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男子的养成方法(第一部)想瘦的男人》————暗夜流光(现代 腹黑优秀强攻 小白胖受) 

《美男子的养成方法(第一部)想瘦的男人》————暗夜流光(现代 腹黑优秀强攻 小白胖受)


  简洁版文案

  一个蛤蟆想要翻身,却被天鹅吃的故事。

  剧情版文案

  当年的小胖子满口叫着“阿达”,卑微而快乐的跟在挚友身后长大,成人世界的试炼来得太快,倾斜的天平激发无穷欲望。追上他,成为他,超越他……即使终究一败涂地,也可重头再来,如果转过身,眼前还有他。

  伪文艺版文案

  美,可以经后天修成,但绝对不会是轻松的意外。

  从表相的皮毛进化到身心的优雅,回旋的阶梯直入云霄。

  美是一种绝对的特权,能让平凡的人生福祸并至,当贪婪的欲求一一满足,原本拥有的却如尘沙流失。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近水楼台 强取豪夺 阴差阳错

  主角:东方英才,卢启达


  第一部 想瘦的男人

  1、救命的阿达

  东方英才,这个太过一本正经的名字有点愚蠢,把这个名字跟它的主人对号入座之后,就显得更加愚蠢。

  他总是一身朴素到土气的打扮,因为好看的衣服没有他能穿下的尺码;他胖,但并不是胖到太恐怖的程度,顶多胖得平凡而猥琐,放在人堆里就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

  他其实不傻,甚至还很有想法,他总在不停的思考问题,比如他的人生到底是因为丑陋的外表才变得悲惨,还是因为人生太悲惨才连累外表都变得丑陋。

  他无数次询问自己,又无数次得出相同的结论:悲惨的人生跟丑陋的外表是相辅相成,互为因果的,两者不可能脱离对方而独立存在。

  失恋对他而言是多么幸运,因为现在的他无恋可失;他一向以为自己很乐观,再怎么惨,他也有一样胜过许多人——他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而且那个朋友里外条件都近乎完美。可是到了平生第一次失业的当天,他才悲从中来的觉得,拥有太出色的朋友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对方比自己强过太多的倍数,这会让失败的自己更加崩溃。

  饥饿的感觉太难熬,他开始无意识的骂骂咧咧,从幼儿园抢走他糖果的同学一直骂到吹毛求疵的上司。骂了一会他又想哭,察觉到这样太凄惨,他赶紧趁着眼泪还没掉下来之前找了个可以笑的理由——这样很好,正好减肥,说不定变瘦了就能进化成帅哥。

  勉强打了几个哈哈,他自己也深感无趣,只好打开电视,用那些比他的名字更可笑的综艺节目混混时间。他环视周围,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租屋已经住不起了,过几天就要搬走,拖欠的房租还没有付……

  昏睡间听到手机在叫,叫一会,再叫一会。到不知道第几次又响起来,他终于被惹烦了,看也懒得看就直接按下接听键,“我死了!”

  对方静默几秒,轻咳了一声,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冷淡而严厉,“你说什么?”

  “我……”下意识想要解释,却羞于说出自己的处境,东方英才慌乱间改口,“我……我在减肥!”

  “减……肥?”对方拖长的音调表现了适度的惊异,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这倒是个新闻。怎么,工作不顺吗?”

  “……”

  这个人总是这么聪明,他瞬间无言以对,耗了一小会,对方也并不催促他,而是很有耐心的等着他。

  “呃,工作是有点不顺,你也知道,我干的这一行要外表顺眼加脸皮够厚……我这正在修炼呢。”

  “听不出来你在修炼,只听得出你状态很差。要我来吗?”

  他差点顺势说好,想了想才一咬牙,“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行了,顺便……减肥。我是真的想减肥!”

  “好吧,减归减,别弄坏身体。我过几天再找你。”

  放下电话,他是三分安慰三分失落,外加四分感慨。今晚整个世界也就只有对方记得他……哦,还有几小时前上门追债的房东。那么正好减肥。他也确实需要减肥。这是他理应顺从的天意。

  饿着本来就很饿的肚子,趴在床上什么也不干,坚持到第二天的时候他就有点迷糊了。到了当天晚上,他忍不住起床喝水,走到客厅几乎就要夺门而出。

  饥饿已经让他失去了所谓的意志力,幸好还没有饿得失去理智——他搜遍口袋,只找出不到二十块。

  二十块,等于一斤多猪肉、两个盒饭、三碗牛肉面、四个……他竟然想不出来其他的了。于是他又灰溜溜地饶回床上继续装死。

  到了第……不记得几天,他终于不再频繁的起身喝水,所有的感觉只剩下头晕目眩加浑身乏力。甚至思维都不够力气了,他试着想了想瘦下来以后会有哪些福利,但脑海里飘过的全是偌大的鸡腿。

  电话似乎响过,门也似乎被拍过,他却无法确认是真的还是幻听。恍惚中大门那边传来几声巨响,短暂的高兴过后他吓得精神一振:完蛋,他要给房东重新装一扇门。一扇门的价钱是多少来着……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怒吼,可这种语调太过陌生。那个人的嘴里从来不带脏字,哪怕话里的意思把人损得想去上吊。

  他颇感新鲜地努力睁开眼睛,眨了几下终究只能睁开一条缝,“我……减……减……肥……”

  “这叫减肥?在自杀吧你?”那个人动作粗暴地拍打他的脸,好像在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不……不是……我真……减肥……我……我……我瘦……瘦点没?”他被摇晃得想吐,肚子里又实在没货,只一边咳嗽一边傻笑,想要听到一点好话。

  “等你醒了自己去照镜子欣赏吧。本来就不好看,还胡子不刮脸不洗,脸色跟死人一样……喂,给我醒醒,不准睡过去,听见没?”

  他沮丧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怎么这样都不能变得好看些呢。如果能够变得跟身边这个人一样出色,他拿命去换也值得。可现在他拼上小命换来的,是一个比从前的东方英才更难看的人……那还是赶紧求活吧。

  “我……我饿……”他不争气地软下了气势,整个人倒向对方的怀里,并就此不省人事。

  当然,这幸福的昏迷非常短暂,只躺在医院的床上输完液,他就不得不醒了。其实他醒得更早,针头一刺进手背他就想叫了,他一向那么怕疼。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人就在旁边,等着把他痛骂一顿。

  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饿得进医院实在太蠢,他可以想象送他进医院的那个人会被多少看客瞪视、斜视以及仇视。

  他是听到医生很明确的交代说“没事”了,才磨磨蹭蹭地睁开眼睛,抢在那人开口之前发出一声超长的叹息。

  “唉……说来话长……”

  那个人没有笑,一本正经地把椅子搬得离床更近,“没关系,慢慢说。”

  “呃……先出院吧?”

  “医生说你要留院观察。饿太久,胃会有问题。”

  “我……饿!对,我饿了!我要吃点东西……”

  “你不能太快吃东西,再说也不需要。你不是要减肥吗?继续,我等着看你坚持到底。”

  “呵呵……呵呵……”这种蒙混的方式显然没用,他只好咳了一声,虚弱地望着对方的眼睛,“我那是一时想不开,受刺激了。”

  “这不是理由。从小到大,你哪天不受刺激?”

  被对方这句话呛得噤声,他总算同情起那些得罪过阿达的可怜人。

  “好吧,我说。阿达,我失业了……没钱吃饭交房租,不好意思回家去要,更不好意思找你。我想得太好了,找个肯干就能赚的工作,混好了能在你面前直起腰来,我太他妈可笑了。就算我真的瘦了帅了,工作找好了赚钱了,也永远不可能比你高!”

  “……”对方听得皱起眉毛,等他整个说完才慢条斯理的回他,“挺激动的啊,就为了这些?”

  那种不以为然的眼神让他一下子泄了气,在对方墨黑而幽深的瞳孔里,他看到一个面红耳赤的胖子。不知怎么地,他觉得很搞笑,就真的笑出来了。

  没有具体意义的笑,却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以至于眼睛都被泪水糊住。

  阿达没有笑,照样皱着眉看他,等到他笑得声嘶力竭、就要冷场的时候,才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别笑了。好好睡一觉吧。”

  跟往昔一样平稳的语调,只在尾音上多出一点温柔,他受宠若惊地擦干笑出来的泪水,用鼻音“嗯”了一声就闭上眼睛。

  2、要命的回忆

  东方英才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的胡思乱想。

  从小到大,他的整个学生时代就是一部被蔑视和伤害的血泪史,蔑视他的是男生,伤害他的是女生。

  他人生中唯一的亮点,也是唯一管他、对他好、为他出头的那个人,叫做卢启达,然而这个人也正是他被女生们伤害至深的罪魁祸首。

  好吧,让他从头回忆一下。他最初随父母搬到城里来的那年,是九岁。转学到城里待的第一个班,班长就是卢启达。

  转学的第一天开始,几乎所有的男生都爱笑他,他土气过时的衣着发型、肥嘟嘟的小圆脸,都是他们反复打击嘲笑的内容。他憋不住还过几次嘴,就被他们下课后堵在厕所里的墙角痛扁,一边打他还一边继续笑他,“不疼吧!你肯定不疼,这么胖,把力道都挡住了!”

  他怎么不疼,都疼到哭了,但不求饶的话会疼得更久。以前在家乡的村里也是一样,其他小孩最喜欢逼着他求饶,求饶就求饶吧,反正那些欺负他的人总有天也会被人欺负。

  他闪动着眼神开始幻想这些家伙倒霉的样子,嘴巴却瘪着哭出了声音来,一脸都是可怜兮兮的泪水,“呜呜……别打了!我疼!”

  他的求饶让男生们高兴和满足,打下去的力道轻了许多,改为侮辱性的调笑,“呵呵,那你学狗叫!学得好,我们就不打你了!还给你糖吃呢!”

  他心里恶狠狠的咒骂他们,从他们的祖宗骂到他们的后代,脸上却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我、我不会……你教我。”

  那个调笑他的男生清了清嗓子,“听好了,汪!汪汪汪!”

  他想笑,但是不敢,只能再次摇摇脑袋,“一点都不像……我学不会。还有人会吗?”

  另一个男生显然聪明得多,用力一拳捶在他脑门上,“叫你叫你就叫,不准不叫!你还敢倒叫我们叫!”

  这一下让他嚎啕大哭,整个脑门好像都肿起来了,沉重而迟钝的感觉异常恐怖。

  他怕痛,但更怕的是被人打成傻子,因为他本来就长得又胖又矮,如果再一傻,那就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了。他爸爸对他说过很多次的话——英才,你要努力念书,争取出人头地,不然长大就只能做和尚了。

  他正因变傻的恐惧拼命嚎哭时,突然听到了有人在笑,那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的班长出现在厕所门口,捂着嘴笑得很开心。

  打他的男生们拿不准班长想干什么,只好先住了手往旁边退开。卢启达这个班长向来都像大人一样,说什么做什么都很有威严的样子,让同龄的男生们对他有种本能的敬畏。

  卢启达很快就笑完了,放下手对那些男生挥了挥,表情也变得严肃,“你们走吧,以后别再欺负同学。我不会向老师报告,但值日归我安排,你们懂吗?”

  几个男生悄悄放下了心,对他又有点害怕,又有点感激,齐声恭恭敬敬的点头回答,“是,班长再见!”

  被丢在厕所墙角的东方英才现在总算觉得安全了,伸出手摸摸自己可怜的脑门,那里果然起了一个大包。

  他瘪着嘴又想哭,站在一旁的卢启达却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了他几眼,再次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你有点聪明,真好玩,都把我逗笑了。”

  东方英才很生气,原来班长救他只是因为觉得他好玩,这跟其他欺负他的人有什么两样?于是,他很激奋很有气节的嚷嚷道:“我才不跟你玩。他们都是坏蛋,你也是坏蛋。”

  卢启达露出很轻蔑的眼神,脸上却挂着笑容,“我从来不跟谁一起玩,你以为你是谁呀?不过,如果你求我陪你玩,我就不让别人欺负你了。”

  东方英才赶紧快速地转动眼珠,盯着卢启达漂亮的脸蛋开始思考。这个坏蛋班长是骗他还是说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如果是假的……好吧,其实他有什么东西可以损失的?

  “好吧……”

  他委委屈屈、扭扭捏捏的点了点头,但一点没忘记伸出自己的小指。

  卢启达睁大眼睛看着他那根粉嘟嘟的小指头,十分无奈的摇摇头,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对方,“真是小孩子……就算你有点小聪明,也还是个小孩子。”

  东方英才这下比较放心了,收回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未干的泪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嘶哑,“好,你不是小孩子……你不是小孩子是什么?妖怪?”

  卢启达被他哽了一下,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瞪了他一眼,用很威严的语气教育他,“东方英才,以后不许再骂人!否则值日!”

  东方英才很不情愿的点点头,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嘴里却在小声嘟咙,“他们打我,我又没还手……我也没骂他们……是他们自己笨……”

  卢启达微微眯起了眼睛,跟上去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说大声点,我听不见。你说什么还手?”

  “呃……我是说,只有别人欺负我,我不敢还手,也不敢骂人。班长,你今天答应了我的事可别忘了!”

  东方英才伸手揉揉自己额头那个大包,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真的很疼……幸好很疼,否则自己还真哭不出来了。

  卢启达看着眼前凄惨又狼狈的小胖子,不但额头上一个大包,脖子上也有被人掐红的印子,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类似的伤。真是可惜了那点小聪明,这个小胖子其实很没骨气,打一打就哭成泪人,胆子也小成那样。可是,他是一个能把自己逗笑的人,这算是一点特别吧?

  卢启达想到之前搞笑的那一幕,忍不住又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对这个没骨气的小胖子也宽容起来,甚至伸手模了摸对方受伤的额头,“那个……你去不去我家?我家有医生,给你把这个治好了,再送你回家。”

  东方英才有点不明白了,“医生不是在医院里吗?我不去医院,我家没钱!”

  卢启达第一次对人产生了真正的同情心,他从来没听过哪个同学说过这样的话。对于自己来说天生就有的东西,对于这个小胖子而言却是闻所未闻的,就算分一点自己的东西给对方,也不算什么,反正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多。

  “不用你家花钱,你跟我去就行了。我家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喜欢什么,我可以送你。”

  东方英才毕竟是个九岁的小男生,一听到好玩的东西,眼睛马上发亮了。他自己的玩具实在太少了,也都旧了,尤其是全家搬到城里来以后,爸妈几乎再也不给他买玩具和漂亮的衣服了,他们说要给他存钱上学。

  卢启达当然也发现了对方亮闪闪的眼神,不禁感到一种轻快的愉悦。对自己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竟可以让这个小胖子不哭了,反而变成一脸的兴奋,那就随便给一些嘛。

  小胖子高兴,就能把自己逗得更高兴,应该是这样的吧。

  3、友情无限好

  当天下午,东方英才就随着卢启达去了他家。回家是在学校后门口坐的轿车,小胖子一上车就变得拘谨了,说话的声音都低到听不清,十根手指也在膝盖上搅成一团。

  看到对方这种丢人的表现,卢启达觉得自己有点掉价,他怎么会想到跟这个小胖子一起玩呢?他皱起眉头转开了自己的视线,却听到小胖子怯怯叫他的声音,“班……班长,我还是……我想下车,我自己回家。”

  一阵小火从心里头冒上来,这个小胖子还真会气人,现在变成他强人所难,求着小胖子去他家玩了?哼,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一百个小胖子也抵不了自己的一根小指头!

  可是,他狠狠盯了小胖子几秒钟之后,嘴边冒出的话竟然很温和,“你怕什么,我家可好玩了。我的玩具都放了一间房,还有很多没穿过的新衣服、新鞋子,你喜欢什么?”

  小胖子的眼神又变得晶亮起来,显然被他美好的描述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真的?我……我都喜欢,行不行?”

  赫!还真敢说!不愧是乡下来的小土龟!卢启达竟然在心里说出了骂人的话,更加蔑视这个虚荣又贪婪的小胖子了。但是……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对这个小胖子却是最高的梦想了吧?

  他还是很温和的点了点头,“嗯,可以,你喜欢就好。”

  这个下午,东方英才获得了他人生里第一次丰收。卢启达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从“坏蛋班长”一跃成为除了父母之外最好、最亲的人。而且从此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卢启达都在他身边牢牢占着这个位置,一直到了他对女孩动心的年纪才遭遇真正的考验。

  初次喜欢上隔壁班的女生,正是东方英才十五岁那年。卢启达比他其实还小半岁,只是人长得高,十四岁就被女生们称为校草,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也越来越轮廓分明,从而完成了“漂亮”到“俊美”的飞跃。

  反观卢启达的“好朋友兼同桌”东方英才,个子不高、膀粗腰圆,五官由于肉比较多而挤在一块,本来尚算秀气的大眼睛也因为圆嘟嘟的脸只显得喜感,虽然皮肤又白又嫩,可怎么看都不像个发育中的男生,而像个需要减肥的胖女孩。

  有校内风云人物卢启达罩着,其他男生不敢当面欺负东方英才,也不敢当面嘲笑他,只敢背地里看不起他,给他随便取上几个绰号,比如“珍珠丸子”、“东方肥妞”什么的。

  如果东方英才真的很笨,那么他的校园生活应该算得上快乐,可是他不笨,他还有点小聪明,就跟每个外表寒碜但自尊心很强的人一样。

  他无法克服自己的自卑,并且经常在卢启达面前说出自己的委屈和抱怨,但同时他又经常感到一种扭曲的自傲。

  “他们在背后说我,笑我,我都知道!他们以为我是傻子,我就装傻给他们看,哼,但总有一天,那些笑过我的人都会倒霉,我不整治他们,也有人整治他们!坏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有钱了,我变得帅了,我就去狠狠的报复他们!”

  卢启达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的这一点,即使明明知道他只是向自己发点牢骚泄愤而已。

  “英才,我早就警告过你,嘴巴别这么毒,那些人背后说你笑你是不对,但你跟他们这么认真干嘛?当他们是空气就好,他们值得你报复吗?你就是这样,太注重别人的看法,你有精力时间,多注重自己的成绩!你最近分数掉得厉害,我给你补习吧。”

  “我……”东方英才神秘兮兮的看了眼四周,发觉没有别的人经过才凑近卢启达,“我喜欢隔壁班的王美慧。我想约她,但又怕她不喜欢我,不理我。”

  卢启达面色一沉,盯着东方英才发出冷笑,“我就说呢,你怎么越学越差。原来是长大了,想跟女孩子交往了。你上个月全班第三十名,中等偏下了,还想谈个恋爱?”

  东方英才在这一点上很怕卢启达,对方像他哥又像他爸,管他管得太严了。他没有想过这种关系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他从九岁起到现在都被对方管习惯了。

  他有点怯意的挠了下头,压低声音找借口,“我……我成绩跟她没关系。那个……我是因为没有追到才患得患失,成绩下降,如果追到了,成绩肯定会回升……”

  卢启达并不发怒,而是冷冰冰地继续笑,“哦?你的想法还真新奇。既然是这样,好吧,我陪你去找她。你不是不敢吗,我陪着你,你总安心了吧?”

  东方英才很雀跃的欢呼了一声,可随后又有点狐疑起来,他可不傻,卢启达怎看都不像是在为他高兴的样子。

  “呃……阿达,你在生气吧?你是故意整我的还是真想帮我?”

  卢启达皱眉低喝:“不许叫我‘阿达’,别人听到了怎么办!反正,这件事就按你说的,我陪你去表白,不管人家答不答应,表白完了你都要安心补习!”

  东方英才总算放下了心,果然是阿达对他最好。

  他伸了伸舌头,笑着拍了拍卢启达的肩膀,“我会小心啦!我在别人面前从来不这么叫你,一次也没错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嘛。阿达,你对我真好,没有你的话,我简直就是一堆烂泥巴。”

  卢启达被这个胖乎乎却十分真诚的微笑逗得很开心,说话的声音也终于温柔起来,“胡说。你哪里烂了?就算只考了三十名,也还是中等,比别人不差。那些笑你的人不知道,你有多聪明、多细心,我心里高不高兴,你一眼就看得出来。”

  东方英才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惜我长得太胖,如果长高一点,再瘦上几十斤,说不定可以跟你平起平坐,收到很多女孩子的表白信呢。”

  卢启达也轻声叹气,“你以为收到那些信很好?回也不行,不回也不行,当面拒绝太伤人自尊,避而不见又好像太狠,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你这个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家伙,真欠扁!我把你刚才的话录下来,放给全校男生听,让他们暗杀你。”

  卢启达还是笑得很愉悦,“你不会的,你出卖谁也不会出卖我,要是失去我这个朋友,你就孤家寡人了。”

  东方英才做出难过和生气的表情,“你要不要这么直接啊?我只有你这个朋友,你朋友也不算多吧!”

  卢启达很严肃的摇头,“这你就错了,多的是人想要跟我做朋友。不过……呵呵,我不想跟他们做朋友,我跟他们只算认识。”

  听到卢启达最后的那句话,东方英才真的很感动,他知道阿达说的是全是实话。阿达是个很傲气也很出色的人,家世又那么的好,天底下多的是人想要跟他做朋友,可他选择了自己这个大肥仔。

  而且阿达是真的看重他,跟他在一起时表情多是自然开心,也会跟他开玩笑。但他很少看到阿达对别的人笑,更别说彼此间开玩笑了,甚至是去阿达家里,也很少看到阿达跟父母讲话。有钱人家里难道都是那样吗?在那种时刻,他有点为阿达感到难过。

  阿达其实很寂寞,但并不是因为寂寞才选择了他来做朋友。仅仅因为这一点,他就永远不会背弃阿达。

  他不是个善良的人,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从小到大,他都想要报复每个欺负过他的人,只是他没有那个能力而已。阿达不喜欢那样想的他,可他还是一次次对阿达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他喜欢阿达教训他的样子,很正义、很严肃,也有点硬邦邦的可爱。

  从现在到将来,他可能对不起很多人,但他最不可能伤害的人就是阿达。

  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他确实是那么想的。然而,只过了短短几天,他的感情与信念都受到莫大的颠覆。

  4、意料中的失恋

  阿达向来说到做到,果然陪着他去找了王美慧。用温和有礼的态度把女孩叫出来以后,阿达就把他推到了女孩的身前,自己站得远远地,以眼神鼓励他勇敢出击。

  阿达稳健的眼神似乎拥有某种魔力,他急速的心跳缓和了点,深深吸进一口空气,抬头直视女孩写满疑问的脸。虽然面皮发烫,但起码没有结巴,“王美慧,我是二班的东方英才,我想跟你认识,你愿意吗?”

  女孩眨眨眼睛,带着笑意看了看他和站在一旁的卢启达,“好啊,我们现在已经认识了。然后呢?”

  东方英才拼命压抑住满心惊喜,极力保持镇静而自然的表情,“你这个星期天有空吗?我想约你一起出来玩……看个电影,或者逛逛街。”

  女孩想了一想,微笑着露出脸上的两个小酒窝,“我们才刚认识,单独在一起可不行。我想再约个女同学,你也带上你那个朋友,我们四个人一起玩怎么样?”

  东方英才立刻转头看向卢启达,眼神是兴奋中带着可怜巴巴的哀求。卢奇达皱眉瞥他,虽然并没听清女孩的话,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求自己什么,但还是微微点了个头。

  东方英才这下高兴了,对女孩很用力的点头,“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呃,我们去哪里接你们?几点钟?”

  女孩再看了眼远远站着的卢启达,对东方英才提出建议,“把你朋友也叫过来商量吧,看看他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再约时间地点。”

  此时的东方英才还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他毕竟是第一次追求女生,但到了这个周日的上午,他无师自通的发现了一个事实——只要卢启达在他身边,不会有任何一个女孩会注意到他。

  事后回想起来,他生命中的第一次约会简直遭透了。阿达是一脸的不情不愿,两个女生的目光则一直围绕着阿达,本该是主角的他完全像个布景摆设,而且还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种。

  从前他也曾帮女孩子递过情书给阿达,但从来没感觉到现在这种失落和妒忌,因为那些女生都不是他喜欢的。

  美慧是他喜欢上的第一个女孩子,暗恋的时间就将近一个学期,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告诉给阿达听,也鼓起勇气约到了美慧,却得到这样一个凄惨又悲哀的结果。

  更让他无力的是,他好像没法怨恨阿达或者美慧,只能怨恨自己没有吸引住女生的优点。就连他自己看看阿达再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相差实在太远。如果他是个女生,他也不会选择自己,阿达确实是所有女生梦想中的那个白马王子。

  阿达这个家伙,总是显得温柔又成熟,就算再不喜欢一个人,也会保持基本的礼貌,然后客气过头的逐渐疏远和冷落对方。

  他也曾经笑过阿达,说这样很虚伪,但阿达只要一个反问就能封住他的嘴,“我对你有这样吗?认识的人太多,我只挑喜欢的交朋友。谁都是这样吧?”

  他想说,他不是这样。喜欢跟不喜欢也是需要资格的,他只有阿达这么一个朋友。

  在许多人里面只挑选自己喜欢的人做朋友,这种优越的好事轮不到他。就像在许多女孩里只挑选自己喜欢的做女朋友,这对阿达是很自然的事,而对于他,则是一件可笑的事。

  他初恋的惨败让他意识到,他根本没有挑选的权力,所以他暗自劝慰自己,只要有女生能看上他,他就应该高高兴兴的接受并且感恩了。可是同时他又很不甘心,他喜欢的女生就是美慧,明明都已经认识了、约到了,再往前几步说不定就能交往。

  于是,某个躁动的夜晚,他独自一人站在美慧的窗前,徘徊了好几个小时,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窗。青春的冲动和激情到底抵不过理智,他真的不笨,所以他没敢第二次鼓起勇气,亲口询问美慧到底喜欢他还是阿达。

  他呆呆地站在窗户下面,望着房间里那片模糊的灯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无法踏出那一步。

  夜越来越深,燥热的感觉逐渐消失。不记得过了多久,美惠的房间终于变得漆黑,他也只好转过身,像来时一样默默离开。

  体验过平生第一次失眠过后,他只想快刀斩乱麻,逼迫自己不再想着美惠脸蛋上可爱的酒窝,而是老老实实跟着阿达每天回家补习。

  阿达似乎感动又困惑,但并没有追问他什么,只是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时不时看他一眼。

  他反而是先忍不住的那个人,放下书本很认真地询问对方,“阿达,你喜欢美慧吗?”

  “不喜欢。”

  “呃……为什么?”他很惊诧,美慧是那么的可爱又爽朗,也有恰到好处的矜持和害羞,阿达怎么会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你很希望我喜欢她,然后抢你的女朋友?”

  “呃……”东方英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自己真的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肯定会受不了的,“那,那以后呢?我再喜欢上第二个女生,她又喜欢你而不喜欢我的话,你会喜欢她吗?”

  卢启达微微皱起眉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绕口令啊?反正你喜欢的人,我都不喜欢,你放心吧。”

  东方英才是聪明的,所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阿达,你真好!其实你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你不会抢我的女朋友……阿达,我太感动了,来抱一个!”

  卢启达脸上浮起尴尬而无奈的神情,但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本,任由他撒娇般抱住自己。

  此后的许多年里,这样的场景时常不定期上演。

  5、天堂并地狱的一周

  将要考大学的时候,东方英才正遭遇着第四次失恋,那个女生竟然并不是喜欢上了阿达,而是为了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甩了他。

  他远远偷看过那个男生,深刻觉得那个男生远远不如阿达,甚至还不如他自己,所以这次失恋的打击也特别严重,严重到他对某些女性的审美观产生了恶意的质疑。

  他在大考临近的一个月里,一边暴饮暴食,一边狂看言情小说和漫画,想要透彻的研究女孩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这种任性的举动没有被阿达发现,因为那时候作为学生会主席的阿达实在太忙了,找阿达谈心咨询的同学每天络绎不绝,还有些敏感脆弱的女孩子喜欢三五不时扑在阿达的怀里哭一哭,以寻找到安全感和缓解升学压力。

  他其实也想扑在阿达怀里哭几次,如果真的那样做了,说不定他的失恋综合症马上就能治好。

  可是,他每次悄悄经过学生会门外,都只听到里面很多人在讲话,要么就是阿达在给其他学生会成员安排事情做,唯一一次只有阿达在的时候,阿达竟然累到睡着了,他推门走进去那么大的声音,都没有把阿达吵醒。

  他蹲在椅子前面,看着阿达疲惫的睡脸,伸手摸了摸对方额前柔软而干净的头发。忙成这样的阿达,还能保持衣服和头发这么洁净,这可真累啊。

  再想想自己,头发又长又脏,身上也发出不太好闻的味道,尤其是这个月的暴饮暴食,让体重增加了十几斤,阿达如果醒过来看到,肯定会狠狠一顿好训。

  算了,还是不打扰阿达了,东方英才自惭形秽的站起身来,对着玻璃窗观察了几眼自己目前的尊容,怀着一点心虚和自卑悄然离开。

  当天下午放学,他早早跑出校门,找了个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回家之后赶紧洗头洗澡,又把所有租借的书都还上,第二天精神抖擞的去了学校。

  早已不是跟他一个班的卢启达连教室都在另一栋,那是各年级尖子班专用的新教学楼,跟他们这些混混班远远隔开。如果阿达不是正好就在尖子班里,他会比其他同学骂得更狠,可阿达得到了好的待遇,身为朋友的他只有高兴的份,所以每次听到其他同学酸溜溜的骂起那栋新教学楼,他都紧紧闭着自己的嘴,脸上却带着傻傻的微笑。

  其他的男生还是不敢太欺负他,不过冷嘲热讽和言语侮辱是常有的事。他也已经不是万事都要向阿达哭诉的年纪,有些不想忍的事一咬牙也就忍过去了,仅仅为了在阿达面前保留一点自己的面子。

  比如现在,他脸上的傻笑显然得罪了刚才骂骂咧咧的男生,对方坐近他居高临下“呸”了他一口,“你笑什么?我很好笑吗?东方——肥妞!”

  对方刻意的怪腔怪调让全班同学都轰然大笑,东方英才还是继续傻笑,“谢谢你告诉我哦,原来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好笑。”

  那个男生气得拍一下桌子,“你个死胖子,仗着姓卢的给你撑腰是不是?有种跟我出去单挑!”

  他考虑了一下,这不是个好选择,他会白白被打。换了往常,他肯定是沉默走开,不理会他人挑衅,但这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一语不发的站起来,跟着对方走出了教室的门。

  毫不意外的,他被暴扁了一顿,肥胖的身体和缺乏技巧的动作使他只能挨打。挨打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被校方给抓进了办公室之后,大部分同学的证言都是那个男生单方面殴打他,而他根本没有还过手。

  那个男生被记大过一次,他却奇迹般的逃过了惩罚,也可能是他满脸的青肿看起来太过凄惨,从而夺取了大量的同情。

  不过,当放学后在校门口看见等待他的那个人,他就明白了自己又一次得到了对方的照顾和帮助。他脚步歪歪斜斜的走过去,卢启达一直皱眉看他,等他走到面前才摸了摸他脸上肿起最高的部位:“疼不疼?”

  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夸张的往后退开几步,“你说呢?这么用力的摸!我都好久没被人打过了,好痛!”

  卢启达沉下脸开始训他,“那是你自作自受,为什么要理睬别人的挑衅?我都问过了,你如果不跟着他出去,他根本不敢在教室里打你,老师随时会进去。”

  他嘴巴掀动两下,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我……那我是想……那个,我昨天去找过你,你睡着了……呃,我剪头发了,不过今天发型又乱了,唉。”

  卢启达听着他毫无逻辑的话,想了想才斜眼瞥他,“你这是抱怨我?最近冷落你了?还是说你最近心情很烂,想要我安慰一下你?嗯,你还想说,你最近有点自暴自弃,才干这种被人打的蠢事?好看看我还管不管你?还是说,你为了让我高兴才想要振作一下,所以去剪了头发?”

  东方英才的脸逐渐红透,两只脚无意识的在地面上碾来碾去。听到最后那句才无奈而忸怩的点点头,“好了好了,你都对……别说了行不行?那个……我失恋了!”

  卢启达盯着他凄惨到完全认不出五官的脸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是撒娇?你失恋了不起啊?每次失恋都像炫耀似的,非要我哄你好久。”

  东方英才脸更红了,赶紧提脚往校门外面快步而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了……别笑我了……我走了。”

  卢启达也快步走出来,一个用力拉住他的手臂,“跑什么?跟我回家。我又不是不肯哄你,反正……我今天也有空,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你伤成这样也不好回自己家。待会到我家了再打电话回去,就说考前单人补习。”

  东方英才半推半就地住了脚,学卢启达经常看他的那种斜睨眼神,“你也开始骗人了呀,叫我骗爸妈补习?”

  卢启达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什么骗人,我是说真的。从今天晚上开始,单人考前地狱式补习。”

  “啊,杀人了!只有一周就大考了呀!”

  “嘿嘿,抱佛脚对你来说,有用。你就是那么点小聪明,给我死记硬背!”

  就这样,他被阿达逼迫着进入了地狱般的一周。但是,最后的考试成绩确实比他自己预期的好了一些。

  他考进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本城大学,而且只是专科,但比起原先他和父母所恐惧的落榜,能考进大学已经值得高兴。他的成绩向来不算好,是阿达逼着他管着他,时不时来个补习才能一直维持在班里的中等。

  阿达说过的那句话,他自己其实也很明白:他是有一点小聪明,但也只有那么一点小聪明,如果他再英俊一些、高大一些,那点小聪明也许这辈子就够用了,可是他不但肥胖、还比较矮小,长到十八岁也没能高到阿达的下巴。

  阿达已经是标准的模特身材了,他还停留在十五岁那年的身高,据说太肥胖会造成发育迟缓,他多么想干脆拿把刀削掉身上那些肥肉。

  6、长大的必经之路

  其实跟其他的同学比起来,他不算太矮,不算太丑,可是他身边站着的,是阿达——家世、学业、外表……他人眼中样样完美的卢启达。

  只有在他的眼中,阿达才不是那个模板式的存在吧。阿达这个家伙,对很多人都虚伪又冷淡,对女孩子尤其不假辞色。这也就是说,阿达很自傲,很挑剔,可能一辈子都挑不到满意的老婆。

  他有时会悲观的想到,也许在遥远的将来,他和阿达会成为一对滑稽的难兄难弟。阿达因为过于挑剔而孤家寡人,他则会因为太过滞销而独家寡人,到了那时候,他和阿达都会寂寞得要死,干脆一起生活算了。

  当然,这是他至今为止最可怕最悲观的一种想象,但不知为什么,他把那些想象中的细节落实起来竟然也还觉得ok。跟阿达一起生活,其实很不赖,阿达喜欢收拾,家里总是干干净净,对食物和衣着的品味也十分之好,自己却是那种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干不好的人,怎么算都是自己占便宜、阿达吃亏。

  本来呢,他还悄悄想过,万一他和阿达能够进同一所大学,就可以校外同居,尽情占够阿达的便宜,但那真是万中无一的可能。阿达的考分非常出色,而且据说考前就已被外省著名学府特招,他每次问阿达,对方都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自己那点小聪明预感着,阿达将会要离开他。所以他才会在考前又是失恋又是打架,失态得全校很多同学都注意到了他这个透明人。事实证明,阿达仍然是最注意他的那个人,这一点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他想,现在的他应该可以笑着送走阿达。无论是最初的起点还是最后的终点,他们的位置相差太远,他们注定只会在路上重合一小段。

  他暗自伤心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阿达找过他很多次。他不敢再问阿达选择了哪个学校,两个人一齐笑着踏遍了每一处他们从前喜欢的地方。

  然而到了将近开学的那几天,他实在无法再伪装,只得低着头对阿达说出自己最不情愿说出的话,“你……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走?我走到哪里去?”阿达托起他低低垂下的脑袋,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我跟你同校啊!”

  “啊?你……你……”东方英才赶紧把快要溢出的眼泪用力收回去,恼羞成怒的狠骂对方,“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

  “呵呵,害你怎样?”阿达似乎很享受他的窘迫,一点不打算让他糊弄过去。

  “害我……害我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建设。你别再这样了啊,我严正警告你!”

  回答他的是一阵轻快的笑声。

  崭新的大学生涯里,他们当然不会同班同系,但东方英才很直接的要求阿达:“我们住校外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住!”

  阿达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有点喜悦又有点困惑。这样犹豫不决的阿达真的很少见,对方一向都是特别强势和果断的家伙。

  “阿达,快点答应我啦!你不会在乎那一点租金的对吧?你知道我没钱……”东方英才拉住阿达的手臂耍起小小的无赖,这是被对方长期宠溺而惯出来的无法无天。

  两个人靠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相闻。正是炎热的九月,东方英才身上却没有难闻的味道,这个超懒的小胖子在夏日也很少出汗,身上只飘来一阵淡淡的廉价肥皂香。

  卢启达的额头上冒出了几滴汗珠,不动声色甩开了对方的手,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别闹了……这件事不行。”

  东方英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九岁到现在,阿达第一次如此冷酷的拒绝他。

  “那、那为什么呢?我、我出三分之一的租金好了!呃……要不,我出一半!”

  卢启达又好笑又好气的瞪他一眼:“拜托!这不是租金不租金的问题!你认识我这么久,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小鸡肚肠的人?”

  东方英才气得鼓起了圆滚滚的面颊:“呼……那到底为什么?我那么穷,肯出一半就是我最大的诚意了!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钱多得用不完啊?还小鸡肚肠,你骂我是不是?”

