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倒霉孩子(下部)+番外 》————艾乐直&剑走偏锋/神奇兔 

《俩倒霉孩子(下部)+番外 》————艾乐直&剑走偏锋/神奇兔
  
  (二六)
  
  王正波
  
  二十几天了,我给公司打了辞职报告,我知道太对不起鹦鹉和陈小姐了,鹦鹉没有给我回话。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是想在西北多留些日子。
  
  我把身上值点儿钱的什么MP3,手表都卖了,手机也想卖,可是一看见卡里存的那些照片儿,车磊的照片儿,突然间有点儿舍不得,最后还是没卖,算是个念想吧。
  
  卖东西的钱再加上身上带的钱全部都拿了出来,修了村学校的窑洞,我觉得挺没意思的,修好了,能好几天。如果大头儿不拿钱的话,最后志愿者又能有几个子儿给他们垫。
  
  我和小雪的存款,一共才几万块钱。我拿着卡去了榆林,办了一下手续,把钱都取出来了,给他妈寄了一半儿,给我妈寄了一半儿。自己留了五千。小雪有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一想起家里的爹妈,心里就不是滋味儿。面对不了的,我也就先这么凑和吧。从榆林回到定边,又从定边回到我的村子。
  
  进门儿的时候,小雪正在那看作业。
  
  “今天出门儿了?”小雪问我。
  
  “嗯。去了趟县城。”我笑笑。抖抖身上的土,把外套脱了。小雪站起来把热水给我。我喝了一口。小雪坐在那儿看着我:“正波。”
  
  “嗯?”我抬起头笑着看着她:“怎么了?”
  
  “我再在这儿呆些日子,要去内蒙了。有个学妹要过来接替我。内蒙的条件可能要更差。”她笑笑,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内蒙?”
  
  “嗯,是、草原。”她轻声说。
  
  我笑了起来:“好啊,我们去内蒙。内蒙的草原,羊肉,马奶子酒,马头琴。”
  
  她看着我,不说话地看着我。我还是笑着。
  
  入夜,她躺在暖和却又脏的被子里睡着觉。我拿着烟走到我常坐的土垣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内蒙。甘肃往西,有的地方连水都喝不上,内蒙古的风,沙。我坐在土垣上,笑了笑自己,连女人都能忍,我有什么不能忍的。看着老乡的眼神,那种看见恩人一样的眼神,我没多高兴,我……其实更想让自己的父母过上好日子,过上我能给他们的最好的日子。
  
  好久没听相声了,我哼着民歌,没多少树的地方,风就大,风里还卷着土渣。
  
  内蒙是什么样儿的呢,我没去过。大概我要去的,不会是个土肥水美,遍地羊群的世外桃源,看了看自己的小身子板,笑了笑,说不定在那儿能长出胸毛儿来。可是……我就骑过自行车儿,连马都没怎么见过。
  
  风又大了些,身后被一个东西盖上,我回过头,小雪给我披了件更厚的衣服。
  
  “正波。”小雪看着我。
  
  我回过头,看着她:“怎么出来了,风大。”
  
  “看见你没睡,就出来了。”她笑笑,“我们说说话吧。”
  
  我从土垣上跳下来:“进屋说。”
  
  她依在我的身上,进了屋。
  
  坐在热坑头儿,她围着被子,我也围着。
  
  “正波……”她看着我。
  
  我笑笑:“说吧。”
  
  “我爱你。”她笑笑,“真的爱你。”
  
  我拿出卷烟,想了想放下,把前天从集上买来的烟袋拿出来,打火机快没油了,小雪拿起它给我把烟袋点上。我抽了两口:“我知道。”
  
  “你能听我一次吗?”小雪看着我。
  
  “说吧。”我吸着烟袋,“让我回去,和我离婚?”
  
  “小雪这辈子,可能没办法给爹妈尽孝了。”她微笑地看着我,脸上略显得无奈,“你能替我吗?”
  
  我看着她:“我压根儿没想过离婚,所以根本就别提这茬儿。”
  
  她笑笑:“正波。你陪着我这二十天,我发现,这辈子我已经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了。不想让你走,不过,也不想离开这儿。”
  
  “我不就在这儿吗?鱼和熊掌兼得也。”我吐了口烟,笑着看着她,“你就安心地在这儿呆着,我不走。”
  
  “你不走,我的心不安。”小雪低下头儿,“我不知道还要去哪儿。明亮明天要去云南了。本来是要让他去内蒙的。我还是抢着……”
  
  我笑笑:“让他去云南吧。他一个人不容易,你多少还有个男人陪着。”
  
  她抬起头:“正波,回去吧。”
  
  我火了,把手往炕上一拍:“我说你没完了!”
  
  她呵呵的笑了出来:“怎么连你发火儿,我都能笑出来。”
  
  我一看也没什么气了:“就这样儿不就挺好。”
  
  她摇摇头:“王正波,你非要让我于心不安吗?”
  
  我愣愣地看着她:“什么?”
  
  “你在这儿一天,我看着你受苦,心里就难受。”
  
  “可我回去一天,我想着你受苦,心里更难受。”
  
  “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不一样。”
  
  “谁说的!我也是心甘情愿为你……”
  
  “能有一次不为我吗!”小雪的脸色变了,“能有一次让我为你吗!”
  
  “那你跟我回去!”我也瞪起了眼睛。
  
  “王正波,你说实话,在这儿为我,是为了你肩膀子上的责任还是别的?”
  
  “你就是我的责任,从结婚第一天开始,你就是我肩膀子上的责任!”我大声的喊着。
  
  “你肩膀子上有多少责任?”她看着我问,“只有我吗?”
  
  “不是!我从生出来第一天,肩膀子上就有我爸我妈,结婚那天肩膀子上还有你、你爸你妈,等有了孩子,肩膀子上……”
  
  “你现在把你爸你妈的责任放哪儿了?”她看着我,“我心安理得,我爸我妈还有我哥我嫂子,你呢?”
  
  我无言以对。
  
  “正波,把我从你肩膀上拿下来。”她看着我,流起了泪,“把你爸,你妈,我爸,我妈都拿下来。为你自己个儿活一回。”
  
  我笑:“怎么能拿下来。又不是一袋米。”
  
  “做你想做的事儿,活你想过的生活。”她看着我,“至少,不为我活就行了。正波,从你跟我结婚,你过过好日子吗?我们两家凑的房贷首付的十二万,我们家四万,你们家八万,你们家的我不知道,我妈说那四万块钱你半年就全还给她了。房子的贷款你也按月供着,我的学费生活费你也出着,你日子过得有多紧,你以为我心里没数儿,就你那一个月几千块钱!”
  
  我抚着她的头:“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她哭出来:“我拿什么回报?我没给你做过一顿像样儿的饭,没洗过两件儿衣服,就连夫妻生活,也没过几天。”
  
  “我这不来了吗,有的是时候过夫妻生活。”说着给她搂怀里。
  
  “你别耍无赖,听我说完……”她的嘴被我用嘴堵上,手也不老实的伸到她的衣服里,抚着她的胸,她给我推开。
  
  “正波。你这辈子不该这么活!”她看着我。
  
  她看我的眼神很严肃,我也火了:“你让我怎么活!我怎么活!我不这么活怎么活!”
  
  “回去!回天津!”她看着,大声地喊着,“我去内蒙之前,跟你回天津。”
  
  “离婚?”我看着她。
  
  她点点头:“就算是你让着我也好,再让我最后一次也好,就算是我求你,给我个心理平衡也好。”
  
  我抬起右手,第一次在她面前扬起巴掌,我真想重重地抽在她的脸上。
  
  ……
  
  我留了一千块钱,除了买回家的火票之外,还留了一千块钱。过年前两周,我们从村里告别,坐上大巴前往西安,一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依然倚在我的身上,从那天晚上,我把巴掌重重的打在炕上,重到骨裂开始,我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从天津下了火车,一路上我都昏昏沉沉。她要坐公车回家,我摇摇头,我们俩从站里出来,活脱儿是两个老区人民,这样儿的回家还不让爹妈心疼死。
  
  拦了辆出租车,坐上车,因为到了家,我也放松了,拿天津话说:“和平路。”
  
  那司机吓一跳,看着我:“哥们儿,天津话学得够像啊?”
  
  我苦笑了一下儿,小雪也笑。
  
  车停在北安桥桥口,我们俩就这么带着一身的土进了百货大楼。
  
  “干嘛?”她问我。
  
  “买衣服。”我笑笑。拉着她走到最好的专卖店,一千根本不够,要把我们俩从里到外全换个模样,一千根本就不够。我把信用卡也拿出来了,从换衣间出来,结账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心疼,头一次买这么贵的东西不心疼。我拿出相机,翻看着回来之前,在西安照的像,全是在有名的地方照的。
  
  “离婚的事儿,别跟家里说。”我低声地说。
  
  “为什么?”她问我。
  
  “你想把老的都气死?”我看着她。她不再说话。先是去了我们家,好久没一块儿吃饭了,好几次在吃饭的时候,我都差点儿吐出来,他妈的这顿饭吃的。在我们家将就不了,我的屋子也租出去了。我们又到了她们家,和两个老人打了招呼,她哥和她嫂子也高兴。我拿出手机给他们看我们在西北的照片儿。
  
  “这小伙子是谁啊?”嫂子问我。
  
  我一想,小伙子,是不是明亮,没给他照过相,探过头去一看,车磊那BK的正在相机里傻乐着。我笑了一下:“北京的一个同事,一块儿出去玩儿时照的。”全家人都没当回事儿,可我的心里再也乐不出来了,那其实是个跟我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
  
  谁也想不到,我们两个在天津竟然住的是宾馆。而且从宾馆出来就直接去了民政局,当绿皮儿的离婚证书下来的时候,她哭了,我也哭了,控制不住的哭。好么,别提办离婚的多热闹了,有抽着巴掌来的,有谁也不理谁的来的,有在那儿坐着领完证儿还吵的,就是没哭的。我们俩哭,哭得倍儿哏儿,哭得民政局办离婚的同志都害怕了:“我说你们俩哭成这样儿,还离嘛啊,过来我给你们复上得了。”
  
  车磊
  
  我做了一个梦。含糊不清、乌里乌涂的梦。
  
  醒来之后特别累,比不睡还累。
  
  我梦见王正波了。
  
  这是我头一次梦见他。头一次。
  
  梦里他穿着工作服,正对着一辆辆汽车做什么记录。
  
  我从没看见过他在工厂的样子,可是在梦里,我看到了。还特别的真切。
  
  有些鄙视自己,特鄙视。
  
  好么秧儿秧儿的梦到这人干嘛?
  
  没事儿找事儿么不是。状态刚调整过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人怕就怕在脑子发热。我跟王正波,那一准儿是俩人脑子同时发热。仔细想想,我们并不太了解对方,生活方式也千差万别。我对他大约是新鲜,一时迷恋,他对我……我就不知道了。大概对于他来说长期跟媳妇儿分居两地空虚、迷茫,生活又没什么乐趣没什么起伏跌宕,好像,我就是他的调剂品吧?他连半句也没说过他会为我放弃什么。当然这个大家平手,我也没说过。实在很像闹剧一场。
  
  现在已经没必要纠结于这些了。没有意义。就好像蛋糕烤熟了你才发现没放黄油。有个鸡巴蛋用?
  
  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既然来的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收场的莫名其妙?
  
  PASS过去该是无比正确的。
  
  手机大唱年轻朋友来相会,我翻盖,接听,“车磊,你怎么还没到?都开始准备了!”编导操着重庆口音的普通话催促。
  
  “马上,起来了,正要出宾馆。”我说着点了烟。
  
  那边仍旧絮叨不停,我应着,挂了电话。
  
  简单的洗漱干净换了衣服,就打车奔片场去了。
  
  年末啊,赶节目比赶猪还慌。
  
  ‘娱乐大揭秘’春节不仅不停播,还要做新春特别节目,算在重庆台的‘过年大家乐’里,每天一期。结果我就惨了,天天跟那儿动脑子,从前天开始连着录了六期了!今儿更是得抓紧,连上明天大后天,新春特别节目必须录制完成。然后我解放,后期制作开始抓瞎赶。
  
  到了片场,第一拨儿嘉宾已经各就各位,是两支新晋走红的组合。哎呀呀,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正凑一起唧唧喳喳。我的搭档披着大衣坐在隔壁的凳子上兴高采烈的跟他们话家常。
  
  “你怎么刚来?”她见我过来,把大衣递给了编导。
  
  “你别急,我还没上妆呢。”我示意她坐下,继续唠嗑。
  
  化妆师把我拉走,对着我那脸一通涂涂抹抹。
  
  我瞪着硕高的片场顶棚,仍旧觉得困。
  
  不知怎么地,我想起了四、五年前那中秋节。大志跟片场给我打电话,说想吃月饼,说想家,说想我。那种孤独,我竟在此刻感同身受。
  
  去更衣室的空当,我给大志打了个电话。
  
  他接电话说的颠三倒四,说你丫怎么耍混蛋啊,我刚睡下没俩钟头。
  
  我就笑,说我想你。
  
  他在电话那边也笑,说你个臭小子,天生就是来祸害我的。
  
  我问他拍摄顺利么,他说还好,导演特严格也特神经质,很多片子说过了,没几天又要重来。
  
  我说你虚心听着,这主儿不是一般人,这片子将来要送水城威尼斯的。这机会,你错过就太可惜了。
  
  他忽然顿了顿,沙哑的嗓子咳嗽了一下,说,小磊,有你真好。
  
  我说你抽什么疯,我挂了,马上要开始录节目。
  
  他说,只有你一直想着我,想我是不是辛苦是不是有更好的机会,你永远为我,会退一步。
  
  我说你丫别神经质了,感激我就多惦记惦记我,有空了多陪我。
  
  挂了电话,心里特暖,只可惜没沉浸几分钟幸福,编导就在外面砸门,喊着让我动作快些。
  
  真是一急脾气的丫头,比我那少儿节目的编导还凶悍。
  
  吐了吐舌头,我不敢怠慢,赶紧该干嘛干嘛。
  
  这一天啊,我纯属当年过了,台词句句离不开过年,话题个个围绕过年。一共接待三拨儿嘉宾,大小明星全齐。我虽然累,可看着他们我也倒是欣慰,这些个人更没自由,录完节目就往机场奔,不知道飞到哪里忙活什么。中间小歇的时候,我搭档问我怎么那么多古灵精怪的问题,那么多让人下不来台的幽默。我说,因为我太了解这个行当。她说不应该啊,你不是一直主持少儿节目吗。我答,天生的。她非不信,说我指定天天研究热门娱乐节目。
  
  嘿!不许有天才啊?
  
  其实我真不怎么看娱乐节目,就是大志老上这些节目,有他我就看看,看看就……可能就是会了吧。
  
  夜里一圈人吃饭,选了一名字特怪的酒楼。每个饭局其实都差不多,虽然存在地理差异可基本大同小样。无非是喝酒、拉拢关系、兼代调侃人的游戏。无聊透顶。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山城的夜,竟然有几分低迷。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生活,却让我提不起劲儿来。
  
  “车磊你喜欢重庆么?”节目策划捅了捅我。
  
  “哦。喜欢啊,重庆是个挺热辣的城市。”他地道重庆人,得罪不得。
  
  “听过那话吗?”坐我对面一作家开口了。他是谁我都不知道,也许是个赶局的。
  
  “什么话?”我问。
  
  “上海姑娘荷包紧,重庆姑娘裤带松!”
  
  这哥们儿说完全场一片哄笑。
  
  坐我左边儿那妞儿不乐意了,“这是啥子话!”
  
  “实事求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杠了起来,我赶紧调停,那妞儿真有点儿上火了。
  
  “别别别,重庆姑娘泼辣爽快,是不爱跟男的计较。”
  
  “你看看你看看,还是首都人民有涵养。”
  
  “那你搞个重庆妞儿啊!”作家不乐意了。
  
  “是啊,没听过车磊说女朋友。”我搭档在我斜对角发话。
  
  “车磊也不小了吧?”策划看了看我。
  
  “嗯。”我笑。
  
  “你到底多大啊?”
  
  众人开始就我年龄问题一通狂猜,还压了酒。
  
  一桌十三个人,除我十二个,一打啤酒的数量,没一个猜对。
  
  我公布答案告诉他们我二十八。
  
  这帮孙子非吵吵要看我身份证。
  
  一帮不靠谱儿的。
  
  钱夹就在酒桌上转悠,一个看完一个看。一模特儿眼尖,找出了我放在夹层的那张全家福。
  
  “这是谁啊?”
  
  “我妈。”我起身,打算终止这轮针对我的游戏。
  
  “哪个是你妈啊?俩女的。”
  
  “给我也看看。”
  
  “这边,这边也看。”
  
  “哥们儿姐们儿们,别拿我找乐子了,赶紧还我!”我伸手过去抢。
  
  “这个是她妈妈吧?看着像,那这个女的是谁?”
  
  “我姨妈,赶紧,玩儿点儿别的。”我终于历尽坎坷拿回了我的钱夹。
  
  “咱们耍一拼酒游戏吧!”作家又开了口。
  
  众人响应。
  
  “这游戏规则我先说说,叫做INEVER。”
  
  我刚喝进去那口可乐差点儿喷了。操,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游戏大家都没什么新意!
  
  作家滔滔不绝的说,我忽然就觉得恶心。
  
  起身要告辞扫了不少人的兴致,我就拿这几天休息不好明儿还一天的节目搪塞,结果他们搬出我搭档说理,说车磊你怎么还不如大妹子能熬。
  
  我是想走也走不了,玩儿这游戏又让记忆乱飞……操!
  
  游戏玩儿起来,酒下的特快。
  
  我左边儿那妞儿后来又刺激了我,她说,我从没跟人有过一夜情!
  
  策划举着杯子五迷三道的说谁信啊!
  
  作家吵吵说,喝,谁不老实过谁喝!
  
  我无奈举杯又是一杯马尿下肚。
  
  女搭档跟斜对角笑得花枝乱颤,大叫,“完了完了,车磊也不老实啊!”
  
  是,操,我再他妈不属于老实人的行列了。
  
  你大爷的王正波!
  
  喝到最后我是彻底飞了,人看着都模模糊糊,说话舌头也伸不直。这帮孙子太他妈能喝了!
  
  最后怎么回得酒店我都没记忆,进了房间就直冲洗手间,抱着马桶就吐。
  
  真棒!我爱局。如此醉生梦死,如此颠三倒四。
  
  吐得时候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出涌,顶的我这叫一个难受。
  
  如果所有不好的情绪也能像污秽一样涌出体内就好了,人得轻松多少?
  
  只可惜,人都得为自己干过的事儿承担责任。那些过往是你吐不出来反而永远重压心底的。
  
  我的心底,有个男孩儿。他有点儿黑,他有点儿瘦,他有点儿贫,他……他跟大西北有了新家会了媳妇儿。
  
  嘿,男孩儿,我对你又算什么?
  
  某一个瞬间,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二七)
  
  王正波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笔,看着自己的手,黑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做梦的时候,总能梦见姓车的人,那辆早就开回去的车。他那个背影,和冬天的京津少不了的桔子一样,老让我想起来。特别是回了北京之后。
  
  鹦鹉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CHARLEY,过来有话和你说。”我站起身走进他的办公室。
  
  小雪走了两个礼拜,我也跟个蚯蚓塞的回到了北京,人不知鬼不觉的打开我租的房门,住了进去,我都交完了一年的房租不住真他妈亏了。给公司打了个电话,鹦鹉说他一直忙没有看我的邮件,我说你别看直接删除得了。
  
  他冲我发了一通火,说是我把两年的假都休光了,赶紧回去上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都快报警了……
  
  “CHARLEY,我们知道,你和你的妻子长期两地分居,这次在那边也工作了一段时间,如果你有想法,我们也可以调你过去,刚刚吞并的西安的一个工厂……”陈小姐说。
  
  我赶紧摇手:“不用了。”
  
  不能回去了,男人肩膀子上是要扛着扁担的,但是,扁担自己要绑在板凳上,我也不能不让扁担不要绑在板凳上……于是卸了就是卸了,从我把手重重的没有打在她脸上,而打在床上开始……
  
  鹦鹉看了一眼陈小姐,陈小姐也看了一眼鹦鹉。我笑笑:“走遍了千山万水,我还是最爱我的北京。”
  
  鹦鹉说我这句不压押韵,他最近正在研究中国的诗词,我说这是歌,他让我改成押韵的,我想了想,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个词儿,不知道为什么头一反应就是这词儿,而且特别押韵:走遍了千山万水,我还是……最爱我的车磊。
  
  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这屋里还是这么暖和。没了SASA,没了车磊,只有我一个人。拿出工资卡,用电脑给小雪划了一千块钱过去。她以后也别在那边抠抠缩缩的,我能给多少给多少,反正她也是做好事儿,也不容易。
  
  一个礼拜了,我自己住这屋里,也习惯了。晚上报了个德语班,一开始有人推荐我去“歌德学院”,我一看那价,还是算了。就在北外找了个,要上课到十点多。其实说心里不难受,也都是瞎话儿,不过既然决定了,人家也走了,也没必要再难受一辈子。就像车磊高高兴兴地回明星旁边儿去,就像小雪高高兴兴的拿着离婚证去大草原教蒙古小孩儿念汉语。
  
  星期五的晚上,打算周六做些文件,需要的技术资料太多,一个U盘都装不下,我干脆把THINKPAD背学校去了。晚上下课提着包儿出来,一个同学让我在路边儿等他一会儿,说是要去买个汉堡,我就拿着包儿等着他,就这时候儿,人善被人欺了,马善被人骑了,一个人顺的儿就把我手里的包儿嫁接他手里,嫁完了,拐着就跑了。
  
  我一回头儿手空了,操你妈的!抢我!我盯准他在我前方的位置是正前五十米不到,把鞋一松,豁出去了,皮鞋一脱一手一只,立马儿起跑,光跑我也不喊,他小BK的速度能赶上我这从沙土地儿上跑出来的操。马路上十点多,还是大冬天的,本来就没嘛人了,幸亏我跑过的路段儿人的素质都挺高的,脚下边儿也没踩着嘛,就是拿石头硌了两下儿,眼看就要蒿着他了,那小子回过头儿拿着我的包冲我脸就来了,我操他妈的,里边儿那本儿正打我鼻子上,我楔死你BK的,手里边儿正好有两只厚根儿大皮鞋,照着他脸就去了,左右各一个月牙半儿。他还没缓过劲儿来我脚就上了,照他的肚子就踢。一下儿就给他放地上了,我过去把他手里的包儿抢过来:“小BK的,抢人你挑挑!抢全区短跑纪录的主儿,瞎了你的狗眼。”
  
  他立马儿站起来,转身就跑。警察来了,我们俩一块儿进去,结果陈小姐大半夜的跑到派出所儿把我领出来。劳了她的大驾,我挺不好意思的,不过我怎么也算维护公司固定资产了。她带了我一段儿,光乐了,什么都没说,我半路儿看离家不远了,就自己下了车。
  
  看了看表,一点了,我一个人往家走,懒得打车,学精了,包儿斜挂身上。
  
  拐了两条马路,离我家大概也就几里地了,看见一个24小时便利店里走出来一个人,我站在马路上,他单肩挎着包儿,手里把刚买的烟盒儿拆开,熟练地点上。那背影儿,我太熟悉了,曾经跟我一块儿说过相声的,曾经跟我一块儿吃过烤鸭的,曾经跟我一块儿脱光了抱在一块儿的……他拿出手机,不知道是谁给他打电话儿了,上来就是我熟悉的那句:“车磊,讲。”我想大喊一声:“110。”可是没有,我喊不出来,我想过去和他说话,可又怕自己脸红。我想过去……抱他。没办法,我抢他吧。他应该追不上我。我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儿,鼻子的血刚止,活动活动应该胳膊腿儿也没嘛问题。
  
  预备,起跑!我心里呵呵地乐着,冲着他就过去了。因为脚下边儿是皮鞋,我尽量脚尖儿着地,不能让他听出来,到他身边儿,我学刚才那男的,手一递,包儿就上我手里了,接着立马儿就往前跑,不用脚尖儿着地了,110,你就追吧。就听后边儿一声:“哎呦!我操!”我加速到最快,冲着我家的方向像飞一样跑起来。我跑的飞快,加上天黑,估计他也就看见个背影儿。
  
  我窜进楼群,照着小区的门儿跑过去,躲在楼拐弯的后边儿,手捂住嘴,等着他过来,给他……搂怀里。十分钟过去,无人过来……一个小时,他再不来我就憋死了。还是没人。
  
  我往外探探头儿,根本一个人也没有,看着手里的包儿,想了想,就上楼了。把他的包儿往床上一扔,是不是抢错了?我打开,一堆策划案,然后翻见了钱包。没错,里边儿还有110开头的身份证,上边儿还写着大名:车磊。
  
  他怎么不追呢。
  
  两个小时过去了,无声无息的。
  
  我实在忍不住了,他再报警。我拿起手机,给他打过去,一边打还一边儿跟自己说:“我介是有理由的。我得还他东西。”
  
  电话铃声响起。我看了一眼旁边儿,靠!手机在前头那隔断里,我怎么这么缺心眼子。刚要骂街,他手机就响了,一个010打头儿的号码,我接,刚一接,就听那边儿车磊那老小子大声的吼着:“你妈逼啊!我给你喊了把策划案给我留下!”
  
  我不说话,乐了一下,没音儿的。
  
  他停了一下儿,继续:“兄弟,商量商量,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这么着,包儿里东西都归你,你把那打子A4纸还我!”
  
  我又乐:“要不还呢?”
  
  “你丫……”
  
  “听不出来了?”
  
  “王正波?你……你怎么接我手机?你是王正波吧?你……你这是在?”
  
  “我在西安呢。”我乐着说,“我们这儿刚逮着一批犯人,我看着有个包儿眼熟,拿过来一看是你的。”
  
  “胡鸡巴扯淡!你丫到底怎么回事儿?”
  
  “哈哈哈哈。”我笑,“你说呢。”
  
  “我他妈有点儿晕……”
  
  “上我这儿拿来吧。”我乐着说,“我在家。”
  
  “刚你抢得我?”
  
  “没有,就刚才一个男的倍儿不像好人,拿个包儿瞎跑,让我给揍了一顿,给抢回来了。”
  
  “信你?立马儿骑马见判官!”
  
  “不信就算了。”我一乐,“我给你送过去?”
  
  “你丫等我过去收拾你个小BK的!”
  
  “好您了。”我把包儿往地上一扔,往床上一躺。没过一会儿,门直接让钥匙给捅开了,他从外边儿进来。我坐起身,刚要笑,他过来就是一撇子,照着我的脑袋就过来了:“我让你丫抢!”
  
  “我不跟你逗着玩儿吗?”我挨完打,坐那儿老实了。
  
  “不是你说有你这样儿的么?要不是我不爱生事儿,绝逼报警了!他妈急死我了,我一个劲儿喊给我策划案扔下来!”
  
  “好好好,我的错儿,我的错儿。”我一个劲儿的赔不是。
  
  他看着我脸,突然间不说话了:“你怎么……这操行了?”
  
  “那边儿风硬。有点儿粗了。”我乐,他刚那下儿,其实也不重,打我这让黄土高坡磨出来的老皮上,也算不上嘛。
  
  “我脑子都糊涂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出现在北京了。”
  
  “什么?”我问。
  
  “我说你不是去大西北了么,不是不回来了么?这是……回来办离职手续?”
  
  “我不走了。”我乐。
  
  “那是?你媳妇儿要跟你来北京?”
  
  “没有,她还在西北。不对,现在是在内蒙了,反正我回来了,不走了。”我舒了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拿出个东西,照着他就扔过去了,青蓝皮儿的:“没见过吧!给你开开眼。”说着还笑笑。
  
  “假的吧?”他彻底呆了。
  
  “你以为我找‘办证儿’做的?”我还乐,“我可没那闲钱。”
  
  “你离婚了?为什么?”
  
  “过不到一块儿了。”
  
  他坐我旁边儿:“你丫没事儿吧?离婚你以后怎么过?”
  
  “我没事儿。先在北京上着班儿。把房钱还清楚了,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我笑笑。
  
  “可以后总得打算打算吧?”
  
  “打算?”我看着他,“抢你!刚才不是抢了吗?”我哈哈大笑起来,他脸儿刷就变了。我忍不住了,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过去就抱住他,这个拥抱,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我不管他嘛凑性的,直接在他耳边儿说:“车磊,我爱你,早就爱上了……Ichliebedich。”
  
  车磊
  
  我一把推开了他,“你干嘛!”
  
  王正波这人一向疯癫,他说什么我也不会太相信。可刚才那离婚证儿,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今儿的一切好像都发生的太突然。SASA爱吃的猫罐头没了,以前带过来那些都是跟王正波这边儿的便利店买的。昨儿我去我楼下的便利店,人家没有罐头只有猫粮。我车本儿上次夜间三次闯红灯给吊销了,小妈一直托人,一直没解决,我也就一直没法开车。录完节目还是打车过来他这边儿的,就为那罐头。然后就被他抢,再然后……真的,他就跟孙悟空似的从石头里蹦出来了。还拿离婚证儿砸我,还抱我要亲我,说什么他爱我。
  
  你妈逼!你当我什么东西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初走人也是他,说当哥们儿也是他,现在翻账还是他!
  
  这些日子,我为了淡化他的存在,我有多不容易?我让自己从新回到该在的生活轨道有多难?
  
  真他妈操蛋!
  
  “哈哈哈,上当了吧?逗你玩儿!”
  
  “这玩笑一点儿不好笑。”我皱眉。
  
  “我以为你得乐呢。”他傻笑着说。
  
  “我凭什么要乐?”
  
  “凭证儿。哈哈哈哈……”
  
  “你离婚我乐什么?”
  
  “乐我傻啊。”
  
  “你有病吧?”
  
  “病?有,这回都不用查了。就是知道有病才回来的,知道有病才离的婚。”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出来他那画外音儿了。
  
  “我喜欢你。操!没别的话说了!”
  
  “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啊?你喜欢我又怎么了?”我烦躁,点烟。
  
  “你说你跟个病人较什么真儿啊?”
  
  “你什么病啊?”
  
  “浑病。”
  
  “不懂。”
  
  “浑身是病。”
  
  “头上生疮脚下流脓?”
  
  “左心房长疮,右心室流脓……”
  
  “我一点儿不想听你贫,真的。”
  
  “拿包儿走人吧。”
  
  我扭脸看看他,拎起包儿就往门口去了。真他妈荒诞!食指跟中指间夹着的烟燃烧的很快。那温度越来越贴合皮肤。
  
  “心里边儿装了个他妈的头顶长疮,脚底下流脓的!出门儿小心点儿,别让脓滑倒了!”他跟我身后喊。
  
  我回头,“你到底为什么跟你媳妇儿离婚?”问出这句,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可能打再遇上他,我脑子就一直没清醒过来。我不知道我想听到怎样的回答。根本不知道。我想起了这许多天,我内心深处的痛苦与躁动。
  
  “因为,责任不要我了。”
  
  “你媳妇儿有别人了?”
  
  “没有!你别这么说她!”
  
  “那什么叫责任不要你了?”
  
  “她是腊月里开在石头尖儿上的梅,我是有点儿阳光就灿烂的死不了。放一盆儿里,花开不到一块儿。”
  
  “呵呵……”我冷笑。甭管怎么说,他是被甩了。被甩了之后想起我来了。操,是谁留个条子让我跟明星好好过?说话是放屁啊?“我从来不是别人的候补。”
  
  “快别抬举您自己了。”
  
  “去你妈的!”我是真急了。他就没说过半句人话!
  
  “我他妈说你是后补了吗!你这身高上场都不够!别跟我妈了妈了的,我喜欢的就是你!就是喜欢!怎么了!操!”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人。当时是谁说就那么一夜你爱我的?是谁说过了以后就是哥们儿?是谁他妈留了条子让我跟明星好好过?好,现在你媳妇儿没了,你又想起我来了。你这人矛盾不矛盾,可笑不可笑?你婚是为我离的么?人是为我回北京的么?”我没忍住,还是吼了出来。
  
  “我离婚不是为你,”他严肃了起来,“可我真是喜欢你。我可笑,的确可笑。从小到大,我头一次计划外!”
  
  “晚了。你让我回他身边儿的。”我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从楼道里出来,我特别压抑,特别喘不上气儿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伤他。真不知道。好像,他给了我伤害,我就想加倍还击。还好像……我害怕。我怕一闪念之间,又把自己扔进那个摆脱了的漩涡。可,我真的摆脱过么?沼泽,是不是真的能爬上来?流沙,是不是能放人一条生路?
  
  可是,我真的不想自己这辈子一错再错。
  
  命运真是一双恶毒的手,它不断的把你推向罪恶。仿佛,人生来就是要成为罪人。
  
  王正波说他爱我的那一刻,我必须承认,我又动心了。
  
  更加具有诱惑力的是,他现在自由了。
  
  甭管婚是为什么离的,甭管人的言语真实虚假,离婚证儿我是看见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么决绝的拒绝他,我是想拒绝他还是想拒绝我自己?
  
  我仿佛看到了大志的那张脸,他笑着对我说,车磊,丢了什么我都不心疼,唯独丢了你,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浑浑噩噩的打车回家,SASA扑了上来,围着我一通儿闻。我瞅着它,猛一拍脑门儿,我把猫罐头落在王正波家了。
  
  他抢了我包儿之后,我就拎着那袋子死沉的猫罐头四处转悠。我知道我追不上贼,可是我心疼我那策划案。真的是试着打得手机,我没想到那‘贼’会接,更加没想到,是王正波扮贼。
  
  跟演电影儿似的,从打跟那混蛋遇上就像一出儿精心设计过的文艺电影。只是,没人知道落幕的时刻会是一个什么情形。我本以为它落幕了,以为分开就是我们的结局,以为……可,原来那只是中场休息。观众们上个厕所回来,电影又开场了。
  
  “别闻了,”我蹲下来脱鞋,拍了拍SASA的小脑袋,“猫罐头明儿我超市给你买去,今儿没买到。”对着猫,我都撒谎。
  
  SASA今天真的反常,平时跟它解释一下它好像就能明白,可今儿……它就是围着我转,一通儿猛闻。
  
  我忽然意识过来,它可能是闻见王正波的味儿了。
  
  懊恼,特别的懊恼。我就跟较劲似的,把自己扒了个精光,然后就把衣服全扔进了洗衣机,人扔进了浴缸。
  
  SASA在门外狂挠门,我就当听不见。
  
  我今儿就虐待动物了,就虐待了!我连他妈王正波都能虐待,连我自己都能虐待,我凭什么不能虐待一只猫?
  
  我现在就想笑着说,“叫吧,叫吧,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用!”
  
  周星驰《九品芝麻官》里面最经典的就是这句台词。
  
  眼泪不争气的往出涌,我就潜进浴缸。掩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点莫过于森林,那么融化眼泪最好的地点就是湖泊。
  
  浴缸不是湖泊,可浴缸里有水。
  
  一切声音都没了。水不断的灌进我的耳朵。嗡嗡的。
  
  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彼此对彼此有感觉,然后彼此喜欢彼此,然后大家一起生活,成为亲人,成为彼此最不可或缺的人,就说明这俩人有感情?
  
  那我跟大志有啊。我们有很深很深的感情。我们一起渡过无数的岁月,我们彼此扶持,我们坦诚相对,我们……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变心了?
  
  谁能告诉我,哪一个时刻起我变心了。
  
  谁能告诉我,我凭什么变心。
  
  谁能告诉我,谁能?
  
  When/Where/How/Who/Why……
  
  我越来越开始讨厌午夜。越来越。
  
  你有听过午夜和另一件东西的必然联系吗?
  
  很多人在提起午夜的时候都会想起另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我有时候会有,可是想要的时候却不一定找得到它。
  
  我发现它有点儿来无影去无踪。
  
  我发现有些人喜欢它,但另一些人很讨厌它。
  
  不过我真的无所谓。讨厌也没有办法,我已经太习惯它了。
  
  哦,你要问那是什么?
  
  他们都叫它——寂寞。
  
  寂寞来袭的时候,往往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无从感知。
  
  好比风吹过夜的水面。这一岸方才水起,那一边已经浪尽。
  
  寂寞来袭的时候,大多是一个人的时候。大多是在独处的夜里。
  
  关于寂寞的知识,我是如此的贫乏。它是如何来的,又是如何退的,我总也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它是谁给的,也知道,是谁帮我打破了它们。
  
  却也偏偏是他,让我更不幸福了。
  
  让我哭。
  
  (二八)
  
  王正波
  
  我真不是个好东西,头一摸儿这么恨我自己,在责任卸下,爱情过去的同时,我看到了丑恶的自己,原来在离婚证的背后,我他妈竟然还有一个如此荒唐的理由——变心。
  
  我坐屋里,一个人就那么坐着,盯着桌子上的书。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脑子里过着像梦一样的——这半年。
  
  我到底要过怎样的生活?我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我的脑子缠在一块儿,望着窗户外边儿的月亮,我到底在想嘛,说不清楚,闭上眼睛,小雪的影子好像模糊了,可是车磊那三孙子出那么清楚……我就闭着眼睛,就这么闭着眼睛,轻轻地唱着:“满天的……乌云……唉咳唉咳哟……风吹散……唉咳唉咳哟……毛主席来了晴了天……”我可真他妈的没出息……
  
  “就当没遇见过!”我站起身,走到厕所把脸洗干净了,澡也洗干净了,像小雪说的,把肩膀子上的责任全都拿下来一会儿,从厕所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套上外套,连内衣都没穿,高高兴兴地大声喊着:“就当没遇见过不就完了吗!”这声一出,我又听见自己吹出来的冲锋号了,撒腿就跑出门了,这回我聪明,没一直跑下去,出了楼栋子就直接打了辆车,那司机准是刚吃完卤煮,一嘴的大肠味儿:“去哪儿您?”
  
  “先这么开出去,我再给您指!”
  
  司机就爱我这样儿的,一踩油门儿就扒了出去了……
  
  最后的一百米,我是自己跑的,估计也就十一秒不到,我已经站在车磊家门口儿了。
  
  我又大声跟自己说了一遍:“我就当我没认识过他!没认识不就完了吗?没认识不就得了吗?”说着我蹲下来了,跑得有点儿累:“我没认识过他,根本就没认识过他。”后边的半句,我没说出口,心里边儿问着老天爷:我……到底是嘛时候爱上他的?根本没他妈的责任,我怎么就这么离不开,就这么离不开……
  
  有的时候,人的大脑支配脚,不过很多时候,我的大脑都是被脚支配着的。脚让我走,我不得不走。
  
  我敲了他的门。在有人来开之前,我还是没站住,蹲在地上,看着地面,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能让我这么死不要脸的追到家里来。
  
  门开了,脚下边先有了光亮。我抬起头,慢慢站起来,一直都忘了,我又在流眼泪了,好像最近左右俩眼的拦河大坝全都失灵,我就这么看着他,想乐乐不出来,想不再流眼泪也停不下……
  
  “你丫……我操……这是哪出儿?”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我不说话,继续那么看着他。有的时候眼睛他妈的也不听使,俩功能全用上了,一边流着水儿一边儿看着他。
  
  “祖宗你先起来成么?这算怎么回事儿……起来,先进来。”
  
  我的嘴角轻微上扬,乐出来了,但是不太自然。他没注意到我右手的变化,当他眼睛放大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冲着他过去了……
  
  “我操!”他往旁边一躲,正撞门框上。赶巧我的拳头也他妈是跟踪的,照着门框就过去了,打他脸前边的墙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大声冲他吼了一句:“操你妈嘛操!”
  
  他就跟看见棺材里蹦出来的太爷爷塞的睁大了眼睛,嘛也没说。
  
  我的手应该骨裂第二次了。我怎么就不能照着软点儿的物件儿下手,生疼。我把他推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搂住他的脖子,脸凑到他耳边:“车磊,你真不是东西。你他妈都明白!”我后边这句声音足够撕他哥耳膜的。
  
  “你妈……耳朵聋了!”他喊着,看着有点儿害怕。张小东以前就说过,老实人发火儿最可怕。
  
  我瞪着他的眼睛:“那我再送你一对儿瞎眼!反正你他妈也睁不开!”
  
  “你这架势什么意思?干架啊?”他瞪着我。
  
  我忍着疼,把手收回来:“车磊,现在你再说什么晚啊、没戏嘛的我都不会走。”
  
  “你这样……觉得有意思?”他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
  
  “没意思……我他妈的本来就是个没意思的人!我现在把一身的皮都扒了发现骨头里边儿供着的是你的相片儿!”
  
  “你别逼我成么……你……你让我怎么办?我……”
  
  我没给他余地,走到他身边,我不知道我怎么如此的蛮不讲理了,说好听点儿给自己,活着我能让的都让了,从小儿我让着表弟表妹,学校里边儿我让着同学,结了婚到他妈离了婚我都让着我媳妇,我全让了,这把我是铁了心要拿,不是我人好,是这世上,好像头一回有个东西要我拼了命也要抢过来……在舍面前,原来取的全是真心想要的,他……得是我的。
  
  “你说话。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到底让我多崩溃才算?”
  
  我眼神跟针塞的瞪着他,完好的左胳膊卡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跟他说:“我说了,我没意思。我一步不让。”
  
  “你他妈真操蛋!”他又开始了,那破嘴跟印钞机塞的,离不开“妈”和“操”,我挺火儿的,最烦北京人那操调儿:“你他妈还要操嘛!”
  
  他登时舌头就短了:“……你说什么?”
  
  我暂时清醒三秒钟,自己想:怎么了?腾的一下儿,脸红了。
  
  “刚洗了澡,我有点儿冷,你坐吧。我去找个外套。”他还想跑,这把就不能让着别人!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冷的时候……我们可以抱着。”说着不管他什么态度直接拉到怀里。我的外套下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洗过澡跑出来的一身汗。上手想脱他身上的衣服,他还他妈滋歪,弄得我右手倍儿疼,但愿没有裂开。
  
  两人又挣歪了一会儿,他的那点儿装出来的孙子奏性也渐渐彻底没影儿了,慢慢的也把两只手搭在我的身上。当我们又快把心肝肺都挤进对方身体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抱我想得太久了。
  
  SASA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出来,看到我,朝我喵喵地叫着。我想过去抱它,不过怀里这个无毛的,还是得先抱……
  
  我吻上他的嘴唇,依然还是有点儿冷,他试探着把舌头顶到我的牙上,我贪婪地吸着他肺里呼出来的气体。
  
  当吻停的时候,他脸上有点儿不好意思,红着的,我也是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了,SASA跑过来,躺在我的脚底下,四脚朝天,我蹲下身假装过去摸猫的肚子:“没吃饱吧?”
  
  “恶心谁呢?”他不太乐意。
  
  “吃得再好,那也不是家里做的。”我站起来,冲他乐着:“你可对不起我们家SASA了。”没等他回话,我就把他拉进了房间。又把他搂在怀里,身体紧紧的挤着他:“我想你,真想。”说着就开始脱他衣裳,这把我他妈真是豁出去了。
  
  没想到的是,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在了床上:“想什么呢?上次还欠我什么来着?”
  
  “啊!”我刚反应过来,在我的意识之中是不存在着做爱时出现被压的情况的,可我还没表我的主题思想用现代汉语普通话表述出来,他的嘴就已经重重的吻在我的嘴上,衣服在这漫长的吻间开始逐渐消失不见,他的手在我的后背轻轻的滑动,我也紧紧的抱住他,心想:去去吧,能抱住了就行,甭管是不是让人压着。
  
  慢慢地,他从我后背抽出一只手,顺着我的腰轻轻滑到我的小肚子,这一路我的汗毛儿全竖起来了,不知道下边儿的毛儿立起来没能,毛儿里边的东西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立正等待。
  
  他没有把手放过去,围着我的纪念碑转着圈,跟他妈行礼塞的,滑过我的下腹,大腿,我的喉咙收到了末稍神经通过大脑传来的讯号儿,发出了带着后音儿的喘息声。
  
  “紧张?”
  
  我摇摇头,微笑地看着他:“您随便。我奉陪到底。”
  
  他乐,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来新婚用品。我看着他跟往外按发胶一样的按着那瓶儿透明的东西:“消过毒吗?”
  
  他一听脸就变了:“我今儿非治治你这臭毛病不可!”说完把安全套就扔地上了,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到我的后边,一根手指头还没伸进去,我就闭住呼吸,死死的夹紧了,这时候我才识到,原来在我的意识之中,那地方是只出不进的。
  
  “稍微配合点儿。”他说着把脸凑到我的耳边,“别跟要就义似的……”
  
  我耳边儿吹着他的风,脸热极了,他翻过身,轻轻地吻我的脖子。我闭上眼睛,呼吸声也越来越重,慢慢的,我感觉他把自己的下边往我的脸边凑,我自然的张开嘴,紧紧地给他打开一扇门,他把那东西伸到我嘴里的时候,后边一下子被他就用手伸了进去,这他妈是嘛姿势,他是怎么……刚一睁开眼睛,发现他是趴在我身上的,脑袋在我的下边,把我的脸整个儿放他胯下了……我刚要发火儿,他手就伸得更深了一点儿,我怕咬着他,用嘴唇包着牙,但嘴又使劲儿的收着力,他倒美了,慢慢的在我的脸上边儿摇着胯骨轴儿。那个东西和我的口腔一点儿的空隙都没有,紧紧的磨擦我的嘴。而我的后边儿也被他不停的灌着冰凉的液体。
  
  突然间他起身,把他那玩意儿顶在我的后门口儿。他左手按着我的右肩膀,我皱着眉看着他,跟临死前恶狠狠地看着敌人塞的,可敌人的右手却在下边儿给我那玩意儿不停的刺激。敌人的腰往前顶了一下儿,笑了出来:“你再适应适应?有点儿费劲。”
  
  “玩儿你妈蛋去。快点儿!”我急了,操,这么紧能他妈不费劲吗,突然之间才想起来上次我们一样的光着的时候,他……得有多疼,换位思考之下,突然间有点儿心疼……不过我还是挺不配合的,植物神经总正常反应地把他往外挤,而且那疼的感觉真他妈的不爽,二十分钟,他光剩“剑走偏锋”了,怎么也收不进鞘里去。
  
  不过二十分钟以后的某一秒,我终于“尔容乃大”了,操他妈的!我紧咬着的牙,“早晚都得有这一遭。”忘了是哪个老太太跟新婚的媳妇儿说的话了,操!
  
  我以为他得轻声儿问我一句,“疼吗?”没成想,人家来了句:“你给我记住这种疼。”
  
  我没搭理他,脸上的五官正在紧急集合,紧咬着嘴唇。
  
  “适应点儿了?”
  
  我没说话,艰难地点了点头,以示批准。
  
  他慢慢地动起来,完了,我他妈跟瘫了塞的,浑身使不上劲儿,一种神经坏死的感觉从肛门向全身扩散,过了几十下儿还是十几下儿的,我已经不是很疼,不过,怎么他妈这么别扭呢!
  
  疼没记住,这有东西在里边儿动弹时那股不自在的劲儿可算是他妈记住了。
  
  我忍着难受凑过去,吻住他的嘴,主动的把舌头伸到他的嘴里。手伸到他的后背,后边儿的感觉太他妈奇怪了,跟他妈……算了,操。他速度越来越快,我的舌头在他的嘴里不停的探索着,他的手也没完没了地刺激着我的下边儿。我痛苦的在他越来越快的手的动作下,把比他肚子上的皮肤更白的液体喷在了他的肚子上,他又来了几下,最后抽出那玩意儿也全摊在我肚子上了。我已经没劲儿了,跑了好几个一百米,又打架又挨打,我这一晚上折腾的,天他妈都亮了,还让人把后边儿给通了……
  
  在我“弥留之迹”,SASA冰镇的毛儿蹭到我的身上,一下儿一下儿的,有点儿痒……不过又好像听见它跟我说:“我们回家吧。”
  
  车磊
  
  深冬的清晨,我跟王正波泡在浴缸里,就像水发米粉,软乎乎粘腻腻的。
  
  荷尔蒙总会让大脑失控,激情过后,剩下来的就是一片迷茫。我的生活,多年来固定的模式,固定的信仰,就这么全被我自己毁了。奇怪的是,我没有害怕,只是空虚和迷茫。眼前什么都不清晰,只有王正波的眼睛,倍儿清晰的直视着我。
  
  “过来点儿。”我拉他胳膊。
  
  “干嘛?”他狐疑的看着我。其实我们俩贴的够近了。
  
  他没动,只能我动动。手刚滑到他的股沟,他就惊慌的叫唤:“你干嘛啊!”
  
  “你别这么激动,我不怎么着你,你不是难受么?腿分开点儿。”
  
  “为嘛?”
  
  我懒得跟他废话,那地儿泡了这么久热水挺松软的,我的手指很容易就进去了。我对他绝对算是呵护备至了,用了半瓶子润滑剂不说,也没射在他里边儿,但那份疼他必然得自己受着,他给过我疼,也应该还给我疼。这疼,时刻能让我和他记住,我们都干过些什么。
  
  “我靠,难受!”
  
  他跟我耳边一通吵吵,我说你闭嘴吧,难受忍会儿,一会儿睡觉的时候就好受了。
  
  从浴室出来,王正波的精神头儿好多了,奔着跟沙发上睡得特安稳的SASA就去了,我手疾眼快一把蒿住了他,“你让SASA睡会儿,半分钟也不老实,招猫递狗的!”
  
  回了我房间,我让他先躺下,自己去药箱翻找。拿了扶他林回来,他都睡着了。我轻手轻脚的上床,跪在他身边,拿过了他的右手。挤出扶他林,给他揉搓。打进门儿我就发现他的右手不那么得劲儿。问候我们家墙之前就不得劲儿。
  
  他很舒服的哼了两下,头一歪继续睡。
  
  我发现我就一天生伺候人的命!跟谁伺候谁。可能是俩妈带大的缘故,我没男人的臭脾气,反倒是具备女性的两种特质:敏感和细心。上了中学着实为这个头疼过,也努力培养大男子个性来着,可惜未果。我跟家但凡瞪眼一下,大妈那巴掌就得拍下来。
  
  大志跟我截然相反,他是他们家老二,娇生惯养少爷脾气,而且特别霸道。我扳了他很久,算是培养出他性格里很多随和的东西,让他受益匪浅。也因此,他比较依赖我。生活上情感上都是。做演员对他是一个很大的历练,以前他出门拍戏,行李事无巨细都是我给他准备,以前生病受伤都是我床前床后伺候他,以前丢三落四都得我给他提醒我给他检查。后来在外面的日子多了,他倒是被磨练出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可是跟家,除了做饭也都还是我做的多,比如收拾屋子啊,整理衣柜啊,采购日常用品啊,等等等等……
  
  给王正波揉着手,我想到更多的是大志。激情停止,就得回归现实。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离开他,他能不能适应。可不离开,我又何去何从?这些日子我痛苦,都是痛苦在一个点上——我的心,滑轨了。曾经,我也一度以为王正波彻底消失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可,不巧,他回来了,还特胡搅蛮缠的说他喜欢我。
  
  他们都说喜欢我,我更喜欢谁呢?
  
  我也一刻也没搞懂过这个问题。
  
  跟大志,这些年下来,更多的是对这人的习惯,对这人的熟悉,对这人的亲近。而对王正波呢,新鲜、有趣、贪恋、吸引。可谁又能保证,多年后,这些点不会变成那些面?
  
  什么也不想舍弃,那是不可能的。可赶上我这么一个优柔寡断的性格……
  
  也许,还不仅仅是性格,好像,对感情有点儿失望。这也是王正波能打动我的原因。他对情感还是有渴望的、有热情的,可我……
  
  我跟大志,很怪。每次我要离开他,他就死死抓住。等我停住脚步,他却又自顾自往前走了。
  
  我总说,你是个自私的人,可他从不承认。
  
  多年下来,他给我最多的是短暂的欢乐和漫长的寂寞与等待。
  
  赶在八点闹钟唱歌之前,我把闹钟关了。今天虽然周末,可赶在这么一个快过年的当口,台里还有挺多事儿,再加上下午约了小妈一起去看交房,我今儿是没的可睡了。
  
  起来给王正波留了便条:台里有事儿,下午去收房,大概傍晚回来。早醒了要是饿就冰箱里自己找吃的。SASA的牛奶热了再给它喝。
  
  真荒唐,我在大志的房子里细心的安排我的情儿。
  
  下午两点半,小妈准时把车停在了台院儿里。我上车,看她正更换清新剂。
  
  “怎么这就换了?不是还没用完呢么?”
  
  “不喜欢这个味道了,太淡,烟味儿都盖不住。”
  
  我听完竟然笑了一下。不喜欢,所以换掉。
  
  如果情感是一瓶清新剂,那可简单多了。
  
  我买的新房就跟西直门。算是二环上最后一批房子了。价格贵有价格贵的道理。地段好就比什么都方便。节省了时间就创造了金钱。所以值当。
  
  买的时候正是跟大志分的时候,一心就想着从家里搬出来,没想太多,就挑了个南北通透的两居,不大,九十多一些。装修也是交给公司做包括家具搭配。我只盯了设计,后面一点儿没管。
  
  设计师带着我跟小妈转悠了一圈,我们都挺满意的。送走人家,跟我的新房,我倒有点儿不适应。
  
  “你这儿怎么打算的?翻翻价格卖了还是租出去?”
  
  “卖什么啊?”我点烟,发现没有烟灰缸。
  
  一间收拾的再得体的屋子,不是你亲自收拾的就不会顺手。
  
  “卖了能翻一倍的赚钱。”小妈从窗口向外看着小区的环境。
  
  “自己总得有个自己的窝儿。”
  
  “金屋藏娇?”
  
  小妈的这句话让我特吃心。真的。
  
  “你那什么臭脸啊,玩笑还开不得了?”她踱步过来,坐到了我身边,又起来了,“你也不说找个烟灰缸。”
  
  “有窗户呢。”我起身。
  
  “不成租了吧,要不空扔着还得白给物业费,你也不过来住。”小妈也点了烟过来。
  
  “谁说我不住了?”顺着七楼我把烟灰弹了出去。
  
  “有病啊你?闲的?大志那儿多舒服。”
  
  “屋子忒大,我收拾都得收拾的累死。”
  
  “他跟你这边儿住?”
  
  “谁说让他来了。”
  
  “又不说人话是吧?”小妈掐了我一把。
  
  “嗯,光干人事儿了。”
  
  “你都快忧郁症了,这么多年你还不习惯啊?”
  
  “是太习惯了。”
  
  “甭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把窗户开开散散味儿,晚上想吃什么?回去我给你做。”
  
  “我今儿不跟你回去了。”我把烟蒂也顺了出去。
  
  “啊?不是说好了周末回来住么?”
  
  “今儿……约了朋友吃饭。”
  
  “哦。那算了,你也别老外头吃,自己想着做点儿什么。”
  
  “你也开始婆妈了。”
  
  跟小妈话别到家已经快六点了。家里竟然黑着灯。孙子不是还睡呢吧?可屋里太安静了,安静的连SASA的声儿都没有。人没动静儿猫也没动静儿?
  
