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lunarrabbits 荧夜(现代 有重生情节 温柔攻) 

《秘密》———— lunarrabbits 荧夜(现代 有重生情节 温柔攻)


  他身为男人,却在车祸后重生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本以为可以与那个男人共度一生,命运却让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

  他忘不了那个男人,然而……

  一、

  一片朦胧之中,霍清州醒了过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房内,而手足皆无力动弹。缓慢地眨了眨眼,床边却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人嗓音:「你醒了?」

  霍清州瞪着那个往自己靠过来的、万分陌生的男人面孔,张了张干涩的嘴唇,问道:「你是谁?」

  话一出口,男人愣住了,他自己也如那男人一般愣住了。

  霍清州的惊诧其来有自,若是一个男人意识到自己口中发出的竟然是属于女性一般、绵软轻柔的声音,相信没有人会不感到惊讶。

  起因是一场连环车祸。

  当时霍清州正要出席一场会议,因此车速是开的快了些,然而并未到达罚款标准。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正巧红灯亮起,他在车上点了根烟,吸到第三口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他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事,整个思考意识顿时失去了清醒。

  再醒来时,已是在医院病房内。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握着他的手,有些急切却又压抑地问道:「新亭,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

  霍清州呆呆望着男人,动了动唇,慢慢地道:「可不可以……麻烦你借我一面镜子?」

  男人也没多问,从一旁的女性皮革包里找出一面化妆用的小镜子递到他手上。霍清州拿着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好半晌都没再说过话。

  镜子里的女人外貌清秀而文雅,似乎还只有二十四五岁,白皙的肌肤柔细而光滑,尽管一头乌黑长发有些凌乱,却仍旧能让人想像,这样一个女人打扮起来应当是漂亮而妩媚的。

  以女人来说,这是很动人的长相;对霍清州而言,却犹如一场恶梦。

  因为,这张脸并不是他的。

  「伤者的情况是这样的:由于车祸当时脑部受到了某种冲击,因此失去了部份记忆,但对于日常生活却没有妨碍。如果耐心调养,也许有一日会回复记忆也说不定,人的大脑非常精细复杂,因此这一部份我们无法深入治疗。至于外伤倒是不严重,都是皮肉伤,请切记要定时擦药……」

  眼前穿着白衣的医生正侃侃而谈,而那个陌生的男人正专注地听着,等到送走医生后,才回到他身边坐下,并伸手替他掖好棉被。

  霍清州有些僵硬地任由对方动作,而男人发觉他的异常后收回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我是谁。我是沈睿,今年二十八岁,跟你结婚刚满一年,我是你的丈夫。」男人薄薄的唇微微弯起,微蹙的眉宇也陡然舒展而开。

  霍清州望着对方那双乌黑而温润的眼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应。眼前的男人无疑是相当俊美的,若是在从前遇到这样的人物,霍清州作为一个双性恋无论如何也会试着跟这人发展关系;然而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馀裕去思考接下来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事情。

  「你叫韩新亭,去年大学毕业以后没多久,便嫁给我了。」沈睿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自己最和善的一面表现给自己失去一切记忆的妻子看。

  他并不是没察觉到,从妻子清醒以来,便一直对自己维持着一定的戒备。尽管知道她丧失了记忆,沈睿却仍旧不太明白该怎么跟这个妻子相处。

  他们之间向来相敬如宾,也并非恋爱结婚,相处生疏也是自然。

  「我……我们……有孩子吗?」霍清州意识到夫妻这二字的涵义,不由得低声问道。

  沈睿摇了摇头,笑道:「你还年轻,我们双方对于这件事都抱持着顺其自然的心态。」

  霍清州抿着唇,陷入了沉思。

  沈睿瞧着眼前一脸茫然而有些憔悴的妻子,不由得心生怜惜。

  那一场连环车祸中,连同肇事者在内,一共十馀人受到牵连而或死或伤,而他的妻子不仅受了外伤,甚至还失去了记忆。

  几乎是毫无自觉地,沈睿搭在病床边的手轻轻抚着妻子柔软的长发,温柔得像是爱抚一般,一次又一次让那乌黑发丝滑过自己的指掌之间。

  霍清州并没有意识到男人的一切行为,只是专注地思考着:自己到底是怎么成为这个女人的?难不成会是魂魄附体?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原本的身体又如何了?

  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霍清州抿紧了唇,棉被内握在一起的双手已然用力到指节发白的地步。

  白天的时候沈睿通常会去上班,留霍清州一人待在医院里养伤。

  霍清州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在他知道韩新亭受伤住院的原因跟自己一样出自同一场连车祸,而当时的伤者全部都被送来这间医院急救后,便开始打听「霍清州」的所在。

  出乎他的意料,「霍清州」并未身亡,反倒正在医院中疗养。霍清州急着知道「自己」的情况如何,因此找到病房后便前去探视。然而病床上那个双眼紧闭的男人犹如睡着了一般,对于外界的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霍清州才知道,「自己」的脑部也受到了撞击,如果没有意外,这辈子大约不会清醒。换言之,「霍清州」成了一名植物人。尽管活着,却无法再醒过来。

  然而他所考虑的却不仅是这一层面的问题。

  如果说「霍清州」还活着,那么此时此刻在另一名女子身体内苏醒的自己又是谁?他真的是霍清州吗?而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又去了哪里?死亡了吗?自己占据了一具女性的肉身,后半辈子的人生还能否继续下去?

  他站在病床边,凝视着彷佛睡着了似的「霍清州」,泪水悄悄沿着脸颊落下。

  那日以后,霍清州偶尔会去看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然而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原本的家人与亲友。他曾经听护士说过,霍家的长子与三子都经常来医院陪伴这个陷入沉眠的兄弟,而霍家的家长从未放弃使这个儿子清醒的愿望,为此甚至还捐了一大笔钱给医院,让医院能够进行相关的研究与治疗。

  霍清州深怕遇见家人,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病房内养伤,沈睿下班后经常会为他带一些清淡可口的食物,陪着他吃晚餐甚至说话,直到夜深了才离去。

  对他而言,沈睿的确是一个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男人。

  名义上而言,沈睿是韩新亭的丈夫。而霍清州接收这具躯体的同时也承接了韩新亭往后的人生。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睿,只好在大部分的时间内维持沉默。

  然而沈睿却耐心极佳,往往愿意花时间跟他说话,有时说一些国家大事,有时跟他谈起电影或者歌剧;霍清州逐渐明白沈睿并不强求他的回应,只是一旦他开口说话,就算只是几个字,沈睿脸上总是会露出明朗的笑容。

  对于那个男人而言,这是一个让自己跟妻子从陌生乃至熟悉的必要过程。

  霍清州并不觉得沈睿爱着韩新亭,然而他也承认,沈睿是个尽职的丈夫。

  过没多久,韩新亭出院了。

  沈睿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回了他们的家。

  对沈睿而言,自从车祸过后,也许是因为丧失记忆,妻子的喜好及性格有了极大的改变。沈睿并未多想,却觉得这样的变化也许是命运的安排。

  他们两人是相亲结婚,沈睿奉父母之命娶了孑然一身的韩新亭,心底不能说完全没有怨怼。这个妻子向来冷漠而寡言,尽管不会视他于无物,却也完全不打算与他有任何感情上的交流。

  过去的她,会为了他操持家务,准备一切他所需要的东西,却也永远不打算跟他多说哪怕是一句话。而现在的韩新亭却变了,尽管有些怕生而少言,却开始会在他说话时插入一两句言论。

  沈睿知道现在的妻子对他感到十分陌生,却也不勉强,只是尽可能温柔地对待对方。

  「这里是我们的房间,左边的是你的衣柜,浴室在那扇门后面。」

  听着男人的言语,霍清州望着陌生的房间,什么也没说。主卧房的装潢十分简洁雅致,但霍清州并没有韩新亭的记忆,因此也只能张望着四周,神情茫然。

  沈睿见他如此,倒是笑了笑:「不用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时间晚了,你想吃什么?我来煮。」

  霍清州过去不曾下厨过,听到沈睿这么说,于是点了点头,跟着对方离开卧房而转至厨房,望着那明朗潇洒的男人解下领带随手搁置,接着找出一条明显是女性用的浅色围裙系在身上。

  他犹豫了一会,指着围裙问道:「我以前会做菜吗?」

  「会啊。」沈睿一边洗着蔬果一边回答,「我们家以前都是你在做菜,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霍清州点了点头,微微蹙紧了眉。

  沈睿却望了他一眼,低声道:「不用在意,我来煮也一样。虽然没告诉过你,但我其实会下厨。」

  霍清州凝视着男人的背影,轻声道:「我以前是个怎么样的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你很漂亮。我们是相亲结婚的,我一开始并不是自愿娶你,可是既然娶了你,我至少也想跟你好好相处。不过你的个性很淡然,也不喜欢出门,没事作的时候老是待在书房里看书。」沈睿一顿,苦笑道:「以前的你,大概不怎么喜欢我。」

  霍清州有些意外:「为什么?我说过吗?」

  难不成沈睿与韩新亭这对夫妻并不如他以为的恩爱和谐?

  「这种话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不过我想带你出去购物或者看电影的时候,你通常都会拒绝就是了。」沈睿叹了口气。

  霍清州沉默许久,才又开口:「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只是……以夫妻而言,我们之间还是太生疏了。纵使你现在忘记了以前的事,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沈睿说到最后,唇边绽出一朵柔软如棉絮的笑容。

  霍清州怔怔望着微笑的男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恍然。

  也许自己进入这具躯体,占据这个女人的生命与未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与这个温柔明朗的男人相遇。

  沈睿料理的手艺相当不错,据说是大学时代独居四年才练出来的。

  霍清州一边吃着对方挟到他碗里的糖醋肉,一边赞扬了几句。在医院里住了一阵子,又因为养伤之故而饮食清淡,他虽不喜却仍旧没有说出来,直到今日沈睿一番下厨,做的多是些调料用得较重的料理,色香味俱全,就连向来挑嘴的霍清州也不由得食指大动。

  沈睿被妻子几番称赞,脸上也不自觉带了温暖笑意。

  自年少时与初恋女友开始交往,在女人面前多半无往不利,尽管沈睿并非那种玩弄他人的花花公子,交往的对象也换过不少,却从来没有人像韩新亭让他那么在意。

  也不知是因为生性冷淡或者纯粹不喜他这个人,韩新亭对他向来淡漠,纵使两人因为父母之命而交往甚至结婚,也不见对方对此有任何意见。沈睿还记得自己向韩新亭求婚的那天,女子清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喜不悲,只是淡淡地答应了他。

  韩新亭早逝的父母与沈家双亲是至交,沈睿依照父母之命娶了对方,当时也有一部分的想法是想看看这冷淡女人婚后是否会改变,然而事实叫他失望了,韩新亭这样的女人,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改变。

  事到如今,妻子丧失了记忆,也未尝不是改变的开始。

  沈睿收拾了碗筷,便要霍清州至起居室休息。

  霍清州犹豫半晌,还是来到厨房内,轻声道:「让我帮忙吧。」

  如今的他也算是寄人篱下,纵使顶着对方失忆妻子的身份,却也不好意思让一个男人独自在厨房里忙碌。

  岂料沈睿却笑了笑,道:「没关系,你去休息吧。」

  霍清州却没有听他的话,只是淡淡地道:「我只是失去记忆,又不是成了三岁小孩。」

  住院这些日子以来,沈睿一直待他很好,除了为他与医生沟通关于记忆丧失的事项,工作之馀几乎天天到医院陪他,甚至还亲手为他削水果。霍清州并非铁石心肠,然而沈睿的关心与宠溺本来就不是给他的,沈睿一心照顾着的,是韩新亭而非他霍清州。

  他身为男人,却入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虽可说是命运捉弄,却也心生庆幸。幸而沈睿如此悉心照料,霍清州才能放下一切担忧,冷静地将事情想清楚。

  从目前情况看来,沈睿大概不会察觉现在的韩新亭已不是原来的那个,虽然霍清州并不知道原来的韩新亭是怎样的人,然而在失忆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之下,再加上沈睿也不大可能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霍清州自然明白自己不会穿帮。

  但是问题并不仅于此。

  霍清州当了二十八年男人,初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质疑。

  难不成他必须以一个女人、甚至一个妻子的身份活下去?

  霍清州并非厌恶以女人的身份生存。纵使身体成了女人,一个人的性格思想也仍旧不会改变,因此这点他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自己作为沈睿妻子的身份无法改变。

  尽管他从十几岁开始便发觉自己是双性恋,这些年来也跟无数男女有过关系,但却从来不曾居于人下。

  若是沈睿有这方面的需要,霍清州作为妻子势必无法拒绝。然而试图想像着自己被俊美温柔的沈睿压在身下的画面后,霍清州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纵使沈睿是他所喜欢的类型,若是自己得以被动的角色承受,他依旧敬谢不敏。

  以一个失忆的人而言,自己的妻子倒是显得相当笨拙。

  沈睿一边想着,一边忍住涌到唇边的笑声。

  韩新亭坚持要帮忙洗碗,但在被自己数次拒绝后,干脆从冰箱中拿出两颗苹果,问了声:「要吃吗?」

  他也没察觉不对,只是点了点头,便见到妻子从刀架上拿起水果刀,一手抓着苹果,小心翼翼却略嫌不顺畅地削去鲜红的果皮。

  沈睿洗完了碗,将餐具收回橱柜内,仔细一看才察觉对方尽管是在削皮,却也削掉不少果肉,等到整颗苹果削完皮后,已经比原来的大小小了整整一圈。

  韩新亭自己大概也发现这个事实了,正望着苹果瞧,脸上神情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我来吧。」沈睿忍着笑道,抬手接过妻子手上的刀具,拿起另一颗苹果相当流畅熟练地削了起来,不到一分钟,便将艳红的果皮削得干干净净,而果肉的形状还相当完整。

  对方望了望沈睿手中的苹果和自己手中明显小了不少的苹果,编贝般的牙齿咬住下唇,耳根略微红了。

  沈睿连忙道:「你是伤患,手指不灵活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用安慰我。」韩新亭的语气有些生硬。

  「不是安慰。」他想了想,又道:「我不会说安慰人的话。」

  正想着要怎么言语的同时,却望见了妻子嘴角一点点弯起的弧度。对方彷佛笑出了细碎的声音,那声音中却又带着几分类似愉悦的东西:「沈睿,原来你是个很会哄人的男人啊。」

  沈睿微微一怔,刚想到这是妻子自车祸后醒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又意识到对方此时也许是在……取笑他?

  于是也抿唇一笑:「你不喜欢会哄人的男人?」

  「你说呢?」韩新亭反问,一脸似笑非笑。

  沈睿望着对方的神情,一时之间愣住了。

  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个两人对话的片段,沈睿才逐渐确定,自己是在这时第一次觉得跟对方相处其实很愉快。

  妻子出院没多久后,沈睿才发现其实韩新亭不太会依赖人。除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下厨以外,其馀杂事都尽量自己动手。

  沈睿还记得自己回家后第一天早上醒来,发觉原本睡在身边的妻子消失无踪时,心底涌现的慌张与无措。然而他正思索着要怎么办时,韩新亭恰巧带着几份早餐回来,平静地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每种早点都买了些」来代替早安。

  他暗暗记下该替妻子买支新手机的琐事,柔声问道:「怎么不叫我起来?这附近的路你不熟,一个人出门不怕迷路?」

  只见韩新亭脸色先是微微一窘,接着又恢复淡然:「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迷路的。」

  沈睿哪里知道,韩新亭之所以起的早,甚至出门买早餐,只是羞于面对他。

  原因却是出在前一夜。

  当晚两人用罢晚餐闲聊了一阵,各自去洗澡。韩新亭忘了拿换洗衣物进浴室,沈睿便十分贴心地替妻子拿了以前惯穿的睡衣。

  霍清州自从进了女人身体,每次沐浴都分外别扭,总是匆匆洗过便罢,从来不敢直视那具纤细玲珑的肉体。

  而沈睿拿给他的睡衣又是另一个实为惊吓的惊喜。

  韩新亭的睡衣是细肩带的深色丝质裙装样式,裙缘在膝上十公分左右处,霍清州光是要说服自己穿上那么暴露的女性衣装便费了一段时间。住院时穿的是医院的病人服,出院后穿的是简单的T-shirt牛仔裤,这是他第一次穿实质的女装。

  身体带有女性性徵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然而穿上女装又是另一回事。

  霍清州悄悄走出浴室,发觉沈睿还没回房间后,连忙擦乾一头湿发,赶在沈睿进门前躲进被窝里。他当然知道在沈睿眼中自己不过就是穿着睡衣的女人,但是由于男性意识还根深蒂固于心中,总会有种自己此刻正以男人的身份穿着女装的想法,羞耻的心情根本无法压抑下去,只好尽可能不跟对方打照面。

  身上穿着柔软却又遮不住多少肌肤的睡衣实在感到别扭,霍清州来来回回翻了几次身,听见开门声响时浑身一僵,干脆闭上眼装作自己睡着了。

  沈睿一进门便发觉妻子睡着了,也没多想便关了灯。上了床躺下之后,两人肢体不免相碰,沈睿注意到对方蜷着身子,以为对方因为寒冷而缩成一团,犹豫了一会便相当体贴地从背后拥住了妻子,将对方相对纤细的背脊纳入自己怀里。

  反正是夫妻,就是这样也算不上什么。

  霍清州被男人温热的躯体紧抱着,一时之间只觉得进退无门。通常这种时候,霍清州都是充当抱人的那一方,此时的不适应也是理所当然。

  而沈睿就这么抱着对方睡了一整夜,直到整晚都没睡好的霍清州毅然起身换掉睡衣,出门买早餐去。

  二、

  从前的韩新亭一直是家庭主妇,该职业又称家管,实际工作便是作家事打理家务,不时补充蔬菜肉类水果进冰箱,采买各式各样的消耗品,还有替沈睿准备早晚餐。

  现在的韩新亭(也就是霍清州)一直以来都是个生性刚强的男人;然而再坚定的信念也无法让他操持好一切最基本的家务。

  霍清州本着自己进入对方身体的事实,努力想扮演一个称职的妻子;但在他弄碎第三个盘子以后沈睿便相当聪明地揽下了洗碗的工作,并在妻子将自己甚为喜爱的某套西装塞进洗衣机内清洗之后,体贴地表明将委托家政公司处理家务的决定。

  因此霍清州的任务就只剩下一项:买东西。他只负责以食材将冰箱的空间填满,而沈睿自然会料理好早晚餐,就等着他一起进餐。

  整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偶尔去沈睿的书房里拿书看,或者上网看电视,霍清州的生活相当的闲适。从前的他忙碌于工作,下班后多半会去健身房或找人过夜(当然只是纯粹过夜不谈感情),总之整日行程总是排的充实,因此现在的空闲对他而言相当新鲜。

  沈睿虽然愿意为妻子洗手作羹汤,但骨子里却仍有些守旧,坚持让韩新亭待在家里休养生息,并不赞成让对方出门工作。

  霍清州一开始没有这方面的认知,但是等到他又一次从漫长的午睡中清醒时,终于惊觉这样下去不行。如果生活中只剩下吃跟睡,只剩下自己从前嗤之以鼻的无聊电视连续剧,而这种人生还将会持续几十年,那么他逃过车祸而在这具身体重生的意义到底为何?