  卢启达对付他是轻车熟路:“我哪有骂你,是你自己小人之心。不说这件事了,我送你去新宿舍,陪你见见舍友。”

  东方英才看到对方脸上那个万年不变的淡然表情,就知道自己的愿望彻底泡汤了。只要阿达摆出这幅“办正经事”的模样,就说明对方已经对前面那个话题失去了兴趣,铁心要转移掉双方的注意力了。

  尽管心有不甘,还有点小小的怨恨,可东方英才只敢鼓起脸、嘟起嘴,以表示自己在生气和难过,却不敢公然跟阿达对着干。

  从九岁起就被阿达管到现在,无论是对方的宠溺容让还是强势管制,他都早已习惯,甚至由此产生了莫大的依赖和惰性。比如对方现在要陪着他去新宿舍,他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和不妥,阿达是他最好的、唯一的朋友,任何事都会帮他,这一点再自然不过。

  两人一起去了学生宿舍,东方英才的几个新室友看起来倒还和善。彼此简单的打过招呼之后,卢启达发挥了完美的社交能力,跟那几个同龄的男生礼貌而客气的交谈起来,顺便把东方英才郑重的托付给他们照顾。

  男生间的那份友谊是彼此最能够理解的,谁没有一两个死党兄弟呢?那几个新室友都答应得很爽快,卢启达当天就豪气干云的请客吃饭了。

  在热火朝天的饭桌上,几个男生喝着啤酒越聊越欢,宿舍里最高大的那个拍着胸脯应诺:“英才以后就是我兄弟了,谁要欺负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卢启达至此才笑得阳光般灿烂,同样诚恳地伸出手掌拍了拍这个男生的肩膀:“你这句话,我记住了!以后有事只管开口!”

  东方英才也有点感动,除了阿达之外,他还从来没有得到过其他同龄男生的善待呢,看来进了大学是不一样了。

  在其他男生的挑唆鼓励下,他也激动起来, 装做没有听到阿达的劝告,勇敢地举起杯子,把杯里满满的液体一口饮尽。

  不幸的是,才喝到第三杯,他这个酒国新丁就轰然倒地了,意识消失前他看到阿达惊慌的脸。想想这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阿达真正着急的样子,今天竟然发生了好几个第一次。

  醒来的时候,阿达早已不在他身边,同宿舍的男生轮流照顾了他一晚。从此以后,他的朋友将不再只限于阿达一个人,但为什么他小小的心眼里莫名的泛酸,觉得阿达是不是……不再把他看得那么重要了?

  阿达不愿意跟他一起住,宁愿把他托付给新的室友;阿达主动给他找了新朋友,是不是意味着阿达以后不想太频繁的陪着他?他们毕竟会有分离的那一天,他们的路果然还是不同。

  他也不笨啊,何必那么没出息的死死缠住阿达,他应该交新的朋友,谈新的恋爱,无惊无险混完大学几年,再高高兴兴的彻底长大。

  7、外面的世界

  此后的日子,他开始得过且过的,也不得不就这么过,因为阿达来找他的频率确实减少了很多。

  他明明早就有心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满心的幽怨,没出息就没出息好了,他想要跟阿达见面。

  有太多话想要跟阿达说,新的女友、新的舍友、新的班级八卦、新的琐碎家事……那些毫无营养的话题,阿达以前都愿意听他讲,只有在临近高考的那个月,自己才被冷落到发霉。现在的他跟那个月一样惨,不……还要更惨一些,他明显的察觉到阿达的眼神,经常会刻意的躲避他。

  因为这一点,他几乎不存在的自尊又神奇的回归了。他暗地里臭骂过死阿达无数次,什么恶毒的词汇都给想到了,但每一次跟阿达碰面时,他还是欢喜雀跃,那种摇着尾巴奔上去的丑态连他自己都感到鄙夷。

  阿达已经不喜欢听他瞎聊,尤其听他讲到新女友的名字,更是随便找个借口就要离开。学乖了的他只好赶紧吸取教训,下次见面时绝口不提他的新恋爱。

  他是委屈的,他不但委屈还想方设法的求全。他始终想着阿达对他是那么的好,为了他放弃远方的名校,而投考了这么一个本地的二流学校。他不是笨蛋,向来都不是,他只是搞不懂阿达到底为什么冷落他。

  也许……阿达就是那传说中伟大高尚的友人,想要激励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早日成才,才故意给自己痛苦的磨砺?呃……这么想真的很牵强,但这是最让自己开心的一个幻想,东方英才从小就很阿Q,现在也一样受不了苦,所以干脆像抱稻草般拽住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以此激励自己按照阿达的期望努力成才。

  可是,他的天分确实很普通,何况他的喜好也太普通……在被最好的朋友冷落的情况之下,他的整个大学生活,有一大半世间沉迷于游戏和恋爱。

  室友们果然很照顾他,有什么好玩好吃的都不会忘记他,他也就十分高兴的接受了,随时与室友们打成一片。

  短短的几十个月里,宿舍里这群精力旺盛的男生打烂了无数副扑克、玩烂了好几台电脑、经历了N次失恋、第N次共醉过后重头再来……东方英才也不例外。

  在经历了整个学生时代的第六次失恋之后,他终于吃力的拿到了毕业证,与同学们一起狂欢了小半个月,再跟其他的同学一样,提着简单的行李离开。

  他的毕业考成绩有点烂,之前又浑浑噩噩的沉迷于游戏和扑克,应该实习的时间全跟舍友们一起消磨了,难得的暑期打工也只维持过短短两个月。大学生涯只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结果,他有点没脸去见阿达,他想念着阿达的笑脸和教训,更想念着阿达怒视他的神情,可是……他害怕阿达只会跟他淡淡地打个招呼:“哦,毕业了?好,再见。”

  在离开学校之前,阿达有来找过他一次,站在宿舍门口冷冷看着他的阿达,眼神正扫视他手上的一叠扑克牌。他有点紧张地藏起了它们,跳下床去迎接阿达,可阿达只对他轻轻点了个头:“不用出来了,我还有事,路过而已。”

  这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冷笑加路过”,那一刻的他沮丧得快要抓狂。如果早知道阿达会来,他一定把自己弄成平整干净的大好青年,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腰间挂着地摊上买的四角裤、因为贪吃零食而崛起的小肚子露天挺着、头发也好几天没洗过了,一缕缕贴在头上像用了定型胶。

  经过上述的这一次会面,东方英才离校时是静悄悄的。为了下一次跟阿达见面时不再丢脸,他要努力振作,努力获取一个合适的工作。

  等到自己混得像了样,他会回来主动找到阿达,主动请阿达出去吃饭,说不定还可以去阿达熟悉的那个法国餐厅。

  就这样,他迈向了传说中遍地都是机遇的社会。他怀着莫大的期待和好奇,跟其他的应届毕业生一样,准备一出社会就遇到伯乐,然后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可是……事实跟理想的差距总是比较夸张。他递了一个月的简历,网上网下都试遍了,通知他面试的公司只有两家。

  而两次面试的过程也很糟糕,一套不合身的西装破坏了他所有的形象,意识到了就业艰难的心态也让他非常紧张。

  满头大汗的离开面试办公室之后,他甚至在厕所里偷听到他人的谈话:“这次来面试的都不怎样……没实力起码要谈吐打扮得体顺眼吧。要么就胖墩墩,要么就瘦成竹竿,还一个个天花乱坠的胡吹,却没有一点实际经验。如今的年轻人太懒了,都想着不劳而获呢!”

  谁想不劳而获了!他差点冲出去跟对方理论,他也想好好学习、潜心做事,他都洗心革面了,再不会像在大学里那样瞎玩。当然,最后他还是没冲出去,他不是那种血气大过智慧的人。

  他老老实实的回了家,再次翻开所有的招聘报纸,任命的开始选择低门槛的工作。

  因为他的识时务,第一份工作很快有了着落,他要去卖保险了!为了配合工作,他还花血本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父母家离公司太远,他担心会每天迟到。

  经过短期的培训,他对保险行业产生极大的热情,他家里一直都算穷,他迫切的需要那些佣金。虽然他的人缘一向不太好,但如今他已经进入社会了,他会努力迁就,努力赢取他人的好感,最主要的是赢取客人们的好感。

  于是接下来,他过得很忙碌,像一只野心勃勃、四处乱撞的小蜜蜂,勤劳得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

  他每晚对着镜子排练许多第二天可能用到的台词,每天奔波于可以见到任何成年人的场合之中,对每个陌生人硬着头皮双手递上名片,堆上一脸自认为诚恳老实的笑。

  这样奔波了整整一个月,他终于拉到了第一笔保险,那还是他自家的邻居,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给了他照顾。他高兴得立刻忘掉了之前的辛劳,满脑子都想着日后那大笔大笔的钞票,并且马不停蹄的跑去离开不久的学校。

  这月的薪水还没有发,就算发了也不会多,他还没有过试用期呢。但是,他终于可以挺起胸膛,请阿达出来好好的吃上一顿饭了,哪怕这一顿饭过后,他可能会饿上大半个月。

  8、失业良民

  看到眼前最少有两个月不见的东方英才,卢启达淡淡说了声:“你晒黑了,好像还瘦了点。”

  如果不是身边人来人往,东方英才真想扎进对方怀里,多久没听到阿达这样跟他说话了呀。

  还好,阿达对他不是太客气,说明对方的心情比较好,他伸出手、踮起脚,勉力挽住阿达的肩膀,“走,我请客吃饭!”

  阿达的眼神终于显出点惊异,东方英才从未像此刻般自豪过,“我工作了!拉到了第一笔生意!我要庆祝,请我最好的朋友吃饭!”

  阿达直直看他半晌,终于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伸手摸一下他头上剪短的黑发,“嗯……这是好事。怎么样,工作很辛苦吧?”

  “……不累!我们走啊,早点吃完饭就去唱歌,今天全程我请,你不许买单。”

  “呵呵……”阿达似乎笑得更加开心,大学几年来的距离与隔阂一下子消失了。

  虽说是东方英才请客,但卢启达坚持要自己点地方,东方英才也很大气的点头,“好!随便哪里,我今天拼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卢启达竟带着他去了学校附近的家常菜小店。他刚进大学的时候,倒是跟舍友们常去这家,菜味不错,量足又便宜,但阿达只陪他去过一次,还嫌弃过那里的口味和卫生。

  被阿达拖进店里坐下之后,东方英才小声咕咙,“你这是给我节省?你看不起我啊……换一家吧,我请得起!”

  阿达斜睨了他一眼,凑近他声音极低的开口,“我是真的想进这家店。你以前跟他们来过很多次,但只带我来过一次,我说这里的菜不好吃、卫生也差,可你还是经常跟他们一起来……”

  东方英才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低叫:“好哇,你吃醋了?我们的完美先生卢启达同学也会吃醋?”

  卢启达脸上隐约浮起两片可疑的红云,咳嗽一声正式转开话题,“别说这个了,谈谈你的工作,保险不好做吧?你离校时都没跟我说一声,我也没去查你到底去哪了。电话我给你家打过,你爸妈说你一直没住家里。”

  “呃,我搬到公司附近,我怕迟到啊,试用期超过五次就不用再去了。我不像你还能多读几年书,不早点工作就要完蛋。阿达,我相信我可以挣到大钱的,你等着看吧,我将来要请你去最贵的餐厅吃饭!”

  卢启达被他逗得眯起眼睛,嘴角也弯了,“好,你胸怀大志,要请我去最好的餐厅吃饭!原来我就是你努力振作的电源。那么,为了让你早日实现理想,要不要我……”

  “不要,千万不要!我那么聪明,又肯干,才不想靠你呢!小时候不懂事,什么都依赖你,结果长大了什么都不会做。阿达,我想清楚了,我要跟你做一辈子朋友,就不能一直依靠你。”

  听清楚他的这段话,卢启达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失了,换上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的表情,“……嗯。我知道了。我不会帮你,你自己多努力。”

  菜很快端上来,两人间短暂的沉默又被打破了。东方英才笑嘻嘻的夹起味道熟悉的菜,“嗯。还是这里的菜味道好!公司的饭太难吃了!”

  “……英才,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你要一个人走,会很辛苦。你真的想好了?”

  阿达的语气很奇怪,既像是在心疼他,又像是在诱惑他。他其实是个超级软弱的家伙,差一点就要对阿达撒娇了,可那些被阿达冷落过的日子还牢牢扎根在记忆里。

  他猛然打了个冷战,对着阿达用力点头,“我想好了!阿达,别说话了,我们放开肚子,吃!”

  这顿饭吃得很无语,请客的人吃得撑了,被请的人一直吃得很斯文。东方英才是被卢启达扶出小店的,以他这个撑法,也不可能再去唱歌。

  卢启达笑着招来一辆计程车,把他塞进了车里,“早点回去休息。你现在工作了,要记得保重身体。”

  东方英才抱着肚子暗自红脸,谁叫他是一个月没吃到好东西的难民呢?唉,又在阿达面前出丑了。

  记得小时候,他从来不怕在阿达面前丢脸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阿达面前想要保留自尊那种完全无用的东西?

  他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干这样愚蠢的事呢?他只要继续依赖阿达,他就可以得到不劳而获的工作,还有衣食无忧的生活。这不是最实际的吗?

  可是,利用谁也不能利用阿达,他早就对自己说过这句话。对阿达的友情反而成了他获取利益的障碍。他爱钱,穷人家出身的孩子哪个会不爱钱呢?他小时候曾经那么的贪婪,霸占了阿达的那么多玩具。

  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已经长大,如果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去缠着阿达给他更多的利益,那么他在阿达的心里,是不是会越来越渺小,然后被拒绝、被冷落,直到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他已经撞过一次黑,再也不想撞到第二次。他其实还是那个软弱又虚荣的小胖子,有不要钱的玩具肯定是想扑上去霸占的。可是,如果那些玩具要拿阿达去换,未免太过昂贵,他这辈子也不肯答应。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清高、最硬骨头的想法了,可惜现实总是那般残酷。他过于积极的工作态度并没有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反而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投诉。

  他学着所有的保险从业员一样,对女客户送花、献殷勤、赞对方美丽迷人;对男客户则是不折不挠的死缠烂打,相信自己总能用真诚感动对方……在工作后的第三个月,有好几个客户投诉了他,女的说他眼神猥琐、行为下流;男的说他骚扰过度,影响到自己的正常生活。

  他委屈得想要撞墙,在上司狠狠训他时义正词严的为自己抗争,“我没有!二组的陈xx比我过分多了,这些还是他教我的……”

  “小陈多帅啊,年纪小、嘴巴甜,一双大眼睛骗死人,女人都吃他那一套,男客也不讨厌他,说他态度诚恳!看看你这衰样,你跟他比?”

  “我……”东方英才忍耐了三个月的愤怒一次性爆发了,“你欺负人!你这是人身攻击!”

  “哟,你还不服气?反正没满试用期,你走人吧!自己去财务部结算这个月薪水,然后赶紧离开公司,否则报警处理!”

  “啊?”东方英才完全没有料到,这样一场小小的口角就能让自己被炒。从前在学校,即使跟老师顶嘴也只是被训一下而已,他现在才真正看到象牙塔外的现实。

  “滚啦!”中年男人拿起桌上的电话,“不然我马上通知保安上来押你出去!”

  “……”他终于颓丧地低下头去,很小声地说了一声,“不用了,我自己走。”

  最后的一点尊严总要保住,他已经失去了工作,不能再被人拖出或者抬出这层办公楼,这里已经不是老师的办公室,靠着请求和眼泪就可以混过难关。失败就是失败,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面对。

  9、多余的人

  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垂头离开熟悉了三个月的大厦,整个过程没有人给他打招呼,这还真是残忍,但也算是一种仁慈。

  他回头瞄了眼高耸的大楼,突然意识到自己只要多干两天就能挺过试用期。自己的被炒应该不是偶然,而是上司早有预谋的必然,但谁叫自己太笨呢,主动给了对方炒人的理由。

  站在人潮人涌的大街上,他茫然想着自己应该往哪里去。回家?好像太丢人了;不回家……他身上只有最后这个月结算下来的一点点现金,连交房租也不够。

  发了好久的呆,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失神地拿出它,看清对方的名字才颤着手指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撒娇般的哭腔,“阿达……”

  对方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妥,沉声反问他,“怎么了?心情很差?工作不顺?”

  当着无数陌生路人的面前,东方英才很想“嗷呜”一声就嚎啕大哭,其实也没有人认识他,他此刻再丢人也没关系。可是……那样会让阿达厌烦吧?

  还是免了吧……他强行把眼泪和呜咽都堵回身体里,换上平静的口吻向对方撒谎,“没有……我很好。我只是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工作,想要换一个。”

  阿达沉默了几秒,以命令式的口气开口,“你在哪里?我来找你。工作不喜欢就辞掉算了,你到我这里住几天散散心。”

  东方英才极其意外的张大了嘴,又是惊喜又是不安,他拿不准阿达说出这句话是巧合呢,还是已经预料到他的惨况才刻意安慰他?

  现在的他多么想马上见到阿达,可一旦阿达出现在面前,他就必须老实交代一切。他所谓的自尊会荡然无存,他所谓的努力也会变做笑话。

  “……还是不用了,我刚跟经理吵了架,随便发泄两句而已。开玩笑,我哪有这么容易倒下,你忙你的去,我也继续忙了!”

  “我不太相信你,你声音有点不对。我还是……”

  “阿达,你就让我自己作主吧!”他在慌乱中大声嚷了一句,“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好吧。”阿达在电话彼端沉默了几秒,用低沉的声音这样回答他,之后就切断了讯号,也切断了他已经到达舌尖的道歉。

  满心的愧疚让他不安了许久,反而一时记不起失业的悲惨,浑浑噩噩地坐上公车,又糊里糊涂地回到租屋,屁股都没坐热就被房东找上门。

  他掏出了兜里所有的现金,才够凑满上个月的房租,这个月也只剩两天,房东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垂着头说出底气不足的保证,“我会想办法的……再宽限几天吧,我不会赖帐的,押金还在您那呢不是?”

  毕恭毕敬地送走债主,他坐在沙发上发起了愁。回家去要,肯定能拿到,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再靠家里……好吧,其实现在已经是火烧眉毛,只不过他还想再努力一把。

  只要在房东下次光临前找到新的工作,拖到第一次发薪就可以挺过去了。他握了握拳,决定就这么办。

  奈何幻想总是比现实迷人,一直拖到口袋里只剩二十块而房东又亲自上门的那天,新工作还是没有光顾他。

  再然后就是更加丢人的那一幕了……他竟然饿得昏迷在房间里,险些死得轻于鸿毛,幸亏阿达一脚踹破大门,表演了一场英雄救狗熊的戏。

  后来有邻居告诉他,那个年轻人把他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累得够呛,叫车也花了十多分钟那么久,好几辆计程车看到他们的情况都不肯停,好不容易等到个雷锋车才收下他们。那个年轻人当时气得不行,板着脸恶狠狠地说了句,“我明天就去买车!”

  被阿达救回一命,亏欠对方的更多了,东方英才愁眉苦脸地感受着生存的幸福,躺在病床上自言自语地小声演练,“阿达,我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搞定……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那个……重来!”

  他顿了一顿,对面前的白墙堆起满脸献媚的笑,那声音假得自己都打哆嗦,“阿达,我没事呢,新工作找到了,不用你操心……不对不对……”

  他想了想,换上特别严肃诚恳的表情,“阿达,真的谢谢你,但我想得很清楚了,我要靠自己,要不然我永远都……”

  ……要不然,我永远都追不上你。

  他在心底来回重复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可又忍不住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可笑。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起身去上厕所,在镜子里第一眼看到的影像就让他严肃的表情化为乌有,瞬间被一种滑稽的视觉效果打破。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双不大的眼睛下面是臃肿的脸颊和肥硕的鼻头,虽然鼻梁挺直,上面的浮油却光可鉴人……无神的双眼还被黑眼圈包围着,眼周也因为太久的昏睡而肿着,他自己都被好好恶心了一把。

  所以……还是不要搞那种煽情的台词了,这样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对完美的阿达说出那一句话。这样微小的自己,就算整个消失掉,对身边大而挤的世界也造不成任何损失吧。

  他上完厕所,就躲在病房里换上来时的衣服,再悄悄溜出医院。连出个院都要偷偷摸摸活像只老鼠,害怕当面被阿达问起所有丢人的事,这种软弱的表现也让他对自己的窝囊有了更深的认知。

  溜出医院后他也不敢回家,就漫无目的地顺着大街往前慢走。阿达一旦发现他溜走了,肯定会很生气……发脾气的阿达很可怕,但如果阿达根本不会生气,而是笑着把他这个麻烦又愚蠢的家伙顺手丢掉呢?

  想到这里,他吓得定住了脚跟、僵直了身体,回头望向距离还不太遥远的医院。

  可是,回去就要面临阿达的质问跟看管,这虽然比独自寂寞要幸福百倍,却能够继续磨损他所剩无几的自尊心。这个东西他本来就不多,再不能失去一星半点了,否则,他会更快的被阿达丢弃吧?

  这样想着的他,全身都因为一阵突来的寒冷感而战栗起来。

  在一片绝望的静寂中,口袋里猛然响起欢快的铃声,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掐断,看到来电号码时却犹豫了。连续不断的铃声在催促他做出抉择,他额上冒汗、背上发痒,手指也在发颤。

  最终,他还是摁下了熟悉的接听键。他想要听到对方的声音,这是身体先于思维做出的选择,尤其在经历过刚才的寒冷之后。

  10、共醉

  “你在哪里?出声啊!给我老实呆着,我马上过来!”

  被对方连声的低吼吓得抖了一下,东方英才立刻忘记了脑中乱糟糟的猜想,依照长久以来的习惯服从对方,“是!我在xx街xx大厦门口!”

  不到三分钟,一辆崭新的车就停在他面前,敞开的车门内是阿达严厉的声音,“上车!”

  “呃……是!”阿达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在跟他生气,他连自伤自怜的胆量都没有了,只想着怎么讨好对方。

  一路上阿达都没有开口,车速不快不慢,脸色也一直没有变过。东方英才越来越紧张,忍不住主动小声提问,“呃……阿达,你是不是在生气?”

  卢启达用眼角的余光扫他一眼,以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他这才挪挪身体,再凑近对方一点,“你在生我的气?”

  卢启达往旁边让了让,声音严肃中带了无奈,“拜托,我在开车!要撒娇回家再说!”

  “呃……”东方英才莫名的红了脸,赶紧摆正眼神坐正身体。阿达这样讲话很奇怪,感觉有点老夫老妻……错了、错了!这样想的自己才是奇怪吧?

  把车驶进一个暂新的花园小区,卢启达停好了车,带着东方英才一起走向自己目前的住处。

  看着眼前陌生的社区,东方英才睁大眼发出惊叹,“很漂亮……你什么时候租的?我都不知道……”

  “嗯,这里环境还可以。我前一阵学着投资,赚了点钱,所以先买好房子,为独立生活做准备。”

  “啊?你买的?”东方英才虽然没资格妒忌对方,但对自己的现状更加灰心。

  卢启达听出他语气中的沮丧,停步皱眉看他,伸手在他背后重重一拍,“挺直了走!自己买房子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将来也能。”

  被对方的拍打小小激励了一下,他用力挺直腰部跟上阿达,“嗯,我会努力的!可是我现在……那个……”

  到底要不要说呢?那场窝囊而快捷的失业的全部过程?一直到坐在了阿达的新房子里面,他还在偷偷犹豫。

  阿达已经盯着他看了好几分钟,显然是在洗耳恭听,但他真的不想把那些倒霉日子再回忆一遍。

  “……好吧,不要想太多了,你先去洗个澡。我把你的行李放进房间,待会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完全命令式的安排结束了无声的尴尬,东方英才轻松地吁出一口气,决定听从阿达的指示。这样他就可以暂时不去考虑其他的烦恼,也不用太过丢脸的诉说自己悲惨的失业历程了。

  两个人在社区附近的餐厅吃饭,东方英才主动的要求喝一点烈酒,卢启达倒也不阻拦他,甚至还愿意陪他喝一些。

  东方英才真是感动,记忆里阿达从来不喝烈酒。阿达微笑的脸也是那么温柔体贴,“英才,我今天舍命陪君子。”

  他狠狠吞下一大口辣喉的酒液,眼泪终于可以找到流淌的借口,他一边痛快地流着泪,一边傻笑着对阿达举杯,“呵呵,这酒真辣,够劲!阿达,你真好,比这酒还好!”

  卢启达哭笑不得的也对他举杯,吞下一小口酒后持筷给他夹菜,“你别光喝酒,记得吃菜。”

  他真的很快乐,即使失去了其他的一切,阿达还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大学生涯也曾有过其他的友人,可他们比起阿达,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阿达,都有着锦上添花跟雪中送炭的区别。

  “阿达……我想一辈子,都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要努力赶上你……配得上你……可我没用。我……我连个工作都做不好,我……我真窝囊……”

  酒过三巡,他开始流着泪胡言乱语,整个人倒在阿达的怀里,把对方一身昂贵的衣服蹭得湿漉漉地。

  可卢启达一点也不介意,反而伸出双臂把他抱得很紧,浓浓的酒意让这位完美先生也失去了自制力,在友人耳边轻声唠叨起来,“我其实……有点高兴……英才……我高兴你失业了……我不是好人……对不对?英才,别睡着……我抱不动你……”

  最后的最后,微醉的卢启达把喝到烂醉的东方英才连拖带抱弄出了那间餐厅。

  在许多人的注目礼下,卢启达竟然不觉尴尬,反而笑得很开心。尽管扶着的那个身体实在是重量级的,把他累到满头大汗,但对方完全依赖于他的、小孩子般的软弱姿态,让他尝到了久违的快乐与满足。

  艰难的步行了半个小时,两个人才一起滚进家门——由于他们都走得不稳,其中一个更是软成泥,他们真的是“滚”进去的。

  被重重压在底下的东方英才终于发出了哼声,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左右乱瞟,“啊。这是哪里?几点了几点了?我要上班!”

  压在他身上的卢启达伸手拍他的脑袋,“别闹了……都晚上了!上什么班!”

  “哦——”长长地吐出一个字,东方英才又闭上了眼睛,过半晌才猛然“啊”地一声:“我不用上班了……呜呜……我被炒了,阿达,我被炒了!”

  卢启达摸摸他的背脊,尽量哄他,“知道了知道了……炒就炒了呗,谁一生中一次也不会被炒的?”

  “呜呜……可,可这是我第一份工作!我很努力!我真的很努力了!”哇啦大哭的东方英才把对方当作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住,拼命把眼泪蹭到对方身上。

  这样痛哭着的东方英才,又好像回到了九岁那年,被其他男生欺负和痛扁过后的眼泪,软弱中显出几分稚气可爱。

  卢启达是真的感到心疼,但又隐隐感到有点高兴,把对方软绵绵的身体整个圈在双臂中,“英才,尽情哭吧,我在这里。”

  “呜呜……阿达,我已经尽力了!他们说我长得难看才得罪客户,女的投诉我好色,男的投诉我骚扰……呜呜……太不公平了,我是全组最努力的人啊……阿达,我要像你那么帅就好了!”

  “你一点也不难看,我也不算很帅……男人只要努力做事业,一定会帅起来的。英才,你说过要努力,我相信你。”

  正在哭的东方英才又笑了起来,拽住卢启达的衣服用力点头,“嗯,我要努力!阿达,我决定了,我还要继续减肥!还要向你学习很多东西……我一定要成为你这样的帅哥!我……我……”

  这个“我”字弄了好半天也没下文,卢启达都以为他睡着了,准备把他扶起来送进卧室,他却接着当才的话尾小声唠叨,“我要配得上阿达……跟你平起平坐……我要跟你走在外面,不会被说成是你的跟班和小弟……我不要当你身边的小丑……阿达,阿达……”

  卢启达没有再回应他的低喃,只是默然坐在他身边陷入沉思,不时伸手轻轻抚摸他汗湿的头发。

  11、同居

  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东方英才深刻体验到放纵的后果。头痛欲裂加上胃里空空,难受得他几乎是爬去卫生间的。

  卢启达早已不在房子里,只给他留了一张字条,“我上学去了,早餐在冰箱,你自己热热再吃。”

  他又慢慢爬去冰箱前面,拉开门观察里面的食物,刚要拿出大瓶牛奶和面包时,突然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只好极速跑进卫生间,把仅有的一点胆汁也吐了出来,再回到客厅时就一点食欲也不剩了。

  坐在沙发上痛苦的揉着自己的头,他这还是平时初次失去食欲这个东西啊。脑子里好像想起来什么,他恍然惊喜地低叫了一声:“对!我要减肥!没有食欲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是呀,如果想变得跟阿达一样帅,首先就要减掉自己满身软乎乎的肥肉!

  总之,当卢启达下午回家打开大门,第一眼就看到倒在沙发上的东方英才,因为极度的饥饿,他看起来简直奄奄一息,惨白发青的脸色也十分吓人。

  卢启达冲过去拽起他,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黑,“你疯了?才刚出来呢,又想进医院?”

  “我……我饿……但我能忍住!”东方英才脸色是很难看,但他竟然在笑,“阿达,我可以的……我忍住了!我一天……没吃东西。我要减肥!”

  卢启达恨不得打他一巴掌,但看着他一副病容,才强行忍住自己的怒火,换上轻声地诱哄,“你很好,一点也不肥,别饿坏身体了。”

  那个饿到不行的家伙却一下子有了精神,眼眶里浮上泪花,想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倒出来,“你当然不觉得!你那么优秀!我有多惨你不可能体会!我原本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被别人承认,可是不行啊!我要减肥,阿达,我要减肥!”

  “……”卢启达短暂的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好吧,但你不能用这种方法。我给你找营养师和健身教练,做一个健康有效的规划。”

  东方英才正在后怕,自己从来没对阿达这么凶过,他以为阿达肯定会很生气,搞不好还会把他赶出去……所以,一听到阿达那么温柔的话,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睛又不争气的湿润起来,“阿……阿达……你真好……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呢?”

  这么简单而煽情的一句话,却让卢启达愣住了,眼神也变得略带迷茫和苦闷。尴尬的表情在脸上僵持了半天,卢启达才清清嗓子站起身来,“你去洗澡,我给你约人,快一点,别磨蹭了。”

  “哦……嗯!”本该全身无力的东方英才听到“约人”两个字,猛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全速奔向浴室,感动的眼泪也瞬间蒸发。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东方英才又是一次天堂和地狱的结合,跟这比起来高考前的那次补习完全是小儿科。

  阿达为他请了几个真正的专业人士,安排他减肥、健身,还有教他社交礼仪和衣鞋搭配什么的。

  他问了阿达很多次,这笔费用一共是多少,将来一定要还给阿达,但对方总是板起脸漫不经心地说:“以后再说吧。”

  其实他也不是笨蛋,这笔钱对他来说肯定是天文数字,但对于阿达而言,应该不算太大的支出。可是,他真的想还这笔钱,将来他也一定能挣到,如果不还给阿达的话,他和阿达的差距永远都是那么的大。

  无论在挥汗如雨的运动中,还是忍饥捱饿的痛苦中,又或是每减轻一磅的喜悦中,他都提醒着自己:还差得远呢。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最初的动机和最终的目的,只知道他还要继续坚持下去。

  这也是软弱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能坚持这么久的事情,而全程都有阿达陪在身边,也让他彷佛回到了久违的童年。想起来他和阿达很久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小学毕业之后的整个中学和大学时代,他都没能和阿达同班。

  他长期占据着阿达的客房,他也偷偷问过社区里其他的业主租金应该是多少,并且偷偷把价格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加上其他估算的费用一起。

  科学的方法果然好过自己乱来,他迅速的瘦下来了。不但身材变瘦,该有肌肉的地方也一一锻炼出完美的形状,合理的运动和食物搭配让他皮肤跟体格都变化巨大,整个人简直脱胎换骨。更别说还有那些礼仪训练、心理学课程,让他学会了真正的人际沟通,比起他在公司培训里所了解的皮毛完全不同。

  每个休息日,阿达都会跟他一起出门,说是要让他去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很快的,这就成为他最喜欢和最期待的事。倒不仅仅因为可以学会更多为人处世的方法,而是因为这个过程中,一直有阿达陪在他身边。

  至于自尊,他已经不再需要了。他不愿意舍弃自尊的原因,只不过是害怕失去阿达这个太过“高级”的朋友,现在阿达对他这么好,他也就赶紧得意忘形了。这是阿达对他的纵容,虽然幸福却总有尽头,也正因为一定会有结束的那一天,还拥有的时候就更要抓紧。

  阿达一路注视着他所有的变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高兴,只给他简短的鼓励和大部分沉默的陪伴。

  他时常看着阿达正在对他微笑的脸,回以笑容的同时却心情忐忑,他总忍不住悄悄揣测,对方到什么时候才会要求自己搬走呢?如果卑鄙一点,他可以永远不主动提出来,而是把那个难题留给阿达去开口。

  他本来以为,这短暂又幸福的同居只会延续几个月,时间过得太快太快,他一次次的数着日历还是留不住它飞逝的速度。当他不知第几百次翻开日历,才发现他在阿达家里已经过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的生活其实很单调,可以用几句话就概括,无非是运动、上课、等阿达回家、周末一起外出……但回味起来竟然有数不完的细节。

  他并不想太快去回忆,所以要把它们留在心里比较深的地方,等到将来的某些时刻再拿出来慢慢咀嚼,那样他的人生才不会变得太悲惨。

  12、告别

  又是一个周末,阿达照样带着他逛街,让他自己挑选喜欢的衣服试穿,这也是专业人士们交代的“功课”之一。

  穿好一套合身的西装之后,他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耳里不经意听到了两个售货员的低语,她们在称赞他很帅。他觉得这只是促销的手段,虽然他也感到了虚荣的快乐。

  过了几十秒,有三个经过店门口的女孩也站住脚步,用很低的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他从镜子里观察三个女孩的表情,她们确实满脸都是憧憬和夸赞,但这可能是因为阿达……他再从镜子里偷偷瞄了一眼阿达,才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他这一边,眼神变得跟之前不同了,不再是亲密又关切,而是带着一点不悦与疏离。

  他不知自己应该窃喜还是害怕,阿达是感到了一点妒忌吗?因为女孩们对自己的赞美?其实就算不看向其他的任何人,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无论身材还是仪表,他不再是半年前那个猥琐又失败的胖子。这个奇迹般的转变是阿达赐给他的,他最想得到的也是阿达的赞美,而不是这种冷淡的表示。

  整整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完全被阿达养着,阿达终于对他感到厌烦了吧?他就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阿达身上占尽便宜,享受着幸福的同时也毫无尊严。

  这短暂的半年里他并不需要自尊,只要阿达的笑容就好,可是现在,他即将失去其他的东西,唯一能抓住的就只剩自尊了。

  已经太久了……他和阿达美好的同居生活,在看到阿达这种眼神的时候,终于走到尽头。

  他动作优雅地转过身,对阿达露出被训练过的笑容,“怎么样?我就穿着这一套去面试,你觉得合适吗?”

  阿达的眼神变得更不高兴了,可脸上也露出微笑,对他语声平稳的说:“嗯,很合适。你想去哪一家公司面试?说给我听听。”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阿达,我还要去卖保险。不过,我想换一家公司,我从前工作过的那家最大的对手……它们就在同一栋大厦里。”

  阿达微微皱起了眉,“有必要这样吗?真是幼……呃,算了,你喜欢就去吧。”

  东方英才压下心里那一点难过,笑得还是很阳光,“嗯,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成功!”

  阿达注视他的笑容,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些呆。他被对方看得有点不自在起来,轻轻咳了一声,阿达才猛然移开视线,大步走向收银台那边。

  他小步跟在阿达身后,努力用平淡的语气说出道别的句子,“那个……阿达,我也该搬了。不好意思,打扰了你这么久。”

  阿达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来对着他,眼睛再次锁住他的脸,“你……”

  他不想听到阿达言不由衷的挽留,赶紧在对方继续说下去之前抢着开口,“我想好了,也决定了。”

  看到阿达的脸色越来越黑,也许这种话不该由他这个无赖的房客提出来,但是阿达那么慷慨,应该说不出赶他走的话,总是等待着告别的自己太可悲了。他握紧拳头来了个深呼吸,硬着头皮第二次表明决心,“阿达,真的。我其实早就想说了……”

  阿达眯起眼睛,举起手打断了他,脸上的一丝笑容也带着勉强,“我早就说过,不要在别人面前这么叫我,你总是不记得。”

  对啊,阿达不喜欢自己在别人这么叫,他从前总是记得很牢,这大半年却因为彼此过于亲近而渐渐忘形了。他跟阿达根本不是一个级数的人,他应该永远都记得这一点,就算镜子里的他外表已经不再肥胖丑陋,骨子里仍然一事无成,他可以拿什么跟阿达相比呢?