  开灯,空无一人,包括猫。
  
  餐桌上有张便条——SASA我抱娘家去了,连窝儿端。还有你衣服,我也不知道你要穿嘛,就拿了点儿不一般的。没闹贼,不用报警,家见。另: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的,可是那满墙的大明星盯得我瘆的慌。再另:我发现老实人要不讲理,也不是一般不讲理。跋:我他妈真不要脸!哈哈哈哈。
  
  正波
  
  嘿!我就说他是非正常人类吧!
  
  这人,这人……他倒真立竿见影。
  
  他倒替我决定出路了。
  
  凭什么啊?
  
  中学时候班里传阅席娟的一本言情小说,叫《抢来的新娘》,说是里面有带色儿的,所以男生也看。其实真没什么,挺没意思的。就说一男的抢了一女的。
  
  王正波,这也得算抢吧?
  
  还是明抢!
  
  (二九)
  
  王正波
  
  它在我胳膊上睡着了,脑袋正好在我的胳膊肘儿的窝里。我抱着它,走两步低头看看,睡得还挺香,好像知道要跟着我回家了。
  
  本想逗逗它,可是看它睡得那么美,没忍心。能睡就多睡会儿,能玩儿就多玩儿会儿,人也就活个小一百年,猫也就活个十年不到。怎么高兴怎么来吧,我把猫就这么抢回来了,人也快了。
  
  到了家把屋子收拾了一番,把BK的衣服也全放柜子里了。看了看表,下楼买了点儿菜回来,还有饽饽和小鱼儿,赶紧先给SASA煮上,它一闻着那味儿就不行了,上窜下跳喵喵叫。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声平安。把我雪藏多时的马氏相声拿出来,还是TV版的,里边儿俩傻爷们儿在那儿演,我一边儿打扫,一边听着那几句天津话:“说你呢,说你呢,压我脚了!”屋子收拾得倍儿亮,我坐下点了根儿烟,电话响了,我拿起来,那边儿是小雪的哥哥。
  
  “正波?”
  
  “嗯,大哥。”我笑了笑,心里边特别不自然。
  
  “在北京呢?”他问。
  
  “是,在北京呢。”
  
  “小雪来信了。”他说。
  
  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揪起来了,难受、特别地难受:“是吗。”
  
  “是。”他哥停了一下,“她现在……在内蒙。”
  
  “我知道。”我轻声地说。
  
  “你回来一趟行吗?”他哥问,“我们有点儿事儿想问你。”
  
  我也停了一下:“行。我下午到。”
  
  看了一眼SASA,我进厨房把它的食儿放在碗里,然后出门儿,外边儿还是倍儿冷,快下雪了似的,我打车到了北京站,进站买票,在二楼等了一会儿就上了火车。心里挺不舒服的,想起来小雪的事儿,多少还是有些别扭。车开的很快,五十几分钟就到天津临时站了,我又出来,坐上车直奔小雪家。
  
  门是她嫂子开的,脸上稍微有点难看,不过见到我还是勉强笑了一下,我进屋。手里提着点心:“爸、妈。”
  
  小雪的妈妈坐在那儿,脸色很不好。他哥哥也是一脸的怒气。
  
  “怎么……了?”我站在那儿问。
  
  “你们离婚了?”他哥哥大声地问我。我差点儿就没站住,这事儿,我打算一辈子不让人知道的,就当她还是我媳妇。
  
  “是。”我没办法不说实话。
  
  “真的?”小雪妈妈问我,我点了点头,她一下子眼泪就流出来了:“为嘛……为嘛啊。”
  
  我也难受,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知道往前走,也不知道往后退,就那么站着,嫂子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我屁股后边,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下说。”她嫂子也要哭出来塞的。
  
  我当时有点儿生气,小雪怎么就这么把这事儿跟家里说了,这不是要气死俩老的吗。我刚坐定,敲门儿声就响了,我爸我妈赶过来了。
  
  我回头看着他们,我爸我妈先是跟亲家问了好,我妈咬着嘴唇看着我,眼泪儿在眼里边儿打着转儿。我爸不说话,坐在一边儿。
  
  “亲家。”小雪的爸爸看着我爸说,“我知道,我们小雪对不起正波。”
  
  “哪儿的话,小雪多好一个姑娘。”我爸说,说着还叹了口气。
  
  “小雪说……我们离婚了?”我问。
  
  小雪他爸,拿出封信:“小雪来的,说她在内蒙当了支边教师,这丫头从小就主意正,心软,前两天来了这信,我和她妈都急了,给她回了信说让她赶紧回来,这再不回来,日子就甭过了,我们也不认她了。”
  
  我没说话。
  
  “结果她也没回信,我就让她哥去打听,打听到学校一问,没毕业就退学了!正好还有个认识小雪的,就给了他个电话,说是和小雪一块儿退学的,姓齐的学生的电话。”小雪她爸说着看着她哥。
  
  “我给那个人打了电话,那姓齐的在云南,说是和小雪一块儿支援教育工作的,我问他小雪的情况,这孩子脾气还挺大,说我们不支持她,我说我们能支持她这么舍家撇业的吗?他跟我说:前两天小雪给他去了信说是她已经离婚了。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了。”
  
  我心里这个气,跟他说什么,那姓齐的不就是明亮嘛。这他妈倒霉孩子,还真他妈是个没挨过打的,这话你他妈能给我们乱说吗。
  
  “正波啊,要是我们小雪做错了,我们向你道歉,别离了行吗?”小雪妈妈流着泪跟我说。我妈赶紧过去坐她旁边儿:“您这是嘛话,哪有您跟他道歉的道理。”
  
  “是不是因为小雪不回来,才离的婚?”他哥看着我问。
  
  我不说话,看着地板。
  
  “我明儿去内蒙古给她绑回来!”他哥站起来,“我明儿就给他绑回来!这倒霉丫头越来越不懂事儿了!离婚!那是想离就离的吗!”
  
  “哥。”我抬起头看着他,“不怪她。”
  
  “那是……”嫂子给我端了杯茶,“正波,你说说,别憋着,说说……”
  
  “我……有别人了。”我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不用看他们,整个儿屋里的人都是嘛表情,我心里边儿特别有数儿。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还是那样儿的看着我,这几秒钟好像都没有人动弹过。
  
  “你,说嘛?”她哥走到我旁边儿,“你再说一次。”
  
  我转过头,看着他:“我,有别人了。”
  
  他哥站我身边儿,肺都快炸了,一屋子都特别安静,就只听得他哥肺叶儿的声音。“你还等嘛!还不打!”这话是我妈说的,她说完这话,我心就哭了,“有外心”这话我说出来,对不起这一屋子人,但有三个人我足对得起了,小雪,我和车磊。对小雪,我有义了,对车磊,我也有情了。
  
  他哥没打我走回屋去,“当”地一声把门甩上了。
  
  小雪她妈哭得不成样子,我妈在那喘着大气,一边儿拍着亲家母的背一边儿看仇人塞地看着我。我知道我妈疼我,她刚才不说那句话,小雪他哥的巴掌就得落我脸上了。
  
  “你胡说八道不看看地方是吗?”我妈在那儿大声冲我喊着。
  
  “正波。”小雪爸爸看着我,脸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好么多,“我不信你说的话。”
  
  “爸……”我看着他,“我没骗您。”
  
  “你对得起我们小雪吗!”她嫂子站起来冲我喊了一句。
  
  “让他滚!”他哥从屋里喊了一声。这时候我挺佩服小雪哥哥的,要是我妹妹这么让人欺侮,我得跟他拼命……
  
  我站那儿,木讷地站那儿。
  
  我们一家三口儿出门儿的时候,我爸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我妈则说:“怎么着也离不了,你们放心。正波不是那样的人,小雪也是好孩子。”
  
  回家的时候,我们三口,一句话也没说。
  
  “你……真有别人了?”我爸在进门儿以后问我。
  
  我点点头。
  
  “你为这个离婚?”我妈问。
  
  “是。”我没再说别的。
  
  “你这主意想好了?”我爸问。
  
  “是。”我回答。
  
  “那女的是哪儿的?干嘛的?”我妈瞪着我问。
  
  我当时就说不出话来了。抬起头儿看着他们。
  
  我妈两下儿给我拉到身边儿,自己坐在沙发上,我站他们面前:“你还不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儿!你王正波也是瞎搞的人?我儿子我还不知道!”
  
  “妈,我得回北京,明天公司有事儿。”我笑笑,“以后再说行吗?”
  
  “这是以后再说的事儿吗!”我妈瞪着我看。
  
  “妈……您先别逼我。”我挤出这么几个字儿。
  
  “行了,回去吧先。”我爸点了根儿烟,“到了来个电话儿。”
  
  我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进屋儿了。
  
  我拿了两根我爸的烟,点上一根,另外一根夹耳朵上边。从家里出门儿的时候,我爸在后边儿说:“主意打定了再办,办好了也得给我们交待明白了,懂吗?”
  
  我推开门,小声说了句:“懂。”
  
  到了北京的家里,屋里的灯亮着。推开门,车磊站在那儿正逗猫。
  
  我一笑:“欢迎!”
  
  他回头看我一眼:“回来了?干嘛去了?”
  
  我笑笑:“同学聚会。我没好意思推。”
  
  “你能给我解释解释我那衣柜么?”
  
  “我不是怕你不过来吗?”我乐,嘴上乐着,心里边儿绞着疼,“你吃了吗?”
  
  “没。”
  
  “我这就做。你等会儿,一会儿就得。”我乐着进了厨房。
  
  “我给你打下手儿吧。”
  
  “不用了,你呆着吧,找张相声盘放上。”我笑着说。
  
  车磊挑了张常氏的专辑,我在案板上切着肉,刀下去的时候,心里边儿窝着疼,不过再怎么疼,也不能表现出来。
  
  不一会儿,俩菜就炒得了,米饭也好了。我大摇大摆地从厨房里出来:“别美了,摆桌。”说完自己坐在沙发上,他进厨房的时候,我的脸立刻就变了,无色无神地望着电视,望了很长时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后边儿叫我,我马上笑起来:“啊?”
  
  “我说你闭目养神拿什么范儿呢!”
  
  “噢,我最近练气功。有益身体健康,听说过去的戏子都练。”我说着坏笑地看着他。
  
  “就该把你丫关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去!”
  
  “哈哈。”我笑,“我去洗洗手。”
  
  “嗯……快点儿吧,我饭都盛好了。”
  
  我乐着进了厕所,关上门,下午小雪一家子伤心的样子,我爸我妈为难的表情又出来了,我真是没出息,冲着洗手盆儿叹着气。
  
  “吃棉花拉线儿屎呢?还是让马桶卷走了?还他妈得瑟呢?”
  
  “好您了!”我笑着回答。擦了把脸,推开厕所门出来了。
  
  车磊
  
  焦躁、烦躁、浮躁……
  
  大冬天的,我竟然感觉燥热燥热的。
  
  热烧在心里,却并不出汗。
  
  不知道是不是豆浆就得配油条,肚片就得配红油,鸭架子就得配椒盐儿……反正我跟王正波就是一个慢性子一个急性子,一个吃心一个二愣子。
  
  嗯,二愣子。
  
  他是个有什么事儿就得解决什么事儿的,我是个有什么事儿就琢磨什么事儿的。他可以脑子一热立马就行动,我却得什么都思踱好再挪窝儿。
  
  也许是年龄跟阅历的关系吧?也许是主持人跟技术员的关系吧。前者跟人打交道,后者跟机器设备打交道。长此以往,养成的性格也是千差万别的。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不是一加一就等于二;一跟人跟另一个人,不是你爱我我爱你就能在一起;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关系复杂的不比写本《史记》下来容易。
  
  人从来都是群居动物,他们生活在一起,并不一定谁离开谁就不能活,可一旦你背弃你的环境,你的生活,你所承受的是你根本不能想象的。‘从新开始’是个很美好的词儿,而它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虚幻,它从不存在;它是我们的一个愿望,不可达成的愿望。
  
  我觉得我快要崩溃了。那种崩溃就像一座大厦,看起来光鲜亮丽、气派辉煌、不可一世,可顷刻之间它就倒了,倒了之后就剩下废墟瓦砾、尘土飞扬。
  
  我的情感生活,它并不单纯是属于我的。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的总结。它关乎更多,无论你需不需要他们来参与,他们就来了,时刻监督着你,时刻影响着你。1+1=N
  
  生活中的哪一天也没今天操蛋,生活中的哪一天也没今天这般让人意冷心灰,生活中的哪一天也没今天这样扭曲。
  
  情感,从不是简单的事儿,也从不是两人之间的事儿。
  
  “你困了?没事儿吧你?”
  
  “嗯?哦……呵呵,一天没睡脑子有点儿木。”
  
  “你是不是有嘛事儿?有就说。”
  
  “我……”我停下了筷子,根本不知道一切该怎么面对。
  
  “说。”他也放下了碗,认真的看着我。
  
  “没事儿,脑袋跟灌铅了似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大志。
  
  我看看电话,又看看王正波。电话停了,再响。再停,再响。
  
  “催债的来了?”良久,他问。
  
  我一点儿笑不出来,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那种分裂的感觉几乎能彻底将我吞噬。
  
  “我先进去了。”他拿过了我扔在桌上的烟盒,点烟,起身进了卧室关了门。
  
  SASA围着我脚边儿转,大概在祈求桌上的牛肉能掉下来一块儿。
  
  猫的快乐很简单,无非是吃、睡、玩儿。
  
  让人羡慕。
  
  “嘛呢?我还以为你录节目。”
  
  “哦,没有,刚在厕所。”
  
  “你嗓子怎么听着那么哑?”
  
  “昨儿没睡。”
  
  “啊?”
  
  “年底的节目快压死我了。”
  
  “啧啧……我们小鬼又头疼了。”
  
  “你怎么样?”
  
  “还好,刚拍完一场,正在回酒店的路上。”
  
  “呵呵,嗯。”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了半个小时都多。
  
  收线的时候大志特别叮嘱我多穿衣服,北京又要降温。我说你真行,人在斯拉夫还能注意到北京气温。他只是笑。
  
  跟大志交往的这些年间,我知道他时常身体出轨,但我不知道也不敢去确认,他的心,偏过没有。我们,究竟谁比谁更过分?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起来,想推开,却又在犹豫。
  
  这可不是夹心馅儿饼,挨两边越近越甜蜜。这更像泥鳅钻豆腐,露出头来也是死,露出尾来也是死。横竖,都是奈不过高温的。
  
  我从不吃那道菜,它让我恶心。
  
  可我却办出了比这更恶心的事儿。
  
  我终究还是没有敲门,就那么横躺在了沙发上。头疼得厉害,将近四十八小时不合眼真不是闹着玩儿的。我特疲惫,可就是两眼瞪着天花板不能放松不能入睡。
  
  SASA一直玩儿它那弹簧老鼠,玩儿的特带劲。那耗子左摆动右摆动,就跟催眠时左右摇摆的钱币一样。我看着看着,意识就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十个钟头,胸口感觉被什么压迫了。每呼吸一次就好像被按住一次。特别难受的睁眼,我看见了胸口上有毛茸茸的东西。不是SASA,SASA不是黑的圆的。是脑袋,人类的头颅。
  
  王正波就那么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
  
  我的手一点儿劲儿都没有,可还是本能的环过了他的脖颈。
  
  “你怎么了?”他绝对心里有事儿。是什么事儿,我其实不用问,但我仍旧假惺惺的问了。
  
  “没事儿,就是觉得你这儿暖和。”
  
  “不可能。”我懒得听他胡扯,把他拉到了怀里,“你一脸要哭的样儿。”
  
  “心里边儿,挺不是滋味儿的。你说我……抢得过来吗?”
  
  “别这么说。给我一点儿时间行么?真的,一点点时间。你知道……我……我们交往快十年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没事儿,不要紧。做你想做的事儿!不论多晚儿,我都站你旁边儿。”
  
  “你能告诉我你图什么吗?真的,我快崩溃了。崩溃,你知道么?我得去面对他,还有,面对我们家。”
  
  “图什么?”
  
  我暗淡的笑了一下,“对啊,你说你图什么?你来找我想让我给你什么?”
  
  “这问题,我得想一阵儿。真的。”
  
  “呵呵……”我想点烟,脑子还是昏昏沉沉,摸裤子兜儿却发现空的,罢了。“我特不理解你,你说你,怎么就能……说实话,你知道跟一男的在一起是什么吗?你想过么?”
  
  “不知道,没想过。我也不知道这话你得问谁。”
  
  “你丫干嘛不跟我急?听不出来我这些话什么意思啊?”我烦躁到了极点,“有烟么?”
  
  “没了。我干嘛跟你急?”
  
  一瞬间我哑口无言,面对如此单纯的人我自惭形秽。言语上对他的不确定对他的推辞他丝毫不过脑子。他就那么执着并且坚定的对着我。我看着天花板,不敢侧脸去看他的表情。我不想再说话了,因为根本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陷进去了。
  
  “别琢磨了,起来进屋儿睡觉去。”他说着坐了起来。
  
  “诶,你……”我抓了抓头发,“如果我最后还是不能跟他分开……你……”
  
  “先睡觉行吗?”
  
  “我现在没法……住你这里。”
  
  “那……我先睡觉。”说完他慢慢起来,走回屋去了。
  
  “操的勒!”看他转身,看他那暗淡的背影,我觉得我肯定伤害他了。而且很深。想也没想,我就起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要被吗?”
  
  “我他妈绝对被你害死了。”我从身后搂住了他。
  
  完蛋了,我知道我完蛋了。怎么否定也没用,他把我带沟里去了。那沟那么深不说,他还让我踩着他,一副你活别管我的姿态。
  
  行了,真行了。我折了。
  
  真的,真的,就那些个对他来说最自然不过的瞬间,他让我看到了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那个人。
  
  我没走,留下来跟他睡在了一起,我们贴的很近,他又那么搂着我睡着了。我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我该怎么办,可我太累了,想着想着就没意识了。
  
  (三十)
  
  王正波
  
  一周过得很快,我从床上起来,看了看外边的天气。周六的早晨,北京依然在冬天下雾。我不太喜欢雾,但我却还是那么喜欢雾里的北京。
  
  要出去买东西,我把手机扔床上,怕接着家里打来的电话,现在就想再清静最后一个半天儿。车磊一直没联系过我,上礼拜日他走,就再没有。我从来不送人礼物,觉得这么干挺没劲的,不过今儿起来就想给车磊点儿好玩儿的东西。也不知道为嘛。
  
  这天儿得戴帽子了,要不然冻得耳朵疼,再把毛线手套带上,围脖儿围得高高的,就露了俩眼睛出来。最冷的几天一过,差不多就快开春儿了。想想这日子,又快过年了,北京的年味儿不如天津浓,天津过年前,是大街小巷从里到外边儿人的忙碌,人挤着人,到处都是卖吊钱儿,窗花儿,福字儿的。时间过得真快,真是太快了……胡思乱想着,从地铁站出来,把脖子往防寒服里缩了缩,两只手紧紧的放口袋里。
  
  刚走了两步,突然发现我们公司的4S店在这儿就有一家儿,正好又冷又渴的,就进去看了看,假模假式地摸了摸车。讨了杯热水喝。从4S店出来,就奔电料行去了,今儿准备回家自己装点儿什么出来,平时上班又有时间,德语学到一半儿终于学不下去了,放弃了。我始终搞不清楚变格和变位的关系。还没有电阻的色环儿背得熟练。
  
  电料行里的东西很全,我照着数儿挑好了电路板,外壳,电阻电容还有线圈嘛的,装兜里回家。一套的弱电装备我都随身携带,不知道是不是越有这些东西镇宅,家里的电就越不容易出问题,凡是孤儿寡母的家庭,不是坏水管儿就是坏电线。
  
  回家发现手机在床上放着,小灯儿一直的闪,打开看了看又有十个未接来电,有车磊的也有我妈的。还有短信:
  
  【你丫人呢?】
  
  【怎么回头事儿啊,几次了?回回跟蒸发了似的!!】
  
  【怎么着?被人贩子绑了?】
  
  【火星好玩儿么?】
  
  【操你大爷王正波!】
  
  【我再搭理你我是你孙子!】
  
  一礼拜了,他也没搭理我,我更没好意思给他发短信,其实想跟他说话,想抱着他睡觉,不过……我怕他为难。准备认真工作了,想理他也不行。就回了条儿【刚出门了】然后就打开工具箱。我现在自己都挺乱,做东西兴许能消停下来。我没买成套的,是自己挑的元件儿,所以可能装起来会比较困难,打开包装,先把电阻倒出来,按着色环儿标志的阻值大小从小到大的排列好,再拿出电容,看了看也排放好,再核对了一下儿二极管和三极管,基本正常,电调谐和线圈儿也都检查了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有……滑动变阻器。
  
  其实这些小玩艺儿在我手里玩儿的是很顺利的。我打开工具箱,拿出来万用表,一个一个把元件儿测试了一下,都是没问题的。大功告成一半,把电路板拿出来,现在得组装了,在组装之前,我先画了图,因为是一般的板子,所以电路的搭配就得自然着点儿。
  
  好歹画了一会儿,把放大和整流的小环节都处理好,我拿出上学时不离手的电烙铁、松香、锡条儿,把烙铁通上电,然后拿尖嘴儿钳子一下下儿的把那些直着的元件儿,个个都掰成漂亮的弯型,然后插入孔中。烙铁烧好,我拿烙铁沾到松香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不过味道传了出来,SASA老远的特意从工艺品的行列中跑过来,窜上我的腿,看着我手里的烙铁。它聪明,不会拿它当玩具。
  
  把线圈儿,滑动变阻器那些多个管脚的玩儿艺儿上板子的时候,仔细对了两遍图,焊错了我就拔不下来了。SASA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趴在我的腿上睡着了,我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发出轻微震动的声音,我就当没听见,一心扑在了即将成型的收音机上。
  
  所有的元件儿完成,漂亮的排在板子上,背面儿是我留下的精致的小焊点。把电池联上。拿出一字改椎,调频率,我手头儿没有示波器,不知道调到多少了,不过这么多年的经验了,就凭着感觉蒙了一把,这要是调的不好,你把频道播到音乐台,交通台的路况都能出来。
  
  反复轻轻地转了两下中周,差不多了……一切完毕。我拿出制做粗糙的外壳,想了想还是装吧,总算也是个成品,看着糙了点儿,不过也是亲手做的第二个,头一个是大三期末考试。满意了一会儿,转动了两下儿,里边儿出来声音了。调频正常,调幅正常,调相也正常。
  
  搜了一会儿台,相声就出来了,换了换还有歌儿。薄膜喇叭的效果不太好,应该是磁片儿的问题,便宜没好货,萧亚轩的歌,听着跟周璇赛的。
  
  看看表,四点多了,我这一天遛遛儿嘛也没干,屋子里都是松香的味儿,有点儿刺鼻,把窗开了个缝。我得回家了。我知道我妈今天给我打了不少的电话。这收音机能听就行了。
  
  仔细看了看这收音机,拿手里挺有份量的,适合拿到花园儿里遛早儿。我乐了两下儿,拍了拍SASA的脑袋,跟它说:“我明天晚上回来。”
  
  给SASA留了不会坏的猫粮,也不知道今天110会不会过来。
  
  拿了两件衣服,背上包,我打车去北京站。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儿了。我爸给开的门:“回来了?”
  
  我点头:“回来了。”
  
  “进来,怪凉的。”我爸把门儿开开。我钻进屋里去。
  
  我妈的脸色还是不好。我坐到饭桌儿前,她把菜和碗筷给我摆好了。我冲她傻乐了一下儿,我妈瞪了我一眼:“穷乐嘛?真不是个东西。”
  
  我没理她继续乐着往嘴里扒拉饭。吃饭的时候,除了电视里边儿有声音,其它的声音一概都没有。我吃完饭,站起身把碗和碟子都收到厨房。我妈接过去:“放那儿吧。先进屋。”
  
  我又坐回到客厅里的沙发上。
  
  “怎么回事儿。”我妈问我。
  
  我也不想装傻:“离了。”
  
  “不是让你说这个!”我妈喊了出来。
  
  “啊?”我看着我妈,心里咯噔一下,“那……说嘛?”
  
  “说嘛!你说说嘛!”我妈喘着大气看着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的脑门儿都往外渗冷汗了,到底是要说嘛?
  
  “不是说外边儿有人了吗?”我爸低声说了一句。
  
  我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对。”
  
  “就是说这个!”我妈继续瞪着我看,“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我心虚地抬头看着我妈:“哪……哪种事儿?”
  
  我妈喘着大气:“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还笑话电视里演的那些婚外恋的了,你怎么就搞这个呢!我跟你爸都是多老实八交的人,咱家有你这么争气的吗!”
  
  我心里喘了口大气,没说话。
  
  “你别说了,你先听他说,他可能也有他的道理。”我爸看了我妈一眼说。
  
  “……没道理。”我想了半天就吐了仨字儿。
  
  “那女的是干嘛的?”我妈瞪着眼睛问我,“有多好,就因为她跟老婆离婚?”
  
  “不是干嘛的,没多好。”我小声说。
  
  “那你就离婚!”我妈气得眼泪儿都快下来了,“这一个礼拜我跟你爸都没睡着觉,天天往小雪家里打电话,就怕她出点儿嘛事儿,咱对得起人家吗!啊?你说话啊!”
  
  我想了想:“对得起。”
  
  我们家又一次没话说了。我看着地板,不敢抬头。
  
  “你想要过嘛日子,你这么好日子都撇了你要过嘛日子?”我妈问我。
  
  “过点儿有意思的日子,能乐乐呵呵的日子。”我说。
  
  “你这话说的,还像个男的说的话吗?”我妈问我。
  
  我看着她:“妈,别对我要求太高了。”
  
  好几次,我都想把离婚的理由说出来,最后也没忍心,的确离婚是因为小雪,不过……我同意离婚,可能是因为车磊。
  
  夜里十二点,我妈也没能从我这儿知道“那女的”是谁,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原来当我要取的时候,要舍这么多的东西。大家都难过,没有一个不难过的,我难过、以后我们家也得难过、再以后,车磊难过,他的明星会……更难过,我觉得我是第三者了,为了我自己的目的,而让所有的人都难过。我做错了吗?重新坐起来,我打开大学时候用的笔记本,在上边做下了如此的假设:
  
  条件一:我就这么缠着他。
  
  假设1:他和我在一起,
  
  那么1:我高兴,我们家全不高兴,他一半高兴一半不高兴,他的明星不高兴。
  
  结果1:高兴的人数:1.5,不高兴的人数:3.5
  
  假设2:他不和我在一起。
  
  那么2:我不高兴,我们家高兴,他一半也许会不高兴,他的明星会高兴。
  
  结果2:高兴的人数:3.5,不高兴的人数:1.5
  
  条件一,让我感觉我在和所有的人做对,而且让他的一半儿也跟我一起做对。
  
  条件二:我放弃追着他
  
  假设1:他同意我的放弃。
  
  那么1:我不高兴,他一开始别扭不过以后会高兴。我们家可以高兴,他的明星会高兴。
  
  结果1:高兴的人数4,不高兴的人数1。
  
  假设2:他不同意我放弃。
  
  我想继续往下写,不过怎么也写不出来……心里绞着疼,我在假设2上,反复的划着叉,没有假设2……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可我为什么这么难受。人就像被抽干了赛的,眼里边特别的干,嘴唇也干,假设是能见到真相的钥匙,当所有的东西数字化,那么它们就清晰了。在爱情的世界里,我其实什么都不会,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就是:我……真的爱车磊。
  
  车磊
  
  搓火,我特别搓火。
  
  你妈逼摊上这个王正波我就跟一妓女似的。不对,不能说妓女,得说婊子。妓女还知道收钱呢,我光倒贴了!
  
  我好像历来理解能力就不好,要不就是过于自恋过于自信。我总觉得别人多喜欢我似的……
  
  别人一说,我就信了。次次信以为真。
  
  无论是大志的甜言蜜语,还是王正波的‘肺腑之言’。
  
  他们说,我就信。
  
  我现在特怀疑,这世界上,除了我俩妈,真有人在乎我么?
  
  那种在乎,放在心里的在乎。
  
  我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谈恋爱在别人那儿到底难不难,谈恋爱又都需要具备哪些要素,谈恋爱是不是就得实打实?
  
  当然,我也没脸责备王正波什么。我跟他……也就充其量算个劈腿。
  
  人家见了我,给个好脸儿,哄哄,那是人家乐意;彼此不在身边,那就自己过自己的,他跟我什么也不是,用不着每分钟都守着电话,用不着每秒钟都默念一次我的名字,用不着。用不着啊用不着。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法给他什么;也因此,我也没立场要求什么。
  
  算是一个公平合理。
  
  但,那种被人抛在脑后的感觉真是……
  
  让我挺看不起自己的,让我挺……郁闷。
  
  一个礼拜了,上礼拜六折腾一个稀里糊涂,周日睡了一天,一起吃了饭,然后我说周一还有录影,走人,他笑笑说好,送我到门口。再接下来,周一到周五,他没跟我联系过一次。一次都没有。他不电我,我就多心,我就想,我就瞎琢磨;可我拿着,我绷着,我……我就想耗耗看,到底谁更有耐性,到底谁先给谁一个说法。我给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或者说曾经以为知道,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今天礼拜六,每个礼拜都有的礼拜六,跟上个礼拜他死缠着我那天一样,礼拜六。我他妈彻底爆了,跟活的哥斯拉没区别。我绷不住了,我就得问问他什么意思。结果呢?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电话打了N个没人接,短信发了N个,就收到一个【刚出门了】。我想着人家后面还得说点儿什么吧?狗屁!他再没搭理过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到周六周日就该有他。我对周末有了某种期待,这期待好似一种约定,谁也不用刻意说明。所以,他去大西北的那些日子,他消失不见的那些日子,我甚至患上了周末恐惧症。
  
  现在看来,统统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多可笑啊?
  
  这人太可恨了,他让你相信你是一棵葱,可炒菜炝锅的时候他不放你。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我感觉饿了。上午起来就是跟小妈采购年货,中午没吃,下午四点多进门喝了点儿粥,晚饭没胃口我就简单对付了两口。
  
  够过手机看看,十一点半了,竖起耳朵听听外头没动静,我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开了卧室的门,借着屋内的灯光一步一步慢慢下楼,就怕把俩姑奶奶吵起来。这会儿她们应该睡下了。
  
  一楼死静死静的,就隐约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声,跟小孩儿哭似的。窗帘好像在摆动,可我看不真切。
  
  摸进厨房,开灯。炉子上架着一只锅,不知道是不是下午那粥。估摸应该不是,小妈有收厨房的习惯。那这是……
  
  掀开锅盖,哎呦,赚了,银耳莲子羹!还有温乎气儿呢!大约是明天的甜点。啥也别说了,吃先!
  
  拿了碗跟勺子,我又够过了碗架上的汤勺,狠狠下去就是一大勺。
  
  拉过凳子对着那碗我就开始喝,甜而不腻,爽滑润口!
  
  大志对小妈的这道手艺相当赞不绝口。他每次来,小妈都会特意给他做,哪怕就他一人的分量,那也做。相反的,我就是想吃碗蛋羹小妈也不耐烦,说我嘴馋。
  
  以前哪些日子都开始不清晰了,可是痕迹犹存。就好像一些记忆的碎片,它不会单独出现,而是伴随某个情形,某句言语,某个人浮现。
  
  一碗银耳莲子羹,又让我想到很多。
  
  跟大志到底怎么办我越来越不能决定。上礼拜六抱着王正波的夜里,我曾想,等大志回来就告诉他我们分开。嗯,等他回来,现在不是时候,那部电影对他相当重要,我希望他能以此获得更多,我希望他越来越闪亮越来越耀眼。我嘴上不爱说,可我心里承认:他,就该是属于那个世界的,一般人触碰不到的世界,五光十色多姿多彩的世界。我不能在这个当口影响他,不能。这些想法大概都是当时脑子一热的产物。这个礼拜,王正波不搭理我的这个礼拜,我开始尝试冷静。我开始认为这个决定相当不理智。我了解王正波多少?同样,他又了解我多少?欲速则不达。我不能承担往后一系列的后果,世界是个多米诺,无边无际的连锁反应,我无法确定我会不会后悔。
  
  大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育我,这个世界,什么都能买到,唯独没有卖后悔药的。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决定无所谓对错,但至少,自己要对的起自己。
  
  我现在,浮躁不堪,迷茫不堪。我对自己没把握没分寸。我无法割舍与大志多年的感情,这证明我爱他。我无法承受王正波拿起我又放下,这证明我不够爱他。其实答案显而易见,对么?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那就会为他退让为他受苦为他倾其所有,把自己放在后面,总跟在他半步之遥。你不会顾及他对你又有多少,你不会惧怕失去他,你不会计较付出是否值当,你会拼命付出,全然付出。任何的任何都不会让你退缩。爱的更多的人,总是承受更多,但他乐意他敢于。
  
  而如果,你总在衡量他对你如何,总在思考失去之后你给他的是不是会后悔,总在权衡要或者不要,总在考察他的性价比,那么,你一定不够爱他。因为,你为他,什么都不想付出什么都不能舍弃。
  
  好吧,现在问题又回来了。周而复始,一个圆。走了一圈总回到最初。
  
  不够爱,但绝不是不爱。
  
  成了一个π,3.1415926……无限循环。
  
  上礼拜日起床后,我问了王正波他离婚的具体始末。听完之后除了觉得他媳妇儿,哦,不对前妻,嗯,前妻,这女的跟神似的,我想到更多的是——如果,如果那女人不提出离婚,是不是我跟王正波就彻底相逢陌路?
  
  应该……是吧。
  
  毕竟,王正波那人是个老好人,他的责任就是责任了,他不会放下,也不会为我放下。
  
  这可能也是我退缩摇摆的真正原因——他有了机会,所以他轻松了,他来找我。可我没有这种便利机会,我要跟他一起,就必须跟大志摊牌。
  
  这事儿没有公平与否,是老天决定的。他王正波就是可以两全其美,我车磊就得是个义不容辞的操蛋之人。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想到最烦的时候,那个念头不免就又蹦了出来:就这样儿,就这么下去。我不跟大志分开,我还跟王正波挂着。大志常年不在,那就有王正波陪我。大志回来,我再找借口搪塞王正波。
  
  我恨就恨在自己还不够操蛋。这条儿首先是被我自己否的,我只敢想,想了以后也只敢否。我干不出这事儿,我当不了八面玲珑的双面人。我跟谁好就是跟谁好,我的心也没法分成两半。
  
  现在的问题可笑至极——操蛋的事儿我干了,可更操蛋的我进行不下去!
  
  这就好比那天看《人皮客栈》,俩哥们儿为了杀人找乐子而去,真该杀人了,却下不去手,看不得并惧怕终结人命。其结果呢?就是把自己的性命给交代了。
  
  真的,我清楚这么下去玩儿完的一定是我,可我被诱惑的还不能罢手。
  
  操他妈!
  
  现在是个关键时刻,现在有个选择。决定了,至少我能抓住一个。
  
  可我就是那拿着手钻的SB,我他妈看着那女的看着我的猎物,我傻眼了。
  
  “大半夜你干嘛呢?”
  
  大妈的这声儿一出来,我嘴里叼着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餐桌上。
  
  “你看看你,魂儿呢?让叫魂儿的给勾走了?”她披着睡衣坐到了我对面。“问你话呢!”
  
  “啊?哦……我饿了,就觅食来了……”
  
  “你怎么跟傻了似的?”
  
  “饿的呗。”我浅笑。
  
  “大慧让你好好吃饭你不吃!你等等,我记得她跟冰箱里放火腿了。”
  
  “别忙了,你下来干嘛的?”我摆了摆手。
  
  “让把银耳莲子羹给冻上。”
  
  “哦,那我再盛一碗。”我说着也起来了。
  
  “碗给我。”她接过了碗。
  
  “妈……”我突然脑抽了。
  
  “干嘛?”
  
  “你当初……你怎么离开我爸跟我小妈的?”
  
  大妈的手明显僵住了。我没看她脸色,也不敢看,只是继续追问,“你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在那么一个年代,在那么一个情形之下……”
  
  她不说话。
  
  “我不是孩子了,你能告诉我么?”
  
  “因为……”大妈顿了顿,“大慧她……一直走在我身边。如果没有她,我大概就……呵呵,这段记忆我不想跟你分享。”
  
  嘿!她难得幽默一把。
  
  也或许,一个人的谜团,只能他自己解答。别无他法。
  
  痛苦,是不是也最终会蜕变为难得的回忆?
  
  (三一)
  
  王正波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里传来窗户外边儿的声音,俩老太太说话。
  
  “好么!都大年根儿底下了,还不拾捣屋子呢?”
  
  “都一样!我们家儿媳妇儿也懒着呢……”
  
  俩人儿说话的声音儿给我弄醒了。大年根儿底下了,离婚,失了身,他妈的这么多事儿还让人活吗?我刚想骂句小街,一睁眼,看见我爸坐桌边儿正看我打的草稿。
  
  世界上没有别人能看懂我打的那些个草稿,他就能。不光因为他是我爸,更因为他是个物理老师。
  
  我坐起来,赶紧伸脖子看了看,我爸也回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起来了?”我爸问我。
  
  “嗯。睡过头儿了。”我俩眼睛斜瞄着那张算草纸。
  
  “正波。”我爸回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当第三者了?”
  
  我后脑勺让锅给敲了一下儿:“嘛?”
  
  “你不说你有人了吗?”我爸看着我。
  
  “不是……”我吱吱唔唔的眼还在那算草纸上转着。
  
  “正波。”我爸站起来坐到我旁边,“你不是这种人吧。”
  
  “爸……”我看着他。
  
  “正波。跟爸说说吗?”我爸问。
  
  “没有的事儿。”我傻乐了一下儿,“您别多心。”
  
  我爸把眼镜儿往上推了推:“正波,走错一步,一辈子后悔。明白吗?”
  
  “明白。”
  
  “人最后悔的是嘛?”我爸问我。
  
  “高考答题卡填错行了。”我乐。
  
  “人最后悔的事儿,是对不起别人。”我爸拍拍我的肩膀,“干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儿,最后悔。”
  
  我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从床上站起来,回头看着我爸:“那要是干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儿呢?”
  
  我爸笑笑:“你自己算算吧。”说完站起来,“不是都算出来了吗?我儿子越来越出息了,都能科学算卦了。”
  
  我脸一红,手赶紧把那算草纸捂上:“爸。”
  
  我爸收起了笑容:“和小雪的事儿,覆水难收就莫回头,和她的事儿眼前有路就快缩手。”我看着他,笑了笑:“手支配脑子了现在。”
  
  我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为嘛非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低下头:“其实就是想让自己……过去。”
  
  我爸没再说什么:“你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拿主意吧。有嘛事儿先跟我说,你妈想不开。别气着她了。”
  
  我没再说什么,我爸走到门口,要拉门出去,我刚想坐回床上,突然之间,他回头问我:“你那个算式的他,怎么不是女字边儿的?”
  
  我当时没把前天晚上吃的饭都吐出来,定了定神儿,很自然的看了我爸一眼:“嘛?”
  
  我爸摇了摇头:“算了……没事儿。”
  
  我看着我爸出去,一口大气呼出来。手机还是关着的,我过去没忍住按死了开机键,一会儿就亮了。
  
  放床上二十秒不到,就开始看它自己在那儿震的足有二十分钟没停。我赶紧过去,未接来电和短信都是短信式地发过来。一个一个打开,没有……车磊的。
  
  短信有好多都是同事发来的,有笑话、有段子看了一个也笑不出来,陈小姐给我发了条儿说是过年的时候有旅游,问有没有人参加,可以带个家属,管吃管住。
  
  我拿着手机出来,看看我爸我妈:“今年上哪儿过年?”
  
  我爸把报纸放下:“上你大爷家啊。”
  
  我妈实在懒得看我,就把早点给我放桌子上然后坐沙上看电视去了。我乐着坐我妈旁边儿:“妈,我们公司过年旅游,我带您去吧。”
  
  我妈回头看我一眼:“你们公司够会发放福利的啊。真会挑日子。”
  
  “妈……”
  
  “吃饭去,甭理我。”我妈继续看电视。
  
  我吃了两口:“你们不去,我可去了。”
  
  我爸看了一眼我妈。我妈看着电视:“你自己个儿去吧。我们三十儿初一在你大爷家,初二儿上你姥姥家。初三还有人来窜门儿。没工夫搭理你。”
  
  我叹了口气:“行。”
  
  下午,我启程回北京。到家一推门儿,SASA正舔着那碟子底儿,看见我来了,原地不动的冲我喵了一声。我笑笑,赶紧给它把小鱼儿和馒头一起泡小奶锅儿里煮上。
  
  “喂?”陈小姐接了电话,“查理?”
  
  “是,尼可勒,我是查理。”我每回这么说都感觉特别别扭。
  
  “怎么、有事?”她问。
  
  “我想问问那旅游的事儿。”我笑着说。
  
  “哦,是这样儿,今年夏天我们公司一起旅游不是去的云南吗?你当时还没来公司。到年底发现预算还有剩余,又没假了,就打算过年的时候给大家福利,现在又不让发卡了,而且给现金,还得交税。所以就考虑给大家免费旅游,当然了,也是自愿的。如果不去的话,福利就没了。”
  
  “去哪儿啊?”
  
  “四天,广州。”陈小姐笑了笑,“因为预算剩得也不多。所以就没定特别远的地方。”
  
  “广州有好玩儿的吗?”我问。
  
  陈小姐笑了起来:“你要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能带家属对吧。”
  
  “对。”陈小姐答应了一声:“可以的,不过只能带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看到带家属这俩字儿,我脑子里立刻出来的就是车磊。我想和他一块儿去,一想到这儿,昨天晚上做的算草就全白算了。
  
  我给车磊发了条短信,让他不忙给我回个电话,过了半天也没音儿。我一着急打过去了。
  
  “干嘛?”那边儿传过来他的声音。
  
  “短信没看见?”我问。
  
  “看见了,怎么了?”
  
  “噢,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就是想问问,你大年三十儿有事儿吗?”
  
  “你觉得呢?”
  
  “有事儿,你直接说不就完了吗,至于吗?”我问。就跟我问得多不对塞的。
  
  “是我有事儿么?是你有事儿吧。有事儿说事儿。”
  
  “我们单位有旅游,去广州。不知道你去不去。”我说,“能带一个家属。”
  
  “去广州叫旅行?”
  
  “那行。你不方便就算了。反正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儿去。”
  
  “你过年不回你们家啊?”
  
  “不回。我每年都在家里过,今年想出去玩儿玩儿去。”我乐。
  
  “我看看情况吧,回头告诉你。”
  
  “好。”我把电话儿挂了。
  
  天快黑了,外边儿有敲门儿的动静,我过去开门,车磊那小子站门口儿,手里拿着包儿。我看着他:“你也不先打个电话儿就来了。没做饭。”
  
  “这意思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没预约不能进?”
  
  “能啊。请进。”我把道儿给他让开。
  
  我就奇了怪了,我怀疑他和我是两块儿电磁铁,门一关,我就没控制住,立马儿过去从后边儿给他抱住了:“……真想你。”
  
  他站那儿,一动也不动任我抱着。
  
  我用脸轻轻地蹭他的脖子。
  
  “片儿汤话。想什么啊?”他问我。
  
  “就想这么抱着你,睡着了。不用醒过来的睡着了。”我轻轻地在他耳边说,“就这么站着抱着睡着了,不用醒过来。”
  
  屋子还是那么安静,他身上带着外边儿的凉气,进来和暖气一冲撞,外套上有一层湿湿的雾一样的东西。我还是抱着他。实在是……太想他了。
  
  我们俩抱着两碗方便面就穿了件保暖内衣,坐在沙发前边的地毯上,电视里边儿是我新买的纪念马季专版的相声。
  
  到往外甩包袱的时候儿,我都不往嘴里塞面条儿,怕喷一地又得让他数落。
  
  “你们单位那旅行什么路子?”
  
  “嗯?”
  
  “你下午不是说你们公司组织活动么。”
  
  “噢,就是去广州,四天,年二十九出发,初三回来。”我乐。
  
  “哦。”
  
  “你去吗?”
  
  “你想让我陪你去?”
  
  “想。”我看着他,“我一个人去没劲。”
  
  “不那么多同事呢么,再说没劲是个什么定义?”
  
  我乐:“不是,不光是因为没劲。不对,不光是因为一个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想……能多跟你单独呆两天。”我乐。
  
  他晚上又睡在我旁边儿了,抱着感觉倍儿好,安全特别的安全,心里别提多舒坦了,我开始慢慢地感觉所谓“爱情”这东西,其实就是份安心,其实以前抱着小雪的时候,很少有真正的安心,总觉得心不安,不安在于我好像永远也抱不住她,虽然想抱得紧,抱得实在。不过抱车磊的时候儿,我就没那些想法,觉着能抱着这么个人,睡着了是件特别安心舒服的事儿,甚至都不愿意醒过来。尤其是累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这么一个人,只要能抱到这么一个人,就跟洗了热水澡塞的,立马儿就解乏了。
  
  他好像睡着了,我蹭着他后边的脖子:“车磊。王正波就豁出去了。这辈子……就你了。”
  
  车磊
  
  我回身搂住他就吻了上去。他先是一愣,继而分开了两片唇。跟他冷战,哦,不,或许不该说是冷战,说分开?也好像不对。嗯,就说没联系的这个礼拜吧。这礼拜真他妈不是个滋味。搞得我整个一怨妇似的。
  
  最形象的比喻就一少女,蹲地上,揪花瓣,嘴里还念念有词——他爱我,他不爱我。
  
  倍儿丢人。
  
  不对,丢魂儿。
  
  想到这里就想到那首歌,彭羚的,《一枝花》。
  
  你爱我你不爱我
  
  爱不爱到底算什么
  
  我走过我走不过
  
  走不走怕失去什么
  
  我走错我没走错
  
  至少我没错过什么……
  
  我设计了一百万种他不搭理我的原因,也由此不断衡量我俩的关系。结果呢?结果就是没结果。就是干耗着。我什么选择也做不出来。真的,好像他对我到底什么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的,我怎么看待这个事儿的。一切答案在我身上,可我却给不出自己一个标准答案。
  
  下午看见他发过来的短信,说实话我立马儿就想回。可我拿着,我就拿搪。凭他妈什么我对他就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婊子也得要点儿脸吧?更何况我不是个能当婊子的人。我真没必要。
  
  可是呢?
  
  他一个电话过来我又陷了。
  
  一开始还能故意拿着劲儿,还能不咸不淡的晒着他,可他一说‘家属’那俩字儿,我就软了。
  
  软了倒也罢了,更没出息的是,小妈做好饭我都要开始吃了,结果还是放下筷子自己送货上门来了。
  
  我都想给自己鼓掌喝彩,再颁发一‘天下第一贱’的奖牌。
  
  你说我跟他……我跟他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挂着我图什么我?
  
  图什么?
  
  王正波不会说甜言蜜语,可他不说则以,一说再加上那倍儿真诚的态度,我他妈就……举白旗。
  
  我太知道丫的了,丫说话不过脑子,那真是想什么说什么。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我干嘛跟他纠缠了,因为我的心抵抗不住要跟他纠缠。我其实要的特别少,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少——我就想有个人,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每天一起吃早餐,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一起胡说八道,一起瞎混。
  
  你说那恋爱打哪儿来的?不就从对着胡说八道开始么。别看先头了都是废话,不是,那是铺垫。就好比北京人一句‘您吃了么?’那就是个话引子!
  
  真他妈棒,胡扯淡把自己扯进去了。
  
  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我想要的。
  
  所以,他对我是个不可割舍的诱惑。
  
  我特信那句话——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
  
  也所以,我如此欲罢不能。
  
  唇与唇分开,他没有结束的意思,手开始往我睡衣里钻。
  
  “打住。”我按住了他的手,“你不就睡觉么。”
  
  “睡觉啊。”
  
  “那你手干嘛呢?”
  
  “你拿手睡觉吗?”
  
  “绕我呢是吧?”我斜了他一眼。
  
  他把头凑到我的脸边儿,曰,“是。”然后又闭上眼睛吻住我的唇。
  
  “妈逼你丫等会儿!说,你干嘛一礼拜不找我?”我揪开了他。
  
  “你想让我找你?”
  
  “嘴上吃亏你就难受是吧?”
  
  “不是。我不敢找你啊!”
  
  “扯淡吧,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儿么?你干嘛不敢找我?”
  
  “那你甭管了,你想让我找你对吧。”他停了一下,“车磊。”
  
  “干嘛?”
  
  “如果……我不这么抢着你,你……会同意吗?”
  
  “操!”我气儿不打一处来。这是人话么?合着他就这么想的?就半点儿想不到我喜欢他?由此我想到了他不找我的原因……他,他难道觉得都他一厢情愿?欺负老实人的念头伴随而生,“我多怎同意你了?”
  
  “是啊,所以我问你会不会同意。”
  
  “你脑子跟脑壳里呢么?”
  
  “我紧张。我操他妈的紧张!”
  
  “你没发烧吧?怎么满嘴胡说八道?”我说着去摸他的额头。你妈有点儿玩儿过了,眼看着要把这厮逼疯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哈哈笑起来:“车磊,你是我的对吧。”
  
  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吧,啥也别说了,我带你上医院。”
  
  “你没病吧你,我上嘛医院?”
  
  “你说了十句话,九句半谁也不挨着谁。”
  
  “呵呵。我有点儿神经,最近……有点儿神经了。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就没神经。”他也起来倚着墙,“车磊,从小到大,我主动伸手拿的,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甭管是幼儿园的彩笔还是上班后的升职机会。我从来没这样拿过……我心里没底。”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咳嗽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你丫让我害怕了。真的。特别……怎么说呢……我所有的所有都被你,或者说为你打乱了。”
  
  “不,是生活过来打破了我,我现在是反过来打破生活。”
  
  “诶,问你一句没劲的,你可以不回答……”我摸过了床头柜上的烟。
  
  “说。”
  
  “如果……你……你前妻没提出离婚,”我还是用了‘前妻’这词儿,“你能为我放弃多少?很无聊的一个问题,呵呵……”
  
  “你想听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
  
  “没有好听或者不好听,”点燃香烟,我望着天花板,“听事实吧。”
  
  “如果她不提离婚的话,我是打死也不会离婚的。但是如果没有你这个人,她就算提了离婚,我也是打死不会离婚的。”
  
  我没吭声,这答案让我哭笑不得。
  
  “车磊。我得对我老婆负责。即使我爱的是你。即使我知道你那儿的日子才是我想过的。”他慢慢地躺到我的身边,“我困了,别问我别再让我说了。我实在是……太累了。”
  
  我叼着烟,斜眼看了看他,手不自觉的抚上了他的脸颊。他微微闭着眼睛,缩了缩身子,靠近了我。
  
  把烟碾灭,我关了床头灯,滑下去,躺到了他的身边。他一动没动,也没伸手过来抱我。可能是有点儿颓了。
  
  我发现我这人挺恶毒。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我把我的矛盾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其实这事儿,他该受什么谴责呢?真正该被谴责的人是我吧?他怎么就天真到不会质问质问我,不会为自己的立场考虑考虑?
  
  把他拉到怀里,他挣拨了一下。我伸手去解他的扣子,他调整了姿势方便我下手。慢慢的细细的吻着他的唇,他微微欠身,把睡衣脱了,也过来脱我的。
  
  胸膛跟胸膛毫无缝隙的贴在一起,我觉得我快把我们压垮了。
  
  他让我在这段感情里越陷越深。
  
  “我要不追你了,你会不让,对吧?”他这么问着我,手顺着我的脊缝上下摩挲。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亲吻他的喉结。他每次喘息那里就会起伏,就像他每次说话。都是诱惑。
  
  挑逗了他一会儿,他兴奋了起来,人也开始不老实。吻着吻着他就翻身压上了我,手也往着我后面去了。
  
  我按住了他的手,“别,用手用嘴吧,我还不想再死过去一回。”
  
  “动两下儿不就……”
  
  “又他妈不是女的还能湿,怎么干啊?”
  
  “那……就听你的吧!BK的。”
  
  屋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特有意思。
  
  我颠倒过来,含住了他那话儿,他的手从我的腿间穿过,抓住了我的臀瓣。我感觉到了他温热的手,还有温热的口。
  
  很舒服,很舒服。
  
  性事从来都会让人沉沦,让人失去思考。
  
  我开始习惯跟他做爱了。
  
  新的习惯取代旧的习惯,看来不是不可能。
  
  就像,我开始习惯这个人,开始习惯有他的日子。
  
  不知道,根本意识不到,究竟是从哪天开始,王正波成了我生活中密切相关的一部分。我想,一定也是那一刻,我开始忽略大志了,然后,跟他愈行愈远。
  
  感情好像就是这么一东西,它来的自然又简单,你总不会知道,最后的最后为什么你是跟这人在一起而不是跟那一个。
  
  我们几乎是同时射精的,都问候了对方的喉咙嘴巴,然后混着那腥涩的液体疯狂的吻着。
  
  潮湿、肮脏,这就是性爱的本质,也是情感的本质。
  
  没什么是高尚的,你不过都拿它们来取悦自己。
  
  是啊,感情不就是用来取悦自己的么?要不怎么有那么多人沉迷于单恋、暗恋还乐此不疲?情感的需要,说来是双方的,但究其根本,你首先满足的是你自己。
  
  这么想的同时,我意识到,我大概有选择的方向了。
  
  那条路清晰也模糊,路灯亮了,你敢开始前行么?
  
  (三二)
  
  王正波
  
  周一大清早,我带着一身的车磊味儿跑到公司。直接奔向陈小姐那儿报名。
  
  “你要去?”陈小姐看着我问。
  
  “我去。带一个家属。”我忙问,“不是我自己。还得带一个!”
  
  “你带四个都行。”陈小姐拿出记事本,在上边写下我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我:“你确定去?”
  
  我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是不是要交钱?”
  
  陈小姐赶紧摇手:“不是不是。不用交,当然你自己要是买东西的话,你自己花钱。我们都安排好了。”
  
  我想了想问:“去的人多吗?”
  
  陈小姐笑了笑:“应该……没人去。”
  
  我愣了一下:“啊?”
  
  “大过年的。”陈小姐,“你就说我吧,是带我儿子去还是带我老公去?”
  
  “都带着吧。”我笑着说。
  
  “那我婆婆能饶了我啊?”陈小姐又小声问,“你太太回来了?”
  
  我摇了摇头。
  
  陈小姐看周围没人:“你要带谁去?”
  
  我乐了一下:“一哥们儿。”
  
  “真的?”
  
  陈小姐怎么这德性的。我摸摸脑袋:“真的。”
  
  她笑了笑:“你可别搞婚外恋啊,我们公司二婚可没补助。”
  
  我露出一个特别虚伪的笑容,心里想着:这都他妈的哪跟哪儿啊,我指望你那结婚补助了?我跟男的,你给特别补助吗?干脆连生育险也给我免了!
  