  纵使是霍清州也察觉到了,韩新亭没有朋友,父母双亡,这个女人的世界里只有沈睿一个人。他曾经无意中找到韩新亭留下的日记,看完之后又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去。

  大概沈睿也不知道,韩新亭其实是恋慕着他的;只是碍于个性内向沉默,甚至从来不敢跟奉父母之命娶了她的丈夫多说一句话。她知道沈睿并不爱她,心中一直隐忍压抑,却也没有任何发泄管道,只能将一切抒发于纸上。

  对照沈睿从前说过的言词,这两人都拙于与彼此沟通,因此才会生疏至此;沈睿将韩新亭的内向解读为冷漠,韩新亭则为了对方并非心甘情愿的婚姻而愧疚。

  霍清州当时叹了口气,当天晚上又一次进了厨房,这回倒没有自不量力,只是待在沈睿身边,偶尔帮对方递个盘子碟子调料酱汁,或者将生菜蔬果用清水洗净。

  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本条理分明的心底逐渐起了些许波澜。不只是因为韩新亭留下的日记,更是因为沈睿近来的举止。

  韩新亭本来就是沈睿的妻子,按理来说沈睿就算是有些亲密举止也没有错,但是那具身体里的人换成霍清州以后,一切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霍清州本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习惯两人出门时沈睿习惯牵着他的手的习惯。他活了二十八年,对自己的男子气概完全没有任何质疑,对于那种不管何时何地都要黏在一起的情侣向来不屑一顾。在他的观念里,这种不合时宜的亲腻不仅有失体面甚至还相当丢脸,从前就算同情人出门也不曾牵过谁的手。

  然而沈睿作来却相当自然,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勉强之处,霍清州唯一庆幸的是,至少沈睿没有强迫他与他十指相扣;牵手这行为已经踩到他的底线了,与一个男人十指相扣只会让他更想一头撞死在街上。

  尽管沈睿并不知道他是个男人,然而霍清州却觉得被当成女性温柔对待相当令人不知所措。

  他自幼生长于一个大部分成员皆为男性的家庭,母亲心思从来放在别处,也与他们一干兄弟相当疏离,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慈母多败儿的事实发生,被某人当成弱势存在这样地怜惜呵护真的是头一遭。

  霍清州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扮演好沈睿的妻子,一方面又对对方展现出来的温存相当不安。

  沈睿却不知道霍清州(或者该说是韩新亭)心中所想。

  对他而言,韩新亭过往的冷漠已然完全消融,如今的对方并不吝于说话回应他,脸上也不再面无表情,笑起来微微弯唇的模样相当动人,困扰而颦眉的神情也很可爱。

  只是,对方对于亲腻一些的举动还是会感到害羞,这点沈睿当然能谅解;毕竟对方失忆在先,自己之于妻子犹如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对方的怯弱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想归想,韩新亭的模样对他还是有相当程度的吸引力。作为一个健康正常的男人,每夜有妻子陪伴在侧却又不能碰触抚摸,沈睿渐渐地也开始有些欲求不满。

  更甚者,(在非自愿的情况之下)霍清州已然习惯了穿女装,经常都是穿着韩新亭那些细肩带的丝质睡衣入睡;而沈睿望着那纤细的颈项玲珑的锁骨白皙的肌肤,无论如何也不敢躺的离妻子太近,幸而棉被足够宽大,纵使他们两人各据一方也不至于落到无被可盖的窘境。

  然而就算决心坚定,人的自制能力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可靠的东西。

  沈睿在某个光照充足的温暖秋日第一次吻了韩新亭。

  虽然并非实质上的第一次,但至少是妻子失忆后的初次。

  当时沈睿在厨房中忙了一阵子,将自己烤的香软松饼抹上薄盐奶油,将淡金色的蜂蜜倒进小碟子内方便沾取,接着将刚煮好的英式红茶倒进茶杯中,将一切都摆设于起居室茶几上,正想唤妻子来用下午茶时,却发现那人竟维持着拿着书的姿势,在阳台设置的松软躺椅上,如贪睡的猫儿一般,晒着温暖的日光睡着了。

  沈睿本来只打算要叫对方起床,然而走过去之后,却神不知鬼不觉地低头轻吻了下对方色浅的温软嘴唇。他想这么做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但由于不想被韩新亭排斥,从来不曾表露出任何龌龊念头。

  此时此刻,妻子正熟睡着,如果只是轻轻一吻……也不算过份吧?

  沈睿一边说服着自己同时做好万一事发的心理建设,另一方面则干脆含住对方唇瓣,甚至伸出舌尖试图造成进一步的交流与进展。

  如果被亲吻的人是原本的韩新亭,那么之后的回应大约是脸红但维持一贯的沉默;然而现在那副躯体中的人是霍清州,理所当然的,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沈睿的预期之内。

  他轻吻着妻子的唇,发现对方微张开唇时,自然地想要伸出舌尖取悦对方。在沈睿的预期画面之中,妻子最多就是安分地或者羞赧地任他蹂躏,他还不敢奢求得到什么实质回应。

  然而出乎意料,在沈睿轻舔了下对方整齐的牙关后,正要进一步攻城掠地时,却惊觉有什么柔软温热的物事一边碰触着他的口腔内部,一边逗弄着他的舌尖。

  沈睿一时之间怔住了,而对方却相当急切地吸吮着他的唇舌,甚至饮下他口中的津液。

  吻与吻之间,两人唇贴着唇调整急促的呼吸,韩新亭看似尚未清醒,却闭着双眼轻声叹道:「好甜……」

  沈睿又是一愣,才刚想到自己走出厨房前曾经尝了蜂蜜的味道,对方柔软的唇又微微张开,一边吮着他,一边让彼此的鼻梁亲腻地靠在一处。沈睿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强势地亲吻,对方并没有用上什么技巧,但舌尖每次的勾撩都令他兴奋得头皮隐约发麻,连体内的热度也一下拔升了不少。

  终于一吻结束,沈睿眼角微红,原本压抑的欲念已然被挑拨起来,正想起身赶紧去冲个冷水澡或者自行解决时,却被对方纤细的双臂牢牢搂住而动弹不得。

  还来不及惊讶,妻子温热的唇已经挪到他颈项上,几乎粗鲁地留下一串焦灼的吮吻。沈睿喘了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从先前的缠绵深吻到此刻的主动爱抚,一切都已经远远超出他原本想像之外。

  对方一边吻着他的颈项锁骨,一边迅速地解开布料单薄的衬衫前襟,沈睿直到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带着惊慌意味的呻吟后,才惊觉方才妻子正衔住他的乳首含吻吸吮。

  然而,只要一次也就够了,韩新亭已经因为这声呻吟真正清醒了过来。

  霍清州没花太多时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是谁先主动的,也许是自己睡昏头了,也许是沈睿终于忍不住了,总之他们亲吻了。亲吻过后,半睡半醒之间的他完全忘了自己此刻是「韩新亭」,还以为对方是从前某个一夜风流的对象,甚至主动地爱抚挑逗沈睿……

  霍清州瞪着对方半敞的衣襟,脖颈上的斑斑吻痕,还有一边被吮得通红的乳尖,渐渐面红耳赤。

  ──这种情况,沈睿会怎么想?尽管自己的本意并非如此,然而沈睿说不定会认为这是一种求欢的暗示……

  两人相对沉默,沈睿静静将衣扣整理好,终于低声道:「对不起。」

  霍清州一呆,讷讷道:「为什么道歉……」

  「是我先趁你睡着偷偷吻你的。」沈睿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霍清州看出对方神情间多了些许紧张,低下了头,有些尴尬地道:「我不介意这个。」

  仔细一想,其实应该是他调戏了沈睿。对方衣衫半敞对照自己一身齐整,用膝盖想也该知道是谁吃亏。只是他如今是女人,沈睿也不可能怪罪他什么。

  「那……讨厌吗?」沈睿低声问道。

  话语间没有指明主语宾语,然而霍清州不可能不懂对方在问什么。他抿着唇,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却对上沈睿乌黑又隐含着一丝期待的温润双眸,一时之间只觉得说什么彷佛都不对,只得沉默不语。

  沈睿却只是那样望着霍清州,或者该说是望着自己的妻子,眼底的些许期盼逐渐消逝,换上一点点失望,还有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委屈情绪。

  被妻子主动亲吻时,沈睿一开始先是惊讶,接下来才是惊喜。这样的回应、这样的主动,也许说明了对方决定接纳自己。他在一瞬间感受到相当程度的愉悦与快乐,满心以为自己并未被讨厌排斥,然而对方此时此刻的沉默无疑是对他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因为那并非羞赧或者无措的沉默,而就仅仅只是沉默。

  沈睿没有说话,只是抿起薄唇,半合着的眼直直盯着地上。

  姑且不论对方前几分钟的热情回吻,也不管两人最近越发亲近熟稔的关系,更不要说他谈天下厨甚至牵着她出门时,她面上偶尔带着一丝无措的清浅笑容……

  原来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

  「沈睿。」她轻轻唤了一声。

  他抬起头,勉强弯了弯唇角:「对了,松饼作好了,你进来吃吧。」说罢,也没有等对方回应,便转身进屋,直到手腕被拉住时才停下脚步,诧异地望了对方一眼。

  韩新亭抓着他的手腕,清秀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不决,甚至可归类成为难。

  被对方紧紧抓握住的地方有些疼,沈睿没有将自己的手扯回来,只是凝视着妻子,问了一声:「怎么了?」

  「我不是……」对方嗓音低柔缓慢,犹如安慰一般的低语:「……不是讨厌……」

  沈睿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岂料对方彷佛看穿了他的不信任,软润的唇一下子凑了过来,碰了碰他的唇角、脸颊、甚至颈侧,轻柔如棉絮细丝,却又不是那么不可捉摸的存在。

  「真的不是讨厌。」霍清州重复了一次,紧握住对方手腕的手指仍旧没有放开。

  男人骨感的手腕是温热的,线条则相当优雅修长,霍清州忽然想起来,就是这双手,每日为他烹调他喜欢的饮食,就是这双手,每回两人上街时总是不松不紧地、像是害怕他走失一般牵握住他的手指。

  沈睿像是忽然回神过来,有些迟疑,却缓缓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妻子的唇瓣。

  霍清州松了口气,心底知道自己被原谅了,一时间有些恍然。

  为什么自己必须为了沈睿一个隐约带着委屈的眼神主动放下身段呢?明明告诫过自己无数次,不能与对方有太过亲密的接触,然而自己就连半睡半醒间也调戏了沈睿,更不要提方才那几乎是表明心迹的轻吻。

  事情不该是如此,他也不该这么容易就对沈睿心软。

  霍清州知道自己已然陷入矛盾,一方面认为自己既然承继了韩新亭的身份,便应该作个称职的妻子;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韩新亭,这具女人的躯壳内装的是霍清州,而身为一个男人的霍清州必然无法轻易地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为之泄欲甚至繁衍子嗣。

  这样的矛盾主宰着他面对沈睿时表现出来的态度,有时下意识地压抑本性而变得柔顺温和,有时却在无意间表露出自己原本的性情。

  明白这点后,霍清州不自觉地露出带着轻微涩意的笑容。

  「怎么了?」沈睿问道。

  明白自己并未被排斥的事实后,他几乎感觉到心口处流淌过某种灼热之感。

  从前韩新亭性格冷漠之时,沈睿并不会为对方的沉默或者淡然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因为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漠然,因此就算自己被无视也不觉得伤心;而现在却不同。

  他承认自己对韩新亭感到心动,然而是那个会笨拙地进厨房帮忙他端盘子递调料、陪他待在厨房理忍受油烟的韩新亭,而非当初总是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习惯用孤寂的背影冷淡的神情无声拒绝他的女人。

  韩新亭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望向他。

  沈睿见妻子沉默,没有再问,只是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掌,将人带到起居室里。

  原本作为下午茶的松饼及英式红茶都有些凉了,但香气却依旧浓郁。沈睿执起刀叉切下一角松饼,在格子状凹陷间抹上半融化的薄盐奶油再淋上一点点蜂蜜,随即要妻子张开嘴,将那微带焦香的甜物轻轻喂了进去。

  韩新亭安静地咀嚼着甜食,低下的容颜上却淌下一道透明水液。

  沈睿注意到妻子的异样,急忙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去一趟医院……」

  韩新亭抿着唇,突如其来地伸手环住沈睿的腰部,将整张脸埋在对方的怀抱内。沈睿彷佛意识到什么,却不再出声,只是抱住对方,温柔地轻吻着对方柔细的头发,尽管想弄清楚妻子落泪的原委,却体贴地不在这时多嘴。

  他又怎么能体会霍清州此时此刻的心情。

  霍清州庆幸自己以女人的身份认识这个异性恋男人,却又悲哀于对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真正的一切。

  喜欢上沈睿一点也不困难,甚至非常轻松。因为沈睿对他一直温柔,甚至相当尊重。霍清州不否认自己一开始也曾经为对方俊美明朗的外貌吸引,然而沈睿是不一样的。

  他不像自己所熟知的那些人,尽管长得相当好看,却不会为此骄傲自满;尽管不厌其烦地照料车祸失忆的妻子,却又从来不曾表露一点不耐;尽管心底不悦,却从来不会失却风度反倒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尽管想要亲近妻子,却又顾虑着对方的情绪而从未越轨。

  沈睿就是一个如此自持而风度翩然的男人。

  所以要喜欢上他,真的一点也不困难。更不要提霍清州被那样地温柔呵护甚至细心照料,又怎么能不喜欢沈睿?

  不只一次这么想:如果自己真的是韩新亭就好了。这样就能理直气壮地以妻子的身份占有这个男人,甚至与之共度此生。

  又或者,如果自己还是霍清州就好了。从前的霍清州外貌英俊潇洒、面对任何场面向来都从容不迫,就算身为男人却也依旧能得到大部分同性的友情及敬佩,若是能在从前认识沈睿,他有自信能够成为对方一生至交。

  然而事实是命运开了他一个相当恶劣的玩笑,如今的他既是霍清州又是韩新亭,既不是霍清州也不是韩新亭。

  韩新亭的身体内是一个名叫霍清州的孤魂野鬼,女人的躯壳内装着一个男人的灵魂。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想自己大概是哭了很久。

  这是车祸过后他第一次哭,上一次哭泣的记忆已经模糊得连他自己都记不得,毕竟年代久远;霍家的男人向来被教育宁可流血不流泪,他自也是如此。

  霍清州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竟然趴在沈睿怀里哭了那么久,连忙抹去眼泪,抬起头正要向沈睿道歉时,对方温润的嘴唇却凑了过来,还来不及品味什么,冰凉的清水便沿着对方的唇齿喂了过来。

  沈睿吻了吻他的唇,低声道:「喝点水,你哭了这么久也该补充水分了。」

  霍清州一窘,接过水杯一饮到底,干涩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润泽。

  沈睿没有再说话,只是环着他的腰,下颌靠在他肩上,相当亲密的拥抱着他却又是没打算进一步的姿态。

  霍清州发现沈睿的衬衫前襟被自己的泪水弄出一小片潮湿,尴尬地道:「对不起,我……你的衣服……」

  「不用道歉,真的。」沈睿低笑,侧首在对方略红的颊上偷了个吻:「如果还有下次,这里一样欢迎你。虽然我不希望有下次。」

  霍清州一愣,这次倒是真的脸红了。

  三、*本篇有BG向H慎入*

  「喜欢看电影吗?」

  摇头。

  「逛街购物呢?」

  摇头。

  「出国旅行?」

  摇头。

  沈睿有些挫败,脸上却维持着一贯的笑容:「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霍清州弯了弯唇,带着些微疑惑道:「怎么了?忽然问起这种事。」

  沈睿抿了抿唇,叹气道:「我仔细想过了,你每天待在家里也很无聊吧?我平常也要上班,没办法时时刻刻陪着你……」

  「我一个人没关系。」霍清州有些诧异,却这么说道:「要是你不介意,我想试着投资期货。」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是用我自己的存款。」

  「你……懂这个?」沈睿狐疑。

  「虽然我什么都忘了,不过还是想试试看。」霍清州泰然自若地道。

  他从韩新亭的日记中得知,对方一直以来都有投资的习惯,尽管流动资金不大但亏损甚少。如今他成了「韩新亭」,延续对方这一点嗜好也没什么不可以。韩新亭的户头里存有当年她双亲意外身故所赔偿的保险金,因此资金方面也不需要担心,只需要沈睿同意。

  纵使这段日子过的相当悠闲,然而人生不能永远如此漫无目的。霍清州一直是个有计划有目标、全心全力专注于工作的男人,事到如今也仍旧如此;尽管想过要以如今的女性身份踏入社会工作,但考虑到自己可能因此露出马脚而作罢。

  沈睿生性温和却不笨,若是让对方知道自己不仅不是韩新亭,甚至还是个可归类为男性的孤魂野鬼,他实在不敢想像自己将会有什么下场。

  「你想试试投资当然可以,不必征求我的意见,要是需要资金可以随时跟我说。」沈睿并未追究太多,只是又道:「除了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想做?」

  霍清州想了想,忽然想起自己从前闲暇时间有上健身房的习惯,于是开口:「运动。」

  「运动?」沈睿一副陷入了沉思的神情。

  「嗯。你也知道我在医院里躺了很久,回家之后也没什么机会活动身体……」

  沈睿笑了笑,挑了挑弧度优雅的眉:「我带你去打网球如何?」

  于是他们真的去打了网球。

  沈睿一直以来都是某个网球俱乐部的会员,替韩新亭也办了入会手续后,两人便换了服装挑了球场准备开始打球。

  一切都相当美好,除了韩新亭一直带着些许窘迫的神情。

  「怎么了?」

  韩新亭咬着唇,半晌,才慢慢道:「你没告诉我来这里打网球还要穿……穿这种……」

  沈睿一时之间没有意识到对方其实是在埋怨,反而笑着道:「你穿网球装很好看。」

  妻子将一头长发束起绑了个马尾,一身纯白的球衣,露出了纤细的手臂,短裙下是一双修长笔直的大腿,那优美身段绝对能诱惑任何一个男人。

  韩新亭叹了口气。

  沈睿忙道:「要是真的不喜欢,还能去换别的。」

  韩新亭摇了摇头:「算了,就这样吧。」

  只要想像自己现在只是穿着睡衣跟沈睿打网球,那就根本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更何况,平常夜里穿的睡衣还比这个更暴露呢!

  霍清州不能不说是自我安慰地这么想着。

  他们花了一下午打球,大多数时间是沈睿教导霍清州如何发球或者回击。霍清州过去从未打过网球,头一次来便是跟着沈睿,对方似乎打了很多年,动作从容却简要,说明也相当清楚,霍清州流了一身汗,决定下回可以再来打球。

  两人各自到淋浴间里沐浴,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他们走出俱乐部,到停车场里取车。

  坐上车以后,霍清州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今天为什么突然带我出来?」

  虽然是假日,然而沈睿平常工作并不轻松,到了假日应当是休息的念头大于其他才是。然而沈睿今天却一反常态,兴致勃勃地带他出门,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沈睿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反问道:「你不喜欢出门?」

  「不是不喜欢。」霍清州答得干脆,「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如果你真的很介意,不妨把它看成一个约会。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培养感情,现在你又失去记忆,这样作也没什么不好。」沈睿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约会?好像没有必要……」霍清州呆呆地道。

  他们(或者该说沈睿与韩新亭)本就是一对夫妻,既然都是夫妻了,连晚上也睡在同一张床上,又怎么还有约会的必要?

  「有必要。」沈睿坚定地道。

  霍清州蹙眉:「为什么?」

  「我想追你。」

  「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那是两回事。」沈睿勾唇一笑,「你知不知道一对男女之间交往的过程有一定的模式?」

  「告白、交往、约会、上床、结婚?」霍清州也笑了,「我们现在已经在最后一个步骤了。」

  「那又如何?就像我说过的,过去我并不了解你,而现在我希望弥补这个缺憾。」沈睿伸出手,碰了碰对方犹带湿气的一头长发。

  「那『我想追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字面上的意思,我对一个女人有好感,或者心动,自然会想要追求她。」

  「但是我们已是夫妻了。」霍清州低下头,感觉脸上一阵阵地发热。

  ……沈睿说的人是他吗?他说他对他有好感、甚至心动……纵使霍清州并非初次陷入恋情的少女,却不知不觉为了对方直率的言词而脸红心跳。

  「你这是在建议我从今天晚上开始行使作丈夫的权利吗?」沈睿笑得有些邪恶。

  霍清州却突然笑了起来,斜斜瞅了沈睿一眼:「并不是。但如果你是想藉由约会让我熟悉你,我倒是可以诚恳地建议你一件事。」

  「什么事?」沈睿兴致盎然地应答。

  「熟悉一个人,不妨从身体开始。」

  霍清州有过相当丰富的经验。

  藉由身体,来熟悉另一个人。

  年少时他还专注于女性,经常在酒吧里遇到看对眼的女人便带到饭店房间共度夜晚,有时情况急切就在酒吧的洗手间里、狭窄的轿车后座、或者深夜的暗巷。只要兴致来了,没有什么地方不能作,就算被别人窥见也没什么大不了。

  等到后来知道男人与男人之间也可以有情事时,他才刚开始到家族企业里上班,没费多大力气便勾引到自己的男秘书,对方也相当知情识趣,工作上两人配合无间,而午休时间两人也经常在他的个人办公室内恣意偷欢。

  开了一次先例之后就有第二次,反正只是单纯的床伴关系,对象或者地点都不那么重要。于是霍清州在那之后又成功地引诱了业务部的年轻副部长及来实习的大学生,一时之间可是左右逢源,甚至还有一次尽兴地玩了次三人行。

  当然除此之外,工作时的霍清州仍旧相当严厉,被他严格训诫乃至于情绪崩溃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也是公司里人尽皆知的双面人,工作上严谨、私底下却相当平易近人,也有为数不少的女性为他这种壁垒分明的态度所吸引。

  当时有一名男性员工曾因为工作上的疏失被霍清州骂到哭出来,那之后没多久,该员工便被霍清州带到饭店里过夜,一边哭泣一边哑着嗓子道歉的样子让霍清州相当心动。

  那是他第一次对男性产生了「也许可以不只有肉体关系」的想法,然而与他的悸动相反,该名员工没多久后便结婚、并且请调到其他分公司,临走之前甚至还来见了霍清州一面。霍清州望着对方苍白憔悴怎么看都不像是新婚燕尔的容颜,霎时懂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言语,也不曾多加纠缠,反倒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次对男人动心。

  第二次,则是寄宿于韩新亭的躯壳之后,某次自己到后来也忘了原因的哭泣后,有个男人用冷水及轻吻滋润了他干涩的喉咙。

  霍清州还不能确定自己真正的心情到底如何,然而那种显而易见的好感毕竟不能否认,因此他认定自己是喜欢沈睿的。

  虽然仅仅是「喜欢」而非「爱慕」,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这辈子,他注定要跟沈睿纠缠在一起。无关情爱、无关理智,而是命运所定。霍清州从来不信命,然而他的世界毕竟是崩塌了,重生为韩新亭后,许多想法都渐渐地产生了变化。

  「你喜欢被舔耳朵?」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难耐地哼了一声,脸颊泛红。

  霍清州暗自笑着,移动着双手解开对方的衬衫。

  此时此刻的沈睿正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处境,双手被丝质领带松松绑住,衣衫半敞,裸露出平实白皙的胸膛。因为妻子笑着说「乖乖不要动」,所以沈睿也十分配合地没有动作,然而情境毕竟有些诡异,他忽然想起妻子下午结束那场车内谈话的结语。

  『熟悉一个人,不妨从身体开始。』

  ……难道现在是实践时间了?