  光是这种企图跟对方比较的念头就很过火了,但他没办法阻止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妄想。那么就去努力拼一拼吧,不然这个可悲的自己也永远都不会死心。

  他想到这里,挺直了腰部看向阿达,甚至悄悄掂了掂脚后跟,尽量让自己能够高到平视对方的程度,“嗯,以后不会了,就算只有我们两个,我也不会那么叫了。启达,谢谢你这么久的照顾,我会努力的。”

  卢启达仍然是那种看不出太高兴也看不出很生气的样子,在他的注视下点了个头,“嗯,加油。”

  两个人一路沉默回到家,谁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松的聊天。“再见”毕竟不仅是一句话、两个字,比起平淡却快乐的相聚要重得多。

  当天晚上,东方英才久久没有睡着,他盯着四周的墙壁跟熟悉的摆设发呆,一呆就是一整晚。

  这间客房已经被他住旧了,墙上有好几处不小心弄脏的污迹,床下还有他偷偷网购回来的成人杂志。唯一不能跟阿达分享的,也就是这一类东西了,想必阿达也藏着不少好货呢。

  他忍不住偷笑起来,稍微想象了一下阿达面红耳赤跟左手奋战的镜头,但竟然不太想得出来。阿达总是很正经的,从来不跟他谈论成人话题。

  他不知道其他的同性好友之间是不是百无禁忌,他这里没有可比性。可是以往在公司,就连普通同事在卫生间里也会开一些带色的玩笑。也许阿达是不同的,又或者阿达有很多事情不想跟他分享,尤其那些很隐私的感情和身体的秘密。

  他不是没有好奇过,但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去主动刺探,在他的面前,阿达不但威严,还很高大,他只能服从加依赖。当然,在他们共同认识的其他人面前,阿达更加完美,几乎到了不可亵渎的地步。

  曾经被他叫了二十多年的“阿达”,就已经是对方能给他的最大的纵容了吧。

  乱想了好几个钟头,他始终没法睡着,正好提前起床收拾行李。可是他收来收去,竟然找不到几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这大半年里拥有的一切都是阿达给他的。吃饭、零花、衣服……甚至是节日给父母带的礼物,都是阿达买单的。

  幸好他“工作不久”,父母早就说好三年内不要他给家用,否则连这份钱阿达也会帮他出的。而他之所以能够脸皮那么厚全部接受下来,无非是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借的,将来一定会还给阿达。

  钱也许有能够还清的一天,可是阿达这二十多年带给他的一切,他这辈子也不可能还得清。也正因为这样,他这辈子也不可能跟阿达平起平坐。他们最初的起点就牵扯着物质跟金钱,尽管他们那时候都只是小学生。

  他苦笑着数起阿达曾经送给他的很多东西,从小时候的玩具到今天的西装,它们都曾带给他许多欢乐,但它们也是他跟阿达之间始终存在的那条鸿沟。

  他只是装作不介意,他也知道阿达是真的不介意,然而从学校走到外面的世界里,再一败涂地之后,还有阿达来收留照顾,在感受着幸运的同时,过山车般起伏的人生也让他学会害怕。

  所以,他必须主动离开阿达,否则他会无法忍受将来的寂寞,甚至无法生存下去。依靠阿达活着的自己,也随时都会失去由阿达赐予的一切。这么简单的道理,其实他早就想明白了的,只是……一直不舍得越来越熟悉的这间房、这张床吧。

  13、特权效应

  为了尽快摆脱不恰当的留恋,东方英才非常坚决的搬了。他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带上什么行李,因为这个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阿达没有挽留他,而是沉默地目送他走出大门,他不敢回头看,于是背对着阿达故作潇洒地挥挥手,“兄弟,再见了!一找到工作我就请你吃饭!”

  阿达似乎无意回答他,只是敷衍般地“嗯”了一声,他按捺住转身的冲动甩甩脑袋,大步走下楼梯,直到确定远离了阿达的视线才开始加快速度。

  他一路狂奔着跑出这个美丽的社区,想要把有关于它的记忆全部随风丢弃,耳侧的风声却太过凄厉,让他整个身体都有种奇怪的痛感,连眼睛都跟着变酸。但是不要紧,总会过去的,就像人生的每一分快乐和每一段失意。

  他必须忙碌起来,以便压下心里太多混乱的念头,所以他匆忙地回家了一趟,把行李放下、跟父母短暂地打了个招呼,就立刻冲向本地最大的人才市场。

  这天正好周三,赶上了本周第一场招聘会,他花20元买了张票,用力深呼吸几下,面带微笑、迈着看似自信而稳健的步子走进场内。

  他的掌心全是汗,但早已在那些心理励志课程中学会如何隐藏内心的不安,他从招聘方代表的眼神里看到了大量的好感。

  尽管如此,结果还是非常出乎他的意料——他回家后的第二天,就同时接到了两家公司的电话。

  这说明了什么?他看着镜子里干净而斯文的脸发出概叹,“真不公平,他们果然都是以貌取人的,如果换了以前……”

  当然,他不会选择这两家小公司,只是想要测试一下自己改头换面的成果,他早就有了特定的目标。现在的他终于获得了更多的自信,丢掉了沮丧和自卑,虽然还是为从前的自己感到悲伤和同情,却也万分乐意与那段失败的人生彻底告别。

  他感到一股热浪从胸口升起,有什么东西开始剧烈膨胀,他再次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转身挺直胸膛走向暂新的未来。

  “美”是一种绝对的特权,他从小就在妒忌和羡慕中深深明白。丑陋肥胖的小孩总会被别的小孩欺负,漂亮的小孩才会人见人爱。

  他的童年是标准的灰色,除了自己的父母,其他所有的大人都不太喜欢他,尽管他们嘴里也会说着“可爱”,眼睛里却只有冷淡或者厌恶。曾经有位阿姨对另一位叔叔说过,“这个小孩真不可爱!长得不好看就算了,还一肚子的坏主意!你看他瞪着我呢,真是怪吓人的!”

  那时的他委屈地低下了头,其实他只是盯着那位阿姨手里的蛋糕而已,身边的每个孩子都跟他一样,可只有他得到了“吓人”的评价。

  而此刻的他,终于从几位面试官的笑容里看出,他不但被所有人共同正视着,并且已经先于其他的竞争者得到了某种特权。在他镇定地告诉他们前一次离职是出于个人原因之后,他们甚至并没有追问其中的细节,就当场通知他下周一来报道了。

  如果换作以前,他肯定会在面试官的追问下满头大汗、结结巴巴,然后被那些严厉的眼神吓得蜷缩起身体,根本没有说出细节的机会就被扫地出门。其实过程基本一样,只是结果大相径庭,这全是因为他外表的脱胎换骨。他身上笔挺的西装、平稳的音调、自信的微笑还有英俊的容貌……就算换了是他自己,也一定会先于其他竞争者选中这个赏心悦目的年轻人,这份工作的需求就是获取客户的好感与信任,有着优质的外表肯定能事半功倍。

  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工作,可以不用获取其他人的好感与信任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句古话说尽了全人类都是以貌取人的本质。他甚至冷不丁的想到阿达,如果小时候的他比阿达更好看,家里比阿达更有钱,对方还会不会选中他作为身边最亲密的朋友呢?

  这种想法实在有些卑鄙,可他还是忍不住猜测了下去,阿达对他的好,有多少是因为居高临下的同情?如果他处处都可以出色得与阿达相互比较,阿达还能容忍他的眼泪和依赖?绝对不能吧……就算是他自己也不会允许。

  反过来想的话,他倒要庆幸他幼年时的自卑可怜,正是那样的他才能得到阿达的友情,镜子里现在的这个他即将得到许多,却无法再得到只属于他的阿达了,如果可以交换……

  东方英才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阻止自己那些荒谬的想象,他的智商不应该跟着体重下降。现实世界里没有魔法,现在的他已经应该要欢呼雀跃才对。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尝到捷径的滋味,他整个人都应该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也应该更加深信,他接下来会找到更多的捷径,他能够用好这大半年来学到的所有本事。

  他需要更多的忙碌,以巩固他刚刚获得的特权。他的新工作做起来并不陌生,用的还是跟过往一样的招数,那些被前上司骂得一文不值的点子却是那么得心应手。

  他用着所有保险从业员都用滥了的工作方法,电话、上门、约谈、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寻找着潜在客户。

  短短两个月下来,他竟然签到不少保单,基本上都是来自女性客户的,还被有意向的客户回约过几次。这些并没有让他欣喜若狂,在从陌生到熟识的女性们信任又依赖的目光下,他的胃口和野心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他确信自己能够做成更多保单,只要他继续眼神专注、声音诚恳,解释合同条款的时候可以对那些熟练的专业知识倒背如流,再加上一点含蓄的诱哄和露骨的温柔。

  他太忙了,忙得两个月里只跟阿达通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超不过三分钟就有别的事情继续要忙。这几次电话问候里,阿达主动挂断的只有一次,而且好像是生气了才挂的。

  “你说过请我吃饭……你就这么忙……你在闹什么别扭?喂!说话!你少装哑巴,我忍你很久了……你这算过河拆桥?还是小人得志……喂?”

  “启达,对不起,有别的电话进来,我待会再回你……”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谁的电话比我的重要?你有女朋友了?”

  “呃……我待会打过来给你再说吧。”

  “算了,你不用说了,我也有事要去忙了。没什么重要事不用找我。”

  这就是阿达最后的一句话,东方英才用了一整晚来揣测对方这句话的真正用意。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人之间竟然要靠猜了?他在漆黑的深夜里无声苦笑,拿不定主意到底回不回电话、什么时候回电话、电话里又该说些什么话才不会把他跟阿达之间的关系搞得更糟。

  离开阿达身边到现在,他们并没有争吵过,可是某种奇怪又微妙的尴尬越来越明显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他没有办法搞清楚原因,也找不到解决问题的答案,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即使阿达也看出来他其实是在掩耳盗铃。

  14、卢启达

  卢启达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即使骂人也不带脏字,比如说出“小人得志”这个词的时候,他脸上还有微笑;在他用力按下挂断键的时候,也没有一点生气的表情。可是,他紧紧握着电话的手已经爆出青筋。

  他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他从来就不该去相信所谓的友谊,更不该打破朋友之间应有的屏障,靠得太近会毁掉一切。

  从第一天认识东方英才,他就从没期待过那个家伙能有多坚贞。虚荣、软弱、心胸狭窄……还有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但他一直把局面控制得很好,他喜欢对方身上那些“不完美”却无比“正常”的人性特质,那是他自身所缺乏的,最鲜活生动的部分。

  这是他经历过数次理性分析得出的结果,否则他无法解释这段友情的延续。他早已预见他们总会在人生的某个点上分道扬镳,因为他们各方面的差异实在太大,可是他从没想到,先退出“好友游戏”的那个人会是东方英才。

  那个总是软弱的躲在他背后,依靠他去解决问题的东方英才,从哪里得到了独立的勇气?仅仅因为外表的改变这种浅薄的理由?哪怕这个改变也是得益于他?

  他为自己高估了对方而感到生气。按照世俗常规的眼光来看,对方这种行为叫做“卑鄙”,按他自己的评价,这种行为叫做“愚蠢”。

  他从不介意是不是被对方利用,即使从小到大他们的关系都确实有这个成分,也是他授权允许的。他愿意给,对方才能得到,否则东方英才从他这里将会一无所得,无论物质还是情感上。

  他待在一个安全的高度享受着友情,直到那个愚蠢的家伙差点意外自杀为止。那短暂的几分钟里,他的确乱了阵脚,他被人妒忌的高智商和高控制力差点一起失灵。他毕竟是人,不是什么完美的机器,他既然容许了这位朋友的存在,并且已经容许了这么久,那份友情的重量不言而喻。

  他有些失控了,不惜玩起了小诡计,把对方从合适的距离拉近,牢牢栓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对这份友情的紧张程度,很难找到一个贴切的比喻,姑且用“心爱的小狗”来形容比较好理解。

  是的,作为朋友,他喜欢东方英才,但从没把对方跟自己放在一个天平上。从家庭出身到后天培养,从外表到智商,他们最初的起点就是天与地,这是再清楚不过的现实。

  大多数正常人都会喜爱亲自养大的小狗,也能够理智而富有感情的善待那只小狗,当它走失或者死亡的时候,会伤心和哭泣,但绝不会认为那只小狗比自己更加重要。短则几天、多则几年,人们就会淡忘悲伤,养一只新的小狗。更严重一点的,当他发现自己仍然留恋那只死狗,以至于无法接受任何替代物,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他会从此拒绝再养狗。

  当然,从这件事上,他也再次印证了自己身为“常人”的那部分——他的自控能力下降,对他人的控制欲却增强了,他并不讨厌这种转变,甚至有点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是,他没有想到,当他开始欣赏自己这种人性化的转变时,东方英才就像吃错药了一样,开始对他避而远之。这是要干什么?还是对方真的谈恋爱了?这么快……那也难说。他回想起自己少年时就收到过很多情书,至今也有不少女孩子主动放下身段热辣的追求他,以东方英才的那点自控力,有女孩子示好铁定会受宠若惊吧?

  他紧抿起嘴角严肃思考了好几分钟,决定这周末去堵人。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说的就是东方英才这种可气的小人吧。要把对方随手丢弃,目前的他做不到,心里的鄙夷是真实的,想念同样也是真实的。那个家伙……是他唯一从小玩到大的陪伴者。

  用惯了的那个茶杯,已经旧到掉色,但是他一直没有更换,习惯是种可怕又温暖的事。它甚至摔过一次,杯盖上有了个丑陋的缺口,有时还会划伤他的手指,他也都沉默的容忍下来。只要它还能修补,他始终会习惯用它的,除非它真的有一天彻底摔碎。

  周六早上八点不到,卢启达没有先打电话就突然袭击了。东方英才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往外一瞄,睡意立刻飞到九霄云外。

  “开门,我知道你还沒起床!”卢启达很清楚这一点,东方英才从小就是个睡虫。如果遇上节假日,都是睡掉一整个上午,卢启达曾经许多次把他从床上挖起来过。

  “哦……”东方英才在女性客户面前的自信全部跑光了,表情紧张地拉开门,只要一看到卢启达,他就会自动矮上一截,乖乖听从对方的任何指示。

  从前那是轻松和自然的,可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怨恨自己这一点,越是这样,阿达肯定越看不起他。上次被骂的话一直留在他的心底,“小人得志”的他已经被阿达彻底讨厌了吧。

  卢启达脸上沒什么表情,跨进门里的姿态比东方英才更像主人,换了鞋直接走到沙发那里坐下,对站在沙发旁的东方英才摆一下手,“坐。”

  东方英才老老实实地点头坐下,半晌才回过神来,“啊……阿……启达,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好像没有……”

  卢启达看着他的眼神完全是压倒性的,威严中带着一点淡淡的不悦,“你确定,没有跟我说过?”

  “呃……可能我说过!我记性不好,忘记了……那个……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呃……我请你去吃法国餐吧,我说过要请的。”

  东方英才窘迫地寻找着话题,他哪里敢承认自己根本没有把这个新住处告诉阿达。阿达果然是神通广大,他还是不要想对方怎么找到他的了,多花时间想一下,怎么才能让阿达不再那么讨厌他。

  卢启达逼视着垂下头的东方英才,心里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十分澎湃,“第一,今天周末,我当然有空。第二,你没有告诉过我,你的这个地址,是我电话找伯父才知道的。你真长进,当着我的面撒谎敷衍我,客气话也说得够拙劣。你现在都是这么跟人交际的?”

  东方英才简直无地自容,卢启达讲话从来这么不留情面。对方待一个人好起来的时候,温柔得可以把你融化,一旦发起脾气,就是这种听似平静却伤人到底的语句。

  看到东方英才闭紧了嘴巴,打算采取无声抵抗的战术,卢启达再逼进一步,“你谈恋爱了?如果真的谈了,告诉我吧,你不觉得这种事我有权知道吗?”

  “我……”东方英才心里挣扎半天才抬起头来,“嗯,是的。所以……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启达,我们出去吃饭吧?”

  卢启达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一沉,审视着东方英才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真的?那我们今天出去吃饭,你也请她出来吧,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怎么说你也应该介绍我们认识。”

  “她……她出门旅行了,等她回来,我们再请你吃饭。”东方英才流着冷汗继续说谎,企图用新的谎言盖住旧的谎言,哪怕这些谎言其实根本不必要。

  15、后生可畏

  周一回到公司,东方英才干劲十足。前天与阿达的见面,又让他深刻感觉到两人间莫大的差距。

  即使他的着装跟阿达身上的牌子一样,发型也是在同一家剪的,可到了法国餐厅正式用餐的时候,对方是不紧不慢的从容,而他却是紧张的做着每一个步骤。

  这让他倍觉沮丧,更别说回答对方问话时也是错漏百出,似乎总不能挺直腰杆,莫名其妙的一阵心虚,就像做了什么对不起阿达的事情一样。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心急了一点,想要加快十倍百倍的步调去追上阿达。他对自己这么说着,次数一多也就深信不疑了,总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要对阿达摇尾乞怜,而是早日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吧?

  阿达过去就一直那么说,男人一定要有事业,而且也是身体力行的。阿达现在还没有毕业,就已经买了房子和车,这些让他望尘莫及的事对他来说是痛苦也是激励。

  公司里响彻的口号听来鼓舞人心,每一条都能刺激他亢奋的神经。

  “保险不是人干的,是人才干的!”

  “百万不是梦,十万刚起步!”

  “你只要想发财,那你就能发财。关键在于你想不想!”

  是的,金钱对他那么重要,那是能够最大程度证明一个男人成功的方式。他握紧拳头野心勃勃地站起来,提着越来越重的公文包走向门外。接下来他要干的事也算不上卑鄙,顶多是替那位同事亡羊补牢。

  那个比他还要菜鸟,跟他一样是见习业务员的应届生,有一个谈了好多天都签不下来的公司客户,年龄相近的同事只能拉着他诉苦,还请他一起到对方公司拜访过。又一个礼拜过去了,这个单还是没有能签下来,他终于忍不住想取而代之。

  这不能怪他,做业务本来就各凭本事,占着潜在客户却搞不定才是浪费资源。他顶着烈日又犹豫了几分钟,总算做完心理建设,站在街边招来了计程车。

  持续不懈的努力了几天,周四的下午他终于签到那张保单。客户的评价让他对那位菜鸟同事又少了几分抱歉——现在出来做事,就是要你这样的人,舍得下功夫,也舍得给好处,呵呵,以后还的是机会给你。

  他怀里揣着保单,心跳得非常快,回公司的路上整个人都陷在惊喜和害怕的情绪中。

  对着业务主任满面油光的笑容,他心神不宁的暗示了一下自己所用的手段,已到中年的业务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指示道:“不管黑猫还是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他稍稍咀嚼了一下,然后安心了,接着听到更好的事,“英才啊,你表现很突出嘛,见习期提前结束,恭喜你,从下周开始就是正式业务员了,好好干!”

  “啊,谢谢主任!”这倒真让他有点意外,不受到批评指责他就满足了的,哪知道竟有额外的奖励?

  他不禁混乱起来,但还是迷惑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主任的办公室,堵在门前的一张面孔让他惊恐的后退了一步。

  手里紧捏住电话的菜鸟同事死死盯着他,混杂着伤感和委屈的表情慢慢转变成纯粹的敌意,“东方英才,你有种。多亏你给我上了一课!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他不太敢跟这位同事眼神相触,畏缩着靠在门板上的身体发出声响,惊动了门内的主任。

  “唉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同事之间要相互友爱,相互关怀嘛。来来,小王,我正好有事找你,你进来吧,你这个月还要努力呀,我跟你说啊,连续三个月保单挂零的话,我也很难做的……”

  主任一边温和地训示着那位菜鸟,一边对东方英才露出油腻腻的微笑,他悬起的心再一次放了下去,挺起胸抬起头,向着自己的那张办公桌走去。

  其他的同事早就在注意这边的异动,但一看到他走过来,都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司空见惯的抢客而已,只不过在同为新手的年轻人身上比较少见到。好几位混了三五年的老油条,都悄悄对东方英才投去戒备的目光,也怀念起从前同样后生可畏的自己。

  这一个周末,东方英才主动约了卢启达,反正他那个“女友”还“没有结束旅行”,他做到第一笔大业务的事却可以跟对方分享。

  两个人坐下来谈了几分钟,卢启达就面露些微惊奇,“你签到那家公司的保单?我有亲戚在那边工作,听说是人精成堆,你一个星期就签下来了?跟你见面的人叫什么,我打个电话问问看,你不要被骗了。”

  “不用了,我是在他们公司里签的单。放心吧,启达,我长大了,沒那么容易被骗。”

  卢启达拿电话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意味,“你……该不是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吧?这种公司的单子,哪有这么容易给新手签到?”

  他背后立刻流下冷汗,勉强笑了笑摇头道:“哪能呢?这种事你就不要管了,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既然入了行,当然顺着行规走……”

  “少跟我说这套,什么行规不行规,你想说潜规则吧?英才,我警告你,不要走错路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也不笨,怎么就……”

  “好了,启达!”生平第一次,东方英才打断了卢启达的话,一股深深的委屈火山般从他心底爆发了,“从小到大,你说什么我都听,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我毕竟已经入了这一行。我不是你,天生就比别人高贵,你会干这行吗?显然不会,你只需要按几下手机,就可以找到一大堆给你送钱的人,我每一天都要去讨好别人!”

  “你……”卢启达非常意外,甚至有点懵了,“你跟我吵架?”

  对方迷茫的眼神让东方英才软了下来,赶紧下意识的道歉,“我不是故意的,阿达!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也有话想说清楚……”

  卢启达没有听清对方后面的话,只带点恍惚地看着餐桌桌面,人可真是脆弱敏感的动物,连他也不外如是。

  他失神了几十秒,手在额头上揉了两下,声音有些疲倦,“好吧,你慢慢说,我听着。还有,不要再叫我阿达了,我跟你说过的。”

  有一些什么东西,确实已经变旧和磨损了,即使他用力的想要修补,也只能把自己划伤。可是,他仍然企图去修补。

  东方英才明显变得高兴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保险业的辛酸笑话,“一人做保险,全家不要脸,我们公司很多新手都是这么拉业务的,我算起来已经是好的了,全靠自己完成了任务。启达,我相信我只要努力,一定能尽快升职,我不会让你和老爸失望的。”

  “噗哧……”旁边的一桌传来低低的笑声,两个女孩子捂着嘴瞄向这边,显然是被这边夸张的顺口溜逗乐了。

  “咦?”其中有个女孩子看清这边的两个人后,竟然走了过来,“启达?你也来吃川菜?我记得你不能吃辣呀。”

  卢启达微笑着也站了起来,“苏晴,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吃辣。来,我给你介绍……”

  东方英才早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就不由自主手脚紧张。对方实在是太漂亮,漂亮到让他自惭形秽的地步。卢启达和女孩都看了他好几眼,他才回过魂猛地站起身来,“啊,不好意思,我……苏小姐,你实在太美,我失态了。”

  苏晴白嫩的一张脸有点发红了,但还是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苏晴,你……谢谢你的幽默。”

  16、丢卒保车

  东方英才的整个人生都被点燃了。他对苏晴一见钟情。

  第一眼的邂逅太惊艳,以至于后来说了些什么,他都不太记得。几十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沉浸在极端的亢奋中,不时拿出手机查看对方留下的电话号码。

  什么时候打出第一个电话至关重要,不能太急迫也不能太慢热,像苏晴那样出身良好又大方优雅的女孩子,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典型。

  他追问了阿达很多关于苏晴的事,过分的狂热引起了阿达的不悦,“你问她这么多事?你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

  他愣了一愣,挠着头含糊地说:“那……苏小姐这么出色,多个朋友总是好的。再说……我那个女朋友她……她嫌我没钱,工作也忙,所以对我不太满意,说不定过一阵就会甩掉我了。”

  卢启达眼中射出寒光,“你的意思是,你想把苏晴当做备胎?英才,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东方英才焦急起来,同时也很委屈,“我哪有!她这么好的条件,我怎么敢这么想?我去追她肯定是高攀不上的,我看她只喜欢你……你们两家的大人是世交,你们两个又都这么出色!对,是我不该妄想……”

  卢启达强忍着怒意放缓声音,眼神却仍然锐利,“英才,你不要偷换概念,我只当她是普通朋友。但她毕竟是我的朋友,还是个女孩子,我要确保你不会伤害她,才能让你接近她。”

  东方英才在卢启达的逼视下如坐针毡,脑中一片混乱。丢卒保车还是死扛到底?对苏晴的热切向往压倒了他对阿达的惧怕。

  “阿达……是我不对!我说有女朋友,其实是说谎。我怕你怪我最近太忙,对你冷淡了,才随口乱说的。”他垂下头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话,不敢再看卢启达的眼睛。

  卢启达沉默了一会儿,才自嘲似地微笑着说:“那我是应该觉得高兴呢?还是应该对你更加失望?”

  听到阿达的语气不太对,东方英才悄悄瞄过去一眼,被对方脸上类似于悲伤的表情吓了一跳。第一次看到阿达气成这个样子,他不知所措又浑身发僵,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捏住对方的,“阿达,你别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沒在生气……我只是……”卢启达微微皱起眉头,对自己复杂的情绪感到不解,胸口酸楚又带着一丝甜美的滋味太过陌生。东方英才紧张的反应和刚才的那些话,都像一只讨厌的搅拌棒,把他一直两极分明的世界搅成了一团糟。

  担心他的责怪而说谎,根本是不必要的事,英才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害怕他离开而承认说谎,却又这样的紧紧抓住他不放,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时候的英才万分可恶又可爱到不行呢?

  卢启达眯着眼凝视东方英才的手指,它们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苍白,他竟然忍不住反握了过去,用温和的声音安抚它们,“不用怕,我不会走。”

  东方英才慢慢放松下来,脸上仍然露出怯意的笑,“启达,我……我不该乱想。你不要安慰我,跟我直说吧,苏晴她不会看上我的,是不是?”

  卢启达收回了自己的手,把它们安静又端正的平放在身前的桌上,好像守护着什么东西一样。

  “苏晴她……不是那种女人。她很好,是我很少能谈得来的女性。你如果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去追她试试看,我……不会做任何干涉。”

  立场公正,语气客观的措辞,这是身为一个挚友应该说出的最合适的话吧?卢启达用极强的控制力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刚才就答应过英才自己不会走,那么他就不能走。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食言二字。

  “真的?阿达,你对她没有兴趣?她那么好,你也不想追她!太好了!”东方英才满脸的喜悦十分真切,本来就已堪称英俊的脸,闪耀着灿烂的光泽。这是一个男人陷入恋爱心情时异样的亢奋状态,仿佛能够追到那个女孩就能够得到所有的一切。

  卢启达开始用手指轻轻地敲击桌面,心里有一股隐隐的烦躁,它们不知从哪个源头而来,也不知该往何处排解。

  “我再说一次,追她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做任何干涉,你也不需要跟我报备。”不再是单纯的少年时代了,可以帮着对方去追求女生,卢启达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干脆抬手招来侍应生买单,甚至忘记抗议东方英才又叫他“阿达”了。

  东方英才有点沮丧,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更好。没有阿达的帮忙,自己追苏晴也许会更困难,但是无论最终得到女方的青睐或凄惨地被甩,都不会与阿达有关。

  “好,我自己努力!”东方英才乐滋滋地翻出手机里苏晴的号码,虽然不急着打也要多看几遍,“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不喜欢她这种类型?啊,可能是你们太像了,出身都很高贵、念书都很行、样貌都这么好,所以没有新鲜感,不会来电?”

  仿佛是想要再三确认一般,东方英才注视着卢启达完美的面庞,眼神中又闪耀出那种异样的狂热,“我小时候看到你们这样的人,简直不敢相信,哪有人能够家里又有钱,人又长得好看,书又念得好……我认识你就像做梦一样,恨不得住进你家再也不走。可是后来我们玩熟了,我也就不好意思再要你的衣服和玩具,更不好意思经常住你那里了。”

  卢启达嘲讽似的笑着,动作很轻地摇了一下头,“出身不能让一个人高贵,英才,让人高贵的只能是其他一些东西。”

  “哦,我知道,男人需要事业和风度,还有一个好的家庭。呵呵,如果我是女人,或者你是女人,我早就对你死缠烂打了,凭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你说不定不会拒绝我……”

  开餐时就喝了酒,得到苏晴的电话号码后又喝了一杯,获得了阿达“绝不干涉”的承诺后更是连喝了好几倍,东方英才在亢奋的情绪中放肆起来,浑身都散发出浓烈的醉意,“阿达,如果我是女人就好了,根本不用那么累那么努力,我只要追到你,然后嫁给你……”

  “呃……”他不自禁打了个酒嗝,接着清醒了几分,“不过,那是童话故事而已!我是男人,不能当灰姑娘,就只好靠自己了。”

  已经买完单的卢启达站在桌前,居高临下俯视这个发着酒疯的东方英才。眼前明明是个猥琐、功利又软弱的人,但这几句话竟让他见鬼地微笑了起来。

  17、四人约会

  与苏晴第一次见面的三天后,东方英才打去了第一个电话,用最传统的追求方式约对方看电影。

  苏晴爽快的答应了,同时提出要多带一个朋友,还请他跟阿达一起来。他心里咯噔一声,但不敢有任何异议,也许女孩子都是这样吧,毕竟是初次约会,他对于苏晴来说还是半个陌生人,有双方都认识的朋友在场才比较安心。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初次失败的恋爱,开端跟现在有够相像,不过现在的自己不再是那个畏缩难看的小胖子了,对女孩子而言应该有那么一点发展下去的吸引力。

  他马上又挂电话给阿达,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英才,什么事?”

  他保持着欣喜中带有隐忧的心情低声说:“苏晴答应跟我看电影了,不过,她不要我去接她,还要多带个朋友,也要我请你一起去,给个面子吧,这周末?”

  阿达沉默了两秒,回话的态度变得冷淡,“哦?上次我们不是达成共识了?这件事我不干涉,也不帮忙。”

  他有点脸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不为例,就一次?苏晴也是你的朋友,她跟我不熟,女孩子嘛,总有她的矜持,如果她拒绝了我,我也不会麻烦你,但是她已经答应我了,只不过……”

  被他缠得一个电话讲了十多分钟,一直不怎么回话的卢启达最后还是松口,“好,下不为例。周六我去接你。”

  奋战成功的东方英才欢呼了一声,像少年时那样夸张地撒娇,“阿达,你真好……啊,对不起,不过现在我在家里,身边沒外人在。”

  “算了……你爱叫就叫吧。”阿达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奈,但也含着淡淡的宠溺,“我再强调一次,苏晴是个好女孩,她家跟我家也算世交,你好自为之。”

  阿达似乎对他信心不足,这让他微感挫败之余更加充满斗志,“不要看扁我,我觉得她对我很有好感!好了,我要出门去拜访客户,周末见!”

  放下电话,东方英才整理好衣服站在镜子前,仔细审视现在的自己。端正的相貌、整洁的穿着、恰到好处的身材,怎么看都是帅哥一名,虽然皮肤因为经常在外面跑而晒黑不少,但这种健康的黑也给他增添了几分男性的粗犷之美。

  他满意地对着镜子微笑了起来,握紧拳头鼓励自己,“东方英才,加油!”

  周末之前,他又成功的签下一个保单,也提前得到了属于他的正式工作合同。在主任的夸奖和其他同事的恭喜声中,他彻底无视了那位菜鸟同事的愤怒眼神,反正下个月对方就要走人了吧,跟当初毫无竞争力的他一样。

  人生不过就是这样,只有现实的物竞天择,没有什么黑白分明的对错。无论从前在学校还是如今在社会,也无论是在情场还是工作的战场,弱者注定被淘汰,强者注定能更好的生存。

  阿达是绝对的强者,所以生来就拥有一切,学生时代的他却要依靠阿达的保护,才能免遭他人的欺负。只要他稍稍离开阿达远一点,就会被同学们戏弄辱骂,直到进了大学后跟同宿舍的家伙们玩成一片,才又有了新的靠山。

  要想鹤立鸡群,除非你真的是鹤,不然你就得变成鸡,还要踮起脚装成其中最高的一只。阿达天生就是鹤,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也想有天跟阿达站得一样高,只好跑进鸡群中,再努力地伪装成一只鹤。

  他的上进心熊熊似火,妄图用最快的速度跃上巅峰,靠着卖保险显然不太可能。苏晴……是那么完美的对象,他回味着对方全身上下的优秀,在花店里对卖花的小妹绽开灼热的笑容,“当然是玫瑰,全部要红玫瑰!”

  卢启达的车停在花店门口,看到他捧着那么大一束红玫瑰动作夸张的走出来,脸上不由自主有点发青,但还是没有像往常般毒舌一番,只用眼神委婉地表示了鄙弃。

  “阿达,你觉得我太庸俗?呵呵,据说女孩子都是喜欢玫瑰的,就算她嘴里不喜欢。”

  “……”卢启达继续保留意见,发动引擎缓缓上路。

  两人一路上沒怎么交谈,东方英才是在紧张的准备台词,卢启达紧抿着嘴唇专心致志的开车。

  到了影院的检票处,苏晴和另外那个女孩竟然早到了,一起神态亲密地在喝东西。对方礼貌的态度让东方英才受宠若惊,赶紧走上前去献上那束玫瑰,苏晴愣了下才面带羞涩地接过去,那个跟她一起来的女孩却忍不住笑了。

  女孩的笑声十分清脆,东方英才脸都红了,只好转身去买零食,苏晴狠狠瞪了那女孩一眼,把那束花扔给了她。

  等东方英才该捧着吃的回来,苏晴跟卢启达都接过来一些,唯有那个捧着花的女孩但笑不语。苏晴又瞪了她一眼,招呼东方英才和卢启达一起进场,“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进场后东方英才不动声色地往前挤,想要占住苏晴身边的位子,同时捏了捏卢启达的手,暗示对方去跟另外那个女孩一起坐。这是理所应当的安排,卢启达也并没有异议,甚至回捏住了他的手,直到入座时才轻轻放开。

  可是当他正要在苏晴身边坐下时,那个不太友善的女孩抢在他前面坐下了,还十分甜美地抬头一笑,“对不起哦,我视力不好,坐这边看得清楚一点。”

  “呃……沒关系……”东方英才愣了一下,有点郁闷地坐在苏晴的另一边,这时候整个场内也黑暗下来。

  卢启达坐在他的身边,仍然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则歪着头看向苏晴美丽的侧影,准备小声说出一句幽默的开场白。

  正式放映前的大片广告已经开始了,正是适合小聊一下的时间,他抓紧机会在苏晴的耳边凑过自己的嘴,“苏晴,我……”

  “苏晴,换个位子,我这里还是看得不太好。”那可恶的女孩又开口了,东方英才觉得自己在耳鸣,对她那清脆的嗓音恨到极点。

  “哦……”苏晴竟然立刻就起身了,跟那女孩瞬间更换了位子。女孩坐过来后又发出清脆一笑,东方英才终于认出了她的声音——那天吃川菜时听到的笑声原来是她,根本不是苏晴。

  啊……莫非这女孩对他很有意思,才这么不遗余力地吸引他的注意?东方英才满腔的恼怒化作飘然的联想,心中立刻原谅了她的冒失。

  可是接下来的电影放映时间,他又不那么确定了。枯坐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电影都快放完了,身边的女孩竟然一句话都沒跟他说,也根本一眼都沒看向他。说不定……是在害羞吧,他有些绝望地想,完全忽视了身边的阿达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茫然看着屏幕上爆笑的好莱坞大片,很想仰天大叫出心里的憋闷,可影院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笑声,于是他也只好跟着干笑几声,总比一个人闷死了强。

  幸好,身边的阿达就像了解他的心事一样,默默抬起手臂从他肩后绕过,将他整个人半抱在了怀里,这无声的安慰让他大为感动,干脆放松身体向对方倒了过去,还凑嘴在阿达耳边抱怨起来,“不好看!这部电影太不好看了!”

  可阿达那个混蛋,竟然用严肃又认真的语气回了他一句,“我觉得不错,挺好看的。”

  18、屡战屡败

  高热的情绪几乎引起大脑发烧,东方英才绝不轻易言败。所谓烈女怕缠郎,只要他舍得花费时间和精力资本,迟早能佳人在抱。

  他怀着必胜的信念,勇猛地发动了第二波攻势,苏晴似乎也对上次被破坏的约会感到抱歉,主动提出选一个环境简洁安静的餐厅单独见面。

  东方英才感觉到苏晴已经在为他省钱,一股强烈的感动和自豪油然而生,越发笃定苏晴确实是喜欢他的。

  两人见面时都有少许尴尬,毕竟实际上他们还根本不熟,虽然已经一起看过电影,可东方英才没有找到什么献殷勤的机会,那个疑似暗恋他的女孩把苏晴从头缠到尾,防贼一般完全不让他靠近苏晴。

  想到这里,东方英才有点后怕地看了看餐厅门口,确定苏晴身后没有跟踪者才微笑着为她拉开座椅,“苏小姐,请。”

  苏晴点着头坐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似乎在害羞,也似乎在犹豫什么,看了他几眼都是欲言又止。

  东方英才察言观色,暗自欣喜,这些异乎寻常的反应预示着苏晴已经坠入情网了吧。也难怪,现在的自己不再是过去的小胖子,连苏晴这么出色的女孩子都难以抵挡。

  “东方先生,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苏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斟酌着合适的用词开口。

  “我洗耳恭听,苏小姐,有的话你不用说得太明白,我也明白的。”东方英才用自己侧面的笑容斜斜对着苏晴,再用上自己最温柔的声音。

  “哦?那就太好了,我长话短说。你确实很帅,我相信喜欢你的女孩子非常多,我的条件也很一般……”

  东方英才受宠若惊,飘飘然打断对方,“哪里哪里,苏小姐的条件非常好,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惊为天人……”

  苏晴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直接表示出不满,只是接口笑了一下,“东方先生缪赞了,我有自知之明,请让我把话说完吧。”

  东方英才总算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礼貌,红着脸点头称是。正好服务生送水过来,他赶紧端起杯子就往嘴里倒,结果动作太快而不慎与那个服务生相撞,整整一杯水全部洒在了他的身上。

  当众出丑,而且还是在自己心爱的女孩面前,东方英才愣了几秒就站了起来,怒视那个正在手足无措的服务生,“你是故意的吧?这种素质怎么做事?叫你们经理来!”

