到了王正波,让人特不自在。
  
  “你那朋友没把人猫养死吧?”
  
  “这什么话啊。诶,听说你们台新修了直播间?”我想转移话题。
  
  “可不是么,那人也太能省了,还不得天天给猫吃剩饭喝凉水啊。”初日却没意识到我的不快。
  
  “要我说你们台就是杀鸡用牛刀,净顾着追求高科技了,其实根本用不上。”
  
  “我跟你说猫不能养的太次,凉水尤其不能喝,一拉肚子猫最容易生病!”
  
  “你别他妈胡说八道,人家对SASA好着呢,天天热牛奶不算,顿顿还小黄鱼饽饽。再说了,猫现在跟我,我还能虐待动物?”既然他不想转移话题,我干脆给他解答,然后换!
  
  “跟你?”初日愣住了。
  
  “嗯。”我点点头,喝了口酒。
  
  “这是什么一个意思?”
  
  “他大西北去了。”
  
  “啊?响应国家号召?也不能够啊,那边不需要汽车制动方面的人才吧?”
  
  “不是,他媳妇儿跟那边儿。”
  
  “什么?他都结婚啦?”
  
  “是啊,有什么新鲜的。”
  
  “看着多年轻啊……”
  
  “法定男的21就能结婚。”
  
  “他爱人支援西北建设?”
  
  “读研究生吧,好像。”
  
  “哦,探亲啊?”
  
  “不是,好像说不回来了。”
  
  “陪读?”
  
  “你老问他干嘛啊?”我不禁露出了烦躁。
  
  “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是态度不态度,你说咱俩也有日子没见了,你见面就问一无关的人。”我也发现自己这态度不对了。心里有事儿不能往脸上摆。
  
  “车磊你怎么这么矛盾啊?是谁当初那么上赶着给人找房子,给人安顿,好的不得了,现在还不让提这人了?”
  
  “啧……我没不让你提,我……”
  
  初日看了我一会儿,把烟掐了,“我说……”
  
  “嗯?”我放了一块鳝鱼进嘴里。
  
  “你跟他……没什么吧?”
  
  我这通猛咳嗽唉,操勒!
  
  “没刺吧?”初日赶紧递了餐巾纸给我。
  
  “你别他妈无事生非啊!”我有点儿急了。
  
  “你就是反常么,刚我问猫你说我们台,眼下跟你说他,你拉脸子……”
  
  “不吃了,真辣。”我撂下了筷子。
  
  初日看着我,捏了捏鼻子,“车磊,别玩儿火。”
  
  “你能猜个靠谱儿的么?放着大志那么优秀的我不要,我给自己找个二百五?”
  
  初日大笑,“也是啊……”
  
  可是,谁玩儿火谁知道。我只庆幸,这团火被及时扑灭了。
  
  没有氧气,再炙热的火焰也只能黯然熄灭。
  
  是的,我跟他,只有过瞬间的氧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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