  沈睿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内心却有些不知所措。纵使不知道妻子实质上要作些什么,但那种事情多半性质相同结局也相同,他们如今还没有足够的感情基础,如果就这样下去,他们之间难道不会发展成过去韩新亭尚未失忆时的模式?

  「发什么呆?」妻子嘴角噙着一抹笑。相当兴致盎然的笑。

  沈睿相当含蓄地将自己的顾虑简单说过,并且表明自己希望两人产生感情之后再考虑这件事,然他的说法却被对方的轻笑打断。

  「结论就是:你觉得现在的我不喜欢你?」霍清州似笑非笑地道。

  沈睿没有回答,却是默认了。

  「不需要担心重蹈覆辙这个问题,我甚至不清楚过去的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的担心简直没有道理。」霍清州笑了一声,「至于我喜不喜欢你……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

  「你失去了记忆……」

  「那又如何?我对你有好感也是事实。你不需要把我跟过去的韩新亭连结在一起,现在的我也一样是韩新亭,不是吗?」

  沈睿无可辩驳,脸上一阵泛红,低声道:「那,也不需要绑着我的手……」

  「我怕你反抗。」

  霍清州从容地撂下这句话,伸手解开了对方的裤头。

  一觉醒来,霍清州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酸痛。

  赤裸的身上残存着男人留下的吻痕与咬痕,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挑衅,双方都没有手下留情,而沈睿身上大概也没好到哪里去。

  前一夜,在他解开沈睿的裤头后,便十分挑逗地沿着对方的胸膛一路吻下,途经结实的腹部及腰侧,快抵达敏感的下腹时,又回到平坦的前胸,温热的唇舌吮着男人娇小的乳尖,直到那两处都被吮得通红才意犹未尽的放开。

  沈睿呼吸急促,低喃道:「别玩了。」

  「你不舒服?」

  「是太舒服。你从哪里学到这个的?」

  「本能。」霍清州笑吟吟地道。

  沈睿一脸不信,想起自己还被束缚着,连忙道:「把我放开。」

  霍清州轻声问:「你保证不反抗?」

  「我保证。」沈睿神情诚恳。

  只要能脱离现在任人鱼肉的情况,他什么都愿意保证。

  于是霍清州解开了那条系住男人双手的领带,而沈睿在重获自由的瞬间将罪魁祸首一把拉上床,压倒在身下,灼热的唇舌吻上对方的,反覆吮着软嫩的舌尖,双手也相当称职地沿着对方的睡衣边缘伸了进去,攫住对方胸口的柔软恣意揉抚。

  霍清州喘了一声,在那个长吻结束之后,浑身都动弹不得。作为一个女人被男人爱抚的感觉相当陌生,霍清州意识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正轻捻搓揉着何处时,一时间连耳根也红了。

  「沈睿,你……慢一点……」

  男人却低低笑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霍清州面红耳赤,却感觉到对方一直覆在自己胸前的双手终于抽开,接下来身上一凉,却是睡衣被男人脱了下来。他意识到对方一直凝视他,第一次被对方这样注视着赤裸躯体,脸上越来越热,正要伸手遮掩身体时,却被男人俯首亲吻的动作吓得停手。

  这样的事情自己从前也对许多女人作过,但霍清州却不知道这种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只能用羞耻二字来形容一切感受。

  沈睿相当仔细地亲吻着他、或者该说是韩新亭的身体,彷佛品尝着什么珍馐似地,小心翼翼而温柔慎重。因为受不了如此温吞如水的对待,霍清州干脆自己吻上沈睿的身体,几乎粗鲁地吮吻啃咬,而对方也不负他所望,温柔的神情间弥漫着情欲,下一个动作却是扯下他的内裤,几乎挑逗地用鼻尖脸颊轻蹭着他的下腹。

  霍清州不敢望着对方,更不甘心就此认输,干脆伸长了脚,用脚掌去蹭男人底裤下蛰伏将发的器官,一下两下三下,男人喘息越发粗重,伸手握住那只惹祸的脚掌,接着往旁边一拉。

  花了五秒才意识到自己双腿间的隐私部位正暴露在男人眼前,正要挣扎时,男人的唇又吻了过来。他被吻得意识模糊,一片朦胧间,彷佛有什么坚硬烫热的物事正磨蹭着他双腿间陌生的女性部位。

  霍清州被男人紧紧抱着深深吻着,意乱情迷之际,竟感觉那坚硬物事慢慢滑进他的体内。双腿间不知何时开始已然一片湿润,因此沈睿的进入并不费力,甚至相当轻松。

  这是他第一次被男人进入,双腿大敞的姿势很羞耻,而那种充实饱胀的感觉尽管怪异但又不是疼痛;男人等他适应后终于开始抽送的动作,霍清州蜷缩着身体,感觉到一股奇异快感沿着体内被性器摩擦到的地方缓缓泛开,浑身都为之而颤栗。

  一次又一次,也不知道这样单调又富有变化的动作持续多久,沈睿不断换着各种角度及力道进入,并且总是埋进最深处,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高潮。迷乱的交合间,霍清州毫不留情地在对方身上留下各种痕迹,直至体力不支睡去。

  「醒了?」

  霍清州没有应声,才坐起身,便惊觉有什么东西沿着自己大腿内侧淌了下来,微冷还带着腥意。

  沈睿连忙道歉:「对不起,昨晚没有……」

  霍清州摇了摇头:「没关系。」

  两人安静良久,才听见沈睿开口问道:「要洗个澡吗?」

  他点了点头,接着便被男人抱起,耳边只听得见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刚好我也想洗澡,一起吧?」

  霍清州悄悄笑了。

  生活一如以往。

  除了他们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以外,几乎无可挑剔。

  沈睿一开始还会把霍清州当成一般的女性,不时买些珠宝首饰或者新鲜玫瑰送给他。当然霍清州本人对此也有些烦恼,一方面对于沈睿的心意感到愉悦,另一方面又对那些怎么看都是送给女人的物品生出些许厌恶。

  不是不知道,在沈睿眼中自己就是个女人,送礼物送这些东西也正常。然而霍清州宁可沈睿带他上高级饭店用餐或者送他实用一些的东西,也不想收下那些一般礼品。

  在某次沈睿下班回家又一次拿出一束新鲜的香槟玫瑰后,霍清州终于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花很漂亮,但你以后别买了。」他淡淡地道。

  沈睿只是笑:「为什么?你不喜欢?」

  「与其送我花,不如送我别的东西。」霍清州站起身,走到沈睿身旁,在对方的唇角轻吻了下:「这是回礼。虽然我不喜欢花,不过还是谢谢你。」

  「那你喜欢什么?」

  霍清州犹豫了许久,才道:「跑车。」

  「咦?」沈睿一脸惊讶。

  「之前翻杂志时看到的,法拉利最新的车款……」霍清州轻声道。「等我存够钱就来买一辆。」

  「存……钱?」沈睿眉毛越挑越高。

  「前阵子投资期货赚了一笔,还差一点就够了。」霍清州微微一笑。幸好韩新亭原本就有驾照,省了他再去考一次的麻烦。

  沈睿像是思考了一会,才开口道:「没关系,剩下的我帮你补上,明天休假,我们去看车吧?」

  霍清州笑了笑:「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你车祸前爸妈就有问过要不要帮你买车,只是当时你拒绝了。」沈睿摇了摇头,也笑了:「看你现在这样子,原来那些小说写的都是真的,失去记忆后一切都改变了。」

  霍清州浑身一僵,淡定道:「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我不是怪你。」沈睿温润的眼眸直视着他,「这样说也许你会生气,但是……也许你失忆并非坏事。」

  「什么意思?」

  「以前的我们十分生疏,除了偶尔上床外平常没什么交流,我也不太了解你。」沈睿看了霍清州一眼,「你车祸之后个性都变了,我们现在也相处得……」他用一个耸肩带过某些事实,「如果是以前,我绝对无法想像我们还能一起出门作任何事情。」

  霍清州只是沉默着。

  「跟你一起出门或者说话都让我很放松,家庭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吧?」沈睿笑得有些不符合年龄的天真,然而霍清州并不讨厌这个笑容,甚至还有些喜欢。

  「难道以前我们真的处得很糟?」他伸出手,碰了碰沈睿的脸颊。

  沈睿抓住那只手掌,放在自己脸边轻轻蹭着,犹如撒娇的小动物一般。

  「我们以前都不说话的,除了有事情要说以外,你都很安静,好像说话是一件很累人很烦的事情。」

  「那现在呢?」

  「现在很好啊。你陪我吃饭买东西看电视还有打网球,晚上还陪我不睡觉作别的事。」

  「为什么你笑得这么……」

  「嗯?」

  「……没事。」霍清州微微转过身,脸上有些热。

  沈睿笑咪咪地从后头抱住他,沿着后颈留下温暖的浅吻,而被吻的人只是低着头,维持着几乎等同羞赧的沉默。

  当时的霍清州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然而他却错了。

  从韩新亭的躯体内苏醒后一年又八个月,霍清州又一次在一个万分陌生的地方醒来。洁白的墙壁与天花板,周遭一切如此陌生却又熟悉,鼻间甚至可以闻到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气味。

  本以为会是一生的纠缠,然而命运终究又耍了他一次。当年是他去到沈睿身边,如今又是他离对方而去。

  霍清州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在看护发现他清醒之前,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四、

  「喂,是我。……没事,我很好……公司?我想休息一阵子……对不起,大哥,公司的事又要麻烦你了。」也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人又说了什么,霍清州只是笑了一声,接着道:「谢谢你,大哥。」

  结束通话后,他将手机扔在床上,自己则走进了浴室内。

  自从那日从自己的躯体里清醒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他接受了物理治疗让手脚恢复原本的功能后,也开始回到公司做事。只是有些事情终究放不下,他花了一年想清楚自己的心情,还是毅然决然地向兄长递出留职停薪的申请。

  霍清州任职的公司本就是霍家的产业之一,实质掌权人是他兄长以外,父母都对这个沉睡了将近两年的二儿子相当宠溺,甚至说过让他放个长假休养生息也没什么大不了,于是他下定决心后便递交了申请。

  然而只有霍清州自己才知道暂停工作的真正原因。

  一年过去了,他却仍旧放不下沈睿。

  那个明朗潇洒的男人以那种方式失去了唯一的妻子,如今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再一次见到沈睿,霍清州的情绪自然不能说是平静。他一直记得沈睿住在哪里,然而纵使同居于一样的城市,他们却从未见过彼此。

  霍清州一开始的计划是确认沈睿过的如何,只要知道对方过得不差,自己应该也就能放下这份心思,专心致志于工作上头才对。

  他来到沈睿居所附近,却正好瞧见对方的车子与自己擦肩而过,也没想太多,便将车子掉头随即跟了上去,直至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几乎就是跟踪时,英俊的面容上才泛出一丝苦笑。

  沈睿的车子驶入了某个付费停车场,霍清州连忙跟了进去,装作一副陌生人的模样跟在沈睿后头走出停车场,幸而路上人潮汹涌,因此对方并未发现他的存在。

  霍清州望着男人穿着窄版皮革外套的瘦削背脊,一时之间有些感慨。沈睿变得比从前瘦了。

  对方走路的速度很快,霍清州跟在对方身后,随便进了一间酒吧,几乎没有打量店内装潢灯光,便坐在吧台处点了酒。

  对方似乎是第一次来这家店。

  霍清州也选了吧台的座位坐下,只是他坐的地方比较靠近角落,灯光也较暗,方便他远远观察沈睿。

  沈睿一开始点的是马丁尼,一个人慢慢地饮着,目光倒是不曾乱瞟,也因此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这家店所有的客人皆是男客,没有任何一个女性在这里。霍清州一坐下便发现了这件事,心想沈睿大概也是第一次来,所以才不知道这件事。

  很快地,对方那杯马丁尼便喝完了,霍清州手上的调酒才喝到一半,那人又点了杯长岛冰茶。只是这回,酒保却送上了两杯酒,还低头跟对方说了些什么。

  沈睿什么也没说,只是四周望了望,好像此时才发觉自己来到何处。然而他仍旧没有喝下陌生人请的酒,只是缓缓啜饮自己点的调酒。

  霍清州自然知道,要是对方接受了那杯酒,接下来大概就会被请酒的客人搭讪甚至纠缠,所幸沈睿还很清醒,除了没喝那杯酒以外也没做出其他的表示,省了一场麻烦。

  微暗的暖色灯光之下,霍清州突然察觉男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因为累了吗?或者是因为加班?他心底有些担心,但又不敢坐的太近以便观察;纵使心知沈睿不可能认出他,然而他心底仍旧相当紧张无措。

  已经一年了。他们两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才一年零八个月,如今却也分离了整整一年。

  霍清州尽管无法完全厘清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以几近跟踪的方式接近沈睿,却也明白自己如今与对方已成陌路的事实。他如今已经不再是「韩新亭」,沈睿根本就不知道霍清州是谁。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有个男人拿了杯酒正在与沈睿攀谈。沈睿的表情相当客气,像是在推辞什么;然而那男人却咄咄逼人地说着话,甚至不着痕迹地贴近沈睿。

  霍清州以为对方遇上了麻烦,正想起身帮对方解危时,沈睿却接过酒杯一口饮下那杯浅蓝色酒精,男人见到沈睿面无表情的神色也不敢再纠缠,讪讪地便离去了。

  没过多久,独酌的沈睿脸颊越发赤红,甚至连额际都泛出细细薄汗,眼神之中只馀一片迷蒙。霍清州心中一惊,才刚恍然大悟时,便见到那请了沈睿一杯酒的男子正悄悄走近,连忙起身疾行至沈睿身边,扶起对方,却被那卑劣得在酒里下了其他东西的男人拦住。

  「站住,这个人是我先看上的!」

  霍清州眼见沈睿呼吸越发急促,冷冷道:「我是他男朋友。」

  「骗谁啊,你们根本就是不认识的陌生人……」男人神色急躁。

  「我们只是吵架了才没有交谈,这又关你什么事?你到底在酒里下了什么!」霍清州脸色越来越冷,连低沉的嗓音也无形中带了一丝无法压抑的怒意。

  男人像是被他气势所震慑,心有不甘地道:「只是一些助兴的药物……」

  「下次要是让我看到你做这种事,我就揍断你的鼻梁跟肋骨!」霍清州轻描淡写地威胁,也没打算把事情闹大,便甩下那脸色隐隐发白的男人,扶着早已意识不清的沈睿走出酒吧。

  在内心反省着自己的一时冲动,霍清州坐在床沿,不时偷偷观察一下正躺在床上的男人。

  因为对方意识不清连站都几乎站不稳了,他只得把沈睿带到附近的饭店里,开了间房让对方休息。

  男人俊美的容颜上泛着明显的红晕,双眉紧紧蹙起,彷佛相当难受。霍清州不是没用过这一类的药物,从前也曾因为好奇而尝过一次,药效也只是让人做爱时一切感官都更加敏锐而已,副作用也不甚严重,至少对身体没有危害。

  然而看着沈睿此刻的模样,霍清州开始后悔离开酒吧前没有将那个对沈睿下药的男人狠揍一顿。

  男人呼吸越来越急促,霍清州不禁心焦如焚,犹豫着该不该替对方叫个女人,又或者是寻求其他的解决方法。对方双腿间的部位早已产生变化,生理反应十分明显,霍清州百般迟疑,决定让对方先去冲个冷水澡。

  沈睿迷迷糊糊地被脱下衣服,扶进浴室里,直到冰凉的冷水沿着身体浇下时,半合着的双眼才慢慢睁开,湿润的双眸直直望着霍清州。

  「好热。」他喃喃道。

  霍清州握着莲蓬头的手一抖,连忙镇定下来低声道:「你被人下了药,冲个冷水澡就没事了。」

  然而虽然这么安慰着对方,霍清州发觉他们两人已经待在浴室内超过二十分钟后,只觉得头越来越痛。

  沈睿腿间的勃起根本没有消失,性器反倒随着时间过去越发胀红。

  显而易见,冲冷水根本没有任何效用,继续下去大概只会让对方感冒发烧。而酒吧里的那个男人大概也说了谎,没道理助兴的药物会让一个人手脚无力甚至性欲大增到这种程度。

  霍清州将沈睿扶出浴缸,将对方带到床上,拿着浴巾替对方擦乾身体。

  而此时的沈睿半眯着眼,彷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浑身赤裸,只是乖乖地躺在床上,任霍清州替他打理一切。

  然而问题还是必须得到解决。

  霍清州瞪着沈睿胯间的灼热,沉默良久,终究垂首含住坚硬的前端,以舌尖及口腔尽可能温柔地抚慰对方。

  男人脸色赤红,甚至开始发出粗重的喘息,形状清秀的眉骨上缓缓落下一滴汗珠。

  霍清州听见男人的喘息,只觉得脸上耳后阵阵发烫,连胯间都略略起了反应。

  他小心地不让牙齿摩擦到对方的脆弱,除了含舔以外还不时吸吮着那胀大赤红的肉刃;修长的手指轻轻顺着男人私处柔软的毛发,甚至往下伸去,细细搓揉着胀热的囊袋。

  沈睿喘息间哼了一声,身体越发紧绷,腹部肌肉一阵颤动,霍清州感觉到口中一阵腥意,才从为男人口交的情境中醒来。

  沈睿神色迷蒙,双颊绯红,连眼眸都温润而无焦距。

  霍清州正想替对方清理,却瞧见对方胯间器官经过宣泄却仍旧坚硬如初,心下不由得一惊。

  「沈睿?」

  男人没有应声,彷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那该死的浑帐究竟下了多重的药?

  霍清州半是气愤半是无奈,又见沈睿难受地皱眉的模样,心一软,又一次含住了对方,跟前一次一般极致温柔的抚慰对方。等到沈睿又泄了两次以后,一直坚硬的性器总算萎软下来,霍清州拭去唇边浊液,也跟着松了口气。

  将沈睿打理干净后,霍清州到浴室内处理了一下悄悄萌生的欲望,接着冲了澡,眼见镜子里的自己除了头发微湿外一切正常后,便打开了门。

  然而这回倒是令他真的吓了一跳。

  沈睿身上还是那件他为他穿上的浴袍,只是对方脸上的红潮早已褪去,只留下冷淡的神情,大约是药效过去之后酒也醒了。

  「你是谁?」他这么问道,语气中带有与陌生人接触时特有的生疏及礼貌。

  「敝姓霍。」霍清州尴尬地抿了抿唇,「……你都忘记了吗?你在酒吧里被人下了药……」

  沈睿眯着眼,想了又想:「是你把我带过来的?」

  霍清州点了点头:「我没有恶意,希望你不要生气。」

  「……你刚刚也在那间店里?」

  「是啊。」霍清州低下头,「其实我……」

  「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沈睿平淡地道,「谢谢你将我带到饭店里,我没事了。」

  霍清州一怔,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你还记得离开酒吧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沈睿没有回答,甚至可说是面无表情,耳朵微微红了。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平静地道,双眼甚至直视着霍清州。

  霍清州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浅笑:「你的衣服上被酒淋湿,所以我替你换掉了。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走至房门口准备离去。

  沈睿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明明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却决定要装傻;所以他乐的配合对方,毕竟一个异性恋男性在另一个男人口中发泄出欲望,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霍清州垂着眼,一手按在门把上,正要推开门时,却为了对方一句「等等」而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向对方,神色从容而礼貌,唇边带着一点点恰如其分的优雅微笑。

  「怎么了?」

  沈睿一怔,脸上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像是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发出声音。

  「先生?」霍清州又唤了一声。

  沈睿犹豫了一会,才开口:「不介意的话,我请你用餐好吗?」他顿了一下,补了句:「作为道谢及致歉。」

  霍清州听见「致歉」两个字,一时之间只觉得脑间一热。

  致歉?道谢?沈睿要为哪件事情致歉,又要为哪件事情道谢?他为对方解了围,送对方到旅馆,甚至还以那种自己一向不喜的方式为之舒缓药性,难道只是为了让对方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甚至生疏客套的道谢及致歉?