  服务生连声道歉,想要帮他擦掉身上的水渍,坐在对面的苏晴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小声劝他,“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到苏晴不高兴的表情,更加恨上眼前这个笨手笨脚的服务生,用力推开对方的手,“不用讨好我了!叫你们经理来!我要他当面给我们道歉!”

  苏晴的脸色由白变红,突然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东方先生,我先走了,你慢慢吃。以后请不要再打电话给我,谢谢!”

  东方英才措手不及地呆住了,直到苏晴拧着包包转身走出好几步,他才舍下那个快要哭的服务生去追苏晴,“苏小姐,等等,为什么……怎么会……”

  苏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走出了餐厅,追到门口的东方英才被保安员礼貌地拦住了,“先生,您还没有买单,请留步。”

  再怎么愤怒委屈,他还是只能乖乖回去买单,也无心再追究那个服务生,当务之急是狂打苏晴的电话以挽回事态。可是,苏晴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挂断了,打过几次后甚至关机,他前思后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一时间悲从中来,下意识地打了个电话给卢启达。

  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卢启达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你好像很沮丧?不会又要失业了吧?”

  “阿达,我好像……被甩了。”东方英才站在人潮熙攘的大街上,心里却觉得孤单得要死,“又被甩了……她明明是喜欢我的,都怪那个服务生!我真冤,阿达,你在哪?我好饿,气得饭都沒吃就买单了,真亏啊!”

  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卢启达轻声笑了,“好,我来找你,陪你吃饭。”

  站在大马路上失魂落魄地等着阿达,东方英才又试着拨了几次苏晴的号码,还是关机,看来对方打定主意不理他了。

  卢启达看到东方英才的时候,忍不住再次弯起嘴角,那副西装笔挺却满头是汗的可怜相还真搞怪,配上满脸的失落委屈就更显幼稚,可东张西望正在等人的样子又让卢启达心里暖了一下。

  “英才,过来!”卢启达摇下车窗,竟然就在路边非法停车,东方英才也赶紧大跨步跑过去,趁车还沒彻底停下就往上蹿。

  “呵呵,这么急,你饿惨了?”

  东方英才撅着嘴闷声回答:“当然,快去吃,啊,对了,我们回那家去吃吧,我要让那个该死的服务生被炒掉!”

  卢启达瞟了一眼他变得狰狞的表情,缓缓把车停在路边的露天车位,“好吧,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东方英才立刻就像受欺负的小孩一样,加油添醋地说起了刚才那个倒霉的约会。乱七八糟balabala之后,他愤怒地总结了重点,“……她明明很喜欢我的,就因为那个该死的服务生,把她今天的心情弄糟了,她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阿达,你一定要帮我解释一下,我不能因为这个小误会就被苏晴甩了!”

  “东方英才,你真有出息。”卢启达半侧着身体俯视他,过近的距离产生极大的压迫感,他再怎么粗神经也能察觉到阿达在生气,而且非常非常生气。

  “阿达……”他浑身的气势都软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往后退过去一点,“你在气什么?难道……难道你还是喜欢苏晴?啊……她单独跟我约会,你不高兴?你明明跟我说对她沒兴趣,我才出手的……”

  “闭嘴!”卢启达重重一掌拍在座椅上,脸上是已经忍耐不住的失望,“你以为苏晴看上你了?你以为……她会看上你这样一个只会欺负弱者、胡搅蛮缠的小人?”

  东方英才又一次措手不及的呆住了,但这次只呆了几秒钟他就反应过来,“阿达,你反悔了不要紧,可你不能这么说我!我哪里做错了?我哪有欺负别人,明明都是别人欺负我!从小到大,同学也是,老师也是,同事也是,今天连一个小服务生都能欺负我!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帮外人!”

  卢启达冷冷地看着他,起初一瞬间的激动早就沉淀下来,听他讲到声嘶力竭、七情上面,才动了动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下车。”

  从沒见到这么冷酷的阿达,连一句话都不愿再跟他说,紧抿的唇角不带一丝怜悯。东方英才浑身被冻住般想要发抖,傻子一样听从对方的话拉开了车门。阿达的眼神让他害怕——如果自己不肯下车,对方会亲自动手把他推下去。

  19、背叛的报复

  明明是热暖的天气,东方英才却得了重感冒。虽然他很敬业地每天上班,但同事们都离他远远地,一副唯恐被传染的样子,就连业务主任也主动批假给他,油光满面地微笑着让他回家休息,不要为了工作这么拼命。

  可是他真的不想放假,因为休假会让空余的时间更加难熬,而且生着病也不能去拜访客户。他使劲抽着鼻子,茫然站在公司大楼的下面,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比较好。

  一空闲下来就要胡思乱想,他狂躁地转了两圈,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拔出熟悉的号码。不出所料又意外绝望,阿达依旧不肯接他的电话。他咬牙狠狠咒骂了几句,之后耷拉着脑袋走向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这几天他都没有再尝试找苏晴,甚至有点怨恨起这个导致他和阿达反目的女人了,也有点怨恨不争气的自己,还有那个为了女人跟他翻脸的阿达。

  他不得不感到害怕,没有苏晴,他完全可以再去追求另一个女人,他还年轻,总有机会遇到不比苏晴差的对象,可是阿达只有一个。如果阿达真的那么在乎苏晴,最开始就应该直说,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忍痛放弃。

  电话响了很多声,终于被人接起,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那么熟悉,让他听得差点想哭。尽管带着被陌生人打扰的不悦和疏离,卢启达还是礼貌地问道:“请问哪位?”

  他激动起来反而失声,喉咙也因为发炎而沙沙作响,卢启达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继续追问道:“请问找谁?打错了吗,那我要挂机了。”

  他赶紧抓住机会嘶声低叫:“阿达,是我!不要挂!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才冷淡地反问:“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他又用力抽了下鼻子,嗓子越发难受,但还是挣扎着说了下去,“我感冒了……咳咳……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的,你不要再生气了!”

  卢启达这一次只停顿了两秒左右,回话的语气明显柔和了一点,“真的知道错了?那就不要再犯。英才,如果我不看重你,何必管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对你……是有期待的,你明白吗?”

  东方英才听得有点迷糊,可能是感冒烧坏了脑袋,只得顺着对方的不知道什么意思点头应声,“哦……嗯……我不会跟你抢苏晴了,我想好了,你们在一起吧!我……我舍得的。”

  卢启达的声音沉了下去,也变慢了许多,充满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你说什么?你给我好好地再说一遍?”

  “啊?”东方英才又不知道对方在不高兴什么,难道是嫌他的退让还不够彻底。他想了一想,抖着声音认真重复,“我退出!我不追苏晴了,以后也不跟你抢别的女孩子……只要是你看上的,我都……”

  “东方英才!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卢启达好像要暴走了,东方英才第二次听到对方这么愤怒的声音,第一次是自己差点饿死的那天,那一次听到明明觉得很幸福,这次却只有莫名其妙的可怕。

  “我……我不管哪里错了,总之是错了,这还不行吗?”东方英才真的想哭了,满腹委屈如排山倒海般想要跟对方倾诉,“阿达,我想见到你,我很难受……”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混帐东西!”卢启达终于忍无可忍地骂道:“难受你就去找医生,不要找我!”

  又被挂电话了……东方英才呆呆看着手里的听筒,电话亭外面已经有人在使劲敲门,连让他安静的伤感一会儿都不行。

  他几乎被人揪出了电话亭,还为此跟对方吵了起来,奈何嗓音残破,实在吵不赢那个中年大婶,反被对方骂得狗血淋头。他再没有多的力气回嘴,在围观者的讪笑中突然听到了悦耳的来电铃声,专设给亲友的曲调简直妙如天籁。

  他拿出手机快步冲出人群,看一眼来电又蔫了,苦着脸摁下接听键,“爸,什么事?”

  “英才啊,你病了?快去看医生!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啊?”

  “我正要去了,没什么事,就是感冒,外面天气热,你别出来啊!”

  “哦,去完医院就回来休息吧,我给你煲汤补一补。”

  “……好吧,我下午回来。”他郁闷地挂掉电话,真搞不懂阿达为什么这样对他。

  去医院打完针,他真的回了老爸家休息,喝了好几碗热汤,出了一身的汗,病情似乎好转不少。昏昏沉沉地躺到天黑,再醒来时已经好了大半,脑子里浆糊似的疑团一个搅着一个,打卢启达的电话还是不通。他想了再想,脑子都打结了,终究爬起来冲出家门。

  到了那个住过半年多的小区门口,保安员一见他就亲切地打招呼,还主动给他开门放行。他慢慢步行到阿达的楼下,亮着灯的窗口似乎正在对他发出邀请,他握了握拳就硬着头皮掏出兜里的钥匙,自行打开单元门悄悄上去。

  搬出去这么长时间了,这把忘记归还给阿达的钥匙始终放在他的身上。也许是早就预料到这么一天,阿达不再愿意给他打开这道门,连堵在门口等待的资格都被剥夺,才自私地为自己留下这个机会。

  他惴惴不安地上了楼,站在大门前紧张地按了门铃,打定主意如果阿达不愿意开门,他就找准“还钥匙”的借口来下台阶。

  踱着脚步等了大概一分钟,紧闭的大门徐徐打开,他惊喜地抬起头看过去,正对上卢启达雕像般俊美而冷酷的面孔。

  “进来。”卢启达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把门拉得更开,他赶紧蹿进去弯腰准备换鞋。可刚一进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就让他愣住了,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边,“她……她也在?那,我……我要不要先走?”

  苏晴显然也看见了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连招呼也没有跟他打,只跟卢启达微笑着道别,“你们聊,我先走了。”

  卢启达看着她的眼睛伸出了手,做出一个挽留的动作,“苏晴,趁你们都在这里,你跟他说清楚吧。他这个家伙,又浅薄又笨,你不彻底说个明白,他不会死心的。”

  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贬低他,配合得还挺默契,东方英才就像被冷水浇了一头,才好的感冒仿佛又复发了,“是我该走了,你们慢慢聊吧!打扰了你们,对不起!”

  说完这句赌气话,他转过身就跑下了楼,一直跑出老远才喘着气站住了脚。晚上九点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是什么好事?是他笨,才眼巴巴地跑过来让人羞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达明明是他最好的朋友,就因为那个女人,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他死死盯着刚才跑出来的地方,把差点流出来的眼泪强行挤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那个女人也脚步轻盈地走了出来。

  伤害了他最宝贵的东西,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轻松,绝对不可原谅。他鬼使神差地走在了她的身后,屏住气息、一步快似一步地跟上去。

  20、冲动的惩罚

  苏晴在月光底下慢慢走着,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毛骨悚然的预感让她加快脚步,改变方向对着光线强一些的地方走去。

  刚经过一个转角,背后的那个人也瞬间加速,冲上来拉住了她的手臂,毫无疑问属于男性的力量让她尖叫,“啊——放开我!”

  背后的男人似乎慌乱起来,伸出手狠狠捂她的嘴,拉扯中她手上的包包也掉了,但是那男人并没有放开她去捡包,显然不是为了劫财才对她动手。她害怕得六神无主,情急之下用力一咬,对方登时发出低声惨叫,可还是没松开手,反而拽着她拖向路边的树丛。

  男人整个压在她身上,高热的体温充满威胁,紧贴着她的身体却在颤抖,他用受伤的那只手继续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不成章法地压制她乱动的手脚,“别叫……是我!”

  东方英才?苏晴听出了他的声音,不禁挣扎得更用力,刚刚才有过冲突,就被对方尾随并袭击,鬼都知道这个男人现在非常危险。

  “苏晴,别动了……不许动了!”东方英才浑身是汗,根本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袭击对方的举动完全出于一时冲动,看到对方加快脚步就下意识地扑了上去。

  他的恐惧和紧张也感染了苏晴,她发着抖猛然点头,他这才慢慢松开手掌,疼痛和濡湿感此时变得清晰,蹿入鼻间的血腥味飘散开来,把他刺激得感官失调。

  清冷的月光下面,他终于可以近距离地注视苏晴,美丽的面孔和惊恐的表情组合得很怪异,让他享受到一种报复的快感,但担心对方报复的情绪又让他十分焦躁。

  “苏晴……不要叫,我不会……”他语言混乱,汗流浃背,大脑跟身体完全脱节,“你不该这么对我……向我道歉!你不许跟阿达在一起!你不是个好女人!你……你破坏我们,你戏弄我,也会背叛他的,是不是?你说!”

  苏晴只能不断的发抖,摇着头低声否认这些乱糟糟的指控,“我没有,对不起,我没有戏弄你……也没跟他在一起!放我走吧,我保证不追究……”

  她最后这句话提醒了东方英才,想到这一时冲动的可怕后果,他简直要为自己的愚蠢哭出来。对啊,这个女人肯定会追究,会向阿达哭诉,甚至会把他告上法庭,让他背着可怕的罪名去坐牢!他的一切都会被对方毁掉。要怎么补救才能挽回呢?向对方求饶?这显然不行,他对她好成那样都被戏弄和侮辱,更何况是袭击过她的以后?

  心绪混乱不堪的同时,他看到苏晴四处游移的眼神,于是他的手掌再次捂在了苏晴嘴上,脑中冒出一个卑鄙而罪恶的念头。

  他俯下身去大口地喘着气,看向苏晴的眼光渗进了强烈的征服欲,“做我的女人!”

  苏晴恶心地睁大了眼,舞动着四肢拼命挣扎,原本只是有了这个念头的男人愈发冲动,竟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布帛撕裂的声音划破宁静的夜色,雪白的皮肤逐渐袒露,偶尔泄露的半声嘶叫被零碎的布片堵回口中,化身为野兽的男人全幅心神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再听不见也看不到别的什么。

  身下的躯体挣扎得太厉害,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很快得手,但是那股犯罪的冲动却越来越不可遏制,直到他的头发从后面被一股大力揪住。

  跟后脑的疼痛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熟悉而愤怒的声音,东方英才听到它的一瞬间就吓得浑身僵硬,魂飞魄散,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力。

  “混蛋!”属于卢启达的声音怒声狠骂着,把他整个拧起来推倒在草地上一阵暴打。巨大的惊吓让他连护住头部都不记得,呆呆地任由对方打骂,疼痛也不太能感受到,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打了足足有十来拳,卢启达才陡然住了手,揪住他的头发拉近光源处,“是你?东方英才?竟然是你!”

  他终于无地自容地流下眼泪,扭动身体想要把整个自己埋起来,却被揪住他的男人一巴掌打在脸上,用力之大让他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他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想远远逃走,才爬出几步就被拉了回去,又一连吃了好几个耳光。

  卢启达狂怒之下一言不发,打过他好几巴掌后就去扶起苏晴,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把在附近捡到的包塞进她手里,“不用怕了,来,我送你回家。”

  苏晴腿软地慢慢站起来,看到倒在旁边的男人还是会发抖,卢启达侧过身替她挡住视线,扶着她走了几步后,干脆一把抱起了她。

  向前走去的卢启达没有回头,只以冷酷而平静的声音丢下一句:“去楼上等我,如果我回来发现你不在,我亲自送你去坐牢。”

  接下来的等待就像凌迟,即将被审判的男人坐在楼梯间变作化石。他不敢离开,也什么都不敢想,只要一想事情,脑子里就会出现卢启达愤怒到失去了表情的那张脸。

  不知道等了多久,楼下的单元门发出被打开的响声,他绷紧了全身的神经缩成一团,恨不得缩小到整个消失掉。熟悉的脚步声停在身前,他被揪住衣领拖了进去,重重地扔在沙发旁边。

  “起来,坐好。我问,你答。”

  他歪歪斜斜地靠在沙发脚上,用肿起来的嘴唇含糊地说:“我还是……不坐了,沙发太干净……我、我身上脏。”

  “好,你本来就脏,也不配坐。苏晴说不告你,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啊?”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让他瞬间感觉得救,微抬起头看向眼前神一般的男人,“阿达,你,你为我求她不要追究?”

  “不要再叫我,你不配。”卢启达看不出表情的脸隐隐发青,“我让她告你,她不肯……我真想亲手杀了你。”

  “我、我是一时冲动,不是故意的……”他无力又焦急的解释起来,得救之后就想要挽回一切了。

  “住嘴!我不该跟你说话,你只会说谎。”卢启达站了起来,踱着步靠近他,“你还是不要开口了,我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治你这个病。”

  被对方冰火交杂的眼神逼视着,他只得乖乖闭嘴,垂着头听天由命,反正就算阿达真的要杀他,他也抗拒不了。

  卢启达沉默着注视他许久,眼神渐渐悲哀混乱,呼吸却粗重起来,“我想不出,我也有病……愤怒会让人失控。”

  随着这奇怪的一句话,卢启达把他推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动作并不太快但强而有力,开始撕扯他身上早就汗透的衣服。

  “你可以抵抗,也可以叫我罢手。”耳边缓慢的语速配衬着浓重的喘息声,他的身体因此绷得更紧,眼睛却不敢睁开,双手也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无论是什么都好,只要能换来阿达的原谅,他不想、也不会有任何抵抗。

  21、温柔的伤口

  人之所以要穿着衣服,最大的原因不是取暖,而是遮羞。所以,当一个人所有的衣物都被除尽,他身为人的尊严也就所剩无几了。

  东方英才光溜溜地被推进浴室,热水洒下来时他痛到整个身体都跳起来,想要躲避的动作却被卢启达严厉的眼神阻止,只得一边低声叫痛一边苦苦忍痛。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卢启达把他摁在花洒下冲了很久,似乎怎么洗都嫌他太脏一样,太多的水让他呛到了好几次,差点以为对方要在浴室里杀死他,咳到全身乏力地倒在地上才被暂时放过。

  满室雾气腾腾的蒸汽中,卢启达也脱光了自己湿透的衣服,匆匆冲洗过后就再次压在他的身上。他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只是准备全部承受而已,当他光裸的两条腿被分开时,他仅仅以为这是某种带有侮辱性的体罚。直到对方试图用手指进入他身体最隐秘的那个出口,他才无比震惊地睁开眼睛,双手抵在了对方同样光裸的胸前,掌心触到的肌肤带着湿热的粘腻感,朦胧的空气使一切都不显真实。

  卢启达立刻停止了动作,抬头看向他恐慌的脸,充满力量的注视让他瑟缩,他抢在对方开口之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打我吧……这样很奇怪……”

  “奇怪?”卢启达摁住他的双手俯下身,两人间近到鼻尖相触,“你对别人这样做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你是觉得奇怪,还是觉得兴奋?你有没有想过,这会毁掉别人的一生?”

  这种精神上的拷打太难以忍受,他抖着嘴唇勉强挤出几个字来,“苏晴不一样……她是女人……”

  卢启达额上爆出了青筋,抓住他手腕的力道也大到失控,“不许提她的名字!你休想再去碰她,无论是她还是其他的女人,你都不要再想去碰了!”

  东方英才被卢启达狂暴的姿态吓坏了,只得顺着拼命对方的话尾点头,“我不提……我再也不提了!阿达,你不要再生气了,我、我做什么都行!”

  卢启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仍然看不出什么表情,手却顺着他的脖子一路滑下到双腿,之间,再次用力分开它们,“我会对你做……你想对别人做的事。我不会对你温柔,我会比你更粗暴。”

  这种恐吓明明听起来像玩笑,但东方英才半点也笑不出来。阿达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看起来不像是恐吓而已。他浑身都发起抖来,语不成句地说:“别……开玩笑了……阿达……”

  卢启达看着他恐惧的目光,捂着他的眼睛把他整个翻了过去,“不要看我,我不会对你心软……我不能把你送进监狱,也不能把你杀了……反正我早就想这么做了,现在我不会再忍。反抗吧,我让你走,你走出这个门口,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阿达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很清楚,但组合起来他完全消化不了。脑子一片混乱中,身体再次被剧痛侵入,他发出了低声的惨叫,脖子一抬就被身后的男人揪住头发,“很痛?你可以说‘不’。”

  他痛到大口喘气,失神地看向浴室的门,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但他还是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尽管不时会泄露出疼痛到极致的声音,他却想着只要一会儿就能熬过去。阿达太生气所以才会失控,这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之前那十来个耳光一样,等阿达气过这一阵,等他忍过这一晚,他和阿达就能回到过去。

  疼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挪动身体,阿达也就顺着他的动作,让他转过来抱住自己的脖颈。他神智迷糊地紧贴着对方,属于阿达的体温和心跳竟然能抚慰他,让那些不适和怪异的痛楚减轻许多。接受着疼痛和羞辱的同时,他察觉到自己第一次跟阿达靠得这么近,近到再没有任何距离,甚至产生了一种亲密的错觉。

  他叫了阿达的名字,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单纯地发出了破碎的音节。阿达立刻就用嘴唇堵住了他,温暖又柔软的触感让他平静下来,这仿佛是一个不会丢弃他的承诺。他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所以必须接受惩罚,接受了惩罚就会被原谅,只是这么简单而已吧。

  整个过程很漫长,持续的猛烈冲击使疼痛渐渐麻木,鼻端潮湿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到最后他几乎因为缺氧昏了过去,可是一直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瘫软的身体被抱了起来,极轻的擦拭和清洗过后,接触到干燥的棉质布面,舒适得像在梦境之中。他用残余的意识微睁开眼,竟然看到了阿达温柔的目光,连耳中听到的声音也是缓和而亲切的。

  “好了,我可以照顾你了。明天我会请假,也顺便帮你请假。”

  阿达的微笑虽然带着苦涩,但先前那些愤怒都找不到了。他忍不住也高兴起来,嘶哑着声音低声问:“阿达,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阿达把他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上来,双手抱住他的腰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我再也没有资格原谅你了。现在你是受害者,我是凶手。”

  他痒得打了个喷嚏,随后被对方抱得更紧,“冷就抱着我睡,不要感冒了,还是说……你想让我出去?”

  他什么也沒想,伸出手臂牢牢回抱住对方,哪怕太过紧密的拥抱让他呼吸困难,也不愿意一个人孤单地待在黑暗里。

  “英才,你可以不用成才,但起码要是个人……我对你的期待只有这么多。”阿达的声音又低又暖,听得他就要睡着了。

  “嗯……”他闭着眼睛轻率地同意对方,仅仅出于长久以来的习惯。

  “我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是不可以原谅的,你明白吗?但这是我唯一能容忍自己……留在你身边的方法。”

  “嗯……”他似懂非懂的继续点头,安心于现在什么都不用去想的状态。

  “我再不会比你更高贵,我只是个卑鄙的罪犯,所以……你可以对我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了,我会尽量满足你……”阿达似乎发出了心平气和的低笑,手指也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这实在超出他最高的期待,甚至有点受宠若惊了。

  只要承受那种程度的惩罚,就能换来这么好的对待,他简直觉得再多几次也无所谓。

  22、反射弧

  东方英才睡得很熟,太多的体能消耗和得到原谅的结果让他安心入梦。

  卢启达一直没有睡着,就着床边的夜灯注视对方的脸,肿起来的面颊像一头小猪,怎么看都谈不上美貌,但意外的跟从前的东方英才有点相似。

  是什么时候对身边这个人产生了愤怒、宠爱和欲望夹杂的心情,食之无味又挥之不去,想要彻底丢弃这个越来越卑鄙的人,却又急迫地想要了解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份量。

  跟他预料的一样,然而他多么希望自己犯错,这个怯懦的罪人宁肯躺下来任他践踏,也不愿意舍弃那份虚伪的友情。他从来没有把对方当作真正对等的朋友,今天以后就更不可能,他已经丢掉了完美的假象,释放出心里的那只野兽,而对方也得到了他认真的承诺。

  这可能是东方英才人生中唯一做对的事,也可能是所有错事中最可怕的一件。卢启达伸出手指轻抚对方肿胀的嘴唇,回味起对方隐忍着全然接受的姿态。无论如何,这是东方英才自己的选择,对或者错都不重要。

  陷入熟睡的年轻男人身上有很多伤痕,大部分是他留下的,唯有手掌边被他包起来的那一处不属于他。他皱着眉将那只手掌拉到唇边,泄愤似的用力亲了一下,随即为自己太过强烈的占有欲微微吃惊。

  被骚扰的熟睡者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收回手掌翻了个身继续做梦,极轻的打呼声让卢启达有点生气又觉莞尔,这个毫无廉耻的家伙……竟能在发生今晚的这些事后还睡得像猪。

  这头猪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外间的天色已经大亮,枕边空空地,摸一摸还留有余温。他立刻心急地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动作太大而痛得又躺了回去。他沒心情管这个,只顾着高声乱叫:“阿达!”

  连着叫了好几声,敞开的门口才探进一个脑袋,卢启达板着脸表情严肃地说:“不要吵,等我一下。”

  “哦……”东方英才又有点不安了,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面对阿达。跟从前一样?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还是倚仗着对方对他做了过分的事,从而要求更亲密的容让?

  他还在犹豫这个愚蠢的问题时,卢启达从外面拉开了卧室的门,手上端着香气四溢的早餐走了进来。看着他吃惊到呆住的面孔,卢启达仍然表情严肃地坐在他跟前,用勺子舀起卖相漂亮的食物送到他嘴边,“鱼片粥。”

  他还是不能消化这过于体贴的举动,梦游般慢慢张开了嘴,卢启达在他白痴似的眼神下竟然有点脸红,又把勺子收回自己嘴边轻吹了几下,然后再次送进他嘴里,“快点吃,冷了会腥。”

  “……”他猛地回过了神,用力地咽下一大口,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卢启达终于恼羞成怒,木着脸把手里的碗塞给他,“自己吃吧……我去叫医生,你在发低烧。”

  他顺势点了一下头,随后又反对起来,脸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透出了红晕,“别叫医生!吃点消炎药就行了。”

  “不用替我省钱,这种时候……你应该尽情压榨我。”卢启达拿起电话,查找相熟医生的号码,试图用轻松些的口吻化解两人间太过凝滞的气氛。

  “不是……还是别叫医生来了。这种事……”东方英才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万一……你有麻烦的话……”

  卢启达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似笑非笑地转过身来,放下手中的电话沉默良久才说:“好吧。我去给你拿药。”

  这种难堪的相处真让人受不了,东方英才趁对方出了房间,烦恼地抓乱了头发。他很想要阿达对他好,这一点绝对没错,可刚才的那种方式未免太肉麻,搞得让他没办法很快忘掉昨天晚上的事。

  当时的那一会儿只有羞辱和痛感,他以为捱过去了就会沒什么,完全没有想到过后的现在才会有什么。果然跟阿达之间还是不能靠得太紧,待会吃完药他就回去自己家好了。阿达昨晚说过的话,每一句他都记得,但是他想要得到的,不过是跟以前一样而已。

  胡思乱想了一阵,阿达拿着好几个药瓶过来,仔细看了说明后配好药放在他的手心。

  “我去倒水,你不要坐起来,给我躺好,最好趴卧……便于恢复。”

  秘密的伤口随着这句话隐隐作痛,东方英才赶紧侧过身面朝墙壁,再也不敢去看卢启达的脸。等到乖乖地吃完了药,他才清了清嗓子粗着声音说:“阿……启达,我还是回去吧,那个……你帮我请了几天假?”

  卢启达眯起眼看着他的头顶,对他超长的反射弧明确地表示不满,“你在害羞?你是不是太迟钝了?昨天晚上我让你走,你给我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今天才来害羞?你后悔了?想跟我绝交?再也不准备跟我见面了?”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矢口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达,我……那我还是不回去了,那个……刚才的粥呢,拿来给我吃,我很饿。”

  卢启达瞥了一眼他青红交杂的面庞,暂且让他蒙混过关了,“冷了,我去热一下再拿给你。”

  “哦,谢谢……”背后冒出冷汗的东方英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只能这样得过且过地继续烦恼下去。他并不觉得昨晚的事情有多可怕,比起现在,那真的好受多了。可是……他开始反悔昨晚的想法,如果发生了那种事就一定会有现在的这种尴尬,那还是再也不要发生的好。他会尽力约束自己,千万不要再犯错,关健是千万不要再惹恼阿达。

  23、过敏症

  住在明明应该熟悉而亲切的房子里,东方英才感觉每一分钟都变成一个小时那么长。他沒办法控制住身体和精神的紧张,即使背对着阿达,也总觉得对方的眼神盯在他身上,还有那些最平常的小动作的接触,也一次又一次让他神经过敏。

  阿达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困扰,甚至在享受他手足无措的反应,每次看到他像小猫竖毛般的姿态,都会露出忍笑的表情,而且往往刻意地并沒能忍住,还会用轻快的口吻调侃他。

  “你怎么突然敏感起来了?之前还那么粗神经。”

  “不要乱动嘛……身上有伤还扭来扭去的,难道你是故意的,想让我多照顾你几天?”

  东方英才简直要崩溃了,他又不是女孩子,怎么能够回应阿达这种调情似的话呢?他只想恳求阿达,不要再提起那件怪事,就让它赶快过去好了!如果他是个女孩子就不用想别的,可以直接嫁给阿达做老婆,也根本不会有任何尴尬,可他不是,所以不会因为那件事而改变对阿达的感情。

  当一个男人占有了一个女人,就有娶她的资格和责任了,这是他一直以来认同的观念,无论从父亲那里还是他所喜爱的小说跟电影里,都接收着类似的讯息。他对那个女人做了错事,他是想要娶她才那么做的,虽然他自己也知道那很无耻,但他认为那是可以完全得到她的方式。

  阿达骂他那样会毁掉对方的人生,他不敢反驳却并不同意——苏晴是喜欢他的,他又愿意娶对方做妻子,除了不该用强,最终的结果跟正常的恋爱并不会不同,或者还要更靠得住一些呢。一旦真的占有了她,他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必须一心一意的对待她,做一个负责的好丈夫,这跟他是用什么手段得到她的,没有太大关系。

  可是阿达对他做的……他只能相信那是种古怪却有效的体罚。他确实受到了教训,再也不敢对任何一个女人有那种念头,被强行进入身体的感觉实在太糟糕。幸好那个人是阿达,他还勉强熬过去了,要是换成别的什么人,他肯定会呕吐并且从此不举了。所以,他对苏晴真的有了负罪感,他并没有想到过那会是非常严重的伤害,而且是身体跟精神双重的。

  不要说对女人施暴了……他都怀疑自己沒办法再跟任何人顺利的做那种事。只要阿达一碰到他,他就会反射性的紧绷起来,一半是心理上的难堪,一半是下意识的恐惧。时间隔得越久,那些痛苦的细节就越清晰起来,虽然他想要尽快的忘掉,但人的身体有着本能的记忆力。

  他并不想让阿达发现这一点,只好尽量不去接触到阿达,内疚的感觉比伤害别人还要难受,必须不断的找出一大堆借口来让自己好过,可是根本沒有什么好的效果。就像他现在对苏晴,就像他曾经对那个菜鸟同事。

  他的沉默跟尴尬起先还能取悦阿达,可他太多的躲避渐渐让对方失去耐心,在他又一次拒绝回应阿达暧昧的低语之后,他垂到胸前的下巴被用力抬高,“你打算一直这么跟我相处?”

  “当然……不是,那个……”他认真的考虑应该怎么说服阿达,早一点放他回家。正在犹豫间,阿达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又松了一口气,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对方的表情,发现阿达迟疑了一下,再看了他一眼,才快步地向房外走出去,边走边摁下接听键。

  他有点好奇,阿达很少背着他接听电话,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做吃的和去卫生间,阿达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那么这个电话难道是……他猛地坐起身来,龇牙咧嘴地下了床,挪到门后面把耳朵贴了上去。

  “你好点了吗?我待会就来看你……不,你根本不用谢我,这件事我难辞其咎,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嗯,见面再谈……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下决定,我也一样……不,我跟你不同,你们两个除了性别问题,其他方面都很合拍,但我的问题太多了。晚上只有你一个人在吧?好,你先休息,我晚上过来。”

  听阿达挂了电话,他赶紧回身就跑,却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巨响。阿达在外面叫了他一声,只用几秒钟就了冲进来,看到他摔倒在房门后面,蹲下来扶他的同时沉着脸问他:“你偷听我的电话?”

  “我……”他痛得冷汗涔涔,腰和腿都像要断了,但还是焦急地解释道:“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不会再做什么,也不敢再见到她了。”

  阿达审视他的脸,表情严厉,扶起他的动作却很温柔,“她好多了,不劳你挂心。如果你真的有在反省,那就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不要再犯。”

  他点头苦笑,“就算我想,也……放心吧,阿达,我只是想知道,你跟她是在交往吧?那以后我都要回避……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能出现,不然你会难做。还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我不能当你的伴郎了。”

  阿达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出他想哭的心情,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次他没有缩起身体,反而靠过去了一点,只是不敢再与对方眼神相触,否则他就真的哭出来了。

  “英才,我没有跟她交往,以后也不会。就算将来你在报纸杂志上看到了类似消息,也不用去相信。我那天叫她跟你说清楚的事,是她从来沒喜欢过你,她喜欢的另有其人,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没有丝毫怀疑阿达口中说出的话,只是震惊地呆住,半晌后喉头才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声,跟他昨晚的犯罪和受罚一样可笑。原来这件事的源头就是个误会,自己昨天晚上的冲动毫无意义,仅仅是一个罪恶又滑稽的笑话,然而他为了这个笑话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我知道了……”他忍不住笑出了眼泪,并且抢在阿达的手指碰到他之前就自己擦干了它们,却无法控制更多从指缝间漏出的液体。一双强壮的手臂抱住他的背脊,把他的头摁进怀里,他挣扎不动,也就顺势倒了下去,用全部心力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哽咽的声音,仿佛这就是他仅剩的什么东西。

  “哭吧,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哭过,这不正常……哭过以后就会好一些,你还可以骂我、打我,或者歇斯底里。”

  阿达的声音柔和而冷静,充满奇异的煽动力,但他渐渐抑制住了无用的哭泣。即使他偶尔会哭,也是个真正的男人,在这种时候尤其不能像可爱的女孩子们那样发泄情绪。

  “阿达,别开玩笑,一个大男人歇斯底里,也太难看了,你是故意刺激我吧?”他红着眼睛笑了起来,用力在阿达背上拍了一掌。对的,这才是男人跟男人之间应有的相处方式,他总算找回来了。

  24、矛盾体

  知道了自己的一切都是个笑话,东方英才反而迅速的回复正常,仿似敏感症的神经紧张极少再出现。就算阿达仍然会给予他过分的体贴,并且继续那种暧昧的关心,他也能够带着笑反击回去。

  之前只不过是他想得太多而已,阿达并没有跟苏晴交往,也没有背着喜爱的女人把他悄悄的藏起来,更没有头痛于在他跟苏晴之间怎么取舍。

  就像他对苏晴做了可怕的事所以内疚,阿达对他也只是怀着类似的心情吧,只要努力的表达自己并不在意,阿达和他就能够把那件事一起忘记。

  他对于阿达来说,远远到不了跟女友并重的地步,充其量只是一个让阿达丢尽脸面的坏朋友。从小到大,他从来沒让阿达因为有他这个朋友而自豪过,永远都让阿达看不起,这次更做出了应该蹲监狱的丑事,难怪阿达会被他气到失控。他没有委屈的立场,也没有埋怨的资格,只能在这个教训里学会自律,为了阿达……不会再弄脏自己来教训他。

  他做了很多保证,像个犯了大错的小学生,虽然他并不是那么能相信自己,但他一定会尽力。至于那个夜晚所遗留下来的痛苦和恐惧,他会慢慢地想办法克服,时间是治疗任何伤口的良药,何况他还有这个彻底原谅了他的阿达。

  两个人同睡在一张床上,他总陷在一种矛盾的境地。他需要阿达躺在他的旁边,对方的体温让他舒适安心,如果阿达离开,他就会很快惊醒。但是被阿达抱着腰部入睡,他又总会做相同的噩梦,梦里的阿达变成蟒蛇、老虎、狮子等等凶猛的动物,每一次都把他绞杀或者咬碎。

  可能是抱得太紧,他从梦里惊醒时总被对方压在下面,他挣扎着睁开眼睛,阿达就会抱得更紧,用那种特别温柔的声音安慰他不用害怕。

  他有点哭笑不得,但绝对不想告诉对方那些噩梦的内容,只好胡编乱造一通,半夜里拉着阿达说些无聊的话题。对方的脾气也越来越好,就那样陪着他胡侃海聊,直到他疲劳得困意上涌,不知不觉又睡着为止。

  后半夜的睡眠总是要好得多,太倦了就不再做梦,到醒来的时候早餐往往已经摆在床边,阿达会微笑着叫他起床去洗脸刷牙。

  如果抽取掉那段不堪的回忆,这样的生活不正是他曾经梦想的?赖在阿达的房子里,但自己也能挣钱交一部分房租,每天享受着阿达精湛的厨艺……他想得笑出声来,满足于这种临时的幸福,在阿达探究的眼神下平静地回望过去,“阿达,你不记得了?我有段时间特别想跟你住,其实就是想让你做饭给我吃……不过后来一起住了,又要搞减肥疗程,所以一顿也沒吃上你做的饭,没想到现在……”

  说到这里,他赶紧停住了,嘻嘻哈哈地看向别处,卢启达却微微皱起眉头,“英才,不要笑了,你这样笑得很难看。”

  他只好讪讪地又笑了一下,随后懊恼地垂下整张面孔,“阿达……对不起……”

  卢启达伸过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抚平他脸上怪异的笑容,“你干嘛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笑得难看,是因为你笑得不自然,你不要再勉强了,不管是恨我,还是怕我,都要发泄出来才可以……这样吧,我们一起去看心理医生,我有相熟的,可以打折。”

  东方英才以为对方是在讲冷笑话开解他,一本正经地点了个头,“嗯,我们还可以团购,我那些同事也都跟着都去看一下。”

  卢启达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拒绝他,“不行。我熟识的那位医生很贵,你公司的同事恐怕不会接受那个价位。”

  东方英才这下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阿达?你真的看过心理医生?你那么完美,处处都比别人强,还有什么事情严重到要去看医生?啊,你家里出了事?还是别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焦急的神情竟然让阿达露出了十成十的开心笑脸,两排雪白的牙齿灿然生光,“看心理医生很正常,我家族每个人都要定期咨询,只不过我以前觉得,你一定会像现在这样大惊小怪,就沒跟你说过。”

  又被阿达蔑视了……东方英才有点脸红地“哦”了一声,“那……医生会问我一些什么问题?”