  公司真的挺恨我的,整个儿公司果然就我带着家属去。原来的大巴也取消了,几经交涉,最后我们俩被插到别的团里,在这个漫长的交涉期间,我没说一句:“我不去了。”硬挺到最后,估计只要我在公司一天,他们就不敢随便组织活动了。
  
  过年本来是初一放假的,听说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明年能改到三十放假。我看看表,明儿是年二十九了,今年没回家,明天我们公司就开始放假,然后提前一天上班。
  
  我坐屋儿里,手里把玩儿着自己做的半导体收音机,看看表,十、九、八、七……三,刚数到三,门儿就开了。
  
  “我回来了,雪倍儿大!”他拍拍身上的雪。
  
  我吓一跳,把窗帘儿一拉,操!下的还不小。这年过的肯定美。我马上穿衣服。
  
  “你这是要干嘛?”他又吓下一跳。
  
  “下去啊!你等我会儿。”我穿上衣服立马儿往外跑。
  
  “神经病又犯了啊?”
  
  我跑到雪里站了会儿。
  
  他从楼里出来:“不是,你这什么路子?这点儿没孩子陪你打雪仗!”
  
  “杀菌。”我乐,“下雪的时候,往外边儿呆会儿,一身的病菌都能灭了。你刚从外边儿回来,灭完了已经。”
  
  “操的勒……”
  
  我傻乐,站雪里,冬天冷,下雪的时候儿,一点儿也不冷。
  
  “没过年的样儿。”我进屋的时候,往楼道里瞥了一眼。
  
  “还要什么样儿?”他问我。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这样儿的。东西你都收拾好了吗?”我问他。
  
  “嗯。”
  
  “那行,明天一早去机场。”
  
  “不跟你们公司集合?”
  
  “就咱俩,所有的大巴都推了。”我一乐。
  
  “什么?”
  
  “我以为得跟分房塞的挤破脑袋,不过没想到竟然除了我没人去。”我哈哈大笑,“给你这个。”说着把旅游计划表拿出来。
  
  年二九:北京飞广州;白云机场大巴去酒店;日:陈家祠,北京路(也可自游);宿:总统大酒店。
  
  年三十:日:越秀公园,中山纪念堂,上下九步行街;晚:花市
  
  年初一:广州到番禺;番禺汉溪长隆一日(晚:大马戏)
  
  宿:番禺宾馆。
  
  年初二:番禺大巴到广州飞北京。
  
  “这是旅行?你丫确定?”他拿着那张纸问我。
  
  “像出差。”我乐,“确实挺像出差的。”
  
  “离团吧。”他说,“让你们公司出机票酒店,咱自己玩儿。”
  
  我点头:“你熟?”
  
  “不熟。装熟呗。”
  
  “听说抢钱的多。”我说。
  
  “贼过年也得回老家吧。你当人家全年哈拉无休?”
  
  “有道理,不过二十九晚上还是得小心点儿,等三十儿一过就没事儿了。”
  
  “天下无贼看多了吧?”
  
  抱着睡的时候,外边儿的雪下得更大了,我探着脖子往外看了两眼,外边儿下雪,屋里让暖气跟被窝儿还有爱人弄得暖暖和和的,介就是北方。
  
  一早儿,我们俩跟傻子塞的到了机场,没有导游接我,我给陈小姐打电话儿,结果关机,我想了一会儿:“要不咱办登机牌儿?”
  
  “崩溃!”
  
  “你大过年的,着嘛急啊。过来。”我说着把他往国航服务那儿领。
  
  “要挨着的,靠前靠窗户的。”他把手里的两张身份证递给那姐姐。
  
  过了会儿,登机牌儿出来了,操,我是A他是B。
  
  “咱俩换着坐。”我乐着说。
  
  “为嘛?”
  
  “你靠窗户多好。今天能飞过黄河、长江、珠江……”
  
  “操,你丫恐高症我怎么给忘了!”
  
  我脸腾一下儿就红了,不说话跟着他往安检口儿里挤,我习惯把东西都放包儿里,身上一个铁片儿没有地过去,让那破门不响,就没人拿着破玩意儿,让我举着手,站那儿让他摸了够。他不行,八百年没见过有男的给安检,他得一身从上到下的让安检那门儿响得跟过年塞的,我把包儿拉过来,他可美了,站那台儿上,让那小子摸得身上那个舒服啊,牛仔裤上的扣儿全他妈的是铁的,那安检的小子也负责任。翻着那裤扣儿试了好几遍,我好几回都他妈想冲过去大声儿喊一句:“他没穿铁裤衩!”
  
  从安检过来,我脸儿就砸楼下去了。
  
  “你脸怎么这色儿?早上吃拧了?”
  
  “没事儿!”操,我这不有病吗?原来跟小雪一块儿学游泳时那男教练手把手儿的教,我都没生过气,现在弄得老爷们儿摸老爷们儿,我这儿肚子里跟装了安全气囊塞的。
  
  “咱是奔羊城,不是往山西。”
  
  他多精啊,我算明白了,站他面前我都不用安检,过去时就一裸体,还他妈是X光的。“渴了。”我想过去接点儿热水,他就直接往候机厅里边儿的咖啡厅里冲,那他妈得多少钱,中南海都他妈二十一盒儿,没看出免嘛税了,我赶紧给爷拉住了:“咱喝点儿水就行。”
  
  他看我一眼:“时间还早,坐会儿么,舒服。”
  
  我没办法:“我突然不渴了,一点儿也不渴,倍儿想上厕所。”
  
  “你丫有谱儿么?”
  
  “上厕所,你先在登机口儿等着我吧。”我一遛烟儿往厕所跑,妈的。想忍着不喝,不过又太渴,就在洗手盆儿接了点儿自来水儿。从里边儿出来,车磊在那儿坐着,手里拿着杯从刚才那咖啡厅里买出来的牛奶,我想发火儿的,不过没发出来,就好像看见那杯牛奶上面还冒着热气儿,他坐那儿看着窗户外边儿,我站在原地不想动唤,就想着,前边坐着那个给我买牛奶的傻爷们儿,就该是我王正波,真正的幸福……
  
  我坐他旁边儿,他回过头,乐着把牛奶塞我手里,其实这牛奶,我是从来不喝的,从小儿就不喝,就只吃过我妈的奶,我爸说我黑全是因为一口奶也不喝。
  
  我喝了一口奶,脸就绿了,不过还是笑着看着他:“谢谢。”
  
  “真的。我发现你脸色儿越来越不对。跟抹了绿漆似的……”
  
  “没事儿。胃有点儿不舒服。”
  
  “那赶紧喝热牛奶,养胃。”
  
  嗯,这杯奶跟少数民俗兄弟送我的奶茶塞的,得喝!还得乐着喝下去!
  
  飞机上,他让我坐B了,他倚在A的窗口儿看着外边儿。吃过早饭,闭眼睡了一觉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才他妈睡了12分钟,飞机上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出差,所以大多数是一个人,有时候和同事一块儿,就更不自在,那种滋味儿是特别难受的,回过头看见他坐那儿带着耳机看着《中国民航》心里边儿美滋滋儿的。我都没自觉地把嘴角儿往耳朵下边儿拉。他的娃娃脸,在从窗缝里透过来的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给我特别特别温暖的光。
  
  我仔细地看着他看得入神儿了,就这么一直看着,他俩眼睛的睫毛儿轻轻地眨着,我就这么一直倚在座位歪着头看着。都忘了看了多长时间……
  
  “先生。”一个女的特别不会挑时候说话,我还没来得及把脑袋转过去,他头就转过来了,我一紧张,脸又红了,他正好和我的眼睛对上,嘴角也轻轻地往上翘了一下。
  
  “先生。”那女的又叫了一声,我们俩一块儿回的头,脸上都挂着温暖的笑容,那女的看着我们脸上一脸的吃惊表情。
  
  “有事儿?”车磊问她。
  
  “请把您的遮光板全部拉开。小桌板收起,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她看着我们俩都扣着安全带,没再说后边儿那句,顺手把我旁边那人手里的纸杯子接走,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我们俩一眼。
  
  他也倚在座位上,侧着脸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俩都笑着,我自然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飞机降落,冲在跑道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右边的人一直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们俩……
  
  幸福,所谓的幸福吧——就在那个时候,我们俩互相看着的时候。
  
  车磊
  
  出了机场,王正波那两条腿走的还是不太利索。
  
  要说飞机这东西发明的,也就仅仅解决了一部分人的需要。即——没有恐高症人群的需要。
  
  上了出租车,王正波看着窗外,开始对人羊城大肆评价:“这是冬天吗?热死我了!”
  
  我斜眼看了看他,“我出门之前就告诉你少穿衣服了。谁让你不信的。”
  
  “穿多了不怕,穿少了不行。”
  
  “那你还抱怨个毛!自己忍着呗。”越看他我越想乐。这家伙啊,啧啧……半分钟都不能让你的嘴消停,只能乐。
  
  跟酒店checkin,我一下想到了我俩跟上海。这……勉强该算第二次俩人异地蹲着了吧?
  
  他码放行李,我站在窗边往外看。街道上人不多,走路的速度也快,要说北京没什么过年的气氛,那广州就更没有。可是离开一座熟悉的城市,来到另一座陌生的城市,人难免就会放松下来,更何况是难得的假期,跟一个你……喜欢的人。
  
  我把手机留北京了,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带。我不要那多余的东西来打搅我跟他。爱谁谁,爷就消失四天。我也玩儿会儿人间蒸发。当然,跟他们也提前言语了,多一句废话都没有——爷旅行,离开这混沌的北京。
  
  “咱嘛时候儿出门?”
  
  “你急什么?”我点烟,仍旧看着窗外。
  
  “车磊,”他喊我,“抱……一下儿?”
  
  “广场上那雕像不错,你下去抱他吧。”我乐。
  
  “我他妈就不该跟你废话。”他说完两下儿到我跟前儿,一把给我搂进了怀里。
  
  “你很三俗么……”我笑着环住了他,“不过,我喜欢。”
  
  这句可是郭德纲的名言!
  
  “你喜欢就行。呵呵。”他猴急的把我往床上拽。敢情昨儿那绅士风度都是装的。不怕误飞机了,狼尾巴也露出来了。
  
  这趟广州之行真他妈有意义,我们俩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做爱,看的第一个景儿就是彼此的裸体!
  
  虽然我比较鄙视他,可仍旧配合的乐此不疲。
  
  或许,我真是一天生的色胚子。
  
  有了润滑剂他可哈皮了,连连称赞这是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我跟丫抗议,问为嘛我得跟下头。他回答,“因为是我主动的啊,你要先了,你就在上头。”
  
  有那么三十秒我觉得这话有道理,可扭脸儿再想觉得不对。但……晚了。
  
  这不倒霉催的么。
  
  做过之后我特别累,可能是早上起太早的缘故,也可能是前阵子工作累积太多的缘故,还可能是他……太凶猛的缘故。总之,我就想睡。唉,要不都说动物凶猛呢。
  
  可是这该遭天谴的孙子跟打了兴奋剂似的,洗了澡就吵吵要出去。我装睡,他丫就给我拎起来,踢进了浴室。
  
  操你大爷的你个王正波!
  
  中午我们俩找了个小店简单吃了点儿,然后就奔赴中山纪念堂。要说世界人民都无聊,这话绝对可信。好么,周围是高楼大厦,中间圈起来一土地庙。古香古色。更可笑的是,庙不大,广场倒挺大。
  
  年二十九,人不多,王正波要求我给他照相。
  
  我那镜头一对上他,他丫就不自然。最后逼的我啊,我问,你能笑得自然点儿么?他拧着脸说,行。可行完之后,继续假笑。
  
  我真想上去给他俩巴掌。
  
  然后光顾越秀公园。不知道怎么的,一听这名字我就想起北京那越秀大饭店。
  
  这是我不知道第几次来广州了,却是第一次充当观光客。以前都是出差,步履匆匆。除了我的胃记得羊城是个什么模样,其他器官都没印象。
  
  晚上吃了正宗粤菜,酒楼不小,人也不少,我们俩说话声音都得抬高着来。出来之后去了花市。
  
  四季如春的广州,每当春节到来之际,按历代习俗,都要举行一年一度的年宵花市。这年宵花市,以前叫除夕花市。为了迎接年宵花市的到来,人们早在春节到来之前一个月就着手准备了,到处能看到树上挂着的串串鲜花。
  
  一个地儿一个风俗,就好比北方贴春联看春晚,南方人不介,他们逛花市。好么,这人山人海,汇合成一股巨大、温馨的热流。除夕前夜,这花市进入了小高潮。百花齐放,只有你想不到的花儿,没有你看不到的花儿。更有那充当“水中鲜花”的各种各样的金鱼,随风摇曳的各色彩灯,一切的一切都吸引着成千上万的观众。望着那一片花海,感受着那香气袭人,我真情不自禁地赞叹,跟这家伙来这儿过年挺不错的!这经历绝对头一遭。
  
  我俩溜达了很久,这期间王正波手上的东西陆续增加,都是各色小吃。这个吃货!我都无语了我。
  
  “你慢点儿吃……”我看了看他。
  
  “不烫。哎,你真不吃?”他天真的回望我。
  
  “不吃!”
  
  我深有感触,这人……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懂什么叫情调。苦闷死我了。
  
  “那个……”他拉了拉我。
  
  “干嘛?”
  
  “给你买个风车吧,买一个你是不是就能乐了?”
  
  这他妈混蛋王八蛋,真当我是他儿子啊?
  
  “你等等,我给你买去。”
  
  “你丫!”我一嗓子没号住他,他就扎进人堆儿了。
  
  周围都是人和温暖的灯光。他们低声说着话,脸上挂着笑意。我也笑了起来,真的,莫名就被感染了。
  
  不久,王正波举着风车出来了,“转着呢,快点儿,你跟着风车一块儿转,能转运!”
  
  “滚你妈的!”
  
  “你跟运说滚?”
  
  “……”我真想楔他。
  
  最后,那风车还是到了我手里,他乐呵呵的看着我,说,“转着转着,运就好了。真的。”
  
  “言外之意是?”我逗他。
  
  “就是我给你运,你就接着。”
  
  “你当抛绣球啊?”
  
  “不是!”他一脸坏样儿的看着我,凑过来小声说:“是递手绢儿。”
  
  “我发现你这人吧……”
  
  “挺混混儿的哈?”
  
  “挺2的。绝对新时代二逼青年。”
  
  我们逛到很晚,晚到不少摊位都开始撤退了,留下了满地的零落花朵,在人们的脚下,在朦胧的灯光下,在孤单的角落里。
  
  “走么?累不累?”我点了烟。人基本很少了,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不累啊。要不咱再去别处儿?”
  
  “无所谓。”往出走的工夫,一不留神,王正波不见了。我回头一通找,就是寻不着他人影儿。嘿!这不闹鬼么。
  
  最后一拨摊位也撤了,人基本绝迹了,这是要来一鬼片儿?
  
  真棒,我还得举着风车演!
  
  “王正波!王正波!”我喊了两声儿,远远的,传来一音儿。
  
  “这儿呢!”
  
  伴随这声儿,我看见他过来了,手里还拿着……
  
  “我看这花儿挺好的,怎么就给扔地上了。还有盆儿呢。”他说着朝着我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盆儿仙人球,“车磊,送你。我看遍整条花街,这株最配你了。”
  
  “你丫……”我舌头都大了。
  
  “我就觉得不一样,真的,这满大街就这么一盆儿仙人球!”他一本正经,“这花儿是给男人的。老天爷扔下来让我送你的。”
  
  我扔了手里的烟蒂,揪住他脖领子给他蒿了过来。耳边是风车转动的声音。
  
  “干嘛啊?”
  
  他问完我就亲上他了。嗯,实实在在的亲上。
  
  这他妈活宝,哪儿找去啊?
  
  地球上几百年才铸造出这么一个?
  
  愣叫我摊上了。
  
  放开他的时候,他都傻了,问,“你要主动了?”
  
  “你干嘛刚才不买这会儿捡一盆儿给我?”我回避了他的问题。
  
  “我傻逼啊!这儿的花儿多贵啊……”他说着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盆仙人球,“听说广州是一年四季开花,花开的都不一样,开了就败,败了再开,越好看的,凋得越快。没劲,让人看了愁的慌,我从小儿就喜欢仙人球,呵呵,要是贾宝玉他们家种一院子的仙人球,保准林妹妹用不着走脑子藏花。”他说完抬起头冲我乐。
  
  我笑。可能就这一刻,我放弃了那个要给我戒指的男人,选了这个给我一盆仙人球的主儿。
  
  就是这一刻吧。
  
  我拿过仙人球,揽住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往前走。
  
  “……我就再问一次,你要主动了?”
  
  “我从没被动过。”
  
  “可这是马路上啊!在马路上我不能在下边儿!”
  
  “我真他妈想把仙人球扣你丫脸上。”
  
  无奈,我就是摊上这么一2子了。
  
  (三三)
  
  王正波
  
  “轻点儿!”我使劲儿往床梆上挣歪了两下。他压我上边两只手用力按住我的肩膀,一脸犬欺虎的表情:“我让你轻点儿的时候呢!”我又哑口无言了,紧闭上眼睛和嘴,心想你就拿竹签子扎我,我也不说话了!这还是耳朵眼儿闭不上的状态下,要是能闭,我现在也闭上。保持着这一脸紧急集合的状态没多久,他在后边进进出出的同时,又把嘴贴在我的嘴上。我的手抱着他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习惯这种摸得到骨骼的背。身体紧紧的蹭在一起,本来就暖和的屋子让我们俩都流出汗来。
  
  和他接吻很多次了,但这一次有点儿不一样,没人知道我的感觉,以前的每次不论深浅还是浓淡,他那唇都是有点冷的,我一直以为他贫血,但这次他的唇和我的温度好像一样,没有感觉了,我的嘴没有感觉了,好像是上唇碰到了下唇,我一下儿就有了四片儿嘴唇,比兔子还多一片儿。很早以前握着小雪的手,就好像是握着自己的手一样,不过今天我吻到了自己的唇……
  
  我的五官渐渐地散开,舌头在他的口中搅着,两只手抱得更紧,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即使他正在伤害着你,你也会抱得很紧。
  
  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弥漫着暖和的温度,他已经起来了,穿着睡袍坐在我旁边儿抽着烟,低头看着我。这酒店幸好就让我们俩住三天,要不然床得塌了,我赔不起。
  
  “吃嘛去?”我张开嘴问。
  
  他那口烟倒着吸了回去,呛了两下:“你丫……又饿了?”
  
  “饿了不吃,我犯斗子啊!”我乐着跟他说。
  
  “那麻利儿起来拾捣拾捣,咱出去觅食。”
  
  “这就去。”我从被窝里出来,光着屁股往卫生间跑,一边儿跑一边儿想:这屋儿里要是有俩男的,就跟他妈澡堂子塞的,不用穿衣服。
  
  洗漱完毕。我穿好衣服,他也准备好了和我一块儿往外走。门卡他收着,我就带了一个钱包儿,不知道藏哪儿好。
  
  “今天年三十儿了。”我走在总统大酒店外边‘波澜壮阔’的人群里……
  
  “嗯,是啊,安排什么活动呢?”
  
  “先把饭吃了再玩儿吧。”我抬头看看周围,马路太宽不像有早点部儿的样儿。找了个穿制服的问了问,哪能吃早点。他告诉我们一直往前走,到了天桥儿右转就有了。我们俩倍儿听话,一直往前走,两旁的花草树木无比旺盛,这哪是过年,跟五一劳动节差不多。
  
  到了饭馆儿门口儿,我倍儿高兴直接就冲进去了。他一进来,立刻就没好脸儿了,这一屋子的小车儿和笼屉,我知道他想的嘛,我今儿得吃倒这饭馆儿的半边天。
  
  中国人好饮茶,南方更甚,本来就是产地,饮法与北方也有不同。我打小儿就喝盖碗儿里的茉莉花儿,南方就不一样了,以绿茶和乌龙为主,特别是潮汕人的功夫茶更是品味儿的道儿。我们俩坐在靠里的一个位儿上,小姐过来问我们要什么茶。
  
  他点了铁观音,我没说话,铁观音不错。中国的名茶很多,常喝的分为四种:绿茶,花茶,乌龙茶,红茶。绿茶就是清茶,天津人也喜欢叫素茶,新摘的茶叶只炒青,什么都不放,第一时间端到您了跟前儿,每年春天一到,绿茶总是头一个儿上市,我爸最爱抢在清明之前喝一口当年的绿茶,用全玻璃的杯子来放,重要的不光是茶的草香味儿,还要看他那通透碧绿的颜色。
  
  和我爸相比,我就更北方了,喜好茉利花茶,其实就是把茶叶拿白玉兰花儿打上底儿,再放上茉莉花窨上,等花味窨进去,出来的就是花茶了,泡开的时候,茉利花儿香味四溢,茶呈淡黄绿色,拿盖碗一边儿摇着味儿一边儿喝,鼻子和嘴都享受。像铁观音这种便是乌龙茶的一种,发酵本是用在酒上的,倒也可以拿到茶上来用,乌龙茶不带花香,直接发酵,发到茶叶的四边儿都变成黑的,中间是绿的,这茶泡开,涩口回甘,回味无穷,最受广东福建的喜欢。红茶就是全发酵的茶了,全部发成黑的,茶本是降火的,但全发成红茶后还可保胃。我喜欢喝茶,当然不过是喝个皮毛,就是好那口儿而已。所以我爸总说茶给我喝就是“拿茉莉花儿喂牛。”
  
  不一会儿,茶具就上来了,其实没电视里那么讲究,真正的茶具不过是三件套而已,就是那碗太小了,我看着别扭。服务员帮我们把茶泡好,第一泡冲了杯子和碗,第二泡给我们每人面前一块钱硬币大的杯子里倒了个七分。
  
  我拿起来,往嘴里倒,刚把前边儿几颗给沾湿了就没了,郁闷了这么个喝法,我还不得拿壶喝。
  
  他在对面儿笑话我:“你又招我乐。”
  
  我连着喝了三杯,觉得还没喝够,把那“靓女”招呼来:“您给拿俩大个儿的玻璃杯。”说完直接把小壶儿里的茶全折在“随手泡”里,一铁壶地煮着,过一会儿俩大个儿的玻璃杯拿过来,我把泡好的茶倒进去,两大杯,一杯递他跟前儿,他乐起来:“我可知道什么叫混不吝的了。”
  
  我也乐,不觉得丢人,挺好的,南方精致的文化,不适合我这粗人。喝到舒服了,我站起来:“行动!”
  
  “妈呀,您别跟要开战似的成么?”
  
  我也不问多少钱了,一个笼一个笼地往怀里抱,往桌上搬。这饭馆儿遇上我这北方人算是赚了,车磊就拿了一笼水晶饺,一个蟹粉包。我这儿就跟看见不要钱的东西塞的,一口一个地往嘴里送。
  
  “你别撑着……这一天还有两顿饭呢……”
  
  “吃撑着也没事儿!我带着‘健胃消食’呢!”我笑着说。
  
  他倒吸了两口凉气:“你还真是……我服了。”
  
  我跟前儿吃完的笼屉在桌子上摆着垒成一堆,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俩这桌儿是卖包子的。南方人食量小,所以都是一点儿一点儿卖,赶上我这么一个越吃越好吃的,美得都要上天了。不过这些广东点心里边儿一般都没什么热量,对身体挺好。还有个原因就是可能北方油大淀粉高是因为冷,人们需要热量,南方本来就热,吃多了光流汗了。呵呵,后来吃完买过单,刚过一个小时,我就饿了……
  
  我们俩逛在广州的街头,两边的楼虽然跟上海没法比,不过也都高大威猛,街上挺乱,越乱的地方,就越让我觉着有人情味。
  
  “下午什么安排?你想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行。”我看了一眼表,“快中午了,要不然咱先吃饭去。”
  
  “我就操了……你丫……真是宁可撑死不能饿死是吧?”
  
  我呵呵傻乐了一下,拉着他的手进了一家“黄振龙”,要了两碗龟苓膏……
  
  “……我最腻味吃这个了。”他皱眉。
  
  “广东火大,吃了身体好。再说今天不是过年吗?本来就得多吃点儿好吃的。”我一边儿咬着嘴里边儿的鱼丸儿一边儿说。他对马路边儿的美餐一般没嘛兴趣,到最后我连问都不问。今年的三十儿,我们俩从总统大酒店吃到“石牌”,从“石牌”又打着车吃到“上下九”。
  
  “今天晚上什么节目?不能够还是吃吧?”他问我。
  
  我看着快黑下来的天,天黑有嘛节目,进屋儿就是上床看电视,听相声,在外边儿不就是唱歌就是喝酒。突然间想起来上学时的节目,不管是考试不顺心了,还是有嘛高兴事儿了,头一个儿总不会和别人说,都是到河边儿说去,对着海河一句一句的说给它听,说给我自己个儿听,说到河里去……
  
  “去河边儿吧。”我说。
  
  “啊?”他瞪着我看着,“哪儿找河去?”
  
  “广州有河吧,珠江?”我乐着说,“珠江边上肯定漂亮。去看夜景吧。反正咱离团了。也没人管咱。”
  
  “江河湖海敢情您都没分清楚!”
  
  他无奈地跟我大过年的半夜打车到了江边。司机说中山大学北门的夜景不错。到了江边,找个地方坐下来。
  
  “漂亮么?又不是四川,没放河灯的。”他问我。
  
  我微微地笑着,看着珠江的水:“漂亮……车磊,我从小就喜欢在河边儿呆着,天津有海河,没有珠江这么宽,除了入海口,可能最宽的地介儿,也就珠江的二分之一。不过有水的地方让人心静。”
  
  “那去海边儿啊!”
  
  “不一样,看见海的时候,没觉得多平静,就是感觉有点儿孤独。”我笑起来。
  
  “此话怎讲?”
  
  “海不是河,我眼睛不可能大到能看见海的另一边,看不见对岸的感觉特别不舒服。”我回头看着他,“看见河那边儿的时候,才舒服。”
  
  他浅笑,胡噜了一把我的头。
  
  车磊
  
  初二下午我跟王正波落地北京。他还是选择机场大巴,我也只能跟随。其实我老想问问丫的省钱干嘛用,是给自己攒盒儿钱么?可这话不能问,不是说俩人见外,是实在……呵呵,不是一个明智话题。
  
  我从不觉得他对我节省,可是他对自己那节省的劲儿,唉……
  
  大巴把我们扔三环边儿上,我伸手要打车,他按住我了,说,“坐公车吧。”
  
  得,公车就公车,过年的北京,公车上也就俩仨人儿,跟出租也没区别。
  
  到了他家放下东西,我俩头一件事儿就是奔宠物店去,SASA还寄养着呢。
  
  好么几天不见,这猫东西一见我就又是往我怀里钻。就它这个智商,能意识到最暖和的地儿就是我怀里。
  
  王正波拎着笼子走我边儿上,“它怎么老往你那儿钻?”
  
  “我怎么知道……”真的,天知道这猫怎么钻我衣服不钻他衣服。
  
  “你身上的香味儿闹的吧?”
  
  “嗯?有么?”我从不用香水。本来么,那东西就老外发明出来遮掩他们那狐臭的。我没这毛病缺陷,我不用。
  
  “真的,我觉得你用香水儿。”
  
  “不用,我又不是一大姑娘,还搧着香风过来。”
  
  “对了,你过年不回去给你妈她们拜年啊?”他话题一转,看了看我。
  
  “没什么事儿,我妈跟我……姨妈”得,还得说姨妈,“过年俩人也自在,我回去不回去都一样。”一样个鬼!估摸这会儿俩人正蹲一起骂我呢。可……我就不想跟王正波分开,好容易能整天整天在一起了,跟他妈蜜月似的。难舍难分。
  
  “你姨妈怎么跟你们一块儿住啊,上回在我们家我就想问来着。”
  
  “哦。她啊……呵呵,可能岁数大了,两姐妹有个伴儿吧。”我含糊其词。
  
  “那……你爸呢?也没听你提过。”
  
  “我爸……我妈跟他挺早、好像刚生下我就协议离婚了,具体为什么她也没给我说过,我问,她也不说。姨妈那人……脾气怪,一辈子了都自己一个。”阿弥陀佛,小妈你不怪哈,你最好了,可是我这也是……没办法哈。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跟王正波解释我们家,吓着他可就麻烦了。等等吧,以后有机会再详谈这事儿。
  
  “不是吧,我上回见着你姨妈觉着她人挺好的……”
  
  “不说这个了。”路过楼下那超市,我想着转移话题,“晚上咱俩吃火锅吧,就跟家,喝点儿?”
  
  “行!大冬天的就该吃火锅儿!”提到吃他准保热烈响应。
  
  “成,那就这么着,你抱SASA上去,我去买材料。”
  
  “家里没涮锅儿啊……”
  
  “没有不会买啊!又不是菜市场,这是超市,有卖电器的。”
  
  “那我把猫放上就下来。”
  
  “不用,你别出来了,我一人拿的了。”
  
  “好么,赶情您了是哪吒啊!”
  
  “你丫三头六臂!”给丫一句我就进了超市。
  
  超市有些人,可能因为过年六点就关门的原因吧,这会儿缺什么的都来补充了。要说中国就是好,你赶上北欧,甭说过节假日一切服务行业都不运营,就连周末都关门,好的给你开半天儿。呵呵。可越逢年过节,人们事儿就多,一多就丢三落四。我记得特清楚,有一年,三十儿家里盐罐儿空了,我开车转了好几家才跟一家24小时便利店给她们买着盐。
  
  先往购物车里扔了一电火锅,然后我就下楼去了食品区。蔬菜肉啊任何跟火锅相关的东西我都没拿,车里就堆满了:开心果、腰果、绿茶瓜子、蓝莓、萨其马……
  
  我看了,一下乐了。记得以前混同志聊天室,跟一小孩儿调情,我总吃东西,最后他忍无可忍说:哥哥你别吃了,你一吃薯片我总觉得跟你摔了一大跟头似的……
  
  大志也多次反应我不好好吃饭总吃零食,看个电影的工夫儿茶几上就都堆满了垃圾。
  
  王正波不烦我,他也爱吃坚果一类的,或者说什么都爱吃……听个相声我们俩面前的瓜子皮一堆一堆的。
  
  我估计了一下我自己拿不了太多纸袋,就没敢多拿。没车就这点儿不方便。我那车本儿还得催!
  
  选了新鲜的羊肉,蔬菜,又拿了鱼丸蟹棒鱿鱼卷,最后去拿的底料和酱豆腐麻酱韭菜花,正寻思还缺什么,手机响了。
  
  操啊,这个手机。不开机你舒坦,开机绝对给你找事儿。
  
  是我们家电话。
  
  “妈,我。”我夹着电话又拿了一袋粉丝。继续推车踅摸啤酒。
  
  “回北京了?”
  
  “嗯。”我不敢说瞎话,超市里正广播六点闭店请顾客快点儿去收银台结账呢。
  
  “死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跟华联呢?”这耳朵,真尖。不过她是先行带入了,她以为我回家了。大志家楼下有个华联超市。
  
  “嗯,买点儿吃的。”
  
  “你还不回来啊?”
  
  “今儿累了,吃点儿就睡了,明儿吧……”
  
  “嘿,回来怎么了,打个车,我给你包饺子。”
  
  “你俩这么孤独?”
  
  “狗P话!”
  
  “呵呵,真的,明儿吧,明儿我回去陪你们。”
  
  “……那行吧。我跟你说,你妈特想你。”
  
  “知道,你也想,我也想你们。”
  
  “对了,大志寄了礼物过来,你看看,唉,谁是我们亲儿子啊?”
  
  “操……”我登时就皱眉了。
  
  “那就明天啊,明天……你下午过来吧,过年多睡睡,我跟秀儿雍和宫烧香去。”
  
  “成。”挂了电话我准备去结账。
  
  这几天过的太舒服了,我早已忘记了大志忘记了她们忘记了我的生活……可事儿不能总这么下去,我不能总藏着一大活人。我清楚的意识到了,我想跟王正波过日子,过最普通的日子。就像那盆仙人球,我带回北京,我养着它,让它在房间里也跟在沙漠里一样,绽放着。
  
  我真是铁了心了,我就当混蛋了。大志回北京我就找他谈谈,他再打我我都认了。心这个东西你没办法一人一半。我不是不爱他了,只是……我想要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了。他的生活,他给我的生活,我真的不喜欢。我不能再昧着良心对自己。有些东西,沉浮于岁月中,我也不能主宰。我快三十岁了,我得……试着独立思考独立选择了。痛是必然,可不挨一下,我永远是温室花朵,永远……只绽放虚假。我现在敢不惧怕后悔了,也不瞻前顾后了。我清楚,即便我跟王正波最后散了,我也不会后悔为他放弃我固有的生活,因为……
  
  你是我第一个想拿到的。
  
  王正波曾这么对我说。
  
  我也很想告诉他,他是我成年之后,具备独立的人格之后,第一个,让我沦陷的男孩儿。
  
  真的。头一个。
  
  进了家门儿,王正波擦着头发看着电视。看我回来了,起身过来接东西,“累坏了吧,先洗个澡。”
  
  “嗯,我一会儿洗。先把菜给洗了是真的。”我笑。
  
  “酒还用放冰箱里吗?”
  
  “不用冰镇了吧?倍儿凉。”
  
  “那我就放外边儿得了,我先洗菜去,你歇会儿。”
  
  “不用,我就手儿就洗了。你刚洗完歇着吧。”
  
  我脱了外套,点烟,刚想歇会儿去拾捣菜,他丫举了一个东西出来。
  
  “这,给你听相声用的。”
  
  “哈?”怎么他净给我奇怪的礼物?
  
  “半导体。”
  
  “你做的?”我拿过那个‘半导体’,试着开开,还真出声儿。
  
  “当然是我做的,这可是工程师水平的。”
  
  我听着,越听越像六十年代的敌台。那人的声儿,都拧巴着。
  
  “坏了,没示波器就是不行,台不准。我还得再调调。”
  
  “别别别,挺好,挺好,回头我能当古董卖了。”
  
  “嘛玩儿!卖了?”他一听就黑脸了。
  
  “哎呦,不卖不卖,有生之年,我在它在。”他丫有时候就这么可爱。
  
  我把半导体放茶几上,任它带我重回六十年代。
  
  勾住他的脖颈,我把他带倒在了沙发上。
  
  指间的烟雾还在升腾,我把混着尼古丁味道的舌头伸进了他嘴里。
  
  这个瞬间,我觉得,我就是国民党的特务,他就是审问我的人。我们推拒着,却无法对彼此投降。
  
  真逗。
  
  我想起了王小波的书,那里面那个X海鹰和她调教的黑衣男子。
  
  “你笑什么呢?怎么了?”
  
  “我笑……感觉,真他妈不是一般梦幻。”
  
  他瞠目结舌,压根儿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小时候看过猴子捞月么?”
  
  “看过。”
  
  “你就那猴子,你把水中的月亮捞起来了,可它没碎。”
  
  “这是嘛意思?”
  
  “自己琢磨吧,我洗菜去。”
  
  (三四)
  
  王正波
  
  吃完饭,躺到床上才发现到了广州关了的手机还没开呢,车磊在外边看电视抱SASA,我把手机打开,震……他妈的不停的震。
  
  该收到的都收到了。家里给我打了几个电话,这才想起来我没给我爸我妈拜年,这他妈不孝子,赶紧先给我们家打过去,结果半天没人接,看看日子还是初二,应该在姥姥家呢,又给我爸打手机。
  
  “正波啊。”
  
  “爸。”我坐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过年好!”
  
  “过年好!”我爸笑笑,“玩儿得好吗?”
  
  “挺好的。”
  
  “多晚儿回来?”我爸问。
  
  “这已经到北京了。”我答,“过两天回家。”
  
  “你等会儿,你妈跟你说话。”我爸把电话给我妈。
  
  “喂?”我妈在那边儿问我。
  
  “妈。”
  
  “正波啊,怎么过年也不来个信儿,在广州玩儿美了哈。”
  
  “嗯。妈过年好。”
  
  “嗯,好好。给你包压岁钱了。两张十块的。”我妈笑着说。
  
  我也笑,挂下电话,我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这家里怎么对我……变这态度了。接着翻会儿,小雪他们家过年那天给我打过电话。我又赶紧打回去,不是女婿了也不能不理老人,不给老人拜年多大的罪过儿,我这杀千刀儿的。
  
  “爸。”我还是这么叫。
  
  “噢,正波啊!”小雪他爸特别有精神儿的和我说,“过年好啊!正波。”
  
  “爸,过年好!不好意思给您拜年拜晚了。”
  
  “没事儿,你等会儿,小雪在这儿。”
  
  小雪……在这儿!我一时间以为我脑子有问题了,但没过三秒钟,小雪就出现在电话线的另一个终端:“正波。”
  
  “雪?回来了?”
  
  “回来了。”
  
  “过年来了。”
  
  “嗯,回来过年。”小雪轻声说,“正波,你真行!”
  
  “怎么了?”我问。
  
  “你跟我们家说的都是什么乱七糟的啊。”小雪有点儿生气。
  
  “啊?没有……不是……那嘛……”
  
  “我都解释了。”小雪说。
  
  “你解释什么了?”我问。
  
  “你说呢?你有人了?”小雪说着就笑起来了,“呵呵,你真行啊你。”
  
  “小雪……”
  
  隔了很久,小雪在电话没有了声音,听见她妈妈远处传来的声音:“嗨,倒霉孩子哭嘛啊……大过年的。”
  
  ……
  
  “小雪。小雪?”我喊了两声。
  
  “嗯,正波。”她答,“离婚都怪我,你干嘛要背这口黑锅呢。”
  
  “雪……别这么说。”我心里特别的忐忑。不要再说了,一句也别说了,我他妈就是有别人了。
  
  “正波,明明是我……对不起你,你何苦……”
  
  “小雪,别说了。大过年的,过去的事儿,别带今年来。”我说。
  
  ……
  
  又隔了一会儿,小雪的哥哥把电话拿过来:“正波啊。”
  
  “哥,过年好。”我说。
  
  “过年好,过年好。正波啊,在北京还是广州呢?”
  
  “在北京呢。”
  
  “多晚儿回天津?”他问。
  
  “过两天吧。”我说。
  
  “回来上我们家来拜个年来,爸妈都挺想你的。还有……哥上次错了,不该那么说你。别记恨哥。都是小雪不好。你也……”
  
  “哥,过去的事儿,别提了。”
  
  “好!不提了!”他又停了一下儿,“我们和小雪说了,她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再给她半年的时间,支教我们不反对,但救穷,咱自己也得有钱不是?有五分,我们舍二分,有一百我们舍四十,不过你要就这么两三块,还惦着给人家七八块的,这也不现实。我们让她半年以后回来,不回来就别回来了!不光你这个老公不要她,我们全家都不要她了。”
  
  “哥……”我说不出话来,在这一刻我感觉我已经不配做人了。
  
  ……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为什么家里那个态度,不用推算也该知道了。门被推开了,车磊进来,SASA在他脚底下扒头儿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干嘛呢?准备挺尸了?”
  
  我坐起来,微笑看着他:“想你。”
  
  “贫蛋吧?”
  
  “嗯,一个人躺床上想你,呵呵。”
  
  “没正经的了?”
  
  “车磊。”
  
  “嗯?”
  
  “你坐。”
  
  “你变脸儿的吧?一眨眼又这么严肃。疯了不成?”
  
  “没有,呵呵。没疯。”我挪到他旁边儿,两个人倚着墙坐着,排排坐着,谁的头也没有倚到对方的肩膀上,大概……我们俩都没这习惯。只是那么把头靠在墙上,手紧紧的握在一块儿。
  
  “困么?”
  
  “没有,还不困。你想睡吗?”
  
  “本来不想,可电视里演魔术,催眠的。那女的睡了没我不知道,我是看困了。”
  
  “行,那睡觉。”我们起来,把床铺好。钻进被窝以后,我闭上眼睛车磊从后边抱住我,突然间把一个耳机塞到我的耳朵里,里边是郭德纲的《我这一辈子》,那爷们儿拼命在里边儿找乐儿,可我总在想着这名字——我这……一辈子。其实才24年,没什么大风大浪的,为什么今年要这么折腾。渐渐地,我睡着了,郭德纲和于谦的声音越来越远,有个近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说着:“抱着你真暖和。”
  
  清晨,车磊出去买东西,我在屋里把广州带回的行李装好,翻箱倒柜的顺便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收拾。发现一个小盒,是特别从天津带过来的,它是考上大学时我爸送我的礼物。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小盒拿起来,然后坐到桌边,轻轻打开。里边是一只天平和六支砝码。当时从我爸手里拿过来的时候,心里特别激动。我打开书桌,拿出“口取纸”,砝码上是绝对不能被手或者其他东西碰的,里边有带胶头儿的专用镊子,我在“口取纸”上写了几个词:车磊,家庭,社会,道德,金钱,名声。
  
  10g的上面,我贴了社会;5g的上面贴了金钱;15g的上面贴了名声;25g的上面贴了家庭;30g上面贴了道德。没有选择……我只有一个100g的砝码,我轻轻把车磊贴上。贴着车磊的砝码放在天秤的一端,其它五个在天秤的另一端。而车磊却把天秤压了下来,有可能在我的心里,车磊要比其它的砝码重上15克。就只这15克,已经足够让我把自己的天秤搞不平衡了。
  
  电话又响。
  
  “王正波!你他妈可算接了!”张小东在那边喊着。
  
  “喊嘛啊!”我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离婚了?”张小东问。
  
  “他妈的你这电话该初五给我打!我顺饺子馅一块儿给你逼剁了!”
  
  “正波……”
  
  “有你这样儿的吗?大过年的打电话第一句话不问:过年好?到来问句:你是不是离婚了?”
  
  “等等,正波,是这么回事儿,我过年给小雪打电话拜年,她手机停了大半年了,这又开了,还接了,我问她回来了?她说:‘回来过年’。我问:‘正波呢?’她说:离婚了。”
  
  “是离了!”我一肚子的气,“你要干嘛啊!”
  
  “为嘛离的?”
  
  “不是为你!”
  
  “不是……我是问你为嘛离的!我给你们家打电话了,你们家没人接。”
  
  “我为嘛离婚,你管得着吗!”
  
  “王正波!”
  
  他一喊我名字,我冷静下来了,我这话说过了:“没有……我……有别人了。”
  
  张小东停下了问话,停了很长的时间,他拿着电话,我也拿着,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
  
  过了好长时间,他突然说了一句:“是不是……和那个车磊?”
  
  我的“是”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回嘴里转了个圈,出来以为得变成“不是”没想到还是说了:“是。”
  
  又过了大概十几秒钟:“行!王正波!你他妈真行!”电话一下儿就被张小东按断了。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坐屋里,点了一根儿烟,慢慢地往外吐,闭上眼睛,爸、妈、小雪爸、小雪妈、小雪哥、张小东……早晚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我到底是干了嘛;早晚有一天,你们都得看不起我,都得骂我;早晚有一天,你们都得知道我是为嘛;早晚有一天,你们都得知道,我多爱他。
  
  带回来的行李和柜子都收拾好了,车磊还没有回来,我心里有点儿慌,看了看表,离我的世界毁灭大概还有不到80个小时,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我一手毁灭的。只为了一个人,就算全毁灭了,连他也没落着也没事儿,至少我已经去毁灭了……王正波,你这个傻逼。不是说好了这回为自己想的吗?到最后,还是披着为自己想的皮,去为别人想。虽然不是广义的,不过还是为了别人想……
  
  不管结果如何,我必需毁灭。因为,在希望车磊全力地爱我之前,我要全力地去爱他。
  
  车磊
  
  拿钥匙开门,王正波已经起来了,正跟SASA玩儿。电视里还重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好么,就说咱去广州咱错过了,您到底还想看几遍?
  
  “你买明年的年货去了?”见我拎了不少东西进门,他问我。
  
  我嘴一歪又乐了,“您后年的也缺?”
  
  “不跟你塞的,我不属耗子,还他妈吃一年存两年的。”
  
  “说到这儿……”我放下手里的纸袋,脱了外套换鞋往客厅去,“你喜欢仓鼠么?”
  
  “不喜欢!绝对不喜欢!”
  
  “为嘛啊?”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大学宿舍里老五养过俩,有一个死了,另外一个吃了死了那个半拉脸!”
  
  “操……”我刚惦记冰箱里拿酸奶去,这会儿什么念头都没了。
  
  “而且SASA也不喜欢那么脏的东西。”
  
  “得,到此打住,可别再说了。”
  
  早上收到初日一短信,曰:要奶茶吗?
  
  我回,立顿的可以考虑。
  
  他回,雀巢呢?
  
  我想了想回,不爱喝。
  
  他回,喝不了,活的!仓鼠的一种,我养的仓鼠又下小的了。苦闷!打发不出去。
  
  我回,放养吧^_^
  
  他回,车磊,你不仗义。
  
  得,我是真仗义不起来了。
  
  王正波这么血腥的事儿都讲了,我还怎么给他分担啊……
  
  “你提那大肥耗子想干嘛?”
  
  “惦记给你做一道番茄炖仓鼠行么?”我点烟。这人真不识相儿。我都不说了,我都让他打住了他还说!
  
  “车磊!”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了,“从明天开始,SASA饭盆儿旁边儿给你摆一个!它吃小鱼儿你吃耗子!我他妈就当养俩猫了!”
  
  “我没说我吃吧?我就做,做完献给您啊。你那意思是,以后你跟SASA入伙儿?”我笑。跟他就算没事儿这么扯淡,也开心。
  
  “你他妈的!我打死你BK的。”他说着乐着朝我扑过来。
  
  “打。来。孙子还手!”我发现逗人跟逗猫一样——上瘾!
  
  他刚要打,脸色突然变了:“车磊,你脖子上有个飞蚂蚁!”
  
  “扯JB蛋,信你我弱智啊?大冬天有那玩意儿么?”我斜眼儿瞪他。
  
  “我不替你拍,谁说没有,那东西蜇人。”
  
  看他那认真的表情,我真迟疑了,手比脑子快,先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噗嗤乐了,“自己打自己吧,动手加还手,孙子的孙子。”
  
  “你丫!”我鼻子都歪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行,我都孙子的孙子了,我就赖皮了!把他撂倒在沙发上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就四脚朝天了。
  
  乐啊,我让你乐啊!
  
  “我还没脱裤子呢!”
  
  “脱呗。我拦着你了?”
  
  “那你先让我起来啊。”他认真的看着我。
  
  “敌人狡猾狡猾地,我的不让你起来!”孙子!还以为我能上一当?
  
  “我最老实了,全天津卫都知道我王正波是一大老实人,你让我起来,我给你脱裤子。”他继续一脸正气。
  
  “你给我脱裤子?这话……你想脱谁裤子?”叼着烟,看着他。烟灰已经挺长了。
  
  他脸一红,也不敢看我了,往下边儿一瞄,乐着说:“车磊,你起来,咱俩一块儿给SASA把毛儿剃了吧!”
  
  “啊?大冬天给猫剃毛儿?这什么跟什么啊?”我一惊,放开了他,扭脸儿就去拿烟缸。
  
  “不是脱裤子吗?咱俩都不脱,就脱它的呗。”
  
  “你他妈真孙子……SASA,”我说着抱起了窝在沙发旁边儿的SASA,“看清你主人真面目了吧?这就惦记牺牲你了……啧啧……咱这可是真皮真毛啊……”
  
  一没注意,他从身后把我给抱住了,翻过来又被压他下边儿了:“这把我给你们俩脱裤子!”
  
  “赶紧放手,你这副嘴脸啊……诶,我早想问你了,你是不是性饥渴啊?”我推他,顺手把烟给碾灭了,“好么,这年过的,就昨儿让我休息一天!”
  
  “你那意思,还要双休?老车,小爷爷本来不想那嘛的,你都这话了,我他妈还别让你白冤枉了我!”
  
  我勾住他就叼上了他的唇,“你叫我什么?天地良心,出门儿溜溜,是个长眼睛的也得喊你老王喊我小车!”
  
  他听了哈哈大笑:“行啊!”说着就势给我按死在沙发上:“咱今天就来个老王推小车儿。”
  
  他绝对不是一个老实人。绝对绝对不是!
  
  我高喊一声儿流氓!开始跟他推拒。我挪一点儿他挪一点儿,就跟SASA见了猪肝似的,紧追不放。稍给他点儿甜头,他就美了。还想继续就被我给否了。我脑子神经大约串线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别JB闹了,诶,跟我回家吧。”
  
  “啊?”
  
  “啊什么啊,听不懂中国话?”
  
  “去你们家?”
  
  “对,没说带你漫游太空。”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话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但是我真想……带他回家。真的。也没有个为什么。也根本什么都没想太多。
  
  “行啊。不过……可别让你妈看出来,咱俩……大过年的。”
  
  “嚯嚯……这就一个劲儿往出择自己了?”他这话一下让我特不是滋味儿。我脸上什么表情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我垮脸了。
  
  “我怕你为难。”
  
  “你让我为难的还少么?”我笑,起身推开了他。
  
  “那不一样,我就特别怕我妈生气……觉着你也……”
  
  “我们家知道……我的事儿。”想来,我真是没怎么跟王正波提及过我家。呵呵。
  
  “嘛事儿?”
  
  “你说嘛事儿!装傻!”跟他一起,别的我没长进,COS一天津人问题不大。
  
  “那事儿?”
  
  “哪事儿?说啊,你怎么不说呢?”我发现我这人吧,有点儿矫情。他上次见过我小妈,装什么糊涂!
  
  “车磊。”他突然笑着对我说,“我也喜欢男的。”
  
  “操……”我崩溃。他就不是一按常理出牌的主儿。我问的是这个么?纯一个回避问题。非暴力不合作。
  
  “就是这事儿吧。咱俩站一块堆儿了。”
  
  “呵呵。”我笑了一下,有点儿开始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你喜欢什么啊你喜欢,如果不是摊上我……算了不说了。”我头一次意识到,我把他带歪路上去了。如果没我,他……应该还是过千百万人民过的那种最平凡的日子吧?
  
  “要是没你,我就跟张小东了。”他追加一句。
  
  “操你大爷!”他还存心拱火儿。
  
  “我大爷不喜欢男的。”
  
  “你丫真烦人……”我吐出一口气,吹动了浏海儿。我确实不想跟他吵,跟他不愉快。可是话赶话就说到这儿了,转移话题吧。还能怎么办?不过那句‘没你我就跟张小东了’,听着真他妈可恨,“诶,上次你跟我……姨妈,”好么,‘姨妈’这词儿真拗口,“都说什么了?她一准儿没给你好脸儿逼问你跟我什么关系吧?”
  
  “咱姨妈问我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乐呵呵地说着。
  
  “少跟我嬉皮笑脸。”我话狠,可语气上明显缓和了。
  
  “不是去你们家吗?赶紧的吧。我不跟你嬉皮笑脸,我上你们家跟你姨妈说我变卦了,我不是男人。”
  
  “啊?什么叫不是男人?”我越来越晕。
  
  “说话不算数,还他妈算什么男人。”
  
  “不是……你们俩到底说什么了……”有点儿崩溃。小妈那人……她说出什么来我都不奇怪。
  
  “你姨妈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不是。别误会,我们俩是哥们儿,就这么多。”
  
  我浅笑了一下,“好吧。但愿她没气着你。不过她说了什么你也别在意。那时候比较特别,我没太恢复好就往出跑,结果还发烧……呵呵。”
  
  “什么恢复?”
  
  他问我,我一僵。我说怎么感觉说的太顺嘴了,又没过脑子……那事儿,上次进医院包括差点儿死过去,我都……没跟他说过。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自找的。不过……想想真可笑,有些你觉得必然不会发生的,在众人的一通怀疑下,行了,成真了。可这会儿真成真了,就再没人往这边儿想了。
  
  “没什么。咱出门儿吧。”我决定把他注意力转走。
  
  “噢,行。我换件儿衣服,拿点儿钱。”他说着起身往屋儿里走,“憋死吧,屎顶屁股门儿你也别往外拉,争取鼓得跟十月一的螃蟹塞的。”
  
  “你拿钱干嘛?”我又是一愣。
  
  “过年我空手儿去啊!你有点儿脑子吗?”
  
  “那算我谢谢你,你可别给她们什么奇怪的礼物……”我跟他逗,完全忽略他刚才那句挤兑我。别找事儿。
  
  “买点儿点心和水果儿不就完了吗?老太太们喜欢吃什么?”
  
  “人。”我乐。
  
  “那我得……带多少钱?”
  
  “问人贩子去啊,我又不倒腾人。”
  
  “那一会儿下楼找个警察问问,人贩子在哪儿呢。”
  
  “你慢慢儿贫吧,一边儿换衣服一边儿贫,我候着您。”
  
  “你别等着我,你先上厕所吧。”
  
  “真的,你马三立转世。”我揶揄他。
  
  “呸!他死那年,我都他妈高三了!”
  
  “我上厕所干嘛?”这句我没反应过来。
  
  “把你肚子里憋着没告诉我那些事儿,全他妈写手纸上。”
  
  “你……”怎么还没把他绕开呢?“没憋着什么,真没。你动作快点儿,我跟她们说的是我下午就回去。”
  
  “你拿嘴穿衣服,拿嘴走道儿吗?又不碍着事儿。不跟我亲就算了,别说。一辈子也别说。”
  
  我叹息,他还真是认定什么就是什么,你怎么说都没用。点了颗烟,我懊恼的坐在了沙发上,“有阵子你不是说我不回你短信,不知道你去德国么……我不是不搭理你,我跟医院呢……”
  
  “你病了?你他妈病了你不早说!”他跟屋儿里喊。
  
  我苦笑,“要真是病了就跟你说了……我……我跟连城打起来了。”
  
  这会儿的我像只泄气的皮球。
  
  “你……还想说吗?”他探出了半个脑袋。
  
  “不想。可你问了。还拿亲不亲威胁我,所以说吧。当时就……一团乱,他也不是故意的吧,可能气急了,先跟你这儿就挨了他一下,回家脑袋又挨了一下。我妈她们吓坏了,那江湖郎中愣怀疑我脑出血。其实没事儿,就震荡了。呵呵。”我尽量让自己说的不当回事儿。
  
  他听完以后,慢慢张开嘴:“车磊……你……别再和他了行吗?就算……没有我。就算我死了。”
  
  “赶紧呸呸呸,说什么呐!大过年的!”我看着他那样儿,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脑袋。
  
  他也听话,冲着我脸上就三下儿“呸。”
  
  “我特想给你讲一故事。”我擦脸,给气坏了。
  
  “好啊。”
  
  我笑,“这故事是这么讲的,朋友!你去过趵突泉么?那喷泉特别特别……”我没讲完他就把我推开了。都是爆破音。
  
  “停!别浪费了,我下楼推自行车儿去,好么长时间没打气儿了!”
  
  “操勒……”
  
  匆匆忙忙的出门,我一路都在想——我干嘛带他回家。回家了我又得给他们怎么互相引荐?
  
  (三五)
  
  王正波
  
  要不说是在北京呢,要不说是北京人呢。
  
  我从超市里拿了好么多的水果儿、茶叶出来。车磊拦了辆车,我们俩把后边儿的门儿拉开,直接坐进去了。
  
  说实话,我多少还有点儿紧张,按说没这道理,就当……见新丈母娘和丈母姨了。
  
  车停在郊外一幢别墅跟前儿,完了,从这住上一看就不是一般俩同志。我蹑手蹑脚儿的跟着他进了门儿。
  
  里边儿他姨先出来的,一边儿高兴地说着话一边儿出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儿,然后赶紧一脸笑容:“你怎么来了?不是……小磊不是说你去大西北了么?”
  