  沈睿这样的男人,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想过,男人也能对男人产生情欲。尽管外表相当年轻而吸引人,然而这个人骨子里仍旧有些守旧的部份固执地存在。也因此,尽管他以唇舌为沈睿纾解欲望,并且不只一次,对方也依然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沈睿不会接受一个男人。

  霍清州打开门,开口道:「不用了,先生。我只是把你送到这里,又替你换了衣服,你没有什么必须向我致歉的。」说罢,疏离一笑。

  等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时,沈睿才慢慢闭上眼,重新躺回床上。

  霍清州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接到沈睿的电话。

  自从那一夜之后又过了两天,霍清州足不出户,整天待在家里睡觉,也因此电话响起时理所当然将他从梦中吵了起来。

  「喂……」他嗓音低哑得犹如一只刚睡醒的野兽。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清亮而有礼:「是霍先生吗?你好,敝姓沈。」

  霍清州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的瞬间便完全清醒了。

  「请问你是哪位沈先生?」

  「前两天被你带到饭店里的那个人。」沈睿低低道,「我离开饭店之前,才发现你把皮夹掉在那里了。」

  霍清州应了声,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他根本没注意到皮夹掉了,如果对方没打来他可能依旧不会发现;至于沈睿知道他的手机号码的原因倒真的不用多想,那只是因为他向来有把名片塞在皮夹里的习惯。

  「能约个时间吗?我把皮夹还给你。」沈睿平静地道。

  霍清州咬着唇,开口道:「好吧,今天晚上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沈睿没有异议,于是两人约了时间地点,便生疏的道别接着各自切断了通话。

  当天晚上七点,霍清州步行到住处附近的一家咖啡厅,没花多久时间便找到了对方。

  沈睿坐在咖啡厅角落的沙发座上,身旁紧邻着落地窗,窗外一片黑夜中点缀着绚丽的灯光,城市繁华一览无遗。只是,那样灿烂的夜景却衬得沈睿的脸色越发苍白,甚至连面容也带着些许憔悴。

  上回他们「初次」见面时,霍清州没有时间细细观察对方,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睿也许有些疲惫或者作息不正常,不然怎么会连眼下都无端生了两抹淡淡青黑?

  「霍先生。」

  霍清州回神过来,急急踱了过去,在对方面前坐下。

  「沈先生,我……」

  「那天晚上,对不起。」沈睿轻轻地道。

  霍清州一怔,反倒浅浅笑了:「为什么道歉?」

  「对不起。」沈睿只是又一次这么道。

  「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霍清州笑容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

  「真的很抱歉,那天我──」沈睿正要接着说下去,却被霍清州低沉的笑声给打断。

  「沈先生,你道什么歉?你没有任何必要道歉。那天是我趁你被下了药占你便宜,你还不懂吗?」霍清州止住笑声,撇了撇唇:「你现在道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沈睿皱起眉,脸色有些难堪:「不是的,你别误会,我……」

  霍清州垂下眼,视线胶着在木质的桌面:「我没有误会,这件事也没必要道歉。你是一个普通的异性恋,我是一个对你有企图的双性恋,事情就这么简单。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扯上关系,没关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

  「我想向你道歉不是因为这个。」沈睿声音清晰地道。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霍清州望了对方一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皮夹还给我吧。」

  沈睿抿了抿唇:「我不懂。」

  「你道歉有什么用?那天晚上是我自愿为你这么做,你只认为那是一个错误,可以理解。但是我不想接受你的道歉,你听懂了吗?」霍清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不需要觉得亏欠我或者内疚,因为我心甘情愿!」

  沈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吧,我知道了。」

  他从公事包里拿出霍清州的皮夹递给对方,霍清州接过皮夹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对方略显冰凉的指尖,不禁一怔。

  沈睿却在此时开口:「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霍清州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你是不是……对我有好感?」

  霍清州站起身,走到沈睿身旁时微微弯腰,正巧让自己的唇凑在对方耳际;尽管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却低沉而温柔──

  「你还不知道吗?我对你……一见钟情。」

  沈睿微微侧首,眼神中有迷惑有不解甚至还有一点慌乱;两人的脸靠得不算很近,但霍清州几乎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味。

  ──这个人,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

  心底想着无关紧要的问题,霍清州直起背脊,带着从容一笑转身离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彷佛有什么东西重重敲上桌面。

  霍清州试着说服自己不要回头,然而终究没有成功。他略略一回首,却见沈睿趴在桌上半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扣着桌沿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沈先生?」

  霍清州急促地走回沈睿身边,轻轻地唤道。

  对方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只是睁开了双眼,有几分勉强地坐直了身体。

  「你没事吧?」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没掩饰好的焦急。

  沈睿一手撑着身体,额上鼻尖不知何时开始泌出了细细的汗珠,然而尽管如此,却依然镇定地道:「我没事。」

  没事?这副模样怎么可能没事!

  霍清州眼尖瞧见沈睿放在一旁的车钥匙,急切道:「你车停在哪里?」

  「旁边……巷子里。」沈睿咬着牙道。

  他沉默地抢过对方的车钥匙,结过帐后几乎强迫地扶起对方往店外走。

  「霍先生……我没事。」沈睿轻轻地说道。

  霍清州却冷冷地道:「我不是瞎子,也不是今年三岁,你大可以不用说这么别脚的谎言。」

  五、

  胃溃疡。

  霍清州从医生口中听见这个名词时,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沈先生,你还好吧?」

  对方服下了医生开的药,面色苍白如故。

  「我真的没事。还有,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沈睿将纸杯里的水一次喝尽,接着扔掉了捏扁的杯子。

  医生的诊断是轻微胃溃疡,对于日常生活其实影响不大,只是必须注意饮食、尽可能作息正常。

  霍清州凝视着男人清癯的侧脸,直到对方转过身时才回神过来。

  「请问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沈睿淡淡地道。

  霍清州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确定对方真的没事以后,才松了口气。

  「不用了,你自己走吧,我叫计程车。」

  沈睿接过车钥匙,突然望了他一眼,彷佛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霍清州瞧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爱上了沈睿。

  也许是他们一起去打网球的时候,也许是沈睿某次精心弄了一整桌好菜给他吃的时候,也许是夜里他们肉体交缠后沈睿紧抱着他甚至吻他的时候。

  霍清州还记得,曾有一日早晨,沈睿抱着他(或者该说是韩新亭),两个人在早晨的阳光与微冷的空气里,一边接吻一边磨蹭着彼此。

  沈睿那天其实是要上班的,然而霍清州却恶作剧地撩起了对方的欲望,逼得几乎上班迟到的沈睿第一次装病请假翘班,然后两个人在床上待了一整天,直到他们都饿得受不了时,霍清州才踢着沈睿的小腿,要对方去弄点吃的东西。

  那才只是两年前的事情,在霍清州的记忆里却已经相当遥远而模糊。

  表面上虽然看不出来,但其实沈睿一直都是个很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并且又不会过度肉麻令人讨厌;而那天早上,却是沈睿第一次表明心迹,那彷佛半梦半醒的模糊嗓音不断地在霍清州耳边呢喃「我爱你」或者「好喜欢你」,那天的沈睿格外的喜欢撒娇,一个大男人露出这么软弱的模样竟也让他觉得相当可爱,甚至为之心动。

  只是,那样的温柔,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享受。

  现在的沈睿与霍清州,只是曾有过两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韩新亭可以理直气壮的跟沈睿在一起,因为他们是合法的夫妻;那么他霍清州与沈睿之间到底还能存有什么东西?

  解危一次,仅此而已。

  霍清州以为自己能放下沈睿,却在见到对方以后开始不确定这点。他们之间拥有的太少,而美好的回忆太多,霍清州不是不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别的感情滋生,却依然忍不住要接近那个男人。

  他依旧爱着那个男人,尽管对方什么也不知道。

  从医院里清醒的那一刻,他哭了。

  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沈睿了。

  而他的父母家人朋友在知道他清醒之后,也喜极而泣。一年零八个月,霍清州沉睡了多么漫长的岁月,这段日子久得几乎令人绝望,所幸他仍旧醒了过来。

  他们开了一个盛大的酒会庆祝他的清醒,而霍清州则哀悼着自己逝去的恋情。

  爱上沈睿的原因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会永远记得自己爱过那个男人。这是霍清州清醒一个月后的想法。

  接下来,他花了一年时间,证明自己仍旧忘不了对方。

  霍清州丧失了大部分的兴致,无论是美女俊男、甚至是名车醇酒,他望着那些自己过去着迷的物事,脑海里想起的却是沈睿。

  却是那个曾在手术室外一脸焦虑甚至来回踱步的沈睿。

  那一刻起,霍清州才知道,自己忘不了。

  忘不了他的脸他的眉毛、忘不了他的吻他的拥抱、忘不了他曾经给予的温柔与美好。

  什么也忘不了。

  那些记忆就像是一株在他心底生了根的蔷薇,尽管外表细致干净而芳香甜美,然而茎上的尖刺不时刺得他心痛不已,偏偏又无法将之伐断毁弃甚至一把火烧个干净。

  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合。

  霍清州望着不远处沈睿修长的背影,只觉得又急又怒。明明患了胃溃疡,还似从前一般饮酒,这种行为不是自我折磨就是找死。

  他向周遭的朋友告了罪,一个人往沈睿那边走去。朋友们都知道他男女通吃,大概也只当他是去猎艳,也识相地没有拦阻。

  「沈先生?」

  男人转过头来,明显愣了下。

  霍清州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近乎尖酸地说道:「沈先生喝酒的模样还真是相当豪爽,难不成胃溃疡已经治愈了?」

  沈睿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这似乎与你无关。」

  霍清州一怔,苦笑:「的确与我无关。」

  是啊,在沈睿眼底,如今的他也不过是一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他又有什么资格关心对方?

  霍清州在沈睿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向酒保点了调酒,慢慢地啜饮着。而沈睿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饮酒,一杯接着一杯,彷佛醉了也无所谓。

  时近午夜,沈睿终于放下酒杯,结了帐,缓缓起身离开。霍清州什么也没说,只是也结了帐,跟在沈睿身后。

  如果没有想错,对方已是半醉……这个地方附近又没有饭店可过夜,对方想必是要回家的。霍清州心想至少要看着对方上计程车才能放心,没想到沈睿竟然回到自己的车上,似乎要酒后驾车。

  霍清州急急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后,沈睿苍白的容颜在阴暗的车内微微流露出一丝茫然。

  「怎么了?」

  「你要开车回去?」霍清州气急败坏地道。

  沈睿蹙着眉,慢条斯理道:「我,没办法开车。」

  霍清州松了口气:「那你怎么还上车?」

  「我要等酒醒之后再离开。」

  霍清州呆了呆──敢情沈睿是打算在车上凑合一夜?

  「你为什么不叫计程车?」

  「……」沈睿没回答。

  霍清州忽然醒悟,根据他对他长达一年八个月的了解而言,这家伙八成是觉得隔日还要花时间回来这里把车开走很麻烦,所以才不愿意直接叫计程车回家。

  一时之间越发焦躁,他忍不住打开并未锁起的车门,淡淡道:「下车。」

  沈睿望了他一眼,神态茫然。

  「你去副驾驶座,我送你回家。」霍清州独断地宣告了自己的决定。

  沈睿凝视着他,沉默了许久,终究下了车,听任他的指示行动。

  虽然心知肚明,但霍清州仍在问明沈睿家中地址后才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任凭窗外夜景流逝,沈睿却始终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失神的双眼凝视着前方。

  霍清州并未想的太多,心中以为沈睿是喝醉了酒才那般寂静。从以前开始,沈睿的酒品便一直很好,纵使喝醉了也不会大吵大闹,面上也不会呈现酒酣耳热的醉红,只是走路稍微不稳罢了。

  也因此,直到目的地时,霍清州才发觉不对。

  整个人倚靠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面色苍白,眉心紧蹙,明明是个自制力极好的人,却连面孔都开始微微扭曲。

  「沈睿?」他焦急地碰了碰对方脸颊,察觉温度未曾改变。

  对方此时终于清醒过来,喃喃地道:「药……」

  ──药?

  霍清州想起对方患有胃溃疡的事实,不由得急急把男人扶下车,也不管车门没关上,急切地从男人裤袋中找出钥匙,一边问道:「药放在哪?」

  「客厅……」沈睿哑声回答,额上已微微泌出冷汗。

  霍清州将男人扶至沙发上坐好,找到药袋后居然忘记假装,直接到厨房里倒了一杯清水,又返回客厅让沈睿以水服药。

  药服下不久,男人原本扭曲的神情终至松懈,连冷汗也不曾再泌出,霍清州才暗自松了口气。

  「今晚,谢谢。」沈睿淡淡地道,神色依旧苍白。

  霍清州强抑下伸手碰触那冰凉脸颊的念头,平静道:「不客气。时间很晚了,我就此告辞。」言罢,也不多说什么,便起身往门口而行。

  岂料沈睿却在此时出声:「霍先生,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吗?」

  霍清州脚步一滞,回头道:「不远。」

  「走路要走多久?」

  他想了一会,勉强得出「一小时又三十分钟」这个着实令人皱眉的结论。这一带是住宅区,此时又是深夜,叫计程车也不方便;除了走路,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用不着多少时间。」霍清州微微笑道,选择了说谎。

  然而沈睿却凝视着他,半晌,哑声道:「霍先生,今晚留下来吧。」

  霍清州一呆,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又说道:「今天真的给你添了麻烦,不嫌弃便留下来住一晚吧。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也有客房,你不用担心。」

  ……一个人?……原来……沈睿是一个人住。

  品尝着心底蓦然而生的怅然,霍清州笑了笑,开口:「那就麻烦你了。」

  这栋屋子跟自己印象中住了将近两年的地方完全一样,根本毫无改变。

  霍清州趁着沈睿去整理客房的时机迳自于一楼闲晃,在无意间望见客厅角落挂着的一帧照片后,面上逐渐生出了混合着涩意的苦笑。

  照片中是一对青年男女的合影,男人笑得温和明朗,女人尽管也笑着脸上却略带戏谑,两人的手正紧紧牵握在一起,正是他与沈睿……或者,该说是韩新亭与沈睿。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正要触碰到那帧装裱过的照片时,却被男人陡然现于耳际的平静嗓音吓得收回了手。

  「──那是我妻子。」沈睿淡淡地道,面上并未产生任何波澜。

  霍清州回首望着沈睿,犹豫半晌,才下定决心问道:「尊夫人没跟你一起住?」

  「她一年前过世了。」沈睿镇定地道。

  霍清州只觉得喉间一堵,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蓦然袭上心头。

  ──为什么,这个人说起妻子逝世的事实,竟还能如此淡定坦然?沈睿从前并不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总是能从对方身上种种细节看出对方的喜好心情,然而现在的沈睿却越发深沉,霍清州望着那双乌黑温润的眼眸,才恍然原来自己早已看不清对方所思所想。

  「我很……抱歉。」他近乎艰难地说道。

  沈睿只是瞧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一哂:「跟我来,客房整理好了。」

  一时之间,霍清州很想抱住那个男人,道歉也好,亲吻也罢;总之,他想靠到离对方最近的地方,马上。若非韩新亭的骤离,沈睿又怎么会变成今日的淡漠模样?而他,纵使重新回到「霍清州」这个身份桎梏之下,也依旧再一次来到对方身旁。

  霍清州勉强按捺下冲动的心思,跟随在沈睿身后,路经主卧房时瞥见门未关上,也没避讳,随意地朝里面望了一眼。然而,只是一眼,便足够叫他夜不成寐。

  浑浑噩噩地洗过澡,换上沈睿的睡衣后,霍清州坐在客房床沿,心心念念都是自己方才见到的情景。

  那张他与沈睿曾无数次共枕过的大床上,除了枕头棉被等寝具以外,还放着一件……从前韩新亭最常穿的睡衣。

  原来,沈睿根本不曾忘记已逝世逾年的妻子。

  一旦开始想像那人夜里是如何藉酒浇愁、甚至拥着妻子遗物入睡,霍清州便觉得心尖一阵阵地泛起了酸意。

  他是那么地爱着那个「她」……至死也不愿分离。

  纵使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干预沈睿所作所为,霍清州仍旧情不自禁红了眼眶。这样沉重深远的感情,他何能承受?何以回报?「韩新亭」毕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又怎么争得过死人?更何况,他终究是一个沈睿不会接受的,「男人」。

  翌日,霍清州醒来后略做梳洗,换回自己的衣物后,才小心翼翼地踏出房门。

  他睡晚了,都已日正当中才清醒,也不知沈睿是否还在,而这个问题在片刻后得到解答──沈睿独自待在客厅内,并非假日却没去上班,一手正端着咖啡,正倚在沙发上读着报纸。

  「不好意思,我睡迟了。」霍清州略带歉疚地道。

  「没关系。」沈睿将视线自报纸头版挪开,朝他望了一眼。「我不用上班。」

  霍清州颇感意外地扬起眉:「不用上班?」

  沈睿淡淡道:「我半年前辞职了。」

  霍清州犹豫半晌,还是在沙发上坐下。

  「为什么辞职?想换工作?」

  男人微微垂下眼,突然放下手中的咖啡与报纸,开口说道:「我做了午餐,你一起吃吧。」

  霍清州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愣,待沈睿起身走进厨房以后,面上才泛起了苦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在对方眼里,自己并不是可以谈论切身之事的朋友。

  沈睿的手艺一如以往精湛,偌大的桌面上摆了七八道菜,色香味俱全,虽然已经有些凉了,但仍旧不损其美味。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都弄了一些……你快吃吧。」沈睿迳自坐下,顺手替霍清州添了碗饭,连同筷子一起递了过来。

  霍清州连忙坐下,环视餐桌上鸡鸭鱼肉,见沈睿动筷以后,才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小块酒香扑鼻的蒸鱼肉,连着姜丝葱段一起放入口中,一时之间竟是恍然。

  从前沈睿也经常料理这道蒸鱼,因为「韩新亭」喜欢吃鱼,更喜欢吃对方亲手所作,以沈睿体贴的性格,自然是事必躬亲也不嫌麻烦,那时的霍清州因此享了不少口福。

  「怎么了?」沈睿意识到对方的恍惚,低声问道。

  霍清州回过神来,急忙笑道:「没事,这鱼……真好吃。」他笑了笑,然而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沈睿蹙眉,似有些不解,仍然道:「好吃便多吃一些。」

  「这样好的手艺……想必很多人尝过?」霍清州吃了口白饭,不禁有些含糊地问道。

  沈睿只是摇头,神情微妙:「不,有客人时我很少亲自下厨,也只煮给亡妻还有几个朋友吃过而已。」

  听见「亡妻」二字时,霍清州不由得一怔,随即收敛了神色,尽力表现得平静。

  「那真是可惜了。」他轻笑道。

  「有些东西,没有必要人尽皆知。」沈睿淡然道。

  霍清州若有所思,一时间没有说话。他低头夹了些菜肴,慢慢吃完一碗白饭后,才又开口:「沈先生,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沈睿的长眉微微上挑,彷佛疑问。

  「因为我想知道。」霍清州放下碗筷,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面上依旧带着浅笑。

  沈睿顿了顿,「我似乎没有回答的必要。」

  「的确。」霍清州神情坦然。「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沈睿似乎有些为难。

  「──因为你很爱她。」

  说出这句话时,霍清州表面上笑意盎然,心底却酸楚难平。

  见了昨夜那番情景,还有沈睿讳莫如深的态度,就是再迟钝昏愚不解风情也该知道沈睿对韩新亭实是难以忘情。然而,霍清州不甘心;他不想也不愿就这么放弃沈睿。

  「是,我很爱她。」沈睿态度坦荡。「所以……我跟你不可能。」

  霍清州思路一滞,随即苦笑道:「别拒绝得这么干脆。」

  自己的这一点心思就算不能说是天下皆知,但在对方眼里,大概也无所遁形。尽管他从来都不想试图隐瞒自己的心情,但是此刻被直言拒绝却还是令他相当难堪。

  沈睿微微垂首,彷佛连眼神也不愿投过来。「我很感谢你的关心跟照顾,可是……对不起,我承受不起。」

  「我没有要你接受我的感情。」霍清州无意识中扣紧了藏在桌面下的双手,神情复杂却坚定。「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事情,包括你的妻子;能得你所爱,她想必是个很幸运的人。」

  沈睿摇了摇头,突然苦笑,「你说错了,能得她所爱,我才是真正幸运的人。」

  「为什么?」霍清州谨慎地问道。

  「她本来是一个相当冷淡的女人,但是某次意外过后,她忘了一切,连性格也改变了。」沈睿回想着什么似地,神情逐渐迷茫。「她变得温柔了……虽然表面上仍旧沉静,可是渐渐的脸上也有了笑容,甚至愿意耗费自己的时间来陪伴我。」

  霍清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

  沈睿点了根烟,略微吸了口,任由袅袅烟雾溢出唇间于空中散佚。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虽然性格变得不一样了,也依然很得我父母的欢心。」

  霍清州想起沈家年迈却精神矍铄的父母,不由得在心里悄然一笑。

  沈睿的双亲向来对「韩新亭」很好,每次回老家探望他们,他总是会受到老人们的欢迎与宠溺。霍清州不讳言自己喜欢那对老人,毕竟自己的双亲并不是会娇宠孩子的父母,因此被沈睿的父母嘘寒问暖总是令他倍感新鲜,自然也想尽了方法回报对方。

  「她真有你说的这么好?也许只是情人眼中出西施。」霍清州反问道。

  沈睿却笑了笑,眼底藏着一丝感伤:「是与不是有差别吗?在我心里,她是最好的。」

  霍清州一呆,撇了撇唇:「这句话真让我嫉妒。」

  「可是,她终究抛下我了。」沈睿勉强笑了笑,伸手按了按鼻梁。「我在手术室外急得几乎要心脏病发时,她却为我生下一个孩子,还来不及留下遗言便因失血过多而逝世。」

  霍清州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沈睿,敏锐地察觉对方眼底的湿意,却不打算视若无睹。