  卢启达仍然带着愉悦的笑容轻快回答:“嗯,很多,大部分个人隐私都会问到,但都是必要的。他会保密的,你放心好了,我们可以各自单独约见他,你对他说的秘密,他连我都不会讲。”

  东方英才立刻大摇其头,“那还是不了,在陌生人面前讲自己的秘密……我讲不出来,也不可能相信他。我宁可跟你说,呃……除了很丢人的那种。”

  卢启达的笑容有了甜到发腻的趋势,双眼也眯成了一条缝,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下滑到大腿上,“真的?那就跟我说吧,以后我们每天进行一个小时的心理咨询,如果你当面讲不出来,就电话讲或者写在纸上给我。”

  “啊?”东方英才措手不及地张大了嘴,“我只是说说……呃,好吧,你想叫我说什么?我什么事情你不知道的?”

  卢启达还是带着温和的微笑,抓住他的手臂轻声问道:“我想知道,你这几个晚上都梦到了什么?”

  东方英才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过半天才傻乎乎地回答说:“这……我忘记了。那个……做梦嘛,一醒了就忘了。”

  卢启达逼视着他的眼睛,显然并不相信他的答案,但嘴里的问题飞快地转移到下一个,“你第一次打手枪是几岁?心里想的是谁?”

  “啊?”东方英才还带着青肿的脸被大片的红色晕染,像个绝对能勾起食欲但卖相不佳的酱菜坛子。

  “给你五秒钟时间回忆。”卢启达严肃地看了一下腕表。

  “我……你干嘛要知道这个?”他感觉自己就要汗流浃背,室内的空调似乎坏了,热得他头晕目眩。

  “快一点,现在是我的提问时间,过一会才轮到你问我。”

  “那个……我……十四岁那年夏天。”东方英才提起手背擦了擦汗,顺便遮掩住自己火烫的面颊,“心里想的是……是白雪公主……的后妈。”

  卢启达忍俊不禁地笑了,“嗯,很有创意。做为回报,我也告诉你,我是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心里想的是……呃,这个不能告诉你。”

  东方英才怒睁双目,握紧拳头捶上对方胸前,“阿达,你作弊!我都说了,你还不说,你这样会让我乱猜!”

  卢启达用手掌包住他并沒太用力的拳头,一根根掰开贴在自己胸口,“那我给你偷偷摸一下,看你摸不摸得到我心里装的那个名字。”

  东方英才哆嗦了一下,突然回忆起他确实幻想过对方做不良运动的画面,难道这就是他的报应?

  “少来了,好肉麻!”他抽回手就往阿达头上拍,“你还真逊,十七岁才开窍,我比你强多了!”

  25、优越感

  在阿达身边享受了几天那种怪怪的幸福,东方英才大叫着要回去上班。阿达帮他请的病假已经用完,再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来,而且阿达也要回去上学。

  如果不是午睡后醒来看到阿达在赶论文,他几乎忘掉对方还是个学生,而他已经是个上班族了。就这一点来说,他应该比阿达更加成熟才对,可一直都是阿达理所当然的占据着强势地位,无论他险些饿死也好、做错大事也好,都是阿达来管教他和照顾他。

  他曾经很习惯这种状态,但他毕竟是个步入社会的大男人了,他自己也深切地希望,能够靠自己独当一面,不再因为他的事情影响到阿达,让对方甚至变得不再像阿达了……这才是这几天来他最不安的地方。

  就连他出门前穿个衬衫打个领带,阿达也认真地检查跟帮忙,他浑身不自在地开着玩笑,说阿达这样像他老婆一样,占尽口舌之利才控制住躲开的欲望。

  阿达竟然并不回嘴,只弯起嘴角眯起眼睛,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你这张嘴越来越贫了,看来恢复得还不错。”

  他立刻有点脸红,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阿达又接着说:“嗯,那我放心一点了,不用太急约心理医生。”

  他这才意识到,阿达所说的“恢复”是指哪方面,脸却不由自主地更红了,想太多果然是要不得的,随时会心虚出丑。

  “我送你去公司。”阿达再一次理所当然地说。

  “好……不了,我自己去吧,你也得去学校,这会已经迟到了吧?”他决定从现在做起,不要再什么事都依赖对方,他想要身边的阿达快点变回到从前的那一个。

  “那……你路上小心。”阿达跟他一起出门,临走前还摇下车窗交代他,就像他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他发窘地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多少人注意他,才笑着对阿达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怀着一点点高兴,一点点难堪,搭上了早班时段人满为患的公车,虽然被车里的男女老少们挤得魂魄不齐,还是没有觉得讨厌和焦躁。以前他每次坐早班公车,都会在心里一阵乱骂,今天被挤来挤去的时候,他随着人群摇摇晃晃,发现自己可以不用使什么力就轻松地站着,竟然还挺好玩的,再加上他时不时会走神想到些别的,这段全程都靠“站”的短途旅行很快就结束了。

  下了公车他还是有点摇晃感,在公司楼下又站了半天才稳步走进去。上楼前保安看他的眼神就有点专注了,上楼后见到那些半生不熟的面孔,他是真的觉出点亲切感来,可别人看他却都隔着几尺远,打招呼时似笑非笑地往他脸上瞟,嘴里说的话倒是很客气很礼貌。

  “诶,英才,病养好了啊?脸上还肿着呢,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嗨,病还沒完全好就来上班了哟?主任又要夸奖你了,搞不好提前给你发奖金了哈。”

  “哟,这病可不是闹着玩的,英才,你得仔细治啊,什么病脸上肿成这样……”

  他听着听着就沉下了脸,他还不是个白痴,这些同事显然看得出他是被人打伤的,个个都在对他冷嘲热讽、幸灾乐祸,伤还沒好利索就来上班,也成了他们怨恨他的理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咧开嘴笑,眼神却是阴的,“哟,回来了,再不回来上班就得下岗了,这年头挣口饭吃太不容易了,一定要主动干、拼命干,不然给别人钻了空子,不知道怎么背后害你呢。”

  唯一沒开口跟他打招呼的,是那个比他更年轻的菜鸟同事,看到他进来只是斜斜瞥了他一眼。到现在听见他那番话,才露出一脸嘲笑的表情再次看他,他心里一突,那些话就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直接走向主任办公室去拜见顶头上司。

  工作里总算还有温暖,主任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还是那么亲热,亲自挺着肥硕的肚皮下了椅子来拍他的肩膀,“英才呀,你这其实是被人打的吧?以后要保重身体啊,年轻人,少冲动、多做事,呵呵,听老哥哥的保准沒错。什么血气之勇都是假的,记住,冲动是魔鬼!只有挣到手的钱那才是真的!”

  他得到对方热气腾腾的贴心话,登时觉得深有同感,冲动确实是魔鬼,不但让自己成了魔鬼,还把他的阿达都变成了魔鬼,幸好他是那只打不死的小强,几天过后就生龙活虎了,而且能举一反三地总结出阿达的问题,并且想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

  他沉浸在对自己的赞叹之中,只要不跟阿达做比较,他就能算得上一个聪明又出色的男人吧?看看办公室外面那些庸俗又恶毒的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是啊,他是全公司最快成为正式业务员的人,也创下了全公司新人单月业绩第一名的壮举。

  如果没有阿达,他就不会有那么强烈的上进心,更不会铤而走险,用最快的捷径来一步登天,就算他已经是身边这些人里的鹤,在阿达身边他仍然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鸡。不管为了阿达,还是为了他自己,他必须瞄准目标一爬到顶,直到可以和阿达并肩站齐。

  他心中重新燃烧起熊熊的斗志,在主任语重心长的劝诫和励志下果断点头,“您说的都对,我会吸取教训的,我一定好好干,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说得好!英才啊,我真沒看错人,有这个心,你做哪行都能发财的。”主任笑眯眯地挽住他肩膀,“今晚我请客,全组的人一起去唱唱歌?我看你人事方面还差点经验,要多学习学习。”

  “啊?”东方英才皱起眉头瞄向玻璃窗外面,要跟那群牛鬼蛇神一起唱歌?在主任殷切的目光下,他吞进一口干燥的空气,脸上勉强挤出个微笑来,“行,要您一个人破费不好意思,不如我也摊点?”

  “哪能呢,呵呵,我多叫个老客户出来,公事公办!”主任给他使了个眼色,略带狡黠的笑意,他登时会意地点头,也笑着转身出去了。

  打了几个业务电话,他就准备去拜访客户兼吃早餐,楼下的电话上来了,“东方英才,有位庄小姐找你。”

  他拿着电话发愣,庄小姐?他什么时候认识了哪位庄小姐?难道是客户主动回访?他兴奋地站起来下楼,在电梯里就拿出手机一阵翻查,找了半天还沒找到个姓庄的。庄小姐,到底是谁呢……他想了又想,用尽脑细胞来回忆这几个月认识的女性,终于在电梯停下时浑身一抖——他想起对方是谁了!

  看到眼前的屏障徐徐打开,他手忙脚乱地去按电梯门,试图把它以最快的速度再关上,此举引得电梯里的其他人纷纷怒目相向。

  26、意外的告白

  电梯门在一片怒视和骂声中打开了,东方英才几乎是被人撵出来的,越想被众人无视就越成为注目的焦点,他只好退无可退地挂上一脸僵硬的笑。

  相貌清秀的短发女孩正堵在电梯门口,一看到他就抬手招呼,“嗨,英才,原来你真在这里上班?”

  这亲密的口吻让他紧张中又心存侥幸,审视着对方慢慢走了过去,“庄小姐,你好。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庄嘉嘉眯起眼注视他几秒,突然甜美一笑,“我在附近逛街,逛累了想找个朋友一起吃早餐,正好苏晴提过你在这边上班,我就看看你在不在。”

  听到苏晴的名字,东方英才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一大早逛街实在不太可信,但对方看起来完全不知道他对苏晴做过的事。

  他想了一想,脚立在原地不动,硬着头皮对庄嘉嘉摇头,“谢谢庄小姐的盛情,不过……那个,公司有规定,不能在工作时间做个人私事。”

  庄嘉嘉眨了眨眼睛,倾过身体向他靠近一点,他却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两步。女孩怔了一下,脸上浮起委屈和羞涩的表情,“那个……对不起,我太主动了,但是……”

  当着一堆进进出出的路人,一片嘈杂的环境下,女孩红着脸大声继续说了下去,“我想约你!你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

  东方英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张着嘴愣住了,满心的害怕消失掉一半,四周男性们艳羡的眼神更让他飘然若仙。

  第一次啊,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女性的邀约,从小到大的挫败感曾经那么根深蒂固,减肥成功后总算好了一些,但直到现在他才是真的升级了!他的被甩史终于不再是百分百;他的被表白史终于不再是零。他简直想堆积出所有美好的形容词,串成一条项链戴在这位庄小姐脖子上。

  他的腿都开始发抖了,用轻微变调的声音回应对方,“我很荣幸,太谢谢你了,我有空,我们现在就……”

  庄嘉嘉充满期待的看着他,已经对他伸出了白嫩的手掌,眼神中燃着一股暗火,灼得他也浑身发热。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回握,可皮肤相触的滑腻感让他瞬间打了个寒战。他硬生生地收回了手,阿达逼视的眼神和自己的保证都浮上心头,只得忍住满腔喜悦悬崖勒马,艰难地拒绝眼前这个莫大的诱惑,“对不起……我还是不能违反公司规定,下次吧。”

  庄嘉嘉脸上的失望毫无遮掩,可还是勉强笑着点了点头,“那好吧,下次……那个,你可以把电话号码给我吗?苏晴她这几天跟我吵架,也不肯把你的号码给我。”

  又听到了苏晴的名字,东方英才的笑容再次发僵,犹豫着做了个手势请对方移步。两人一起坐在了候客处的沙发上,他才迫切地问道:“庄小姐,苏晴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她有没有……提起我?”

  庄嘉嘉皱起了秀气的眉头,看向东方英才的眼神带上探询和自责,“都怪我不好……明明你跟她已经在交往了,我根本沒资格吃醋,但我沒办法控制自己,一直找她要你的号码。上次见面我跟你不熟,不好意思自己要……你不会觉得我不要脸吧?”

  这是哪跟哪啊……虽然虚荣的自豪感十分享受,但他沒什么时间细细品味,他更关注的是苏晴会不会恨他,或者被他那愚蠢的行为伤害得太狠。

  “庄小姐,你不要自责,让苏晴生气的人是我……我做了很可怕的事,她不会原谅我的,她不愿意给你我的号码,是因为……我是个坏人,不配跟你们交往,而不是介意你对我有好感。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吧,千万不要为了别的人吵架,朋友才是最重要的。”

  庄嘉嘉认真的听着,眼睛里光芒闪动,不时斜斜瞄向他脸上诚恳的表情。她不发一言的听完这段,才睁大双眼天真地笑了,“你怎么会是坏人?你长得帅,心地也好,就从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能听出来你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呢。你是怕因为你而破坏我跟苏晴的关系吧?放心吧,过几天就没事了!”

  东方英才松了一口气,苏晴现在正是需要朋友安慰的时候吧,就跟他需要阿达的程度一样。

  “庄小姐,如果她这几天脾气不好,也请你多陪陪她,她应该很需要你的。”

  他说得诚恳,对方也回得干脆,“当然,苏晴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不过……你好像忘了给我电话号码哟,要不这样吧,我待会去陪她,然后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她的情况?”

  东方英才惊喜之中又有点顾虑,拿过对方递来的手机存下了自己的号码,但不忘记低声交代道:“你私下给我打,不要让苏晴知道……还有我的朋友,卢启达,也别让他知道。”

  庄嘉嘉再次眯起了眼睛,凑近他耳边轻声问:“为什么呢?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跟女孩子交往很正常啊,为什么要瞒着他?”

  东方英才耳朵发痒,赶紧往旁边让开一些,可耳根已经有点红了,“呃……他不许我再跟女生见面,他怕我会做错事。庄小姐……你也不要再约我,跟我电话聊就好。”

  庄嘉嘉欣喜地接过手机,直接拨通他的号码,听到电话铃声才满意地收回包里,“那我先走了,英才。”

  东方英才笑着站起来向她挥手,目送她纤细的身影慢慢离开,可她又回头跑近了他,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的“啵”了一下,在他的震惊和脸红中甩下坚定的告白,“我喜欢你,就算别的人都不同意,我还是会坚持追你!”

  过路的男人女人们都站住了,一起欣赏和羡慕这场浪漫的爱情戏,大胆的告白者说完就跑了,被告白的男主角虽然手足无措,到底还是兴奋的,在原地呆站了好久才踩着轻飘飘的步子离开。

  27、路边的等待

  销假后第一天上班,东方英才干得非常卖力,全天都安排得满满地,晚上也听从了主任的安排,拖着还沒痊愈的身体去喝酒唱歌。

  在酒桌上他努力忍耐着脾气,对每个讨厌的同事都含笑应酬,以此争取顶头上司的好感。可他退了一尺,那些人就得寸进尺,嘻嘻哈哈地不停敬酒,把他喝得差点趴下。

  到ktv的时候,他已经找不到北了,但还是在众人要求下出了一回丑,五音不全地唱了首歌。那些刺耳调笑让他好几次都想摔了话筒,却还是坚持着唱完了,上涌的酒气一次次被他强压下去,轻微地挪动着身体在沙发角上陪坐。

  恍惚中手机似乎震了几次,他也提不起精神去接,直到去厕所里吐完以后,他才清醒些拿出手机查看。

  上十个未接来电,其中八个都是阿达的,他赶紧打回去用极度献媚的声音解释:“喂,阿达,今天公司请客吃饭唱歌,我有点喝多了,漏接了电话。”

  “喝多了?我来接你。什么地点?”对方言简意赅,用不可反驳的语气下达指令。

  “啊?不用接了……我待会自己回家,反正,主任开了车,我让他带我一程。”

  “你那主任也喝了吧?少废话,地点!”

  “呃……好吧。”东方英才再次败退,老老实实交代了这家ktv的名字和地址,卢启达简短的说了声“二十分钟到”,就挂了他的电话。

  “……”还沒唱完呢,东方英才看着手机屏幕苦笑,提前退场总得有个不得罪主任的理由。好吧,他确实吐了,可这个理由未免太失男人的颜面,他想了想决定过五分钟再来烦恼,又拨通了另一个未接电话。

  “喂,庄小姐?对不起,我漏接你的电话了……”听到对方用清脆的声音回答“没关系”,他笑了一下,主动问起自己关心的事情,“那个,你去看过苏晴了吗?她怎么样?”

  庄嘉嘉用轻快的声音回答道:“没事呢,今天她情绪好多了,不过也沒让我待很久……她跟你那个朋友,卢启达,经常约会哟,他一来苏晴就让我走,重色轻友的家伙!”

  隔着一个电话,他都感觉到对方那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不由觉得庄嘉嘉真是活泼可爱,想起阿达对他说过的话,他带着笑安慰对方,“你别生气了,他们没有在交往,只是普通朋友,阿达是因为我……对不起苏晴,才多去看望她。”

  对方似乎有点吃惊,顿了几秒才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你朋友告诉你的?他和苏晴小时候就是邻居加世交,后来苏家搬远了才生疏一些,现在苏晴家里在给她相亲找老公,你那个朋友条件合适着呢!”

  东方英才只犹疑了一瞬间,就立刻摇了摇头,大声对庄嘉嘉也是对自己说:“阿达不会骗我的,他说沒有跟苏晴交往,那就是没有,他还说过,苏晴喜欢的是另外的人呢,不是我也不是他。”

  “哦?”庄嘉嘉那个“哦”拖得好长,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随后语气又回复了轻快,“如果是真的,她对我就太不够意思了,连心里到底喜欢谁都瞒着我。我明天再去找她,非要弄明白不可!”

  东方英才被她对友情的执着感动了,“你真的很在意她,我对阿达也是,如果他有喜欢的女生不跟我说,我也会很生气,我每次喜欢哪个女生,都会跟他说的……唉,可是以后就不行了。”

  他苦闷地想着阿达不许他再接近任何一个女生,就算他想跟庄嘉嘉有所发展也不能让阿达知道,可是这个女生真的还不错,而且是第一个主动追他的,也就是说不需要他去苦苦猜测对方的心情,可以笃定对方是喜欢他的,真心实意地要跟他在一起。这种简单的恋爱可能更适合他,他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完美女性了,甚至于不敢再对任何女人出手追求了。

  他沉浸在伤感又幸运的概叹里,对自己目前的处境说不上好还是坏,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断掉了,他有点抱歉地想要再拨过去,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却匆忙站了起来。

  距离阿达挂断电话的时间,已经有整整十分钟了,也就是说十分钟后阿达就要来了,他还傻蛋似的躲在卫生间里。

  他摇晃着身体回到ktv包间,在众人的询问声中红着脸承认喝到吐了的糗事,主任大发慈悲地要提前送他回家,被他很恭敬地强行按回沙发上,“这哪行呢?您还得陪老客户呢,我自己打个车就行,谢谢您了!”

  “哦……也好。”主任跟着他走出好几步,低声在他耳朵边上笑嘻嘻地说:“反正车费报销,记得留下发票。”

  他回头心领神会地一笑,“好,您就回去吧,我先走了。”

  上司给你脸就得要上,下属是不能推的,上司的恩情比美人的恩情更难消受,可又不得不受。他使劲抹了把脸,想要把那些浓重的酒气都抹个干净,最好能清清爽爽地站在路边迎接阿达。

  熟悉的车缓缓开过来,东方英才露出带点傻气的笑,举高手一阵乱招,“阿达!这边!”

  卢启达也没责备他这个孩子气的动作,等他上车还没坐稳时就凑过鼻子闻了一下,随后微皱起眉毛轻声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知道吗?”

  这种不太过分的管制反而像是关心,东方英才乐呵呵地回答:“嗯,不会了……我刚才都吐了,还让同事都知道了,下次准不会再让我喝这么多。不过还好,喝的大半是啤酒,吐完舒服多了。”

  卢启达用眼角的余光瞥他,显然并不欣赏他的小聪明,“不想喝就别喝,直接拒绝。还有,你别以为喝啤酒没事,啤酒喝多了,你会很快胖回去。”

  东方英才吓得抖了一下,“真的?那我以后一定少喝,我不想再胖了……怎么都不想了。”

  卢启达总算弯起了嘴角,带着一丝邪气的笑容没有被东方英才看到,“你记得说话算话。”

  东方英才立刻举手,“我保证!”

  两个人说笑半天,东方英才突然叫了声,“这往哪开呢?我家不在这边!”

  卢启达面无表情地点个头,“嗯,去我家。今天你就不回去睡了,你那边几天都沒人住,肯定脏。”

  “哦,也是……那我明天请个钟点工去打扫一下。”东方英才觉得有点不妥,但也没辙,垂下头郁闷并快乐着,发愁今天晚上肯定又要失眠半宿。

  28、kiss

  东方英才跟着卢启达进了门,看对方一回家就在打电话,很自觉的跑去刷牙洗澡,身上的酒气太浓,连他自己都受不了,难怪阿达老是怪怪地看着他。

  没有散尽酒意的身体接触到热水很舒服,他在大浴缸里半漂着哼起歌来,不一会儿就泡得浑身瘫软,眼睛也享受得闭上了,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全身放松。

  他也不知道泡了多久,水有点凉了,可一时间竟然感觉腿软,他扶着浴缸边慢慢坐起来,头晕目眩地轻轻喘气,耳朵里听到阿达在外面叫他,才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

  “英才,半个多小时了!你没事吧?英才!”阿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但是那种焦急的语气很明显,他也想高声回答“没事”,但不知怎么就脱力了,整个人半趴在浴缸边上,发出自以为很大声但实际上根本听不见的回应。

  接着他就听见了“砰砰”的声音,好像是阿达很用力的在敲门,他勉强抬起头望向门口,想要自己站起来开门,那扇紧闭的门却在几下猛烈的撞击后轰然倒了下来。

  阿达高大的身躯从门上跨过,几个大步就跑来拉起他,还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英才?你醒醒!你没事吧?”

  东方英才苦着脸摇头,回答的声音非常低缓,“我……没事……好痛。”

  他的手慢慢抬到被拍打的脸颊上,那里本来就被蒸得通红,承受拍打之后看起来更加“娇艳欲滴”,卢启达别开自己的目光,沉下脸拧起他直往外面拖,“洗澡洗到晕过去,你是第一个!你干嘛要把房门窗户全部锁死?我拿钥匙都打不开!”

  随着氧气的增多,他手舞足蹈地反抗起来,想要遮掩住光裸的身体,“可能水太热了……我没事,阿达,你先出去……我没事了!”

  卢启达忙着压制他乱动的四肢,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水弄湿,身下的傻瓜还在扭来扭去,搞到两人贴得最紧的部位起了急剧的变化。察觉到这一点,东方英才吓得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再动,闭着眼睛恳求对方:“阿达,别……那个……我真的没事。”

  看着这个家伙语无伦次的恳求姿态,还有全身红透的皮肤,以及近在咫尺的、颤动的长睫毛,卢启达忍得很辛苦,喉间一阵干涩,压低声音指示对方,“那你就乖乖地,别动,否则出事了我不管。”

  “嗯!我不动……你先出去吧,我……我还沒洗完。”东方英才白痴般胡言乱语。

  “还沒洗完?”卢启达哭笑不得,终于忍不住俯身亲一下他的眼皮,“好了,别洗了,你喝酒以后本来就不该洗热水澡,还泡这么久,是你自己笨。我扶你起来,你别乱动就行。”

  靠着卢启达的搀扶,东方英才总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虽然眼前的东西还在旋转,起码吸进来的空气够用了。他恢复力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拿先前挂好的那条大毛巾,卢启达瞪了他一眼,帮忙取过来把他裹紧,“可以了吧?想要什么东西就说,你在害羞什么啊!”

  “路过”浴室大门的时候,东方英才还被它绊了一下,卢启达忍俊不禁地低声骂他,“这是我为你撞坏的第二扇门了,你明天赔给我。我才打了个电话,你就钻进浴室不出来了,还把门锁死,我叫你也不应声。”

  说到这里,卢启达顿了顿,抓住他手臂的力道突然变大许多,“你是不是故意躲我?跟我在一起你很紧张?很痛苦?你锁死了门,是不是怕我进来?”

  阿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一直低垂着头的东方英才赶紧抬头否认,“没有啊!我……我是不小心锁死了,下次我再也不锁了。”

  卢启达把他整个扳过来,眼神灼灼地盯着他,“英才,有问题就跟我说,不能瞒着我。我也尽量什么事都跟你说,更不会再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犹豫起来,看着阿达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下凝视那么幽深的黑,感觉一切都会被它吸进去。他背脊上蹿过一阵寒意,皮肤也不自觉地起了小疙瘩,结结巴巴地继续否认到底,“没有……我沒什么……瞒你。”

  卢启达双手用力,把他推坐在了身后的床上,俯下身逼近他轻声说:“好,你记住,心里有事千万不要瞒我。你可以怕我,恨我,但一定要信任我。我以为你是这样想的,我可能错了。”

  不知不觉就进了阿达房间?他更加觉得天旋地转,酒后热水澡真是太危险了。但尽管身体很不舒服,他还是努力抬起头,“阿达,你别这么想……你没错,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你没逼我做过什么事……”

  卢启达把他推倒,让他完全躺了下去,伸手测量他额前的温度,“英才,你在转移话题。不过算了,你不舒服,我们今天不讨论了……我去给你拿药,你要好好睡一觉才行。”

  听着阿达的脚步出了房间,他懊恼得捧著头自我责骂,他又做了件超级蠢事,搞得像是故意晕在浴室里一样,以求阿达这样温柔的照顾他。可事实是他害怕阿达对他轻言细语的体贴,更害怕阿达对他会产生某些误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忧什么,只觉得隐隐约约又异常可怕。

  阿达很快又回来了,他赶紧躺好闭上眼睛,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干脆装昏吧。

  在阿达的要求下迷迷糊糊吃了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阿达照顾得实在太细致,喂完药又给他换睡衣,他还是硬邦邦地装睡到底。滑过身体的每一个触感都异常敏锐,好几次他都差点要叫出声来,他不敢中途“醒来”,只得拼命忍住挣扎的欲望,阿达也并没有乱来,只给他穿好内裤和睡衣就收回了手,最后还给他轻轻地盖好被子。

  “英才?我想亲你,你有意见吗?”阿达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痒得他好想打喷嚏。有意见……当然有意见,可他只敢用鼻音哼了一声,翻个身避开阿达靠得太近的嘴。

  “看来你没有意见,那我亲了。”阿达的声音追逐着他转动的方向,两片软乎乎的东西贴在了他提前闭紧的嘴上。

  他整个身体都绷直了,咬紧牙关不肯放松,但那样好像很假,他在左右为难的犹豫中被对方侵入了口腔内部。他忍不住猛打哆嗦,却无法阻止在他嘴里四处游走的侵略者,只能拼命忍耐着背脊上不断蹿起的麻痒感,可眼皮早就一阵乱跳了。

  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好几分钟,阿达终于善心大发的放过了他,而他已经浑身酥软地瘫倒在床上,幸好……他本来就躺在床上,否则肯定又要摔跤出丑。

  29、眩晕

  果然又失眠了,而且不是半夜,是整整一夜。

  比做噩梦更可怕的事发生了,东方英才欲哭无泪的想着,难道是因为自己接吻的经验太少,而阿达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了个中高手?

  说起来真正的接吻……他还从没有过,昨晚那个不能算。当然,如果算上,那就是他第一个吻,可惜不是来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即使他当时闭着眼也没办法联想。

  那不折不扣,就是一个男人的嘴唇,带着胡渣的刺痒和刮胡泡的清香,这些不断提醒他的触感和气味一直在蹿入鼻端,让他很清醒的意识着对方的性别。更困扰的一点: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想要努力将之变回去的阿达。

  他不能看着阿达在诡异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所以,他想了一夜的结果是黑着两个眼圈,叫住刚起床的阿达,“你起来了?我有事跟你谈。”

  卢启达神清气爽地坐回床沿,亮晶晶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显出一种野气的性感。糟糕……东方英才绝望地垂下眼帘,决定老实交代昨晚的欺骗行为,“阿达……我没睡着……我……那个,一整夜都沒睡。”

  “哦?你身体还沒好,那我请医生来。”卢启达不动声色地去拿电话。

  “不是……”东方英才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腕,温热的接触让他又飞快缩回了手,“呃……我从昨天晚上洗澡……一直没睡。”

  卢启达俯视他发根下通红的脖颈,稍稍回味了一下昨晚的视觉冲击,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嗯,我知道。”

  东方英才愕然抬头,“啊?你知道?我是说……你那个我……”

  卢启达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我亲你嘛。你眼皮乱动,谁都知道你沒睡啊。”

  东方英才简直要叫了,握紧拳头瞪大两个熊猫似的眼眶,“那你还亲?还把……都伸进来!”

  “我问过你的,你又沒反对。”卢启达终于微笑了,语气依然温柔十足,“我说过了,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逼你,都会先问过你的意愿。”

  东方英才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被耍了,而且这个被耍的方式实在很过分。

  “阿达,你怎么能这么耍我?那可是……你怪我装睡,才故意耍我?”他想到这里,不知是释然还是更加愤怒,心里数味杂陈,可没有一味是甜的。

  看到他一脸古怪的表情,卢启达促狭地反问,“你现在是生气呢,还是失望?”

  东方英才抬高音量,以强调他介意的地方在哪,“当然是生气!阿达,你不能用这种事耍我!这是只能跟女孩子做的!”

  卢启达轻松的脸色沉了下去,用尖锐的眼神注视他,“是吗?你到底是因为我耍了你而生气,还是因为我对你做了只能跟女孩子做的事而生气?你跟我说一次性地清楚,我就再也不会耍你了。”

  对方决绝的口吻让东方英才心生怯意,刚才还十分强硬的姿态立刻软了下去,“阿达,对不起……我只是……我其实……”

  杂乱无章的语言被卢启达打断,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种拯救,“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好了再跟我说。很简单,就是个选择题,A、你不讨厌我亲你,只是因为我的动机出于耍你才生气;B、你不讨厌我亲你,只是因为这种事应该跟女孩做而我是个男人,才不得不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东方英才习惯性地认真聆听阿达的话,完全沒意识到应该有C才对,在两个答案间徘徊了好一会,他才灵光一闪地反问道:“可不可以两个都选?”

  卢启达很严肃的点头,“可以。那就是说,你并不讨厌我亲你,但不喜欢我用亲你这件事来耍你?而且如果我是女人,你就会很高兴?”

  好像是这样的,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劲,东方英才挠了挠脑袋,被阿达繁复的逻辑绕得有点晕,昨晚酒醉洗澡后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呃,反正以后不要再……”他决定不再深入这个危险的问题,挥挥手表现自己的大度,后面的几个字还沒说完,脸颊就被对方的手掌捧住。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越靠越近,东方英才想要奋力挣扎,可是刚才那股晕劲还沒过去,竟然蠢乎乎地颤声问道:“阿达,你干嘛?”

  卢启达笑得跟个动画片里的王子似的,充满温柔又威严到不可违抗,“我听你的,再也不耍你了,我很认真的跟你说——我要亲你。英才,闭上眼睛!”

  他反射性地乖乖听话,身体一抖就闭上了眼,甚至嘴唇被对方贴住时自动自觉的微微张开。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遭到进一步的入侵。过了好久,他才缓慢地睁开眼睛,阿达似笑非笑的眼神让他窘到脸红。

  “很失望是不是?”阿达对他眨了下眼睛,像一只狡黠而漂亮的狐狸,他瞬间心跳如雷,大叫一声跳起来直往房外蹿去,拿着昨晚脱下的衣服冲进卫生间,手忙脚乱地把那扇倒掉的门又竖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挡住一切危机。

  “别又晕在里面了!英才!”

  阿达太可恶了,这种时候还不饶他,他喘息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自己发热的皮肤,镜中看到的面孔上那副别扭表情让他愣住了。

  不行……这样不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的脱轨,他气急败坏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企图把那些不正常的热度全部都打散。正沉浸在一片沮丧和恐惧的情绪中,手机铃声欢快地响起,他从衣服兜里拿出手机看看号码,得救了一般飞快地摁下接听键。

  “英才,今天有空吗?我可不可以请你吃饭?”

  “庄小姐!”此时打来电话的庄嘉嘉就像天使,东方英才感动万分。

  “英才,可以吗?咦,你好像很激动,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没事……那个,吃饭啊……”他沉吟着看向那扇破门,卢启达再次叫他的声音让他混乱地下了决定,“好,今天中午!我请你!”

  “啊,真是太好了!那位置我来定吧,到十一点我联络你。”

  30、谎言

  推开小包间的门,庄嘉嘉早已坐在桌前,看到东方英才来了,立刻站起来微笑挥手。这种热切的姿态让他心里一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但不知为什么又有点心虚。

  “庄小姐,你不用来这么早的……”他为了不让对方等,还刻意提前了十多分钟,沒想到还是晚了一些。

  “没关系,我比较闲,明知道心急也没什么用,还是管不住自己。”她微红着脸大方的表达心情,看过来的眼神却亮到摄人,让他那点莫名的心虚更加无处可遁。

  “呃……”他被对方明显的攻势弄得溃不成军,想了想才勉强打起精神,“庄小姐,对不起,其实我今天来……”

  “啊,肚子饿了,我们边吃边谈吧。”庄嘉嘉撒娇般递过菜单给他,尴尬的话题就此搁置。

  他也松了一口气,能再多酝酿下情绪总是好的,要正确表达自己目前的处境,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庄嘉嘉对他很有诚意,他也想要与对方坦诚相处,只是两个还不算太熟的人猛然进行到掏心说话的程度,实在有些交浅言深的感觉。隔着电话还好一些,面对面坐着反而窘迫起来。

  他保持着应有的生疏和礼貌,让庄嘉嘉点的菜,这个女孩果然喜欢吃辣,最起码这点上他们找得到共同语言。聊了一会闲话以后,庄嘉嘉再次主动出击,“英才,你好像很拘谨哟,是不是我太大胆了,你不喜欢?”

  他连忙摇头,“哪里哪里,我……我是有点受宠若惊才对,呃,庄小姐,你今天又去看苏晴没有?你说她家里在让她相亲?这是怎么回事?”

  庄嘉嘉似乎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但是乖巧地回答他,“嗯,去了,她很好啊,最近都在跟你的朋友约会,她家里也很满意。英才,你怎么还叫我‘庄小姐’,叫我‘嘉嘉’嘛。”

  东方英才的脸被辣椒呛红,猛烈的咳嗽起来,庄嘉嘉焦急地递过纸巾给他,脸上还带着未曾散尽的委屈,他只得顺着她的要求叫了声“嘉嘉”,马上看到她露出雀跃的神色。

  “嗯!英才,我知道你心里还喜欢她,不过我不会介意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最后你选择我还是她,我都会高兴。不过你和你朋友就……”

  东方英才笑了一下,对于她的关心非常感动,“嘉嘉,你是怕我和阿达会争风吃醋?谢谢你,但是阿达不会骗我的,他也没有必要骗我……他如果想跟我争,无论任何事情我都不可能赢,再说……我跟苏晴已经不可能了。”

  也许他平静的感概被对方误解为伤心,庄嘉嘉竟然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英才,你也很出色,不要妄自菲薄。你对你朋友真好……这么信任他,难道他就从来没有做过对你不好的事?”

  东方英才的手背触电般弹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抽回去,只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直到听见对方最后的那句话,他才僵着脸看向庄嘉嘉,声音也有点发颤,“你怎么……没有,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们就像你跟苏晴一样,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我跟苏晴也经常吵架啊,有时候还打架呢。她经常伤我的心,我也经常对她做很过分的事……只是最后我们都会和好。”庄嘉嘉笑着反问他,“你跟卢启达都不吵架吗?那真的太少见了,给我传授点经验看看,我也想以后都不跟苏晴吵架了。”

  这么一说,好像真的不太正常……他从来没有跟阿达对吵过,更不要说打架,只有他单方面的屈服和讨好。他从来都以为友情是要这样才能维系的,难道别人的友情不是这样?