  我赶紧点头儿回礼:“嗯,回来了,呵呵。阿姨,过年好!”
  
  他妈也出来了,我脑袋一阵眩晕,妈爷子哎,我这辈子就怕见大人物儿,这把我算见着了,哪是他妈他姨,简直是东西两宫皇太后。我差点儿问声儿:“老佛爷,过年好!”不是嘛一般妈,太不是嘛一般妈了,太有威摄力了。上回在发布会上见过,在台上还不显,真站你跟前儿了,看着就害怕了。
  
  “阿姨,过年好。”我话说的都心虚了。
  
  “你是?”东宫太后疑惑。
  
  西太后跟东太后嘀咕几句,走到我们跟前儿。
  
  车磊看我一眼:“你杵着干嘛?往里去啊!”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一楼的客厅里边儿走,先换好了拖鞋。这屋子很别致,虽然富丽堂皇,不过让你不论怎么呆着应该都挺舒服的,说我刘姥姥进大观园是有点儿过了,我就觉得车磊就是一拿着怀表的兔子,我跟着他跑到这儿来,结果看见俩红桃儿皇后……
  
  我还头晕着坐那屋子里,‘尴尬’。嘛叫尴尬,这就叫尴尬,屋子挺好的,挺大挺豪华,我看不出个家样儿来,突然间感觉屋里少点儿嘛,少男的。一个家,没女的不像家,没男的也不像。唉,东西两宫可能也是俩可怜的老女人,要不然怎么会就这么守寡一辈子呢……
  
  我走神儿了,正在自己琢磨着人家的苦难的时候,突然西太后问了我一句:“小王,你爱人呢?”
  
  我赶紧回过头儿来:“啊,她……还在西北,内蒙支教,噢不对,她刚回天津了。”
  
  东太后可能对我紧张的样子不太满意,觉得我有点儿放不开吧,说实话,我从小到大没上谁家里这么拘束过,特别是张小东他们家,我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现在我虽然也是坐着没站着,但……也是军姿的。
  
  “吃点儿水果。”西太后把果盘儿往我跟前儿推了推。
  
  “你甭忙阿姨,上次来我家都没留您吃饭,怪不好意思的。”
  
  “不是不是,上次确实急么,挺想领教领教你手艺的。”西太后掩口而笑。
  
  “那一会儿晚饭让他弄。”那BK的在旁边儿来了一句。
  
  我当时就五雷轰顶了,嘛玩意儿,让我做饭?给俩老佛爷?这要吃不痛快了还不得给我斩立决了。
  
  “小磊,胡说,哪儿有让拜年来的客人做饭的道理。”西太后又张银口,东太后金口紧闭。
  
  “没事儿,我做吧,就算是拜年来的,也是个晚辈,我做,只要您不嫌手艺差就行。”我傻乐起来。
  
  “对对,晚辈么。妈……姨妈你歇着。让他露两手儿。”
  
  车磊,你他妈真是个有台阶儿就下的玩意儿。你下去了,我呢!站厨房里了。自己站也就算了,西太后还跟着……切菜的时候三次差点儿切着手指头。
  
  高档次的饭,我是做不出来的,顶多也就做点儿家常的,西太后看我手脚麻利,后来也不和我抢了,站旁边儿擦擦碗,归置归置碟子。
  
  他们家的锅太高级了,我用不习惯,锅里边儿一圈一圈儿带螺纹儿的,还平底儿,没用过这样儿的炒勺,我油热葱熟,肉一下去,就全沾锅底儿上,我心也哆嗦,手也不分遛儿了,脑门儿上的汗立马儿就下来了,不能糊了!赶紧铲子下去就搅和……抢救一番,这锅我都不知道一会儿怎么刷了……您了说这御膳房好干嘛。
  
  肉扒拉熟了,我盛出来,把蒜蒿放里,西太后站一边儿看着我,我奶奶教我的,菜过一遍油再把多半熟的肉放里,好吃。蒜蒿过了油,又把肉放里,扒拉了两下儿,拿起甜面酱顺着就倒进去了,还行,就是跟锅底儿那点儿糊肉锅巴结成了黑色儿的不易清洗的块状物让我头疼。菜应该没受什么影响。肉切的是丝儿,连肥带瘦儿的,肥肉裹上一层薄薄的甜面酱再拿硬火一攻,入口脆而不腻。第一个菜大功告成,西太后看着没说话,我看看她,她顺手递我一条毛巾:“擦擦汗,这厨房不热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儿,一只手端着锅,一只手把菜扒拉到盘子里。还好,没掉外边儿,要不然又得一头汗。
  
  “歇着去吧,后面我来就成。”
  
  “不用,您甭沾手了。我一会儿就弄好。”我乐着刚要把茄子洗了。那BK的车磊就钻进来了:“王正波,我想吃八珍豆腐。”
  
  我手里拿着的是锅,脑袋后边儿照死里砸我的也他妈是锅!你怎么这么会挑啊!简单点儿的不行吗!还他妈八珍豆腐!我回头半拉眼珠子伸出去抽了他一巴掌,扭头儿乐着问西太后:“有豆腐吗?”
  
  “有有,冰箱里有。”西太后也实在,过去就把块儿豆腐给我拿出来了。妈爷子哭死我吧,我接着问:“海参有吧。”
  
  “有。”又一拉冰箱。
  
  “玉兰片呢?”我还问。
  
  “什么?”西太后问我。
  
  “就是鲜竹笋。”我乐着说。
  
  “有啊。”
  
  得了,我也不用再问了,我算看出来了,这不是嘛西宫慈禧皇太后,这是杜十娘!那也不是嘛高静音三门冰箱,那是她手里的百宝箱!有你们家冰箱里没有的吗!真恨不得给它怒沉了!
  
  再看人家东宫慈安皇太后,就在屋里坐着,跟日本男人塞的,我心里念叨着:我妈要是也有这福儿就好喽。车磊那脸上一会儿十八个摺儿,一会儿开花儿馒头:“我说他做饭靠谱儿吧?”
  
  西太后在旁边儿说他:“嗯,靠谱儿。你也跟人家学着点儿。”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我真他妈想把木头铲子点了,高举着火把:“都给我出去!”
  
  不是烦我吗!行,我越王勾践,忍气吞声的小心翼翼的把豆腐切好了,往热油锅里一放,那声儿比初五儿的炮还响着,大油星子往外崩,我就站锅跟前儿,没事儿,咱不怕,谁怕谁出去,结果那娘俩儿,都捂着脸出去了。
  
  当油声落下的时候,世界也和平了。我把炸到没水的金黄的豆腐盛出锅放好了,把瘦肉片儿搅和了水淀粉。八珍,其实哪八珍都行,海参、玉兰片、香茹、鸡肉、他们家还有口蘑的罐头,我就手儿也用上了,还差两样儿,鱿鱼算一个,另外一个就虾仁儿了。
  
  东西全了。不行,这几样儿凑一块儿没个隔色的,不显,找了找发现还有孛荠,我又赶紧切成丁儿。热油!妈的,我今天宁可在厨房里呆一天。油热了以后,葱花炝锅,瘦肉片儿下去,爆炒两下儿,放点儿盐,出锅,再倒油。我这辈子可算看见不花钱的油了,放葱、姜,再炝锅!海货全他妈下去,海参和虾仁儿,哥俩手拉手儿下油锅。料酒,下锅!把他们那一身儿的腥气味儿给我去了!见熟,剩下那堆草类菌货除了孛荠,全他妈给我下去!老抽几滴嗒让你们都给我上色儿,偷着往后瞄了瞄本想放水的,没想到有一锅漂着白油的排骨汤,得,省我事儿了,拿了个新碗,倒了三小碗,下锅!里边儿那八位兄弟已经开上会了,那音儿跟蛤蟆吵坑塞的,我一看差不多,再放点儿盐,糖,一丁点儿的独流儿老醋,把你们身上的涩味儿,全他妈给我去了!再把第九珍那孛荠兄弟和炸成金黄皮儿的豆腐一块儿他妈扔锅里洘着,弄一丁点儿的水淀粉,勾最后一回的芡。不敢大动静,怕豆腐碎了,晃了两下儿锅,得!出来吧。遛遛儿一大碟子,那味儿绝了!九珍豆腐。
  
  车磊从外边儿闻着味儿就进来了:“够香的啊!”
  
  “你还想吃嘛?”
  
  “鸡蛋肉饼。”
  
  那菜叫锅塌,其实就是鸡蛋裹肉片儿,难到不难,就是我得拿六个鸡蛋,打散了里边儿放上肉摊个饼出来,这也不难,正好儿他们家的锅是平底儿的,不过……这菜得他妈抖翻勺!我成厨子了,你他妈就难为我吧!
  
  “能做么?难不难?”他那脸坏乐,就差让你B下锅。
  
  “会做,不难。”我没理他,打鸡蛋去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凉拌菜:“素的甭琢磨了,有。”
  
  “你算饶我一把,我以为还得上烫娃娃儿菜呢。”
  
  他端着八珍豆腐出去,我鸡蛋打好了,肉片儿也弄好了,前边儿的过程都简单,就是这最后一抖,我要是抖不好,那大鸡蛋肉饼非整个儿翻他们家墙上。
  
  紧张,我端着锅,再不抖下边儿就糊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眼一闭,大力一使,心想着:千万别上墙,就听滋拉一声。我一睁眼,鸡蛋饼翻了个儿进锅了,我刚想乐,再看墙上……全是挂着生鸡蛋的肉片儿。
  
  我也挺精的,赶紧回头儿,趁着没人,把肉片儿拿下来洗干净塞鸡蛋底下了……
  
  反正……我不吃这菜不就完了。
  
  车磊
  
  今天晚饭倍儿丰盛。有王正波的:蒜苗肉丝、八珍豆腐、鸡蛋肉饼。有我小妈的:山药排骨、酱牛肉、手撕鸡。凉菜有:红油肚丝、莴笋丝、菜花木耳、糯米莲藕。汤是猪脚汤。
  
  饭菜齐全了,王正波还不上桌帮小妈收拾厨房,出来满头大汗。小妈笑得像朵儿花儿似的,“这小伙子哦,勤快。那厨房收拾的真干净。赶紧,过来坐。”
  
  “哎,好。”他没坐到我小妈拍的那张椅子上,而是一屁股坐到了我身边儿。
  
  “秀儿,吃饭了。”
  
  小妈吆喝完,就听着客厅的电视声儿刷拉一下没了,然后大妈扭搭了过来。她一看这位子排序,脸一黑。王正波坐儿那地儿……是她专属。左边儿我右边儿小妈。
  
  “秀儿,你看,这小波做的菜多好。”
  
  “嗯。是挺不错的。”
  
  大妈坐下来,小妈对着她乐。她那意思我明白,您委屈委屈今儿就对付坐那儿吧。
  
  “总听小磊提起你啊。”大妈盛了一碗汤,撂到了王正波跟前。
  
  “嗯。我也总跟我妈说他。”他笑着挪动汤碗。
  
  大妈一愣,扭脸儿看了看小妈,小妈也一愣,俩杏眼瞪着我。我没辙,桌子底下踹了王正波一脚。
  
  王正波也愣了,低头掀开桌布找我那脚。
  
  “怎么了?”小妈看着我们俩。
  
  我这叫一个崩溃,“哦,没啥。我坐着不老实,不知道踢着谁了。成,这会儿不用琢磨了,这一准儿踢着的是他。”我尽量保持笑容。
  
  “你啊,从小儿多动症。”大妈白了我一眼,“趁热咱先吃饭。”
  
  “嗯嗯,吃吃。”我赶紧动筷子。
  
  这顿饭虽然开头不着调,但在美食和过年的气氛下,总算和平解决,肚子也最大限度都得到了满足。
  
  饭后,小妈端了甜品出来,又收了桌子进厨房了。
  
  “你不去刷碗?”王正波捅了捅我。
  
  “我不刷。”我吃着蛋挞,那樱桃看着倍儿红。
  
  “那我去吧。”他说着要起身。
  
  “别,你是客人。忙活半天就够不像话了,让大慧忙吧。”大妈开口了。
  
  我抬头看大妈,她一口没吃,正盯着我俩。
  
  “那哪儿行啊,哪能我坐着让长辈忙活的?”
  
  “你坐下吃你的。”真的,我有不好的预感。
  
  “你坐,你坐。”大妈浅笑,“跟我们小磊一起你总操心吧?这孩子从小儿被我们惯坏了。”
  
  “没有,没事儿,多干少干都是这么点儿活儿。车磊挺勤快的,帮把儿手儿,一会儿就完了。”
  
  这个鸡巴猪脑子!操勒!我崩溃死了。这不正中下怀么?不知道我妈说那话什么意思啊?
  
  果然,大妈紧跟上了,“呦,总跟我们小磊一起啊,回北京多久了?我听大慧说你爱人跟你两地分居。”
  
  “没……有,我……离婚了。”
  
  他这句一出来,我嘴里那勺子当啷一下掉桌上了。
  
  操的勒!
  
  “啊?离婚了?”大妈惊诧。
  
  “嗯……嗨,您看我大过年的说什么呐,净给您添堵。”他浅笑。
  
  “好好的怎么离婚了?小磊不是说你去大西北找你媳妇儿么……”
  
  “妈,你怎么回事儿啊,没看人家不想说这个啊。”我赶紧圆场。
  
  “是是,嘛啥,呵呵,大过年的咱不说这个。”
  
  大妈又看了看我,“嗯,咱不说,不说了。过年么。”
  
  “对,咱说点儿别的。”我又伸手拿了一个蛋挞。
  
  “小波也吃,大慧做的蛋挞很好吃。”大妈说着也又递了王正波一个蛋挞。
  
  王正波摆了摆手,“吃不下了。”
  
  我们俩又跟家里坐了坐,期间跟大妈小妈闲聊。说是闲聊,可这闲聊基本跟探查人家家底儿似的,我不得不一次次打断。九点多的时候小妈说挺晚了,这儿也荒,就跟家里住吧。王正波连连推辞。曰:太搅和您了,不合适不合适。
  
  她们也顺坡下没再挽留,我就以送他打车为借口跟他出来了。
  
  小妈刷碗完了跟我特地嘱咐的——今儿跟家过夜。
  
  “你妈你姨,跟东西两宫皇太后塞的。”
  
  “你不至于吧。”我晕,什么叫东西宫太后。
  
  “你看我这一脑门儿汗。”
  
  “啊?我还以为你热的出汗。”
  
  “我大冷天儿的热屁啊!”
  
  “你说你也是,吓死我了,说话也不注意点儿。什么你也跟你妈提我,什么离婚……”我点烟,带着他往别墅区外面走。
  
  他突然间急了:“我没脑子,你嘛也甭说,嘛他妈也不用说!”
  
  “说什么呐!”他这么一说我有点儿不高兴。估摸我又是庸人自扰了,那个瞬间我还以为他要摊牌。
  
  “车磊,你他妈脑子,真是长你自己的脑壳里了!”
  
  “叫唤什么!大叫驴啊?”我还是头一次看他这么火儿大。
  
  他不搭理我,猛地迈开步子就朝前走。
  
  “你大爷!”我伸手去拽他胳膊。
  
  “我大爷要看见你现在这揍性的,一准儿抽你!”他甩开了我。
  
  “不是……好么秧秧的你丫急个蛋!”我看丫那嘴脸就来气。
  
  “车磊,有些事儿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要想不明白,你可真够没劲的!”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一翻个儿……有点儿琢磨过来了。还真不是我庸人自扰,是他……真想摊牌,“你……想跟她们说?说咱俩?”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一脸怒相儿,“哥们儿,事儿我能多抗,都抗也行……不过……我也有抗不住的时候!我能抗100斤米上楼绝对不抗50斤,不过!200斤你放我肩膀儿上,我他妈就得垮了!明白了吗!”
  
  “我让你抗什么了?我逼你给她们一个交代?你他妈什么脑子啊!”嘿!不知道是不是我跟他脑神经不在一轨道上。我这……我逼他了么?根本鸡同鸭讲。
  
  “难道……你还指望着我上你们家来求亲吗?我……真是有心无力了。”他冷笑着,“就算抗到死,我也没打算吭一声儿,今儿……你还逼我。”他瞪着我,“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明白,那我就全说明白了!车磊,我们家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你们家天塌下来,我能帮你顶一半儿,但是!不是说这个天,都得他妈我王正波来顶!我顶得住我绝对不废话!现在是他妈我本来就顶不住了!你怎么脑子里就你自己呢!明白吗!我想给你擦屁股,可手里还他妈端着油锅呢!知道吗!你知道我王正波这小脑袋上边儿有嘛吗!知道有多少人吗!知道我们家的天塌了我头顶着,我媳妇儿他们家的天塌了我双手也顶着……你们家的天要是塌!我要再把俩脚丫子伸过去,我就塌了……”他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着,好像是把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话,一次性全倒了出来。
  
  我看着他,扔了手里的烟蒂,“你们家还为你跟你媳妇儿离婚那事儿跟你没完?”
  
  “车磊,我爸我妈就算完了,可事儿完了吗?我回去跟他们说,我找了个男的,天就塌了。没事儿,这用不着你管。我媳妇儿家要是知道,那就是塌上加塌,也没事儿,我抗得住,不过……你可怜可怜我,别因为我没跟你们家说我要和你在一块儿,就不乐意行吗?你不用说嘛,你以为我傻子是吗?我看不出来你那意思?我了解你那心,那颗长自己心窝子里的心!”他说完,又补充一句,“你赶紧让我回去吧。我怕我动手儿,别回来又打树上,落他妈个骨折!”
  
  我苦笑了一下,“咱俩沟通看来有障碍。王正波,你说我自私是吧?成,我给你鼓掌。”我顺了顺气,“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今儿,我带你回家,什么意思都没有。我不是那待嫁的大姑娘,我不等轿子不等新郎官儿。下午咱腻在一起,我觉得特幸福,我就想带你回来,让你看看我家,看看带我长大的家人。我从小跟我妈和我小……姨妈一起长大。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俩亲人。我刚问你那话的意思不是什么你来跟她们提亲。操,这词儿真他妈恶心。我问你,是怕你跟她们说。你跟你媳妇儿的事儿,你们才好了几年?你知道我跟大志多少年了么?我没跟你说过他对吧?王正波,我今儿告诉你,我跟大志,我们俩……好了十年。十年,懂么?知道十年是个什么概念吗?知道这十年他对她们是个什么样儿的存在吗?我能说什么?跟我妈说,妈,我不跟大志好了,我想跟王正波。我疯了么?人都是感情维系的。我跟大志走不到一起了,但是……你知道我多苦闷么?不仅我唯一的情感因为我没了,还有……我牵扯到他,到我的家人。我可以一个电话过去告诉大志,咱散了吧我有别人了,我也可以直接跟我妈她们摊牌说,我有别人了。可以,如果我车磊这么不负责任的解决这一切,你王正波怎么想我?你得觉得我是什么东西?他们又得怎么看我?我可以不要脸,但我不能让他们都因为我崩溃。大志这部片子很重要,我希望他能有所建树,毕竟,就算我不跟他了,十年,他也是我的亲人。十年,他跟我一起。我妈她们呢?她们对我好,不光对我好也对大志好,你让她们又怎么办怎么接受?崩溃,我自私,行,你不自私。”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真的,脑子涨得要爆炸。我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走。
  
  “你别走!”他跟我身后喊。
  
  “哦。我还没送你出去,我忘了你路痴了。”万幸,我还没给气糊涂。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也当你什么都没说过。这事儿,就这样儿吧。我今天火儿大,我错了。”
  
  “你哪儿错了?别道歉,你没错。”
  
  “呵呵。好!”他说着走到我跟前儿一搂我脖子,“本来就没什么对错的。”
  
  “滚蛋!”我拉开了他的胳膊。
  
  “瞧瞧气的,还是我的错儿。别气了。”
  
  我抬头望了眼儿天。郊区就是不一样,漫天的星斗。院子里很静,脚边儿是还没清扫的鞭炮碎屑。我承认,此刻我倍儿颓。感觉自己忽然对什么失望了。你又说不清那个什么是什么。
  
  我看着王正波,他气儿下去了,有点儿不知所措。
  
  好像,我从来没意识到过我跟他有什么年龄差距。可……有毕竟就是有。他是孩子,我是成年人。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截然不同。他认为向前冲才是责任,而我,认为料理善后才是责任。我欠他们一个说法。大志,大妈,小妈。
  
  我现在特迷茫,似乎王正波追了上来,我就被拉住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继续向前走,抛弃过往。
  
  我只知道,我喜欢他。是喜欢,不是责任,不是亲情,不是深思熟虑,不是衡量性价比。就是最简单的最毫无道理的爱慕和喜欢。
  
  我咳嗽了一声儿,上前一步,勾住他的脖颈浅吻了一下,“别说谁错了,也没什么对不起。”
  
  他抓住我的头发,舌头强硬的挤了进来。
  
  我环住他,任他的气息渗透进我的身体。
  
  真的,他表达出想告诉他家人关于我的时候,那份感动不言而喻。我真的感受到了他对我的上心。
  
  可,其实不需要。
  
  世界上总有些情感注定不会被认同。
  
  好比,到今天,大志的家人也不会接受我的存在。
  
  这傻子干嘛要去碰钉子?
  
  得不偿失么。
  
  (三六)
  
  王正波
  
  吵完了,痛快了吗?不痛快……回去抽自己俩嘴巴,我这臭嘴,就他妈最后一哆嗦怎么就绷不住劲儿呢!
  
  这两天车磊也没给我打电话儿,我也不想问他怎么着了,一个人儿坐屋儿里喝着冒着热气儿的茉莉花儿茶,看相声小品晚会。
  
  大年初五,我离开北京前往天津。天津人的惯例,这一天是没人串门儿的。家家都剁小人,谁顶着门儿去就得挨剁。我就是小人,我得去挨剁了。火车停在天津临时站,我从里边出来,坐上五路,可算到家了。
  
  真是,可算到家了,满大街的红吊钱儿在窗户上顺着风飞,甭管是钉字户儿的破窗户还是几十层高级住宅的好窗户。进了小区,偶尔还能看见花坛子旁边儿那些个没被扫走的鞭炮屑。
  
  推开我们家的门,我妈正在屋里剁馅儿。
  
  “正波回来了啊!”我爸从屋里出来,看着我。
  
  “爸。”我进门儿,身上带着寒气,把防寒服脱了,“妈。”
  
  我心里边儿打着鼓,我知道也许一会儿他们得问我点儿什么,而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个什么。刚要说话,我屋儿里走出一个人来。
  
  “回来了?”张小东站我屋门口儿。
  
  “小东,你脸怎么了?”我走到他跟前儿,他脸上一块儿青紫的痕迹,“让人打了?”
  
  “呵,别提了,让我们家轰出来了。”张小东往沙发上一坐,“幸好叔叔阿姨还要我,要不然这世上没人要我了。”
  
  “什么!”我瞪着眼睛看着他,又转头儿看我妈。
  
  “正波,你不知道吗!”张小东看着我,“装什么蒜啊!”
  
  “嘛啊!”我过去问我爸,“嘛事儿?”
  
  “我就是个同性恋,都甭待见我!”张小东往沙发里边儿靠了靠点了根烟。他这话一说,我脑子嗡一下子差点儿摔地上。
  
  “小东!”我爸走到他跟前儿,“又瞎说什么呢你!我们不是待见吗?”
  
  我妈一边儿剁馅儿一边儿说:“就是,没事儿,你妈你爸那边儿回来我过去给你说去。这么大的孩子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呗。”
  
  “你说的好听,正波离婚的时候儿你怎么不这么说呢?”我爸瞪了我妈一眼,过去拿起面揪稷子。
  
  “那不是我当时气糊涂了吗?”我妈在那儿一边儿剁一边儿乐,“小东,别走脑子了。”
  
  “你们说明白点儿行吗?”我站屋儿里看着他们仨。
  
  “你脑子短路是吗?”张小东看着我,“我初三那天跟我们家说我喜欢男的了。”
  
  “你疯了!”我看着他,“你吃饱了撑的说那个干嘛啊!大过年的你要气死你爸你妈!”
  
  “早晚都得说,还不如找个好日子说。等“鬼节”说,我雪上加霜啊!”张小东拿起报纸,“结果我爸一听,就给了我一巴掌,我妈也打我。我一看没辙给你们家打了电话儿这才把我接过来。”
  
  “我们给他做了一晚上工作了。”我爸笑着看着我说,“要是一时兴趣,还是悬崖勒马得好,可他说是从小儿就这样儿的。”
  
  “孩子这么大了还打!老张也真行!”我妈把饺子馅儿剁好了,拿起我爸揪好的稷子准备擀皮儿。
  
  “叔叔阿姨,我是不是特别可恨?”张小东问。
  
  “可恨嘛!你没偷没抢没耍流氓,你可恨嘛!谁说你可恨我撕了他的嘴!”我妈在那儿一边儿喊一边儿擀饺子皮儿。
  
  我没理张小东,也没理我爸我妈。直接进了我屋儿。刚坐下,张小东就推门儿进来了,坐我旁边儿:“傻小子,怎么了?”
  
  “你……不说是一辈子也不让你们家知道吗?你大过年的失心疯了给老两口儿添堵?”我把毛衣也脱下来放枕头边儿上。
  
  “让我亲一下儿。”他说着坐我旁边儿。
  
  “玩儿蛋去你。”我瞪着他看,“我他妈是你奶嘴儿啊,想亲就亲!”
  
  “小子!有良心吗你!”他看着我问。
  
  “张小东,是不是为了我说的?”我问他。
  
  “是。”
  
  “你这不吃饱了撑的吗!”我喘着大气问。
  
  “介不是跟你学的嘛。”他回我,头往上一抬倚在墙边儿上了,“我这么一闹,让你爸你妈也说不出嘛来,傻小子,要不然你们家得打断你的腿。”
  
  “那你就不怕你们家打断你的腿?”我问他。
  
  “为朋友嘛。”他笑,“再说……也他妈是跟你学的。”
  
  说实在的,张小东是为我想的,我知道,别人在学我,我也知道,因为我也是。初三那天他和家里说的,初三那天我刚跟他说完:我和车磊一起。他来这么一出儿苦肉计在前,估计我爸我妈肯定得救他,救了他以后也不能怎么说我,还做了一晚上男人爱男人的思想工作给我们家里……
  
  “正波?”他喊我。
  
  “啊?”我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想什么呢?过来让我亲一下儿。”说着过来搂我脖子。
  
  “不行。”我赶紧站起来,“不行。”
  
  “怎么着?真不行?那以前怎么行过?”他反问我。
  
  “小东,你现在亲我……我别扭。”我坐椅子上。
  
  “操,你他妈变娘们儿了,还他妈别扭,你亲他时就不别扭!”
  
  我哈哈大笑:“不别扭。”
  
  “你他妈的没心没肺。”
  
  “我这是头一模儿心肺全长自己身上了。”
  
  “玩儿蛋去。别他妈捡好听的说,我告诉你,你这是心肺全长他身上了。”张小东一拍我肩膀儿:“哥们儿,陷吧。越深越好玩儿。”
  
  我回头看着他。
  
  他一脸坏笑:“多晚儿让人玩儿够了,陷一脚丫子泥,还有我接着你。”
  
  他的脸在说完之后就没有了笑容,我看得……真他妈心疼。心疼我也不能亲他,没办法儿,我乐意,我也不想劝他,他也乐意。不是对象,我们俩还是哥们儿,从小儿长起来的。
  
  “打算嘛时候儿跟你们家说?”他问我。
  
  “快了……就快说了。”
  
  他刚要说话,我电话就响了,我刚要接张小东抢过去直接挂了,看着我问:“要是有一天,你再和他分开了,会不会跟我?”
  
  “不会。”
  
  “为什么?”他问我。
  
  我乐着看着他:“因为我这辈子能爱的女的,能爱的男的都用光了。”
  
  “你……那意思是……”
  
  “没了车磊,我就一个人,一直到死都他妈不搞对象。”
  
  “王正波,你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
  
  “是,这把……也是。”
  
  “操,你才认识他几天?新鲜劲儿吧!”
  
  “不是。”我收起笑容,“爱小雪也是爱,爱……车磊也是爱。我不是有新鲜劲儿的人,从小儿就爱吃土腥味儿的鱼。”
  
  “爱什么?啊?爱嘛?”
  
  “就是,见不着了想,见着了踏实,有嘛好事儿都想告诉他,嘛不好的事儿都乐意为了他往肚子里咽,总想看着他乐,总看不得他愁。”
  
  张小东刚刚又点了支烟,忘了吸,就任那烟灰儿往我的地板上落着。
  
  “你……爱小雪和爱车磊有什么区别吗?”
  
  我扭过头儿看着他:“有。”
  
  “什么?”
  
  “你能,别让别人知道这区别吗?”我看着他。
  
  他的烟屁股已经快掉地上了,我递他一个烟碟儿。
  
  “能……”他好像不想听我下边的话,又好像特别想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们的区别就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里边儿湿湿的,生怕在他面前哭出来,绷着劲儿说,“我……愿意为了车磊……离开小雪。”
  
  张小东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前边儿。
  
  “你真的是为了那男的离的婚?”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说,我为了他……同意离婚。”
  
  张小东不再说话了。
  
  我的房间一下儿就安静了,好像谁也没说过话,一直都没有人说过话。所以,电话突然间响起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我拿起电话,车磊打的。
  
  “喂。”
  
  “开始等候饺子了?”
  
  “嗯。”
  
  “那边儿过年热闹么?有过年那劲儿?”
  
  “天津的年味儿当然浓了,过来看看就知道和北京有嘛不一样了。”我呵呵地笑起来,“我妈包饺子,倍儿香。”
  
  “馋我吧你就。诶,定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初七下午回去。”
  
  “哦……我等你。”
  
  “嗯,我不在SASA你弄好了啊。”
  
  “必然,猫跟我就是擎等着享福儿!”
  
  又跟着他闲扯了几句,张小东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坐着,跟“思考者”塞的。老么半天,我挂上电话,张小东总算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蒙娜丽莎般似笑不笑的神秘微笑:“正波。”这要不是我屋,我还以为到了卢浮宫了。
  
  “你不高兴吧。”我无奈地说。
  
  “没有。”他继续蒙娜丽莎着。
  
  我没说话,等着他把话说完。
  
  “到了儿,还是他妈让你感动了一把。我帮你帮的值。就算我爸卸我一条腿。我也帮你,真的。就算你他妈从根儿底下就没喜欢过我。我他妈还跟你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哥们儿。”
  
  我想笑的,特别想笑,多高兴的一件事儿,可他妈怎么听完就哭了。
  
  晚上我和张小东挤在我的小床上,他这把特别的老实,我知道我伤着他了,可他却这么帮我。我拿出手机,想给车磊发条儿短信:你真是个浑蛋。我的苦我都自己扛着,多大的愁事儿,都自己担着也就算了,现在连我哥们儿都他妈过来替我断条腿……想想还是算了,舍不得……就是因为舍不得。就算是俩男的,那苦,也我多受点儿好,介样儿踏实。
  
  车磊
  
  一个个饱满的饺子陆续的一排排的出现在盖帘儿上,我瞪着陆续看涨的它们,时不时还能听到大妈小妈偶尔的一声咳嗽。
  
  我知道,她们等我呢,等我一个说法。
  
  烟点燃又熄灭,我看着她们麻利的手指,愈发的没主意。
  
  那个懊恼啊模糊不清……不知道该为什么懊恼。
  
  年初三真是不吉利的一天,跟王正波第一次吵起来不说,回来更是点儿背。小妈见我进门就塞了浴袍什么的给我说洗洗睡吧,不早了。大妈的眼睛盯着我转,我知道小妈是给我解围呢,就赶紧恭敬不如从命。
  
  聪明如大妈,指定是洞察到什么了,接下来也可想而知,必然是追问。不是我不想说,是这实在不是一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我希望……我能跟大志谈好,然后再给她们一个解释。
  
  在浴室抽了两颗烟我才洗澡,热水浇在身上,我又想起了送王正波上车。我能感觉到,他后来的缓和与高兴是装出来的。他心里有气,有自己的想法。确实,冷静下来想,他是半点儿错儿没有的,他有他的思维方式有他的解决方法,他不过是想我俩能踏实下来,并且,不因为这个失去家人,失去某种信念。他一直努力着,也承受着莫大的压力。大志也曾如此,也希望一切能圆满。但家庭跟家庭不一样,我家如此自然的接受,他家就不能。
  
  想起大志我就烦躁。在终于决定要放开他的刹那,两种情绪袭击着我:一,对十年来长久生活的不舍,对他那份早已渗透进骨髓的习惯和依恋;二,对未来的忐忑,和对王正波的不安揣测。并且,他在煎熬着我,他执着的付出给与换来的却是我的不明和未知。我对他不公平,至少到目前为止,从未公平过。他与媳妇儿离婚了,而我呢?却连半句分手都还没向大志说。我不敢扪心自问,我究竟是责任重一些还是……或许,真要放开,确实难。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更何况是我这么一个混人际圈儿的。可问心无愧,是我们这类人时常回避的问题。
  
  无数事儿都经不起推敲和深思,那只会成为让你停住脚步的指示牌。
  
  我喜欢王正波,喜欢。
  
  可……
  
  大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关水,举着浴巾正要裹。她手里拿着我的内衣裤,僵住了。
  
  我说妈你干嘛啊,怎么进来不敲门。
  
  她看着我裹上浴巾问,你身上那些是什么……
  
  然后我低头,再然后……
  
  我知道绝对有什么破碎了。
  
  我的皮肤总是那样儿,吻痕印上去就很久不消失。
  
  不用用力,它们就能留下来。
  
  我没法解释了,根本没法。大志不在,我身上怎么该有这种东西?
  
  换了衣服睡吧。大妈说着带上了门。
  
  她的冷静让我更为害怕。
  
  初四开始,串门的都活跃了。家里来了几拨儿客人,来来往往。大妈接待,小妈陪同。我也不敢出门,就那么待着。王正波一个电话没给我打,短信也没有。我只记得他说初五要回天津。我不知道他在干嘛,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这天晚上我本以为大妈得给我开座谈会,谁知她却说,初五再待一天,破年。
  
  早起刷牙的时候小妈嘱咐了我一句:该说什么自己说,你妈那个性子你知道。
  
  然后就是现在这场苦战。
  
  她俩包饺子,我寻思怎么说。
  
  气氛太压抑了,我说去卫生间,就离开了餐桌。
  
  关上门,给王正波打了电话。
  
  他语气挺平和的,也温暖,我本想跟他说我准备宇宙大战了,但没说。他那个他快塌了的论调不停的提醒我——我该有点儿自己的担当了。
  
  这辈子,我从没有过什么自己自发的决定,从小到大都是跟家里商量着来,我愿意听听她们的意见,让她们高兴。唯一一次倍儿冲的事儿就是,我告诉她们,我喜欢一男的,他叫连城志。
  
  真好笑,我这辈子第二次挑战自我竟然是推翻自己第一次的决定。
  
  从卫生间出来,我回到餐桌旁,小妈正要端着饺子去煮。我说:“妈,你等下,我有话跟你们说。”
  
  大妈用毛巾擦了擦手,看着我。小妈迟疑了一下,“你们说吧,我去煮。”
  
  “妈,等我说完。”我点烟,把烟盒扔到了桌上。
  
  “大慧你坐下,听他说,我看看他想说什么。”
  
  小妈观察了一下形势,把饺子端进了厨房,又出来坐到了大妈身边。
  
  我看着她俩,一咬牙:“妈,小妈……我……我想跟大志分开。”
  
  说完,大妈没说话,小妈咳嗽了一声儿,拿过了我的烟盒。
  
  “真的。我想好了。对不起,我必须跟他分开。”
  
  “是因为那个王正波么?”大妈倒茶,不看我了。
  
  我咬了咬嘴唇,“是也不是。”
  
  “说来听听。”大妈把茶杯推到了小妈面前。小妈纤细的手指环上茶杯,摩挲着,不看我也不说话。
  
  崩溃……你怎么也不帮帮我!
  
  “说啊,我等着你说呢。”大妈放下茶壶,视线重新对上了我的视线。
  
  “也许没什么好说的……”我开始得瑟。
  
  “没什么,也不是没有,终归还是有。”
  
  “我……他……”我组织着语言,“我跟大志……这些年没怎么在一起,距离拉开的挺多,不单单是物理距离,还有心的距离。然后我认识了王正波,我……挺喜欢他的。你也看见了,我跟他……好上了。”
  
  “他是为你离婚的?”小妈终于开口了。这问题……真刁钻。
  
  “不是。”我只能如实回答。
  
  “这么说,他没了媳妇儿,就跟你搅和到了一起?”大妈喝了一口茶。
  
  “也不是……”我赶紧辩解,“他……没离婚的时候……嗯……我们……”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车磊。”大妈锐利的瞪着我,“苟且。我真为你难堪。”
  
  “我……”
  
  “你不用替自己辩解什么,你也不用替他辩解什么。你,你有你的伴侣,他,他有他的法定妻子,而你们却在这么一个情况下,背着另外两个人胡搞。”
  
  “妈!不是!”我着急了,她要这么说我可怎么招架,“你可以说我,但你别这么说他。这事儿发展成这样,都是我缠着他,我喜欢他……他丝毫没做什么苟且的事儿。”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假若不是他纠缠你,车磊,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性格。你不会干这个事儿。”
  
  “……咱不说这个。我今天告诉你们,也没想你们认同,我就是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因为我要跟他生活在一起。”
  
  “大志呢?你告诉大志了么?”小妈点了烟。
  
  “还没有,我想等他回来跟他谈谈……我不希望因为这些事儿影响他。”
  
  “这些事儿?”大妈冷笑,站了起来。
  
  “妈……你别走,听我说完。”
  
  她不搭理我,蹬蹬蹬上楼了。
  
  小妈吐出一口烟,叹息了一声,“小磊……你怎么能……”
  
  “妈……”
  
  “我觉得天底下男人就我儿子好,就我儿子踏实。他可以没什么大成就,他可以玩世不恭,他可以自我为中心,但,我曾以为,我儿子明辨是非,我曾以为我儿子懂得责任,我曾以为我儿子……可以把一切解决好。”
  
  “妈……你别这么说……”
  
  “我放任你果然是我错了。”小妈推开了茶杯。
  
  沉默了良久,我决定继续,我得把话说清楚。
  
  “妈,怎么你也不懂我,我……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可……我只是喜欢王正波而已,我也克制不住,我就是喜欢他。而且……他……他太不容易了,什么都不说,我跟大志这样,他也从没开口说过让我离开大志,他从没逼过我,可是……如果我这么下去,我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就你傻!”随着脚步声,我看见大妈下来了,她手里拿着什么,看不太清楚。“知道什么是欲擒故纵么?知道什么是博取同情么?你这个孩子……我告诉你,有些人就是这么阴险,他们总把自己放在一个低姿态上,先付出,不断付出,就等你,等你这种傻子上套儿!”
  
  “你这是什么话!”我急了,她怎么可以这么说王正波,“他不过就是喜欢我,就是对我好而已。你这种说辞是什么意思?他算计我么?我有什么可算计的!”
  
  “你看看你吧,你……”大妈瞪着我,“客观的、现实的、物质的,我都不跟你说,你自己去想。我就说,你们才认识多久?啊?多久?你就说他喜欢你,为你付出多,车磊你觉得可能么?凭什么啊?你怎么就那么好啊?”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妈,我只能告诉你,感情……都是自然而然的,我也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但我知道他只是喜欢,我也喜欢他,他……”
  
  “你是非逼我说难听的话么?啊?你跟他……你跟他你觉得你们在一个层面上么?生活环境,性格养成,家庭氛围,经济差距……”
  
  “你别拿钱说事儿,他从不花我一分钱!”我就像那受惊的马,外界的一切都是刺儿。
  
  “嗯。现在当然不,狐狸露出爪子还怎么抓兔子?”
  
  “扯淡!”我拳头握的死死的,一拳落在了桌上,“你这说法真让我恶心!”
  
  啪的一声,脸上一阵火辣。我下意识的去捂脸。
  
  “秀儿!”小妈站了起来,抓住了大妈的胳膊,“孩子那么大了你打他干嘛!”
  
  “你放开我,我是被他气死了。你看看他那样子……太……”
  
  什么东西被扔在了桌上,声音不大。大妈转身就走。小妈往上追,被她推开了。
  
  我揉着脸,浑身乏力的跌坐在凳子上。我面前是个盒子,伸手打开,是一对戒指。很朴素的样子,但是雕琢精美。抽出来,内环有字。
  
  “那是大志给你妈的,他跟她说,总有一天,你们要结婚……到那天,请秀儿把戒指给你们,让你知道,总有人是祝福你们的……也要知道,该珍惜该感谢的,是祝福你们的人……”
  
  我眼睛湿了,不知道为什么。
  
  “车磊……你知道大志有多爱你么?你知道……什么才是爱么?”
  
  手落在我的肩上,小妈的气息笼罩着我,“我真不愿意承认,你挺没良心的。你……让人寒心。”
  
  “妈……”我的声音颤抖。
  
  “什么也不用说,我只是告诉你事实。无论大志做过什么,跟你起过什么冲突,他……至少我承认、你妈承认,他是真的……一心一意为你。”
  
  “可我……说我什么都成,用什么字眼儿都成……我……”
  
  “别被一时的新鲜毁了你一辈子的幸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小妈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肩,“小磊,答应妈妈,再好好想想,一切还不晚。有些东西等你失去了,永远只能追悔莫及。”
  
  (三七)
  
  王正波
  
  初六一早儿,我爸坐客厅里和张小东下棋。
  
  我妈推门儿进我屋儿,我正坐床上听相声,看她进来把耳机子摘下来。
  
  “明儿初七了。上小雪他们家拜年去吧。初四那天,她跟她哥过来过。”我妈坐我旁边儿说。
  
  “嗯。”我点点头,“她回来了,我听说了。”
  
  “还得走。正波,我看他哥那意思,好像还想让你们复婚。”我妈低声说了一句,“拜年拜的是老人,他们家说嘛也不许回头儿!听见了吗?”
  
  我吃惊地看着我妈:“妈,你说嘛?”
  
  我妈很正经严肃地看着我:“我说……就算他们家说破大天,也不能复婚。”
  
  “为……为嘛?”其实我没想复婚,不过我妈为嘛这么说呢,原来不还是让我复的吗?
  
  我妈摸着我的脑袋:“正波,咱是爷们儿,从一开始就是,她要跟你离婚,你都追到大西北去了,也得离,那咱没办法,做得对!该做的都做了,事儿传她们家去,你站一屋子人跟前儿,没说她一个‘不’字儿,行!不愧是我儿子!这就对了!多大的难事儿,咱一脑袋顶下来了,谁说小雪不好,谁说去,从我儿子王正波这儿说不出来!没错,行。”我妈说着,喝了口水,“现在她回来,把事儿都说清楚了,咱不是没完没了的人,也不是吃甜咬脆儿的家庭,更不是拿人一把的主儿,以后你还是他们家半个儿子也没问题,该孝敬老人就去,能帮哥哥嫂子的忙也得帮,就是那个婚,不能复!”
  
  我看着我妈,没说话。
  
  “我儿子受委屈了……我看着难受。”
  
  “妈,大过年的你让我折寿啊。”我瞪了她一眼,“停、赶紧停。我没委屈着自己。”
  
  “正波,小雪是好人,但是她得明白,这到手的烫山芋是她自己撂凉的,想吃热呼儿的,不是嘛时候儿都行的。”
  
  “妈,您这说的都是嘛呀。”我皱着眼眉看着她。
  
  “反正你复婚,我坚决不同意!”我妈站起来,“我儿子不是叫着就来,哄着就走的!”
  
  “妈!”我也站起来,“谁说我要复婚了!”
  
  我妈愣了一下儿,仔细看着我:“我怕你……心善。”
  
  我苦笑着看着我妈:“我狠着呢。”
  
  我爸突然推开门儿,张小东在一边儿笑着,我爸瞪大眼睛冲我妈喊:“你还有完吗!”
  
  我妈也急了:“没完!谁欺侮我儿子就不行!”
  
  “你们俩打吧。”我站张小东旁边儿,“妈,我跟他得了。”
  
  张小东听完俩眼睛差点儿掉出来,回头儿看着我。我过去就倚他身上:“张小东是真对我好,我跟他得了。您看行吗?”
  
  我妈那脸马上就绿了,我爸张着嘴看着我们俩。
  
  “正……正波。”张小东把我往一边儿推,“你介是让我在你们家也呆不下去啊!”
  
  我哈哈大笑。
  
  我妈“噗”地转绿为乐,我爸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推门儿回自己屋儿去了。
  
  下午没事儿干,我爸说想逛逛古文化街。问我和张小东去不去,张小东也好那口儿,我也就跟着去了。
  
  公共汽车扭着到的古文化街,卖吊钱的是没有了,不过春节连市的黄纸红字儿都贴着。春节旅游的人也不少,我爸看看东家的石头,瞧瞧西家的毛笔,张小东站我旁边儿,脸上还挂着彩儿,我一看他就想乐。他看见我乐,鼻子就翘老么高的不往我这儿瞅。我们仨转了一会儿,一个跟刚从土里边儿爬出来的人走到我们跟前儿:“大哥,看看好货吗?”
  
  我爸看着他不说话,张小东一撇嘴:“黄盘我们家有得是。”
  
  他这话一出,我脸腾就红了,我爸也回头看他,我小声儿说了句:“你当这是鞍山西道呢。”
  
  我爸没理他,继续想往前走,那人还跟着:“难得一见,家传的。”
  
  我听着想过去看看他们家那家传的是嘛玩意儿:“爸,咱看看去吧。”
  
  我爸看我想去,就点点头儿:“走着。”
  
  那人把我们仨带一小胡同儿。从袖子里拿出一碗儿。
  
  我爸也不上手儿就拿眼看:“翻个个儿。”
  
  那人倍儿听话,立马把碗底儿翻上来。我也不懂就是瞎看。
  
  “哪儿来的?”我爸问他。
  
  “家传的。”
  
  “哪辈儿?”我爸又问。
  
  “我也不知道……我爷爷传给我的。”
  
  我爸摇摇头儿:“你爷爷几岁了?上个月生的?”
  
  我没敢乐,张小东可忍不住地大乐起来:“你还不如卖黄盘去呢。”
  
  那人儿看我们人多,也没怎么着:“看不上就完。”说完就走了。
  
  遛到晚上了,我爸请我们俩吃饭,饭桌儿上还特别叫了一瓶儿酒,白的。
  
  喝了两盅儿:“小东。”
  
  “哎,叔叔。”张小东把脸从碟子上拿起来看着我爸,“弄么了?”
  
  我根本没想搭理他们俩,一个劲儿往嘴里填“烧三丝”和“爆三样”。
  
  “你们俩人儿……真打算……这么过了?”
  
  他话刚一说完,我赶紧把嘴捂上,强行把脸上的肌肉放松,嗓子眼儿放大,让口腔里的东西顺利滑入食道。
  
  张小东有点儿气,看着我:“弄么了?和我过就那么哏儿是吗?”
  
  我赶紧喝了口茶,把刚才嘴里的东西彻底送胃里去:“爸!”
  
  “还瞒!”我爸有点儿急了,“不懂嘛叫说实话是吗!”
  
  我一哆嗦。
  
  “张小东,你可真行!自己先演一出儿苦肉计!还有你,我怎么就没想起来,那天你算草儿纸上那个他!就不是女字边儿的。”
  
  我和张小东都闭嘴了。我爸分析的完全正确。只是……不太细致,不细致的分析会导致结果整体性错误,幸好我爸是搞物理的而不是化学或者数学……
  
  “你们俩!要是真在一块儿……就给我老老实实的一辈子!别上外边儿胡搞去,听见了吗!”
  
  我依然不敢说话。
  
  我爸根本不看我,把脸转张小东那儿,瞪着他看:“特别是你!”
  
  张小东可能实在忍不住了,借着酒劲儿一通狂笑,今儿又给他BK的找够乐儿了:“我到想搞……人家可得跟啊!”
  
  我爸转头回来看我。
  
  “爸,您先别激动。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是怎么回事儿?”
  
  “好么,您整整又给我扣上一口黑锅。”张小东喝了口酒,“不过哈,叔叔,这黑锅要真扣我身上了,我吃多少锅灰都乐意。”
  
  我低头儿看着酒,我爸盯着我。
  
  一不做、二不休,我拿起杯就把酒一口儿闷肚子里去了,就仨字儿:“不是他。”
  
  我又闭眼了,我倯我知道。
  
  老么半天没人说话,第一个开口的不是我爸,是张小东:“叔叔,要真是我,您同意吗?我保证我不乱搞,我发誓,一辈子就跟小波,谁也不搞!真的。”
  
  我爸没理他:“正波,说说。”
  
  我没再喝酒,怕脑子不清楚,赶紧喝了口白水。
  
  “爸……跟我的是别人。”
  
  “嘛人?”
  
  “那回来咱家的。跟您下过棋的。”我一字儿一句的说出来了。痛快了,真他妈痛快了。
  
  “啪”的一声儿,我挨了一嘴巴。
  
  我爸抡圆了打的,24年没打过我,怎么着逮着这把他也得打个实着儿的。
  
  从饭馆儿里出来,我跟张小东都挂了彩儿了。我爸一道儿没说过一句话,快到家门口儿的时候,转过身儿看着我:“别跟你妈说!”
  
  我点点头。
  
  张小东刚要说话,我爸瞪着他:“你!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啊?”张小东,“介,关我嘛事儿啊!”
  
  “光他妈知道看着!”我爸气得牙根儿痒痒,“我还以为是你!张小东!你真是个不知道争气的东西!”
  
  张小东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爸,肺都鼓起来了,扭头儿看我一眼,我看着他,心里直琢磨:这都……哪跟哪啊!
  
  “叔叔,您先上去吧。”张小东喘着大气说。
  
  我爸看了我们俩一眼,扭头儿上楼了。
  
  张小东冲着我过来,我往后退两步儿:“你干嘛啊?”
  
  “王正波!我他妈今儿把你搞定算了!”
  
  我乐着拍拍他的肩膀:“甭废话了,哥们儿,你还嫌我不够乱吗?”
  
  张小东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波,不管嘛时候,别苦着自己。我……心疼。”
  
  车磊
  
  SASA一大清早就给我拱醒了。也不知道它什么路子,就是挤我、拱我。我睡的迷迷蹬蹬,伸手摸了摸它,它喵喵叫。
  
  点了烟靠着床头起来,它进了被窝,翻滚几下,没动静儿了。
  
  莫名其妙的猫。
  
  昨儿中午那顿饺子我终究没吃上,下午待了一会儿大妈也不下楼。我就走了。
  
  小妈也没说什么,就让我自己想清楚。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问她车本怎么样了,是不是没戏我得学习班儿去。她说不会,过了年就给我把事儿平了。
  
  我问小妈大志是什么时候把戒指拿给她们的。她说,大前年。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她们为什么一直帮着大志了,不是谁比谁亲,是因为,她们看见了他的心。他对我的心。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的。
  
  跟大志这么些年,我基本就是混日子,没什么明确目标就是随心所欲。从一开始工作至今,我从没想过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没啥野心,不想成就什么。是他一直跟我身边给我指指点点,教书师爷范儿的给我普及人生。
  
  真的,我觉得自己特不是东西。我从来看什么都是只看表象不琢磨内在。你在我面前表现出什么我就怎么看你。确实,这些年下来,我对大志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看不透他。现在想来,都是我自己不用心。我曾以为我对他全然不重要,他的事业他的形象更重要,他追求物质与利益迷失自我。可其实呢?究竟是谁迷失了什么?
  
  我把大志丢了。不是他把我丢了。不是他走的太快回头我还在原地,是他笔直的走,我却一会儿奔东一会儿奔西,次次走岔路。
  
  我跟他,现在,我们的直线距离可能就10米,可是就像迷宫,你不能飞到出口。
  
  摸不回来了吧?
  
  窗外的天气很好,大晴天。
  
  我想起了我们的大学时代,总骑车出去踏青。高唱那句:没人知道我们去哪儿,你要快乐就来参加。
  
  我还想起了很多个有温暖阳光的下午,我举着一打剧本陪大志对台词。我一点儿不专业,照着念都能念错。别说这个了,录节目我都能看着提字器说错。比如,下面到了动画片时间,准备好了么,匹诺曹来了。其实不是匹诺曹,是皮卡丘……这年代的孩子们不看匹诺曹了。不知道说谎鼻子就会长长。
  
  现在的我跟他,剩下的,都是回忆。
  
  英文有时态真好,表现的多么具体清晰。
  
  我在窗边发呆许久,观察着天上的云。它们动了么?还是我眼花了?
  
  现在不晚,一切还来得及。
  
  小妈如是说。
  
  来得及什么呢?来得及后悔来得及挽救?挽救那早已消失不见的爱情?来得及什么呢?来得及在心里装着另外一个男人的时候、在大志不得而知的情况下,赶紧结束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回到正轨?来得及,来得及什么呢?来得及,只来得及做一个决定。跟往事干杯,或者重回过往。
  
  我不是决定过了么?
  
  干嘛还跟我说来得及?
  
  来不及了。不是不晚,是太晚了。我把心,给了别人。
  
  我很想知道王正波,或者说其他的男人是怎么看待情感的。他们会去想么?也会像我这般迷茫么?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我大约知道那个叫上帝的家伙笑什么了。
  
  下午空虚的厉害,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就电了初日。他过年没回家,三十到初三一直在台里值班。听到我的呼唤,他倍儿来精神,曰,你过来吧,咱召唤点儿人PARTY一把。我说别,吵。他恭喜我提前进入更年期。
  
  到了他那儿,屋里虽然没高朋满座,也是两男两女。我没见过,他给我介绍,其中一男的是他同事,另一位是同事的BF,二位女士是一对,也是工作上认识的。
  
  他同事见着我就盯着我看,后来绷不住了问,你是不是主持那个XXX节目,跟小阮搭档。我说是。他就怪初日没介绍,初日曰,原谅我吧,我跟小朋友们脑水平一样,就记得车磊哥哥。
  
  大家哄笑。他同事说,你节目我常看,有意思。
  
  在初日家吃的晚饭,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人贡献两道菜。席间大家闲聊,听闻我也圈内人都挺吃惊。我问为嘛啊,他们说,以为我恋童。操的勒!当然,玩笑而已,大家都觉得我跟一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跟情感这种事儿就该绝缘。我心说了,好么,我还想绝缘呢!结果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他同事问我有伴儿没伴儿,我说有,姑娘A开始8是谁,初日看着我坏笑。我说,普通人,搞机械的。又问怎么没带过来,我说他过节回老家了。
  
  跟他们说到这些,我竟然一直不自觉的在笑。真有种特放松自在的感觉。这是头一次敢说自己的BF,以前是绝对不敢说的,我横是不能说,哦,你们都认识,就那大明星……
  
  “你小子太不厚道,这时候拿那天津小子说,别回头人家打喷嚏。”洗碗的时候初日揶揄我。
  
  我也没客气,“你怎么知道我拿他打镲?就不能是真的?”
  