  「沈睿……」

  「都是我的错。」沈睿侧过首,神情似哭似笑。「要是我那天晚上没有跟她吵架就好了,她走的时候一定很难过。我不是要怪她,只是因为担心她跟孩子所以口气重了些……」

  霍清州心中一凛,想起了那天夜里的口角。沈睿只是因为顾及将近临盆的妻子才劝他要安分些,只是霍清州被训斥后一时拉不下面子,吵过架了也没来得及讲和。实际上,错的人是当然是他。

  然而,他从来不知道,沈睿一直对那晚的龃龉抱持着歉疚之情。

  「……我一直很后悔。」男人清朗的双眼染上一层浅红,眸中的愧疚与痛苦越发清晰。

  六、

  霍清州终究没有维持最初的镇定,走到沈睿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对方的手掌。

  而沈睿依旧低着头,任由霍清州动作,并未将手抽回。

  他自知自己是戒心较重的那种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面前却如此轻易地便情绪松懈;与此同时,沈睿却也对霍清州展现出来的包容心存感谢。

  他一直想找人谈谈关于韩新亭的事情,然而事到如今,他甚至不知道能够把这些事情告诉谁。韩新亭没有朋友,而沈睿自己的朋友大多也只是点头之交,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说的人。

  无论霍清州是基于什么心态聆听他们的过去,沈睿都相当感激。至少,他一直希望有人知道这些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霍清州。

  「人生难免后悔,你……」霍清州神色间有些慌乱,一时间几乎手忙脚乱。

  沈睿低垂的眼睫下滴落些许透明水液,虽然那张俊颜上依然面无表情,但是望着那毫无情绪表现的面容以及越发殷红的眼角,霍清州便不自觉地心慌意乱。

  两人交握的手犹能感觉到彼此的温暖,然而他在审视沈睿泪痕清晰的脸孔后,却心底一冷。他很想抱住沈睿,告诉对方自己就是韩新亭,藉此安慰这个为了亡妻而哭泣的男人,然而他不能。

  沈睿虽不是无神论者,但平日对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向来不信,若是自己将真相言之于外,只有两种后果。若是对方相信,那便罢了;若是对方不信,他此生大概也无法更靠近那人──因为沈睿绝对不会原谅一个拿自己亡妻胡言乱语的追求者。

  「后悔……真的是种很难受的感觉。」沈睿略略笑了笑,抽回手拭去面上痕迹,却仍掩饰不了哭过的事实。

  霍清州望着自己的手掌,一阵怅然若失。明明前一刻还握着对方的手,但那毕竟只能建立于沈睿无意识间流露的脆弱之上;若是平常,沈睿断不会容他如此亲近。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男人起身,似乎有些尴尬。

  霍清州心底了然,随即摇了摇头,「没关系,这是人之常情。」

  沈睿收拾剩菜时,霍清州相当自觉地清洗碗盘,甚至还佯作不知地询问对方碗盘该收到何处,听见男人毫无所觉的回答之后,才仔细地将碗盘擦乾收好。

  一切收拾妥当后,霍清州思考着是否要告辞时,沈睿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至客厅,直接放在他面前。他随即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在客厅坐下,拿起银叉叉了片苹果放入口中。

  「霍先生。」

  「嗯?」

  「你又是怎么成为同性恋的?」沈睿瞅了他一眼,眼底有着探究之色。

  他有些意外地扬起眉,忽然笑了笑:「我也不算是同性恋,只是……我能跟男人在一起,也能跟女人发生关系,说起来其实比较接近双性恋。」

  沈睿咀嚼着哈密瓜,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虽然我男女不拘,不过并不是宁滥勿缺,希望你不要误会。」霍清州放下叉子,脸上居然有几分腼腆。「我说喜欢你,是真的。」

  沈睿久久不语,半晌,才开口:「我没办法喜欢别人。不只是因为你是男人,更是因为……我没有心力再去喜欢一个人了。」

  「我说过无所谓的。」霍清州神色一整,异常认真,「我不需要你爱我,让我待在你身边,照顾你……跟你们的孩子,这样就足够了。」

  沈睿神情温和了些许,却仍不置可否,只是道:「你想见见我的孩子吗?」

  霍清州一阵呆楞,良久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想。」

  他努力隐忍着内心的激动,并未形诸于外。

  那个孩子大约也快满一岁了,不知是长得像沈睿抑或韩新亭?父母两方的基因都不差,想必那个孩子长得天真可爱。他一直记挂着这个无缘相处的孩子,「韩新亭」怀胎十月不假,但是真正感受着胎儿存活于腹中的人毕竟还是霍清州。

  那时他与沈睿从得知怀孕开始,历经十月,才等到了那孩子的出生,谁有能说他没有尽到身为「母亲」的责任?尽管他并非真正的女人。

  「我带你去见他吧。」沈睿拿起车钥匙,示意他跟上。

  霍清州连忙起身,跟着沈睿出了门;然而直到抵达目的地以后,他才终于嗓音颤抖地发出了质疑。

  「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他跟在对方身后,几乎不敢面对现实。

  良久,沈睿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面容依旧镇定。

  「你说,我带你来这里做什么?」沈睿顿了顿,面无表情地道:「是个男婴,我还来不及为他取名字,他就跟着他母亲走了。那时亡妻才过世不到一个月。」

  霍清州喉间一哽,不敢置信地瞪着沈睿身旁墓碑,仅仅只刻了日期而已,的确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在上头。

  「很惊讶吗?」沈睿微微苦笑。

  「带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霍清州听见自己的嗓音沙嗄地问道。

  他必须极力忍耐才能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静,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的手指正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只得紧紧握拳,用力到连指节都隐隐泛白的程度才能稍微止住那颤意。

  「之所以带你来,是希望你能够放弃。」沈睿朝他望了过来,眼神忧伤。「我,不是一个值得你喜欢的人。」

  「不要这么说。」霍清州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值不值得,不是由你决定。」

  「你又喜欢我什么?外表吗?」沈睿苦笑了下,「我们实际上并不了解彼此。」

  霍清州皱起眉,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沈睿说得对,现在的他们,不过是相识不久的陌生人。他之于沈睿,只会是个麻烦;因为沈睿并不需要一个身为男性的追求者。然而……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睿冷静地道。

  霍清州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仅仅是低着头。

  沈睿看不清对方的神情,犹豫了会,又唤了声:「霍先生?」

  霍清州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颊上什么也没有;惆怅、迷惘、忧伤……什么都没有。他的眉心不复先前紧皱,两边斜眉匀展而放松;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倔强;双眼温润晦暗,却又不显得阴郁。

  沈睿呆呆地望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霍清州却突然笑了,笑声低而轻:「你以为我喜欢你什么?」

  沈睿回过神来,咬紧了唇,不知为何心底陡然一酸。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霍清州唇边笑意越发苦涩,「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骄傲地直视着他,眼底满是讥讽。霍清州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自信而坦荡,然而沈睿终究不会懂他……不顾一切放下身段纠缠对方,已是霍清州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他已经花了一年证明自己忘不了沈睿,如今不求回报地坦承爱意,却又被对方所拒绝。

  沈睿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也不可能让沈睿知道。他们思念着彼此,然而他们各自的思念此生都不会有交集的瞬间。

  「……对不起。」沈睿轻轻地道。

  「不要道歉!」霍清州有些失控地吼道,随即冷静了下来。

  的确,沈睿根本什么也没有做错;那个人只是太过痴情,一心牵挂着早已逝世的妻子而已。

  犯下错误的人,其实是他。他根本就不应该来找沈睿。

  霍清州忽然笑了几声,笑声嘶哑而干涩。他说:「我才该说对不起,很抱歉,以后我不会再来纠缠你。」

  而后,他转身离去。

  沈睿怔怔地望着男人的背影,突然意识到那个潇洒离开的男人也许要哭了。

  霍清州快步走着,脚步急促匆忙。

  背后的那个墓园里,不仅安葬着「韩新亭」与沈睿早夭的孩子,更埋葬着他自以为是的爱情。在那样的拒绝方式过后,他怎么还能继续爱沈睿?

  「──霍先生!等等!」身后传来男人似乎有些无措的声音。

  他没有停下脚步,反倒继续一个人走在马路上。这里毕竟是郊外,来往车流并不多,霍清州干脆沿着行道树走,甚至不曾回头。

  只是下一瞬间,男人的手便拉住了他的手臂。

  霍清州恼怒地道:「放手。」

  「这里叫不到计程车,我送你回去。」沈睿抓着他,声音里莫名其妙地有着一丝坚持。

  「你还想做什么?我说过不会再纠缠你,你也别管我!」霍清州回头吼道,却在望见对方怔愣神情时,终止了言语。

  沈睿直视着他,神情凝滞间又带着些许讶然。

  霍清州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伸手去抹时,才察觉自己流泪了。他眨了眨眼,灼热的泪珠落下,逐渐冰凉,空留一片湿意于脸颊上。

  「你看什么?」霍清州恶狠狠地道,同时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的痕迹。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沈睿脸上却是充斥著名为难以置信的情绪。

  霍清州哈哈一笑,用力推了毫无防备的沈睿一把,让对方无意识间松开了一直紧抓着他的手掌。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哼笑着道。

  「我不懂。」沈睿喃喃道,神情变得迷惘。「我们才认识不久,为什么你就能这么简单喜欢上我?说什么一见钟情,我根本就……」

  他想不明白。被喜欢也好,被厌憎也罢,一切情感不都应该建立于对彼此有所认知的基础之上吗?

  「那又不干你的事。」霍清州眼角泛红,却依然淡漠地道。「我说过,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最好尽快忘记这件事。」他撇着唇一笑,转身离开。

  只是,又一次,沈睿拉住了他。

  这回霍清州没有忍耐住,另一手便握拳挥了出去;沈睿被打的头部一歪,唇角登时多了块淤青,连唇上也因破皮而出血。

  两个人都呆愣住了,傻傻望着彼此,维持着尴尬的沉默。霍清州没料到沈睿没有躲过自己的拳头,沈睿却没想过霍清州竟然会出手。

  半晌,沈睿意识到自己被揍的事实,一时间怒气上涌,用力抓住对方的衣襟,把对方拉到自己眼前。

  霍清州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倔强地道:「放手。」

  「不。」沈睿答得极快。「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走回去。」

  「这里离市区太远。」

  「我再说一次,放手。」霍清州冷冷地道。

  沈睿没有应声,却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曾稍有松懈。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手?」

  「让我送你回去。」

  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纵使是沈睿也几乎没了耐心。自己一片好意,为什么对方就是不肯接受?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霍清州冷笑。「快点放手,不然后果自负。」

  沈睿依旧没有放手,霍清州气恼之下,又是一拳过去;这次沈睿躲过了,神情却越发愤怒。

  「你就不能老实一点接受别人的好意!」沈睿气得提高声调。

  「你的好意,我不屑要。」霍清州嘲讽道。

  沈睿这辈子从来不曾恼怒至此,自然,也不曾为了这样一句话便出手打人。这是第一次,他为了仅仅一句话揍了一个人。

  霍清州伸手摸了摸自己颧骨处的皮肤,除了一片热胀以外,还带着丝丝缕缕无法忽视的疼痛。

  沈睿慢慢收回拳头,温和地笑了一笑:「把那句话收回去。」

  「不要。」霍清州冷笑。

  ──僵局。

  斗殴场面发生时,霍清州通常都是安稳待在旁边看戏的角色,因此理所当然地,他并不擅长打架。沈睿却与他相反,少时年轻气盛,多少有过打架的经验,技巧比起霍清州这个生手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于是,没用多少时间,沈睿便占了上风。

  他恼怒于对方的出言不逊,一时间也忘了霍清州言词间之所以如此挑衅正是因为他拒绝了他,下手竟是毫不留情,几拳便将来不及闪避的霍清州打的脸上淤青处处甚至狼狈地跌坐于地。

  「喂,你到底想做什么?」霍清州哑着嗓子道,也没急着站起身。

  「我说了,我送你回去。」沈睿冷冷地道。

  霍清州气极反笑,轻声道:「我可以找人来接我,不需要麻烦你。」

  「霍先生,我……」沈睿此时才从愤怒中回神,意识到霍清州脸上的淤青是自己的杰作,一时有些无措,犹豫地低下身,观察男人脸上颜色明显的伤痕。

  岂料霍清州却在此时发作,一把抓住沈睿衣襟往下扯,将那个还处于惊愕之中的男人压倒在地上,一拳便揍了下去。沈睿痛哼一声,几番挣扎,终究任由霍清州压制住他的身体。

  「沈先生,到此为止了。」霍清州头发凌乱,脸色难看。

  尽管是为了压制对方,但是跨坐在男人腹上的姿态实在别扭。更不要提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狼狈,脸上被揍的伤痕相当明显,连原本整齐的衣物都染上泥尘。

  沈睿恍若未闻,只是呆呆望着霍清州,神情古怪。

  霍清州被他看的有些烦躁,忍不住道:「你看什么看!」

  「你……有反应了。」沈睿说得艰困,神情中却又隐约有几分疑惑与不解。

  霍清州一呆,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某个部位不知何时已然半硬,正抵着男人平实的腹部;他愣了许久,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忙从沈睿身上爬起,薄唇微张似要出声,却是满脸难堪无话可说。

  方才压制对方的过程中少不了肢体厮磨,甚至彼此的喘息呼吸都几乎是交融难分,沈睿又是他一心爱慕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起了生理反应其实相当合理;然而霍清州毕竟没有那么厚脸皮。

  他只觉得难堪羞愧。

  为什么自己非得要喜欢沈睿?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沈睿?三番两次被拒绝也就罢了,连这种难堪丑态也暴露于对方眼前……霍清州从来不曾轻看自己,此时此刻却连寻死的心都有了。

  他不敢望向沈睿,惧怕于见到对方眼底的不屑,只是转过身,急急地走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霍清州本想打电话叫人来接,然而稍微审视过自己此刻的狼狈姿态后,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而沈睿的车其实就跟在霍清州身后不远处,见他停下脚步,便也将车子停了过来。

  「上车。」沈睿此时连原本那套客气言词都省了,只是淡淡地道。

  「不要跟着我。」霍清州木然道。

  他没有多话,只是干脆地下车,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几乎是强迫地将对方推了进去。霍清州大概也意识到了沈睿的坚持,因此只是妥协地上车,却始终不曾望向男人。

  沈睿回到驾驶座,重新发动了车子,良久,才说道:「霍先生,今天很抱歉。」

  霍清州恍若未闻。

  「我不是故意要动手的,只是一时冲动,希望你不要介意;当然,医药费用我会负责。」沈睿低声道。

  「沈先生,客套话就不用说了。」霍清州平静地道,「严格说起来,我也有错,这就算两清吧。」

  两人之间的气氛只能以生疏僵硬来形容,连说话言词都得小心翼翼地拣选;沈睿想起男人先前聆听自己回忆的温柔模样,甚至是言行间总是无意中流露出的些许情感,不由得有些怅然。

  无论如何,是他拒绝了对方。

  另一头的霍清州却是忐忑不已。

  他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弄不懂沈睿到底在想什么了……自己很显然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就算被扔在荒郊野外,也有的是方法解决困境。然而沈睿却执着地坚持要送他回去,除去自己被拒绝的难堪心态不谈,他左思右想都无法弄明白沈睿的想法。

  纵使是冷静如霍清州,也不禁为此迷惑。

  ──沈睿是在可怜他吗?……若是如此,大可不必。

  「沈睿,你……」

  「──以后还能跟你见面吗?」沈睿突兀地问道。

  霍清州一阵讶然,「为什么这么问?」

  「做不成情人,总可以做朋友吧。」他淡淡地道,彷佛对此并不热衷。

  霍清州失笑,「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的感觉?我不会只满足于跟你当朋友。」

  「我没忘。只是,我也说过了,要我再喜欢上别人,很难。」沈睿低声道,「霍清州,你喜欢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霍清州撇了撇唇,无奈地道:「难道你看不出来?」

  沈睿勾了勾唇角,面上平静,眼底却隐隐约约带了一丝笑意。

  那日过后,沈睿开始主动找霍清州出来,虽然次数不多,也只是一起吃饭喝酒,然而霍清州却是相当矛盾。

  一方面为了能够见到沈睿而欣喜,另一方面又因为沈睿只是把自己当成朋友的事实感到沮丧。尽管曾经下定决心,只想不顾一切地陪伴于沈睿身边,然而人的决心并没有想像中的那样可靠。

  于是霍清州陷入了矛盾。没接到沈睿电话时心情相当低落,接到对方邀约却又更加犹豫不决,最终却仍旧心甘情愿地应承赴约。

  沈睿大概也知道他的挣扎,因此只是偶尔找他出来,并不经常与他碰面。

  霍清州心知肚明自己的感情并未改变,却只能暂且安于现状,尽可能隐藏自己那些隐晦的情思,努力在沈睿面前扮演好一个朋友的角色,不涉及其他感情。

  他也只能如此而已。毕竟,他从来就无法拒绝沈睿。

  七、

  「你去上班了?」霍清州望着沈睿一身正装,随口问道。

  男人脱下西装外套,顺手松开了领带,「是啊,前天才去面试,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

  霍清州挑了挑眉,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再休息一阵子,毕竟放假的日子很轻松。」

  这段日子以来,由于两人都没有工作,因此经常是白天见了面便整天待在一起,偶尔去看电影或者购物,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沈睿家,两人聊聊天,或者由沈睿下厨彼此饱餐一顿。

  「我只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沈睿勾了勾唇,微微一笑。「晚上想吃什么?」

  霍清州几乎没有思考,便开口道:「你下厨吗?」

  「如果要我下厨的话,就得先去一趟超市。我记得冰箱里的食材都用得差不多了……」沈睿边说边皱起了眉。

  「那就走吧。」霍清州笑道。

  记得附近就有一家超市,步行路程大约五分钟,购置食材其实相当方便。

  「等一下,我去换衣服。」沈睿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只是平静地回答,接着便转身上楼。

  霍清州近乎着迷地望着男人衬衫下隐约透出的肩胛骨,微微叹了口气。

  他已经很久不曾看过沈睿穿着得如此正式,而这同时也让他回想到往昔。当时的沈睿只要是上班的日子都穿的如此整齐出门,某次霍清州自告奋勇替沈睿打领带,却怎么也打不好,最后愤而从沈睿背后将手往前探,才勉强替对方将领带打好,之后还受了沈睿多次取笑。

  沈睿总是说,「韩新亭」的双手看似纤巧灵活,实则笨手笨脚。霍清州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这点,却又无法否认对方的说法,只得自己生闷气。后来,一样是对方开口道歉外加撒娇,霍清州才心情好转。

  ──明明是两年前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彷佛已经是许久以前的回忆了。

  霍清州面上神情黯淡下来,薄唇紧抿。

  沈睿正巧从楼梯上走下,也没立刻出声,只是望着对方郁郁的神情,若有所思。

  良久,才听见沈睿平稳的声音道:「走吧。」

  霍清州一瞬间还有些茫然,很快地便回过神来,匆匆起身同时笑着应了声。

  傍晚的天气微有些凉意,霍清州愣愣跟着沈睿,一路上也没说话。而对方似乎不介意这种沉默,只是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在前头,也不曾回头。

  进了超市以后,沈睿拉了辆推车,便往生鲜蔬果区走去。霍清州望着男人挺拔的背影,状似无意地开口:「……差点忘了问,你在哪家公司上班?」

  其实,要说不介意也不可能。他知道自己其实很介意,因为沈睿甚至连去面试这件事也不曾告诉过他。虽然彼此目前只是朋友,但霍清州仍然不喜欢这种被排除于外的感觉。

  沈睿随口答了个公司名称,一边心不在焉地翻拣着冷藏柜中的盒装鸡肉。

  霍清州沉吟半晌,才又笑着开口:「其实你自己也清楚,以你的资历可以去更好的公司就职吧?」

  「无所谓,那里很合我的心意,工作又轻松。」沈睿回过头,若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你就这么关心我的工作?」

  「既然是朋友,自然要关心。」霍清州却只是笑着带过这个话题。

  沈睿回以一笑,收回探究的视线,随即就晚餐向霍清州提出了一些问题,两人确定了菜色以后,便迅速拿好了食材,到收银台排队等待结帐。

  霍清州随口与男人闲聊着,直到察觉异常的目光,才意识到附近等待结帐的女性几乎都盯着他们看。他略作思考,终于惊觉那些女人是因为两个男人单独来逛超市并不常见,才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们。

  一想到自己与沈睿在那些神情暧昧的女性眼里会是什么关系,霍清州便窘得耳根都红了。

  「……霍清州,你怎么了?」沈睿不解地问道。

  「没事,我没事。」他有些慌乱地回答,脸上露出了略带尴尬的表情。

  幸而沈睿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很快地结完了帐,两人各自提了一袋东西,往超市外走去。

  两人吃过晚餐,霍清州自动自发地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一开始沈睿还顾忌他是客人,坚决不允他动手,后来在两人较为熟稔后,沈睿才松口让霍清州帮忙洗碗。

  沈睿照例俐落地切着水果,把去皮切块的奇异果与去蒂的草莓装入盘子内,甚至从冰箱内找出炼乳,倒了一小碟,一起拿到了客厅。

  因此霍清州洗好碗回到客厅时,看到的便是沈睿一边将草莓沾上薄薄一层炼乳一边放入口中的情景。

  「这草莓是产地直送的,很新鲜。」沈睿笑了笑,「你不吃吗?」

  霍清州在沈睿身边坐下,伸手捏了颗艳红果实,学着对方的样子沾了炼乳,随即放入口中。草莓略酸而甜,果香浓厚,炼乳则甜而不腻,两相搭配相当爽口。

  「好吃吗?」沈睿问道。

  霍清州仅以笑容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没过多久,他便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对方吃着草莓沾炼乳也就罢了,唇角偶尔沾到些许炼乳,便伸出舌尖舔去。这本是相当自然的举止,但在喜欢男人的霍清州眼底便成了相当诱惑的画面,甚至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一般。

  他当然清楚沈睿是异性恋,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龌龊心思;然而在按捺长达半小时的焦躁之后,霍清州终究毅然起身告辞。

  回到车上以后,他才松了口气,望着自己几乎无法再隐藏的生理反应,想起沈睿毫无所觉的模样,不禁苦笑了声。

  毕竟对方是直得不能再直的异性恋,就算他言行古怪沈睿也不会想到那方面去,指望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思根本就是妄想。

  然而,沈睿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他长达半小时的焦躁难耐坐立不安,甚至是口干舌燥情欲升腾,对方……真的完全没有察觉?