  “你跟苏晴……真的会打架?那不会很伤感情?你们都是怎么和好的?吵过后不会怪怪的吗?”

  他惊奇的表情太过明显,庄嘉嘉也惊奇地看着他,连手上的筷子都掉在桌上,“你这么说,就是真的沒跟他吵过架?你们不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吗?太奇怪了!那如果你做了他不高兴不同意的事情,他会怎么反应?”

  “他……”东方英才梗住了,耳朵根子慢慢红起来,“他会教育我……就是跟我讲道理。呃,有时候他会不理我,那我只好去求他,多求两次他就原谅我了。”

  他完全沒意识到这有多么奇怪,跟约会的女孩子一边吃着饭,一边讨论两人彼此最好的那个朋友。起初不太顺的对聊迅速流畅起来,连食欲也跟着涨了许多。

  吃完饭买单出门的时候,两个人都很轻松也很开心,庄嘉嘉没有跟他抢着付帐,却笑眯眯地定下了晚上的约会,“这顿你请,晚上我回请,你几点钟下班?”

  这合理的邀约让他无可抵抗,于是微笑着点头答应,“我下班前给你电话,晚上不要再吃辣了,女孩子要保养皮肤吧?那个对你不好。”

  庄嘉嘉欣喜的神色溢于言表,挽住他的手臂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飞快的动作跟那天一样,让他措手不及但也十分受用,他侧过头看了看对方羞涩的表情,低头在那张苹果般的脸蛋上回亲了一下。

  这次约会毫无疑问是美好的,回到繁忙的工作中,他的状态比上午好了不少,诸如按错号码或者忘记说什么的错误基本消失。他放下心来,对晚上的约会也充满期待,接到阿达的电话时更是清醒万分。

  “晚上?晚上我有约了……不,不用接我,离我那很近,走十分钟就到。”

  阿达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跟谁?在哪里?准确地点?”

  “跟……”他很想大声说出庄嘉嘉的名字,但话到临头还是缩了回去,“一个客户,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你记得别喝酒,还有,晚上回我这边吧。”阿达一副顺理成章的语气,可这次他很理智的分析出,对方上下句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关系,所以他的回答也一分为二。

  “嗯,我不会喝酒的,放心。晚上不去你那了……吃饭的地方离我那步行才十分钟。”

  他强调了第二次“十分钟”,阿达总算没再强硬下去,“好吧。早点回家,注意休息。”

  “一定!”他抹一把额上的汗,微微弯着的腰背也终于挺直了,但不知为什么一放下电话,心里的内疚和害怕就潮水般涌了上来。

  没什么的……他和庄嘉嘉也不一定真的能成,所以暂时还是瞒着阿达吧,不然他还能怎么做?

  31、夜袭

  有了第一次顺利的约会,第二次就轻车熟路,况且两次约会隔得这么近,新鲜的热度都还沒散去。

  虽然对阿达保证过不会喝酒,可他没有想到,吃过饭后庄嘉嘉就带他去酒吧,那个场所连女孩子都会多少喝一点,他这个大男人一口不沾未免太难看。

  他几乎没有涉足过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唱过几次歌都是大队人一起的,阿达对他管制得很严格,家庭条件也决定他没有太多玩乐的资本,所以眼前新奇的一切让他又是兴奋又是拘束。

  庄嘉嘉没有笑他,周游一圈过后就拉他进了一个小包厢,里面只剩他和她两个人,外面舞池里的喧嚣都被厚厚的一扇门挡住,可耳际飘进来的音乐仍然带着颓靡的味道。

  庄嘉嘉坐得很近,端起酒跟他碰杯,晚上成熟的装扮跟白天的活泼清秀截然不同,他不太敢把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更不敢看向她的身体,只能老老实实地低头喝酒。

  她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东方英才出于本能侧耳凑近,于是她又挨近了他一些,两个孤男寡女腿碰着腿,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他越发的不安起来,包厢里挤逼的空间和昏暗的灯光都让他窒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那个晚上了,一样昏暗的环境,一样蠢蠢欲动而又努力地压抑着自己。

  “英才,你好像怕我?”庄嘉嘉微偏着头,对他抛来似怨非怨的眼神。

  他瞥了她一眼就立刻扭过脖子,仰起头喝尽杯中物,借此压下口干舌燥的感觉。

  “怎么不说话了?你真的怕我?英才,你是不是……呃,你还是处男?”

  他简直傻了,完全没有意料到对方会说到这个话题。真的好大胆……什么时候女孩子都这么直接了?他晕乎乎地点了个头,又赶紧摇头,“当然不是!嘉嘉,你……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他艰难的语气让庄嘉嘉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懊恼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英才,我是在跟你……你连调情都不知道,是不是完全没有跟女生交往过?”

  “啊?”东方英才有种想要吐血的自卑感,但还是硬着头皮否认道:“我有啊!我追过不少女生的……苏晴也跟我约会过!你知道的嘛!”

  他的理直气壮让庄嘉嘉释然一笑,“嗯,好吧,那我们继续。英才,你知道接着应该怎么样吧?”

  “我……我当然知道。”东方英才伸出手臂挽住了她的肩膀,想了一下又闭着眼睛慢慢凑过自己的嘴。

  嘴唇还沒接触到对方滑嫩的肌肤,他的手掌就被牵引着摸上某种柔软而丰满的东西,他震惊地睁开眼一看,登时浑身血液逆流,发着抖把手抽了回来,“你……你干嘛?”

  庄嘉嘉微微一愣,偎进他怀里笑了起来,紧接着偷袭了他全身最脆弱的地方。他“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反射性把怀里的躯体推开,用力之大让庄嘉嘉摔了一跤。

  庄嘉嘉满面愤怒地半坐起身,直截了当地逼问他,“你是GAY?”

  “我……”东方英才哽了一下,瞪大眼睛拼命否认,“我不是!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你不讨厌跟我在一起,只是讨厌跟我亲热,你还说自己不是?”

  对方一句比一句逼得更紧,东方英才脑子都懵了,庄嘉嘉又坐近他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你如果不是,就证明给我看啊?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骗我!”

  “我……我不是……”东方英才被摇得心烦意乱,终于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因为他将要告诉对方的,是他最丑恶也最不愿意回忆的那一面。

  “嘉嘉,你不要再接近我了……我不值得……”东方英才并不想哭,但眼泪自己不断地往外溢出,“我想对苏晴不轨,被阿达当场抓住……他再也不许我跟女孩子交往了……你走吧,再也不要找我了!我不配!”

  身边的人不再做声,他以为对方走了,可他哭了好一会儿,背脊再次被人抱住,“我不介意……只要你再也不做这种事,我就不介意。”

  他颤抖着双手推开对方,布满泪水的脸却被轻轻吻了一下,“每个人都会做错事,你会那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告诉我吧,我要知道全部的经过。”

  这样温柔的对待,让他感动到不知怎么说才好,但他还是缩起身体坐得远了一些,“不……嘉嘉,你不知道……我完了,我真的配不上你。你刚才那样……我都……”

  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东方英才对自己也无能为力,说出这一切的他几乎想死,“你肯定发现了,我完全不行……你刚才一靠过来,我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然后就……这是报应,我伤害了苏晴的报应,我想……跟任何女孩子在一起,我都不会再有反应了。”

  庄嘉嘉的表情非常古怪,嘴边浮起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在他身上游走不定。她一定在犹豫,仅仅是这种犹豫已经让他感激涕零,“嘉嘉,不用可怜我,我认命了……阿达不许我再跟女孩子在一起,我也想听他的话,这样正好……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对不起苏晴,对不起你。”

  “不,我还是要跟你在一起。”庄嘉嘉似乎下了决心,对他痛快地伸出手,“我绝对不是同情你!快起来,送我回家吧,我对你有信心,这种心理病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真的?”东方英才被惊喜和感动彻底打倒了,自己身边竟会出现这么好的女孩子,就算减肥成功后对着所有漂亮女人想入非非的时候,也不敢奢望会有人对他真心到这种程度。

  “嗯!只要你不是喜欢男人的,我就无所谓。”庄嘉嘉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快地笑了起来,“英才,是我多想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以为你跟你那个朋友是一对呢!”

  “啊?”东方英才愕然看着她,随后用力摇头,“阿达怎么可能看上我!”

  狠狠地说出这一句,他郁结的心绪稍稍畅快了一些,于是咬牙再次重复道:“他不可能看上我的,你放心好了!哦,他也不可能喜欢男人的……”

  后面这句做为补充,声音弱了很多,东方英才一边用纸巾擦着脸,一边模糊地想到了曾经怀疑过的问题:阿达他……究竟……为什么……

  “走吧!”庄嘉嘉清脆的声音钻入耳中,东方英才赶紧摇摇脑袋站起身,把那个可怕的问题甩到九霄云外,而且希望自己再也不要想起来了。

  32、摊牌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东方英才跟庄嘉嘉频繁的约会,其中大半都是对方主动邀请,他也出于感激回请了好几次。

  阿达给他通过很多电话,他每次接到都很高兴,两个大男人竟然煲起电话粥来,无论时间长短还是眉飞色舞的表情,一点不比恋爱中的年轻人逊色。但摁下接听键时看着阿达的名字,他又会不由自主地心虚和紧张,在每次通话的末尾,他都会说工作太忙而沒办法跟阿达一起吃饭,虽然工作确实很忙,也没有忙到没有空闲跟朋友见面的地步,只不过有了庄嘉嘉的约会,他才真的空不出机会去见阿达了。

  他有认真的考虑过,他目前的情况真的不适合谈恋爱,不仅因为对阿达说谎让他很难受,还因为庄嘉嘉又对他搞过两次“袭击”,他还是沒有任何正常反应,可看着杂志画报上的美女照片,他又再正常不过。这让他无比沮丧,难道从此以后他只能跟2D美女恋爱?只要面对活色生香的真人,他就无法克服会伤害到对方的罪恶感和即将被惩罚的恐惧。

  他又对庄嘉嘉说了抱歉,想让对方痛快地放弃他算了,可无论他怎么失去信心,庄嘉嘉都坚持跟他交往,他最后也只能感动地向对方做出承诺。从来沒遇过对他这么好的女生,这是第一个,可能也会是最后一个,他在身为男性最丢脸的时刻,还能得到对方的青睐,这不得不说是不幸中的万幸,所以他的承诺也很直接,“嘉嘉,你对我真好,如果你不嫌弃我,我想娶你。”

  庄嘉嘉似乎非常意外,愣了一会儿才笑着回答:“这么快?我们才交往一个礼拜,你就确定以后不会看上别的女生?”

  东方英才很自然的摇摇头,“不会了……就算我能好,也不会再看上别的女生,跟女生的交往本来就是应该以结婚为目的,一旦找对了人,为什么还要挑选别的?”

  “那你之前追苏晴?”庄嘉嘉眨了一下眼睛,仍然含着微笑问他,“你也想过要娶她吗?”

  东方英才看了她一眼,不知自己回答说“是”,对方会不会生气,“你不介意的话……是的。”

  “哦?即使你对她做了过分的事,也只是为了爱?那当然是可以原谅的。”庄嘉嘉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嘴里也说着轻松而宽容的话,不过那种笑容看起来有点异样,像是在嘲讽什么似的。

  东方英才低下了头,对方说出的这个“爱”字让他无地自容,“不……那是沒办法原谅的,就算过了很久,她也不会忘记……她还是会害怕,还会做噩梦……我真的很后悔,不该那么冲动,嘉嘉,你一定要对她好一点,多开解她,但别在她面前提起我。”

  庄嘉嘉沉默了半晌,再次轻快地笑着回答,“嗯,她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对她好。你既然伤害了她,就让我来为她报仇吧,我会代替她好好折磨你的。”

  他沉重的呼吸因此变得轻浅起来,也抬起头来露出微笑,“好吧,多跟我聊她,就是对我最大的报复,只要你……不吃醋就好。”

  “放心,我不会是那么小气的人,我小气起来不是人!英才,你可要千万当心哦,我会狠狠整你,让你生不如死的。”

  她嘴里放着狠话,脸上却笑得灿烂,东方英才也只得苦笑着回了句:“嘉嘉,随便你怎么整我,反正我现在也够倒霉的,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惨吧。”

  庄嘉嘉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嫣然一笑道:“我要你拿一辈子来赔。”

  他呆了一下,意识到对方答应了什么,感动和高兴让他一时忘词。他这种对女性有着不良前科,并且无房无车的穷光蛋,甚至有可能一直不举的男人,竟然有女生愿意嫁!

  “怎么?不愿意呀?那我收回……”庄嘉嘉撅起嘴哀怨的瞪了他一眼。

  “不……不,我只是太吃惊了,嘉嘉,你真的不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我也沒说要嫁你!我只是愿意跟你以结婚为前提而交往。”庄嘉嘉眼神诚恳的看向他,“你这样的男生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一定要认真对待。”

  “太好了……”东方英才稍稍犹豫之后,就主动伸出双臂抱住了她,“我会努力的,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

  庄嘉嘉表情天真地点头,目中精光闪动,“嗯,我也会努力对你更好的!”

  既然已经下了人生中最大的决定之一,他觉得自己应该鼓起勇气把它告诉阿达,在阿达又一次打来电话,并约他晚上见面时,他终于回答说“好”,还主动把地点选在他们一起去过的那家法国餐厅,以免阿达会在暴怒中对他动手。

  电话中他的男子气很够,可真的见了面,阿达温柔中带着责备的眼神就让他浑身战栗。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总之立刻就别开了头,也没有任何吃东西的胃口,只有起身赶快逃走的冲动。

  “英才,跟我说话时要看着我,你的礼仪老师明明都教过,不要这么快就忘记。”

  他勉强转过头看向对方,眼神相触的瞬间,连背脊都蹿过一阵酥麻,这感觉太奇怪,他不得不再次低头,“呃……我跟你这么熟,就不需要了吧。”

  “这是尊重的表现,英才,你这样躲我,我觉得被忽视,来,看着我,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吗?说吧。”

  “我……那个……”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对上阿达的眼睛,“我……好像……恋爱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以为会迎接一阵狂风暴雨,沒想到耳里竟听到阿达轻轻的笑声,“真的?我知道了。那么……英才,搬过来跟我住吧。”

  “啊?”话题突然跳跃到他无法理解的层面,他彻底傻在当场。

  33、长约

  “你怎么傻了?”阿达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但压迫性的眼神强势又充满期待,“快点答应我,我耐心有限。”

  “我……”东方英才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的勇气,整副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难题吸住,“我……可不可以,不搬?”

  “哦?”卢启达皱了一下眉,随后释然微笑,“真拿你沒办法,好吧,我搬过来跟你住。你想的也对,我有车,远一点沒关系,你那里上班比较近。”

  东方英才简直想哭,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反对,“不是……我是说,你也别搬……我……我不想跟你住。”

  卢启达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刀叉,良好的食欲顷刻消失,“你……”

  俊美的面容上即使怒意明显,也被完美的理智控制着而不显得难看,薄薄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沒有当场发作,只是动作缓慢却有力地擦干净手和嘴,随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好吧,那以后再说,我吃完了,你慢慢吃。”

  说完这句,卢启达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步伐仍然平稳优雅,跟平常沒什么两样。留下来的东方英才茫然又难过,因为他看到阿达忘记带走手机了。以对方严谨的生活习惯和强大的记忆力,极少出现这种情况。

  阿达很生气,不但生气而且还有点伤心,离开前阿达的手在发抖,他还以为阿达会打他……选择这里见面果然是对的,阿达不会在这种地方跟他发脾气。可是等等……他还沒说出庄嘉嘉的名字,阿达怎么气成那样了?他跟女生谈恋爱,阿达为什么要跟他住在一起?难道是为了随时贴身监控他,以防他再对女生做出不应该做的事?

  哦,应该就是这样的,他为自己不能得到阿达的信任而感到悲哀,真想也跟阿达一样,站起来走掉算了。可是这里很贵,他决定化悲痛为食欲。他狠狠叉起一大块牛排送进嘴里,脑中回想着阿达刚才强忍伤心的表情,竟在悲哀的同时极其怪异地感觉到一丝愉悦。

  他真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吧,最好的朋友因为他而生气伤心,他竟然能从中找到乐趣。这是因为他能体会到自己被重视了?还是其实他潜意识里恨着对方……他一个人胡思乱想着,想到这里禁不住生生地打了个寒噤,赶紧把思绪从这里收了回去。

  吃到肚皮都快撑破,然后故作潇洒地买单,他心痛地离开那家贵死人的餐厅,早知道会一个人吃,就不该浪费金钱。有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无论他的外表得到怎样的修饰,比如他和阿达对于金钱的不同观念。阿达吃东西,是只管喜欢不喜欢,穿衣服和其他事都是,无论价格贵贱,自己喜爱就好,绝不同于他追逐面子的虚荣。

  他来这家餐厅吃饭,会因为肉疼而尽量不浪费,购买的名牌衣物也要让别人可以辨识出来,而阿达……会通过电话从异国订來某些新奇的零食,价格昂贵,运费也高得离谱,收到后还只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吃。这是阿达从小就会做的事,也是他最无法理解的事之一,同样让他无法理解的还有阿达喜欢吃街边的臭豆腐,哪怕曾经因此而数次胃痛。

  其实阿达是个任性的家伙吧……可是,能够尽情任性也算有钱人的特权之一。就像他减肥成功后,才可以挑剔地选择不同的服装品牌,否则那些常见的牌子跟本没有他能穿下的码数。

  他还是害怕阿达太过生气,沒过一个钟头就打了阿达住宅的电话,阿达的语气非常冷淡,但起码没有不接他电话,那带点刻意的冷淡也被他解读为气恼过后的余震而已。

  “什么事?有话快说,我不是很有空。”

  他对着电话那头示弱地解释起来,“阿达,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跟你一起住。我只是不想让你看扁了,我答应过你再不会对女生乱来,我就一定会做到,你应该信任我……”

  “你在说什么,关女生什么事?你不是说,到现在还想跟女生去交往吧?东方英才!”

  这声暴喝即使隔着电话也是威力十足,成功地挡住了东方英才本来要说的话,他哽了一下,对方的声音变得更大,“你在想什么?你又看上谁了?东方英才,你这头好色的蠢猪,你跟我说恋爱了,是看上了一个女生?”

  耳膜都要被震破了,他条件反射般否认道:“没有,我哪敢!”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语气比之前缓和得多,“嗯,没有就好……你是因为怕我,才不想跟我住?我了解了,我会等你想好,也是我太心急。英才,对不起,吓到你了,我以后慢慢来吧。”

  阿达在跟他说“对不起”?东方英才像做梦一样,以为自己幻听了,“阿达,你没事吧?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

  “我现在冷静了,我也有反省,英才,有很多事我都做得不对,你现在这么怕我,也是我的错,你会躲我是合理的。那……我们接下来每个礼拜见面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从阿达的嘴里听到这种语气实在太陌生,东方英才虽然觉得有点高兴,更多的却是惶恐。又来了……那个不像阿达的阿达。

  “我觉得……好吧。”他无力的回答。

  “嗯,那你想每周的星期几见面?你一般是哪天最闲?我们固定下来,习惯了就再增加见面次数。”

  这真的好诡异,还要固定时段……搞得像长期约会一样,他嗫嚅着想要拒绝,却连自己也接受不了一个礼拜都不见阿达一次,“那……那就……星期六?”

  “好,说好了哟,每周六,你整天都是我的。”阿达的声音变高了一点,显然心情也变好了,“在哪里见面?几点钟?”

  “呃,到时候再说吧……我休息日都要睡懒觉,你知道的嘛。”

  阿达沉吟了一下,很果断又带点急躁地说:“那我直接去你家找你,顺便叫你起床,周六早上八点吧。”

  “啊?这么早?”东方英才只想哀叹。

  “呵呵,不算早,或者我来了你继续睡,我做早餐给你吃?哦,还有,我手机忘拿了,在你那里吧?”

  “呃……嗯。我明天找个快递给你送过去。”竟然……这么好……东方英才在喜忧参半的心情里,被动地同意了对方听起来太过美好的提议。

  34、深呼吸

  再一次与庄嘉嘉见面时,东方英才总算意识到一件事:他实在很对不起自己的现任女友。明明已经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了,也下了决心要告诉阿达的,结果又莫名其妙地在阿达面前败下阵来,而且连重新提起的勇气也没有。

  所以当庄嘉嘉很自然地说到,想要在彼此的家人和好友间公开关系,他非常无理地只肯同意一半。

  “嘉嘉,不要这么快……家长那里我沒意见,我明天就陪你去,但是苏晴和阿达那边,还是缓一缓吧。”他流着冷汗挤出笑容。

  “为什么?”庄嘉嘉眨动着眼睛,想了想才恍然大悟,“你是怕苏晴反应太大?不要紧的,我有问过她能不能原谅你,她说ok啊,已经过去了的事,她不会再放在心上了。”

  “真的?”东方英才大感意外,惊喜得抓住了她的手,“太好了……是你一直帮我说话,她才肯这么快原谅我吧?那我能不能去看她?”

  “可以啊,不如我陪你去?”她笑着回握住他,“啊,不过,苏晴跟你那个朋友那么熟,她肯定会跟他讲的,你确定沒关系?那就干脆我们四个人一起见面好了!”

  东方英才吓得手一抖,下意识地把它缩了回来,紧张地揪住自己的一角,眼神也开始躲闪,“还是……缓一缓吧。嘉嘉,我……我答应过阿达,再不去见苏晴,还答应过他不跟任何女生交往的。”

  庄嘉嘉睁大双眼,嘴巴变成个标准的O形,半晌才不解地反问他:“这也太没道理了!你上次也说过,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哪有这种事啊!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吧?竟然不准你跟女生交往?难道想让你做和尚……”

  她说到这里,用力摇晃起自己的头,“不不……先别说他的动机有没有问题,首先他就没有这个权利!他只是你的朋友,又不是你老爸,就算是你老爸,你也成年了!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你跟谁交往,这是你自己的事啊!”

  东方英才只能深深地低下头,自嘲般苦笑着回答:“我知道……但是阿达不一样。不,是我自己做错了事,他才这么管我的。我也答应了他,我本来应该说话算话,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管不住自己。嘉嘉,我真的配不上你,我想要努力对你好,但我害怕做不到。现在我就已经让你受委屈了,以后还不知道要让你受多少苦。”

  庄嘉嘉用双手抬起他的头,凑近嘴唇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我不介意。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英才,你和那个阿达有点不正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

  这次连他的心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咬紧牙关摇头否认。

  庄嘉嘉叹气,“英才,你身在其中,所以看不清楚,我第一次看到你和他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你什么都听他的,他什么事情都为你做主,你真的不觉得这样有很大的问题?”

  “我……我不觉得。”在对方逼视的眼光下,他难耐地闭上了眼,嘴里的话却异常清晰,“我早就习惯了……我们从小到大都是那样。”

  “你总要拥有自己的家庭,难道你要一辈子都听他的?”庄嘉嘉甜美的声音终于变得高亢起来,“那你又何必对我做出那种承诺?只要你真的娶我,难道还能瞒着他一辈子吗?你终究要让他知道的!”

  东方英才不禁伸出手指抵在太阳穴揉搓,一股奇怪的闷痛快要把他的脑袋撕裂成两半,“我明白……我昨天跟他见面过,本来是下定决心要跟他说的,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到别的了,再然后他就气走了,我们通电话……他当时发脾气,我就软下去了。”

  “那你现在给他电话吧,英才,迟早都要让他知道,越晚越糟糕,你不觉得吗?”庄嘉嘉的语气又变得温柔了,还帮他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他,“来,打给他!”

  东方英才接过手机,摁下几个键之后又停住了,满头是汗地看向庄嘉嘉,“不行……嘉嘉,我不能逼他,昨天他已经对我很生气,但还是退了一步,我不能今天就告诉他。”

  “你逼他?”庄嘉嘉怒到发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英才,你真的很不对劲!你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怕他什么?你现在的样子,就像被人拿刀抵在脖子上一样!你能不能给我男人一点?”

  第一次看到庄嘉嘉发脾气,虽然并不可怕还有点可爱,但他不能不感到内疚。他向后退了一步,被对方问过的那些话逼得无处可逃,内疚感竟然比唾骂厉害得多,让他就要撑不下去了。

  “我……我不是怕他,我只是……”他脑中混乱,不知该怎么说,又应该说出多少,“我是怕……好吧,我确实怕他。他会惩罚我……会很严厉地……”

  庄嘉嘉看他说得这么辛苦,立刻伸手紧紧抱住他,脸上也显出心疼和愤怒的表情,“他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如果真的很过分,我们可以告他!”

  “不!”他异常坚决而清醒的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嘉嘉,我也不会告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因为我做了坏事才私下惩罚我,为的是让我不要再错……我本来,是应该进监狱的,他也说过他要把我亲手送进去,是苏晴不愿意告我,他才……”

  他在艰难的复述中迅速回忆起想要遗忘的一切,再一次想起阿达铁青着脸说要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的样子,那才是他整个人痛到无法呼吸的时刻,所以之后的任何事他都没有觉得太痛。

  就在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在阿达的心里并没有占据重要的位置。也正是在那一刻,他才决定什么惩罚都无所谓,只要能把阿达留在身边。

  “英才?英才!你怎么了,说话呀!”

  一阵猛烈的摇晃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面前的漂亮女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这才是他应该紧紧抓住的人。可是,他仍然无力地笑了起来,勉强以平静的姿态低声应答:“我没事……嘉嘉,再给我一点时间。”

  35、套中人

  经过那一段危险的沟通,庄嘉嘉暂时没有再追问他和阿达的事。但是他自己也明白,他必须跟阿达面对面的说清楚,在他已经对嘉嘉做出了承诺的现在。

  接下来的好几天,他根本无心约会,但庄嘉嘉还是热情不减,对他越发的体贴照顾,甚至还主动去了他租住的房子里,帮他收拾打扫和做饭给他吃。甜蜜而温馨的相处多少冲淡了他心里的压力,也逐渐习惯了跟庄嘉嘉长时间待在一起。

  周五下班后,他提议出去吃饭,可庄嘉嘉委婉地表示了反对,“外面吃饭味精太多,我们也不要太浪费,还是我买菜到你这边吧,你下班后直接回去等我就可以了!”

  放下电话,他满心都是感动,最开始见到对方时的怀疑和猜忌简直太过可笑。确实是宜家宜室的好女孩,这个年代也已经很难找到了,他虽然想不通对方到底喜欢他哪里,但也只能相信爱情是没有道理的巧合了。

  一下班他就急急忙忙地招了辆计程车,到家时庄嘉嘉果然已经等在门前,他抱歉地解释了塞车的情况,对方回以可爱的一笑,“沒关系啦,不用给我解释。我们进去吧!”

  “哦……”他赶紧打开门接过她手里的菜,一边走进去一边自责,“都怪我,应该早点给你配钥匙了。房东只给我一套钥匙,我明天给你配上。”

  庄嘉嘉脸有点红了,摇着头小声说:“不急嘛,住到一起不是小事情,你真的想好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提出了一个很过分的建议,一时间说对也不对,说不对也不对,只好含糊地点点头,“嗯,我的意思只是……这样你会方便一些。呃,我不会乱来的。”

  庄嘉嘉了然的一笑,“我先去厨房了!今天我买了啤酒哦,你要陪我喝一点。”

  “嗯……啊?”他猛地想起某个人关于多喝啤酒会变肥的理论,想要摇头却已经看不到人影了,只得叹了口气,自己对自己说:“应该没事……几罐啤酒而已?”

  只花了不到四十分钟,庄嘉嘉就欢快地哼着歌端上菜来。很简易的中餐,常见的家常小菜,口味是他和她都爱吃的微辣,他也禁不住被她感染了快乐的情绪,豪迈地提起筷子猛吃,连会变肥的威胁都被他暂时抛开。

  这一顿他吃了好几碗饭,喝了好几罐啤酒,在庄嘉嘉清脆的笑声中很快就醉了。对方似乎说起明天也要继续约会,他就很诚实地拒绝了,还郑重地告诉对方,以后他的每周六都是属于阿达的时间,其他的每一天都是她的。

  再然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楚了,不知为什么睡意很浓,也许是紧张地工作了一周以后突然放松,又喝了一点酒造成的吧。

  这一觉睡得很好,他竟然并没有做梦,这也很奇怪,最近他几乎每晚都会半夜梦醒的。可是,在他感觉到光源而眨动眼皮时,耳中听到的声音让他以为终于做梦了,眼睛还沒睁开就叫出对方的名字,“阿达……”

  “英才,是我,起来开门!”

  随着巨大的音量,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也随之响起,他总算意识到这不太像做梦,用力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同时想要坐起身来下床去。

  “嗨,你醒了?”一张清秀的面孔对他微笑。

  “啊——”他忍不住惊叫一声,急匆匆看向对方的身体,还好,全身上下都穿得严严实实,说明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他松了一口气,听到外面阿达又在大声叫他才再次紧张起来,企图坐起身再说,躺在他身边的庄嘉嘉却嫣然笑道:“不用起来了,我去开门。”

  他点点头再摇摇头,“不行,嘉嘉,还是我去开吧,阿达脾气不好……”

  流着汗说完这句话,他才发现自己不是不用起来,而是根本就起不来,一股突来的惊恐让他住了嘴,飞快地看向庄嘉嘉。

  “东方英才,我不知道你的阿达是怎么惩罚你的,我想也不会很轻松吧……呵呵!”

  她仍然甜美的微笑着,同时开始用力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撕不破的地方就拿起床头柜上的美工刀帮忙。这把刀很陌生,显然并不是他的。

  东方英才张嘴就要叫,却被她用刀抵在喉间,“你敢乱叫,我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他哽了几秒,耳中又听到阿达带着笑意的大叫声,“英才,东方英才!你这头睡猪,快起来!”

  眼泪大量地涌了出来,他在刀锋的逼迫下还是张开了自己的嘴——死就死吧。

  庄嘉嘉脸上闪过惊奇的表情,紧接着她就开始尖叫,其分贝之高足以盖过东方英才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

  头晕耳鸣的东方英才眼睁睁看着她冲了出去,一副衣不蔽体的受害者模样,哭叫的声音也很夸张,身上还带着几个她自己划出来的伤口。

  他心急地大叫阿达的名字,可自己听到的都很小声,他用尽力气才半坐起身,刚一下床又软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的脑袋里全是阿达怒气冲冲的脸,这让他止不住地全身发抖。

  为什么,嘉嘉要这么害他?他此时当然已经明白了。他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什么恨他这么深,竟能伪装得这么久、这么逼真,真到他都已经不再对她有任何怀疑,真到他对她做出了最重要的那个承诺。如果仅仅是报复,他宁愿早一点,在他还不敢把她的情意当真的时候。

  他想着这些他绝对不愿再回想的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虽然这样也不能阻止泪水的奔流,但至少可以使他绝望的等待不显得那么悲惨和难过。

  36、告别式

  东方英才闭着眼睛,耳朵却竖起来,万分紧张地聆听门外的声音。

  在庄嘉嘉的尖叫和哭泣声中,阿达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清楚,随后是彻底的安静,静到让他心底发毛。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他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拼命在脑子里堆积解释的话。

  一步又一步,阿达慢慢走近了他,沉默的态度和急促的呼吸都揭示着愤怒的程度。他的头顶仿佛感觉到一阵灼热,他知道阿达正在看他,却不敢抬头面对那震惊或者失望的目光。

  他仍然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害怕只要一抬头就会失去所有。他抢在对方开口之前,颤着声音用力地辩解起来,“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阿达,你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我到现在都站不起来,她肯定给我喝了什么药,你带我去医院检查吧,我能证明!阿达,你先扶我起来……”

  他急切的祈求并没有打动对方,阿达继续沉默着,似乎根本不想伸出手碰他,他浑身都开始发抖,只能不断重复地辩白,“我真的沒有,阿达,我对你保证过的,阿达,你说句话,别吓我……”

  “你……”阿达的声音似远又近,带着一点木然和沙哑,“你说吧,整个经过,我给你五分钟。”

  他终于敢睁眼抬头,泪水横行的面颊上泛起一丝惊喜,抓紧这至关重要的五分钟,速度飞快的叙述起来。他没有说一句谎话,把所有事实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他这次真的是冤枉的,但对于庄嘉嘉,他并没有太怨恨,只有悲哀和灰心。

  “……阿达,你快把她追回来吧!”应该还沒用上五分钟,他就条理清楚地讲完了整件事,同时伸出手抓住了阿达的裤脚,对方的面无表情让他异常恐惧,那比暴怒还要可怕万分。

  “她走了,你很伤心?你要我帮你把她追回来?”阿达身形笔直地站着,居高临下远远地俯视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他更加害怕,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于是声嘶力竭地否认道:“不是!我没有为她伤心,我……我是要跟她当面对质,我真的什么都沒对她做过!”

  “哦……那就等你能爬起来了,再去找她对质吧……放开手,我要走了。”卢启达脸上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感觉东方英才抓得更紧,皱着眉提脚想要摆脱对方的手。还不太有力气的东方英才很容易被摔开,卢启达轻松地后退并且转身。

  “阿达,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东方英才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但发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弱。

  卢启达身形顿了顿,背对着他轻声说:“英才……再见。”

  除了这个,卢启达找不到别的话能说,说完它后反而低笑了一声,随后提起大步走出东方英才的视线。

  躺在地板上的东方英才徒然往前爬了几步,却没有半点可能赶上对方,最终也只得喘着粗气无声地哭泣起来。被泪水浸湿的头发逐渐变得冰凉,他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发际,才发现手指比之前灵活了一些。但这又有什么用呢,阿达已经丢下他走了。

  他甚至并不愿意起来,想着干脆就这么躺在地板上一直到死算了,但耳中听到悠扬的手机铃声时,他还是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爬回床边接听电话。看到对方名字的一瞬,他所有的期待都再次消失,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摁下了接听键。

  “嘉嘉……”

  “呵呵,东方英才,你竟然还健在?声音听起来很衰呀,怎么样,被你的阿达甩了吧?”

  对方兴奋的声音实在跟之前温柔的样子划不上等号,东方英才沉默半晌才压下心里所有的质问,到了这种时候,他越是显得悲惨,对方就越是高兴吧。

  “嘉嘉,我不会恨你。你是为了苏晴才报复我,但你用这种方式……苏晴也不会高兴的。不过,我能理解,如果换成是我,也会为了阿达做这种事……他对我也很好,他现在生我的气才不相信我,只要我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就会消气的。”

  “东方英才,你还真蠢!你活该!哼,你跟女人不行,你的阿达又不要你了,我等着看你一辈子当太监!”

  “你不许胡说,阿达不会不要我的,我……”刚才还大度地想着不去怨恨对方,现在却已经气到口不择言,“你的苏晴以后肯定也不要你!她会相亲然后结婚生小孩,把你踢到爪哇国去!”

  “我呸!我跟苏晴好着呢,都怪你这个死色狼,不然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我恨死你,你就是一坨shit!哦,不,你是shit堆里的一条蛆!”

  “你……”东方英才从没听过这么丰富又低俗的骂人词汇,都怪阿达把他管制得太严了,他想了又想也回不出更毒的话,同时还意识到对方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你……你是说,你真的是同、同……”

  “我再呸!你这个大尾巴蛆,你还假装不是!最恶心你这种敢做不敢认的人渣!你那个阿达条件那么好,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人渣!”

  被骂得七痨八伤,这么凶悍的庄嘉嘉他实在难以匹敌,由对方而生的伤心迅速褪去,他急中生智地对骂了一句,“对,阿达沒眼光,苏晴有眼光,她绝不会看上你这个泼妇的!”

  沒想到这句话杀伤力还不小,对方静止了一下,竟然“哇”地一声哭起来,“你太过分了!我最恨别人说我泼妇,苏晴也最在意这个……呜呜呜,如果苏晴不要我,我一定杀了你!”