  “呵呵……当然不可能,你不能追他追去大西北吧?”
  
  “他回北京了。”
  
  勺子掉在了地上,初日愣了,“你别吓唬我……”
  
  “你至于么?”我苦笑。
  
  “不是车磊,不带你这样儿的,一会儿你们没什么一会儿又……”
  
  “你说我能离开大志么?”我擦擦手,点烟。
  
  初日没说话,一直没说。
  
  十一点多这帮声色犬马的人厌倦了聊天,大家就一起奔DN去了,我问初日你是不是快弯了,初日没接我的碴儿。
  
  正是上人的点儿,舞池里热闹非凡。看着那群魔乱舞的样儿,我忽然记起跟王正波讨论北京是不是一大窑子。他文明,他说八大胡同。
  
  几位挺快就融入舞池了,我点了酒,跟初日碰杯。他估摸又被我郁闷到了。
  
  我们喝的挺快,一会儿工夫儿半瓶子芝华士下去了。
  
  选的位置离厕所挺近,总有人从身边鱼贯而入。初日不说话,我也无趣,就随意盯着各色人等打量。视线最终落在了厕所门口的俩人身上。
  
  一老外,金发碧眼的,一小孩儿,二十出头的年纪吧。
  
  前者拉开后者的裤子,似乎拍了两张照片;后者伸手,接过几张百元大钞。
  
  我用杯子撞了撞初日的杯子,示意他往那边儿看。他看见我使得眼色,调转了视线。
  
  不一会儿,那倆消失在了人堆里。
  
  “龌龊哈。”我浅笑。
  
  “一人一活法。”初日回。
  
  “诶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会,气什么?”他反问。
  
  “如果……”
  
  我话没说完,初日打断了我,“别说如果。”
  
  瞬间我索然无味,起身,附在初日的耳边说,“也许我更龌龊,刚那小孩儿还知道要钱,总算有收获。我呢……真是瞎子点灯——白搭。”
  
  “车磊!”
  
  我拿了桌上的烟跟打火机要走,初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干嘛?”
  
  “你他妈是疯了吗?”
  
  “可能是。”
  
  “你别这样儿好吗?”他也站了起来。
  
  “我哪样儿了?”
  
  “你到底跟什么较劲呢?”
  
  “我自己。”暗淡摇曳的灯光下,我看不清初日的脸。
  
  “你变了。”他说。
  
  “对,我变了。可你就能保证你没变他没变么?”我拿开了他的手。
  
  “……”
  
  “你节目里总说岁月无声,对吧,我有没有记错?”我笑。
  
  “你真跟……那天津孩子……”
  
  我点烟,什么也没回答。
  
  “大志一定会崩溃。”
  
  “是哥们儿就别告诉他,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我什么也不会跟他说,我只问你,问你车磊一句,为什么。”初日看着我。
  
  “初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在我明白过来之前,我就已经那么选择了。”
  
  就像我把那两枚戒指留在餐桌上一样,其实潜意识里,我选择王正波。只是我的理智时刻提醒我什么是道德。但够了,我太累了。谁也再别来劝我什么。我的选择,我自己承担。无论对错与否,无论有没有结果,无论为此失去的那些值得不值得,我认了。
  
  谁让我,被他,被那个神奇小子打动了。
  
  (三八)
  
  王正波
  
  初七,我下午要回北京了,张小东继续在我们家住着,我爸我妈也实在,他明明自己有房子。
  
  我提着点心,上前丈母娘家串门儿去,走道儿的时候脑袋都有点儿晕乎,好几回差点儿摔便道边儿上,是不是真高血压了。
  
  敲了两下儿门儿。小雪过来开的,气色看着比以前好多了,我笑:“过年好。”
  
  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好,你怎么样?”
  
  “挺好的。”
  
  走进屋里,我看见她爸她妈,赶紧过去,想叫伯父伯母的,就像头一回来她们家的时候,不过还是没叫出口:“爸、妈过年好!”她哥她嫂子也从厨房里出来:“正波来了!快坐。”
  
  我点点头儿。
  
  “正波,过来。”她爸招呼我过去,我坐到他对面。
  
  “正波啊……”
  
  “爸!”小雪在那儿喊了一声儿,“正波,上我屋儿来。”
  
  小雪她妈列了她一眼,小雪拉起我的手,直接进了她屋儿。
  
  进了屋儿,我坐她床上:“你看着比以前好多了。”
  
  “回家来了呗。”她笑笑,从书架上拿下来从内蒙带回的乳酪干和牛肉干。
  
  我接过来:“现在在哪儿教书?”
  
  “挺偏的一个地儿,我得骑着马去车站。”她笑了出来。
  
  我也笑:“难为你了。”
  
  “还行。”她看看我,“说吧,怎么了?”
  
  “啊?”我看着她。
  
  “有事儿。”她笑笑,“甭藏了,拿出来吧。”
  
  “什么?”我问她。
  
  “我一看你那俩眼就知道了,有事儿,说说给我。”她坐我旁边儿,看着我。
  
  “没……有。”
  
  “没有就怪了。”她‘怪’字儿说得很重,好像已经看透了我心里边儿的东西。
  
  “我……爱上一个人。”
  
  “嗯。”她点头,“然后。”
  
  “然后,不知道……”
  
  “再然后。”她继续点头。
  
  “该和家里说了。”
  
  “那就说呗。”她一脸轻松地微笑,“说了就完了,没人能吃了你。”
  
  我苦笑:“你……说得轻巧。”
  
  “寡妇?比你大十岁,还是老太太,再不然是……有夫之妇?”她眨着眼睛看着我。
  
  “都不是。”我笑,“没那么夸张。”
  
  “那就是男的。”她眯起眼睛。
  
  我抬头看着她:“……是。”
  
  她轻轻地倚在我的身上:“真爱吗?”
  
  “真……爱……”我说得有点颤,好像有点儿不敢说。
  
  她轻轻地蹭着我的肩膀:“正波……就算你们家、你朋友们,亲戚们都反对,我也支持你。
  
  我……好像听错了,回过头儿看着她:“真的?你……说真的?”
  
  她一边微笑一边流着眼泪说:“只要你爱他,只要你愿意这么做。我就支持你,就像,你……当初支持我一样。”
  
  我的眼泪慢慢地从眼里流出来:“雪。”
  
  小雪从我的肩膀上起来:“正波,我们家的事儿,你别愁,我不会同意复婚的。”她说着露出一个坏笑,“放心。”
  
  我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小雪。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脸上很温暖。
  
  她父母好像两三次都想跟我说让我们复婚的事儿,小雪都给顶回去了,从她家出来,她送我下楼。
  
  “王正波,你不感觉奇怪吗?”她问。
  
  “什么?”我又问她。
  
  “你不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吗?”她笑着看着我说。
  
  我木讷地摇摇头。
  
  “张小东,昨天打电话和我说了。”小雪拍拍我的肩膀,“小同志,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啊?”我跟傻子塞的看着她。
  
  “行了,我不多说了。我能帮的都帮了,如果你们家为难你,上内蒙来,我接着。躲一阵儿也行,哈哈。”她笑着说完转头儿就跑回去了。
  
  雪……你,是不是哭了?
  
  到家以后,张小东还是倚在我床上看书,抬头看了我一眼:“操,你们黑人就是好,一巴掌印儿,转天就没了。”
  
  我没理他,直接把东西收拾好,我妈从外边儿推门儿进来:“拜年说嘛了?”
  
  “就几句客气话。”
  
  “没说……你们俩的事儿?”
  
  “没有。”我不理她继续收拾东西。
  
  “正波,你怎么了?”我妈站门口儿问我。
  
  我回过头儿:“没事儿,妈。”
  
  “没事儿就行。小东,晚上吃嘛?”
  
  “合子吧,韭菜馅儿的。”张小东连头儿都没抬。
  
  我过去给他一下儿:“你上我们家当爷爷来的啊!”
  
  “疼!”张小东看我一眼。
  
  我妈过来:“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我乐着看我妈,“您甭给他做了,他又不是没长手。”
  
  “没事儿,我乐意。”我妈摸着我的头,“正波,一个人在外边儿小心点儿。”
  
  我点头。
  
  “别让坏人骗了。”我妈看着我,“你从小儿就没脑子。”
  
  我看着我妈的脸,自己脸上的笑容全没了:“妈……”
  
  “王正波,赶紧回北京吧,别老占着我的炕。”张小东在旁边儿推我一下儿。
  
  我回过神儿,赶紧站起来:“我回去了,妈。”
  
  拿着包儿走到门口儿,车磊的脸出现在我的眼睛里,他没来……只是我想起来了。
  
  “正波。别难过,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不是找不着。”我妈在后边儿跟我到门口。
  
  我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我站在门外,我妈站在屋里,她身后还有瞪大眼睛的我爸和使劲儿冲我挤眼睛的张小东。
  
  “妈!”我大喊了一声,双腿就跪下去了,正好砸在防盗门的铁框子上,一下儿……就把我的眼泪儿给砸出来了。
  
  我抬起头,我妈的嘴在抽动着,我爸赶紧走到她旁边儿,从后边儿给她扶住了。
  
  “怎……怎么了?”我妈问我。
  
  我闭紧了眼睛,眼泪往外流:“妈……我对不起您。”
  
  张小东把我拉屋里来,把门关上,在我耳边儿说:“你他妈的真是不听话!”
  
  我妈看着我问:“到底怎么了?正波?”
  
  “妈。我有对象了,是男的。”
  
  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口棺材。
  
  我过了好长时间才抬头儿,发现我妈一直盯着张小东看。
  
  “不是我。真不是我!”张小东往后退了两步。
  
  我妈肺活量一下儿就大了:“那是谁!”
  
  “妈。”我跪地上说,“不是他。”
  
  “为嘛?你这是为嘛?是不是李雪刺激的?我现在就上她们家……”我妈说着要站起来。
  
  “妈!”我也起来拦住她,“不关她的事儿!”
  
  我妈推开我:“嘛不关她的事儿,要不是她我儿子能这样儿吗!”
  
  “你别这么大火,坐下,听他说完了。”
  
  “我还听嘛!”我妈冲我爸大喊着,“还能听嘛!撂别的孩子也就完了,我还能打他两巴掌,还能让他改过来!这是我儿子!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说的话,没一件没办到的!”
  
  “妈……”我又哭了,“我求求您,您别生气行吗?”
  
  “不生气?”我妈推开我,“我一点儿都不生气。一点儿都不生气!”
  
  “妈……”
  
  “你快回北京吧。”张小东把我往外推,小声儿说,“剩下的事儿交给我和叔叔了,你快走。”
  
  “别走!”我妈从后边儿过来,一把把张小东拉开,“他不能走!哪儿也不能去!”
  
  “妈……”
  
  “不能走,哪儿也别去!”我妈一把拉住我。
  
  “你要疯啊?”我爸从后边儿拉着我妈。
  
  “你早知道是不是?”我妈用憎恶的眼神儿看着我爸,又回头儿看张小东,“你也早知道了对吧。”
  
  我爸和张小东都沉默不语,我妈的眼泪刷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走吧。”她走回屋里,关上门。
  
  我妈其实很年轻,至少看起来,我原来以为当老师的都显得年轻,五十的人了,结婚时的衣服都能穿。可我今天突然间发现,她的头发如果不染,就白了一大片……
  
  我轻轻地推开房门,我妈坐在床上哭。手里没有毛巾,就拿手背擦眼泪,也不出声儿。
  
  “妈。”
  
  我妈不理我,还是哭,我走到她身边儿,坐下:“妈,我错了。妈,别哭了。”
  
  我妈抬头看着我,抱住我的头,大声哭出来:“正波啊,这是为嘛啊。”
  
  “妈……我控制……不住。”
  
  我也哭,扒在我妈的身上,这感觉,就像小时候被大夫在胳膊上画井字儿似的,我妈依然在哭,我……只是想让她不要哭了。
  
  我爸从外边儿进来:“正波,先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儿。”
  
  我妈不理我,也不理我爸,只是一个人看着墙,一句话也不说。
  
  张小东送我出门,我妈也没拦着。
  
  我爸坐在她旁边儿,我回头看一眼的时候,觉得……我妈头发又白了很多。
  
  车磊
  
  “嗯,挺好的。呵呵。”我逗着SASA,夹着电话。
  
  “我跟斯拉夫这儿给你买了好玩儿的,你保证看见就爱不释手。”大志的声音笑盈盈的。
  
  这个锥子扎心啊……
  
  此刻我都佩服自己的虚伪。
  
  多少次了,我就这么哄着他接电话,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欺骗自己也欺骗他。
  
  可我没办法。
  
  每次我都对自己说,坚持坚持,你不能这个时候拖大志的后腿。
  
  “傻小子,别傻乐啊,说话。”
  
  “呃……哦。呵呵。”
  
  “哪天开始工作?”
  
  “过了十五吧得。重庆那边儿不急,我们台可能还要早点儿。”SASA忽然不让我逗它下巴了,肚皮一翻赖在了地板上,“起来,又蹭一地毛儿。”我去推它。
  
  “又欺负猫呢吧?”
  
  “什么话啊,它赖地板上了,一会儿一地毛,没法收拾。”
  
  “不是地毯么,你拿吸尘器吸一下多简单。”
  
  这话一出来我差点儿咬着舌头。我们家是地毯王正波家是地板……
  
  “嗯,嗯,也是哈。”赶紧搪塞。
  
  “磊,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我甚至看到大志皱眉头了,真的。
  
  “我……没事儿,可能过年这几天折腾的吧,呵呵,玩儿疯了。”
  
  “除了去旅行,又闹腾初日去了吧?”他笑。
  
  “你瞅你说的,我是祸害?”
  
  “诶,你丫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打火机的脆响从电话那端传来。
  
  “我……”
  
  “你什么你?你就一白眼儿狼,电话也不主动打一个。多怎我电你你才出现,更可恨的是,还时常没人接我电话。”
  
  “大志……”
  
  “你说你多有范儿啊车磊,从来都是人追明星,跟你这儿总是明星追你。”他笑,笑的声音特别好听。那是他逗我时候特有的方式。
  
  “你丫……什么话啊。”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脑子都白的。
  
  “实话啊,不记得咱俩以前了?你可羞涩的没边儿。”
  
  “别偷换概念啊!我不就……这阵子等您指导我么……”
  
  “嗯,你个小心眼儿明显打击报复。”
  
  “瞎说……”
  
  “真的,这阵子我总想到以前,很多年以前,比如我球场堵你;比如跟初日到大爷瓜田里偷西瓜,你丫放哨,还二五眼,大爷都提刀出来了,你还发呆;比如每次我寄出照片去甄选你就得得,比如……”
  
  “停停停,你打住。你怎么就记得我恶了?你怎么不说有人爱吃排骨我跷课去食堂排队,你怎么不说有人半夜阑尾炎我背着他去医院,你怎么不说你把我气得够呛我还恶心巴拉的录影给你道歉?你怎么不说我跟机器人似的陪某人对台词儿!”
  
  “呵呵,”他笑,“最近我时常想起咱以前,然后就特有冲动,想把现在的一切都扔了,也不想考虑什么以后了。咱俩天天就蹲家里,看电影、聊天、吃饭、胡搞,总之就是什么都不干。就腻在一起。”
  
  “你可别。”我哆嗦了一下。
  
  “嗯,我想,可不敢。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几年,真的,反反复复很多次我就想什么都不管了,可是想想你,就又坚持了。你懂我的,对吧?”
  
  “大志……”
  
  “宝儿,我想你,特想,想的闭不上眼睡不着觉。”
  
  “……”我无言以对。
  
  “你是憋着笑呢吧?太孙子了啊!”
  
  “没有啦……我……”
  
  “我最近有点儿……可能是压力大吧,就总做梦,睡不安稳,一个梦接着一个梦,惊了醒了发现自己才睡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有回特离奇,我梦到你来探班,然后一直等我到摄影结束,再然后咱俩搭飞机回北京,结果飞机遇上了气流,是左边儿也不右边儿的机翼就掉了,然后机长就通知噩耗,再然后你就握上了我的手……你说,别怕,我在你身边,死也在……”
  
  我心里酸成一团,拿着电话的手几乎能把电话捏碎。那滋味太难受了。
  
  大志很久都没有再说话,我听到了异样的动静,“大志……你哭了?”
  
  身后靠着的是沙发,脚边儿扭动的是SASA,我听着电话里不清晰的声音,忽然想在这一刻把自己谋杀。我有些承受不住了。
  
  “大志……我……你别多想了,一切都很好,你工作上的压力我知道很大,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真的,你能坚持到今天,我特为你自豪……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都闪耀起来了啊,而且越来越闪耀。你想啊,你出现在电视里,出现在大银幕上,出现在公路边的广告牌……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么?虔诚的、带有崇拜意味的、遥不可及的看着你。这是别人、是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感受不到的。真的,你付出这么多,回报也会有这么多。”我安慰着他,就像他每次脆弱的时候一样。我站他身旁,扶住他。
  
  “磊……”
  
  “嗯?”
  
  “我是不是,失去你了?”
  
  一瞬间我眼前就黑了,真的。他说出这句让我完全没想到。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你别这么敏感。”
  
  “我不是没感觉……在布拉格的时候我曾以为我能安心了,可……你回去之后,还是不对。你对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儿过,不仅是忽视,是根本不上心。”
  
  说完,他沉默,我也沉默。我们在电话的两端,在不同的两个城市,同时沉默了。
  
  他不挂电话,我也不挂电话。我们就那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他哭了,我也哭了。
  
  “我想见你。”良久,他说。
  
  “好。”我哑着嗓子答,“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我现在想见你。”
  
  “……等片子杀青行么?”
  
  “你希望那时候见到我?”
  
  “对。”我摸过烟,点上了。
  
  “车磊……”
  
  “嗯?”
  
  “没事儿,只是想叫你。”
  
  “大志……”
  
  “我在。”
  
  “别多想,一切等你回来,咱们见面。”
  
  “为什么不给我回答?”
  
  “什么回答?”我吐出一口烟。
  
  “我是不是失去你了。”
  
  “咱们不说这个好么?”
  
  “为什么不说?”
  
  “你专心的把片子拍完……”
  
  “然后等你告诉我,我失去你了?”
  
  我该回答什么?说是?不可能,大志非得崩溃不可。说不是?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就把我的情感生活毁成了这样儿。
  
  “车磊。”
  
  “……”
  
  “你那儿几点了?”
  
  “……三点过一刻。”我哽咽着回答他。
  
  “我这里十点五分,太阳出来了,刚才是阴天。”
  
  “要上工了?”
  
  “没,下午才开始拍摄。昨天也夜里收工,回来喝了点儿,五点多上床,不知道翻身多少次才睡着,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又是惊醒的。”
  
  “大志……你现在睡觉行吗?好好的睡一觉。”我看着升腾的烟雾,脸上的泪很凉,很凉。
  
  “好。”
  
  “……大志,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
  
  “什么也别说了。我今天本来也不想说这个的。”
  
  “……”
  
  “挂了吧,seeyounexttime。”
  
  电话里只剩下了嘟嘟的声音,我是彻底颓了。面对大志,我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没有办法了,我开始对自己无能为力了。我也不知道大志是什么意思,他不给我一个明确的、显而易见的、可以理解的……结果。他意识到我们之间有问题了,他感觉到我对他的疏远了,他知道他失去我了,却……
  
  他说,seeyounexttime。
  
  这个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到来,我又该如何面对?
  
  我的心,我怎么好像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
  
  枯坐了很久,我想起来洗衣机还转着衣服,嗡鸣声大概都被我忽略了,其实不应该,挺尖利的一个声音。
  
  我昨天回来就睡了,可能酒不光催人醉也催人睡。早上醒的不早不晚刚刚好,然后无所事事就洗衣服,再然后就是大志的电话……
  
  把两件幼儿园大班儿的睡衣晾起来,我抬头看着,后面的背景正好是夕阳西下。北京的夜晚又要来了。我仍旧是孤零零一个。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似乎……我注定要孤零零一个。
  
  即便,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人陪。
  
  我要的不多,一个伴儿而已。
  
  可……真难啊。
  
  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大志也好王正波也好,想来想去都是白搭。都是徒增烦恼。都是……没有答案。
  
  我本来谁都不想伤害,结果却跟个没理智的杀人犯似的,见人杀人,无一幸免。
  
  这个世界上,如果我真的讨厌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
  
  (三九)
  
  王正波
  
  我下了火车,大包小包地提着回家。推开门,好么这是抽了多少?一屋子的烟!车磊躺床上,我赶紧过去把窗户打开。
  
  “起。”推了他两下儿。他躺那儿没动静,睡得挺磁实的,SASA一看见窗户开了,赶紧往窗边儿跑,一边儿跑一边儿打喷嚏。好么,再关会儿连猫都能肺结核。
  
  把屋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儿,带回来的吃的都拿出来。看他躺那儿那样儿我就想乐。把带来的排骨拿火烧上,一会儿就能热了,我妈包的饺子也拿锅煎了,从厨房出来,看见屋里的烟散得差不多了,往床边儿一站,越看他脸越干,上卫生间用温水拧了把手巾,照他的脸就下去了。擦了一圈儿,爷把小眼儿睁开了:“吓死我了……”
  
  “擦把脸起来,我带好吃的回来了。”我乐着摸着他脑袋。
  
  “你吃吧,我有点儿不舒服……”
  
  “怎么了?”
  
  “没……”他躺着,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他的脸:“没什么就起来吃点儿。还是天津过年热闹,呵呵,这两天倍儿高兴,炮放了好多。”
  
  “你看你乐得,跟朵儿花儿似的……”他拿了睡衣披上,起来了。
  
  “高兴呗。”我又把被往他身上使劲儿拉了点儿,起来把窗关上,“别着凉了。”
  
  “我都要起来了,你拉什么被子啊!”
  
  “怕你冻着。”我傻乐着,“我刚开了会儿窗户。屋里有点儿凉,你躺着,我端饺子和菜去。”
  
  “啊?没事儿吧你?”他一愣。
  
  “噢……没事儿,呵呵,你躺着我端过来,就在床上吃。”
  
  “你等会儿,你丫肯定有事儿,我又没病,我躺床上吃什么饭呐!”
  
  “没事儿啊。呵呵,我拿过来得了,都八点多了,吃完了直接睡觉。”我说完往厨房走,“你别起来了,还得穿衣服,一件儿睡衣冷。”
  
  “崩溃……”
  
  “啊?怎么了?”
  
  “就觉得你……哪儿不对。”
  
  我装没听见,没理他,直接进厨房把饭端过来,放在桌头柜儿上。
  
  “我妈包的饺子,三鲜的倍儿香。”
  
  “醋呢?”
  
  “煎饺子你也沾醋啊?”
  
  “废话……你干吃啊?还有,顺便给我拿辣椒油……”
  
  “行,我正好儿带腊八儿醋了,吃我爸炸的辣子吧,和小虾皮儿一块儿炸的,倍儿香。”
  
  “NB,我喜欢……”
  
  我又进厨房,把我爸炸的辣子和腊八儿醋拿出来,往小碗里倒了点儿,从醋里扒拉出两瓣儿蒜,心里突然想起来我妈了,“妈。其实给他吃就等于给我吃了。”我自己小声儿看着手里的碗,笑。
  
  端到小爷爷跟前儿:“您还要嘛?”
  
  “……你丫……真是一脸地道的奴才相儿。”他笑,嘴都合不拢了。
  
  我一听,好么侍侯成奴才了:“那您是主子。一会儿我再给您踩踩背。”
  
  “啧啧……这个小奴很招人爱么。”他都翻了秧了。
  
  “嗯,您先吃。吃完了趴炕上,我上去给您了踩。”我说着把一个饺子蘸好了醋,递到他嘴边儿,一个手拿碗儿接着。
  
  “……我瘆的慌。”他张开嘴,咬住了煎饺。
  
  “千万别,你先吃着,我一会儿都给您踩出来。清肠子。”我乐。
  
  “你、啊、爷的!”他咬着半拉饺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发着声儿,我过去咬住在外边儿的那一半儿,嘴唇碰到他的嘴碰,手底下的碗接得及时,把掉的渣儿全接住了。
  
  “操……”他把饺子咽下去,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你买着浪漫药水儿了?不是拿着红苹果的女巫卖你的吧?”
  
  “这不都让你带的吗?”我一边儿吃着那半拉饺子一边儿乐。
  
  “那你别吃饺子了,吃我吧。”他一脸坏笑。
  
  “不吃一会儿凉了,你放会儿也不凉,一会儿再吃。”我绷着乐看着他,继续往醋碗里放饺子。
  
  “这小算盘打得,不错。”他把我那饺子又放嘴里了。
  
  “蒜。”我拿筷子给他夹起来一瓣儿发绿的。
  
  “你也吃啊,我不是太饿。”他咽了一口冲我说。
  
  “嗯,我没想让着你。”我夹了一个直接放嘴里了,“我嘴越来越大了。”
  
  “你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个笑话儿,特老了……”
  
  “说……等会儿!”我一摆手,“我先咽下去。”
  
  “嗯,就是那个鸭子的故事,听过么?”
  
  “你说哪个鸭子的故事?”
  
  “就说,有个鸭子,没事儿闲的跟河边儿溜达,然后遇上了鸭嘴兽。鸭嘴兽看着它说,我最喜欢吃鸭子了。鸭子害怕啊,立马双手捂上了脸,一挤,”他说着,用手把两边的脸颊挤了起来,细声细气的说,“哦,你见过尖嘴的鸭子么?”
  
  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可乐,奇怪地看着他:“尖嘴的那是鸡吧。”
  
  “你真他妈恶心,说什么呐!”他上手就给了我一下。
  
  “什么?”我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吃饭呢,说什么鸡巴!你绝对故意的!”
  
  “哈哈哈,不是不是,我刚才不是那意思,我也想起一笑话,真事儿。”我笑死了,我没想表达那意思。
  
  “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原来单位有个女同事,特别可爱,南方人,长得倍儿漂亮!”我边说边喝了口热茶。
  
  “嗯,我也喝茶,递我。”他跟长臂猿塞的,过来就拿走了我的茶杯。
  
  “听我说。”我一脸严肃,“她说话有个毛病,喜欢把最后一个字儿加重,有的时候还加上‘的啦’‘的啦’的。听着特别可爱。”
  
  “你怎么跟一流氓似的……一说姑娘就眉飞色舞。”他撅嘴。
  
  “哈哈哈……腊八的醋味儿就是不一般啊。”我接着乐,“你听我把笑话儿讲完了行吗?”
  
  “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好么,你鼻子里插葱跟大象也挺像的。”我回了他一句。
  
  “那你天灵盖儿上顶洋葱吧。装蒜。”
  
  “你……还听笑话儿吗?其实我这儿还有老么多形容你的。但是我们那小闺女儿的事儿,还没说完……”我皱着眼眉看着他。
  
  “说,妈呀,这我要不让你说完,你不得憋炸了……说,说你那小闺女。”他列了我一眼。
  
  “我们那小闺女儿,呸,我那女同事,有一天中午带的自己做的饭,坐我旁边儿,她那边儿还坐了另外一个女同事。她人特别好,把菜给我们俩夹,问我:‘王正波,吃不吃蚕豆?’我说:‘不了,你吃吧。’她看看我饭盒儿,又把一个鸡腿儿给我夹过来:‘那你吃点鸡吧!’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算了,就一个,你自己吃吧,我快吃好了。我们俩都属于大嗓门儿那种……”
  
  “……”
  
  我看他没笑,我自己乐翻了个儿,起来问他:“你怎么不乐啊?”
  
  “哪儿好笑?”他皱着眼眉看着我问。
  
  我这下不来台:“咱先吃饺子吧。都快凉了。”
  
  “行。佐餐笑话……你不讲了?”他拿了筷子吃饺子。
  
  我让你吃痛快再说的!看着他刚把饺子放嘴里,我立马儿说:“赶紧的,吃完了,我们吃鸡吧。”
  
  “噗……”他差点儿把饺子怎么吃下去的怎么喷出来,“BK的!”
  
  “和猪排骨一块儿炖的,老火儿的,倍儿香!”我乐着看着他。
  
  他照着我的脑袋来了一下,不说话了,低头吃。小脸儿都鼓起来了。他老这么逗我,也该我逗他一回了。看着他吃东西那样儿,就打心里往外美。
  
  吃完饺子,我让他屋里转了两圈儿,又去刷了遍牙然后躺下睡觉。
  
  我上厕所里看手机,家里给我打过五次电话,我拨回去,我爸接的。
  
  “正波。怎么老不接电话儿?”
  
  “爸,我刚洗澡吃饭了。没听见。”
  
  “你妈找你,你等会儿。”
  
  “嗯。”
  
  “正波。”我妈在那边儿喊我。
  
  “妈。”
  
  “到了?”
  
  “到了。”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个,是真的?”
  
  “是。”我肯定得回答。
  
  “你……怎么那么让我不省心呢。”我妈虽然话也急,但语气多少平和了些。
  
  “妈……”
  
  “正波,跟那个人断了行吗?”我妈说。
  
  “不行。”我依然肯定得回答。
  
  “为嘛不行?”我妈问。
  
  “他对我好。”我说。
  
  “对你好的有得是!你都跟啊!”我妈喊起来。
  
  “我也想对他好。”我接着说。
  
  “你非要把我气死,气死你就高兴了是吗?我这辈子没嘛盼头儿,就恨不得你好。知道吗?”我妈问。
  
  “知道。妈……我跟他就挺好的。”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管不了你。别跟我说话了。”我妈把电话给我爸了。
  
  “正波。你妈说的你记着了?”
  
  “嗯。”
  
  “自己看着办吧。不过……”
  
  “爸。”我心虚地喊了一声儿。
  
  “你先别回来。”我爸小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你妈给不了你好脸,时间一长也就完了。下礼拜日,我去北京。带我再见见那人。”
  
  “啊?”
  
  “当爹的看看,行吗?”
  
  “那……我得先问问他,想不想见您。您再把他吓着。”
  
  我爸安静了很长时间:“行,你看着办吧,我和你妈要睡了。”
  
  “嗯,那我撂了。”
  
  “撂吧。”
  
  我爸想见他,为嘛想见他呢。我记着我爸头一回说想见见小雪的时候,我连问都没问,直接把小雪带家去了。那时候……还真是小。
  
  我从厕所出来,他已经睡了。我躺到他旁边儿,从后边儿抱着他背,我妈再过过气儿能消,只要不……再气她。我他妈真不孝。
  
  车磊
  
  我起来的时候,身边那半拉又空了。伸手过去摸摸,冰凉。
  
  点了颗烟恢复神志,我这才想起来今儿大年初八了,一般单位都恢复上班了。
  
  昨儿我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傍晚洗完衣服感觉自己低烧,就糊里糊涂睡了,他回来伺候了我吃饭,又去刷碗收拾,我等他,等着等着又睡了。一睡就睡到这个点儿,太阳都跟半空舞蹈的点儿。
  
  想想昨儿还真是反常,那色胚子进门一脸奴才相,讨好半天还什么都没索取。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怪。是还生气呢么?或者……又有别的什么事儿?
  
  想不出来。
  
  我就知道他不对劲儿。
  
  但我也没法追问他什么,昨儿我比他对劲儿不到哪儿去。大志的那通电话……足能够让我抑郁。
  
  事情永远不会按照你编排的来,我本想等他杀青后好好谈谈,再跟我俩妈说说。现在好了,全都满拧。大妈小妈先知道了不说,大志……
  
  是啊,谁都不是傻子,谁对谁怎么样,都心里跟明镜似的。
  
  甭管隔着多远,我疏远他,他一样能有感受。
  
  我现在也没法控制什么了,也没法安排什么了。就希望……别影响他吧。
  
  那个下次再见不知道还有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可,我想跟他谈谈,好好的在一起说说。
  
  十年,我不想一切结束的糊里糊涂。
  
  而且,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意思。但,我相信,大志是个挺理智挺成熟的人,他说不说了就该是不说了,就该……暂时放下吧。意气用事,不是他风格。等大家都闲下来,我们再去解决这个问题。只是,我那么操蛋的什么也不说,他会不会又……失眠,是一定的吧?
  
  我在期待那场深谈的同时也在恐惧,这我还没见到大志呢,只是听电话,我就难受的不行不行的,如果真见到……我是不是又会动摇?
  
  我,真的能放下他么?
  
  越想这些我脑子越涨,再这么闲下去,沉浸于仍旧不结束的假期中,自己一人跟屋子里胡思乱想,我绝对能疯了。
  
  不行,绝不能这样儿了,我不能再当蹲在笼子里的动物,我得放放风儿去!
  
  起来洗了个澡,精神好些,想去游乐园。
  
  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了玄关处堆积的那些报纸杂志一类。想来是王正波攒起来要卖废品的。
  
  这点儿收破烂的肯定在,我翻了翻,以确定里面没夹带文件什么的。结果文件没有,倒是掉出一张对账单。确切说,是个补登折记录。上面密密麻麻的。
  
  我蹲着,看着,几个固定金额反复出现:7050、1520、1000、2000……
  
  这么固定密集的转账往来都是什么?
  
  想着想着我就想起他那小账本儿了,买个菜块儿八毛的他都往上记。
  
  应该……是跟他那抽屉里吧?
  
  我把鞋脱了,进屋儿。虽然知道我不该看,可还是想看看。这几个数字跟老虎机那提示符似的,刺激着我。
  
  那是个密密麻麻的账簿。有手写的有机打的,机打的都是剪裁过的,一条一条。好么,翻一下那些废品真对了,这张还没上账簿呢。
  
  翻了几页,我大概知道各个数字的含义了。
  
  7050,他工资。
  
  1520,房贷。
  
  1000,给前妻的赡养费。
  
  2000,给家里的。
  
  数学我不灵,可简单的加减乘除指定是没问题……
  
  7050减去1520减去1000减去2000,等于——2530。
  
  再加上每两个月存入银行1000。
  
  再把他那一年一万二的房租分摊到每个月。
  
  成,他不这么省着都新鲜!
  
  剩在自己手里的钱,有几个啊?
  
  每月也不能喝西北风不喝水不点灯……
  
  我嘴还叼,总要吃肉。
  
  汗颜。
  
  就这样儿……他还……
  
  我的妈呀,差旅费他怎么凑出来的?
  
  我点烟,有点儿茫然。
  
  这是我从没想过的生活:贷款、前妻赡养费、给家里上供。
  
  这么说吧,我都不知道我台里的工资是多少,别人一听上调就乐,我毫无感觉,因为那折子,我扔给小妈都不看,重庆台那卡也一样。理财这些都是我俩妈管。我手里两张信用卡,一张大妈的附卡,一张大志的附卡,要买什么就这两张卡出。我的钱小妈做股票基金什么的……我买房子买车的时候价钱知道,还问过够么,小妈说没问题,今年股市赚翻了。
  
  这就是大妈说的差异?
  
  吐出一口烟,我又看了看波仔的账簿。
  
  想也没想,拿出钱夹,扔了一张借记卡跟他账簿里。
  
  卡里有多少钱没数儿,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额外收入。
  
  贴补家用吧。
  
  这么搞下去,他迟早被赤字财政算死。
  
  把那张对账单也夹进去,我穿了外套出门。
  
  又是一个好天气,抬头望天,蓝蓝的,干净清澈。
  
  明年别让他租房了,等合约满了,住我那儿吧。
  
  在游乐场疯玩儿一下午——倍儿爽!跟包场似的。一是季节不对,二是今儿是年后第一天工作日。
  
  坐了三次过山车,又哈皮的尝试了无数次高空坠落。心里那些郁闷仿佛全倒了出去。
  
  乘小火车观光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特盼着是个什么活儿召唤我好让我忙起来,结果不是。
  
  小妈。
  
  “哪儿呢?”
  
  “火车上。”这不算骗人吧?
  
  “啊?不在北京?”
  
  “在。”我笑。
  
  “那是……去长城?”
  
  “哈哈哈哈……我亏你想的出来。”
  
  “你这孩子!到底哪儿呢?”
  
  “欢乐谷,嘛事儿?”
  
  “你给我好好说话!”那边儿明显语气不好。
  
  “怎么不好好说了?”
  
  “普通话叫什么事儿!”
  
  “打电话吵架?”我看着那城堡,想起那首歌儿。
  
  花儿的《童话生死恋》:
  
  唉哟是谁为你而厮守
  
  是谁为你而泪流
  
  是我……
  
  唉哟是谁为你而争斗
  
  是谁为你而担忧
  
  王子为拯救公主变成石头
  
  葬送和她终生相守
  
  刚好一百年后公主早已乌有
  
  偏偏才到苏醒时候
  
  iloveyou
  
  唉哟唉哟
  
  reallovereallove你我
  
  王子拼命寻找公主不知原由
  
  催眠自己以为梦游
  
  可梦总有尽头剑已拔出鞘口
  
  望眼欲穿脖间停留
  
  ihateyou
  
  天堂中公主一直在祈求
  
  王子终于和她相拥左右
  
  幸福是有个温暖的伴
  
  再心酸生死没怨尤
  
  ……
  
  后现代童话正好适合这后现代城堡。
  
  “谁爱追着你吵似的,诶,不忙就回来一趟,车本儿给你弄回来了。”小妈叹息了一声。
  
  “亲人,亲妈啊!”
  
  “少贫蛋,晚上过来?”
  
  “……我妈,想见我么?”
  
  “废话,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小火车到了终点,我下来,漫无目的地走。
  
  “说。”
  
  “……昨儿,大志给我打电话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那边儿警觉了。
  
  “他问我,他是不是失去我了……他哭了,我也哭了……”
  
  “你跟他……摊牌了?”
  
  “没有,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确实,太疏远他了。”
  
  “你……”
  
  “妈,我特难受,特……我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难受坏了……”
  
  “你回来吧,我这就从台里走。”
  
  “我特乱,人乱了,心乱了,神经也乱了。”
  
  “小磊,去,找个游戏玩儿,我开车过去接你。”
  
  “妈……”
  
  “乖,妈妈带相机给你照相。”
  
  “真拙劣,我一点儿没笑。”
  
  “你没哭我就谢天谢地,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啊,你这么一性子,你还……我告诉你车磊,世事难两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小妈的声音软软的,听得我骨头都酥了。特小的时候她给我唱摇篮曲,也是这种感觉。
  
  “妈,我真喜欢王正波,他是我成年之后……第一个让我……真的,就是陷了吧?而大志……我,我不知道我如何有什么理由能放开他。真的,真的!我以为我清楚我明白我有主意,可……妈你知道么,只有跟你,我才敢说实话,比跟自己的心说的都要实在。”
  
  “你挂电话,我下楼了,等我,我接你去。”
  
  “嗯……”
  
  合上手机,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有些起风了。
  
  上幼儿园的时候,都是小妈过来接我,有时候她忙,我就得等着。然后就一个人荡秋千。小妈出现,我就笑,笑的特开心的跑过去。
  
  妈,你帮帮我。帮帮我。
  
  ————————————————————————————————————————
  
  公告:艾大爷因故离开十天,小的赶节目十天,更新停止十天,望各位看官体恤^_^谢谢啦~~
  
  另:大家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四十)
  
  王正波
  
  下班儿回家,他不在。我妈又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每次都是翻来覆去地问我,过得好不好,怎么样了,想不想家……
  
  想,真想,不过更想在北京这么呆着。上厨房好歹做了俩菜,给车磊发了条儿短信:回来吃?
  
  过了好半天也没回,我就先把菜盖好了放厨房里,出来给SASA把食倒上,看看电视。想想也没什么好干的,上账吧。放下怀里的刚吃饱的猫,从沙发上起来,哼哼着:“良好习惯。”
  
  把我的流水账拿出来,其实这玩意儿我弄不好,第一次记账还是让我们单位的会计教的,弄熟了以后,每天的流水一目了然,钱这东西计划着花真他妈有好处。以前总没度,现在知道有一分花五厘的道理了。
  
  多了张卡,我看看,借记卡这东西,我就一张,还是公司发工资用的,其它的全是信用卡和交费、还钱之类的。
  
  我多晚儿多了这么张卡,看看上边儿的签字栏儿里写着“车磊”,他翻我账本儿了,我乐起来,心里想着:小同志,学学过大人的日子吧。
  
  又一心惊,坏了,上边儿还有我给小雪的钱,BK的,肯定又生气了,还有给我们家的钱,就是没给他。
  
  我看看这卡,好么、又多一项任务,算算,每个月去这去那剩那两千五百块零花钱,还得再减点儿。呵呵,把卡号儿记下来,打开电脑上网,从我的银行账号儿里划出去一千进了这卡,这小BK的。看看今天这日子,正好是十五号,以后每个月十五号再给他一千零花钱,也没事儿,“封闭基金”少买点儿就得了。后年照样能给我老爹买帕萨特。
  
  都弄好了,又查了一下银行的节存,四个零儿挂后边儿我就放心。看看表,八点多了,还没回来,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了。
  
  “回来吃吗?
  
  “嗯……不了,有点儿事儿。”
  
  “那我先吃了。饿得不行了,前心贴后心。”
  
  “怎么不吃死你丫的!”
  
  “啊?没事儿吧你,弄么了?”我听他话有点儿不对劲儿。
  
  “操……开玩笑啦。紧张个毛!”
  
  “噢,那就行,我先吃饭去了。”
  
  听他说完,我挂了电话,直接奔厨房,饿得不行,两口都塞嘴里了。吃完下楼逛马路,走了两圈儿又觉得没意思,再到家十点了。
  
  车磊还没回来,我拿出手机,想打给他,结果看见小雪来过三个电话。
  
  找我有什么事儿吧,我给她打过去。
  
  “小雪?”
  
  “正波。”她声音听着挺着急的。
  
  “怎么了?”我问她。
  
  “出事儿了。”
  
  “嘛事儿?”我脑子嗡了一下,“怎么了?”
  
  “明亮……出事儿了。”她说着就哭出来了。
  
  “明亮?你别哭,慢慢说。”
  
  “刚来的电话,说是已经走了……”小雪边哭边说。
  
  “什么!”我吓了一跳,那孩子怎么就……走了?
  
  “他在云南没呆几天,又去了广西,前几天他呆的地方泥石流,救了两个孩子,他自己,就……”
  
  “唉……”我叹了口气,“雪,你别去内蒙了,行吗?”
  
  “我……”
  
  “别去了,在天津得了,找个工作,早点结婚……”可能……我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儿狠了,不过……差不多我也真是这意思的。
  
  她停了好久:“正波,我……可能不再回内蒙了……不过,我这辈子,也许不会再结婚。”
  
  “为什么?”我问。
  
  “因为……爱过你。被你爱过。正波,我早就说过,这辈子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所以,我不会再结婚。当然……”她停了一下。
  
  “当然什么?”我问。
  
  “你一定要按你选的路,选的人坚强的往前走。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珍惜自己现在拥有的东西。”小雪轻声地和我说,“错过很痛苦,特别是永远都找不回来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自己冲着天花板乐,我何尝会有错过?何尝不是别人错过了我?仔细一想,也不对,至少我错过了张小东,也不算吧,他又没属于过我。那车磊呢,我会错过吗?还是他会错过我,我们错过彼此,还是时间错过了我们。脑子胡乱的想着,又想起我妈,她总跟我说,她自己一辈子最值得自豪的事儿一共两件:第一件,是一辈子没找别人借过钱,甭管日子好坏,都挺得过去;第二件,是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借钱的事儿我知道,甭管日子多紧,我妈都让我钱包儿是鼓的,没受过半点儿的委屈,我知足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没受过穷,也没过过奢侈的日子……电话又一次把我给打断了,接着起来,拿过来一看,是张小东。
  
  “干嘛?”我直接就问。
  
  “你干嘛呢?”他问我。
  
  “躺着。”
  
  “想你了。”
  
  “呵呵,我也想你。”我笑。
  
  “我在你楼下呢。”
  
  “啊!你又吃多了?”我吓一跳,拿起外套穿上就往楼下走,没听他说话,一口气儿,跑出楼洞子。
  
  “哪儿呢?”
  
  “逗你玩儿!”他在那边儿乐。
  
  “你BK的!”我又拿着电话往回走,“操,逗我倍儿哏儿哈?”
  
  “我回家了。”他说。
  
  “回嘛家?”我问他。
  
  “回我们家。我爸不生气了,你爸你妈过来给做的思想工作。”
  
  “是……吗?”我觉着挺对不起我爸我妈的,这时候他们自己心里也不好受。真是往绝路里边儿逼他们俩。
  
  “正波。”
  
  “嗯?”
  
  “你,有件事儿,你听了别着急行吗?”张小东有点儿口吃了。
  
  “说。”我拿出钥匙开门,又是一身的凉气儿。
  
  “我……还有你爸,都说是咱俩。”
  
  面子,都是他妈的面子!怎么都他妈这么要面子!拘着面子,张小东他们家也说不出嘛来了,我妈也说不出嘛来了,我!也说不出嘛来了!
  
  “你还让我说嘛!”
  
  “呵呵……逗你玩儿!”张小东又那边儿乐。
  
  “你今天吃错药了?”
  
  “王正波。多晚儿这么不识逗了?是不是那位没在身边儿啊。”
  
  他这话一说,我心里腾的一下儿,确实火儿有点儿大了,车磊也不在我身边儿。又跟张小东贫气了几句,挂上电话,十二点多了。
  
  我躺床上,原来车磊在我心里边儿已经是这么个人物儿了。多一会儿看不见就特别没底,易怒、着急。
  
  以前没觉得,就是多多少少的有点儿想,现在不一样了,潜意识好像总规划着我得时刻注意着,现在这一分钟是车磊不在的,屋子再暖和也是他妈冷的。那个人不知道嘛时候已经成了我的一块儿肉了,或者说,不知道嘛时候儿,我已经成了那个人的一块儿肉了。
  
  钥匙进孔,门开了。
  
  “回来了?”我立马儿从床上起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直冲着我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怎么……了?”我小声问他。
  
  “没事儿。”他把下巴搭在我的肩上。
  
  “不可能没事儿。”我坚决地说。
  
  “真没事儿……呵呵。”
  
  “那你这是怎么了?”我问他。
  
  “想你了呗,行吗?”
  
  “呵呵,我也想你了。”我笑,“想了整整一天。”
  
  “酸不酸啊你,操。”
  
  “嗯。你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我给你热热去?”
  
  “不用,吃……过了。”
  
  “那赶紧洗个澡,舒服。”我说完松开他,看着他的脸,脸上边挂着一点儿不安,我没再问,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进去洗澡了。
  
  我把窗帘打开,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小声说:“王正波,爱上车磊是件倒透霉的好事儿,真是倒霉透顶,不过还他妈真是件好事儿,特别特别好的事儿。”然后,闭上了嘴,继续望着玻璃,心里念叨着:就算有这么一天吧,您了要是不想再和我过这日子了,或者,您了想再回去过您那日子,那也没辙,我天生也不是抱大腿的主儿,也不是拿菜刀的人。咱不还是朋友吗?怎么着,只要你高兴就行,日子还是得这么过着,人都还是得这么活着,踏踏实实的。呵呵,其实只要你活着,你还能在自己顶着的那片蓝天下边儿欢蹦乱跳的活着就行,真的,我也一样,也顶着那片天,高高兴兴的乐乐呵呵的活着,就算您了不在我身边儿,我也能知道咱俩一块儿喘着气儿,那就行!呵呵……只要您了高兴就行,因为我,不管怎么着都挺高兴的。
  
  心里边儿念叨着,拿出钢笔,在算草儿纸上玩着票写下了四个字:知足长乐。
  
  车磊
  
  临界点,人人都有个临界点。
  
  那是我们本能的提醒自己——要过载了。
  
  跟保险丝一个道理。
  
  前两天跟台里录节目我基本处于胡说八道的状态……气得编导直拿杂志敲我脑袋,问我脑袋是不是石化了。
  
  妈的,光给人添麻烦了。
  
  王正波估摸也被我气得不善,昨儿他想跟我那个,我以工作太累困了拒绝了。他什么都没说,翻身就睡。但我想他那时背对我的表情该是咬牙切齿。
  
  下午接到初日电话,他问我看不看音乐剧,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我想跟人多的地儿待着,人越多越好。
  
  可此刻,我发现了我的这个选择是多么的不明智。
  
  台上那个不知名的男主角唱起了齐秦的老歌《悬崖》。
  
  齐秦是我跟大志上学的时候都特别喜欢的男歌手,他总唱些特苦情的歌儿,特悲情,特细腻。
  
  听着这首《悬崖》,我的视线模糊了。
  
  “你……没事儿吧?”初日的手覆盖在了我的手上。
  
  我摇摇头,抽出手,拿了手机。
  
  我不知道大志那边现在几点,他在干嘛,但是我希望他能接起这个电话。
  
  电话几声之后通了,那边只有一句:小磊?
  
  然后我就把手机对向了大音箱的位置。
  
  “再一步爱就会粉身碎骨,坠入无尽的孤独,世界太冷酷梦太投入,早习惯不能回头的付出。风在哭当我走到悬崖停驻,发觉泪也有温度,生命太短促痛太清楚,才让你让我爱到无退路……”
  
  一直到这首歌唱完,我才收回手机。大志在那边什么都没说,电话里空白一片,只有嘈杂的背景音。
  
  我的思绪早已抽离出了这场音乐剧,初日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我也没什么感觉。起身离席,走出剧场,走上长廊,盯着琳琅满目的海报,听着电话那端的静止,呼吸都似乎要停下来了。
  
  “这是你给我的答案,对么?”终于,他开口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无言以对。
  
  “对不起,”他说,“我没想到我让你这么痛苦……”
  
  “不是的,别说对不起。让我说吧,对不起。对不起……大志,我……”
  
  “……我好像太爱你了,结果只记住了爱,忘记了你……这些年……让你承受太多了。”他的声音很黯淡。
  
  进了卫生间,空无一人,我蹲了下来,脸深深的埋进了膝盖里。
  
  “我很用心的爱着你,爱过你。从十几岁开始……”我断断续续的说,感受的温度都是来自我自己的温度,“我曾以为我能一辈子就跟你这么在一起,我不在乎承诺,我不在乎付出,我不在乎你给我什么……只是,我……不喜欢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我不喜欢屋里没有半点儿声音,我不……不能容忍那些事儿……我以为我能坚持,能放下,能当作一切就跟最初一样。可……大志,太多年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我们对彼此的承诺都越来越模糊……我变了,你也变了……大志……”
  
  “宝儿,别哭了。”大志那边渐渐安静了下来,“我……上次跟你动手,其实我就预感到我要失去你了。我一直在用我自己的方式爱你,我觉得……我不用对你说什么,你都能明白,你都懂,你也……我知道你爱我,很爱我,可是……这爱,已经变成了惯性吧。你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孩子了,你开始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我……我不是不想给,只是……”
  
  他哽咽的声音让我的眼泪更加肆无忌惮的渗出,“我真的真的……在很多年之中爱你,只爱你……大志……”
  
  “……小磊,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再一次,让我知道你懂你并且用你想要的方式爱你。我们来弥补这几年来的空缺。”
  
  “大志,没退路了……你比我更感性,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他停顿了很久,艰难的问,“你……有别人了么?能给你你要的生活的人。”
  
  “嗯。”我乌里乌涂的答。
  
  “……我知道了。”
  
  “大志……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什么特定的人我才要跟你分开……我也试着回到你身边,重新开始,可……”
  
  “我明白,是我……先失去了你。”
  
  “我真的真的特别爱你……可……我也不知道……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我第一次明白了那句成语——泣不成声。
  
  “我好像有点儿知道,却又知道的不够清楚。”
  
  “……”
  
  “车磊,我很爱你,这么多年来没有变过,而且一点一滴的在增加……我……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可不知不觉中……我想付出我的所有给你,我也是这么去做的……可,我错了。其实,什么都没有的日子,是咱们最快乐的日子……车磊……”
  
  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有眼泪在蔓延,我的膝盖……湿透了。
  
  “片子可能……提前会收工,我回去的时候,你还来接我行么?”
  
  “嗯……”
  
  “我还有好多东西想给你……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嗯……我知道,知道……”
  
  “别哭了……你哭的我……”
  
  “嗯……”
  
  “挂了吧,宝儿,别哭了。你知道我最怕你哭……”
  
  “……你先挂。”
  
  “你先。”
  
  “好……”
  
  “挂啊!”
  
  “嗯……”
  
  我根本没法挂断电话。
  
  “算我求你了,你挂了,好么?”
  
  “大志……你挂……”
  
  “好。”
  
  “你挂啊!”
  
  “……”
  
  “大志……”
  
  洗手间的门响了,我根本不抬头,只是缩在一角。我不怕被任何人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没什么丢人的。
  
  “车磊?”
  
  是初日的声音,我抬头,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手机。
  
  “宝儿,挂了吧……”
  
  大志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
  
  初日凝视了我一会儿,走过来,要拿我手里的手机。我死死的抓着,就是不给他。
  
  他抢了过去,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你干嘛!”
  
  “你的选择,事到如今你还想后悔?”他把我拎了起来。
  
  “钱初日!你混蛋王八蛋!”我狠狠的给了他肩膀一拳。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试探着摸了摸我的头。
  
  眼泪不停的涌出来,我抱住了他,狠狠的哭了。
  
  “哭吧……我知道你难受。”
  
  他拍着我的背,我死死的攥着他的衣服。
  
  那天去见小妈,她给了我客观的分析,把所有的所有替我罗列,让我选择。她总是这样,让我自己思考。
  
  她说,大志为你付出了很多,以他自己的方式,默默的。
  
  她说,大志比你想的还要爱你,你这么自我的人根本不会细心去留意。
  
  她说,大志跟你有十年的感情,你们俩从两个少年一直陪伴彼此蜕变为成年人,这是最可贵的一段生活。
  
  她说,大志的工作决定他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是你,一直装在他的心里。
  
  她说,大志犯过错,也为此忏悔过。那个圈子决定了他很多的决定,多数时候他没的选择。要不接受,要不放弃。而放弃,就是全然失去,就……不能给你安逸的生活。
  
  她说,你能不能接受能不能平静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底线。
  
  她说,王正波是个很实在的人,是个没野心的人,是个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的人。我跟他虽然接触不多,但,他给了我这种感觉。
  
  她说,人成年之后的选择往往是能对自己负责的。
  
  她说,没人能拆散别人的感情生活,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第三者,如果不是对一段感情失望,人不会投入另一段感情。
  
  她说,人生苦短,你要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快乐。
  
  她说,车磊,你二十八岁了,男人三十而立,你不能再当一个让所有人宠爱的孩子。
  
  她说,车磊,秀儿那天都是气话,她最知道被干涉的痛苦。你出生那天,她抱着你说,大慧,你听着,我现在来起誓,我要让我的儿子幸福的长大,我会尊重他所有的选择,我不望子成龙,我只盼他成为一个无愧于人生的人。
  
  她说,车磊,我跟你母亲经历的波折苦难是你不能想像的,我们哭的时候你看不到,你只看到我们笑。因为我们有个约定,让你觉得,你的家庭,是最完美的家庭,不会因为缺少了父亲而不完整。
  
  小妈那天真的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后来,落泪的是她。
  
  最后的最后,她握着我的手说:长痛不如短痛,小磊,想清楚吧。你所有的决定你要自己得出,只要不后悔,就是对。这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旁人负责。
  
  妈……
  
  我决定了,我只会伤心,只会难受,只会恸哭,但,我不会后悔。因为我跟大志的十年是除了我们之外再没人能替代的,我拥有过,足够了。这十年,是个烙印,谁也无法从我和他身上剥夺。我知足。
  
  初日让我抱了很久,然后给了我纸巾。
  
  他说,车磊,十年了,我是你的朋友,也是大志的朋友,无论你们有个什么结局,你跟我跟他,都是打不散的朋友。
  
  他看我的车驶出去了,才上车。从倒后镜,我看着他拉开车门点烟,看了看剧场招牌上霓虹闪烁的光影。
  
  不到十点,我到了楼下,锁车上楼。
  
  王正波坐在餐桌旁,又是盖着盘子的几个菜。SASA喵呜了一声,他站起身问,“你……眼睛怎么了?”
  