  霍清州想了又想,然而问题的答案终究是无解。

  沈睿最近似乎很忙碌。

  霍清州瞪着一整天都没有响过的手机,不想承认自己根本就在等对方电话。

  近来沈睿工作上了轨道,连带着受到上司重用,连应酬的场合也多了。好几次,对方都因为这个原因取消了原本与他共度周末的约定。

  霍清州也是男人,自然懂得职场上该有的礼貌规矩,有些场合必然需要出席,然而另一方面,他却也为此而怅然若失。

  沈睿似乎一点一点走出过去的痛苦了。现在的沈睿不似先前烟酒不忌,纵使是应酬喝酒也尽可能把持自己的分寸,脸色也不若从前苍白,尖削的下颌甚至丰润了些许,整个人都有了精神。

  霍清州尽管为此而喜悦,却也同时为此而失落。

  因为这些现象都指明了一个事实:沈睿也许已经放下逝世的亡妻了。

  他自知不能让沈睿一辈子沉浸于妻子逝世的痛苦之中,然而当对方真正放下时,他却又心痛不已。原因无他,霍清州一直以来都爱着沈睿,从前如此,日后亦然;而沈睿对「韩新亭」的爱情消逝以后,他们之间也就只剩下霍清州自己的一厢情愿了。

  他无法容忍,沈睿爱上「韩新亭」或者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正自浮想间,手机突然响了,霍清州连忙接起电话,只听见手机那头男人带笑的嗓音说道:「二少今晚有空吗?」

  他一怔,意识到那人不是沈睿,而是另一个朋友,登时心神松懈,懒懒回道:「怎么了?有事找我?」

  那人笑道:「今天我生日,晚上有Party,二少可要赏光前来?」

  霍清州略略思索,想到现下已是傍晚,沈睿今天八成不会再打来了,便也笑着开口:「也好,你告诉我地点吧,我一个人正无聊。」

  那人说了地点定在某家酒吧以后,说笑几句便挂了电话。

  霍清州放下手机,回房间换了衣服,便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今晚生日的友人名叫张颐,是个道地的混血儿,身上混了至少四国血统,据说母亲那边还带有欧洲小国王室血脉,因此倒也勉强可算得上是个没落贵族。

  他们这些惯常一起玩乐的同伴们家世相近,大部分都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霍清州前些年纵使工作繁忙,却也没有断了与这些人的联系。

  霍清州出门后先去买了生日礼物,随后才赶到Party现场。

  「连我的生日二少都迟到了,不罚酒不行。」张颐笑吟吟地说道,那张富有异国风情的俊俏脸孔隐约带着一丝醉意。

  「是我错了。」霍清州干脆地认错,接过旁人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微微一笑。

  包厢内除了他们几个熟识的青梅竹马外,每个人都各自带了男伴或女伴,霍清州察觉这点后,坐到张颐身边,戏谑道:「瞧大家都双双对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要携伴前来?」

  张颐放下酒杯,报以一笑:「携伴是个人自由,你看我也独身前来就该知道了。」

  「不如我们一起?」霍清州开玩笑道。

  他与张颐向来亲近,年少时一起鬼混,又有什么场景没见过?两人都是男女通吃,自然也发生过一些亲密之事,虽然如此,却始终没有跨过最后那道底线。

  「也好。」张颐故作正经,「既然你诚意邀请,今晚就由你担任本人男伴。」

  见他们两人调笑,开始有人起哄要他们表现一番;而所谓表现,不外乎是亲吻或者爱抚之类的狎昵举止。

  从前霍清州为了席间气氛也多次从善如流,此次却只是笑了笑,往张颐脸颊上轻轻一亲,竟是把对方当成孩子对待了。

  张颐一怔,恍然一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发我了?」

  「不能吗?」霍清州只是笑。

  张颐摇了摇头,遂替对方倒了酒,两人喝了起来。

  到了午夜,大部分的人都醉得差不多了,霍清州独自一人待在角落,手指抚摩着玻璃酒杯。

  「二少怎么了?」张颐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醉意,眼神却是清明。

  「我没事。」

  「我不信。」张颐笑道,「你是怎么了,刚才居然吻我的脸?」

  霍清州一哂:「你不满意?」

  「当然。」张颐挑眉,「你这一年来,整个人都变了。」

  「什么意思?」

  「你从前总是流连花丛,男女不拘;现在却连一夜情都不找了。难不成……是『那里』出了问题?」张颐笑道。

  「谁出了问题!」霍清州笑骂,「你少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那又是为什么?无缘无故禁欲,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张颐收起笑容,正色道:「要是有什么问题,何不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忙。」

  「你帮不上忙。」霍清州苦笑。

  「为什么?」

  「我只是……喜欢上一个人。」霍清州淡淡地道。

  张颐没有说话,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的确,这个我帮不上忙。」

  霍清州沉默良久,才回过神来,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皮革长形礼盒。

  「收下吧,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张颐接过,也不道谢,迳自打开礼盒,随手捞起里头的精工表,讶异地道:「我记得台湾习俗不能送钟?」

  「你一个洋人还讲究这个?」

  「我是混血儿。」张颐更正道,「谢谢你的礼物。话说回来,你怎么会送我手表?」他越说越是疑惑。

  「自己想。」霍清州起身,头也没回。「我先走了,改天见。」

  张颐百思不解地望着手表,随手收回盒子内,无意间在礼盒底部见到一行法文标语:「纪念曾有过的美好时光。」

  霍清州走出包厢,正打算去外头叫辆计程车离开,步履本来是稳健前行,却又陡然停下。

  他呆呆望着坐在吧台处与另一名女性交谈的男人,不禁愣在了当场。

  那女子背对着他,因此霍清州只能确定那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女子,而男人微微侧着的俊美脸庞却是相当熟悉。

  ──不是沈睿又是谁?

  霍清州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招呼,或者该装做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立刻转身离去。他并不愚笨,谨慎自持的沈睿三更半夜跟一个女人在酒吧里喝酒,怎么想都不单纯。

  「──你怎么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是张颐。

  「我没事。」霍清州转过身,淡然地道:「你怎么过来了?」

  「那些人都睡死了,我打算托服务生帮忙叫计程车。」张颐耸了耸肩,「你呢?站在这里做什么?」

  还不待霍清州回答,另一个人略有些诧异的声音便直达耳际。

  「──霍清州?」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惯有的从容笑意。「真巧,你也来这里喝酒。」

  走过来的男人脸上蓦然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迅速勾起唇角:「是很巧。」

  「我刚才正想去跟你打招呼。」霍清州挑了挑眉,脸上多了几分戏谑。「难得见你跟别人一起出来,那位小姐莫非……」

  「你误会了,那是我同事。」沈睿垂下眼,彷佛有些无措。「对了,这位是……」他忽然望向一旁面容俊朗的外籍男子。

  张颐眯眼一笑:「你好,我是张颐,二少的青梅竹马。」

  沈睿先是为眼前外国男子流利的中文一讶,接着才一怔。

  「……『二少』?」

  「我们家有三个兄弟,我排行第二,所以才有这个称呼。」霍清州简要地解释道。

  「我是沈睿。」沈睿朝张颐说道,同时礼貌地伸出了手。

  两人握了握手,又客套了一番,接着便同时沉默下来。

  「不介绍一下你的同事吗?」霍清州开口道,先望了沈睿一眼,接着又瞧向吧台处。

  沈睿侧过身,只见女子正好奇地往他们望过来;思虑半晌,才将霍清州及张颐引到吧台边。

  「静芳,这是我朋友与他的同伴,霍清州跟张颐。」沈睿平静道。

  女子站起身,笑得相当灿烂:「你们好,我是单静芳,沈睿的同事。」

  霍清州忍着心中一丝不快,勉强望向对方,客气一笑:「单小姐你好。」

  旁边张颐也笑了笑:「你好。」

  单静芳有些惊讶,忽而笑道:「这位张先生……中文讲的真流利。」

  「我虽然是混血儿,不过从小到大都住在台湾。」张颐彷佛不满地皱起眉:「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我有四分之一台湾血统。」

  单静芳仍然笑着:「毕竟张先生发色跟眸色都比较浅,五官深邃、身材又高大。」

  「这是赞美吗?那我就姑且收下了。」张颐先是故作勉强地道,随即忍不住笑了出声。

  任凭这两个初见面的陌生人如何谈笑,霍清州却在意识到某个事实后,脸色一白,死死地咬紧了唇。酒吧里昏暗的灯光有效地掩饰了难看的脸色,然而终究无法遮掩他几近沸腾的怒意。

  站在一旁的沈睿始终维持沉默,对于霍清州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感。

  「……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霍清州冷冷地道,转身离开。

  「二少,路上小心。」张颐叮咛道,而对方却只是随意挥了挥手,连头也不曾回。

  沈睿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静芳,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事跟他说。」语毕也不等单静芳回答,便急急步出酒吧。

  左右张望一番,沈睿终于在街角处发现了霍清州的踪影。对方没急着叫计程车离开,反倒正慢条斯理地抽着烟。

  他慢慢走过去,几乎想要叹息。

  「霍清州。」

  「做什么?」男人面无表情地应了声。

  「你在生气?」

  「没有。」

  「不要说谎。」

  「真的没有。」霍清州嗤笑一声,「我怎么可能因为你交了女朋友生气?而且那女人还他妈长得真像你那死了一年的老婆!」

  「霍清州,说话客气点。」沈睿沉下脸,「静芳只是我的同事。」

  「我才不管你跟她是不是同事!」霍清州冷淡地道,「她跟……长得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也有六七分像,你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沈睿有些僵硬地回答。

  两人沉默良久,终究是霍清州先开了口。

  「……你这样对谁也不公平。」他哑着嗓子道。

  沈睿被对方一说,竟有些心慌意乱。「那又如何?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局外人。」

  霍清州一怔,半晌,才苦笑了下:「没错,我只是个局外人。」

  沈睿终究什么也不知道。他爱他爱了那么久,对方却依然毫无所觉。

  即使是回到男性躯体的现在,霍清州也依旧缅怀着他们过去曾有过的美好时光。那些已经逝去的东西必然无法挽回,一如沈睿与「韩新亭」之间曾经毫无杂质的爱情;伴随着「韩新亭」的死亡,那曾经无瑕的爱情终究也陪葬于棺木内。

  纵然霍清州告诉过沈睿,他爱他;然而沈睿毕竟不会把一个男人的告白真正放在心上。

  「霍清州?你怎么了?」沈睿略微焦躁地问道。

  他抬起眼,眼角一片灼热。

  ……如果能够将一切的事实都说出来便好了,沈睿会因而知道,霍清州才是那个他深爱至今的「韩新亭」。无论沈睿能不能就此接受身为男人的霍清州,两人曾有过的感情毕竟不是虚假的。

  然而,霍清州却为此而感到惧怕。

  若是沈睿不相信,他们之间会变得如何,霍清州甚至不敢想像。

  若是沈睿相信了,对方又真的会爱上过去曾是「韩新亭」,如今却身为男性的霍清州吗?又或者,沈睿的爱情只赋予女性,身为男性的霍清州纵使同样身为「韩新亭」,依旧不会为沈睿所爱。

  霍清州越想越是感到难堪。

  「韩新亭」与「霍清州」本就是同一人,若是沈睿能够爱着身为女性的「韩新亭」,却因为他生而为男性而拒绝他,那么自己又将情何以堪?

  如果没有爱上沈睿,霍清州甚至能够安于成为沈睿的朋友;然而他却偏偏爱上了身为异性恋的沈睿,这是何等的悲哀。

  霍清州缓缓抬起脸,嗓音嘶哑:「沈睿,其实我──」

  八、

  沈睿没有等到霍清州接下来将要说出的话。

  他不知道霍清州原本要说什么,也不懂对方为什么要露出那种神情;他恍惚了一瞬间,下一秒霍清州英俊的脸庞已经近在眼前,他呆呆望着男人,还来不及做出任何举止,唇上就被一个热而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快,而短促。

  沈睿尚未意识到霍清州做了什么,那个男人却又一次凑了过来,几乎粗鲁地,用那薄薄的唇重重碰了碰他的,一次过后又是一次,反覆不止。彷佛只是用唇碰触他一般,不带有任何情色意味。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沈睿急忙推开对方,一时间又窘又怒,转身便离开了。

  霍清州望着那修长背影,只是苦笑。

  ──那些难以用语言诉说的事情,终究还是说不出口。然而说不出口又何妨?有些秘密仍然只能小心翼翼地埋藏于心底,沈睿与「韩新亭」那一段过去也早就该放下。

  霍清州知道沈睿正在改变。对方正从一年前那段晦暗的回忆中走出来,自己纵使不舍,却也不该阻挠。沈睿背负的痛苦与自责尽管是人之常情,却并非他所应得。

  沈睿理当过的更好,更快乐;而不是镇日对着亡妻的阴影,以自责的情绪折磨自己的身躯。

  只要霍清州不提往事,甚至不出现在沈睿面前,那个人总是会学会遗忘的。毕竟生活仍旧要继续,而「韩新亭」却早已离开。

  霍清州叹了口气,眼眶却缓缓地红了。原来他花了这么久,才想通这一点。

  若是他还留在沈睿身边,纵使是以朋友的身份交往,却也依旧无法让沈睿幸福──他很清楚,自己无法忍受沈睿爱上除了韩新亭以外的任何人──然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睿因为他的自私永远被禁锢于过往之中。

  他本就不该对沈睿生气,不该强吻沈睿,甚至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沈睿面前。沈睿喜欢上一个与韩新亭相似的女孩又如何?那不是霍清州能够管的事。

  想通了以后,霍清州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尽管在笑,却笑得相当难看。想通归想通,那份感情却不是一时半刻间能够安然放下的。

  ──他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够忘记沈睿?一年不够,那么五年、十年够不够?

  霍清州露出自嘲的神情,正要伸手叫计程车时,右手却被某只修长的手掌轻轻握住。

  「……我有没有说过,你这样笑很难看?」熟悉的嗓音自身旁传来。

  霍清州一怔,不禁苦笑:「张颐,你怎么来了?」他顿了顿,又道:「其他人呢?」

  「都送走了。」张颐也笑,「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连沈先生跟单小姐刚刚都离开了。」

  「他们……一起走的?」霍清州难得犹豫地问道。

  张颐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疑惑:「你到底怎么了?」

  「失恋了。」霍清州叹息。

  「失恋?」张颐一怔,「你跟沈先生?」

  「他毕竟是异性恋,又只把我当朋友。」霍清州摇了摇头,「现在想想,我好像太笨了。有些事情明明心知肚明,却硬要装作不明白。」

  ──沈睿身为异性恋,又怎么可能喜欢身为男人的他?偏偏自己还抱着那微乎其微的希望,小心翼翼地接近沈睿。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任何机会。

  张颐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失恋就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的?走,我们去喝酒!」

  霍清州笑了笑,「你请?」

  「看在你失恋的份上,酒钱我付。」张颐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他们上了计程车,到另一家酒吧喝了不少调酒后,又点了几瓶洋酒,最后走出酒吧时都已是摇摇晃晃。张颐至少还站得住,霍清州却根本醉得有些神智不清,步伐也相当凌乱。

  好不容易回到张颐的公寓,两个醉酒的人在电梯里就忍不住了,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灼热而狂乱的亲吻落在彼此脸上颈侧,酒酣耳热之际,也不管地点或者场合,唇一接触便深深吻在一起,霍清州剧烈地喘息着,一边用力抓住对方扣住自己的手臂,却不曾推开对方。

  「霍清州,你还清醒吗?」张颐吃吃笑着。他难得地叫了对方的本名。

  霍清州只是笑,亲腻地拥抱着高挑俊朗的混血男人,粗鲁地啃咬着对方的耳朵。

  两人拖拖拉拉地进了房间,张颐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上的钥匙,就被霍清州推倒在床上。对方灼热的唇沿着喉结吮吻,经过锁骨,近乎着迷地以唇舌碰触。身上突然一凉,还勉强维持清醒的张颐慢半拍地察觉,自己的衬衫被粗暴地扯了开来。

  男人的唇在平实的胸膛上游移,最后含住一边乳头,用力一咬。张颐痛的浑身一抖,却只是无奈地道:「你轻点……」

  霍清州恍若未闻,反覆吸吮着对方肌肤,整个人陷入了某种情境一般恍惚。

  张颐躺在床上,任由对方动作,等到衣服被脱光,男人修长的手指在他双臀间恣意抚摸时,才惊觉不妙。

  「霍清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或者说,你不答应?」霍清州抬起脸,忽然笑了,眼底重重醉意之中却带着一丝清明。

  「何必拒绝?」张颐叹了口气,「我怕你后悔。」

  「不会。」霍清州狠狠拧了下对方的臀部,复而笑了。「我这辈子后悔过的事情实在不多。」最后悔的,却是爱上一个不可能爱自己的男人。而今晚过后,那个男人以及其馀不该被想起的回忆将成为过去。

  张颐浑身一僵,接着慢慢放松,纵容地笑道:「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情欲勃发的身体早已无法满足于单纯的碰触,霍清州找出保险套后,伸出手指轻抚着那张轮廓深邃的容颜,接着俯下身躯吻上对方似笑非笑的唇际。

  「醒了?」男人笑着道。

  霍清州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往身旁温暖的身躯靠了过去。两个人都没穿衣服,光滑的躯体彼此磨蹭接触,昨夜又才经过一场情事,实在很难叫人无动于衷。

  与张颐发生了关系,霍清州并不后悔,只是心底有些怅然。昨天晚上之所以会演变成那样,一半是因为他醉了,另一半却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放纵。

  霍清州是男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守身如玉的说法;然而因为沈睿,他毕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有过性生活,昨晚的放纵则突破了他最后的防线。自此以后,他与沈睿除了划清界线以外,无路可走。

  霍清州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默默爱着沈睿,以朋友的身份关心对方;而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沈睿。

  「已经中午了,要不要吃点什么?」靠坐在床头的张颐一如以往,以平常的态度对待霍清州。

  他们之间从来不曾少了亲吻或者爱抚,尽管关系暧昧却始终是至交,而霍清州却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平静已然接近异常,只是懒懒地抱住对方肤色苍白的腰部,恶作剧地咬了一口。

  「还是先吃你吧。」他开着几乎是调笑的玩笑。

  张颐勾了勾唇角露出微笑,俯下身吻住霍清州的唇,将舌尖伸进对方口内纠缠嬉戏。

  霍清州回应着亲吻的同时,也不忘抚摸对方;张颐不久后便躺平身躯窝进松软棉被中,坚硬的膝盖骨暗示地轻蹭着对方双腿间的敏感部位。霍清州自然无法忍受过度直接的挑逗,很快地便压到张颐身上,一边吮吻着男人的乳首,一边从凌乱的床上找出润滑剂,抹上对方将要为他敞开之处。

  「你轻点……」张颐忍受着手指伸进体内的异常感觉,哑声说道。

  霍清州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吻了吻对方的唇,随即便将早已因彼此厮磨而起了生理反应的性器抵在对方臀间,几回磨蹭后便藉着先前的润滑勉强插了进去。

  男人的身体相当紧窄,霍清州几番来回后便食髓知味,不禁抬高对方腰部,便于自己深入。

  正当两人情欲勃发,而张颐也开始发出颤抖的喘息时,霍清州原本摆在枕头边的手机却响了起来。他也不管铃声不断的手机,只是继续取悦着彼此,甚至以手指揉捏男人的会阴,弄得张颐忍不住发出惊愕的喘吟。