  电话在对方的哭闹中被掐断,明明是个陷害者,还搞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东方英才气得一把摔掉了电话,半分钟后又叹着气把它捡起来,再怎么说也是几千大元,以他目前的收入,还沒有摔电话的资格。

  他呆呆地看着电话,尝试拨打阿达的号码,果然不出所料,响了许多声都不被接听。好吧,阿达正在气头上,只要自己找对方法让阿达消气,这件事就能摆平。

  有什么方法呢……庄嘉嘉肯定不会为他作证,对了,他还可以去医院检查,验清楚对方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就能向阿达证明他是被冤枉的。可是……他之前已经这样辩解过,阿达根本不予理睬,他首先要搞清楚阿达最生气的是哪一点,才能挽回这件事。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他才恢复了体力,能够像平常一样行动自如,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不管化验单有没有用,起码他要确认庄嘉嘉给他吃的药会不会有后遗症,还有没有对他下过别的药。领教过庄嘉嘉的真面目之后,他确实有点担心这个。

  在从家里到医院检查的时间段里,他打过多次阿达的电话,虽然对方一次都不接,但他仍然锲而不舍,因为这几个小时里他又想了很多,从他们小时候直到长大,阿达总是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不管他好还是坏,阿达生气过后都会再接纳他。

  如果无论如何,阿达都不愿信他,那么……即使……他想到了某个画面,忍不住抖了一下,脸上也泛起可疑的红晕,不不,应该不会到那一步的,他没做就是沒做,阿达一定会相信他。他握紧拳头为自己打气,阿达可是他从小到大唯一坚持交往着,并且始终坚持交往着的朋友啊。这甚至会是他整个人生里最能坚持到底的事呢。

  他带着一点骄傲的情绪露出苦笑,捏紧手上的化验单走出医院,招了一辆计程车直奔阿达的住址。坐在车上他回味着医生的话,为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在阿达面前一定不能说错药品的名字,必须流畅的一次说清楚。虽然化验单上的鬼画符他其实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详细的问过医生,对方看他一脸紧张,还安慰他那并不是什么危害很大的药,只会让人昏睡无力、肌肉松弛,药效持续的时间并不会太久,副作用也很小。

  话虽如此,他还是坐立不安,老医生慈祥地对他解释,这应该是他心理上的焦虑造成,只要好好休息几个小时、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会没事了。他在这位医生的安抚下平静了很多,一路深呼吸走出医院和上车,直到进入阿达住宅的楼下,他还是用深呼吸的方法进行自我鼓励,从兜里掏出那把神奇的钥匙,还紧握着对它吹了口气,打算第二次依靠它来找回阿达。

  大白天里,楼上某户的窗帘却全部拉起来了,这表示屋主情绪十分异常,但屋里的灯竟然亮着一小盏,位置在屋主的卧室,也就是说对方此时一个人在家,他此时拜访不会遇到其他的外人。

  东方英才先是往后退两步,然后脸上又显出一丝可疑的喜色,像是抛去了最后的顾虑,咬牙打开楼下的铁门,提脚直蹿上去。

  37、孤注一掷

  站在紧闭的门前,东方英才鼓起勇气摁下门铃,响了许多声都无人应门,他颓丧地垮下肩膀。但叫他就这么走掉,那是不可能的,他徘徊了一会儿,把耳朵紧贴在门上聆听门里面的动静。

  听了半天,屋里还是一点走动的声音都没有,说明屋主根本没有离开卧房的意思。他只得耍起了无赖,抬起手用力拍响大门,“阿达,阿达!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走,我……我坐在门口一辈子!”

  又叫又拍地闹腾了好几分钟,隔壁的大门倒是开了,一个老太太对着他劈面大骂:“大白天地喊魂啊!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他满头汗地陪着笑脸鞠躬作揖,“对不起,我朋友他……他耳力不太好,又刚跟我吵架了走的,他一个人在家,我怕他出事呢。”

  老太太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而慈祥,“啊?沒看出来啊,挺漂亮的小伙子,原来他耳力不好?唉,怪不得平常都不太理人,要不要我帮着叫叫?”

  “呃,多谢您了,您先回去吧,我多叫他几声就行了。”

  正跟老太太客气着,他面前的大门突然开了,一张俊美而庄严的脸冷冷地看着他,盯到他腿软才吐出两个字,“进来。”

  “噢!”他赶紧对着门里冲进去,两手扒住门了才回过头再多谢老太太一声,这份感谢无比的真心实意。

  进门之后,他动作飞快的换好鞋就往阿达的卧室里跑,阿达在背后的低喝声他充耳不闻。难得鼓起这么大的勇气,他不敢稍作停留,否则一定会羞愤撤退而导致行动失败。

  可饶是如此,他的注意力仍然被阿达房间里的一片混乱吸走了,他从来沒见过阿达的周围出现这种景况——床脚边放着好几个大纸盒,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很多纸片和信件散在地上,还有几个一模一样的黑皮记事簿,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眼熟的老影集,应该是阿达少年时候的一些东西。

  他愣了一愣,想要去翻看一下他从前也看过的影集,刚一蹲下就被拉住后领拽起来了,“出去!”

  被面如寒冰的阿达用力推出房门之外,东方英才满腹疑惑却不敢回手,只好腆着脸又凑近门口,勉强挤出笑容来轻声开口:“阿达,我真的什么也沒做,你既然让我进来,就是相信我了对不对?我带了医院的检查结果来给你看,真的是她给我下药了,医生还告诉我那是什么药,我把名字背了好多遍……”

  他未完的话被对方粗暴地截断,阿达堵住门口不让他进去,只对着客厅的方向微撇一下嘴,“过去说。”

  “呃……好吧。”他再怎么好奇也不能硬行闯进阿达的房间,无论脑力还是体力他都是比较弱的那个。被阿达拒之门外的他很受伤,而现在他只是被拒于卧房之外了,却不知为什么更觉得受伤。

  两个人隔着一个对面的距离各自坐在沙发上,阿达用冷淡到像陌生人的眼神看向他,“你还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吧。”

  他强压着灰心丧气的欲望打起精神,拿出医院的化验单递给阿达,看对方不肯接,他又硬着头皮摆在茶几上,指着上面难以辨认的字迹,准确又生硬地念出它们的涵义。

  “……阿达,你现在相信我了吧?我真的是被陷害的,你别再生我的气了,我什么也沒对她做,我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他急躁而殷切地说着,凝视阿达的眼神像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狗。

  阿达紧抿着嘴唇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乎有那么一丝动摇,可马上就抬起头看向别处,声音也回复了先前刻骨的冷淡,“你做了什么,沒做什么,都跟我沒关系,你走吧。”

  东方英才的心也冷了,即使这样卖力的证明自己,阿达还是不肯相信他吗?他无力的垂下头部,眼睛瞟向阿达的卧室,瞬间重燃起一股莫大的希望,伸手拉住阿达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撒起娇来,“阿达,不要生气了,我怎么会跟你没关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你把以前的影集都放在床底下,我记得那里面有我的很多照片,你刚才是在看照片对不对?”

  阿达没有回答他,只是呼吸慢慢变得粗重,随后猛然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再次用冷冷的声音重申,“东方英才,我已经跟你说过再见了,你走吧,我再也不会跟你见面了!”

  “阿达……”东方英才颤着声音轻轻地叫,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委屈的眼泪又一次流下来,满腔的伤心和愤怒让他几乎撑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往前走出几步,却还是回转身抱住了阿达,“阿达,你别这样……我、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

  虽然他这次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但只要阿达认为他错了,他就会顺从对方轻易的妥协。

  “你沒错,是我错了,英才……我沒办法再跟你做朋友,你到底明不明白?”

  阿达慢慢掰开了他的双手,任由他跪坐在地上,头也不回的提步走向卧室,似乎打算把他独自留下。他看着对方宽阔的背脊,冲上去抱住了对方的腿,哪怕这种姿势极其卑微。

  阿达的脚步一顿,他惊喜地抓住机会,不要脸面地闭上眼叫了起来,“我错了,只要你愿意原谅我,随便你怎么罚我……阿达,我愿意的!”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脱掉自己的衣服,手抖得厉害却一点也不犹豫,随着皮肤一寸寸裸露在空气里,他的动作也渐渐慢下来,但还是没有后悔的意图,甚至牙关一咬,扑上前就要去解阿达的皮带。

  阿达全身都僵了一下,被他扑倒在地时只发出了意味不明的鼻音,直到腰部被他碰到才反应猛烈地开始躲避,在他几番纠缠之下也乱了阵脚,不得不喘着粗气摁住他的双手狠狠瞪他,“你干什么?”

  “我……”东方英才就要被羞耻和恐惧淹没,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只好放弃语言凑上了自己的嘴,企图以此取悦对方。

  短暂而柔软的接触之后,阿达冰凉的嘴唇离开了他。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看到对方眼里是一片温柔的荒芜,“英才,我不会再羞辱你、伤害你了,这并不能使我们彼此好过。我们好聚好散,你以后……自己保重。”

  这才是最大的羞辱——即使他愿意忍受任何事,阿达也不愿意再对他发脾气,反而是这样疏远又礼貌的驱赶。他止不住身体的发抖,光裸的皮肤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他认了不属于他的错、主动去祈求那种可怕又屈辱的惩罚,可阿达……还是不要他了。

  “这把钥匙,我收回。”

  阿达的声音听起来异常遥远,就像来自于另一个星球,他茫然看着阿达的手伸过来,从他脱在身边的衣服堆里捡起一个东西。看清它的模样后,他脑子里什么也沒想,出于本能抓住它就往回抢,“这是我的!”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凄厉,表情也太狰狞,阿达夺了几下沒抢过去,竟然就松了手,“好吧……我会通知物业换锁。”

  说完这句,卢启达默然转身走进卧室,动作极轻地关上了门,就算是给了门外的人最后的仁慈。跌坐在客厅里的东方英才衣衫不整、神色迷乱,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把即将失去作用的钥匙,仿佛这就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由亮变暗,卢启达再次走出房间时,空荡荡的客厅里已经失去东方英才的身影,唯有那把钥匙被遗留在了地板上。终于放弃了……对方那种可笑又卑鄙的坚持。他走过去捡起了它,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心里一半轻松,一半悲伤。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他是真的喜欢上了对方,以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而且绝对不止于友情的方式。

  这一点让他曾经无法相信,也看不起自己,他认为自己不能忍受一个低俗又卑鄙的人生伴侣。但他还是越轨了,从一种偏爱宠物般的感情堕落到现在的挣扎是那么快,只因为早在少年时的自己就已欲念横生。

  十七岁那年的初秋,生日前一天,对方独自给他送来礼物并陪他度过了十二点。为了避过第二天家里为他举办的生日宴会,对方特意选择提前一天给他庆祝,礼物是任由他差遣一整个晚上。

  他像往常一样,逗弄宠物似的坏心,要求对方为他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从来不会做任何吃食的小胖子非常听话,浪费了无数材料和时间,作废了好多个还弄伤了手,忙到深夜才端出一个勉强能看的迷你蛋糕。他其实根本就不想吃,小胖子脸上的汗水却是可爱又可怜,他勉为其难吃了几口,小胖子立刻笑得像一条忠犬。

  那个蛋糕的味道并不算好,但小胖子手上的烫伤让他非常愉悦。明明是在刻意的欺负对方,但又有一点心疼,看到对方累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样子,竟忍不住伸手抚摸那只胖手上被烫伤的地方。睡梦中被骚扰到伤处,小胖子发出了带着痛楚感和撒娇感的呻吟声,就在那一瞬间,他的下半身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此后不知有多少次,他对自己感到厌恶,并不是他对男人有反应这件事,而是因为能让他有反应的对象实在太差,即使肉肉的小胖子还算可爱,但跟性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再后来,他觉得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至多说明他的性向与众不同,伴侣是男或者女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反正他是那种宁缺毋滥的人。至于第一次引起他生理反应的那个同性,他宁可相信那只是一时擦枪走火,他完全不想吃窝边草,何况这根草还只是根狗尾巴草。

  可他没有想到,他的整个生活都会被这根狗尾草搅成浆糊,能让他失控并且痛楚。而现在,尽管他也正痛着,但已处在最佳的脱身时机。

  38、四面楚歌

  周一的早上,从不迟到的东方英才竟然迟到了,这让他的年轻同事们心中暗爽。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的迟到变成了旷工,他的座位上仍然空空如也。

  直到上班的点过去两个钟头了,他才出现在公司门口,而且面青眼肿,像是几天沒睡的衰样,素来注重的仪表也忘记修饰,甚至连头发都没有梳好。这阵仗一看就知道是倒了什么霉,不是失恋就是赊财,要么就是周末玩得嗨高了,不管怎么说都不算好事。

  从他木然的表情看来,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失恋了,因为他路过众位同事身边时,连冷嘲热讽的虚假关心都沒听见,整个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起码发了半小时的呆,直到主任再一次大叫他的名字,他才梦游般站起来进了主任的办公室。

  等着看好戏的众人立刻竖起耳朵,有个作风活泼的同事干脆贴着门站好,过不多时,里面果然响起众人乐于听到的对话,音量还大到根本不必偷听。

  “好好的请什么假?我早说了不批!你给个合理的理由!跟朋友吵架了算什么?我还每天跟老婆吵架呢!还有,你今天旷工,这个月按规矩罚款!”

  “我……我真的状态不好,主任,您就网开一面,让我请三天假吧。”

  “啪”一声拍桌子的声音,主任的语气越来越火爆,“年纪轻轻的这么娇气!状态不好,我当初死老爸的那天都在上班呢!我是看得起你,才把你当个人才来栽培,还肯这么管你骂你,否则我管你旷工还是迟到,按规矩办事就是!”

  东方英才的声音沙哑又低弱,听起来就像快哭了,“我知道……您对我很好,我……好吧,对不起,我会好好做的。”

  主任似乎消了一点火,拉长调子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肯定是要吃苦的嘛,有什么事心里不痛快,那也得干活吃饭,吃饱了你才有资格不痛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东方英才抽了下鼻子,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这又引起了主任的不快,“给我打起精神来,腰挺直了!”

  “是……我先出去做事了。”

  这句回答仍然是有气无力,听到他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同事们纷纷做回原位忍住笑容。就算是个手段出位的家伙,毕竟还年轻,经的事太少,小小的感情挫折就能让他一蹶不振,搞不好还会影响工作和前途。

  他们所料不差,从办公室回到自己座位后,东方英才尽管还像平常一样的打电话、整理资料……可那出错率简直前所未有。呆滞的眼神、缓慢的动作,讲电话的语气让客户以为这边是殡仪馆,弄错的数字老半天才发现,皱着眉又重做了也还是错,他终于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快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洁净而冰凉的水流过面颊,他脸上却有热意混杂,也只有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法,他才能不太失态的发泄一下。

  身后有人从隔间里走出来,他赶紧抽出几张洗脸台上的纸巾擦了擦脸,再睁眼时从镜子里看到熟悉的面孔,那位菜鸟同事从镜里安静地看着他,半晌才低声说了两个字,然后冷笑着转身走掉。

  “报应”,对方说的就是这个,音量恰好能够让他听清。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哭泣,被对方一眼看破了吧,外面那些同事也都非常了解,他现在的凄惨和难过。

  他也想像主任说的那样,挺直腰杆再坚强一点,可是他能够来到公司上班,已经是勉强自己坚持下来的结果。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上,他一直没有好好睡过,更吃不下什么东西,他的食欲和自信都似乎死在昨天了,到今天早上连门都不太敢出,没有脸也没有心情去见任何人。

  今早给主任打过几个电话要求请假,都被对方狠狠的拒绝了,说出的实话也被对方狠狠骂了一顿。也对,明明只是跟朋友吵架,他没有资格为了这个请假,但是他自己知道,他从此以后恐怕都没有再跟阿达吵架的机会了。

  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要哭,如果真是这样,他努力争取的一切都失去意义了。如果不是想要赶上阿达,他干嘛要拼死拼活,甚至干出危险的事情去走捷径,临到今天被人骂“报应”。

  他并不后悔,但绝对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就算阿达下了决心再不跟他见面,他也有自己的脚可以主动走过去。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再次鼓起去面对阿达的勇气,对方还会冷酷的驱赶他、羞辱他,他必须要有全部接受下来的觉悟才行。

  他独自在卫生间里待了好一会儿,终于能挺直腰走出去,勉强打起精神投入工作,虽然还是有点心不在焉,但这也能减少他的胡思乱想。到下午的时候,他基本上可以正常工作了。

  在繁忙的工作里熬过好几天,他的自信心得到极大的恢复,周四的晚上他实在不能再等下去,花了点功夫把自己收拾得油光粉面,并为自己的举动脸红了半天,才出门打了车直奔阿达的住址。

  确实很奇怪也很丢人,一个大男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讨好另一个大男人。但是他无计可施,阿达既然曾经对他做过那种事,就可以对他做第二次,做了之后就一定会再接纳他……他这么悲哀的想着,就像掉落河里的人用力游向岸边的水草,明知不太靠得住,也只剩它可以去抓了。

  计程车开到阿达所住的小区门前,岗亭的保安员对他打了个招呼,“东方先生,又来找卢先生啊!有几天沒看到他了,好像出门了吧。”

  他大吃一惊,还是决定自己去看看,下车后一鼓作气跑到阿达楼下,上面果然是一片漆黑。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一堆可怕的念头争先恐后的冒出来——阿达在躲他?阿达搬走了?阿达住校了?阿达去找别人做那件事……要跟别人同居了?

  这些荒谬却让他害怕的想法一旦产生就不能消失,他失魂落魄地自己回到住处,又是半夜的失眠。伤心完了他开始恨自己,沒有阿达就真的不能活吗?到后来他连阿达也恨上了,为什么阿达不肯相信他,在众多可以选择的人里面选中了他来做朋友,却又这么轻易就要放弃他呢。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放弃阿达。

  接下来的好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去找阿达,可是阿达真的就像消失了一样,电话也不通,家里也没有人。他甚至遇见过阿达隔壁的老太太,对方也说隔壁这个礼拜都沒听见有人,可能出了远门吧。他为了证实这一点,还跑去学校问过,可是学校里给的回复更加让他如遭雷劈——卢启达已经因为家庭原因办理休学了。

  在这一个周末,他专程去了一趟阿达父母的家,不知因为什么事,那高高的铁门前停满了各色各样的车,他也无心去管,只顾贴在门外按响门铃,询问关于阿达的消息。等了很久,耳际才传来冷冰冰的回音,“少爷说他不在,请你快点离开。”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羞辱,东方英才竟然先笑了一下,才蹲下去捂住了自己的脸。阿达就是这样,对于不喜欢的人无比冷酷,根本一句话都不跟对方说,而且会明示给对方看。他还记得很久前第一次有女生给阿达写情书,阿达竟然当面还给了她,他那时还抱怨过阿达对女生太绝情,阿达却不耐烦的解释给他听:“我对她没有兴趣,就不像给她任何希望,这对她会比较好。也就是你,我还对你解释清楚,换别人,我懒得理你。”

  而现在的他,对于阿达来说也已经变成了“别人”,变成了可以当面丢回所有示好,并且明示的路人。这是阿达对他最后的仁慈?不愿让他怀着任何希望?也就是说阿达确实下了真正的决心,再不要跟他见面。

  这应该比一个礼拜前,被阿达亲手推开的那个时刻,更要难受才对,但他也已经变得麻木了吧,竟然没有再流下眼泪,反而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平稳地招车离开。

  也许是因为再不能怀有什么希望的缘故,他真的彻底平静了。周一去公司上班时,也不太看得出情绪波动。看了一个礼拜好戏的同事们不由得失望,直到他被主任冷着脸叫进办公室,并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才又相互挤眉弄眼地兴奋起来。

  原来是得罪了一个大客户,上周的工作出现了明显失误,给客户计算的分红利息大错特错,客户自己发现了打来电话给主任,主动要求换一个业务员……

  在办公室里被训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东方英才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在自己的座位上一直坐到上午下班都一动沒动。

  下班时间一到,电梯里的职员们都按了几个餐厅所在的楼层,同在电梯里的东方英才却默默按下了顶层的号码。

  39、绝处求生

  天台很晒,风也很大,这种酷热之中带着动荡的感觉,跟此时的东方英才心情很搭。

  谁说心情不好时吹吹风就能好受点的?他完全静不下来,还很想被风吹走,那样就不需要再思考和面对所有的难题,他顺着风向往前慢慢走过去,到达护栏边缘时才停下来。

  探头往下面一看,太高的楼层让他眩晕,两条腿也不由自主的发颤,他下意识地缩回头来,接着无声的嘲笑自己——他不是那种有勇气自杀的人,连想象一下都觉得可怕,独自到天台上来,只因为这里是最清静的地方,不会有别人在。

  还是很想给阿达打电话,但他拼命地抑制着这个欲望,明明知道没有用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做呢?徒劳的争取只会是笑话,他应该像阿达所希望的那样,再也不要去主动纠缠。

  可他太不甘心……就算阿达不愿意再跟他做朋友,他也不能在被对方冤枉的状态下还要被对方抛弃。气愤的那个应该是他才对啊,怎么变成了阿达更理直气壮呢?这点固执的怨念让他颓丧的精神死灰复燃,再次拿出手机调出阿达的名字,他不作指望的拨了过去,这次竟然通了。

  微小的希望被漫长的时间消磨,欢快的铃声唱了一遍又一遍,那边一直无人接听。他忍不住开始痛骂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卑贱的举动,非但是阿达,或是他那些充满敌意的同事们,连他都快要看不起自己。

  在阿达的面前,他向来都太卑微,他甚至并不算很了解自己。他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从来没有重要过,阿达的喜好才是他选择的标准,越是那样去迎合对方,他就越发渺小,这一点他也隐约明白,但所谓习惯一旦形成就根深蒂固。

  现在的他没有立场再迎合下去,却又那么的不甘心,他紧紧握住手机,打开翻盖再合上它,反复挣扎好几次之后,竟半是烦恼半是赌气地用力扔掉了它。

  对,这样才一了百了,不要想着打给阿达,他待会就去买个新的手机,也换上新的卡新的号码,让对方即使要打过来也找不到他,体验一下跟他类似的焦急和绝望。

  可是……如果有客户打过来怎么办?他额上冒出了冷汗,对,他不能因为私事而影响工作,阿达打过来他完全可以不接,就像对方羞辱他的方式,接通却任由它一直响下去!这个念头让他产生极大的快感,即使明知对方已经不会给他报复的机会。他回味着脑中恶意的联想笑了出来,但仅仅几十秒后,这种虚假的自我安慰反而令他更加难过。

  还是捡回来吧……他浑身无力地开始寻找刚才丢掉的手机,顺着先前手臂挥动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睛蓦然睁大——那无辜的小家伙正躺在屋顶的斜坡上,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嘲讽的反光。

  这还真是倒霉透顶,喝水都会塞住牙缝了……他焦躁地来回走动起来,眼神死死盯着那个小巧的手机。还是不要去捡了,这栋楼很高,很危险,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很难,慢一点爬过去应该没事?再怎么说这款手机也曾经花掉他几千大元,可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损失掉,更何况那上面存着所有重要客户的号码!对,一定要拿回来才行!

  他为自己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沿着护栏一小步一小步的挪了过去。光滑的斜坡表面都是极厚的材质,看起来足以承受他的重量。他弯下身体先用手和脚试了试,感觉又滑又烫便吓得缩回了手。还是……放弃吧……他蹲在原地皱着眉继续盯住那个正闪闪发光、耀武扬威的手机,最后猛地一吸气,侧着身体提脚踏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身体贴在高温的斜面上,他眯着眼睛极力对抗颤抖感和眩晕感,说服自己千万不要往下看。真正踏出了这一步,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愚蠢,这种行为跟自杀有什么两样?搞不好他内心深处真的活腻了才干出这种事。

  汗水和眼泪都顺着脸颊往下流去,他凭着下脚前的记忆缓慢地挪向那个手机。都已经这样了,就不要中途放弃,不然连这种程度的惊吓也都浪费了。他挪了好几十步,才微微睁开眼睛瞄向那个害人的小东西,果然已经很近了,他屏住呼吸伸出一只手抓住它,尽量压住想要往下看的念头。

  可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唱了起来,欢快的流行曲没心没肺地随风飘荡,这起码说明手机没有摔坏,但他吓得手一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好高……真的好高,他全身都开始抖个不停,恨不得把打来电话的人往死里诅咒。

  他真的不想接,可电话就像疯了似的响,他几乎是哭着摁下了接听键,诡异而干涩的声音完全走调,“喂呃喂……谁?不要打了,求求你!”

  “英才啊……你……别……傻……”

  风声太大,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分辨这好像是主任的声音。他把耳朵再贴紧一点,还好这款手机身体小音量大,彼端的声音终于清楚了些,“英才,我就说了你两句,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呀!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顶层有人要跳楼啊,警车和记者都来了不少,我看着真怕啊……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就是在顶楼!”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捏着手机不放,对彼端的主任感激万分,像是对着亲人般含泪大叫,“救、救命啊!”

  “啊?真的是你?唉呀!你怎么这么想不开!我就说嘛,公司吃饭的人都回来了,怎么就缺你一个!他们还都说你上了顶楼!我马上去跟警察说,哦,警察和急救人员上楼来了,你稳住啊,千万不要往下看!”

  “我已经往下看了……主任,别提这个了!你一说我又想看了!”他在烈日下汗泪狂流,此时的处境在主任的一番话刺激下,呈现出了濒死的气氛,可是这样死也太tmd亏了!再怎么也要抓紧时间最后任性一下!他虎躯一震、悲从中来地大吼起来,“我要见阿达!我要阿达……呜呜呜……卢启达,你给我过来!不然我死也不放过你!”

  电话那头明显懵了,“……啊?阿达?卢启达?哦,我懂了,你要见这个人,不然就不下来?我马上跟警察和记者去说!你先不要乱想,他一定会来的!我待会再打你电话哦,千万要接!”

  “……”好像被误解了,但也没有关系!都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了,反正阿达也一直在冤枉他,就让对方多冤枉这一次吧。他被晒得发疼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随后抬头往上面看了一眼,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爬回安全的地方去。

  他努力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体力却衰退得厉害,在极度紧张状态中太久而变僵硬的四肢也不再灵活,只爬上一米左右就感觉站不住,再加上手心汗水太多,打滑得厉害,他只得停止私自的危险行动,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

  很快头顶处就出现大堆的人,第一个对他说话的竟是位谈判专家,听对方提着喇叭在上面苦口婆心的劝诫,他哭笑不得地大声回应,“我没有要自杀!”

  “啊?你要自杀?年轻人,不要这么想不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告诉我,你完全可以信任我!”

  这风声还真大……他只好用力吼叫:“我不是自杀!你们快点下来救我!否则我就要掉下去了!”

  “啊?不准下来救你?否则你就要跳下去了?好好,我们不会贸然下来,你同意了我们再过来,现在跟我说说,你是为了什么事不开心呢?说出来会舒服一点的!”

  这是哪跟哪啊……东方英才快被这位谈判大叔气晕了,说到不开心的事,沒什么事会比现在更惨了吧?

  “气死我了,我不跟你说!我要跟阿达说话!快去找他来!”他气得忘记了害怕,抬头高声乱吼。

  “阿达?他就快到了!东方先生,你的同事已经跟我们提过这个要求了,你需要跟卢启达先生见面,才肯接受救援?我们第一时间就通知他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小心放在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艰难地掏出它接听,在太阳反光下看不清手机屏上的号码,但这种时候不管打来的是谁,他都心存感激,“喂?是主任吗?”

  “东方英才,你用跳楼威胁我?你还真敢!”非常大声的怒吼从彼端传来,阿达的声音即使骂人也这么亲切。

  这时候谈判大叔不受欢迎的插播进来,刚叫了声“东方先生”就被他咆哮过去,“住嘴!不要叫我!我在接电话!”

  上头顿时安静下来,阿达在电话那头又开口了,“你在吼什么?给我说说,现在你想怎样?”

  这句质问让他满腔委屈,先前那一点坚强冷静都跑光了,“我……我沒想怎样。阿达……我可能要死了,你现在打来真好!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为我伤心?”

  “你不会死!给我好好等着!我不扒掉你一层皮绝不饶你!为了这种事就要跳楼,你真有出息!你如果死了,我才不会伤心呢!”

  阿达的语气听起来很怪,震怒和紧张中还带着一丝愉悦。这也太悲惨了,阿达是跟他讲真的吗?他忍不住嚎啕大哭,刚才的期待和感动全都变成一股深深的怨气,他生平第一次斗胆臭骂对方,“阿达你混蛋!我要跳楼你很开心?我死了就不会再烦你是吧?我、我恨你!”

  “啊?那就恨吧,但是给我站稳了,别掉下去!”

  “我恨你!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什么都要靠自己!不但家里有钱还长得帅,多的是人要挤破头跟你交往……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而已,想要追个女生,她也只喜欢你!我明明很想占你便宜,我那么穷,但因为是你,我后来都不肯去你家了!你还一直对我那么凶!哦,对,你要撇清是吧,我减肥是靠你的,花你的那些钱还沒写欠条,如果这次我死不了,就把欠条写给你!我不要欠你任何东西!”

  “好,继续说,不要挂,把你所有对我的不满都说出来。”阿达的声音几乎变得温柔了,诱导着他说出更多肯定会后悔的话。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我知道我不够资格做你朋友,但我已经尽力了!我那么努力,你只当笑话在看吧?连笑话都不如,你觉得我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吧!别人可以看不起我,只有你不能!我为了你才那么拼命的!可是你一直都在指责我惩罚我……我如果做得不对,你可以教我啊!我交你这个朋友,真的很辛苦!你从来沒觉得我重要过……”

  他哽咽着甩掉头上的汗,为自己流畅的思路感到震惊。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这是要跟阿达翻脸吗?都说出这种话还怎么挽回……岂不是连楼都白跳了?一定是阳光太晒人,才把他脑子烧坏了,他闭着眼睛整理了一下心情,想要重新换上讨好的态度。

  “那个……阿达,我被晒晕了才发疯的,刚才那些话你当沒听到,行不行?”

  “……不行!你给我继续说,我想听。我答应你,过了今天我就全部忘掉。”

  “真的?那……”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达是看他快要死掉才这么开恩吧?还是说想要哄他交代完了再跟他算总帐?长期以来的服从和卑微让他太没有自信,连带身体都变得更加虚弱了,头晕的感觉更加严重,还有嘴里也越来越干渴……他嘴上和脸上的皮肤都快要被阳光烤裂了。

  “阿达,我好渴,我想喝水,又很热……我沒力气说了。”他胆怯地转移掉话题,用力吸进渐变稀薄的空气。

  “……你是在撒娇吗?声音软绵绵的。你不要胡思乱想,我马上就到了,给我撑住,我会亲自把你揪回来的!”

  “嗯……”他勉强打起精神大声回应,同时感觉到身侧的风好像变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登时吓得乱叫着手舞足蹈。

  ——有人,还不止一个,左右围过来包抄他。脑子还沒转动,身体就已经因为紧张的乱动倾斜下滑了,脚下一个沒收住,手中的电话那头还传来阿达也跟着变紧张的声音,“英才!你怎么了!”

  “我——”他才来得及说出这个字,身体就失去平衡而更快滑落,手机也在一片混乱中飞了出去,救援他的两个人赶紧加快速度来追他,却眼看着越隔越远。他的背脊在迅速的滑行中更加热烫,感觉背后的衣服快要烧起来了,前所未有的莫大恐惧使他出于本能朝下看去,两只手拼命挥舞着企图抓住任何东西来救自己。

  朝下看的唯一好处是他注意到有个广告牌,这是他的最后机会,他咬紧牙关把四肢都打得很开,企图去勾住那个广告牌的支架。

  “咣”地一声响,腿上的剧痛让他眼泪狂飙,但身体的下滑也因此缓了一下,他果断地伸出手臂,飞快抱住那根救命的铁架。

  真的好痛,腿上的骨头是断了还是裂了?他也顾不上,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不禁感动得痛哭流涕,同时倒抽着凉气声嘶力竭地叫起来,“阿达……阿达!”

  他这一次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为了等待对方也为了拯救自己。剧烈的疼痛让他暂时无法昏迷,但疼痛本身也让他神思恍惚、难以为继。

  “阿达……你再不来,我真的撑不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来,也许只是嘴唇动了一下而已,但一双手仍然抓得很牢。

  在他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身体接触到了几股力量,心里知道应该是有人在救他,可还是死死抱着铁架不放。僵持了一小会,耳际隐约响起熟悉的声音,好像阿达通过喇叭在叫他的名字……虽然无法分辨那是不是幻听,他终于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微笑着松开了手。

  40、入院

  腿上痛得钻心,身体被人移动着抬上去,耳边一片嘈杂,东方英才却微微睁开眼寻觅阿达的身影。虽然眼睛被泪水糊得肿痛不堪,几乎看不清东西,但他的耳朵还是准确辨认出对方的声音。

  阿达凑过头来靠得很近,在他耳朵旁边大声说话:“英才,喂!你给我醒醒!”

  耳膜实在经受不住这个音量,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脑袋,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呻吟着呼痛,“痛……别叫了,好吵……”

  救护员们迅速地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带上氧气罩,固定好受伤的小腿。他在这个过程中不停的大呼小叫,把阿达的手握得死紧,用力之大让救护员们纷纷表示欣慰。

  “还叫得这么带劲,肺活量真大,算是幸运的伤者啊。”

  “手上力气还这么大,神智也很清楚,确实伤得不重。”

  阿达本来是浑身僵硬、声音带颤,一直俯首在他身边呼叫他的名字,这时候却挺起腰来掰开他的手,激动的声音也变得平稳了,“我就知道,你这个祸害不会有事的,好了,别再乱叫了,越叫就越疼!”

  “呜呜呜……”他自己按捺不住地把氧气罩摘了下来,眼泛泪光地盯着阿达,“真的很痛啊!我骨头断了……”

  阿达还沒出声,旁边的救护员就插嘴道:“这也不一定,去医院详细检查过才知道。从您现在的表现看,脱水比较严重,其他方面……”

  东方英才红着眼睛狠狠一瞪,总算把这人后面的话堵回去了,接着继续小声呻吟,“阿达……真的很痛,你别不理我了,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不算!”

  “你还真会找时机!”阿达怒目而视,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跟着担架一起向前快速跑动。

  躺在担架上的东方英才腿上剧痛,心中微甜,阿达对他发脾气就是有了转机。不找准这个时机,他还能怎么样……好歹也生死交关了一回,总要有点收获才值。

  警方在前面开道,把记者和围观人群挡开,但还是沒办法阻止人们的好奇心和敬业的记者们。一出电梯,围上来的人群就让卢启达皱眉,用力的抬高手阻挡镜头。

  密集刺眼的闪光灯和闹哄哄的提问声响彻耳际,担架上的东方英才也总算反应过来,天啊……他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成为这种新闻人物,眯着眼四周一扫,他公司的同事们也正在围上来。

  这里面可能只有主任是真正担心他的,可当对方老泪纵横地扑过来时,他很不给面子地脑袋一歪,当场昏迷过去。主任呆了一呆,瞬间就被挤到旁边去了,只好在人群中对他大叫一声:“英才,安心养伤!”

  警方和救护队看着伤者晕了,也都有点慌了,纷纷高声驱赶围观的记者和群众,“伤者病情严重,请你们让开,不要堵住道路!伤者要送到医院急救!”

  “无可奉告!请让开!不要拍照!”

  卢启达做为伤者亲友,跟着担架一起上车,等到救护车的后门被紧紧关上,才怒视着昏迷中的伤者低吼:“别装了,你给我把眼睛睁开!”

  “哦……”东方英才慢慢睁开眼睛,满面通红地看向对方,“你怎么知道我沒晕?”

  “你脸红成那样,肯定不是晒的,眼珠子也一直在眼皮底下乱动。”

  正准备给伤者打点滴的救护员听到这里,立刻粗鲁地把针戳进了血管,还异常严厉地交代他:“不要乱动!不许再伪装病情,你这样会导致误诊!”

  “是……唉哟!”

  另外两个救护员正在给他看腿,听到这里也毫不留情的敲了他一下,听到他中气十足的痛叫才满意点头,“嗯,知觉敏锐,神智清楚。”

  他疼得凉气嘶嘶,却看到了阿达脸上忍俊不禁的笑容,对方明明是在以他的痛苦为乐,竟能让他身上的疼痛感有所减轻。

  “阿达……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我还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他抽着鼻子去摸对方的脸,阿达多久沒有对他笑过了?多久沒有跟他见面了?呃……好吧,其实只有一周多,但这一周多已经让他差点发狂。

  “有别人在……”阿达以谴责的语气说着,脸反而更加凑近他一点,方便他更容易摸到。

  “我……我要喝水……”眼睛里又是一阵热意,他使劲眨眼把它堵了回去,为转移话题而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啊?”阿达露出一个有点恼火的表情,没好气地回答他:“我身上怎么会有水!去医院喝,马上就到了。”

  “嗯……”他老实地点点头,放松身体闭上了眼。这种感觉真好,自己生病了躺在床上,阿达坐在旁边。早知道这样就可以见到阿达,他生个病不就好了吗!

  几分钟后到达医院,伤者立刻被安排了详细的检查。由于自救及时,伤情轻微,他连手术都不用做,直接腿上打了石膏住院。尽管如此,阿达还是把他转到了单人贵宾病房,并在他感动的目光中酷酷地说:“你闹自杀引来的记者太多,跟其他人一起住,会影响别人的休息,主要是影响到我的隐私!”

  他的感动立即打折,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地解释,“我没有要自杀,我跟警方也是这么说的,是他们沒听清楚。”

  正在床边给他倒水的阿达冷眼俯视他,“别嘴硬了,都闹上午间新闻了,你还真做得出来,找警方联络我来跟你见面!”

  被冤枉的郁闷让他烦恼得乱抓头发,“我真的没有!我怎么说你才肯信呢?我就是去给你打电话的,但是你又不肯理我,我就摔了电话……我想捡回来,结果就挂在顶层了,谁知道能下去不能上来。”

  阿达倒水的手骤然停顿了,双目如电地射向他的脸,“真的不是自杀?”

  “真的真的!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肯信,阿达,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也不会用自杀威胁你!我只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才想再见见你的。”

  “……”阿达沉默地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他以为对方还不肯相信,于是更加卖力的解释下去,“还有那件事!我真的沒做过,是嘉嘉设计陷害我的!我可以跟她当面对质!阿达,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继续说,“我对女生不行……你不信的话,也可以让别的女生来试我!”

  阿达这次总算露出吃惊的表情,“……不行?那你跟庄嘉嘉在一起搞什么?还叫得那么亲热,嘉嘉、嘉嘉……哼,她下套害你,你也不生气,你不是睚眦必报的吗?”