  我笑了笑,说,“抱抱我。”
  
  他愣了愣,给我脱了外套,抱住了我。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吻他,然后将他压在了地板上。
  
  “干……干嘛?你又要主动?”
  
  “对,我想跟你做爱。”
  
  (四一)
  
  王正波
  
  他心里有事儿,我知道。我为嘛知道,呵呵,因为我也是男人。
  
  他几乎是把我衣服从身上撕下来的,我当时心里特别不平衡,就马上过去撕他的,他的衣服比我的贵,撕完以后就平衡了。
  
  不过,最后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果实,他就把我撕了……
  
  “慢点儿行不行?喝了血酒了?”我一边儿喘着大气儿一边儿问他。
  
  “不行!”
  
  好么,得,我忍着不废话了。
  
  他吻着我的脖子,有点儿痒,还是被他压在下边儿,我抱着他的后背,他一下一下的进进出出,这姿势其实我挺熟的了,而且我身体素质向来不错,加上我从小儿就是练跑步出身的,所以平时我都没什么太大的不适应的感觉,不过……今天在他向我做最后冲刺的时候,我的腰差点儿断了。
  
  他完事儿之后脑门儿上有汗流下来,脸侧面儿也有,好像……眼里也有,我支起身,倚到床边儿,抱着他的脑袋:“没事儿,没事儿,嘛事儿也没有……”他也喘着大气,靠在我的胸脯上,抱着我,我特别想使劲儿的抱住他,不过我的腰疼得动不了。
  
  这个姿势大概维持了很久,我才慢慢的把他挪开。他抬头看看我,微笑了一下:“还要?”
  
  “不了,腰扭了。”我乐。
  
  “……我弄得?那你刚才干嘛不说?”
  
  “好么,刚才你就跟让国民党追着塞的,我还说嘛啊,一咬牙一闭眼就过去了。哈哈。”我乐着往前探身子,想一点儿一点儿的下床站起来,刚往前挪了两寸,就听我“嗷儿”的一声,SASA都赶过来了,在那儿关切地看着我。
  
  “你丫别吓唬我……没事儿吧?”
  
  “没有,就是腰,刚扭了。”我想站,但是站不起来了,操这扭得有点儿严重了。
  
  “我帮你一下?”
  
  “不用。”我侧着慢慢地直起腰,行了,不是特别疼了,不过只能侧着起来,直接直不起来。
  
  “还是我扶你起来吧……”
  
  “别别,没事儿,不要紧。”我擦了下汗,看着他光着屁股站我跟前儿,一脸的紧张。我倚到墙边儿,两手用力把他拉到跟前儿:“要不然,你给我按摩吧。”一边儿说,一边儿乐还留了个眼神儿。
  
  他一拍我脑袋,二话没说,右手就伸到我下边儿了,在他卖力的时候儿,我一直是微笑地看着他……
  
  晚上,躺到热乎的被窝里,他的眼神儿还是有事儿,感觉像是不安也像受了嘛刺激了。我从枕头底下把他的卡摸出来:“给。”
  
  “哈?”
  
  “这么长时间,没公平对待。”我摸着他的头,他不太乐意,把我手扒拉开。我乐着看着他,“给你存上零花钱了。以后每个月这个时候,我都给你存进去。钱不多,慢慢来。”
  
  他那眼神儿跟让雷劈过塞的:“你敢再说一遍吗?”
  
  “嗯?就是给你存钱进去了,小孩儿样儿。呵呵。这么多人我都供着,连前妻都帮衬着,就是没给你,别生气。”我微笑地看着他。
  
  “你丫……那是我给你的好么?”
  
  “啊?”我没听懂,“什么?”
  
  “我说那卡是我给你的,你用,你花!”
  
  “给我的?”我就奇了怪了。
  
  “废话!我能抢夺工人阶级么?资本家援助你!”
  
  我哈哈大笑起来,这把我听明白了。
  
  “你乐那么诡异干嘛?”
  
  “我能不乐吗?有你这么给人家钱的吗?”我摇摇头儿,继续乐,这比听相声还哏儿呢。
  
  “我怎么了?”
  
  “呵呵,你把卡扔我账本儿里,是给我钱?我上哪儿取去?密码是多少?你还不如自己刻个人名儿章,开张一千万的支票给我呢。那样看着还爽点儿。”我说完继续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个脑子……妈逼,我给忘了。”
  
  “那等会儿,你给我钱干嘛?”我问他。
  
  “你说干嘛?你都赤字财政了吧……咱能不把日子过的这么……不容易吗?我给你贴补贴补家用,大管家。”
  
  “看我不容易?”我奇怪地看着他,“还贴补家用?车磊……”
  
  “嗯?”他看着我。
  
  我笑笑:“宝贝儿,要是说我不容易,我挣得少吗?最后两千块钱一个月自己手里边儿剩着,在北京吃饭足够了。我没不容易,要说你贴补家用,那我就有话说了。”
  
  “说嘛?”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我问他。
  
  “……”
  
  “你当我是你的老妈子吗?”我看着他,“贴补家用是你往我账本儿里扔张卡的事儿?嘛叫家用,知道吗?那是你下班儿有心上菜市场买菜,到了周末看见哪个灯泡儿没亮,上电料行买回来换上,知道秋天到了该买两件儿棉毛裤回来别让咱俩冻着,知道我搬过来,给我买睡衣买刮胡刀,这叫家用。你做得都挺好的,还扔卡干嘛呢?是你以后不想买了,全让我去了?我以后就您老妈子了?还是以后你都倍儿忙?没功夫管这事儿了?”
  
  “说什么呐?也不嫌矫情!”
  
  “我没跟你娇情。车磊,这把你画蛇添足了,哈哈。”我说着没气又乐起来了,“我知道你有那份儿心就行了。不过你挺怪的,都做得挺好的了,也没亏着我,还往抽屉里扔没密码的卡,拿我找乐儿呢?”
  
  “你……尖酸刻薄没完了?”他拧着脸。
  
  “车磊,我住在这儿,就证明我肯定没问题能住在这儿。钱多了就存起来,留着哪天出了嘛大事儿的时候用。这日子不就这么过的吗?我保证不了咱每天都有御膳房的席,不过咱哪天桌子上没肉了,哪天吃着凉的了?你放心,没问题,那一个月几百块钱工资的人有得是,谁家过不下去了?穷有穷的过法,再说我也不是穷人。你要有存款,钱富裕,别放卡里,定期存银行去,要不然就买点儿保本儿的基金。你们家你妈、你姨岁数都不小了,已经是容易得病的时候儿了,万一出点儿嘛事儿,你们家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大大小小的事儿,你都得顶着。”
  
  “她们用不着我,呵呵,我大概是他们唯一的负担。”
  
  “是啊,我知道你妈有钱。你家的日子过得不一般。可是,要是万一哪天你妈病了,你别生气啊,我不是咒阿姨,人到了这岁数儿都爱生病,大实话,谁都一样。你说,你妈要是住医院,你拿着你妈的存折上银行取钱去?脸上好看吗?你妈有钱是天经地意的?你妈就得自己挣钱养老吗?”我说完,停了一会儿,“我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啊。哈哈哈。”我傻乐起来。
  
  “连你也来教训我……”
  
  屋里没开灯,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贴到他身边:“小车儿,人活着都不是一个人活着的,谢谢你。”说着说着,我就想起来我妈了,想起来她坐屋里的床上哭,没拿毛巾就拿手背擦着脸上的眼泪,那哭声儿不大,看着我的心揪着疼。她哭全是让我挤兑的,她没做错事儿,我却让她哭了,我小时候,她从来不会在我没错的时候挤兑我哭……闭上眼看着我妈哭的样子,我也忍不住想哭,妈,我实在没办法。
  
  他轻轻的抚着我的背,过了一会儿,突然起来把我往后转,靠,还他妈夜袭,还要啊!我刚想顺着他转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腰部神经把信号儿以光速的三倍传向大脑,而大脑也以光速的六倍传到我的发声器官。
  
  “啊!”我大喊了一声。
  
  “操!吓人玩儿啊?又怎么啦?”
  
  “腰!”我扶着我的腰,他妈的最近这两天,天天别扭,怎么今天这么疼。
  
  “折了?”
  
  “没有,拿条热毛巾给我。”我已经说不出客气话来了,“快点。”
  
  他赶紧下床光着跑到厕所,给我拧了条热毛巾,贴在后腰上刚一贴上,我又是一嗓子:“唉哟!”
  
  “又喊什么呐?不成医院去。”
  
  我发现了,不是皮肉疼是里边儿一抽一抽的,着凉了。
  
  “没事儿。”我忍着疼咬着牙,“你先睡吧,今天晚上不行了,明儿晚上再说。我缓缓就好,着凉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侧着身子从床上翻起来的,站姿那标准,挺得跟国旗班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现在得去天安门广场敬礼去呢。
  
  “……干嘛呢?才几点啊?”
  
  “我上班。”我看看被窝里的车磊。
  
  “哦,对,我忘了……诶,你腰好点儿了没?”
  
  “好多了。”我乐,“没事儿。放心。”
  
  往地铁站走的过程极为不正常,腰一直挺得很直,上地铁后稍微好一点儿了,也不敢坐着,到公司慢慢坐下了,一个上午过去就不疼了。
  
  下班的时候往外走,包掉地上了,低头一捡突然之间又是一疼。靠,这得多长时间才能好。路过药店进去买了贴膏药拿回家。
  
  推开门儿的时候,已经有菜味儿了。
  
  车磊从厨房探出脑袋来:“回来了?今儿饭我替你做了!厨娘~~”
  
  “好您了。”
  
  我洗完澡出来,他拿着我买回来的膏药给我往腰上贴,贴上就舒服多了。吃过饭,给我爸发了条短信,问问家里怎么样,我妈的情绪好点儿没有。
  
  我爸回了条:好点了,放心。自己注意身体。
  
  把手机放兜里,看看坐沙发上看电视喝茶逗猫的车磊,摸了摸疼着的腰,日子就这么过就行……
  
  车磊
  
  “腰疼?”
  
  “嗯嗯。”我靠着沙发,脚边儿是SASA,脸边儿是王正波平躺在沙发上垂下来的手。
  
  “怎么个疼法儿?”小妈问的关切。
  
  我捂上听筒问王正波,“诶你怎么疼啊?”
  
  “一抽儿一抽儿的,跟里边儿有气儿塞的。”他丧不搭眼的说。
  
  “一抽儿一抽儿的,跟里边儿有气儿似的。”我如实转述。
  
  “啊?你这两天都干嘛了?”
  
  小妈问完,我又转问王正波,“你这两天都干嘛了?”
  
  “没怎么着,就是跟你那个的时候,突然间……就那嘛了……”他说的楚楚可怜。
  
  妈逼的!这你让我怎么跟我妈转述!!
  
  “小磊?”小妈关切的催促。
  
  “呃……就是……”操,我还不能撒谎,胡说一个也解决不了问题。一咬牙一闭眼,我就……
  
  “没干嘛……”
  
  “没干嘛好好的你腰疼?”
  
  “……”
  
  “是不是搬箱子啊,换灯泡啊什么的扭伤了?”
  
  “这……”
  
  “你吞吞吐吐的干嘛,说啊,不说我怎么给你解决!这孩子真是的!”
  
  “靠!没法儿说!”我都有心掐死自己了。
  
  “你……”
  
  “我……”
  
  我们俩心有灵犀了。我羞愧的就想把自己埋了!
  
  “他怎么这么折腾你啊!”小妈明显急了。
  
  “我操不是!我……实际上……”
  
  果然人不能撒谎,是谎就会破。我还不如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告诉小妈是王正波腰疼。
  
  “实际上什么?”
  
  “其实是我折腾他……”我汗颜。
  
  “那你腰疼什么?”
  
  “……他疼。”
  
  对过儿没音儿了,我估摸小妈气死了,赶紧接着说,“你,你还在吧?我……”
  
  “吵吵什么啊,翻书呢!你等下。”
  
  “哦……”
  
  “逆向运动。”良久,小妈说。
  
  “你意思是……我躺下他来?”
  
  “车磊!你满脑子都是什么啊!”
  
  完蛋操,这回真急了,声音尖利的足可以震破玻璃……
  
  “我……你……”
  
  “逆向运动是说比如倒着走、倒立、躯干伸展运动……”小妈在电话另一端滔滔不绝的说,我跟这边儿一边听一边记录。脸这回真掉地上了,拾不起来了。
  
  王正波看着电视,时不时还换换台,倍儿悠闲。我知道这事儿不赖他,可我就想抽他!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跟我妈面前把人丢干净!
  
  小妈嘱咐了我半天,我应着,只想快快收线。忽然,她问:“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是他不舒服?”
  
  “我……”我语塞,“我怕你不管……”
  
  “我为什么不管啊?”小妈反问。
  
  王正波正看着我,我也不好说什么,“那姨妈,就……就这样?”
  
  “你别挂。”小妈没收线的意思,“我不是要骂你或者说你或者谴责你,小磊,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明不白跟他在一起……”
  
  靠!怎么非逼我!成!
  
  电话里小妈督着我,这边儿王正波那俩大眼珠子瞪着我。你们就是想看水泊梁山是吧?
  
  “我跟大志分了。”我说的特坚定。结局已是如此,什么时候坦白都是如此,那就说吧。别顾忌了。我本想找个恰当的机会跟妈她们说,看来是没戏了。而这事儿,我是现在怎么也不想跟王正波说的,我不想他觉得我是为他才放弃大志。没意思,跟演戏似的,干嘛呢?可是没辙,你们都要来逼我!
  
  “什么?”
  
  “我跟他谈了,我们都挺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我跟小妈缓缓说着,王正波的眼睑垂了下去。
  
  挂了电话,他推了推我,“车磊……我不疼了。”
  
  “起来,倒着走。”我横着眉毛看他。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估摸现在我那窗户正冒火。
  
  “走哪去?”
  
  “哪儿也不去,就跟屋里走!”我点烟,把打火机摔在了茶几上。有机玻璃当啷一声脆响。
  
  “车磊。”他笑着看我,“当我十分钟的发泄球吧。过来打我一顿。”
  
  “我打你干嘛?直接把你腰踩折了?”我好奇孙子丫是一什么脑结构。
  
  “你要是打我、骂我,你舒服了我高兴,两全齐美;你这样儿不明不白的拿东西发火,五官错位的,你明着不痛快,我心里也不舒服。”
  
  “你他妈……”我吐出一口烟,“我对你没火儿,我对谁也没火儿,你这都什么P话!”
  
  “好么,您了还没火儿,不用打火机自己都能把烟咬着了。”
  
  “对,我哥斯拉。”
  
  “哥斯拉是嘛?我是查理。”
  
  “well,charly,goon,justkeepwalking。”我被他气死了。
  
  “我没工作啊,work什么?”
  
  “Damnit!”我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你说汉语行吗?”
  
  “汉语神经死了。你倒着走,别停,对你腰很有好处。”
  
  “不生气了?我光这么走就行?你就不生气了?”
  
  “对,走完还要倒立。”跟这种单细胞生物,我只能把自己也当单细胞生物才能不疯。
  
  “谁的。”他小声说。
  
  “哈?”
  
  “没嘛,”他挑了个眉,“谁的。”
  
  “什么谁的?”
  
  “你是谁的。”
  
  “什么我是谁的?”他问的没头没脑……
  
  “我是王正波,英文叫查理。你是车磊,英文叫谁的。”
  
  “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儿吗?”我起身看着倒着走的他。
  
  “说吧。”
  
  “你把厨房那擀面杖给我拿来。”我微笑。
  
  “今天不想吃饺子,腰疼包不了。”
  
  “不让你包饺子,去,给我拿来。”我继续笑。
  
  “你当我是傻子了?我倒着走,撞门框上弄么办?”
  
  “转过来拿,要不我就拿这玻璃烟缸砸我自己了。”
  
  “靠,你老娘们儿啊,别砸,我心疼。”
  
  “那好吧,我去淹死自己。”我说着往洗手间去。
  
  “我心疼你,不是心疼烟碟。”
  
  “好吧。心疼的话,就别再张嘴,一直倒着走,半小时后倒立。”
  
  “好!”
  
  他把我气傻了,真的。
  
  我又点了一颗烟,一个个吐着烟圈,眼睛瞪着天花板,视线的余光却跟着王正波转。
  
  “只要你不生气,我转到今天夜里都行。车磊,一会儿……你……帮我拿个袋儿过来。”
  
  “要吐?”我不看他。
  
  “嗯,怕一会儿。”
  
  “那别走了,倒立吧。”
  
  “我……不会。”
  
  “好办,我帮你。”我说着,逼近了王正波。
  
  “嗯。”他充满信任地看着我。
  
  “来,”我把他拉到墙角,扶住他,“对,手撑住,脚,脚往上!”
  
  他很乖巧的照办,还真立住了,“成,现在我撒手,你就维持这样儿哈。”
  
  我放手后,王正波狐疑的倒视我,“你有阴谋吧。”
  
  “有阴谋我就让你穿裙子了!”我大笑,真被丫的逗笑了。
  
  “那,我一会儿下来,你肯定不会不帮忙?”
  
  “不会,我厚道着呢。腰怎么样?感觉?”
  
  “对了,我爸礼拜日过来。”
  
  “什么??”我一惊。
  
  “我爸想再见见你。嘿嘿,我爸可好了,放心。”
  
  “你爸……你爸见我干嘛?”我嘴里的烟叭嗒一下掉地上了,我慌忙捡起来。
  
  “过来看看咱们是怎么过的。”
  
  “咱们?什么咱们?你跟我?你……你丫……你丫都干嘛了?”
  
  “立大顶啊。”
  
  “操!你还有心思贫嘴!你跟……你跟你爸……说了?”我蹲下来看着他那脸。
  
  “说了啊,我们家都知道。没事儿,放心!”
  
  我盯着他眼睛,认真的盯着。没事儿?放心?
  
  行勒,我可知道头阵子他苦闷个鸡巴了!
  
  “你没事儿放心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让你把心撂肚子里,我们家没打算怎么着,我爸已经确认了,我妈还在被做思想工作。张小东正在给她开导。”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爸持观望态度,你妈坚决反对?还有!你个没脑子的,你干嘛说?”
  
  “我干嘛不说啊,天巴天的跟做贼塞的,对不起我们家,所以就说了。我妈没坚持,我是她儿子,我高兴她就高兴了,可能是一时之间没想通。我爸当然得见见你了,怎么也多了半拉儿子。”
  
  “你……”
  
  “怎么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爸,爷俩儿不还下过棋呢吗?”他说,“放心!我不吃八珍豆腐!”
  
  “王正波,你不会后悔吗?”他的暗讽我一点儿没笑。
  
  “后悔嘛?我爸见你一面儿有嘛后悔的。”
  
  “你干嘛不给自己留条退路?你这么当真干嘛?”
  
  “什么当真?”他静了一下,“车磊,你说什么呢?”
  
  “你对我干嘛这么认真?”
  
  他闭上一只眼,回:“嘿嘿,行了,现在不认真了!”
  
  “对,改纫针!要顶针儿么?”我起身。
  
  “你傻子啊,我睁一眼闭一眼呢。”
  
  “乐吧,一会儿自己下来。”我说着要进卧室。
  
  “车磊,你这臭不要脸的!你说话不算数!你是逃兵!”
  
  “对,我从来都是,现在认清还不晚。”
  
  “你有种!我爸礼拜日给我接下来!我要再求你!”
  
  “NB,你能立到礼拜日?”我乐。
  
  “我把胳膊练出来,我撤不死你的!”
  
  “求我吧。”我又回去,蹲了下来,并捏他鼻子逗他。
  
  “我爱你。”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好吧,王子拯救你。可是你说你算哪门子公主啊?倒立公主?被女巫施了魔法只能我把你放下来?”我说着扶住了他。
  
  “我的公主,我被妖婆子变成了燕巴虎,你帮我下来,我变成王子了。真的!”他一下来就把我按到了墙上。
  
  “妈呀!合着是个阴阳人儿!”
  
  “什么是阴阳人儿?”
  
  “你啊,公主都变王子了!”
  
  “我不变王子,怎么和你配对儿啊!”
  
  “滚你的。”我大无畏的把嘴给他吻了。
  
  嗯,我估摸他腰不疼了。
  
  但……我开始头疼了。
  
  距离礼拜日,还三天!
  
  (四二)
  
  王正波
  
  一眨么眼儿,就礼拜日了。
  
  我一早儿从车磊的誓死一抱中挣出来,给他把被盖好了,给我爸发了条儿短信:您了上车了吗?
  
  我爸立马儿回了条:一刻钟以后上,车号:头文字D。
  
  我一想老爷子坐的是和谐号儿,正好。赶紧起来把屋子收拾了。要说我爸看着不显,其实可是一传奇人物儿。
  
  想当初,张小东上大三的时候儿买了个二手笔记本儿,回家没用两天就坏了,我跟他一块儿去鞍山西道找那个南方小老板退货,一通纠缠啊,我那上下两片儿嘴就没停过,一个脏字儿没有,损得那小老板最后就差把我们俩抬出去了,钱退了,张小东也挺美,临走我还回头儿冲那小老板说:这是我爸没来,他来了你立马儿就黄铺儿了。
  
  我看看表,屋子除了床以外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到车磊跟前儿,他躺床上睡着,被子里露出一条胳膊和半拉白白的小肩膀,脑袋侧着,撅着嘴。我站到床边儿,微蹲,双臂举于肩平,慢慢收力,起跳,双手打开,正着从垂直方向往车磊的身上砸下去……
  
  “你大爷!”
  
  “哈哈哈。你甭老念叨,我没大爷!”我压他身上乐,“我爸快到北京站了,我去接他,你去吗?”
  
  他一听,滋楞一下子就醒过来了,我把右手里拿的日历放到他眼前,一张大红纸——礼拜日!
  
  “操,真是该来的躲不掉。去!我开车。你先让我起来!”
  
  “估计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该到了。”我从他身上爬起来,走到一边儿。
  
  “啊?你他妈怎么不早把我叫起来?这……我还没澡呢!”
  
  “不用洗了,晚上再说吧。我爸又不把你扒了。”
  
  “你这……这都什么混蛋话,起开,我先把自己收拾一下!”
  
  他扒拉开我,照着卫生间就去了,紧张成那样儿。我爸其实就爱看点儿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忘了告诉他了。
  
  收拾完了,我跟着他上车。我和我爸短信不断,他在那儿一会儿看我一眼一会儿瞄瞄我手机。
  
  “你紧张嘛呀!又不是头一回见我爸。”
  
  “废话,能一样吗?猪脑子!”
  
  “我爸喜欢吃猪头肉。”我说着把手伸他脸上掐了一下儿,“特别是这种皮儿薄的!”
  
  “又欠操是吧?”他扭头乐着看我。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北京人真不一般,不爱打和平球儿。一句血糊流烂的过来,我都不知道说嘛了。”说完这话我立刻一脸吊唁。
  
  “诶,你丫为嘛这么可爱啊?”
  
  “你当我是小丫头片子呢!”
  
  “不会儿,没带棒儿的丫头片子。”他撇拾拉嘴在那儿胡沁。
  
  “车磊,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啊?这一什么说法儿?”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电视台拍黄片儿的?你看你哪句话离开第一性征了?”
  
  “王正波!”他倒先急了。
  
  “嗯。我在这儿。”我微笑地看着他,他一不痛快,我就高兴了。
  
  “我真想碾死你!”
  
  “哈哈哈哈。”我跟他也学得不够凑儿了,他一不高兴我就倍儿美,“我真想被你碾死。”
  
  “你赶紧闭嘴啊,要不我停车楔你小样儿的!”
  
  “你真打我?”
  
  “你开始不要脸了哈。”
  
  “车磊。”我严肃地看着他。
  
  “干嘛?”
  
  “你知道吗……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停了停,“原来像你一样不要脸的过日子,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儿,哈哈哈哈。”
  
  他一下从二环主路出去了,把车滑到了路边儿。
  
  “干嘛?”我吓一跳,“我爸快到了!这么大孩子不识逗呢还,快点儿开回去,听话哈。”
  
  “不挤兑我了?”
  
  “嗯,你开回去吧,开回去我再说。”
  
  “先说,不说不走了。”
  
  “我今儿特别高兴。真的。我爸见你,我特别高兴。”
  
  “高兴了您就踩乎我?”
  
  “我这不得意忘形了吗,你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就让我高高兴兴说到北京站。”
  
  “亲一下,咱算没事儿了。”
  
  “行!”我痛快答应,过去贴着他的脸就是一口,然后转过来又亲他的嘴,使劲儿亲,亲得没完没了的。
  
  “哎呦我操!你发情啊?”
  
  “你怎么这么难侍侯啊!”我乐着看着他,“亲完了,你赶紧开回去,我接着说。”
  
  他也没辙,把车开回路上,我也没真说,就是一路看着窗户外边儿傻乐。
  
  我爸从北京站里出来,我过去接他手里的行李,他俩眼一扫:“小车呢?”
  
  “小车停车去了,咱这就上车去。”我坏乐着看着我爸,我爸列我一眼,跟着我往外走。
  
  车磊第二回见我爸了,这回明显就萎缩为一般男同志了。
  
  我爸见着他,伸出手:“你好啊。”
  
  “叔叔好。”大冬天的车磊那小脑门儿上挂上汗珠儿了。
  
  我赶紧把东西放车上:“爸上车吧。”
  
  他也过去给我爸把车门儿打开,我爸坐后边儿,我也想坐后边儿却觉得不合适,车磊成我们家司机了,怪可怜的,就关上门儿坐前边儿去了。
  
  没开出两公里,我爸可能觉得气氛尴尬,就打算调节一下:“俩人处得还好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完我是没嘛事儿,车磊更尴尬了。我看他那样儿就想起来我在他们家‘八珍豆腐’那段儿了,这个解气啊!乐了两下儿,回头看了我爸一眼:“好极了,不打架。”
  
  我说完就哈哈大笑,车磊看我乐,更紧张了。我看他那样儿都危险,回头看看我爸:“爸,你带本儿出来了吗?”
  
  车磊一听,那俩眼里全是冰魄银针。我估摸着差不多得了,咱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爸,你想去哪儿玩儿,咱上潘家园儿转转去?”
  
  “去你们家吧。”我爸看着窗户外边儿。我光美了,没看见我爸的眼神儿,呵呵老爷子心里边儿可能还是有疙瘩。
  
  “叔叔常来北京吗?”车磊问我爸。
  
  “也不总来,有时候过来开会。”我爸从后边看看车磊,“小车没离开过北京吧。”
  
  “哦,不是,时常不在北京,工作缘故。”他从倒后镜里观察着我爸。
  
  “嗯,是,工作挺忙的吧。注意身体,现在不注意岁数大了该受罪了。你母亲和姨妈都挺好的?”
  
  “啊,她们挺好的……”
  
  我老么半天不说话,太难受了:“爸,你想吃嘛?”
  
  车磊一听也问:“对啊,叔叔中午想吃什么?”
  
  我爸看看我们:“你们看着弄,就在家吃吧。”
  
  我一听就美了,爸你真是我亲爸。
  
  车磊一下儿就紧张了,我拿手碰了两下儿他那腿,他就该明白我的报复差不多该来了。
  
  车开进小区,车磊下车:“叔叔吃什么口味的?”
  
  我爸笑:“什么都行,我又不是小孩儿,随便做点儿就可以了。”
  
  “行,那我买菜去。”车磊要往菜市场走。
  
  “你去干嘛啊,他去!”我爸说着就指我。
  
  我扭头儿看着我爸:“爸!为嘛我去!”
  
  “你不去我去?”我爸问我。
  
  “叔叔,我去吧。”车磊走过来说。
  
  “你小子。”我爸看着我,“不听话?”
  
  我摇摇头儿。看出来了,嘛叫丫鬟命,介就是丫鬟命。
  
  “我跟你一块儿去。”车磊比我可精多了,蹦着就过来了,我一走就剩他们爷俩儿,他还不尴尬死?我爸想想,看看我们俩:“要不咱一块儿去吧。”
  
  菜买了,洗了,切了,做了,除了吃的时候是我们仨,其它的全是我一个人干的!嘛玩意儿啊!我爸依然和他下棋,他紧张输了两盘儿,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SASA在那儿观察我爸。
  
  “正波。过来。”我爸叫我,我乐着走到他跟前儿,坐沙发上。
  
  “爸。干嘛?”
  
  “还是那句话。”我爸看着我们俩,“上回我跟你和小东说的那句。”
  
  我爸脑子真慢,车磊脑子真快。他眼神儿立马儿就不对劲儿了,肯定想着我是不是在他之前先跟张小东过过日子了。
  
  “就你们俩,要是真愿意一块儿过!就好好过,我绝对不说嘛。不过!就得你们俩人!听明白了吗?”我爸严肃地看着我们俩。
  
  “也出不来第三个……”他绝对被我爸震住了,脑子都成一条直线了。
  
  还好我爸是一般男同志,话都没往小一辈儿的那想:“没有就好,千万记住了,两个人都是大人了,想这么过,就好好过。车磊……”
  
  “诶,叔叔你说……我听着呢……”
  
  “我们小波……傻,你多担待了。”
  
  “啊?哦……不是不是,他不傻,他哪儿傻啊……他就是……轴。”
  
  我爸乐了:“没错!倍儿宁!”
  
  我不说话,看着他们俩。
  
  “车磊,小波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不过绝对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这事儿……挺让我做难的。”我爸说着笑了一下,挺难看的,“我不同意,不过,我不愿意让我儿子做难,所以就同意了。俩人好好的,有嘛问题就都多让一步儿,我也不知道说嘛好,反正以后要是有矛盾,千万别动手就行……”
  
  “我……我知道您肯定为难,甚至为难都可能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我,我也不是一个特别擅长表达的人……总之,我只能对您说,我对他,您唯一的儿子,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他,这个‘喜欢’跟一切都无关,只跟他本身有关。”
  
  车磊说得我……都没嘛可说的了。
  
  我爸微笑的抚了抚我的头,转头对车磊说:“车磊,我希望,你以后一直能这么想。我们小波,也是真喜欢你的。喜欢到……全豁出去了。”
  
  我抬头看我爸,没想到,自己竟然掉了眼泪。
  
  车磊
  
  王爸爸傍晚就说要回去,留他吃完饭他说正波妈妈还跟家,我也就没好再挽留。开车送了父子二人去火车站,波仔说让我等他,他送他父亲进站。我想,他们还是有些话单独要说吧?
  
  放下车窗,点了烟,感觉特疲惫。
  
  我……这是头一次……怎么说,感觉到什么是父亲吧?从小我们家就没这号儿人,而跟大志的父亲也只见过一面,我们还没说过话。今天,也是头一次,我看见波仔哭了。
  
  跟他在一起,我体味到最多的是‘生活’二字。无论是一起搭帮过日子,还是一起去旅行,再或者听他讲解怎么安排生活,亦或是meet parents……
  
  真的,很多很多,都是我不熟悉的。好比,我从不知道有空去菜场买菜就是对一个家上心;好比,我从不知道现在开始就得考虑以后考虑赡养父母;好比,我从不知道过日子要存钱;好比,我从不知道家里的花儿是养的不是随手买来的;好比,我从不知道冰箱里必须总保持齐全状态;好比,我从不知道……
  
  太多太多了。
  
  难道我真是他说的不一般男同志?那我这么多年来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好像真是挺缺乏责任感的……
  
  嗯,是的。
  
  我生来就没缺过什么,我妈履行了她在产房里的誓言——我要给我的孩子最好的。我一直欣然接受,却从没想过她们为此付出过什么,又有多辛苦。
  
  我是她们唯一的负担,真的,负担。就好像我这么大了,却仍旧要她们替我操心为我付出。
  
  大志也一样,他从不会让我为生活发愁,他把一切揽走,尽他所能的。
  
  无论是大妈、小妈、大志,他们有个共通点,认为——车磊就应该是被照顾的。
  
  我也习惯了他们给与我就接受。
  
  可,无论是我还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那就是:这样我们就都快乐了吗?
  
  这问题如果简单讲述,就该是:车磊小朋友喜欢白薯,可是大妈给了他一只橘子,小妈给了他一块巧克力,大志捧了一串葡萄……
  
  可笑吧?
  
  可我却笑不出来。
  
  车磊小朋友终于看见了卖白薯的波仔,他不顾一切的奔过去,结果拿着橘子的急了,举着巧克力的急了,拎着葡萄的也急了。白薯摊的大妈大叔也不高兴了。
  
  只有烤着白薯的波仔乐,还有拿到白薯的车磊小朋友乐。
  
  “我不同意,不过,我不愿意让我儿子做难,所以就同意了。”
  
  这话挺让我……怎么说呢,吃心的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跟波仔的决定,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每本童话故事总结束在:王子和公主最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那么之后呢?之后的故事是什么?
  
  娶了平民的皇室乐吗?再也见不到女儿的那对农夫乐吗?
  
  不能想象。
  
  不知道抽第几颗烟了,有人过来拍我车玻璃。
  
  “这儿不能停车知道吗?”是一联防的大爷。
  
  “知道。”我点头。
  
  “赶紧开走,要不开罚单了啊!”
  
  我刚想说开吧,我给你二百,忽然咽下去了。‘过日子’仨字儿出现在我头顶……嗯,是的,我不能这么混蛋下去了。我车从来都是哪儿都敢停,不就一停车费多少的问题吗?现在可不行了,两百,我能买一堆肉类,能买两套睡衣,能买一床被子,够SASA美餐一个月……是波仔每月收入余额的十分之一。
  
  “谢谢您,我这就挪走。”
  
  把车往前开出了几百米,我给王正波发了条短信:出站前行500米左转,再走400米!
  
  我选了白薯,就该努力跟白薯靠拢,呵呵。
  
  “太冷了,这都不在九了还这么凉。”王正波拉开车门上车,搓着手。
  
  我刚从倒后镜里就看见他一通狂踅摸了,“是,乍暖还寒,开春儿是最冷的时候。”我笑。
  
  “为嘛开这边儿来了?”
  
  “为嘛?为省两百停车费啊。”
  
  他狐疑的看着我,“嘛意思?你又有嘛阴谋吧。”
  
  “不明白拉倒。”
  
  我发动车,倒出来,往二环去了。
  
  “找个地方儿吃点儿东西吗?”
  
  “你饿了?”
  
  “有点儿,你饿不饿?”
  
  “哦,我还行,中午吃的挺多的。”
  
  “那凑和来点儿吧。”
  
  “嗯,吃点儿,你想吃什么?”
  
  “买点儿简单利索的就行。”
  
  “成,那一会儿路过超市买。”
  
  “SASA的口粮也没多少了。”
  
  “没了吗?我没注意。”
  
  “牛奶也没了。”
  
  “得,一会儿一起买。”
  
  到离家最近的一个大型超市,把车泊好,我俩一起进去了。
  
  跟王正波一起我倍儿省心,推车就成,他负责选购。我怀疑他脑子里不仅有个账本,还得有个备忘录。这厮相当有调理的采取最短路线把东西都置备齐全了。
  
  “牙膏还有吗?”
  
  “有吧?”
  
  “你确定?”
  
  “不确定……这谁记得住啊。”
  
  “你仔细回忆回忆。”
  
  “我想不起来,你要问我保险套儿有没有兴许我还能帮你回忆回忆。”我乐。
  
  脑袋挨了一下,他一脸想抽我的样儿,“小点儿声!”
  
  我继续眯眯笑。
  
  路过宠物用品,我给SASA拿了两袋猫砂,又拿了几罐儿罐头,王正波一拍脑门儿说忘了拿牛奶就跑了。
  
  我跟二楼转了一会儿,无聊,就奔着图书专柜去了。货架上正好摆着大志的写真,我一眼就看见了。
  
  伸手拿下来,随意翻着,这套小样儿我似乎早看过了。照片上的大志有着各种表情,我忽然就想起了那天,他哭的样子……我隔着电话看不见。
  
  我不知道彻底放下一段感情究竟要多久,有时候你好像完全忘了,有时候又好像它从未离开……
  
  “你往墙上挂那么多你自己干嘛啊?”
  
  “我不在你也能看见各种各样的我啊!”
  
  “自恋吧你?”
  
  “没,让你恋。”
  
  我想,他说的是真的吧,其实他比我更害怕我寂寞。
  
  图书对面的音像专区今儿也不知道什么路子,在放那首王菲的老歌:我有很多问题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缺乏耐性没什么事能让我满意,我常得罪人这好像是天生的本领,我讨厌当明星又希望引人注意。翻开娱乐版慈善大表演,大家都来捐钱这就是我们的贡献,我不喜欢政治因为觉得充满阴险,关心社会可社会沦陷当然也有好的一面。唯一相信爱情渴望有个幸福家庭,可算命说我们的婚姻并没那么如意,说你到四十岁的时候会有外遇,这让我担心真令人担心。我想找条出路到底有没有出路,我信佛这有没有帮助,我试图接近幸福可什么是幸福我概念模糊……
  
  《出路》。
  
  这会儿听还真挺讽刺,窦唯没到四十岁就甩了王菲。
  
  明星真挺不容易的,呵呵……
  
  “哎!”王正波拎着牛奶立在了我眼前。
  
  我还愣神儿呢,“嗯?”
  
  “买吗?”他盯着我手里那本写真。
  
  “我操!”我手里的书变成了烫手山芋,扔了也不是,放购物车里更荒唐。
  
  “恁么了你?”
  
  “我……我……中邪了。”
  
  “想买就买吧……多钱?靠!不行!太贵了,不能买!”
  
  我没理他,放下书,推着车往前走。我这事儿办的啊……我都想抽自己俩嘴巴,倍儿响亮那种。
  
  进了家门换了睡衣,我负责归置生活用品,王正波负责食品。我挺快就完事儿了,晃荡进厨房打算帮他料理一下晚餐。
  
  “打下手儿的来了。”
  
  “噢。”他点点头,没别的反应。
  
  不是还……生气呢吧?当然,就是生气也是应该的。
  
  我低头洗菜,他不吭声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天生我就没学会嘛叫坦白嘛叫道歉……
  
  “我爸挺喜欢你的。”良久,他说。
  
  “哦,是么,呵呵……”他这话我压根儿不信!
  
  “就是批评你今儿下棋不在状态,说不知道是你成心让着,还是……”
  
  “我紧张的。”鄙人抢答。
  
  “车磊……”王正波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菜刀。
  
  “嗯?”
  
  “你跟……他……分了?”
  
  他这问题突如其来,我没丁点儿准备。
  
  “问你呢。”
  
  “……是,分了。采取了最操蛋的一通电话分手。”我尽量轻描淡写,并命令我的脑子别给我重现那一天。那天,我蹲在洗手间把嗓子都哭哑了……
  
  “别……偷着哭,咱……不还是俩人吗?”
  
  “我哭什么啊?你丫……”
  
  “呵呵。”他光笑,不说话。
  
  “你这会儿问这个干嘛?”我关了水,看着他。
  
  “突然间想起来,我……,你……那天不是电话里跟你姨说了吗……车磊,其实,我……无所谓,重要是我爸。呵呵,你就当我放屁。”
  
  “你这话什么意思?”嘿,这话说的……这不纯气人吗?“你意思是我继续跟连城交往你不在乎?”
  
  “你不为难就行。”他转过头看着我,“只要你不为难,就行。”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你别说,千万别说。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就行,哈哈哈哈。”
  
  “乐吧,我估计哪天地球爆炸了你也能乐。”
  
  我不想再说这话题,继续洗菜去了。
  
  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搞明白王正波脑袋里装的都是嘛。
  
  (四三)
  
  王正波
  
  桃花红,梨花白,春天终于来了,封住北京的雾霭全部解除,春天的太阳照射着伟大的首都和伟大的首都人民。
  
  我在北京站前看了一眼北京的朝阳之后就钻进去了,三月底……我离开首都回趟家——我们伟大首都的伟大卫士,天津。话说天津,天生就是冲在第一线的,要打中国先打天津,就这道理。小学的时候就在大沽口看过炮,想把中国的中心拿下,海路从天津攻进来最为容易。我又开始胡思乱想,闭上眼睛
  
  “头文字D”的和谐号把我送回家乡,从临时站里出来,打了辆红夏利缩着腿回到了家。
  
  我钥匙刚捅进去,张小东就把门儿开了。
  
  “回来了?”张小东问我。
  
  “你恁么还在我们家?”我闪进屋儿,我妈正坐屋里看电视,一边看一边拆毛衣。
  
  “妈!”我朝她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就来了句:“回来了。”
  
  我自讨了个没趣,陪着笑脸儿坐她旁边儿:“妈,想我了吧。”
  
  “一会儿吃饭。”我妈继续绷着脸看电视。我把她腿上的半拉毛衣拿起来,顺着她往回缠线的手动着。我妈也不理我,就这么往她手里的线团上缠着毛线。
  
  “呆几天?”张小东问我。
  
  “三天,请了天假。”我抬头跟他说。
  
  “小东,把饭摆了。”我爸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你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赶紧站起来:“爸。”
  
  “赶紧的,过来摆饭。”我爸瞪我一眼回厨房去了。
  
  吃过晚饭,张小东和我在马路边儿遛,他拿出烟递我一根儿,我接过来把火点上。
  
  “跟他……挺好的?”
  
  “挺好的。”我乐着看他。
  
  “明儿晚上有空儿吗?”他又问。
  
  “有啊,怎么了?”
  
  “跟我见个朋友。”张小东看看我,“聊天室里认识的。说想见见我。”
  
  “你多大啦!还网上聊天儿啊!”
  
  “不是,是那种。”张小东有点儿不好意思。
  
  “哪种?”我问。
  
  “就是俩男的那种。”
  
  我记性好,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老么久远以前……在车磊的大明星家里看过的那种聊天室,登时以雷打不动的姿态来了段贯口:“就是那一零六九棒槌圆圈儿俩男的对着舔鸡巴的?”
  
  “我操!”张小东过来把我嘴捂上,俩眼撒么周围路过的人。
  
  “你干嘛。”我挣出来。
  
  “你BK的疯了!”张小东推我到没人的地方,“大马路上你BK的瞎喊次嘛!”
  
  我脸一红,不说嘛了。
  
  转天晚上,我穿好衣服和张小东出门儿,他站我屋里看看我的一身打扮,摇了摇头:“不行。”
  
  “怎么了?”我问他。
  
  “你得换衣服。”张小东打开我的柜子替我找衣服。
  
  “为嘛!”我过去拉他,“又不是我相亲,我换嘛衣服?”
  
  张小东看我一眼没理我,继续找,最后……找出来我高中的校服裤子,一件八零年代我爸的旧西服,一件洗不出来准备捐了的白衬衣,一双破头儿的皮鞋,还有一个我小时候儿的鸭舌儿帽。
  
  “你……”我看着床上的衣服,“我穿这个?”
  
  “对。你得把自己毁了。”张小东阴险地看着我,“今儿是我见网友,你穿太好了影响气氛。”
  
  “操!我不去了!”我这不吃饱了撑的吗!
  
  我们俩走在路上,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让我带了我妈的墨镜,因为我不想如此夸张的出现在我们家楼群里。
  
  “冷吗?”张小东问我。他的G-STAR的牛仔裤和NIKE的上衣颜色很配……我站他旁边儿都算不上绿叶儿了,就他妈是鸡冠子花上的红蜘蛛。
  
  “那人是干嘛的?”我问他,顺便把鸭舌帽摘下来。
  
  “具体不清楚,就是聊了一段时间。觉得挺投脾气的。”张小东拍拍我的肩膀,“挺好的一个人。”
  
  “哪儿的人?”
  
  “东北的。在北京工作。”
  
  “约的在天津见面?”
  
  “嗯……哎,对了。”张小东转过头儿来。
  
  “嗯?”
  
  “你和车磊……怎么分的?”
  
  “嘛怎么分的。”
  
  “床上,你是棒槌还是圆圈儿?”张小东笑着问。
  
  我脸立马儿就红了:“我是皮揣子!”
  
  张小东半小时没反应过来:“嘛意思?”
  
  “一个棒槌一个圆圈。”我没理他接着往前走。马路上不少看我的,像是张小东刚从西站接回来的穷亲戚赛的。张小东听见哈哈大笑,路过一个土产店儿,买了一个让我拿着,我也没说嘛,拿回北京通厕所去。反正白来的。我这一身儿再拿个皮揣子,就这样儿了。
  
  到了他们约好的地方——海河边儿上的一个公园儿,我坐石椅子上,还有点儿凉。一会儿一个男的冲我们就过来了,张小东的电话也响了,那男的正在播号儿,俩人对着笑了一下儿,张小东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儿:“太壮了。”我隔着墨镜,看那人眼,你妈的……挺熟!俩大字儿落我脑袋里了——阳性!这BK的那天把着我时候儿的样儿我他妈还没忘呢。
  
  张小东还没走过去,我抡着皮揣子就上了:“我操你妈的!”
  
  那大壮没反应过来,吓一跳站那儿了,牛B,我今天这身儿衣服算是穿对了,手里边儿还有家伙。说时迟那时快,我蹦着过去,一脚给他蹬地上,拿着皮揣子的棍儿照他脸上抽:“你妈了个逼的!我打不死你BK的。”
  
  张小东是个反应挺快的人,今天这阵式大概大大地超过了他的想象:“哎!”
  
  那壮汉反应过来了,起身拿全身的力气把我拱一边儿了,冲我要扬巴掌,张小东立马儿过来一把给他揪边儿上去了。
  
  “你干嘛啊?”张小东问我。
  
  “那BK的在北京截过我!”我站起来,张小东一听就火儿了,过去一把给他按那儿立马儿就揪起来了,我拿着皮揣子过去照他后脑海就勒。
  
  “躲开……躲开!”那男的被打了二十几分钟,挣扎起来:“你们俩干啥!”
  
  我一摘眼镜儿:“怎么了!不认识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恍然大悟:“你是车磊的……那个!”
  
  我一听,对了!立马儿转头看张小东:“没打错人!就是这BK的,打!”张小东二话没说捡了块儿砖就上。这天也黑了,海河边儿也没嘛人,打架也属正常,也没警察过来,正好!
  
  他B捂着脑袋:“停!别打了!那天不是我!”
  
  “傻逼!你当我也是傻逼!”我喘着大气儿拎着皮揣子看着他。
  
  “你听我说!”那B从地上起来,一身的泥。衣服全烂了,脸上还有彩。
  
  “那天是别人让我去的!”
  
  “怎么着?”张小东看我。
  
  “听他说!”
  
  “我一哥们儿!我也是替哥们儿出气!”那B起来俩眼害怕极了,活该你一个人跑天津来了。
  
  “怎么回事儿?”张小东拿着砖又问。
  
  “那姓车的在聊天室里勾的我哥们儿,操,俩人干到一半儿马上要脱裤子了他撒鸭子就跑,我哥们儿记恨他……”
  
  “那你就上我们家操我来!”我大喊了一句,惊起一滩鸥鹭,其中有一个最惊的,手里拎着砖的红了眼的、听完了要疯的张小东,拿着那块儿砖照着他脑袋就拍过去了。我操,这要拍上了……我们俩得进监狱。我手里幸好还他妈拿着皮揣子,马上抡圆了过去垫着,砖让我拿皮头儿打偏出去了,撞在河边儿的护栏上,碎了一地——安打。
  
  “滚吧。”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塞他口袋里,“买药擦去。”
  
  “我操!”张小东瞪着我看。
  
  “也是个讲义气的人。过去就过去得了,打也打了。”我摇摇头,转身就走手里还拎着皮揣子。张小东跟我走了几步,也不知道那BK的干嘛去了。
  
  “我说……正波。”张小东问我。
  
  “嗯?”我看他。
  
  “你……让他给……”
  
  “嘛?”
  
  “……操了?”张小东挤出俩字儿。
  
  “没有。”我摇摇头,“哪跟哪儿啊。”
  
  “我操!你他妈刚说的!”
  
  “没操成,我他妈又不是小闺女儿,还他妈操我!打不死他的,给B打跑了。”
  
  “就你?”张小东冷笑一下,“真的?”
  
  “……吓跑了。”我一脸红,不说话接着往前走。
  
  “哈哈,弄么回事儿?给我讲讲。”
  
  “讲你妈嘛讲,滚,赶紧回家,这身衣服真他妈不合适。”
  
  “说说啊。”张小东还不依不饶。
  
  电话响。我接:“喂?”
  
  “今儿过的如何啊?”
  
  “呵呵,好着呢,想吃嘛我给你带回去。”
  
  “吃吃吃,你是没新鲜的了!嘛呢?”
  
  “张小东刚出来相对象了。”
  
  “啊?他相对象你……”
  
  “我跟着。”
  
  “神经病!你没给人捣乱吧?”
  
  “我给他对象打了。”
  
  “我操!你……你丫……”
  
  “我看他不顺眼。”
  
  “不顺眼就打啊?”
  
  “手里正好有家伙。”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陪张小东相对象你手里有什么家伙?”
  
  “那个……就是通厕所的那个……皮揣子。”
  
  “啊?你丫这是嘛路子?”
  
  他BK的也开始笑了,我是天生让人找乐儿的?听见他笑,我也没忍住,大乐起来。
  
  车磊
  
  放下电话我还跟那儿乐。要说还真是——谁赶上王正波谁倒霉。张小东绝对是最倒霉那个,谁让他跟他交往时间最长的?想到这儿我忽然又乐不出来了,因为后半辈子我指定是要赶超张小东的……
  
  操,好么秧秧的找个对象,就这么让王正波打跑了,这张小东背,跟他搭乎那男的更背。说实话要不是王正波一五一十跟我澄清过,我真得以为他故意的,他故意还吊着张小东。
  
  那天王爸爸那句“跟我跟你跟小东说的一样俩人好好过”让我出了一身冷汗,听老人家那意思他俩有过嘛似的。后来他解释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张小东喜欢王正波,这事儿打我跟王正波没什么的时候我就知道,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懂,要说俩人基础比我扎实,他怎么就选了我没看上张小东?
  
  机场广播登机,我拿上包儿往登机口去了。
  
  没时间琢磨这些了,目前有俩事儿候着我:一,回北京;二,接大志。
  
  周四大志就跟我通了电话,说他周日到北京。我周六惯常去重庆录节目,没法推,只得跟这边儿多待些时候,这样我落地不久之后不用离开就能接上大志。
  
  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形容此刻我内心的感受,什么词儿都不贴切。我本来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他还是能影响我的——今儿录节目,我说,梁咏琪什么什么什么,但其实那是梁静茹。有一个算一个,大家都黑脸,拍档小阮曰,幸亏是录播,不过你这人绝对算是得罪上了。
  
  是的,我脑子根本就不在那儿。我满脑子都是大志,都是见到他之后我们会如何。我知道我不该去想,根本没意义,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有些东西你做不到一笔勾销。即便,你想。
  
  我没跟王正波说我会见大志,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实在没必要说这些个找不痛快。他这礼拜回家,我估摸她妈可以让他不痛快到极点。说实话我应该陪他回去的,跟阿姨……不是解释吧、也不是澄清,就是说说。可是没辙,赶上大志他回来,我答应过他接他的。
  
  我们得面对面坐下来,把该说的都说了,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可……至少我们都不希望一通电话分手。
  
  落地北京,九点四十五分,大志的飞机如果不晚点是十点四十分到。我进了咖啡厅,要了一杯牛奶一块抹茶蛋糕,等。
  
  我天生不是一个会读稿子的人,进了台里之后纯一个被逼得,这也是为嘛我比较喜欢重庆台的节目,都是自由发挥,也是为嘛此刻我写不出个演讲稿。我组织不好语言——一会儿要对大志说的那些话。
  
  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七个字儿比什么都难,难的不是说出口,难的是我的内心。我说不出,因为我还没法完全做到。
  
  我认为我能,可潜意识里就被否决了。
  
  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为了阻止自己去回忆什么,我一直在看带在身边的那本《追风筝的人》,可是进度奇慢,将近一个小时只看了三页半。手机震动:我出来了,你在哪儿?我回:你在国际出口别动,我这就过去。
  
  见到大志,我笑了笑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戴着遮脸的墨镜,表情都窥视不清。生疏、特别生疏,比哪一次都生疏。
  
  直到上车,我们俩都没说过一句话。
  
  车驶出机场,他摘了墨镜,侧过脸看我。我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却不敢回视。
  
  “不说点儿什么?”
  
  我咳嗽了一下,“……说。”
  
  这两句却是我们俩四十分钟里唯一的两句话。
  
  进入那所再熟悉不过的公寓,我止步在了玄关,大志进去,把行李扔到了客厅。
  
  “进来啊。”他开了灯。
  
  房间里都落土了,真的,就是这么夸张。我后来再没有进来过,自然没人去打扫。
  
  挪步进去,大志说,“你坐。”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得,我没坐下,而是进了厨房,拿过盆子哗哗的放水。大志跟了进来,“你……”
  
  “太脏了。”我说。
  
  “是。”他说。
  
  我拧干毛巾,开始擦拭橱柜,大志看了我一会儿,出去了。
  
  收拾干净厨房,我出来,看到地板上堆了很多床单、被罩,他正连接吸尘器。
  
  我们俩就这么默默无声的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一切都像崭新的。
  
  “咱俩上次一起收拾屋子是多久以前?”
  
  这是大志对这场打扫的总结。
  
  “没搬到这里之前吧?”我点了烟,在吧台边坐了下来,开了一瓶黑方。
  
  “我也要一杯。”他说着踱步到我身旁。
  
  “嗯。”我点点头。看着液体注入杯中,恍恍惚惚。
  
  “这个是上次说的礼物。”大志放了一个盒子在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个城堡。狐疑的看看他,他说,“打火机,好玩儿吗?”
  
  就是这样,他每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总会带些小玩意儿回来。
  
  “最后一份礼物了,呵呵……”他用那个城堡点了手里的烟。
  
  眼泪如何才能不掉下来呢?这是我目前迫切要面对的问题。
  
  “车磊……”他顿了顿,“最近过的好吗?”
  
  眼泪落入杯中,霎时间就没了踪影,我不想开口,一定会哽咽。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会这么难过?
  
  “……是我让你哭了,还是……他对你,不够好?”
  