  然而,无视于他们的纵情欢爱,手机铃声依旧固执地响着。

  霍清州没有停下动作,烦躁地伸手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后不耐烦地道:「喂?」

  手机那头的人彷佛犹豫了半晌,才轻声道:「霍清州?」

  霍清州一呆,一时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心里竟有了几分无措。

  「找我有事?」他尽可能淡然地道。

  「我想见你。」

  「好吧,晚上可以吗?」

  「嗯。」

  两人约定了时间地点后,也不曾多说些什么,便各自挂了电话。

  霍清州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张颐静静望着他,伸手拉下他的身躯,拥抱住对方。

  沈睿放下手机,心中无端觉得烦躁。

  他并不是不识情事,自然知道方才霍清州接起电话时,手机那头隐约传来的低喘声到底是什么情况下发出来的。听那声音而辨认,跟霍清州正在办事的显然是位男性。

  沈睿忽然觉得为了「要不要打电话给霍清州」这件事烦恼了一夜的自己很傻,对方并不稀罕他的友情,接他电话时居然同时跟另一个男人发生亲密关系。

  他不想承认自己觉得受挫,却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自从昨晚在夜店里遇到霍清州,与对方争执,甚至被强吻,沈睿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霍清州。他想对霍清州解释,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而他也无法否认,会主动邀请单静芳喝酒,正是因为她酷似韩新亭的容貌。

  而经过昨夜,纵使是向来爱慕他的霍清州也该会与他断绝往来。沈睿苦笑了下。他与单静芳之间只是清白的同事关系,这点大概连霍清州大概也不可能相信。而沈睿很清楚,自己只是沉浸在一种错觉里,彷佛韩新亭并未离他而去,那熟悉的音容笑貌俱在眼前,而自己似乎回到了难以忘怀的过往。

  然而,霍清州却为此而愤怒。在对方心里,自己大概就是一个情愿寻找亡妻替身付出感情,也不愿意走出过去阴影的浑帐。

  ──霍清州又怎么会懂?那种只有自己一人被遗留于世间的孤独,纵使过去的种种长存于心难以忘怀,他的情感也已然被桎梏于美好的过往之中,再无法用那样的深情去爱另一个人。

  霍清州很傻,总是以怜悯爱惜的心态对待他;而沈睿却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如此厚爱。

  他只是一个卑鄙的人,狡猾地待在朋友的界线之中,享受着霍清州克制自持的温暖感情。

  尽管霍清州不曾责怪拒绝过他,而沈睿却不能原谅自己。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沉溺于霍清州小心翼翼的对待,平静的微笑,甚至是饱含着情感的凝视中;然而他又同时明了,只能跟自己以朋友身份交往,霍清州心底所存有的煎熬。

  他明明知道霍清州的两难,却又总是无视于此,甚至吃定霍清州不会拒绝,经常与对方共处一室,同时对对方的动摇视而不见。

  他一直都是这么卑鄙的人,只求被爱,却忽略了自己无法爱人的事实。

  沈睿叹了口气。

  今晚也该与对方说清楚了,尽管这段日子过的很愉快,然而他毕竟不能继续让霍清州待在自己身边,以如此卑屈的姿态暗自恋慕自己。那个外表看不出来、实际上却相当温柔的男人值得更好的对待。

  他能羁绊对方一时,却不能让对方蹉跎一生。

  「吃过晚餐了吗?」沈睿平静地问道。

  霍清州一反常态,只是淡淡道:「吃过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乍听见对方如此直接的问话,沈睿神情一怔,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他隐约察觉好像有什么改变了,却又无法确切说出到底是什么。

  「昨晚,我──」

  「昨晚的事我不会道歉。」霍清州挑着眉,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可不后悔吻了你。」

  沈睿气息一滞,不知怎地耳根竟微微发热。「我不是要说这件事……对不起,昨天晚上,我不该说你只是局外人。」

  「不用道歉,我不介意。」霍清州一顿,神情有些僵硬。「你找我来,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不是只为了这件事,但是我觉得道歉有其必要。」沈睿沉默了一会,「还有,你真的误会了。静芳跟我没有同事以外的任何关系。」

  一方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霍清州解释,而另一方面却又认定自己的确该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霍清州毕竟误会了他,而他为自己辩解也是理当如此。

  「我知道了。」霍清州只是淡淡应了声,并未多说什么。

  沈睿一时间也不知道要继续说些什么,只得沉默。往日霍清州的态度虽然不算热情,却也至少会主动与他交谈;如今对方不愿说话,他竟也是无言以对。

  ──霍清州究竟是怎么了?

  「你还有事要说吗?」

  最终,是霍清州先打破了沉默。那张俊逸容颜上虽无情绪,却隐约带着一丝不耐。

  沈睿咬了咬牙,开口:「还有一件事。」

  「说吧。」

  沈睿考虑着措辞,酝酿了好一段时间,才吞吞吐吐地出声:「我……」

  「我先说吧,最近我会很忙碌,请你没事不要联络我。」霍清州面无表情地道。

  沈睿一阵呆愣,却不曾想过自己想要讲的话先一步被对方讲出来,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其中最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酸涩。

  「为什么?」

  「我有情人了,过一阵子要陪他去欧洲。出国前这段日子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霍清州神情不变地道。

  ──情人?

  沈睿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先前通话时,手机那头传来的低嗄喘息声,霎时脸色一冷。

  「恭喜。」他轻轻地道。

  「谢谢。」霍清州颔首。

  沈睿脑海中一片凌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的本来就是要与霍清州划清界线,让对方不继续以那种卑微姿态留在他身边;然而沈睿从未想像过,断绝联络这件事从霍清州口中说出来分外叫人难以接受。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那样一个人委曲求全只为了留在他身边;也不会再有人愿意做出那种屈辱行为只为了让他舒坦。

  沈睿一直都记得他们初见的那个夜晚。

  欲火焚身的焦躁与不耐之中,有一个人以手掌掬起一捧冷水安抚他灼热的身躯,甚至俯首张唇含住一个男人的性器,不顾这种姿态的难堪与屈辱,就只是为了慰藉他被强迫催发的欲望。

  沈睿自然知道,事后自己故作毫无记忆的模样让对方相当难受,而他却明白自己「不可以」记得那件事。如果记得,就表示他必须承认,那个荒淫的夜里,霍清州的唇舌曾给予过他一种几乎是刻在心底而无法抹灭的无上快意。

  他不想承认,也不可以承认。

  自己明明深爱着逝去的妻子,为什么依旧能够在另一个男人嘴里宣泄出情欲?

  「我欠了你很多。」沈睿哑声道。

  霍清州的感情、霍清州的陪伴、甚至是霍清州的温柔,这些他都无法偿还。然而,偏偏又是因为对方倾注的情意,自己才得以疗愈心伤,并逐渐回到过去的生活。

  他真的欠他良多,却又还不了对方什么。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霍清州淡淡道。

  沈睿抬起眼,眼神温柔。「我……只能还你这个。」

  霍清州一脸疑惑,望着沈睿起身走了过来,在他身前半跪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霍清州的嗓音嘶哑得可怕。

  并不是真的不懂对方的举止代表什么,然而他毕竟不曾想像过沈睿竟然会做这种事。

  男人修长的手指有些迟疑、却又坚决地往霍清州的裤头伸过去,然而指尖还未碰到布料,就被霍清州用力握住了手掌。

  「不行。」他嗓音干涩地道。

  「为什么?」沈睿突然笑了,「当初你在饭店里,不也对我做了?」

  「事急从权。」霍清州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压抑什么了,然而他又必须坚持如此。「我不用你回报什么,你懂吗?」

  「你怕了?」沈睿抬眼望着他,相当自然地把身体靠在对方的腿上。

  霍清州一边忍耐着从沙发上跳起来的想法,一边尽量镇定地开口:「沈睿,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我是认真的。」沈睿轻笑着,伸出另一只活动自由的手,迅速地扯开对方裤头,隔着内裤握住底下软软蛰伏着的部位,生疏而好奇地碰触着。

  霍清州脸一红,急急要推开沈睿,却被男人的身躯压制住双腿的动作,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对方的脸已然凑了过来,轻轻蹭了蹭他两腿间的中心部位。

  「只有今天,不要拒绝我。」沈睿没有望向霍清州,只是垂下了眼睫低声说道。「今天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

  霍清州于是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言词,只能僵着身躯任对方褪下他的底裤,露出其下略微起了生理反应的部位。而后,眼睁睁地看着沈睿张开薄唇,生涩地含住他,那一瞬间霍清州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彷佛都汇聚到自己的脸上与下半身了,除了面红耳赤以外,连某个器官也在短暂的时间内完全硬了起来。

  沈睿明显没做过这种事,也没有什么技巧,只是用尽心力以他所能做到的极限取悦对方;含在嘴里的部份以舌尖仔细舔吮,以口腔讨好地碰触,唇舌无法触及的地方则用手指抚摸搓揉。

  纵使坚硬的牙齿偶尔会摩擦到脆弱的那处,含舔的动作也相当生涩,然而霍清州却仍旧在不长的时间内达到了高潮。

  沈睿微微蹙着眉,仍旧吸吮着他的性器,将那些乳白的浆液都吞了下去。

  霍清州沉浸于快感之中,直到对方冷静的声音传来才回神。

  「你走吧,记得替我关好门。」

  沈睿头也不回地说道,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房门关上以后,他直直走进浴室,再也忍不住喉间不适,呕吐了起来。

  九、

  除了方才吞下的东西,沈睿今日其实没吃什么食物,即便如此也干呕了一阵才勉强平静下来。他站在洗手台前,掬了一把清水洗脸,正要转身时,却听见了熟悉的嗓音。

  「这么恶心的事,你为什么要做?」男人沉声问道,「明明打从心底排斥,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清州脸上还带着情欲的红晕,神情却相当认真。沈睿一时间呆住了,好半晌,才勉强道:「不干你的事。」

  「怎么会不干我的事?」霍清州嘲弄地笑了,「几分钟前的事情你都忘了?当时是谁趴在我腿上舔我?」

  沈睿涨红了脸,咬着牙根道:「不过是还你一次罢了。」

  「还?这种事情也可以有借有还?」霍清州冷冷地道,「我不需要这种偿还。你明明就是个异性恋,何必勉强自己?」

  「那是我的事。」沈睿平静道,「你走吧。」

  「你是故意的。」霍清州对对方的逐客令充耳不闻,迳自说道:「你明知道我忘不了你还对我这么做,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睿神情难堪,一时间苍白了脸色,竟是无话可说。

  而霍清州却不打算放过他。

  「沈睿,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你的怜悯,因为我不需要。我已经打算要放弃你了,为什么你又做了这种事?」

  沈睿沉默。

  「看我为了你忐忑不安很有趣吗?我承认,虽然只能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你,但我从来不曾真的把你当成朋友。」霍清州越说越急促,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我不会否认自己对你的感情,而你却……难道你也变成同性恋了?舔男人的性器好玩吗?戏弄我愉快吗?」

  「不是戏弄……不是。」沈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依旧好听。

  「不是戏弄,那是什么?」霍清州咄咄逼人道。

  他很清楚,沈睿并不是在戏弄他,但他同样弄不清楚沈睿这种行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明明从未吞含过男人的性器,明明都难受地呕吐了,为什么对方还要这么做?

  霍清州不懂。难道沈睿真的不知道做出这种行为,除了让他更加无法放弃自己的心思以外,任何好处都没有?

  「──对不起。」

  沈睿终究只是喃喃道,并未多说什么。

  霍清州听着这句道歉,不由得自嘲一笑。无论沈睿对他做什么,原因都不会与情爱有关。

  ──难道他真的表现得那么饥渴,连沈睿都对他总是被轻易撩起的欲望一清二楚?霍清州很清楚,自己曾有几次都差点将起了生理反应的丑态暴露于对方眼前,而对方却总是毫无所觉;现在看来,沈睿并不是真的毫无所觉,只是装作毫不知情罢了。

  原来,沈睿一直都知道他的丑态,而他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霍清州很想说服自己继续站在原地面对沈睿,问出对方这么做的目的,然而一阵无法压抑的难堪瞬间充斥于他的心底,令他双脚都开始有些发软。

  他突然觉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睿。原来那个男人一直都清楚明白,自己对他存有的,不仅是那种打从心底生出的爱,甚至还有同性之间污秽丑恶的欲望存在。

  那么自己在对方心里是什么样的形象似乎也可想而知……不外乎就是个对男人存有非分之想的同性恋,也许还一直妄想着得到对方的躯体……在两人真正决裂之前,沈睿却选择为他口交,也许还能算是在施舍最后的怜悯。

  「沈睿,无论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但你让我觉得……你在羞辱我。」

  霍清州哑着嗓子淡然说道,然而他的表情却完全称不上淡然,也称不上平静,那双长眉蹙得很紧,下颚以至脸颊的线条都相当紧绷而僵硬,没有人会看不出来这个人此刻正处于愤怒的情绪。

  沈睿一怔,摇了摇头。

  「我不是……」

  「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之所以待在你身边就是为了觊觎你?沈睿,我对你有欲望,但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宣泄。为我口交到底是为了满足我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心?」霍清州冷笑,「在我面前,你的立足点相当崇高,高的足够你俯视我怜悯我甚至施舍我。你总是用你自己想要的方式对待我,却不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

  「不是!」沈睿脸色苍白,喃喃道:「不是,我没有要施舍你的意思。」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觉而已。」沈睿垂下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讨厌我为你做这个,所以我想试试看……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当初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为我做这种事。」

  「结论呢?」

  「……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无论是含着男人性器、或者被迫将性器深入喉头,都比不上那种自身被另一个男人侵占的恐慌令人畏惧。

  「除此以外,你还得到了什么结论?」霍清州毫不留情地质问道。

  沈睿瞬间沉默了下来,只是苦笑。

  他能直说吗?

  尽管打从生理上排斥这种行为,但却是因为想让霍清州快乐,所以沈睿才没有在口交的过程中退缩,纵使难受害怕仍旧坚持到最后,让那个难耐情欲的男人将一切宣泄在他口中。

  ──原来霍清州比他想像得还要重要。最难堪的是,直到对方将要离去,他才惊觉这点。

  其实仔细想想,从前的相处过程中便有相当多蛛丝马迹可寻,只是沈睿从来不曾注意也不曾在意。纵使是宽容如他,也不可能容许一个对自己有企图的男人接近甚至相交;而自从丧妻以来这段日子,却只有霍清州一个人走进了他孤寂的生活。

  也许该说,一开始他就没有排斥过霍清州。

  霍清州待他温柔却又顾及他的自尊心,纵使对他有那方面的感情却不强迫他接受,反倒尊重他的选择,彼此只以朋友身份交往,向来都不曾逾矩。

  这样一个男人,实在让人无法生厌。

  霍清州望着沈睿,没有说话。

  不是羞辱,不是怜悯……那到底是为什么?他不懂沈睿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就是个异性恋,为什么在知道自己将要与情人出国的消息后便做出了这种事?要说是嫉妒或者吃醋也不可能,沈睿对他并没有那种感情。

  霍清州说了谎,什么情人什么出国都是胡扯的。他隐约察觉沈睿今日邀他前来的目的,不是与他划清界线便是与他更进一步,而后者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于是霍清州说了谎。过去已经被拒绝过一次,就算这次是要划清界线,也得由他开口──霍清州仅存的自尊不会容许自己被同一个人拒绝两次。

  然而沈睿的反应却是如此……吊诡。

  在这种近似于诀别的氛围之中,沈睿竟然不是平静地目送他离开,而是俯下头颅、为他做了那种事……纵使沈睿说这是偿还他从前曾为他做过的、甚至是好奇之下想尝试一番,霍清州都不可能相信这么荒谬的理由──这些原因也许是部份助力,但绝不会是主因。

  沈睿并不是一个能够泰然自若舔同性性器的男人,同样也不可能因为这些薄弱的理由做出这种事。

  「……沈睿,你是不是……喜欢我?」霍清州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见对方垂着首,闻言突然间浑身一僵,但仍旧维持着沉默。

  「沈睿,你喜欢我吗?」霍清州又问了一次。只是这次沈睿依旧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望向他。

  霍清州自嘲地笑了笑。

  ──尽管到了这种时候,他内心都还存有一份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期冀;也许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很单纯,只是因为喜欢而已;然而,对方的缄默终究令他又一次堕入失望的境地。

  无论如何,沈睿不会喜欢他。明明早已知道这个事实,霍清州却总是固执得不愿相信。

  「事到如今,追究原因好像也没有意义了。」他勉强地笑了笑,素来清朗的嗓音却干涩如斯。「我走了……你……好好保重身体。」

  霍清州转过身,正要离去时,却听见身后沈睿模糊不清的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他微微转过身,疑惑地道。

  沈睿的声音很轻、很茫然:「……只有喜欢,是不够的……」

  霍清州皱起了眉,「什么?」

  「我说……只有喜欢,不够。」

  沈睿终于抬起脸,除了脸颊上带着窘迫的红晕以外,连眼眶也微微发红。

  霍清州呆了呆,忍住想要去碰触那人脸颊的冲动,勉强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睿没有说话,只是双颊越来越红,眼神也垂了下去,惶然地瞪着地板。

  「沈睿,你真的希望我走吗?我想听你的真心话。」霍清州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让彼此的距离缩小了一些。

  男人沉默良久,在一片死寂之中,终究缓慢地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还要急着跟我划清界线?」霍清州的声音压的低哑而温柔,神情却是平静。

  「这样下去不行。」沈睿的声音细得几乎难以听清,「我会毁掉你。」

  无论是何种性质的关系,维持一段稳定关系的要点总是在于双方的平衡;而他们之间却永远达不到所谓平衡。霍清州爱沈睿诚然不假,然而沈睿毕竟忘不了韩新亭,也无法如同爱韩新亭一般爱霍清州。

  更甚者,沈睿无法承认自己对霍清州具有怎么样的心思。他心知肚明,自己还爱着逝去的亡妻,而霍清州的出现则是一个令他不知所措的意外。沈睿怎么能承认自己曾为一个男人的温柔而心动?若是承认了,那么他又得将韩新亭以及自己无法忘怀的爱情置于何地?

  他陷入了矛盾。一方面沉溺于对方的体贴,另一方面却想着必须与对方划清界线。

  那场令他生理排斥的口交也是,什么偿还什么好奇都是骗人的,他只是想为了对方,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取悦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总是苦苦压抑的欲望。

  只有喜欢,是不够的。为了霍清州,他必须放手,然而事到临头,沈睿才知道自己竟然无法笑着目送对方离去。

  霍清州难得慎重地道:「沈睿,我只问最后一次……你喜欢我?」

  「如果只是喜欢……」沈睿把未竟的话语末尾咽回喉咙里,干涩地笑了一声,「喜欢又能怎么办?我永远忘不了她,永远不会像爱她那样爱你,永远无法只爱你一个人!我甚至没办法承认自己喜欢你!既然还爱着她,我又怎么能跟你在一起?」

  霍清州安静地望着对方,一语不发。

  沈睿却因为说出真心话而感到窘迫,低低地道:「你知道了吧?我就是这么狡猾的人。明知道你喜欢我,还想跟你作朋友。明知道自己无法只爱你,却还是……」沈睿陡然停住了声音。

  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霍清州的沉默着实令他难堪不已。自己真实的意图被揭穿以后,理所当然必须面对男人的失望鄙夷甚至不屑。他明知道自己可能动心还接近对方,以朋友的身份与对方相交,尽管妄图对方感情又无法如对方一般全心专注于一人身上。

  无论霍清州为什么喜欢上他,此时大约也要失望了。他只是一个懦弱的男人,沉溺于过去的美好之中,却又贪婪地想要得到对方的温柔。

  「沈睿。」霍清州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不敢抬头,只是望着地面。

  「……沈睿……」

  霍清州的声音相当温柔,犹如喟叹一般的呼唤,沈睿浑身僵硬,听见霍清州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只觉得慌乱不堪。然而想像中对方盛怒下的殴打毕竟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他的眉梢上。

  沈睿呆呆望着对方,霍清州微微笑了一下,又往同一个地方亲了一下。

  「霍、霍清州……」

  听见对方带着一点无措情绪的嗓音,霍清州低低地「嗯」了一声,彷佛应答又似询问。他脸上流露出的欣喜已经不是可以隐藏的程度,任谁都会知道他是真的感到快悦。

  从沈睿前头的话语听来,他对他不是无意;纵使沈睿只是对他有些心动,并非是爱入骨髓,对霍清州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然而,在欣喜的同时,疑惑同时也袭上心头。

  一直以来沈睿都与他维持着距离,两人也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他更是从未有过出格之举,那沈睿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他的?