  他哀怨地盯着阿达,很想大叫一声“我不行就是你害的”,但考虑了一下再提起那件尴尬事的后果,他还是咽了咽口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那样了……嘉嘉,呃,庄小姐虽然故意陷害我,但我也确实伤害过她最好的朋友,我不是很生气。如果有人害你,我肯定也是要报复的,搞不好比庄小姐还要过分,所以,我能理解她的想法。”

  “好吧,算你过关了。”阿达难得微笑了一下,显然这段话说得比较中听。随后,阿达把倒好的水送到嘴边试了试,“很烫,过会儿再喝。”

  看着阿达动作并不熟练地对着一杯滚水吹气,想要让它快一点变凉,东方英才可耻地感觉到了幸福,甚至把先前早就想说的那句话顺口说出来了,“受伤真好。”

  阿达愕然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带着笑骂他一句,“笨蛋!”

  他也乐呵呵地跟着笑起来,探头喝下一口送到嘴边的白开水,“挺好喝的。”

  过了一会儿,吊瓶快要打完了,阿达起身去为他叫护士换药,他则赶紧拿起床头的遥控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频道,他终于看到了自己丢人的形象,还有阿达皱眉抬高手臂护住脸的样子。

  “卢启达先生身份特殊,经多方消息确认为卢氏企业的新一代接班人,日前已正式进入卢氏,相信不久后将全面接管……与这次意图自杀的伤者有何利益冲突尚未可知,但从现场拍摄的视频看来,两者关系十分亲密……本台将追踪报道,敬请关注……”

  他看得无地自容外加一头雾水,阿达家生意做得很大他当然知道,但阿达为什么要休学提前工作呢?他记得以前阿达提过,要好好多念几年的书,还要成立自己的公司,能够做好了再回去接受家族生意。他内心里觉得阿达是少爷脾气,任性爱玩,反正对方也有任性的资格,可现在阿达显然是不想再任性下去了?

  他正在乱想,门外特属于阿达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他没有关掉电视,等到阿达走进来才怯怯地问,“阿达,你休学是要提前去家族企业上班?不是因为生我的气?”

  “……”阿达偏头瞟了一眼电视,伸手关掉它再走回床前,“嗯,不是,你哪有让我生气的资格。”

  “哦……”他有点受伤地低下了头。

  “不过,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其实我对你不是生气……这个以后再说吧,你给我好好地睡一觉,闹过自杀又搞成骨折,你还这么有精神?”

  “呃……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也一起上了电视,我误了你的事吧?你当时在干什么?……他们还说要后续报道,唉。”

  “……少说废话了,休息吧。”

  换吊瓶的护士敲敲门就进来了,暂时打断他们的对话,阿达用压迫力十足的眼神看向他,显然不许他再开口,他哑然闭上了嘴,但找不到不满的立场,阿达肯来见他、照顾他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吧?看阿达刚才的脸色,显然是被他拖累到了,搞不好因为可怜他才暂时对他好一点,等他养好伤了照样会走。这念头让他无比沮丧,顿觉疲累地把眼睛也闭上了。

  等到吊瓶换完,阿达就帮他把床摇下去,让他从半躺变全躺,并为他抽掉背后多放着的那个枕头,“睡吧。”

  41、探病

  这一觉并沒能睡上多久,病房外面吵闹的人声此起彼伏。东方英才睁开眼时身边没有阿达,对方的声音从卫生间里清晰传来。

  “沒什么事,就是一个朋友,你别管了。我既然回来就会好好做,不会让你失望的。明天?不请假,我按时去公司,只有今天……晚上不回来住了,我明天直接去公司。”

  挂掉电话走出来,卢启达把东方英才失意的表情抓个正着,“你醒了?干嘛一副见鬼的样子?腿很痛?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东方英才挤出个笑容来,努力开朗地摇摇头,“我是觉得很抱歉,你已经去上班了?你待会就回家吃饭吧,晚上也不用再过来了。我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让老爸来……啊,我忘记给他电话了!他看到新闻一定会吓坏的!”

  卢启达沉下脸斜睨他,“真不老实。你明明想让我照顾你吧?之前还说什么‘受伤真好’,现在就跟我假起来了。我是很忙,但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的,你只管放心。你爸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马上就来。”

  话刚落下,病房外面又响起吵闹声,卢启达拉开门出去,外面很快安静下来。敞开的病房门口走进了东方英才的父母。

  一对中年人都气喘吁吁,显然是走得很急,一个手上提满了水果、补品,另一个提着保温瓶。东方英才不敢皱眉,只能笑眯眯地叫人,“爸!妈!”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们!”爸爸冲到他床前大声嗔怪,动作粗鲁地摸一把他打着石膏的腿,他呲牙咧嘴地“嗷”了一声,出声解释自己沒什么事才不想通知家人,尤其是老妈,年纪不小还每天守着卖水果副食的小铺子,休息日都没有,确实太累了。

  “妈知道你懂事,都怪我,沒时间照顾你,才闹出这么大的事,你爸又粗心……”疲劳的老妈说着就哭了,看向他那条伤腿,想摸都下不去手,只得坐下来为自己擦眼泪。

  “唉呀,爸、妈,我真的不是自杀!这是意外!”他头大地哄人和撒娇两者兼用,“爸,我要喝汤,你倒给我喝嘛。妈,我这次要住院,医生说一个月才能拆石膏,回家也还要养两个月,不然你就先把铺子关了吧?我卡上有钱,你只管取出来花,反正也是花在我身上。”

  他老妈一听要住院,立刻狂摇脑袋,“不行,铺子不能关!住院要花很多钱的,我每天还要晚一点关门才行呢。我跟你爸换班就行了,一个守铺子,一个照顾你。你的钱不能动,是要娶老婆用的……”

  东方英才无奈地苦笑,“你就是这么固执,呃,这些水果也都提回去卖吧,我不想吃,有汤就行了。”

  说话间卢启达也进来了,叫过伯父伯母之后就去接他的话,“嗯,你想吃什么要什么都跟我说,我来负责。这次的意外跟我也有关系,住院康复费用和误工费,我来出吧。”

  东方爸爸和妈妈都有点懵,用疑惑的眼神在儿子和儿子的有钱朋友之间来回扫视,东方英才突然心跳加快、脸色通红,主动开口乱做解释,“呃,没有关系!我只是在天台上吹风,不小心出了点意外,根本沒要自杀,是记者乱写,警方也没有了解清楚!”

  卢启达完全不理睬他频频丢过来的眼神,看着两位老人诚恳地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跟他吵架了,不接他电话,他才去天台吹风。他继续给我电话,我不接,他就把电话摔了,可他又后悔了,才爬到危险的地方去捡……嗯,我认为这个意外应该由我负责,您们认为呢?”

  “呃……”两位老人不知是恨是爱的看着这位“有钱朋友”,心里知道这事其实怪不了对方,但不管怎样,有人愿意出钱负担这次的花销,对他们来说肯定不坏。于是,他们夫唱妇随、异口同声地点头了,“那就谢谢你了!卢先生!”

  卢启达此时的笑容如沐春风,跟平常那副冷脸大相径庭,“伯父伯母,千万不要见外,跟以前一样叫我启达就行了。”

  像是被三人遗忘的东方英才拼命挤眉弄眼,卢启达是视而不见,东方妈妈心比较细,紧张地去摸他扭成一团的脸,“英才,你不舒服?发烧了吗?脸这么红?”

  “我……那个,没事。阿……呃,启达,你今天回去吗?回去的话,就让我爸留下来陪床?”他眨着眼睛试探地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对方怎么回答。

  “我跟家里说过了,今天不回去。伯父明天早上接我的班就可以了。”卢启达眯起眼抿紧了嘴唇,隐含怒意的模样让东方英才心情奇怪、喜忧参半。

  两人沉默的对视,一时间暂且无语,还好两位老人关心儿子,拉着东方英才开始不停的说话。卢启达在病房里旁观了一会,没有插嘴也没有流露出尴尬不耐的情绪,嘴角反而轻轻弯了起来。

  父母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东方英才实在不想在阿达面前享受浓到发腻的亲情,好说歹说让他们先回去了。卢启达刚送完两位老人回来,病房外面再次变得很吵,他皱着眉头开门出去,过了几分钟又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东方英才一看到这两个人,脸色登时丰富得像开了染坊。看到苏晴,他是白着脸、身体不自觉就往后缩,想镶进墙壁里才好;而看到从苏晴身后探头探脑的庄嘉嘉,他的脸青红交杂,喉头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苏晴看到他腿上包着厚石膏的凄惨样,竟然沒有得意的笑,而是用力把身后的庄嘉嘉揪到前面来,“嘉嘉,说吧!”

  在苏晴面前,庄嘉嘉的老虎爪子全部收起,瘪着嘴走前两步举手道歉,一副乖顺听话、痛心疾首的表情,“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骗你设计你,苏晴说这是以暴制暴,会让我变得跟你一样卑鄙!东方英才,对不起!我做错了!”

  东方英才被哽得要死,真不知道对方这叫道歉还是骂人,他偷偷看了眼阿达,叹息般对庄嘉嘉点了点头,“是我做错了事,你才会对我报复,我沒恨你……”

  说到这,他郑重地看向苏晴,“苏晴,对不起,我错了,希望你快一点恢复,我再也不会对任何女生做这种事情了。”

  苏晴仍然苍白的脸上慢慢地绽开笑容,“嗯,这就好。嘉嘉这次真的太不像话了,害得你差点自杀。”

  “啊?”他顷刻就明白过来,肯定是阿达没有对她们解释,只好顺着阿达的意思含糊地说:“唔,反正我也沒死,你跟嘉……呃,庄小姐能够来看我,我已经很荣幸了。”

  接下来几个年轻人换上轻快的话题,无关痛痒地聊了一会后,卢启达起身把她们送出去了。等到对方回来的时候,东方英才情绪高涨地对着卢启达笑,“阿达,这下你相信我了吧?我真的什么都沒对她做过!”

  卢启达猛然伸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看着他抱头呼痛才露出笑容,“笨蛋!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相信你?不……我是不相信你,你是个骗子,你答应过我不再跟女生交往,却背着我乱交女朋友。但是对庄嘉嘉不轨?我沒相信过,她和苏晴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不知道。”

  东方英才惊喜中带着疑惑,还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和苏晴什么关系?不是跟我们一样,最好的朋友吗?”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到了卢启达的逆鳞,刚才那副温柔的笑容彻底消失。森然盯着东方英才至少三十秒之后,卢启达惩罚式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他:“她、们、是、情、侣!”

  “啊——”东方英才大叫一声,似乎想要从床上弹跳起来,沒能跳得动才软了身体,一对上卢启达的目光又赶紧垮下肩膀、垂下眼睛看向别处,“呃……嗯。”

  卢启达半是气恼半是好笑,用力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嗯什么嗯?你给我发表一点自己的看法。”

  “呃……那个,我知道了……我沒什么看法。”

  卢启达有点忍无可忍,但还是把心里的怒意勉强压下去,“你不想跟我说话就睡觉!”

  东方英才有点想哭,“我想跟你说话,只是不想说那个……呃,好吧,我说。她们真的是那种关系?家里人知道怎么办?朋友知道了怎么办?她们难道不结婚不要小孩?还是说趁年轻相互玩玩,那以后还怎么做朋友?”

  他急切的提问一句比一句快,只是眼神不敢与阿达相触,他想要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从阿达的嘴里说出来的答案。

  “……”卢启达略作沉默,一时竟然答不出来,想了很久才说:“她们不是开玩笑,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有了这种心情就已经不再是朋友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里会有中间地带,就算有,也是自欺欺人。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别人的介入不会是决定性的因素……我看好她们两个。”

  “你当然能这么想……”东方英才低声回应,“可我不这么觉得。如果将来她们分了手,又做不回朋友,被甩的那个就太可怜了……”

  “感情是不能索要保证的,这不是做生意。”

  “我知道……”东方英才又觉得口渴了,于是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呵呵,我饿了,阿达。”

  卢启达审视了他一眼,站起来往房外走,“嗯,你的是特别餐,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热热再给你吃。”

  “阿达,你一直沒吃东西?你先去吃饭吧!”说到吃,他才想起阿达好像一直在照顾他,都沒空闲吃饭。

  “好吧,我吃完回来再给你热。”卢启达走到门口才又探头进来,“我在门外放了保镖,你别让记者进来了,是朋友的话报上名字,你认识就让他们放行。”

  点着头的他吃惊又内疚,阿达竟然弄了保镖守在外面以免被记者骚扰……自己果然拖累了对方。

  他的独自黯然只延续了一会儿,不久病房里又迎来新的访客。主任的声音让他振奋开怀,高声让保镖放人进来。

  可进来的不止主任一个人,几乎是全部认识的同事。他呆了一下,只得摆出笑脸满不在乎地开始解释自己这个乌龙的意外,奈何大家嘴上都纷纷应着,脸上却明显写着“不相信”三个字。

  在众人或真或假的关心中,他最不想看到的一个人握住了他的手,那个菜鸟同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他大感震惊,摸不准对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根本沒奢望这个人会对他道歉,本来就是他先挑衅,吃准了对方实力不敌,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倒霉起来对方会落井下石也是应该的,眼下这状况才让他惶恐失措,不知怎么应对。

  对他略带惊恐的目光,对方回以善意的微笑,其他的同事也沒再说出什么刺激性的话,整个病房里洋溢着闹哄哄的平和。

  端着饭盒的卢启达推开门前就听到房里的吵闹,进门后更加不客气,对这群访客措辞优雅地下了逐客令,“非常感谢各位的探访,病人现在比较虚弱,不适合吵闹的环境,日后还请分批分次过来。”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压小了声音,今天的新闻过后,全城都知道了这位非常出名的卢先生。在一片窃窃私语中,主任爽朗地拍一下病人的胳膊,“英才,好好休息,你的病假是三个月,相关手续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有空再来看你。呵呵,大家都等你养好伤回来一起出去唱歌!”

  他终于真正开心地笑了,“嗯!这次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主任笑着站起身来,带众人一起往外走,出门前对卢启达友好的伸出了手。对于这位东方英才的顶头上司和救人先锋,卢启达也迅速伸出自己的手回握。

  “卢先生,幸会!幸会!”

  “多谢。”卢启达的这声谢让对方一愣,摸摸鼻子笑着出去了。

  42、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东方英才在极度的懒惰和幸运之间度过。

  暂时没有工作压力,整天躺着享受父母和阿达的照顾,主治医生态度亲切,几个护士小姐也美丽温柔……可他闲得太狠,人一闲就爱胡思乱想,在享受着仿佛回到婴儿时期的米虫生活里,他竟然还会惴惴不安。

  在阿达和父母轮流包他好吃好喝的伺候下,那条伤腿恢复得很快,两周下来他就坚决要求下地行走,实在是不想再成天躺着了。阿达让医生给他检查过后,虽然嘴上还是不以为然,但行动上则是体贴地为他拿来拐杖,小心地扶他下地活动。

  除了休息日会全天都在,工作日里阿达每天来医院两次,中午只逗留一个小时左右,晚上却经常在医院陪床。他有跟阿达说过,晚上来看看他就好,更不必每天都来,对方以不信任的眼神瞥他一眼,“如果我真的不来,你一定会哭吧?”

  被阿达调侃过几次之后,他再也不说那种废话了,最近的阿达似乎很爱戏弄他,每次都要把他逼得满脸通红才肯罢手。这种恶趣味的满足明显能让阿达高兴,他也就勉为其难地给予配合,但是次数多了,他的面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每隔两三天,总有人来探望他,苏晴和庄嘉嘉多半是一起来,但庄嘉嘉也单独来过一次。那会儿他正好一个人在病房,看到对方进来他竟然吓得抖了一下,领教过这娃娃脸的女生多么厉害之后,他已经是惊弓之鸟。

  看他坐在床边正想拿拐杖,庄嘉嘉笑着过来扶他,他浑身僵硬地缩了回去,“呃,我还是不下去了。那个……吃水果!你自己削一下皮!”

  庄嘉嘉笑眯眯地拿起苹果,“好啊,我给你削一个。”

  他看着对方手上闪闪发亮的水果刀,忍不住暗骂自己蠢蛋,颤着声音婉言谢绝,“谢谢……我不想吃。”

  “我给你削,你就吃。怎么,你那天说的话不算数?我们不能再做朋友吗?”

  “不是……”他无奈地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呵呵,对嘛,你跟我见什么外?我们可是交往过的哦,你还向我求婚了,没错吧?”庄嘉嘉简直把欺负他当成乐趣,这一点让他愤怒又尴尬。阿达欺负他,他总算是自愿的,庄嘉嘉……

  “庄小姐!我们的事过去了,你也承认那是为了苏晴报复我,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是我自己做了恶,你这么对我,我没有怨恨的资格,但你现在还提起来干什么?想看我有多伤心吗?”

  庄嘉嘉似乎吓了一跳,撅着嘴把手上的苹果塞给他,“自己削吧!人家开一个玩笑而已!再说了,你哪有伤心?你根本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苏晴!你就是想泡个条件好一点的女生!沒那个命就不要动那个心思,吃着苹果还盯着西瓜,好好守住你手上的这个吧!不然到头来你什么都沒了,我是看在你太笨的份上才跟你说,哼!”

  还真是易怒的脾气,庄嘉嘉来得快去得快,冲出病房就不见踪影,东方英才怔怔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苹果,吃还是不吃,都是个难题。

  他深刻感觉到自己脑力不足,于是像个哲学家那样思考起来,反正他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他想来想去,总陷在一条长长的迷宫里绕不出来,每次看着阿达的脸就有种冲动,把所有的问题都丢给对方去操心。那样肯定是最好的,阿达的头脑比他强上千百倍,可是那样的自己未免太依赖对方,会跟以前一样随时都准备着被抛弃。

  阿达真的很忙,把不少工作都带到病房里来做了,厚厚的资料档案每一份都要详细看过再签字,凡有疑问的地方就立刻打出电话问清楚,这样认真的阿达让他百看不厌,崇拜中带着敬畏。他最想成为的,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们两个人都还在念书的时候他就知道,阿达的未来一定会是这样。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阿达微微抬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歉疚,声音温柔地对他解释,“英才,对不起,我不该把工作带到你这边。我刚开始接手,实在太忙了,还什么都在摸索。以后我会注意公私分明……”

  东方英才受宠若惊地摇摇头,真沒想到这种小事阿达也会对他解释,“我不介意,是我占用你的时间。”

  正说话间阿达的手机也响了起来,阿达看一眼号码就当着他的面直接按下接听,“妈,是我。今天啊……不回来住,不用等我,我明天自己去公司……没有,我在朋友这边。报纸?您怎么连那种小报都开始相信了?妈,您有空多去打打麻将,出去旅游,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分寸。”

  放下电话,阿达苦笑着看向他,“我妈,相信报纸上写的,以为我在交女朋友。”

  东方英才只得跟着苦笑,这两天的报纸真的很离谱,连带他这个无名小卒都变成城中焦点。电视上扑溯迷离的报道之后,报纸上也连载了好几期,大幅标题影射卢公子与贫贱友人争夺女友,他这位友人败走情场、意图自杀,险些粉身碎骨,跳楼前要挟卢公子前来照面,卢公子竟然不计前嫌飞速赶往,为友情两肋插刀,终于救下友人性命。

  不幸中的大幸是卢家有钱,报纸还不敢写得太负面,虽然剧情足够起伏狗血,起码最后来了个正面肯定,整件事中被抹黑的就只有苏晴,也难怪庄嘉嘉专程跑来欺负他。想到这他忍不住“啊”了一声,“阿达?你有没有跟苏晴联络?我也要再向她道歉……”

  “我早就道过歉了,但还是被那个庄嘉嘉骂得狗血淋头,如果不是看在她是真喜欢苏晴的份上,我早就不会忍她了。”

  看到阿达满面隐忍的怒意,他心里有点甜,嘴上还是一个劲的劝慰,“不要生她的气了,阿达,她也是紧张苏晴……”

  阿达脸色臭臭地瞪他,“你在为她讲话?是不是有点旧情难忘?”

  他无端被一口蹿进胸腔的空气呛住了,猛烈地咳嗽起来,阿达飞速来到他身边帮他拍打背脊顺气,说话的音调还是有点怪,“好了好了,就算你不是故意的,干嘛紧张成这样?我没有说你什么,就是想让你记着这个前车之鉴。千万不要想去害人,但是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明白吗?”

  “嗯……阿达说得都对。”他异常温顺地点头。

  还别说卢妈妈相信了报纸消息,东方英才的父母也都一样。两老每次看到阿达,表情都越来越纠结,而东方英才在父母面前费尽口舌都讲不清楚,报纸上的恩怨情仇更加符合老人们的想象。

  拆石膏的那天正好是周六,卢启达有时间陪他,他父母的铺子却比往常更忙,所以要晚一点来。变得轻盈的东方英才拄着拐杖兴冲冲踱步,卢启达在他身后护着,在他下台阶时才往前垮了一大步伸出手去。

  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幕,刚赶来的东方爸爸和妈妈却吓得大叫,冲上来从前面抱住了儿子,东方英才被他们搞得尴尬又迷糊,卢启达却立刻反应过来,微微皱起眉头往后退开一步。

  此后凡是有东方爸爸和妈妈在场的时候,卢启达都对东方英才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是特别亲密,偶尔还有点冷淡,表现出一个朋友和情敌间应有的态度,这样反而让东方爸爸和妈妈不再疑神疑鬼了。

  到了办出院手续的那天,东方英才被卢启达直接接回自己的那套房子。对于东方爸爸和东方妈妈带着质疑的眼神,他诚恳的说辞还有那么几分可信度,“伯父伯母,他的病假是三个月,你们又那么忙,我早就说过,他养病期间一切费用都由我来付,一直到他上班。我那边小区环境好,利于病人休养,专业看护我也请好了,你们不忙的时候多去看看他,陪他多走动走动,也就行了。”

  东方英才也配合的笑着点头,“对!爸妈,你们那么辛苦,就不要整天围着我转了,我跳楼是他害的,他心里内疚着呢,所以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养好伤,他才能舒服点的。”

  卢启达默契地再接上去,“英才说的是,怎么说我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真沒想到他会那么想不开,幸好他没事,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安心的。”

  这种狗血阵阵的台词让两老十分受用,疑惑的眼神渐渐淡去,不但是说得肉麻,卢启达做得也很到位,把东方英才和两老一起同车接过去,让两老仔细检阅居住环境后才终于放心的回去。

  留下来独处的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相互对视着笑出声来,随后卢启达把尚未痊愈的伤者拖进自己的怀抱,“好了,就剩咱们俩了,大功告成,来亲一个!”

  东方英才立刻脸红躲闪,却被他强行摁住在脸上“啵”了一口。

  “呵呵,很有肉感,英才,你养胖了一点哦。”此时的卢启达表情太不健康了,眼角也浮起可疑的晕红,跟平常道貌岸然的冷酷样实在合不上,怎么看都像一头饿狼。

  东方英才却无心注意这个,他的全幅心神都被那个“胖”字吸住,“啊?我胖了?我胖了!那怎么办?我不要胖啊!”

  他的哀嚎声停在对方耳里像是天籁,卢启达笑得更加可恶,还伸手去捏他的脸颊,“好软,好肉……你就是要养胖点才好玩。我真后悔当初帮着你减肥,你一瘦下来就不可爱了。”

  “不!”东方英才宁死不屈地推开对方的手,“阿达,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可我不要再胖了!你捏得很痛!放手啊……”

  “呵呵,这么紧张?你胖了我也要……反正还有两个月,你才能真的养好,你难道想说,这两个月里面你也要减肥?医生不会答应,你爸妈也不答应的,我更不答应。”

  “我要胖,你就这么高兴?”东方英才无比怨念地看过去,很想咧开牙齿扑过去咬死对方,“你沒胖过,就算你胖过,也沒人敢看不起你,可是我不一样。”

  “好了好了,别讨论这个问题了,我们顺其自然吧!”卢启达举起免战牌,“你该去洗澡了!不过,你自己不是很方便,我就勉为其难……”

  东方英才脑中马上闪过曾经的丢脸事,反应超快地拒绝对方,“不用帮忙了谢谢!我自己完全可以!”

  “呵呵,那好,我抱你进去?然后你洗澡的时候,我做饭,你洗完了正好出来吃晚餐?”

  “抱?”东方英才寒了一下,“不用了!我想先吃饭再洗澡,你去做饭吧,我看看电视,听听音乐……”

  “……好吧,自己小心,别撞到腿了。”卢启达看他脸都红得像番茄了,于是暂且放过他,心情愉快地去了厨房。

  东方英才总算逃出生天,乐呵呵地拄着拐杖起身四处走动,又可以住在这里了!虽然充满了某种危险,但兴奋还是比危险多。他慢慢转到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门口,打开门往里看,什么都没有动过的样子,每样东西都很干净,看来是阿达一直有安排人打扫。

  他默然关上门,心里甜酸皆有,对于自己却仍然胆怯而不敢去探寻得更深。他又转向阿达的房间,走到门口时站住脚瞄了眼厨房,看到阿达根本沒在注意他,飞快地扭开房门闪身进去。

  站在阿达的床前,他握紧拳头蹲了下去。心里有股冲动不可遏制,他甘于为了自己冒险。他想要干脆地弄清楚,这床下面到底是会带给他幸福的宝盒,还是会摧毁他命运的魔盒。他要知道阿达的秘密——阿达的心里,所有关于他的秘密。

  如果真要跨出那危险的一步,他需要一张华丽的底牌,就算这种行为是卑鄙和极端缺乏自信的表现,他也别无选择。

  43、喜欢你

  东方英才浑身紧张的爬进床底,半晌才灰头土脸地出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上次看到的那几个纸箱,还有纸箱里的旧影集。关健不在这里,而是那几个黑皮记事簿,他记得很清楚,从前读中学时阿达经常带着一个在身上,但却从来没给他看过。那是阿达青春期所写的日记吧,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大了还把那些东西留着,从数量上看,对方显然写了很久,说不定直到现在。

  上次来见阿达时,明明那些东西都在床底的,一定是赶走他以后,阿达把它们转移了!又或者……那些是阿达本来就打算要丢掉的垃圾?

  想到这个,他忍不住沮丧,跌坐在地毯上发起呆来,竟没注意到阿达已经在叫他吃饭。

  屋子只有这么大,等阿达站在他面前时,脸上带点惊奇和担心,俯下身大声叫他的名字,“英才,你没事吧!我叫你好多声,你都没听到?”

  他吓了一跳,动作很大地猛然起身,腿上的痛让他发出怪叫,但还是流着汗撒谎,“唉哟!那个……我刚才睡着了,隐隐约约听到你叫我,翻身有点急,不小心摔下来了。”

  阿达立刻把他半抱起来,让他慢慢坐在床上,蹲在他身前掀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很痛吗?你也太不小心了!我打个电话问问医生要不要紧。”

  “呃……不用了!”东方英才心虚地拉起阿达来,“我没事!床这么矮,又铺了地毯,已经不痛了!”

  “真的?我还是问问医生。”阿达拿出电话拨了过去,详细说了具体情况后,得到医生的回答才露出放心的表情,“好吧,医生说没什么事,注意不要做激烈运动就可以了。”

  东方英才擦了一把汗,“呵呵,我就说没事嘛。阿达,别这么紧张,你这样我也跟着紧张了。”

  “还不是你不让人省心!”阿达居高临下地剜他一眼,出门拿了拐杖进来递给他,才扶起他缓慢地向外走,“你是伤者,别以为拆了石膏,可以活动就算痊愈了!虽然在家里,你也要记得随时拄拐杖,医生说这可以分担压力,让你的脚更好恢复!”

  “知道了,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他把半个身体都压在对方身上,腆着脸笑得像一只正在摇尾巴的小狗,“很香啊!今天晚饭吃什么?阿达做的菜最好吃了!”

  “……”太过明显的献媚让阿达无语,片刻后又不甘心地严厉谴责他,“我的手艺本来就好,但你说得太假了,都让我没办法相信你了。你说你这个人,何必多此一举?”

  阿达的自恋也到了一定程度……东方英才偷偷乍舌,随着对方的脚步正正经经坐上餐桌,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才抱着肚子表情认真地说:“好吃!我撑了!”

  还在慢条斯理享受美味的阿达被他夸张的神态和语气炸飞,筷子还没放下就笑出了声来,随后微微恼怒地瞪向他,“吃饭的时候不要逗我笑,真不成体统。”

  话虽如此,阿达的嘴角却是弯着的,显示出这个人正沉浸在开心和放松的情绪中。要讨好阿达很难,但也不算太难,东方英才毕竟有着不少独家经验。

  晚上就寝的安排,东方英才主张自己还是睡在那间客房,阿达竟然也同意了,理由是怕自己会压到对方的伤腿。但是,阿达同时还要求看他睡着了再离开房间……被阿达注视着的东方英才怎么可能睡着,装睡了十多分钟,仍然没能骗过对方的眼睛。

  最后的最后,阿达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也听不出是喜是怒,或者真的被他骗过了,反正总算是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阿达叫他起床梳洗吃早餐,阿达匆匆吃过后就出门上班,对他交代看护会晚一点过来给他做复健按摩。

  问清楚详细的时间之后,他拄着拐杖送阿达出门,在门口承受了一个热乎乎的亲吻,还被隔壁也在出门的年轻男人看了个准。东方英才浑身发僵的往后退,阿达却回以平稳的微笑,在他耳边丢下一句,“不要紧的,我会跟他谈谈。”

  傻呆呆地目送阿达的身影下楼,东方英才惊魂未定地关上大门,靠在门上半天都心跳如雷。只是被人撞见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自己就紧张成这样,再过分一点连心脏都要爆掉了。

  在屋里焦躁地乱抓着自己的头发,他又想起昨天夭折的计划,对……他还有事做呢!

  接下来他就像个小强,坚韧地钻进屋子里每个看来可以藏东西的角落。一个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去给看护开门,他的满头大汗让对方颇为担心,“唉呀,东方先生,我还没来,你就自己做运动了?骨折伤不能太激烈的运动呀,你别太心急,呃,快进去躺好,我帮你看看,希望不要伤到哪里才好。”

  “呼呼……没事!我没怎么运动呢,就是在做大扫除!”他笑着把对方迎了进来,躺下没多久就在对方专业的按摩下鼾声如雷——做小偷真的挺累。

  午餐时段,阿达赶回来陪他一起吃,他感动着并且担心着,生怕阿达发觉他有什么异样,所谓做贼心虚,瞒天过海不是件容易的活啊,何况他还得花心思刺探阿达,东西到底藏去哪了。

  “阿达,那个……你现在还写日记吗?没有了吧?”

  阿达眯起眼睛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怎么,你也想写一点?也是,你最近都要一个人留在家,挺无聊的,我待会给你个笔记本,你没事就每天写几句吧,写日记不错,跟看心理医生效果相似。”

  “呃……好。”这也勉强算是个有利情报吧,但他一点也不想写日记啊。写得麻烦又不安全,从小到大他从没喜欢过。

  “阿达……你写多久的日记了?那个真的有效?心里有什么在烦的事情都会写上去?”

  “从上学就开始,心理医生对我父母的建议之一。不过在我的争取和医生的劝告下,父母从来没有看过。”

  “啊?”东方英才有点怯,“你很在意那个?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呃,就是没转学来之前,老师也让我们写过,但老师每天都检查,我爸妈也会看。”

  阿达冷峻地瞥他一眼,“你那个叫作业,不叫日记。”

  “呃……好吧。那……如果……我……不小心……无意……”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改口了,“没什么。”

  阿达盯着他看了好几眼,声音也沉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对我说吧,你想知道我的什么事情?只要是你不知道,而你又想知道的,我都会亲口告诉你。”

  “我……我想知道……”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吞回去,有的话有的事,一旦说出口挑清楚,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我还没想好,我心里很乱,啊,阿达……你要上班了吧?”

  “嗯,我们晚上再谈。我不急,我们的时间还长得很。”阿达严肃却又温柔地对他说,站起身来收拾桌上的餐具。

  经过这番打草惊蛇,东方英才暂且不敢再四处乱翻,决定走长线慢行的路子,再说剩下没找过的地方也已经非常有限。

  他没想到阿达言出必行,果然给他带了个黑皮笔记本,跟阿达自己用的那种一模一样,还揪着他之前想要“谈”的事情不放,“给你,从今天开始吧。你中午想谈什么,现在有时间好好谈了。”

  “……谢谢。”他苦着脸接过黑皮本,这可真是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呃,我就是有点工作上的烦恼,有了这个,我不需要向你吐糟了!你白天那么忙,还要做饭给我吃,已经够累了,今天就不谈了吧?”

  “你啊……一会儿一个主意,好吧,我还有点事情没做完,做完了再来陪你。”

  “好!”他用甜腻的嗓音回答,惹得阿达又很开心地揉他脑袋。这种模式还真像回到了小时候呢……他喜忧参半地想到。可惜他们不再是小孩子了,不然这就是他最幸福的日子。

  看着手上厚厚的笔记本,他连本带笔一起粗暴地塞进床头的抽屉,反正阿达也不会来看他的,他只要放着装个样子就行了。可是,到了阿达又要亲自陪他入睡的时候,这个黑皮本成了他的救命恩物,“呃,阿达,我想写点那个……再睡。”

  “也好,那我去睡了。要是有任何不舒服,都大声叫我。”阿达微笑着走出去,留给他宽阔的空间和足够的时间。

  真苦恼啊……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恨不得变成一只小虫子钻进阿达心里去,把一切看个明白。阿达说凡是他想知道的事情都会亲口告诉他,但那种事从当事人的嘴里说出来,不都是包裹着糖衣的甜言蜜语而已吗?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不一定就是一回事,他自己有着太多体验。

  在这种心情的煎熬下,他抓紧所有阿达不在家的机会尽情侦查。

  那些旧的影集,他终于在探宝行动的第五天找到,里面缺了好多张,凡是他和阿达合照的都不见了。可能是吵架之后……阿达都挑出去扔掉了?他手上的那些照片也早就因为保存不当而损坏,他们共同的青春岁月只能从此成为记忆了吧。

  他忍不住一阵感伤,但还是抽着鼻子把它们放回去,他的锲而不舍也就此告一段落。真的是任何地方都被他找过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漏网之处……看来真的是被阿达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背后响起熟悉的喇叭声,他一个激灵躲进那堆乱七八糟的纸箱后面。可显然这种躲避太业余,没过多久身前的纸箱被两只有力的手挪开,“英才?你躲在车库里干什么?”

  “我……我来放点杂物!我看你也放了些在这,是吧?呵呵!”

  “这里只是临时用一下,你就不要把东西放过来了。我是要搬些东西到办公室去,才放在这里……你啊,腿还没好就不要乱跑,我帮你再搬上去……你的杂物在哪?”

  对着阿达关怀的眼神和温暖的语调,他忍不住鄙视自己,险些就要跟阿达说出实话,“我……其实我……”

  卢启达放下了手,从他尴尬的神情里看出端倪,迅速地明白了自己是在被对方欺骗,“你在说谎?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还有,家里的抽屉衣柜全被人翻过,我以为是钟点工手脚不干净,现在看来,乱翻东西的人是你吧?”

  “是……是的。”卢启达逼视过来的眼神异常锐利,让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一句就会不堪设想。

  “为什么?你想找什么?”卢启达抱着双臂做出个防御的动作,也暂时压抑住自己的怒意。

  “我,我……在找……”他挤牙膏似的想着理由,怎么才能让阿达接受他偷窃般的行为?而不会立刻把他赶出去?

  “嗯?我给你一分钟!”卢启达的语气渐渐冷下去,从东方英才面如土色的模样就能看出这是件大事。

  “我……我……”眼泪都急得飙出来了,东方英才捂住脸叫出最安全也最危险的谎言,“我喜欢你!”

  没得到对方的回答,他赶紧又加上一句,“真的!从小到大都是!”

  “……”卢启达身形晃了一下,随后稳住脚仰着头说,“我知道!但是……那跟你到处翻东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东方英才反正豁出去了,也就彻底不要脸面了,“如果我表白了你不喜欢我怎么办?我总要确认你对我是不是也一样……我才能安心!”

  “好吧……”卢启达还是把头仰得高高地,却向前一步抱住了那个正在哭泣的家伙,把对方乱蓬蓬的脑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前,“我接受你的表白。我同意,跟你以情侣的身份交往!”

  “啊?可是……”这算是把阿达糊弄过去了?阿达相信他了?东方英才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来,但还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不用可是了,我们回去吧!晚上我帮你洗澡,然后我抱你上床,哄你睡觉……”

  阿达说着话就来抱他,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健康,不过难得一点也不嫌弃他变胖的身材。不解风情的他却大叫着挣扎,“不行!坚决不行!”

  “为什么?”

  “我……我腿伤还没好!医生说的!不能激烈运动!”东方英才的一点脸皮全部丢尽了,为了抵抗敌军不得不步步为营。

  “哦,也对……”卢启达想了想,指一指自己的嘴,“那先给预付。”

  “……”再怎么装傻也扛不过去了,东方英才只好闭着眼睛凑上嘴,立刻就被对方摁住后脑抵死一吻,还在腿软的感觉中不由自主放松警惕,几乎毫无悬念地被大举入侵。

  “唔……”探进口腔的热度像要把他烧着,死死纠缠着他企图闪避的舌头不放,仿佛要窒息的快感从背后直蹿而上,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接触已经让他呼吸困难。

  真的完蛋了,他悲哀地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却不再有思考的余地,干脆自暴自弃地中止了抵抗,放任自己在兴奋的浪涛中沉浮。

  ——待续——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http://ss123456.blog126.fc2blog.us/tb.php/4081-b48c7b4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