  “大志,对不起。”我擦了一下眼睛,硬是挤出一点点笑,“我答应今天来接你……就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个……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你如果这么不理智,我没法跟你谈什么。”大志说着,伸手过来胡噜我的头发,“我约你,不是想看你哭,更不想听你说什么对不起。”
  
  我的肩膀抖动着,他拍了拍我的背,“去洗洗脸,然后平静一下,咱们好好说说话行吗?”
  
  我起身,进了卫生间,温水拍在脸上,温度没有我的眼泪灼热。拉开柜子,里面有我的洗面奶、润肤露、卸妆液、收缩水……等等等等,就好像客厅的陈列架上有我的小玩意儿们、有我随手撂在那里的唱片,卧室的衣柜里有我的衣服、床头柜上有我的小说……
  
  擦干脸,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对他说:你要坚强。
  
  我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抽了四五颗烟,出来,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有很多相册。大志脚边有个箱子,里面的东西都用报纸包裹着,看看空空如也的陈列架,我就知道什么东西在箱子里了。
  
  “你好些了?”他抬眼看我,拿下了叼在唇边的烟。真的,我无论如何得承认,我眼中的他,仍旧那么帅气。
  
  “嗯。”我点点头。
  
  “唱片和书你自己收拾,咱们一边聊天一边来。”
  
  “好……”我拿了空箱子,从唱片架上一张张挑着CD。
  
  这个压抑的过程中,我们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我们本身的:我们的学生时代、我们共同的爱好、我们的生活、我们的……那份已经停止的爱。
  
  他说,我还是总梦见你,时常。
  
  他说,我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
  
  他说,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想着点儿以后、将来。
  
  他说……他说……
  
  他说了很多,我一直在听。
  
  收了唱片,我去拿书,大志抬眼对我说,“那本《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你别带走了,算你送给我行吗,我还没看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挺湿润的。我知道,他比我更加难过。
  
  “行。”我点头。
  
  “照片给你,我分好了,这些我留下,剩下的你带走。”
  
  我接过来,一张张翻看,十年的岁月就在眼前。
  
  “我……嗯……我还有一对戒指,在咱妈那儿……你留下你的,剩下的那个……寄给我吧。”
  
  “我知道,大妈给我了,我没拿……”
  
  “我明天想去看看她们。”
  
  “大志……”我停了下来。
  
  “嗯?”
  
  “你这么平静,做的这么尽善尽美,是……报复我吗?”我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眸。
  
  “是。”他捋了一下头发,“十年,我只有这一刻在恨你。”
  
  我僵住了。
  
  “车磊,你知道,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平静,我恨不得掐死你,我恨不得……把这里都毁了,我恨你骗我,你说你跟他没什么只是哥们儿。”
  
  “大志……”
  
  “但是我不能这么表现,我不想关于咱们记忆的最后是这些,我也不想你难过,因为我还爱你。”
  
  “……”
  
  “走到这一步,也并不是你的错。我回头,就是找不见你了。我曾以为你跟谁也不会认真,你就是消遣,你就是报复我、气我,你就是……可惜,我错了。”
  
  “我……”
  
  “不说这些了,收拾吧。”
  
  我低头看着纸箱,脑袋疼的几乎要炸开了。原来努力憋着眼泪,头会这么疼。
  
  把封好的箱子搬到门口,我拿了鞋要换,大志蹲了下来,“车磊,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我绑鞋带,抬眼直视他,“只有你,我给了他全的青春时光;只有你,我为他等待了十年;只有你,让我一次一次的哭一次次的;只有你……谁也没法取代你,取代连城志……”我说着,哽咽了,忍不住了。
  
  大志抱住了我,问,“那为什么咱们还要分开?”
  
  我答不出来。
  
  他扳住了我,一点一点的亲吻我的眼睛,然后是脸颊、下巴。我知道他总是如此,这是我们的一个约定,就好像,这样我就没有哭过我就没有伤心过,我们就又原谅彼此了。
  
  “别这样,大志,别这样……”我抓着他的胳膊,已经再无力承受了。
  
  玄关里,他把我按在了地板上,唇罩住了我的唇,他终于没能控制住……他疯狂的亲吻我、抚摸我,“车磊,算我没出息,让我再求你这一次,如果你还爱我,别走。”
  
  (四四)
  
  王正波
  
  我大包小包的背着好吃好玩儿的从天津赶回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点儿冷,恨不得马上到家,马上钻被窝儿里抱着他。
  
  路边儿的灯照出来树上那些嫩芽,好像刚发出来的,就那么一夜的工夫。
  
  推开门,我又想叫火警了。
  
  “你抽了多少?”我过去推开窗户,SASA无动于衷的趴在桌子底下,抬起眼睛看看我,这回它终于像猫了,猫本就是想理人就理,不想理就不理的动物。
  
  我转过头,看着车磊,他头发没洗,好像还用手扒过塞的,有个鸡过来做窝的话能直接把蛋下里,脸上冒出来的那两根儿小胡子渣就跟落在腮帮子上的泥点子塞的,看着那刺眼。
  
  “怎么了?”我蹲到他跟前儿。
  
  他吸了口烟,没说话,俩眼直勾勾地看着地板,那俩眼啊,刚洗过,拿红墨水儿洗的……
  
  “你没事儿吧?”我小声地问了一句。
  
  他终于把头抬起来:“没事儿吧……”
  
  “真没事儿?”我问。
  
  “连城回来了。”他说,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地板。我把东西放在地板上:“说吧。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果然有事儿,看他那样儿我就知道,我……还真不是傻子。为难了,让孩子为难了,看着我心疼。
  
  “我去接的他。”
  
  我一边把吃的往厨房里运,一边儿听他说。把东西摆好,我回:“噢。接就接,没事儿。”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干嘛要去接他?”
  
  “然后呢?接了之后。”我从厨房出来,站到他跟前儿。
  
  “一言难尽。”
  
  他既然这么说,我就坐到他旁边儿,听着他给我讲,他可能根本没注意在他跟我叙述他们这次激情的见面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概一个小时,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了。我站起身,走到茶杯跟前儿,轻轻的拿出茶筒,倒了点茉莉花茶进去,饮水机的热水已经烧好了,我把茶泡好,一点儿一点儿往嘴里送。
  
  “车磊。”我拿着茶杯走到窗户跟前儿,风把杯子里的茉莉花香卷进我的鼻腔。
  
  “嗯?”我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到他轻轻的把头抬起来,仿佛是想向我这儿看,但……又没有转过来。
  
  “要么滚回去,要么留这儿。”我喝了口茶,脸上的表情严肃得我自己都不想回头儿,“你自己拿主意。”我怕茶凉了,赶紧又喝了一大口,这八十几度的热水烫得我嘴里倍儿疼。
  
  他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你说什么?”
  
  我转过头儿,看着他:“自己拿个主意!要么滚回去,要么留这儿!”
  
  他瞪着眼睛看着我:“你瞎子吗?我已经在这儿了。”
  
  “你是在这儿,心在这儿了吗!”我用压过他的声音大喊着。
  
  他不再说话,慢慢低下头。
  
  “车磊,自己拿个主意吧,要么留这儿,要么回去。”我把最后的一口茶喝进去,然后走到饮水机旁,红灯还亮着,我等不了了,直接把温水注入杯中。
  
  “我在这儿了,就说明这是我的选择。”
  
  “是吗?真是这样儿吗?”
  
  “你丫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回过头,他抬头面带怒色的看着我。我依然面无表情的把茶往嘴里送,刚才一身的凉气儿顺着几百万个汗毛孔,特别是腿上的,四散而逃。
  
  “说啊,你丫到底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在他第二次大声问我的时候,又小声回问了一句,紧接着说,“我的意思就是我尊重你的意思。”
  
  “你说的这什么操蛋话?什么叫你尊重我的意思?你自己呢?你自己没想法没意思吗?”他近似于怒吼地问我。
  
  “你问我的意思?”我把茶喝完,两杯下肚,身上已经不冷了,肚子里的寒气也没了。
  
  他不说话,瞪着眼睛看着我。
  
  “你要问我的意思,你听吗?”我倚着柜子看着他。
  
  “听。说。”
  
  “我的意思就是,你再想着他,我打断你的腿!你不是说你选了吗,那你干嘛还来跟我说这些!”
  
  ……
  
  我不理解他,没办法理解他,也许他所生长的环境造就他的性格,也许我看来是没什么脾气的人,但我也有我的原则,我的原则线很低,非常的低,除非走得太偏才会触及到它。我曾想过,车磊也许终究会离开我的生活回到明星那里去,我本以为我能欣然接受他从我身边消失,我本以为我会一样乐呵着听他给我讲他的情事,但不行。我一分钟也听不下去,我没办法理解,也没办法包容。
  
  我爱他,我承认我非常的爱他,因为爱所诞生的占有欲望强烈得让我觉得我现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我所气的不是他的行为,而是他的心理。我不管他拿我当什么人,我无法去包容他现在的心态,那种痛苦、难受、自责的心态。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这样,但……我还是控制不住。
  
  拿热水洗了澡,我躺到床上闭眼睡觉,他还在那儿坐着,比刚才的目光更为呆滞,我想过去抱他,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必需自己想清楚,他是个成年人,是个比我还大四岁的男人,他得考虑清楚。如果说他愿意坐在床边考虑的话,那他就有那个自由,我胡思乱想着,进入了梦乡,我想做个梦,能梦到当我们俩都是老头儿的那个时候,还能坐在一块儿,听听相声、下下棋,还能因为些个芝麻大的小事儿,找出西瓜大个儿的乐儿来。
  
  车磊,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也许也不知道我能把多少东西豁出去,有回应的感情是美好的,我喜欢享受彼此付出而又能双收的过程,但我早已习惯独自付出且不计较得失的过程,因为我觉得,被我付出着的人,一定也在付出着……那种过程同样美好,也同样值得。
  
  睡不着,一点儿也睡不着,我想把所有的东西全忘了,暂且先睡这么一觉儿,别再让脑子去组织些个根本无法组织起来的语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幸福,有些我看不到,有些我能感受到,车磊跟我在一块儿是幸福的吗?如果我敢肯定的说是的话……
  
  半夜,我被他推“醒”,其实我根本也没有睡过。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分手,你会怎样?”
  
  我眨着眼睛看着他,几乎没有想地回答:“我不分手。”
  
  他看着我,无语地看着我。
  
  我呵呵地乐起来,回复了王正波的状态,拉起他的手:“车磊,想听‘祝你幸福’是吗?”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爱一个人,为什么……要祝他幸福?”我抱着他的肩膀,把嘴……轻轻地放到他耳朵的旁边:“爱一个人……要说,给他幸福。”
  
  “那你给我吧,因为……分开的是我跟他。”
  
  他紧紧的抱着我,我也同样紧紧的抱住他。我不该给他说那些话,那些让他去拿主意的话,其实他的主意早就已经拿好了,就像他说的,他为什么会回来一样……我知道他回来,我看见他回来了……就,够了。
  
  我知道,这个让我情愿豁出去的人,为我……也豁出去了。
  
  后半夜我们激烈的做爱,已经忘了是谁在做,是在做什么……依然是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却又跑过了很多的东西。
  
  很多事儿,根本没对没错,而我已习惯拿1/0来分别是非,正如我对车磊好,我在这车磊这儿是好人,而我在他的连城面前就是坏人。赖谁呢?能赖谁呢,又能赖谁呢?缘份吧,我是第三者了,我妈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他儿子以后能当上个第三者,而且还是个破坏俩男人的第三者,还是个破坏了相爱了十年的俩男人的第三者,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赖谁呢?我爱他犯罪了吗?他喜欢和我在一起生活犯罪了吗?
  
  躺在我身边的车磊,躺在了我的身边的车磊。
  
  如果他没有和我在一起,他和他的连城在一起,那么……也许他也能幸福,或者说他肯定能幸福,因为在他的描绘中……那个男人还深深地爱着他;也许他会躺到别人的身边,老天让他在重庆的机场、海口的机场,其它的机场火车站肯德基或者各种各样的地方遇到其他的什么人,开始他们的爱情……我们的相遇是个巧合,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们从彼此吸引渐变为互相支撑最后到现在的拉住,像是攀岩似的,开始的时候有新鲜劲儿顶着,过程中把力量卸到山的身上,再让山把力气借到自己的身上,最后……除了那份坚持、那份愿意拉着绳子的坚持之外,我们俩还有什么?
  
  现在他还躺在我的身边,所以,我一定死死的拉住不放,哪怕用尽全身的力气。大明星,对不起了。在这种时候,我肯定不撒手。肯定不会撒手。
  
  凭什么撒手!只要他有一点儿爱我,只要他肯爱我!我就死也不撒手!
  
  为嘛?
  
  因为我爱他。
  
  车磊
  
  起来,又是我自己一个人,中午一两点的光景。SASA站在柜子里哈皮的装雕像,我冲它挥了挥手,点烟。
  
  小时候你一定听过这么一个故事,有两个母亲都说一个娃儿是自己的,她说是,她也说是,官老爷说,那这样吧,你们拉他,谁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他就算是谁的孩子。最后,娃儿被拉走了,放手的却是亲妈,因为她不忍心孩子受苦受疼。
  
  那天,大志发狂的将我压住,他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哭的一塌糊涂,任他亲我吻我我只是哭,因为我难受,真的难受,我没法抉择,我又在动摇。半晌,他放开了我,把我拽起来,细心的给我擦眼泪,他说,车磊,你走吧,再也别哭了,你适合笑,你该常常笑,我再也不要你哭。
  
  把外套给我披上,他搬了我的箱子,一个个放进电梯。然后我们默默无声的下楼,他送我上车。即将合上车门,大志给我点了一颗烟,放到我的唇边,对我说:“车磊,我放开你了,彻底的放开了。”
  
  车发动起来,我回头去看他,那夜他哭的样子,我想,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那一夜,我们长达十年的爱情散了,悄无声息。我只知道,我曾经那样爱过一个男孩儿,那个男孩儿他也那样用心爱过我。并且,从此,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没回王正波那里,而是回了我自己那儿。新房子的装修味道早已散尽,我拆开一个个箱子,先选了一张唱片放进唱机,一直停格在那首曲子上Satie
  
  Eric的《Gymnopedie No1》。我把一张张唱片擦拭干净,放到架子上,又把一本本书整理好,暂时放到了柜子里,我还没有买书架。那些多年陪伴着我的小玩意儿我把它们也擦干净,为它们在这所空旷的公寓里寻找一个适当的位置。
  
  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或者说忏悔。跟大志交往这些年,我从未骗过他,只有在王正波这里。先是说我们没什么,再是说跟他说分手也不是为了王正波。是的,都是谎言,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跟大志会散,有我们自己的原因,我爱他爱的确实再近一步就会穷途末路,他确实让我孤单无比,他确实一次又一次伤害过我,可,我想,如果没有王正波,大志还是能将我追回来,他还能一次又一次的哄好我……我承认,我对我们的感情疲惫了,但我不是不再爱他,但,偏偏是这个时候,那么偶然,我认识了王正波,他给了我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或者说,给了我我想要的平淡却温馨的生活……我看见了阳光,所以本能的就想走出阴影。下雨了,我不等着撑开雨伞,而是盼着天晴。
  
  大志一定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他说他恨我的那一刻,我知道那是他最真实的想法。我没法去祈求他的宽容和原谅,这份背叛我会承担一辈子。但,我也不是个傀儡娃娃,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为了得到他,我甘愿去背负这份责难。
  
  对不起,无处可去。谢谢,也终究没有说出口。
  
  但,生活仍将继续。
  
  我为我下半辈子选好了伙伴,我要他陪在我身边。
  
  我是坚信这点的。
  
  太阳出来,我关了门,回了我们的家。SASA不能长时间没人照顾。它心满意足的去玩儿了,我就开始一颗颗不间断的抽烟。熬夜让胡子疯长,让我憔悴不堪,让脸颊干燥的像是要裂开,可我没法补眠,我睡不着。
  
  我好像在等待什么,又好像在期待什么,还好像在失去什么、祭奠什么。
  
  他进门,就去开窗,然后问我我怎么了。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回答也不想说,但,脱口而出的却是那句:大志回来了。
  
  我看到了他的故作镇定,我看到了他的忐忑不安,我看到了他的愤怒,我看到了他无可奈何的压抑自己。
  
  他说,你拿主意吧。换成我愤怒。
  
  他还想要什么呢?要什么答案?我在这里不是最好的答案吗?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凡人不是个圣人,他也会恼羞成怒他也会辗转失眠,他说的那些什么即便你还跟明星在一起我也不在乎,什么即便有天你走了我也没关系,呵呵,原来也都是逞强的话。
  
  我喜欢这样的他,比较真实,比较有自我特质。这让我觉得,我是迫切被他所需要的,我有满足感。他总会说他爱我,认真并严肃的,但我更想看到他这样的表现、这样的行动来传达他爱我。
  
  半夜,我知道他还没有睡,我推他,问他如果我们分手可以不可以,我是存心想要激怒他的,我甚至想看到他歇斯底里,可他没有,他坚定的说:我不分手!这句话让我的心暖了,我从他认真并诚挚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想要的并终于拥有了的东西——最贴心的爱。他并不激烈,却无比强势;他并不霸道,却无比执着。他说,他会给我幸福。
  
  波仔,谢谢,我接受并不会放手。因为你让我相信,我为你放弃什么都是值得的。
  
  起身下床,床单糟糕的一塌糊涂,甚至有血痕。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昨夜那场疯狂的性事以这种形式留存了下来。换下床单,我拎着它们往洗衣机那儿去了,然后顺手把自己也洗干净。
  
  大妈的电话是傍晚时分打过来的,是她的selfphone。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平和,她说,小磊,妈妈想你了。
  
  我拿着电话,看着天边渐渐下滑的夕阳,说:“妈,我一会儿回去看你。”
  
  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大妈一个,这让我很惊诧,我问,小妈呢?她说,大慧今儿忙,就咱俩,我叫的外卖,一起吃个饭吧。
  
  我抬眼去看我妈,她脸上的皱纹深刻了些,温暖的灯光下那并没有显出她的苍老,而是让她温和了许多。这些年来她一直从事商业活动,人愈发的犀利,像这种温和的模样我已经很难看到了。
  
  “大志昨天来看我们了。”她盛汤,说的很低沉。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我点点头,一点儿不回避这个话题。我想,既然大妈肯打电话叫我回来,她一定也是明白了的,“我跟大志分手了,这一次,彻底的。”
  
  “是,我知道,他也说了。”大妈笑了笑,“傻小子最后还是哭了,他说,他还是我们的儿子,我说是,当然是。”
  
  我叹了一口气。
  
  “不叹息,叹气就要老一岁。”妈坐到了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别那么快老去。”
  
  “你小时候总胡噜我说别那么快长大。”我握住了她的手。
  
  “小磊啊,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妈总觉得你还是那个满屋子乱跑的孩子,还是那个没有蛋羹吃就哭的小孩儿,还是那个……所以妈本能的就想保护你,就想……什么都替你决定。”
  
  “妈……”
  
  “你长大的太快了,快到我几乎都忽略了那些过程。”
  
  “没有,你跟小妈一直在我身边。”
  
  “还是大慧疼你多,她对你有耐心,她守着你,我把我更多的经历都放到了……事业上。”
  
  “嗯,那才是你啊。”
  
  “呵呵……我这个亲妈都没她称职,她总愿意听听你的想法,站在你的角度替你想想。”
  
  “妈,你很好,你对我来说,跟小妈一样重要,不是因为你生养了我,是你教会我很多东西,很多……我该学会的东西。”
  
  “真的吗?”她侧过脸来看我,笑了。
  
  “真的。因为有你,我从来不渴望我还要有个父亲。”
  
  “你小子多少年没这么正经说过人话了?”
  
  “靠……”
  
  “妈今天给你道个歉,上次……我不该那么武断的去侮辱你的……嗯。”
  
  “妈……妈你别这么说。”
  
  “大慧跟我说过几次你不会看错人,她也很多次跟我有意无意的说过王正波的好,但……我可能霸道惯了,站在高处惯了,就是听不进去。昨儿……大志过来,我听到他说你们分开了我特别难过,他却对我说……你找到了一个你想要的人,他懂得你,他……”
  
  “妈你别说了……”
  
  “嗯,不说不说,你们都放下了,我这个旁观者……喝汤,一会儿该凉了。”
  
  “妈。”我看着她,有些话特别想说,“妈,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不是最正确的,但是我……不会后悔。你教过我,凡事都不要后悔。”
  
  “那就好,就好。”
  
  “嗯。”我拿起了汤匙,抿了一口。
  
  “有时间多回来,我好像岁数大了,特容易就觉得孤单。”
  
  “小妈最近忙?”
  
  “是啊,一看你就工作不认真,何老师忙你都不知道。”
  
  “呃……你还不知道我啊?能不去就不去。”
  
  “你这臭小子!”
  
  “给你说个逗的。”我笑。
  
  “说。”大妈也笑。
  
  “他想给我零用钱唉……”
  
  “哈?”
  
  “那天我看他账簿,发现他开销挺大的,比如房贷啊、给家里汇款啊,还有……给他前妻的赡养费。”
  
  “嗯。”
  
  “完了他还总是……给我花钱,我就过意不去,就扔了一张借记卡跟里面,想着他需要就拿。”
  
  “结果?他……”大妈望着我,大约猜到了。
  
  “结果他还以为我是问他要零用钱,就往里面存钱,哈哈哈哈……”
  
  “鬼精灵,拐弯抹角的什么意思啊?”大妈笑着敲了敲我的头。
  
  “聪明如你我还用说啥?”
  
  “你意思是,我的晚宴邀请你的同时也邀请一下他?”
  
  “你说的,我没说哈。”
  
  “死孩子!”
  
  “靠!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拧我耳朵!”
  
  我俩拉扯了一会儿,大妈最后说,“小磊,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开心,总是开心。”
  
  我说,“妈,我知道的,从来都知道。对不起,让你操心这么久。”
  
  良久,她看着我说,“我曾经失去过很多,后来也拥有了很多,我想,你会跟我一样,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那亲我一下,把你的好运给我。”
  
  “油嘴滑舌……”
  
  “哈哈哈……”
  
  “越来越没大没小!”
  
  “娘儿俩嘛呢?”随着脚步声,小妈一边脱外套一边过来了。
  
  “企图非礼一下我妈,她不干,所以……嘿嘿。”我一把把小妈拽进了怀里,吧唧一口亲了她的脸颊。
  
  “抽他,大慧,抽他,别手软。”
  
  “你们俩……”
  
  (四五)
  
  王正波
  
  从车磊家回来,我吃得酒足饭饱,他妈和他姨对我都大有改善,虽然今天的饭还是我做的。我做的就我做的呗,习惯了,哪天要是闹“金融危机”嘛的,我也算有个手艺,能当个厨子了!
  
  “你还能吃的更自在点儿吗?”
  
  “我是不拿自己当外人。”我乐着拍拍他,“咱赶紧的。”
  
  “干嘛?催命啊?”
  
  “天儿这么暖和。”
  
  “嗯,开始暖和了。”
  
  “吃得这么饱。”
  
  “必然,我都不知道你那么喜欢吃甜品。”
  
  “饱暖思……”
  
  “操……”
  
  “哈哈哈。”我拉着他跑上车。
  
  从床上爬起来,闹表响的时候车磊还睡着,趁他俩眼还紧闭,赶紧过去照着他嘴巴子亲了一口,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收拾利索了上班儿去,临出门儿前,还把【新求精德语】的第三本儿放包里了,这东西入门儿特别难,学过了那阵儿就行了,后边儿的就顺着走了。昨天晚上看的有几个地方没懂,打算今天问问鹦鹉。
  
  到公司,还没坐下,陈小姐就笑眯眯地冲我过来了:“查理!”
  
  “Morning!”我乐着向她问早。
  
  “Morning!”她也冲我问好,“恭喜你。”
  
  “嗯?有奖金?”
  
  “不是,上次的技术年考记不记得?”
  
  “记得啊。”
  
  “你成绩很不错。”
  
  “能涨多少钱?”
  
  陈小姐一撇嘴:“你说你还知道什么啊!”
  
  我一脸红不好意思了:“那你恭喜我什么啊?”
  
  “派驻德国总部工作一年,回来就肯定能直接升职了。而且是工作,不是培训。不加合同的,这么好的机会落你傻小子头上了。”陈小姐眉飞色舞地说着,表情也像个活鹦鹉。
  
  “什么?”我好像没听明白,“让我上德国上一年班儿去?”
  
  “是。”陈小姐点点头。
  
  “凭什么!”我吓一跳。
  
  “啊?”陈小姐也吓了一跳,小声说,“怎么了?”
  
  “凭什么考得好就让充军了,我不去。”我一脸的不乐意,“我不去。”
  
  陈小姐今天没带隐型眼镜儿,要不眼珠子掉出来,就没眼镜儿片儿接着了。
  
  “非得去吗?不去行吗?”我问她。
  
  “行,你不去机会就给别人呗。为什么不去啊!”陈小姐把我拉到她的办公室,顺手把门关上,“正波,你可是我拉进公司来的,也算是我朋友了,这机会多好啊!”
  
  “我生活不下去。”我看着她,“在那边儿我过不下去。”
  
  “过不下去什么?你德语不也说得挺不错了吗?”
  
  我微笑着对她说:“您说,我现在跟北京,还能一个礼拜回趟家吃碗锅巴菜,我要是去了德国……还不得馋疯了。别让我去了,我风格儿高,机会让别人,要是能给我涨点儿工资就太好了。”
  
  陈小姐又给我做了二十分钟的思想工作,见我还是不去,也没话可说了:“行,反正老史今天得问你这事儿。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谢了她从她办公室出来,走回自己的位儿,坐下给车磊发了条短信:
  
  【公司让我去德国干一年。】
  
  【啥?】
  
  【我不去:P】
  
  【干嘛不去?】
  
  【吃不惯西餐。】
  
  【这算鸡巴什么理由?多好的工作机会啊!】
  
  【衣食住行都在工作前边儿排着呢。】
  
  【……说实话,为嘛不去?是不是……】
  
  【别的原因?】
  
  【对。有没有别的原因?】
  
  【有啊。】
  
  【陈述。】
  
  【要去了我得想家,想我爸我妈,想SASA。】
  
  【你这点儿出息……别的呢?】
  
  【想说中国话。】
  
  【还是没说服力,换。】
  
  【憎恨纳粹】
  
  【换!】
  
  【今天晚上吃嘛?】
  
  【你还能有点儿正经的吗?】
  
  【我做吧。】
  
  【请问现在几点?】
  
  【九点半了。】
  
  【九点半你惦记鸡巴晚饭!】
  
  【这叫未雨绸缪。】
  
  用完这成语,他就没话说了,我倍儿自豪,从小语文就差着事儿,自从跟他在一块儿以后,我文学修养大有进步。
  
  鹦鹉冲我走过来,一脸的老鸨子笑,他一张嘴,我就说了:“不去。”
  
  “为什么不去?”
  
  “离不开北京。”我说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乐。
  
  他点点头,表示尊重我的意见,毕竟公司不是军队,它要在服从我个人意见的情况之下,对我进行调动。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爬山?”鹦鹉问我,“尼克拉也去。”
  
  “我周末考DAF。”我把第三本儿《新求精》拿出来。
  
  中午吃完饭,我爸来电话儿了:“清明回来吗?”
  
  “行,回去。”我一说回去,就想起来我妈肯定给不了我嘛好脸儿,心里直哆嗦。
  
  想着清明回家的事儿,一直想到晚上,到家的时候,老车抢了个安全上垒,推门儿就闻见炒菜的味儿了。
  
  “回来了。”我把包往门口儿一扔,蹦进厕所洗手,出来时他已经在那儿摆着饭了。
  
  “累了没?”
  
  “还行。不是多忙。”
  
  “得,拿碗儿去,咱开饭。”
  
  “行。”我说完就进厨房把碗筷拿出来,“今天不是说好了我做吗?”
  
  “说说你工作调动那事儿。”
  
  “嗯?”
  
  “嗯你个鬼!不是要派你去德国吗,说。”
  
  “噢,就是不想去。我好么秧儿的去嘛德国上班儿啊。”我没等他先把碗拿起来,“赶紧的,一会儿有相声小品大赛。”
  
  “不去也得有个正经理由。”
  
  “嘛原因?”
  
  “……你不是……”他咳嗽了一把,“离不开我吧?”
  
  “你?”我看着他,停顿半晌,哈哈大笑起来,“我根本就没想到!”
  
  他脸儿一下儿就掉碗里了,那长白山赛的大驴脸耷拉着,我没乐出声儿来。
  
  吃完饭,我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吃开心果不?”
  
  “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他坐我旁边儿,乐着看着我。
  
  “恁么了?”我问他。
  
  “没什么。”他说着还在那儿微笑地看着我。
  
  “我清明回趟家。”我拍拍他的肩膀儿,“祭祖。”
  
  “哦,没事儿吧?”
  
  “我爸没问题,我妈,可能心里还有疙瘩。”我小声说。
  
  “那咋办?”
  
  “到时候再说吧,我回去再说。”我把猫放地上,电视里边儿那些新人还卖力气的逗着乐,我亲着他的脸、嘴、脖子,抱着他的后背,侧躺在沙发上……
  
  清明前一天晚上风特别的大,我没赶上火车,坐了辆大巴到北站,下来的时候,脑袋有点儿晕,没坐公共汽车,直接打了辆车回家。
  
  进了家门儿,我妈在那儿绑‘烧纸’。
  
  “妈。”我把外套脱了,走她跟前儿去。家里的光线特别的暗,虽然是春天不过感觉还是有点儿冷,我妈看我一眼:“回来了。”
  
  我点点头儿:“我来吧,您歇着。”
  
  我妈起来坐到沙发上,我过去把日光灯打开。
  
  “怎么不开灯啊?”我问她,“我爸呢?”
  
  “你爸出去买东西了。”我妈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正波。”
  
  “嗯?”
  
  “在北京过得挺好的?”我妈问。
  
  “嗯,还行。”我傻乐着说。
  
  “看见了吗?”
  
  “嘛?”我问。
  
  “看见这屋了吗?”我妈问我。
  
  “怎么了?”
  
  “以后就我和你爸俩人。”我妈叹了口气。
  
  我站屋里,好像脑袋上边儿打了个雷。屋里就我爸我妈俩人,我没离婚的时候屋里不也就是我爸我妈俩人……可是现在感觉就不是那回事儿了,就感觉心里有点儿别扭。
  
  我把烧纸绑好。回头坐到我妈旁边儿:“妈,想我了吧。”
  
  我妈不说话,就是往下流眼泪儿。
  
  “妈,不哭了,别哭,我不走了,我回来。”我抱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我是该回来了,我把爹妈全扔家里,什么都没给他们留,光想着自己玩儿了,光想着自己高兴了……我是该回来了,我不能给他们添丁加口的,也不能就这么把老两口扔家里,万一有点儿嘛事儿,家里连个顶梁柱都没有。
  
  “正波回来了,娘儿俩这是怎么了?”我爸推门儿进来。
  
  “没事儿,跟儿子逗着玩儿呢。”我妈擦擦眼泪。
  
  “绑好了?”我爸把东西放下,看了看烧纸。
  
  “嗯。”我把电视开开,屋里才有点儿打破气氛。
  
  “爸。”我把茶给他泡好,坐他旁边儿,“我……想回来。”
  
  “回来?”我爸看看我,“回天津?”
  
  “嗯。”
  
  “你当初为嘛去的?”
  
  “躲。”
  
  “躲嘛?”
  
  “呵呵。”我乐了一下,“躲和小雪那间房。”
  
  我爸笑笑,拍了拍我的头:“那你为嘛回来呢?”
  
  “想家了。”
  
  “工作呢?”我爸还问。
  
  “工作无所谓,嘛也没家重要。”
  
  “那车磊呢?”我爸又问。
  
  我不说话了,车磊呢。
  
  “是不是你妈跟你说嘛了。”
  
  “没有。”
  
  “你,好好先在北京干着,把这工作干一段时间再说,有机会的话,再找对自己有利的工作。我跟你妈没事儿,都挺好的。再说又不远,一个礼拜不就能回来一趟吗,你在天津也不可能天天在家里边儿住着啊,时间一长你妈也烦了。现在挺好的,就跟你上学时候儿没嘛区别。”
  
  我们俩正说着,我妈从屋里出来,上厨房又切了点儿水果,给我们端过来:“正波,回头……把他带家来,我有话跟他说。”
  
  我抬头看着我妈:“您说……?”
  
  “上回吃我做的鱼的那小子!”我妈瞪了我一眼,丢了句话就进屋去了。
  
  车磊
  
  我就是对着镜子,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我那意思不是说我比谁多长一只眼睛,比谁多俩嘴,我意思是……面相学上我应该跟人不一样,必然得不一样。该说是旺夫?还是帮夫?操勒,谁赶上我谁倍儿幸!
  
  以前连城一路扶摇直上,现在波仔节节攀升。
  
  他说嘛我也不会信的,我知道,他不去德国多少有我的原因,虽然不是全部,但绝对是重要原因之一。
  
  波仔是个挺粗枝大叶的人,但他并不是没有观察能力。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天天一人蹲一大house里。我想,他不想让我旧戏上演吧?可其实这没什么啊,我又不是不适应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我又不是没朋友没家人,更何况,不过一年而已,是个学习和积累经验的好机会。这年头人人都争着留洋镀金,他怎么能……
  
  “想嘛呢?”他一边系裤子一边问我。
  
  “冲水。”我拿毛巾擦脸。
  
  水声哗啦啦的,他挤开我拿了牙刷,“走嘛脑子呢?”
  
  “没想什么,起太早脑子还没醒呢,愣神儿。”
  
  “那你起那么老早干嘛?”
  
  “你以为我愿意啊?这不赶上了吗,杨子今儿有生平第一次机会跟男的date,我这不能耽误人大姑娘啊,早录吧,早完早踏实。”
  
  “早晨吃点儿嘛?”
  
  “早起我什么都不想吃,而且……你不觉得跟卫生间讨论吃……忒……”我皱眉。
  
  “饿了一宿了,早晨这顿最重要了,弄么也得吃啊。瞧瞧我!”
  
  “我没你那水平。靠边儿,我撒尿。”
  
  我还是困,又冲了一个澡才精神点儿。出来他喝着豆浆吃着面包,还挺知道心疼自己,想着煎了俩鸡蛋。SASA吧唧吧唧的舔着牛奶,还挺配合他。
  
  我想了想,走到了桌边儿,“那什么……德国那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吧,年纪轻轻的机会难得。”
  
  “我去了,你不得想死我啊!”
  
  “甭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谁想你我也不会想你,我从不寂寞,这世界上还有个东西叫聊天室呢。”我笑,没个正经。
  
  “嘛!”他一口豆浆差点儿呛着自己,一个劲儿的咳嗽,嘴还不闲着:“你他妈还提那段儿!你忘了有人都找上门儿来了!那三个阳性的!就是你那破聊天室里边儿惹的!上回我在天津的时候,张小东那破对象……”
  
  “哈?”我彻底愣住,这事儿他不说我都给忘了。那事儿我差点儿给记在大志脑袋上。
  
  “你说说当初你这个乱七八糟的人,上那个破1069果子烧饼的破地方!”
  
  我瞠目结舌。
  
  “你无聊不无聊!”他一边数落我,一边站了起来,手勒上了我脖子,“你说你还去!还去!还去吗!”
  
  “我没那么无聊了,您放心吧,赶紧,别闹了,吃完洗手我送你上班。”
  
  到台里将近十点,杨子正跟那儿调试提字器,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着点头。我发现小妮子换了一新手机,那银色儿亮的啊,能当镜子照,挂在她胸前一闪一闪的。她见我盯着,摘了下来,“好看吧?”
  
  “不错。”我接了过去。
  
  “嗯嗯,超薄的呢!”
  
  我举着手机看着里面倒影出的自己,发呆。
  
  “诶磊子,我没发现你还自恋呐!”她揶揄我。
  
  “我说……”我抬眼皮看着她。
  
  “说。”
  
  “你说我长得喜性吗?”
  
  “倍儿喜性,不喜性你当什么儿童节目主持人啊,神经病!”
  
  “得……”
  
  “咋了?被谁打击了?”她凑过来三八。
  
  “被算命的。”我乐。
  
  开始录制之前我正要关机,发现有条儿短信:
  
  【你这回可别跟我说我给你搞突然袭击,那嘛,这回我妈要见你。礼拜六,你现在烧烧香兴许还能有鱼吃from:波仔】
  
  我就操了!这回他倒是改正那空袭的毛病了,可先斩后奏仍旧不变。
  
  我愤愤的回:【你们家还什么亲戚比较近的?还有没有要接见鄙人的?你赶紧一锅烩了!】
  
  短信回归来特快:【好么,那您帮我在人民大会堂包个场子。】
  
  我笑笑关机。
  
  他妈相当不乐意他跟我在一起,采取的是最狠的非暴力不合作方针。波仔虽然每次都轻描淡写,可……我懂得那种绝对的不接受、排斥。这关我从没想着过,只要她不扛着枪上门,我能逃避一天算一天。可……这下齐活儿了,双管猎枪备上了。我还能咋办?横竖也是死,争取一宽大吧。
  
  录完节目五点多,我卸了妆就奔着小妈办公室去了。诺大的房间空荡荡,就小妈开着计算机浏览着网页。
  
  “何老师~~”我眉飞色舞的坐下。
  
  “呦,你怎么来了?”小妈一愣。
  
  “喝什么呐?看着跟高锰酸钾似的。”
  
  “你就贫吧!”小妈站了起来,“曾超上次去法国给我带的花果茶,我给你沏一杯。”
  
  “得,那我也来杯高锰酸钾。”我靠在椅背上,随手翻着小妈的策划案。
  
  “晚上一起回去?”茶放到我面前,小妈关了办公室的门。
  
  “对。”
  
  “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又憋着什么呢?”
  
  “那什么……就……我妈上回给我那tee,我想了想,还是要吧。”我点烟。
  
  “啊?哪次?哪个?”
  
  “就那白的。”我丧不搭眼。
  
  “哦!想起来了!就你非说穿上跟青春少女似的那个?”
  
  “别说了,说一次我恶心一次,你说那设计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这么厌恶你还要它干嘛?”
  
  “我……”我语塞,“我老黄瓜刷绿漆,我乐意成吗?”
  
  “捡实话说,”小妈站起来收拾办公桌,“让开一下,我拿外套。”
  
  “我得去见王正波他妈……”我倍儿无奈。
  
  一路上小妈都在刨根问底,摸清状况,听到他爸的表现很赞赏的点了点头,听到他妈死活不干也只是笑。进了门,她给了一听可乐,我俩跟客厅坐了下来。
  
  “你知道孩子对女人意味着什么吗?”小妈点烟。
  
  “就孩子呗,就……她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吧?”我挠头。
  
  “不止,他们是她们生命的延续。”小妈一脸正色。
  
  “对男人就不是了?”我皱眉。
  
  “男人,在孩子的一生中,是个辅助角色,与孩子密不可分的终究是他们的母亲。”
  
  “对,好比我跟你,那是无话不谈,半点儿不怕丢人,跟我爸就不成。”我乐。
  
  “去!说什么呐!秀儿听见又得拧你耳朵!”
  
  “哈哈哈哈哈……”
  
  “没个正经。我意思是,你不能跟他母亲搞僵,就跟你跟大志妈妈似的。”
  
  我咳嗽了一下。
  
  “抱歉,我不该提他。”
  
  “没事儿,他从来都不是外人,呵呵。”
  
  “总之,你得表现好,谈吐、穿着等等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你得让她感受到,她把儿子交给你放心。得,你先琢磨着,我做饭去,秀儿今儿没应酬。”
  
  “得,您忙。”
  
  我窝在沙发里,瞪着天花板发呆。小妈不说也就罢了,她一说我想起了大志妈妈。我跟她……绝对是天敌。见一次掐一次。我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我就觉得我家特殊所以她们接受起来自然而然,而大志家不一样,他们就应该反对。可,波仔爸爸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不是说这就是个病毒就不能碰。那……他妈妈究竟我怎么……相处呢?我善于跟母亲相处,有俩呢,可这俩是我妈,她们对我是无条件的爱,现在,我要从一个陌生女人手里拿走他儿子……
  
  真鸡巴有难度!
  
  晚上大妈回来,我们仨合计了一番,大妈一点儿建设性意见没有,就知道给我搭配衣服,小妈喋喋不休,甚至给我重温餐桌礼仪。我说你们别闹了,不是第一次见,该什么样儿人家倍儿清楚。
  
  俩人又开始跟我说那不一样,朋友跟情人怎么可能一样呢,就好比你带大志回来,我们就会从各个方面特细致的观察他,而初日就不会云云……
  
  我说那是你们,你们是谁啊,东西宫太后啊。
  
  好么,二位听了眼珠子瞪得溜圆,逼着问这是谁说的,我说我说的,她们说我没这么黑色幽默。临了,我只能招供这是波仔名言,她们没生气,倒是笑了笑,说,看看吧,我们这么和善他都紧张成这样儿,你回头到他家……
  
  我说和善毛啊,第一次他登门你们俩整个一衙门提审。
  
  大妈曰,你到他们家更得如此,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没待太晚,波仔还一个人跟家呢,拿了衣服我就要出门,大妈跟了出来,让小妈跟屋里别送了,凉。
  
  我上车,大妈也上来了。
  
  “您……怎么着?今儿我们家去?”我叼着烟乐。
  
  “收起你那副嬉皮笑脸。”大妈瞪着我。
  
  我赶紧把烟掐了一本正经,“您吩咐。”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王正波说实话?”
  
  “啊?”我一愣。
  
  “他一口一个‘小磊姨妈’的喊着,你小妈听了能舒服吗?”
  
  “这……”
  
  “你自觉着点儿,你小妈那人你知道,多大委屈不吭声的主儿,你别让她自己难受。”
  
  “诶,我知道。”我点点头。
  
  “就这事儿,记着,见了人家妈妈和善点儿,别的都不说,你也是小辈儿,长辈说什么就听着,别嘴硬。”
  
  “我是那人么。”
  
  “哼。”大妈冷笑,“你可是有前科。”
  
  “嘿!我还永世不得翻身了是怎么地?我那时候不是小么!”
  
  “自己掂量,”大妈拍了拍我的肩,“你踏实了,我们就踏实了。”
  
  “嗯。”我点点头,“妈,这些年,让你操心了。”
  
  “这种片汤儿话跟你小妈说去。”大妈下了车。
  
  “妈。”
  
  “嗯?”
  
  “戒指我给大志寄过去了。”
  
  “嗯。”
  
  “我……”
  
  “怎么?”
  
  “没事儿,回去了,您赶紧进去,夜风还是凉。”
  
  车驶出去,我点了烟,这边的星星很亮,挂在一片夜色中就像一只只眼睛。
  
  (四六)
  
  王正波
  
  从天津下车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我怕晚上要喝酒没让他开车,火车站还是那么热闹,热闹得有点儿假,人挺多的,好多要上车的人在那儿买东西。
  
  我爸把电话打过来,问我几点到家,我说快了,回头看了一眼车磊,他勉强的把嘴角儿往上抬了抬。我转过头儿,按了几下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问我妈心情如何。我爸回我说是一脸的铁青,在厨房里收拾鱼呢。
  
  我坐在出租车司机的旁边,冲着窗户外边笑了笑,“一脸的铁青,估计一肚子的怨气,全撒在鱼身上了。”
  
  车开得不太快,今天堵得厉害,红灯一个接着一个的,我们几乎是蹭着到的家。车磊提着东西的手好像有点儿抖,我从后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有我呢。”
  
  他不太乐意赛的:“有你才麻烦!”
  
  我乐,把门打开,门口儿站一活土匪——张小东。
  
  “回来了?”张小东过去接车磊手里的东西,“赶紧进来。”然后又转头往屋里,“叔叔阿姨,正波和车磊回来了!”
  
  我爸笑着屋里出来:“来了?”
  
  车磊赶紧和我爸打招呼。我把鞋换了,给车磊拿了双拖鞋放他脚底下。他也把鞋脱下来,穿上拖鞋。
  
  张小东把东西往阳台上拿。我妈在厨房里做饭,我都听得见铲子敲锅的声音。我爸回头看我妈没出来,冲我们俩说:“坐吧。”
  
  张小东赶紧从阳台过来:“先别坐啊,阿姨炒菜没听见,你们先进去打招呼。”我爸听完看了张小东一眼,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我们家老爷子不愧是这小区最出名的物理学家,脑子真不是一般的好使,怕今天见面儿尴尬,把张小东也叫来,调剂气氛,我们张小东也是个会来事儿的主儿,眼神儿倍儿活分,看见我妈没出来堵的慌,我爸也不能把我们往里边儿领,一家之主的面子没地方儿放,赶紧上来垫个被,把我们往厨房里领。
  
  我进厨房,我妈正把调料儿往锅里放,一脸的不乐意,说不乐意都是轻的,简直就是看阶级敌人的面相儿。
  
  “妈。”我妈回头看我,刚想耷拉着眼皮说“嗯。”又看见车磊站我后边儿了,车磊赶紧跟我妈打招呼儿:“阿姨您好。”
  
  我妈的脸那时候儿变得倍儿快:“车磊来了!坐,进去坐。一会儿就得。”
  
  车磊赶紧说:“没事儿,我给您打打下手儿?刀功还成。”
  
  “嗨,不用不用,刚下火车太累,歇会儿,快点儿,正波赶紧让车磊进屋儿。”
  
  我看车磊一眼,乐了一下儿:“跟我爸下会儿棋。”
  
  车磊点点头儿,我看张小东一眼,张小东拍拍车磊肩膀儿往客厅里走。我一个人进了厨房。
  
  “妈。”
  
  “嗯。”我妈的脸色儿又特别的不好看了。
  
  “别生气。”我走到我妈跟前儿。
  
  我妈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继续炒着锅里的菜。
  
  隔了一会儿,转头儿看看我:“行了,你先出去,回来再说。”
  
  我把我妈倒进盘子里的菜端出来,张小东和我爸还有车磊坐客厅的沙发上聊天,我爸问车磊的工作,张小东也听得兴致勃勃的。
  
  车磊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接我手里的菜,我老远摇摇头:“别倒手了。回来再洒出来。你坐着吧没事儿。”
  
  我把菜放桌上,我爸没搭理我,继续和车磊说话。
  
  我接着进厨房,把一个一个的菜往外端。
  
  桌子上差不多快摆满了,我把碗和筷子拿出来,冲坐那儿那三位说:“洗洗手吃饭吧。”
  
  我爸第一个起来:“走,吃饭。”
  
  我妈的汤做了老么长时间的,我们都在桌子跟前儿坐着,我爸站起来:“怎么那么慢。”
  
  “我去吧。”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车磊一直在看着我。
  
  进了厨房,我妈正在那愣神儿,汤在小火下冒着泡。
  
  “妈。”我过去把火关了。我妈看我一眼:“把汤盛出来。”
  
  我拿了一个深碗,把汤从锅里盛出来。我妈站在灶台那洗手:“你先进去。我马上就去。”
  
  “咱一块儿过去。”我小声和我妈说。
  
  我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话马上就要吐出来又给咽回去了。
  
  我和我妈一块儿把汤端出来。我妈一出来,就立刻变了个人:“来,等老半天了吧,等我干嘛呀。快点儿吃。车磊,喝酒吗?”
  
  车磊有点不好意思:“不喝,阿姨您甭张罗了,忙活多半天了。”
  
  “喝点儿吧。啤的。”我看看他,张小东从冰箱里拿出来两瓶不太凉的,“多少来点儿。点点卯。”
  
  我过去给车磊倒上。
  
  我妈给车磊夹菜,张小东给车磊倒酒。我爸偶尔和他说两句话。车磊也在那答应着。我不用别人给我夹,就自己吃个痛快。
  
  饭吃完了,车磊要收拾。我妈赶紧拦了:“坐下别动,我来,我来。”我妈收拾着碗,我过去也接过来,一个一个往厨房里拿。张小东也过来帮忙,车磊还是站起来了,帮我一块儿把碗往盘子里放。
  
  我爸拍拍车磊:“坐吧,没事儿,让他们弄就行。”
  
  饭吃过以后,张小东要走。我妈我爸都没拦着就让他走了。我知道,他一走我们的气氛就差不多该真实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剥着桔子:“车磊。”
  
  “啊,阿姨您说。”
  
  “你跟小波的事儿,我听他爸说了。小波自己也说了。”
  
  “是……我知道。”
  
  “你觉着这样好吗?”我妈问车磊。
  
  “我对他很认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
  
  “我不听这个。你不用说真心实意嘛的,你就告诉我,你打算你们俩这日子以后怎么过?”我妈的态度有点转变,不过也还是拘着面子没有发火儿。
  
  “搭帮过,别人怎么过我们怎么过,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特殊的,真的,阿姨。”
  
  我妈把桔子剥好,递在车磊的手里。车磊接过来。
  
  “两个男的过,先不管别人怎么看,你自己心里不难受吗?锅清碗冷的,没个热乎气儿。”
  
  “妈,家里挺暖和的。”我把话接过来了。
  
  “正波,我没觉得你是同性恋。”我妈严肃的看着我,“一点儿也没觉着你能跟男的好上……”
  
  我无语地看着我妈,好像一个大名儿落我脑袋上了:“妈……”
  
  我妈看我不说话,又把头转向车磊:“车磊。”
  
  “诶,阿姨您说……”
  
  “你想过你们俩老了以后怎么办吗?”
  
  “老了?您听实话么?”车磊说,我看他一眼。
  
  我妈点点头:“实话,你说吧。”
  
  “我没想过。”车磊说完看了我一眼。
  
  “妈,我们现在不是还没老了吗?”我看着我妈,“我老了也变不成精,该怎么过怎么过呗。”
  
  “那你最好想想,正波……你最好也想想。”我妈把茶添好推到我们手边儿。
  
  车磊接过我妈的茶,抿了一口:“其实,阿姨。我没想过的意思不是我不在乎,我不关心,我不对生活负责任。阿姨,您能懂我话的意思吗?我不是不愿意想,我是不敢随便设计随便想,老了以后的日子,不是我现在能决定的,它有很多种可能,按部就班的走下来,我才能有个所谓的答案。”
  
  “不是让你设计以后,是老了以后的日子你能不能受得了。让你们俩有个思想准备。那时候儿我,他爸爸,还有你的父母可能就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对你们来说还能叫家的,就是你们俩人。明白吗?”我妈妈喝了口茶,“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谁也没法陪谁一辈子,阿姨您说呢?人人都是尽力而为。既然选择了这种生活,那孤单也是自动该承受的,没什么可后悔的。”
  
  “你也这么想?”我妈转头儿问我。
  
  “妈,就这么过吧。”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又把头转过来,“我真想就这么过,老了再说老了的。”
  
  我妈不说话想了一会:“你们俩自己看着办吧。”
  
  晚上从我们家出来,车磊笑着看着我,我也乐着看着他,不容易,很多的不容易,我妈说的对,以后更不容易,死都不容易,没辙。
  
  我们俩顺着河边儿往我租出去的那间房那儿走,那女的上周搬走了,给我爸结了房租,还赔了一个月的房钱,因为没到合同期,我爸把屋子收拾好了,让我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
  
  “今天就住我那儿吧。”我拉着他的胳膊,“明儿再回北京。”
  
  车磊点点头儿,顺手从包里拿出一根儿烟。
  
  “车磊。”我喊他一声儿。
  
  “嗯?”
  
  “你觉得我是同性恋吗?”
  
  “呵呵……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说实话。觉得我是吗?”
  
  “不是吧。哈……我怎么知道。”
  
  我从北运河边儿捡起一颗石头子儿,往河里扔过去。激起的波纹儿不大。我们俩走到河边儿,扶着栏杆儿。
  
  “这辈子,就这么凑和过吧。”我傻笑着说。我妈要不提这个醒儿,我都没想起来,我还是个同性恋。
  
  车磊没说话,就在我旁边儿站着,默默地抽着烟。
  
  “车磊。”我又喊了他的名字。
  
  “干嘛?”
  
  “我算了算,咱俩大概还能再活五十年。其实就这么五十年而已,爱谁说谁说爱谁骂谁骂吧。就这么凑和过完了。我妈不都不说嘛了吗,五十年还能有多长,我再活俩25就完了!就这么短,过一天是一天。”说着我转头儿看着他,“对吧,一辈子就这么短。怎么活都是活,我就乐意和你一块儿活。”
  
  晚上,他躺在我的旁边,我望着天花板,很久没能把眼睛闭上。冲得太快了,忘了看周围的风景。我想赶快冲过去,不想再看周围的风景。其实我妈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也害怕,我也不敢正视,可是没办法儿,就好像我小学哪科考试不及格赛的,早晚也得让我妈知道,没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不过事儿都已经到这步了,我怎么着也得为这事儿,为这人,为我们俩好不容易的这份情负责。
  
  我到底是不是同性恋,没有嘛讨论的必要性了,都这样儿了还说嘛。你说还能说嘛。谁还能说嘛,已经是这样儿了。累的时候儿,慌神儿的时候,看看车磊,想想他那倒霉德性也就完了,也就过去了,也就不怕嘛的了。俩人,就得这么支持着走。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车磊
  
  我失眠了。妈逼,半夜失眠死活睡不着。摸黑起来点了烟,也不知道是几点。手机我都不敢按亮了,生怕吵醒旁边儿的波仔。
  
  烟顺着鼻腔喉咙进入肺部,我想咳嗽也忍住了。
  
  我不知道我为嘛失眠,非要找出个原因大概就是波仔妈妈问他是不是同性恋,大概就是波仔问我他是不是同性恋。
  
  她妈问他的眼神特失落,他问我的眼神也特失落。
  
  有个词儿叫queer,怪人的意思,指代我们这类人。这类怪人。违反自然规律的人。说实在的,我平时挺怕听见同志、同性恋、Gay这一类字眼儿的。比起玻璃啊兔子啊倒不是歧视,可……仍旧让我浑身发抖。
  
  我从来都不想跟别人不一样,可不知道为嘛我的选择总是另类,我总是……不拘一格?
  
  烟一口口的里出外进,我想到了我妈她们。她们总说我这是赶上新时代了,放过去不知道得多崩溃。我跟大志也讨论过关于我们性向的问题。他的道理很简单,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女的,就剩下男的给他选了。我对大志妈妈了解不多,但是大志对她的排斥我深有感触,他总说他受不了她样样都要出类拔萃,样样都虚伪的追求完美。这该算是成长阴影吗?我也问过他,为嘛我妈,并且是俩,你很愿意跟她们交流,很能尽心对待?他说,她们不一样,你不觉得吗?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能跟女人发生性行为的,也有快感。这点我做不到。也许不是做不到是……没去尝试过吧。

  
  大志从没问过我为什么选择男人,他不问不是他不好奇是因为他有答案。他坚持认为我弯了就是我家庭环境使然。这怎么可能呢?虽然我的生命里没有父亲这一角色,可……大妈其实已经充当的很完美了。我的人生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偏差。
  
  总之,我不知道我干嘛这么选择,事实就是我这么选了并且我接受,我愉快。我也不想去探究原因。
  
  今儿波仔妈妈只问了你们老了怎么办,但从她对波仔的质问中我能感觉到她也很顾忌社会舆论。是的,没人会不去顾忌。
  
  我跟俩妈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挺波折挺颠沛流离的,我们总在搬家,我也总在转学,我们似乎在逃避什么。是什么呢?还不是别人的眼光。其实倒未必别人对我们这个家庭有什么看法了,是我们自己在意,我们自己把自己划分进了另类的范畴,我们对此不安,我们……逃避。
  
  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大妈和小妈走到现在,她们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今,在她们都已老去的时刻,算是修成正果了吗?
  