  霍清州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沈睿,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问得很明白,因为以沈睿矜持的个性绝不会直接承认,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这句话问的是什么。

  沈睿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开了口:「……你揍了我的那天。」

  「真的?」霍清州有些惊讶。

  「……那天你揍了我,我就在想,你这个人真是倔强。」沈睿顿了顿,突然露出一抹苦笑。「明明同一天你还曾经那么温柔地安慰我,然而一旦被逼迫,你宁可先伤害别人也不肯示弱。」

  霍清州默然无语。

  「你很骄傲。」沈睿叹息般地道,「就算愿意对我温柔,也不肯对我俯首。」

  霍清州抿了抿唇,依旧没有说话。他说沈睿总是俯视着他,他又何尝不是如此?霍清州爱沈睿,却也不会就此舍弃自尊与骄傲,所以他不愿意告诉沈睿他就是「韩新亭」,他宁可要沈睿爱上身为男子的霍清州,纵使对方是异性恋也在所不惜。

  沈睿淡淡道:「一开始我真的不懂你喜欢我什么,可是后来就发现了,原来你没有说谎。那晚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我也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而你却是真的喜欢我。」他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其实我找人调查过,那晚之前我们未曾见过面,也不曾有过任何接触。」

  「你说得没错,那晚之前,我们根本就素不相识。」霍清州低声道,「对我而言,喜欢一个人跟时间地点都没关系,一旦动心我也不会否认。」

  沈睿蹙起眉,神情有些茫然。

  「──『我喜欢你』这件事就真的这么奇怪?」霍清州自嘲地笑道。

  「不是奇怪,是难以理解。」沈睿苦笑,「你还记得上个月,我们一起去吃法国料理那天?」

  「那天怎么了?」霍清州不解。

  「那天是假日,回家路上塞车,结果我在车上睡着了。」沈睿突然垂下首,「后来抵达家门,你没有把我叫醒,反而让我继续睡下去。」

  霍清州心口一紧,仍然维持着镇定:「你要说什么?」

  「那时候,我醒着。」沈睿轻轻道。

  短短六个字,却在一瞬间令霍清州尴尬窘迫手足无措。

  当日眼见沈睿沉于酣眠,霍清州并未急着让对方清醒,反倒待在驾驶座上,就那样呆呆望着沈睿的睡颜。仗着对方熟睡,他忍不住越靠越近,近得彼此的呼吸都几乎要交融在一起,凝视着男人薄软的唇,一时之间只想放下一切顾虑就那样吻过去,却又不敢造次,情绪压抑难耐下竟然就维持着不到五公分的距离,凝视着沉眠的沈睿,良久以后才拉开彼此距离。

  他以为沈睿正处于酣眠,什么也不曾发现,却不知道当时对方其实醒着。

  「我那时候表面上睡得很熟,就算你做了什么,『熟睡中』的我也不会发现。」沈睿越说越是小声,「可是,你却没有这么做。」

  霍清州抿紧了唇。他要的从来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趁人不备。他只要沈睿心甘情愿。

  「所以,虽然你爱我,但是仍旧有其底线。一旦危及你的自尊心,你就会退回自己划定的界线之内。」

  「……你说得没错。」

  沈睿的声音很轻:「我认为这是喜欢一个人正确的方式。我不需要无条件的爱,那样太过沉重,我无法负担。」

  霍清州只是专注地听着对方所言。

  「然而……你的爱没有原因,但有底线存在,既不是一见钟情、却也不是日久生情,你的爱……很古怪,令人难以理解。就像你这个人一样,一方面正向肯定我依恋亡妻的事实,另一方面却又希望我爱上你。」沈睿苦笑,「我承认自己动心过,可是,一个人怎么能够同时爱两个人?」

  霍清州望着他,心中茅塞顿开,突然笑了出来。

  「沈睿,你现在爱上我了吗?」

  沈睿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等你真的爱上我,你就会知道该如何同时爱两个人了。我不需要你遗忘她,也不需要你对我专一,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证明你能不能爱我。如果不能,那也没关系,我不会怪你。」霍清州笑得很温柔,「你对我有好感,不是吗?」

  沈睿呆然,于心底咀嚼着霍清州的言语,一时间无话可说。

  霍清州没有说错,他的确还不爱他;然而,沈睿从来不曾否定自己爱上霍清州的可能性。纵使自己是异性恋,甚至仍爱着亡妻,霍清州都不曾为此而放弃爱他。锲而不舍、滴水穿石,这些成语大约都是用来形容霍清州的行径。

  可是,他并不讨厌这种几近执着的感情。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霍清州小心翼翼地问道。

  所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从前霍清州入了韩新亭之躯,藉此与沈睿相知相惜;而今他们之间已无从前的羁绊存在,他却仍旧对沈睿深爱不移。过往时光与今日情景,是他的荣幸亦是他的命运。

  他们两人之间陷入了横亘一切的寂静,在霍清州迫切炽热的目光下,良久,沈睿终究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却又耳根泛红。

  十、

  「那……你的情人……」沈睿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霍清州一呆,想起自己扯的谎,连忙道:「不是情人,其实只是朋友而已。出国的事情也是,我……」

  「你说谎?」沈睿神色一僵,显得有些不自然。

  「对不起。」霍清州垂下头,心里有些慌张,又急急道:「真的对不起。」

  沈睿却沉默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你只是要给我一个藉口,不过……我不喜欢别人说谎。」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霍清州轻声道,直到见到沈睿点了点头,才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沈睿咬了咬牙,终究说了出来:「今天中午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你是不是……」

  霍清州一怔,却不言语,显然是默认了。他望着沈睿,等待着对方的后话,然而沈睿却仅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跟我在一起,不可以跟别人做那种事。」

  言下之意,便是要把前事揭过了。霍清州自然不会不懂,急忙凑了过去,匆促道:「我知道,你放心,除了你我不会找别人──」

  等到沈睿神情中多了几分尴尬,霍清州才意识到自己的保证说得太过,连忙正色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知道你可能有听过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像是同性恋都喜欢玩一夜情,或者是常常开杂交派对一类的传闻,但我要的不是那种交往。」

  沈睿静静听着,并未插嘴。

  霍清州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往就像平常的情侣一样,关心并且照顾彼此,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他脸色突然变得微红,「至于那方面……我真的不急,所以你也不要勉强。」

  沈睿一愣,这才听懂「那方面」指的是哪方面,耳根一阵热辣,不知道该应好还是不好,于是只得维持沉默,如潮水般袭来的羞窘却迟迟不肯消退。

  霍清州见沈睿一脸困窘,想起自己说出了什么话,不由得也老脸一红。要求对方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不就是变相地求婚了?

  尴尬的气氛中,沈睿忍着窘迫,点了点头。

  霍清州登时笑了出来,眼尾眉梢都是满满的喜意,一时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努力克制自己过去拥抱对方的念头。他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哑声道:「沈睿,我……我可不可以亲你?」

  沈睿浑身一僵,瞧见对方眼底的渴求,霎时脑海空白一片,干涩地应了声:「好。」

  霍清州慢慢靠了过来,两人身高相近,也不必如何迁就彼此,他意识到自己紧张得连手指都在发抖,却又害怕被沈睿发现这点,因此甚至不敢伸手碰触对方。而沈睿却是紧紧闭着眼,神色间多了丝不安。

  他缓缓将自己的唇贴靠在沈睿的唇角,轻轻地蹭了一下,那柔软温热的感触虽令他有些想再吻一下,心中仍是不敢造次,只得退了开来,趁着沈睿尚未睁眼时苦笑了下。

  然而沈睿睁开眼后却微皱着眉,强自镇定的霍清州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舒服?」他不喜欢他的吻吗?或者,该说是讨厌?

  沈睿摇了摇头,神情微妙:「不是,只是有些不适应。」

  霍清州被「不适应」三个字弄得一阵难受,只是面上仍然笑着:「没关系,毕竟我是男人,你本来就是异性恋……」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睿彷佛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停了一下才又道:「我不习惯被动……」他欲盖弥彰地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别扭。

  霍清州总算放下心来,笑道:「那你主动也行。」

  沈睿一听,登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可、可是,我──」

  「不要想我是男人这件事,把我当成你女朋友就好了。」霍清州微微笑了笑,「只是亲一下而已,没关系的。」

  沈睿无言半晌,才道:「你先闭上眼。」

  霍清州依言照作,良久的寂静过后,只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气息略带迟疑地凑了过来,彼此的唇碰在一起时,挺直的鼻梁也相互接触,霍清州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他不敢睁眼,只是任由对方慢慢亲着,唇与唇之间辗转贴合,并不涉及其他。

  晕眩迷乱之中,男人的手攀上他的背后,随即轻轻按住他的后腰,彷佛将要拥抱。霍清州没有妄动,只是专注地品尝对方所给予的一切,无论是手掌的触感抑或是唇上的软热。

  这是沈睿第一次主动给予霍清州的亲吻。意识到这点的同时,霍清州连唇瓣都开始微微颤抖。

  「怎么了?」对方发觉了他的异常,终究停下了亲吻如此问道。

  霍清州没有回答,甚至不曾睁眼。若是发出声音,对方必然会听见他的哽咽;若是睁开双眼,对方必然会瞧见他的眼泪。他不敢回应对方,只是惧于自己软弱丑恶的一面暴露于男人面前。

  然而沈睿却没有强求霍清州的回应,只是仔细地望着他,接着伸手将他因强忍情绪显得略有些僵硬的脸孔按到自己肩上,另一手轻轻地拍着他不复挺直甚至不停发抖的背脊。

  过了许久,霍清州才平静下来,总算没有低泣出声,只是眼角血红而嗓音嘶哑。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沈睿轻声道,接着像是在印证这句话一般,轻轻搂了他一下。

  霍清州仍旧被对方抱在怀里,享受着难得亲腻的同时,也努力克制着自身的欲念。尽管对方的颈项锁骨甚至是气息都相当诱人,但他依旧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吓到对方,更不要说沈睿实际上还无法真正接受身为同性的情人。

  他隐忍着那阵淌遍浑身上下的火热,直到难耐的身体稍稍平静下来,才直起背脊,不舍地从对方温暖的怀抱中离开。

  「怎么了?」沈睿关切地问道。

  霍清州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他很清楚,纵使沈睿表面上接受了自己,仍旧不能够太过急躁,万一吓到对方怎么办?因此,只能暂且忍耐。

  「那么……我们现在……算是在交往了?」沈睿沉默了一会,才有些怯怯地问。

  霍清州点了点头,笑着道:「没错,怎么了?」

  「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沈睿垂下眼,神情恍惚。「十几分钟前,你还想跟我断交。」

  「因为害怕。」霍清州平静地道,「你真的不懂?」

  「害怕……」沈睿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朝他望了过去。「你不像是会害怕的人。」

  「很奇怪吗?事实上,我真的会怕。」霍清州苦笑,「我怕你觉得一个对你有企图的男人恶心,怕你爱上那个跟你妻子很像的女人,更怕你这辈子清心寡欲再不爱人。」

  沈睿一怔,神情变得有些怪异。

  「你怕我没办法再爱上谁?」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霍清州淡淡地道,「虽然那是你的优点,但是为一个女人变成那样太傻了。」

  「她是我爱的人。」沈睿皱起了眉。

  「她同时也是爱你的人。」他沉着地道,「难道你觉得她会希望你因为她的死永远封闭自己的感情?」

  沈睿一呆,竟是无话可说。

  霍清州说得不无道理。死者已矣,这个道理他比谁都要清楚,打从一年前目送着妻子以及另一个来到世上没多久便消逝的新生命下葬后,沈睿便被迫明白,一切都结束了。妻子不会如从前一般待在他身旁,与对方勾勒无数次关于新生儿的未来也终成虚无。

  生命结束的同时,一切也都结束了。对他而言,这样的结束却是痛苦的开始。一方面清楚彼此已是死别,永生不得相见,然而又沉溺于彼此的美好过往。沈睿从来不是一个念旧的人,也只有韩新亭,是刻在他心底不能忘却的回忆。

  「她……不是那种人。」

  虽是如此说道,沈睿的面上却多了几丝茫然。

  知道对方想起了过去,霍清州只觉得心疼,随即道:「我想她也会希望你快乐。再说,我没有要你忘掉她。你可以继续爱她。」

  「霍清州,你真的相信我可以同时爱你跟她?」沈睿质疑道,略带犹豫的神情却显得有些脆弱。

  霍清州突然笑了出来。

  「我相信。」

  如果沈睿可以爱「韩新亭」,又为什么不能爱霍清州?纵使他们都身为男人,然而沈睿已经渐渐放下同性的隔阂了;如果没有性别的阻碍,从前曾是「韩新亭」的霍清州必然能够为对方所爱。

  他真的如此相信。而这份自信却是因为沈睿愿意放下身段为他口交所滋生。若是沈睿真的是一个完全不能接受男人的异性恋,又怎么能够为他做到这一步?这种行为本身所代表的意义并不难猜测,剩下的只是程度与时间的问题罢了。

  霍清州笑得很愉悦:「沈睿,我是一个比你想像中要耐心许多的人。在你爱上我那天到来前,我愿意等。」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嗯。」霍清州以指节敲着光滑的木质桌面,一脸无法隐藏的笑意。「你想说什么?」

  「意料之外。」张颐一脸无趣,呆呆望着眼前喝到一半的冰咖啡,那上头浮着一层半融化的鲜奶油,看起来犹如泡沫。「这样说来,我还是得一个人去欧洲?」

  「抱歉。」明明是道歉,他却说得毫无歉意。

  张颐不满地瞪了过来,「亏我那天晚上还牺牲自己安慰你,结果对方一招手,你就立刻靠过去了。」

  「你嫉妒了?」霍清州轻佻一笑。「或者,其实是吃醋?」

  「这玩笑不好笑。」张颐一脸无奈。

  霍清州却正了正神色,认真地问道:「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回应我?」

  「做爱需要理由?」张颐挑眉。

  「你跟我做就需要。」

  「你错了,不需要。」张颐干脆地反驳,神情自然。「跟我做爱对你来说是一时的发泄,对我来说却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跟吃饭洗澡一样,对象不代表什么。」

  「张颐……」

  「喂,我可不要听你道歉。」

  「我没有打算道歉。」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霍清州才清了清喉咙,开口道:「你这次去欧洲,一个人要小心。」

  张颐却笑了出来:「你确定我会是一个人?」

  「不然你要找谁?」

  张颐笑了笑,「你想知道?」

  霍清州点了点头。他知晓对方一向没有固定的伴侣,他们共同认识的那些朋友也不可能放下工作陪张颐去欧洲,那张颐到底要跟谁同行?

  他们对望了许久,彷佛看出了霍清州的好奇,张颐扔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这是秘密」,便起身走人,只留下尚未支付的帐单及异常潇洒的背影予霍清州。

  「请进。」霍清州打开门,朝对方微微笑了一下。

  沈睿进门后换上了男人递过来的室内拖鞋,自然地四处张望,观察着摆设。虽然是公寓,但霍清州的家却相当宽敞,偌大的客厅内,只摆了几样线条简洁锐利的家俱,木质地板上铺着羊毛地毯,踏上去时感觉相当柔软。

  「想喝什么?红茶还是咖啡?」霍清州眯眼问道。

  「红茶。」沈睿随意回答,「我可以到处看看吗?」

  「没问题。顺带一提,我房间是走廊左边那间。」霍清州笑着走进厨房。

  沈睿有些窘,没有回话,只是一个人走到走廊上,望着左边那扇门,犹豫了半晌,才推开了并未反锁的房门,走进对方的私人空间。

  房间内跟客厅一样,摆设并不多,式样也都简洁,只是多了一些零碎而足以表现主人爱好的小东西,例如材质特殊的打火机或者闪闪发亮的金属饰品,都随手搁在桌上或者架子上,并未妥善收好。

  他注意到床头放着一只别致的白瓷烟灰缸,走过去仔细一看,才惊觉烟灰缸内竟然放着几个保险套,还颜色各异;沈睿想到对方放保险套于此的用意,一时间脸都红了。

  霍清州表面上总是很有礼貌,也相当尊重他的意愿,可是,只要是男人,终究还是会想这件事。

  沈睿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跟霍清州两人在床上纠缠翻覆的情景,并不是觉得恶心,只是这种事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先不说他是个有过妻子的鳏夫,单论跟男人上床,他也毫无经验,两人之间有过的一点接触,不过是那次药性下霍清州抚慰他的动作,以及他那日冲动而不经大脑的反馈。

  除此以外,他们连亲吻都很少,至今发生过的次数都能用两只手数出来。

  沈睿明白,霍清州是因为察觉到他的不自然,才刻意不过份亲近他,然而沈睿自己却是心中有愧,他想回应对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两人之间的接触便尴尬地停留于原地,霍清州很少抚摸他或者亲吻他。

  沈睿知道自己尚未适应跟一个同性交往的生活,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适应,唯一肯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不想让霍清州伤心。沈睿见过霍清州哭泣的样子,面无表情,眉头微皱,只有眼眶异常潮红,透明的泪水直直落下,可是对方却无动于衷,彷佛落泪的并不是他。

  当时他就在想,原来这个外表刚直的男人竟也会哭。现在想起来,会被霍清州吸引,未尝没有彼时墓园之中男人哭泣过后不久又揍了他的原因。沈睿当下才真正体认到,霍清州的确是个男人,倔强的模样那么气势凌人,甚至会出拳揍自己喜欢的人。

  「你在看什么?」

  沈睿回头,还来不及说话,对方又笑着开口道:「茶煮好了,来喝吧。」

  他跟着霍清州走出房间,回到客厅,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起士蛋糕跟冒着热气的红茶,不由得有些惊讶,没想到霍清州知道他喜欢吃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起士蛋糕?」

  「猜的。」霍清州神情自然地把砂糖跟牛奶推了过来,让对方自行取用。「我想你应该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的确如此。」沈睿微微笑了笑,尽管有些疑惑,却并未表现出来。

  起士蛋糕口感扎实,香气浓郁,味道也真的不太甜,沈睿很快吃完一块,接着便喝起加了一点砂糖的热红茶。他没料想到对方顶着这样的外表竟然会亲自动手煮红茶,而且还煮的相当合他心意。

  「好喝吗?」霍清州问道。

  「嗯。」沈睿点了点头。

  霍清州也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沈睿品尝着红茶,突然觉得那味道越喝越熟悉,彷佛自己从前曾经品尝过。

  「你煮红茶的时候……加了什么?」他慢慢地问道。

  霍清州一怔,笑着道:「加了一点麦子,听说这样做红茶会变得很香。」

  沈睿突然沉默下来,接着也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霍清州才开口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他问得很轻、很温柔,彷佛并不强求对方的答案。

  沈睿望着他,笑得苦涩:「以前,她煮红茶的时候,也会放麦子。」

  霍清州自然不会听不懂「她」指的是谁,神色了然之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坐到沈睿身边,伸手握住对方僵硬微冷的手指,缓慢地摩挲。

  沈睿抬起头,一瞬间脸上掠过一丝迷茫,随即很快地恢复了正常。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她。」

  「没关系。」霍清州手上用了点力,更紧地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沈睿听着男人的低语,忽然之间,有种泫然欲泣的冲动。他不是个能够轻易落泪的人,然而感受到对方温柔对待的同时,什么矜持或是尊严都会消失无踪,只想靠在对方如他一般宽硬的肩上,宣泄那无来由的委屈。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温柔,竟也能让他失态至此。

  人的一生并不漫长,能有这样一个人愿意陪伴他、等待他,或许也是他的荣幸。

  沈睿抬起脸,望着对方。男人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勉强或者压抑的痕迹,有的只是坦然、平静,还有些许已经不再隐藏的深情。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的满意于现状。他仔细地瞧着那双安静的眼眸,满腔忧郁却蓦地消散,神情也轻松了起来。

  也许……并不需要太久。

  沈睿想着。

  ──等到他亲口说出来的那天,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因此而流泪?

  尾声、

  没花多久时间,霍清州便相当自然地以同居的名义搬进了沈家。

  只是,他们两人在一开始,便相当默契地决定,让霍清州住在主卧房对面的客房内。霍清州对这个决定并无任何排斥,反倒有些开心──虽说是客房,但那间房间原本是沈睿及韩新亭夫妻由于睡眠时间不一致偶尔分房睡时才派得上用场的房间,实际上并不会让真正的客人居住;沈睿让他住在那里,明显已是不将他当成客人对待,霍清州自然为此感到雀跃。

  而沈睿却没有想这么多,也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是下意识地想要让霍清州住在离自己最近的房间,因此才会让对方住到自己亡妻曾睡过的房间内。

  两人各怀所思,倒是相安无事。

  直到霍清州于搬进来后数日,某个假日早上特地来叫醒沈睿,走进房间内,才发现不对。韩新亭的遗物都消失了,无论是墙上的相框,抑或是沈睿往日置于床铺上的女性睡衣,都消失了。

  霍清州心下犹疑,在房间内绕了一圈,才发现,那些东西都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盒子内,盒盖却没有盖好,只是掩在上头。他心底一阵甜蜜,又觉得辛酸不已,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柔软的笑容。

  沈睿收起这些东西,绝不是因为忘了韩新亭,相反地,对方始终惦记着亡妻;而为什么这么做,仔细想想也只剩下一个原因。

  他叫醒沈睿,哑声问道:「为什么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沈睿被他一问,陡然清醒,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悄悄红了耳根。

  「你怕我搬进来的时候看到会介意?」霍清州问得很直接。

  沈睿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霍清州突然笑了,还笑出了声音。他把盒子打开,把那些相框都挂回墙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原本安置的地方,唯有那件睡衣,是被衣架慎重吊起挪进了沈睿的衣柜。

  「这样就够了,沈睿。」霍清州几乎笑眯了眼,「这样,真的够了。」

  沈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恍惚地跟着笑了。或许是错觉吧──那一瞬间,他竟觉得对方的笑容是如此的熟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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