  烟抽了几颗,王正波开始咳嗽。我赶紧碾灭了,生怕他醒过来又问我我怎么了。滑进冰冷的被子,我的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脑子空空的踅摸着这间屋子,失眠让我无所事事。
  
  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跟王正波吃饭,是在肯德基吧?好像是初日放了我鸽子。对对,是这样的,还是跟上海。我们吃完饭还一起散步了挺久,临了,我们拍照,他说给我签名吧,给我儿子。
  
  我知道王正波一直想要个儿子,我也知道王正波本来会有个儿子。我不是说我毁坏了王正波的生活,但我想,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我让他的人生滑轨了。
  
  你觉得我是同性恋吗?
  
  你不是吧,至少本该不是。
  
  其实你的想法一直很简单:按部就班的过日子,有个人陪着,最好再有个孩子,孝敬父母,快快乐乐简简单单。
  
  我又能给你什么呢?大约就是陪着你。可……这份陪伴你又要承受多少附加的你本不该承受的?
  
  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是不是……
  
  滴答滴答,床头闹钟寂寞的走着;滴答滴答,时间就这么流逝;滴答滴答,终于开始困了。
  
  “宝贝儿,知道咱该起了吗?”
  
  有人捏我的鼻子,我睁眼。王正波那张脸立马出现在我俩瞳孔里。
  
  “赶紧起!”他换而去拍打我的脸。
  
  我还没怎么醒过来,头昏昏沉沉的。
  
  “你快点儿起来吧!再睡来不及了!”这喋喋不休的家伙!
  
  “你别闹……大周末也不让人消停是吧?”我去拉他的手腕,翻身还想睡。
  
  “中午了都,你还不起啊!”
  
  “啊?有吗?”我一惊,扭脸正好看到那圆咕隆咚的闹钟——12:25。
  
  “好么,跟窝圈里边儿看不见太阳赛的。”
  
  “你才是猪!”我扒拉开他,靠着床头起来,点烟,“这是要动身回去?几点的车?”
  
  “吃饭去啊。张小东请咱俩吃饭。”
  
  “嘛?”我脑子一胀。
  
  “你没听见?”他一字一句的重复,“张小东请咱俩吃饭。”
  
  “得,让我抽颗烟起来,洗澡,咱赴宴。”
  
  好么,这趟来天津,原来鸿门宴它不止一场,这张小东还做东等着呢。
  
  我头脑里,所有与张小东吃饭的场景只留下一个——波仔争夺战。那一次在饭局上我压倒性胜利,结果张小东不服从他落败的事实晚上把波仔扣了下来。想到这里,我正系裤子的手停住了,大眼睛溜圆的瞪着波仔,“诶。”
  
  “干嘛?”他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催我麻利儿的。
  
  “你跟那张小东……”
  
  “怎么着?”他叠着被子,抬头看我。
  
  “你俩……有没啥超友谊的?”
  
  一枕头拍我脸上,我赶紧滚蛋洗澡去了。
  
  见到张小东和他的鸿门宴是中午一点半左右,包间的门一开一股子烟味儿窜进了我鼻子里,好么,这是抽了多少啊?
  
  “来了啊!”他爽朗的跟我们打招呼。
  
  “好么,要不然还去了。”波仔跟他笑着,我们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挑喜欢的点。”他把菜单递给了我,“这顿我请。”
  
  “不用,你看,我吃什么随便。”
  
  “麻得利儿的赶紧的!”王正波拍了拍我脑袋。嘿,你这是给谁帮腔作势呢?
  
  我们聊着,饭菜陆续送进来,气氛还算是挺自然融洽,酒碰了一杯又一杯,张小东跟波仔都有些上脸。我喝酒不怎么上脸,越喝越白,最后一般都是找马桶吐。也许是真的,喝酒上脸走肾的都不大容易醉。
  
  波仔去卫生间的工夫,房间里就剩我跟张小东两人,他继续给我倒酒,抬眼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液体注满杯中,他终于开口了:“我跟正波从小儿就认识。”
  
  “是,我知道。”我点烟。
  
  “二十多年了。”
  
  “嗯,不少年了。”这意思是想跟我盘盘道?
  
  “他就是一二傻子,没嘛心眼儿,办事儿地道人老实。说话有点儿不着边儿。”
  
  我浅笑,听他评述他眼中的波仔。
  
  “我爱了他二十几年了。”忽然他就切入了正题。
  
  我一愣,“你这话的意思是?”
  
  “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想说说,呵呵,王正波是值得一个人爱一辈子的。”
  
  “哦。”我点点头,笑了笑。
  
  “其实,你小子也是个好人。”
  
  “哈?”我挑高了眉毛,他这句还真不在我意料之内。
  
  “看得出来,你小子人挺好的,对小波也是正正经经的,那天在他们家,就看出来了。”他说的一本正经。
  
  “只能说尽力的好吧,谁也不是十全十美的,有些方面好了,有些方面自然也有不可预见的问题。但……说实话,我真的挺尽力了。”
  
  “就是说你喜欢他呗。这就够了,喜欢他自然就对他好了。”
  
  “……你觉得,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会跟张小东问这个问题。
  
  “他是不是想要这种生活,我不确定,他想要你,我敢保证。”
  
  我咳嗽了一下,抬眼直视着张小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天见到他妈妈,你走了之后,她问他,你是同性恋吗……我……后来我们出来他也问了我这个问题,他问:车磊,我是同性恋吗……你知道么,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我想你了解正波,你知道他其实要的都很简单,他本来也可以有简单的生活,可现在……”
  
  “小波脑子不好使,你也不好使了。”张小东一边说一边往外边看了看,“你应该直接问他‘你爱我吗?’”
  
  “你觉得这单纯就是爱与不爱的问题?”我苦笑。
  
  “事情都往难里看,都是问题。看简单了都没问题。”
  
  我喝了一口酒,没再说什么,波仔这时候也回来了。我们继续吃饭,继续喝,我看着他俩,忽然不明白这俩都这么豁达是他们的性格使然还是家庭环境使然?亦或……可能都还年轻吧,对生活都是冲劲儿,总觉得没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想了很久,最终也没把这事儿想明白,而且我决定不想了。我敢打赌,我妈她俩一开始恐怕更为惆怅,她们也想过很多,但她们还是彼此支撑走下来了。那我,为什么不行呢?有时候太为对方考虑对一段感情来说它并不是良性的。如果感情只剩下理智而忽略了热情,那还叫什么感情?
  
  算了吧,就这么走下去,看看到底能走出什么来。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俩打车回去,进门王正波就去洗澡了。我逗SASA玩儿了一会儿,他出来,让我进去洗,我没动,而是盯着他问:“你儿子怎么办?”
  
  “我儿子是谁?”
  
  “你丫别逗,跟你说正经的呢……”我看着他,“这辈子你可抱不上你那朝思暮想的儿子了。”
  
  “我抱你就行了!”他乐。
  
  “操你大爷……”我黑脸,他总这样儿,往我嘴里塞奶瓶他都干过。
  
  “想起来了吗?”他跟我面前蹲了下来。
  
  “哈?”
  
  “儿子,爸爸给你喂过奶!”
  
  妈逼,果然跟这儿等着我呢,“对,拿鸡巴喂的。”
  
  我半点不想跟他说话了,烦!
  
  他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个奶瓶子出来,“是拿这个喂的!”
  
  “王正波,我真烦你了,你丫就不能正经半分钟吗?”我走过他身边,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倍儿烦!”
  
  “正经有用吗?”他转头背对着我。
  
  “有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这年龄正宜嫁娶。”我还是没管住我那烂嘴,摔门进卫生间了。
  
  当的一声,什么东西摔在了门上,伴随而来的是他的怒吼:“你他妈逼的是人吗!”我跟里面脱衣服的手停住了。
  
  缓缓的蹲下来,隔着门我还听见我们家电话响了。
  
  开了水,我洗澡,不想再听见任何动静。
  
  “你姨妈来电话儿了!”我出来,他白了我一眼。
  
  “那不是我姨,是我妈。”我擦头发,漫不经心的说。
  
  (四七)
  
  王正波
  
  “不是你妈,是你姨妈,她们俩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我还一肚子的火儿,冲他说。
  
  他没理我,去回电话,说了几句,果然一口一个妈的叫着。根据我多年来形成的推理习惯,容易性的得出他的亲生母亲很有可能是他的姨妈,而他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要占据这个位置,也许是他的继母。人家的私事儿,还是长辈的,我也不方便打听,不过他刚才那句让我结婚生儿子的话,我还记脑子里边儿,一会儿得拿皮揣子再给BK的来几下儿。
  
  他挂了电话,走到桌子边儿,又点了一根儿烟:“我有俩妈。”
  
  “嘛?”他的话越来越有层次了,不是我们一般老百姓能听得出来的。
  
  “一个我叫大妈,一个叫小妈。”
  
  “什么?”我还是听不太懂。
  
  “她们俩不是姐妹,你看不出来啊?长得半点儿不像吧?所以我没姨妈,明白?”
  
  经他这么一说,我更加不明白他要表达如何的意思,我一个人走到桌子跟前儿,拿出纸,写着我现在得到的所有条件,即:车磊有俩妈,一个是大妈一个是小妈,俩妈……脑子里想起来前些天同事传给我的一个笑话“老师让拿陆陆续续造句,一个小朋友造出来的是:晚上六点一过,爸爸陆陆续续的回来了……老师评语:你有几个爸爸。”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俩妈妈。
  
  “哪个是你亲妈?”我问。
  
  “大妈,我平时喊妈的那个。”
  
  “那你姨,不是,你小妈是谁?”我问。
  
  “我大妈的爱人。”
  
  我明白了。
  
  很明白了,原来这事儿,不光限于俩男的,俩女的也行,也能走出一辈子来,我赶紧站起来:“车磊,以后我妈再不同意,我就有话跟她说了!看看人家车磊那俩妈妈!”我觉得我说得没什么错的,怎么不能一辈子了,怎么过着过着就过不下去了,没想到……
  
  “你丫疯了吧?”
  
  我一愣,回头看他:“弄么了?”
  
  他坐那儿点了根儿烟,抽了一口看着我:“你还想跟你妈说这个?崩溃!你什么逻辑思维啊?”
  
  “嗯?”我望着他。
  
  “你觉得这事儿特家常便饭?”他眉毛都拧上了。
  
  “其实也没什么。咱俩不也这样儿了吗?但是我不想养孩子。”我乐着看他。
  
  “哈?”
  
  “我有你一个就够了,再多一个我还不得累死!”我笑笑,“其实没嘛,你别想太多了,真的。你妈她俩人也挺不容易的,养你到这么大了都。你以后得翻着翻儿的疼她们俩。”
  
  “得,你没觉得难以接受就成。”
  
  “行了,你别跟我矫情结婚生孩子的事儿,我就烧香了。”我站起来,往厨房走,一边儿走一边儿跟他说:“别矫情,别矫情那些个用不着的事儿。换句话说吧,就算你是个女的,生不出孩子来,我就不跟你了吗?你别不爱听,明白就行了。”
  
  “你他妈才女的!”他又骂了我一句。
  
  我回头儿冲他挤了挤眼儿:“听过一世界观吗?特别适合给你:就算我跟人结婚了,也未必生得出孩子来,就算生出孩子来了,也不一定就是我的,就算是我的,长大了也未必能孝顺我……”
  
  我乐着进了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心里边儿想着:还想那些个有的没的干嘛呀,都他妈到了这一步儿了,我要是想结婚,我他妈早结了!操,我要是想要儿子,我早要了!有你这么一大傻儿子我还不够啊!你那大小二妈不知道这么些年都是怎么忍过来的,你看看你多他妈让人心烦,多他妈让人着急。心里边儿骂痛快了,赶紧把水果切好了,乐着出去:“来点儿吗?”
  
  他在那瞥了我一眼:“不吃,您老享用吧。”
  
  我乐乐自己坐沙发上:“车磊。”
  
  “说。”
  
  “咱俩要是老了,得多哏儿啊!”
  
  “哈?”
  
  “肯定倍儿哏儿!”
  
  “这话怎么讲?”
  
  “说相声啊。天天说。”我回头看他乐。
  
  他那脸上,也难得遇见一晴天儿:“那是挺哏儿的。听会儿?”
  
  “听啊!”我说着就站起来,把一张相声碟放进DVD里边儿:“马少爷的。”
  
  “成勒,走着您~~”
  
  春天的青萝卜,去年的陈茶,屋里用不着开电扇就那么凉快。人怕老,谁都怕,其实结了婚的不太怕,大半儿都有孩子,脑子里总得为孩子想吧,就算孩子再不孝顺,也算有个寄托,也算精神上有个人能惦着。都说自己家的孩子不省心,谁也没把他掐死,当爹当妈是嘛滋味儿,我可能只能从我爸我妈的行为语言里琢磨出来了,我活该,但我不该这么想,可能吧,我命里就不该结婚,我命里就不能有孩子,但我现在高兴,我和他过得挺好,这就完了。
  
  图嘛?你说这一辈子还图嘛?高高兴兴的,没灾没病的就得了……我和车磊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我生不出来,他也生不出来。所以,以后老了,就自己个儿找乐儿呗,谁死谁头里都没事儿,反正这一辈子就这样儿了,我也不想多琢磨嘛,凑和凑和完了。我知道他那话是好意,不过是混着自己的气儿一块儿说出来的,生气,谁听了谁生气,我他妈的豁出这辈子这么往里边儿扔,你到了儿来了这么一句,傻逼么不是?不过翻过来想,我虽然没怎么动摇初衷,不过倒是给他添了不少的压力,可能就是我们俩根本上是有区别的吧……想不出来为嘛,那介就是命!有命就得认命,不认命弄么办?那就俩字儿——死切!
  
  转过天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响,是小雪的电话。
  
  “喂?”我接了。
  
  “正波,是我。”
  
  “嗯。”我答应了一声,“还好吗?”
  
  “挺好的。我过几天要去哈尔滨了。”小雪慢慢地对我说。
  
  “上哈尔滨干嘛去?”我问。
  
  “工作啊。”小雪笑了笑,“这次不是那种义工了,在哈尔滨的一所大学里做电路教室的实习老师。”
  
  “干什么跑那么老远?”
  
  “也没什么,就是巧了,那边要人,我正好投了简历。”小雪停了一下,“正波,你现在还好吗?”
  
  “嗯,挺好的。”我笑,“一直都挺好的。”
  
  “多注意身体。”她又停,“还和他在一块儿呢?”
  
  “在。在北京。”我说。
  
  “嗯,那就好。最重要的是你高兴就行,别总想着别人。有时候,多想想自己。”
  
  “我现在一直老为自己个儿想。”
  
  “父母不高兴了?”她问。
  
  “也没有,我爸没说什么。我妈有点儿不高兴,不过现在也没多大的事儿了,不可能都高兴得了。”
  
  “其实……我也挺不高兴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她说着笑了起来,“不过你能高兴就行了,别管别人怎么想,别人活别人的去,你活你自己的。”
  
  “嗯,我明白。你什么时候儿回来?”
  
  “我看看是不是能在那边儿找个东北的嫁了。”
  
  “呵呵,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儿,我给你寄份子钱。”
  
  “好么,你那俩字儿,赶紧串肋条上吧!”她笑起来,笑得特别的好听,当笑声快要消失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正波,再见。”
  
  回到家,把晚饭做好了,车磊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想着和小雪和车磊之间的事儿,一件又一件的。挺多也挺烦的,我这辈子真够有彩头的。
  
  没多一会儿,车磊就推门儿进来了。
  
  “回来了?”
  
  “这不废话么。”他笑。
  
  “吃了吗?”我问。
  
  “没呢。忙一天了。”
  
  “赶紧的,还没凉。”我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他乐着进了卫生间洗手,然后出来。
  
  “赶哪天,咱上你们家看看去。”我跟他说。
  
  “干嘛啊?惦记吃什么了?”
  
  “看看你妈和你妈。”我乐,“就跟你上我们家一样。”
  
  “啧啧……你去的还少啊?”
  
  “时间你订吧。我什么时候儿都行。”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穿着那件幼儿园小朋友的衣服,躺在被窝儿里。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翻着个儿的进入不了梦乡,的确,现在这种生活,我以前从来没有预见过,也不觉得这辈子还能遇上这样的人,进入这样的世界,进入这样的家庭,荒诞至极,但是,现在我已经是这场看似荒诞的剧集中的一个重要的角色,也许当配角儿一个一个都下场之后,我们的人生就相当的平淡无味了,相声八德全出来轮着翻儿的给我们俩遛活也没用,平淡无味也是日子,日子就是平淡无味的。真正的生活里现实和理想都偏差甚远,我躺在床上有些不安,不过回头看到车磊熟睡的那张破脸,就能乐出来,真正的乐,还用得着别人给我找吗?
  
  其实,高兴就因为,我有我们家110。
  
  车磊
  
  进大厦冷气立马袭来,我哆嗦了一下。冷热温差让人很不适应。按了15,我看着电梯里倒影出的自己——娃娃脸、乐呵呵、精神头儿倍儿足。
  
  我还是我,无论我多渴望早上起床我变一拳王我也还是我,一脸倒霉的孩子揍性。苦闷吗?必然。可这就是我,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模样,这辈子就是长不开,就他妈走哪儿都是小哥哥。
  
  电梯门开,走廊里挺安静,一间间办公室都房门紧闭,是贪恋那丝凉气吧?一点点,哪怕一点点都不愿意分给别人。
  
  王正波还是没去德国,怎么劝怎么没用,说急了就给我来一句:你憋着让我被纳粹摧残呢吧?
  
  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呵呵。
  
  人和人可能就是这么不同,有的人可以为理想放弃生活,有的人可以为生活放弃理想,还有的人样样都模凌两可就是过一天算一天。我不知道我是哪类人,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我不知道我的理想在哪儿也知道我的生活在哪儿,可日子中,我是一个嘴欠的主持人,我有一个神经时常短路的BF。
  
  就这样吧。
  
  很好。
  
  前些天开始忙了,给我的娱乐节目写一本同名书籍,作为它两周年的纪念。我们有固定的收视群,节目广告率节节攀升,我跟小阮配合越来越默契,街上知道我跟她的人每天都在增加。
  
  我开始戴墨镜了,开始黑天去菜场,开始用最快速度出入超市……波仔挤兑我的话柄日益增多,他的朋友们总是给他签名板。这家伙其实自己也不错,年纪轻轻虽然没能海外忽悠一圈爬的速度也挺快,波仔父母都挺开心,我俩妈也说不错不错。
  
  认同从来都不是一天得来的,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就像量变导致质变,一个道理。虽然波仔妈妈还是不怎么高兴,虽然小妈偶尔会念叨大志,可……一切都在改变,良性的。就好比周末不用去重庆我会跟他回家,就好比波仔下班早我们就去看二位太后。但更多的时候,是我俩挤在厨房里,菜刀碰案板,或者我躺沙发上逗猫,他无所事事的换台找节目,亦或关了灯干点儿少儿不宜的事儿。
  
  生活永远不在别处而在这里。
  
  “你好。”大妈的秘书小张跟我在走廊里打了照面,她笑眯眯手里拿着文件夹,套裙永远那么合身。
  
  “诶,你好。”我冲她笑。
  
  轻轻敲门,门里传来一声:“请进。”
  
  大妈代理的品牌最近还会有一场发布会,今儿喊我过来研究研究,她是我妈所以再忙我也得报道。
  
  看到大志我吃惊了一下,自从那次分开我们再也没见过彼此。他坐在沙发上,笑着看着我妈,也许他们刚说到了什么轻松的话题。见到我,他也愣了一下。他还是他,坐在哪儿哪儿就成了风景。
  
  “不容易,你赶早一回,我跟大志正闲聊,坐。”
  
  “哦。”我浅笑,在大志身边坐了下来。
  
  “刚跟tina碰了一下拍摄的事儿,她还跟企划部那儿看合同什么的,我没事儿了,就上来看看。”大志把烟盒扔给了我。
  
  “哈哈哈哈,嗯,大明星你还亲自过来干啥,让你助理都办了呗。”我拿过烟盒点了颗烟。
  
  “你当人人都你那么没良心?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别说今儿大志正好过来谈新的宣传照,就算没事儿有空也过来看看我。”大妈给我倒了茶。
  
  点燃烟,我看着他,稍微有些不自在,“前些天看到你那电影参展金熊,恭喜。”
  
  “呦嗬,娱乐动态果然了熟于心啊。”大志笑。
  
  “靠,你不看看我干嘛的。”我也笑。
  
  “说说活动安排吧,你俩也正好碰上了。”大妈说着递给我一打纸张,“都提提意见。”
  
  我们仨讨论了一会儿,气氛还挺好,然后有个电话过来,大妈说下楼到产品部一趟让我们随便聊聊休息一会儿。
  
  她关门出去,我叼着烟,看了看窗外,太阳正在空中耀眼的普照众生。大志也点了一颗烟,他很自然的靠在了我肩上,语气淡淡的说:“听说你最近还挺好的?”
  
  “嗯,挺好,就是有时候忙起来比较崩溃。”
  
  “忙点儿好,你早该忙了,呵呵。”
  
  “你呢?最近通告多不多?”
  
  “还可以,基本上处于休息状态。这些年太累了……也该给自己一点儿空间。”
  
  “可不是嘛。”我弹烟灰,身子往前探,大志动了一下,脖颈上挂着的项链从衬衫里滑了出来。那戒指就那么挂在他的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我注意到了,他也注意到了,很自然的就又塞了进去。
  
  那戒指就像一把刀,刺了我一下,“你……还是没找伴儿?”
  
  “嗯。”他仍旧靠在我肩上。
  
  “……总不能停滞不前吧?”我侧脸去看他。
  
  “倦了,没想法了。再说我个性你也知道,等待我的事儿也挺多。一辈子,有一次完整的情感,对我来说,足矣。”
  
  “完整吗?”我下意识的问。
  
  “完整,我爱你,你也爱我,然后十年,人生的多少了?得算六分之一吧?”
  
  “你就活六十岁啊?”
  
  “六十岁就够本儿了。”
  
  “好吧。”我点点头。
  
  “诶,你是不是胖点儿了?”
  
  “哈?有吗?”我低头看看自己。
  
  “感觉。”
  
  “心宽体胖?”我笑。
  
  “你离胖的标准还太远,仍旧偏瘦,但是感觉有点儿肉了。”
  
  “口粮好吧?”
  
  “你是长了一副爱情的牙齿吗?”
  
  “哈哈哈哈哈……”
  
  “精神也好很多,真不错。”大志靠到了沙发背上,“看到你这样儿,特放心。”
  
  “谢谢。”
  
  “见外了吧?”
  
  “有点儿。”
  
  “好好的,一直。”他看着天花板,吐出了一口烟。
  
  “你也是,事业上争取问鼎影帝。”我碾灭了烟。
  
  “初日找了一女朋友,你知道吧?”
  
  “知道,但是还没见过。”我最近忙,跟初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外加一次带着波仔给他丢人。
  
  “我见了,倍儿靓。”
  
  “不容易啊,他总算是告别单身时代。”
  
  “嗯,我有时候跟他们喝喝酒。”
  
  “不错不错。”
  
  “聊得还挺热闹。”大妈进来的时候,我跟大志正嬉皮笑脸的说娱乐圈的八卦,他又给我不少题材。
  
  傍晚,大志告辞,我也说走,大妈说晚上回家吃饭,我就给波仔发了个短信,送大志下楼。
  
  她助理在大堂等他,我们没说什么告别的话,也没说再见,就是点了点头。乘电梯回15楼,短短一分钟的时间,我好像脑子一片空白,又好像把前半生都想了一遍。我知道,大志他不会再去爱别人了,可我还知道,他的生活也不会乏味枯燥,他生来就是要成就什么,虽然也许会寂寞,但我想,他不怕。
  
  波仔下班就往我妈她们那儿赶,小妈说她刚拿钥匙开门他就到了。我们一起吃了饭,又轻松的聊了会儿天,波仔在这一过程中消灭了七个蛋挞,小妈倍儿有成就感说自己手艺登峰造极,但我特想告诉她,不是的,波仔只是单纯喜欢甜食而已。可我没说。美丽不该被拆穿。
  
  出来,下雨了,不大,毛毛雨。我们上车,小妈还撑伞看我们开走。
  
  “你妈对你可真够好的。”
  
  “嗯,她生来操心的命。”
  
  “你见过你爸吗?”
  
  “没有,一次也没见过。”我点烟,递给了波仔。
  
  “那你……有没有嘛时候觉得自己少了点儿嘛?”
  
  “不需要,我的生命中,从来也没觉得过缺少父亲。”
  
  “不过话说回来,俩女的带着个孩子,还那嘛……真挺不容易的。”
  
  “是啊,那种不容易是你难以想象的,咱俩还好,基本没啥愁的,她俩不一样,女性本来就是弱者,很多地方……不过总之,她俩啊,都安然度过。”
  
  “好好疼她们,你是顶梁柱。一定得好好报达回去。”
  
  调频里爵士的声音淡淡的,我喜欢这个节目,总让人那么舒服。波仔靠着车窗睡着了,我没去叫他,最近他工作上也挺累的。
  
  车临近西直门桥,我没开上去,而是滑向了辅道。该给他看看我俩的家,是真的、属于自己的、永远不用move out的家。房租快到期了,也该着手准备搬家了。
  
  我推醒他的时候,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到哪儿了?”
  
  “家。”我说着,熄火,示意他下车。
  
  “你又糊涂了,这是咱家吗?”
  
  “你才糊涂了,整个一二傻子。”
  
  上楼,开门,波仔跟着,呵欠连天,进门,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吓醒了,“咱家?”
  
  “对,咱家,你的我的。”
  
  “你抢钱行了吧!”
  
  “你丫抢劫了!”他说话就没半句中听的。
  
  “看着还像模像样儿的,啧啧,还缺少点儿历史厚重感……”他一边转悠一边评论。
  
  “看看你什么时候不忙,初日那边我打招呼,咱们搬过来。”
  
  “我住这儿多钱一个月?”
  
  “房租啊?你真想给?”我乐。
  
  他倍儿诚恳的点了点头。
  
  “行,钱债肉尝吧。”这不是送上门的找练嘛。傻波仔。
  
  【END】
  
  俩倒霉孩子(与艾乐直合写)【番外】张小东我的失败与伟大
  
  (上)
  
  我和王正波俩人是哥们儿,很好的哥们儿。
  
  大学同市,高中同校,初中同班,小学同桌,幼儿园同床。
  
  我发誓从小学有第一个人问我,我喜欢谁的时候,我就瞎指着说是王正波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只喜欢过他一个人,不过……高中除外,那时候儿班里有个妖怪,别误会,我说他是妖怪不是因为他长得像白骨精,就是这人,活脱儿一个怪物。
  
  我15岁上高一,第一天上学,我坐王正波后边儿,王正波旁边的位儿空着,我寻思着:这是哪位开学头一天就迟到。从后边看王正波的后脑勺越看越好看,过去胡撸了两下,门口一个哥们儿就跑着进来了,嘴里边儿还叨着袋牛奶,大家坐得整整齐齐的,前边儿站着的班主任幸亏不是我妈,要不然上来就得给这哥们儿一个下不来台。
  
  从小学到初中,我和王正波几乎就是从渣子洞走到的白公馆,我爸我妈,他爸他妈,无时无刻不以老师的身份出现我们俩身边,你说天天都跟开家长会塞的,谁受得了,同学有嘛事儿也不和我们俩说,好像跟我们俩说了,就跟打了小报告塞的。
  
  老师看着门口那哥们儿,我仔细一看,太他妈牛逼了,穿成这样儿就来了,上身是白色儿的T恤,下边儿是大红的裤子,头发倍儿长,俩眼还倍儿好看,眼神野的跟鹰塞的,盯着全班看,看了一会儿,把牛奶拿下来:“这是高一二班吗?”
  
  老师半天没回过神来,王正波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人怎么这么那嘛啊。”
  
  我小声说了一句:“混混儿。”
  
  “是高一二,你是这个班的?”老师问。
  
  那哥们儿,立马就乐了:“哈哈,找对了!我是!”说完就进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拿着花名册问他。
  
  “我?”那哥们儿看着老师。
  
  “对,你叫什么?”
  
  那哥们儿,咧嘴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啊?”老师还在问。
  
  “没点名的不就是我吗?”那哥们儿还乐,一脸的坏笑。
  
  老师有点生气,可是看着他一脸的笑容估计也没嘛辙,转了两下眼圈儿:“有三个人没来。你是哪个?”
  
  “都哪三个啊?”那哥们儿还问。
  
  老师估计也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让他这么一转给绕蒙了,拿着花名册就念:“江俏飞,刘云云,还有……”
  
  “行!甭念了,下边儿那个就是我。”那哥们儿还笑,手里拿着牛奶。
  
  “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啊。”王正波扭头儿小声儿跟我说。我没顾上理他,俩眼就盯着那男生看,心里琢磨着:打你小BK的,操,长得好了不起了是吗。
  
  “小东?”王正波还问我。我赶紧把脑袋扭过来:“啊?”
  
  “这哥们儿,不会坐我旁边儿吧。”王正波看着我问。
  
  “不会不会。”我一乐。
  
  老师还在花名册里边儿逛着:“你叫……艾……”
  
  “艾乐直!”那哥们儿一乐,“草头儿叉的艾,快乐的乐,正直的直。”
  
  “行了,你快过去坐下吧。”老师一头的汗。那哥们儿,冲老师乐了一下儿,往班里走过来,奔着王正波就过来了,王正波就这么目迎着他,一直把他迎到旁边儿,他到我们这块儿的时候,一股柠檬味儿就飘过来了。
  
  艾乐直往座位上一坐,看着王正波,王正波也看着他,想了一会儿:“你打架吗?”
  
  艾乐直没忍住乐出来了:“不打,我就打游戏。”
  
  王正波点点头:“那行,别打架。”
  
  我在后边儿看着,这一脑袋问号儿啊:“哪跟哪儿啊。”
  
  头俩礼拜上课,我和王正波都倍儿认真,我斜前边儿那艾乐直,一脑袋扎桌子里,那通玩儿啊,我们俩都恨不得替他妈抽他。
  
  到第三周的时候,物理老师下课时留了话儿:“下节课提问!”
  
  我一听就害怕,心想着那“加速度”还他妈没弄明白,再看艾乐直,高高兴兴的在那打游戏机。我心想着点儿就点他吧,别点我。
  
  到第四个礼拜,老师进来就先说提问的事儿,拿出来本儿就点名儿:“艾乐直!”
  
  艾乐直把游戏机一扔,小声儿说了句:“操。”就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物理老师问。
  
  “到!”艾乐直大声喊了一句。
  
  王正波已经把笔纸都拿出来了,这小子就爱当老好人儿。准是惦着给他写答案,老师可能生气了,照着本儿就往黑板上写:汽车以2m/s平方,的加速度由静止开始启动,则第5s末的汽车速度为?m/s,第5s末的汽车的平均速度?m/s,第5s内的汽车的位移?m。
  
  王正波看见题,立马就开算,我那个气啊,干嘛帮他啊!就因为他不跟你打架,BK的,我这是吃醋,我承认。
  
  再看人家艾乐直:“第五秒末的汽车速度为10米每秒;第五秒末的汽车平均速度为9米每秒;第五秒末的汽车位移为25米。”
  
  我操,我立马儿傻了,王正波也傻了。手里刚算到第二个估计,看他那纸上的10米每秒刚落停。
  
  老师转了两圈眼珠子:“上前边儿来算!”
  
  艾乐直乐呵呵的走到黑板跟前儿:“我不写黑板字儿。有粉尘。”
  
  老师气得俩眼儿都着了火儿了:“那你说我听!”
  
  “行。”艾乐直还是乐着说:“第五秒的速度V等于第一秒速度0米每秒,加上加速度A乘以时间T,二五一十。平均速度AVER
  
  V等于第四秒速度加第五秒速度除以二,等于9米每秒,第四秒速度就是2乘以4,二四得八,加十除二得九……”
  
  那堂物理课以后,物理老师再也没有提问过艾乐直。
  
  “你天天回家看书?”王正波问艾乐直。
  
  艾乐直笑着点头:“漫画。”
  
  “那你什么时候学习?”王正波又问。
  
  艾乐直从书包里找了一会儿,拿了本儿书出来《高中物理课内外精讲》,抬眼儿看了一眼物理老师:“那傻老头儿,每回提问都是这本儿书上的。我昨天晚上全背下来了。”
  
  “你根本不会?就背啊!”王正波瞪着眼问。
  
  “背多了不就自然会了吗?”艾乐直摇了摇头表示无奈。
  
  “晚上放学一块儿玩儿去吗?”艾乐直突然扭头儿问我。我一愣:“嘛?”
  
  “晚上放学一块儿玩儿去啊。”艾乐直又问我。
  
  “你问我?”我问。
  
  “啊,问你,你们俩不两口子吗?”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王正波。王正波脑袋都埋进那本儿物理书里去了。
  
  “边儿去,上哪儿?”我问。
  
  “无所谓,吃麻辣烫吗?我请客。”艾乐直问。
  
  “还有炸串。”
  
  “没问题。”艾乐直转过身去上课。
  
  放了学,我和王正波有史以来头一回和我们以外的人出去玩儿,艾乐直一路美滋滋的蹦蹦跳跳的。
  
  “他也不是坏人。”王正波乐着和我说。
  
  “谁说他是坏人了。”我笑。
  
  麻辣烫,艾乐直往碗里放了冒尖儿的红辣子。一边儿吃一边儿眼泪儿鼻涕的横飞。
  
  “你不难受吗?”我问他,看得我都有点儿心疼了,王正波直眼儿看着他:“不难受吗?”
  
  艾乐直摇摇手:“赶紧的,回家还得看《灌篮高手》。”
  
  和艾乐直分开,我和王正波往家走:“这人挺有意思的。”我说。
  
  “没错。太哏儿了。”王正波笑,笑得我都想上去给他搂怀里亲。
  
  期中考我和王正波差不多,列十四五位,艾乐直全班第一年级第二,数学、物理、化学三科的状元,政治要是及格了,能得第一。
  
  “你怎么不背政治?”王正波问他。
  
  艾乐直看着政治卷子:“干嘛自己难为自己呢?我吃饱了撑的背。分儿够了不就完了吗,我妈说我这把考第一就给我买GAMEBOYA了,我前五科儿考得分差不多够拿第一了,最后一门儿写点儿就出来了。”
  
  王正波彻底崩溃了。我听完也崩溃了,这不是妖怪吗?
  
  晚上我们仨一块儿往回走,我拿烟来点上,递给艾乐直。艾乐直摇摇手:“不要。”
  
  王正波看他一眼:“你不像不抽烟的啊?”
  
  “长我这样儿的就是抽烟的?”艾乐直乐着问他。我当时有点迷糊,站我跟前这两个人到底哪个更可爱点儿。
  
  快到圣诞节的时候,王正波跟我说,他和艾乐直约好了,平安夜一块儿去吃饭还要在外边儿玩儿一宿。我靠,我听完这个生气。
  
  第二天,艾乐直高高兴兴的跟我说:“借你媳妇儿用一晚上。”他这话没说完我巴掌就要过去了,没想到小BK的脚底下还挺利索,跑老么远:“还有你!”
  
  我想抽他,真他妈想抽他,不过看他那样儿,到挺高兴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有变化了,总在王正波的身边,开始发现,原来我一直是一个人,但艾乐直不一样,他可能和我一样,他可能,也喜欢男生。
  
  他那一脸的混相,不像是不搞对象的,但愣是身边儿一个女生都没有,为嘛?我开始有点儿萌发了,王正波说不定这辈子我都调教不过来了,不过这主儿兴许有戏。看着他的样子,我开始感觉不错了。
  
  (中)
  
  寒假,我坐在艾乐直的床上,他正跟王正波研究最新的游戏。王正波负责攻克技术难关,艾乐直坐那一边儿乐一边儿瞎指挥。
  
  “你爸你妈不回来?”我问。
  
  艾乐直回头儿:“明儿才回来,上北京我大爷家去了。看那照片儿,那美女是我姐。她今天也出去野了,不知道嘛时候回来。”
  
  “咱中午吃什么?”王正波问他。
  
  艾乐直想了想:“咱自己做吧。”王正波一听立马儿美了:“正合我意!”
  
  “我不会。”我乐乐,“我吃现成儿的。”
  
  艾乐直一笑:“行。你吃,顺便洗洗碗就行。”
  
  我一乐:“那赶情好!”
  
  “吃嘛?”王正波看着艾乐直。艾乐直俩狐狸眼儿一转:“饺子吧。”
  
  “行!”王正波坐起来。我看看他们俩:“那我先睡觉了啊。”说完我就睡了。艾乐直笑笑:“你睡吧。我们俩买菜去。”
  
  躺在艾乐直的床上,闻着那股柠檬味儿,我慢慢地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艾乐直和王正波已经坐那儿包了。
  
  “面醒的够时候吗?”王正波问。
  
  “有点儿软。”
  
  “咱这韭菜有点儿买贵了。”
  
  “我说也是。”艾乐直一摇头,“大中午的还他妈这么贵。”
  
  王正波把正方块儿的连肥带瘦的肉放案板上开始切片儿,再把片儿切成段,再把段切成丝,再把丝切成沫……艾乐直一根儿一根儿的把韭菜洗了,把虾仁包出来,又炒了三个鸡蛋。
  
  “差不多了吧。”王正波看一眼艾乐直。艾乐直看看:“行,再来一个来回儿就行。”
  
  “那我把姜剁里。”
  
  “好!”艾乐直说完又摸了两下儿面,“操,还是软。”
  
  “再醒会儿。”王正波一边儿剁一边儿说。
  
  我看着看着感觉这么像我妈和我二姨呢。
  
  王正波剁完肉,艾乐直接过来把韭菜往案板上一放:“你休息,我来。”我心想这小BK的净挑便宜活儿干了,妈的,重体力活儿全给我们正波了。搞对象还是正波好,老实听话。
  
  艾乐直左手握着韭菜,右手拿刀切,一下儿一下儿的,小韭菜沫儿跟小雪片儿塞的往外洒,王正波还一通接。
  
  “切好点儿。”我乐着说。
  
  王正波起来看我一眼:“你以为韭菜好切是吗?我要切非切楼下去不可。”
  
  我落一里外不是人儿,韭菜切好了,我回屋儿坐着。艾乐直把韭菜放盆儿里,肉馅儿也倒里,葱花儿,虾仁儿,鸡蛋全进去,王正波拿着四根儿筷子在那儿搅和。
  
  “搅到粘糊了?”王正波问。
  
  “差不多就行,搅均点儿。你擀皮儿行吗?”
  
  “行,不快。”
  
  “不快最好,太快了该粘了。浪费扑面。”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俩比我妈还会过日子呢。”
  
  艾乐直抬头儿看我一眼:“你小BK的别学,以后找个嘛也不会的老婆,俩人儿一块儿吃方便面。”
  
  “吃一辈子,吃到头发都不烫就弯儿的时候。”王正波又补了一句。我心想:找我也从你们俩里挑一个。还能饿着我?
  
  艾乐直掐饺子二上八下,王正波擀皮儿,五握三转,看得我是一个羡慕,就中国人麻烦,还包饺子。
  
  “发现了吗?一个里边儿一个虾仁儿。”王正波看着我说。
  
  他要没说我还真没发现。一个里边儿一个虾仁儿,正正好好的。
  
  “小波馅儿和得匀。”艾乐直乐着说。
  
  “嘛呀,那是乐直包时下得功夫到家。”王正波反口回了一句。
  
  我哈哈大笑。
  
  艾乐直赶紧冲王正波作揖:“王爷。”
  
  王正波嘴里还半拉饺子,立马儿回嘴:“艾爷!”
  
  俩人一块儿:“爷爷爷爷……”
  
  真他妈牛逼。我算服了。
  
  寒假,我们仨光往一块儿混了,艾乐直这人的确不错,一点儿不像在学校里那不着调的样儿,当朋友也够意思,除了跟王正波在一块儿的时候显得特别扣门儿,其它都还过得去。
  
  新学期一到,加了门儿计算机课,那时候电脑还是新鲜玩艺儿,学校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屋子486,全是彩屏的操,计算机房也特别干净。脚底下布线有地板,所以进去得穿鞋套儿。新来的计算机老师是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你就这人啊,一旦位置换了,就立马儿忘了自己原来也是学生了,倒霉德性就别提了。我有一回看他不顺眼,下课的时候,出去瞪了他一眼,他就记住我了,操他妈天天给我小鞋儿穿。
  
  期中考试之前,上课,我去晚了,艾乐直和王正波坐那儿看见我冲我招手,我前脚刚一踩进教室才想起忘穿鞋套儿了,赶紧往后收,结果……覆水难收。
  
  “张小东!”那四眼儿愣头儿青冲我就过来了,“鞋套儿呢!”
  
  我一看他那盛气凌人的倒霉德性就来气。
  
  “这不了吗?正要穿。”
  
  “晚了!进来之前怎么不穿好了!罚款五十!”他这话要放现在,估计九零后得把他吃了,还得把诸多条儿法律条文儿拿出来,那毛儿头BK的肯定也不敢放这屁,九几年的时候,人都他妈老实,我一下子火儿就上来了。真想他妈抽他BK的。
  
  就在这时候儿,我那俩哥们儿开口了。
  
  先张口的肯定不是王正波,他没那胆儿,不过谁没那胆儿,肯定艾乐直都有:“赶紧给他吧。他着急给喜儿买红头绳儿呢。”
  
  哎,就他这一句话,那老师就把脸转过去了。冲着艾乐直就过去了:“你说什么?”
  
  “背了段儿语文课文儿。最近老考试,有点儿要疯。”艾乐直把穿了鞋套儿的脚拿出来,冲他展示了一下儿,“我背语文课文儿罚多少钱?你赶紧给个数儿,我好找语文老师要去。”
  
  老师看着王正波坐那儿老老实实的,赶紧问他:“他说谁呢!”
  
  “什么?”王正波站起来,很礼貌地看着老师,“谁?”
  
  “他说谁呢!”一边儿说一边儿指着艾乐直。
  
  王正波特别严肃:“他不是说杨白劳就是说大春,别人也不想给喜儿买红头绳儿。”
  
  全班哄堂大笑。
  
  “你!”老师指着王正波。王正波还是一脸严肃:“吴老师,您别误会,他没说您,他说的是个家里开不了锅的得拿学生的钱下面条儿的。”
  
  全班第二次哄堂大笑,笑到把校长,教导主任全叫来了。
  
  结果我没事儿,他们俩进去了。
  
  我扒着耳朵在教导处门口儿偷听,先是那老师做整体的事件陈述。
  
  王正波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开始反驳。最后教导主任发火儿一掌拍在桌子上:“太不像话了!”
  
  没音儿三分钟,艾乐直张嘴了:“你说谁呢?”
  
  “你们!这群学生太不像话了!都得把家长找来,学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教导主任这话一出,我心里就怕了,操,小波他爸他妈哪丢得起这人。还不把我们俩劈了。
  
  “找!你赶紧找!立马儿给我爸打电话儿。赶紧打,公安局,马上打。”艾乐直又张嘴了。那小子估计知道我们俩是不太方便带着家长来学校的。
  
  “你!还敢危胁我?就是国务院,我也打!”教导主任大声吼到。
  
  “这帮学生,真是越来越不懂事儿了。”那计算机老师又喊到。
  
  “有您嘛事儿?”艾乐直转头儿看着他,“你赶紧拿个碗坐和平路上接钱去,不就认识钱吗!认识钱别上学校来呀,掏腰包儿别掏学生的啊,你还当嘛老师啊,蹲学校门口儿截钱得了,就截小学的,还得是女生,一截一个准儿,截我?算你白眼球儿黑眼球长错位置了。”
  
  教导主任刚要说话,艾乐直立马儿扭脸儿:“还有你!你别说话,我明告诉你吧,上初一,我们校长就把我爸请来了,我爸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打了我一巴掌,你猜怎么着!我转天就把大字报贴他们局长办公室去了!你赶紧给我爸打电话,你看他敢来吗!我危胁你,我危胁得着你吗!我做错嘛了?我问你我上课背了段儿课文儿至于这样儿是吗!啊?问你呢!你把我爸叫来,快叫来吧,他要敢不顺着我说,我明天把你们俩的大字报,贴公安厅教育部去!”
  
  我这心哆嗦的……
  
  “你们俩爱怎么折腾,随你们的便!我得回去上课去。”艾乐直说着要往外走。王正波也要往外走,计算机老师一把拦住:“你不能走。”
  
  艾乐直没出来,不过没说话,我探头儿往里看,王正波看着那个老师问:“吴老师,我长得像柿子吗?”
  
  没人回答。
  
  “我身上软是吗?”王正波又问。
  
  “我是软柿子是吗?怎么你不敢说他呢?怎么就说我呢?”王正波还问。
  
  我的心,真提到嗓子眼儿了。
  
  ————————————————————————————————————
  
  (下)
  
  “当然得说你!”计算机老师看着王正波,“你也得把家长叫来。”
  
  王正波咬着嘴唇看着他们。
  
  “这是欺侮你。知道吗?”艾乐直又张口了,“知道你老实,欺侮老实人呗。懂了吗?学着点儿,这样儿的就叫欺侮。”
  
  王正波:“吴老师,您欺侮我干嘛?”
  
  艾乐直:“你好欺侮呗。”
  
  王正波:“那就欺侮我?”
  
  艾乐直:“他也得找个地儿撒气的地方呗。”
  
  王正波:“我是撒气筒吗?”
  
  艾乐直:“没错。”
  
  王正波:“那你要怎么欺侮我?”姓吴的不敢说话,转头儿看看主任,主任刚要发火,艾乐直又大声的咳了一嗓子:“正波。他们要请你家长。”
  
  王正波不说话。艾乐直嘿嘿一乐:“请吧,把你爸你妈也叫来。”
  
  我快吓死了,大气儿也不敢喘就扒门边儿听着。这要真是把小波爸妈叫学校来……可真热闹了。
  
  王正波低着头。主任看看他,感觉可能这是个是切入点,赶紧说:“一定得把你父母叫来,看看他们的孩子是怎么在学校……侮辱教师的。侮辱教师,就是侮辱你的父母!”
  
  艾乐直又是一乐:“好么,从醉花儿楼里出来还说自己长得像贵妃,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王正波刷的一下抬起头来,我说这主任也他妈是个不懂见好就收的。
  
  “这种杂不地,怎么能跟我爸我妈比?”王正波改天津话了,“尿桶子长得像碗你就拿他吃饭是吗?”
  
  我的妈妈呀,王正波这臭嘴。
  
  艾乐直还乐:“正波,赶紧把你爸你妈叫来吧。快着点儿,让他们看看,这同行都是怎么欺侮自己孩子的,话说还都是一个教育系统的,你爸你妈肯定当着他的面儿批你几句,回家里,还不定怎么说他呢。以后全天津市的老师都得知道咱们主任是个欺侮学生的。领导给的小鞋,再挤脚,也及不上同事一人踩你一脚!”
  
  主任俩眼睛瞪得溜圆,怕是要爆发。王正波也气急了,浑身直抖,艾乐直眼尖,立马儿就跟上一句:“正波,你不是要晕倒吧!”
  
  王正波听见,立马儿往艾乐直身上倚。
  
  “坏了,赶紧给你妈你爸打电话儿吧!让主任给气晕过去了。怎么这么欺侮人啊这是。”
  
  ……
  
  王正波在医务室里躺了一下午,艾乐直陪着,我在班里上课。谁的家长也没上学校来,放学的时候,我们仨一块儿走。
  
  “乐直,你真给你爸贴过大字报?”王正波问艾乐直。
  
  艾乐直哈哈大笑:“那不吓唬那老BK的吗?他们欺软怕硬。硬也不是骂街的那种,句句都说理上了就完了。我给我爸贴大字报好么,影响我们老爷子仕途对我有嘛好处。谁敢给他贴大字报,我得天天上他们家门口儿挂破鞋去。”
  
  我看着艾乐直,这不是个怪物吗?
  
  “你怎么了?”艾乐直问我。
  
  “没事儿,有点儿害怕。”我说,“真要传到我爸他爸那儿去……”
  
  “嗨……不可能,借他俩胆儿也不可能,你们放心。这事儿还没完呢。”艾乐直一拍胸脯,“咱先麻辣烫吧。”
  
  我以为艾乐直说说就算了,没想到他真没完,从那天开始,每到计算机课,艾乐直一跟那老师打照面儿,立刻就干呕,看得我都害怕,就怕他哪天真吐出来,有一模儿上着半截课那老师从我们身边儿过,艾乐直捂着嘴就跑出去了。
  
  后来学校流传那老师身上有臭味儿,谁见他都捂鼻子。
  
  ……
  
  转眼高二,我们分文理班了,我们仨没动,还是理科儿。
  
  “你想考哪个专业?”我问艾乐直。
  
  “日语。”艾乐直笑笑,“学会了打游戏。”
  
  “你有病,日语是文科儿。”
  
  “理科也收,要的少。”艾乐直笑了笑,“物理好学,语文多难。操,我头一志愿就报日语,肯定能上。”
  
  我背后倒过去一阵凉风儿。王正波要考天大,天天都努力的学习,通常在他的证明题做不下去的时候,艾乐直就拿铅笔划两下儿:“再看看这儿。”
  
  头一个学期的期中,艾乐直的成绩一落千丈,几乎能给全班垫底儿了。王正波的反到往上窜得厉害。我还是在中间儿,不上不下的。
  
  “你没事儿吧?”王正波问艾乐直。艾乐直笑:“没事儿啊!”
  
  “那你……”王正波看着艾乐直的卷子,上边一个一个的红叉,艾乐直哈哈大笑:“你说:A级保A级能拿多少奖学金?”
  
  “五十。”王正波说。王正波期中从B升A拿了五十块钱。艾光直点点头儿:“那要是从E升A呢?”
  
  “200。”王正波说。
  
  艾乐直坏笑:“那我上学期期末是A,这学期期中考考A的话,五十,期末考考A的话,五十,一共一百。我期中降到E,期末再考A,那就是二百。里外里赚了一倍。我都跟我妈说完了,她同意。”
  
  分在我手里,是要我命的东西,在艾乐直的手里,是赚钱的工具。我就觉得这孩子真应该长毛儿,不该是个人。
  
  王正波点头:“那我期末也考E。”
  
  我上去就给他一撇子:“你妈没他妈那么开通!”
  
  新年元旦。学校的联欢会要报节目,一个班报四个,一个乐器,一个相声、小品、课本儿剧、朗诵,一个舞蹈。艾乐直问王正波:“咱俩说个相声?”王正波立刻心花儿怒放了,这小BK的天天抱着马三立的脚丫子不放,要不是他妈管得严,估计现在就在艺校学说相声了。刚说着,班长冲着我们就过来了:“艾乐直,你会弹钢琴对吧。”
  
  艾乐直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甭管了。给你报个钢琴。”
  
  “我不去。”艾乐直一扭头儿,“我跟王正波说相声。”
  
  班长转了下儿眼珠子:“那……给你这个。”说着从手里拿出从日本买回来的GBA的卡带。“我去!弹什么都行!”艾乐直立刻俩眼冒火。
  
  “行,相声我也给你报了。你再弹个琴,随便你弹吧。一定得给咱班挣足了面子!面子够足,我还有好的!”班长说完就走了。艾乐直笑笑:“没问题!”
  
  王正波问:“咱说哪段儿?”
  
  “你擅常谁的?”
  
  “马三立。”
  
  “行。我给你捧!买猴儿吧!”
  
  “好!”王正波兴奋极了,我就天巴天的跟着他们俩转悠。看着他们俩背词儿,王正波要求极严格,艾乐直也虚心,我在旁边儿看乐儿。
  
  表演那天,在学校的礼堂,艾乐直提着一个特别大的包儿进来:“正波呢?”
  
  “上厕所了。”我笑,“这是嘛?”
  
  “没嘛。”艾乐直把包给我,“你替我拿着,一会儿我得先跟正波上去说相声。”
  
  “好!”
  
  相声说完的时候,台底下都笑得不成样子了。我抢了个第三排,看得特别清楚,王正波这小子在这方面儿真是他妈的奇才,艾乐直说相声比他逊色多了。顶多能捧个哏。
  
  俩人从后台里边儿转出来,艾乐直拿过包儿:“我去换衣服。一会儿我弹琴,你们千万别叫好。”
  
  我一脑子奇怪,为什么不叫好?艾乐直拿着大包上后台了。
  
  几个节目以后,主持人在那儿报幕:“高一二班,乐器表演,艾乐直,贝多芬《热情奏鸣曲》。”那天,我看着艾乐直从后台走上来的时候,吓了一跳。笔挺的黑色西装外套,脚下的皮鞋也特别的亮,头发全部都背了起来,露出两个大眼睛,还打着领结。我无法想象,这就是刚才和王正波俩人儿在那说《买猴儿》的艾乐直。
  
  当他标准的坐在琴凳上的时候,两只手慢慢地摸到琴键,让贝多芬的《热情》从指间流出的那一刻,我轻声的和王正波说了一句:“小波,我喜欢他。”
  
  最后的部分,艾乐直的左手不停的敲打的低音,右手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飞驰。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头轻轻地和着音符起伏着。弹毕,他起身走到台前,深深的鞠了一躬:“我是高二二班的。”说完就下去了。
  
  这BK的,真给我们班挣了脸了。从此再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高二二班,高三二班,有一个艾乐直。
  
  高考之前,我们三个吃散伙饭,王正波坐在艾乐直旁边儿,我坐在他们对面,喝了两杯,我觉得差不多要告诉他了,王正波冲我点点头,我想了一会儿对艾乐直说:“艾乐直。我喜欢你。”
  
  艾乐直抬起头看看我,傻乐了一下,没说话,王正波推推他:“张小东说他喜欢你。”
  
  艾乐直点点头。王正波见机不可失,马上又问:“你喜欢他吗?”
  
  艾乐直笑起来,他说了句,我至今都没办法忘的话:“喜欢他干嘛,他又不是游戏机。”
  
  ……
  
  高中毕业以后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由于家庭的原因,我和王正波还是好哥们儿,艾乐直很少和我们出来吃饭,见面。
  
  后来我才发现那种喜欢是少年时代少有的喜欢,虽然我更喜欢的,或者说这么多年来爱的是正波,但艾乐直对我的吸引力,至今仍然存在,就像前不久,我在首都机场看到他的时候,他旁边坐着个男的,长得挺高大英气的,我过去打招呼:“艾乐直!”
  
  艾乐直抬起头:“张小东!”他变了,头上多了个疤,脸也比原来黑了。
  
  他旁边的男人站起来,很友好地和我打了招呼:“你好,我是唐彬。”
  
  艾乐直补了一句:“我爱人。”
  
  我笑,我很想说一句:“其实,唐彬长得也不像游戏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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