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男子的养成方法(第三部)七年之痒》————暗夜流光 

《美男子的养成方法(第三部)七年之痒》————暗夜流光


  第三部 七年之痒

  77、看上去很美

  灯光闪耀,觥筹交错,卢氏企业成立四十周年的庆典正于今夜举行。

  到场宾客很多,不乏城中名人,被围绕在中心的主角自然还是卢家的当权者,才刚过三十岁的卢启达。一套裁剪得体的手工西装包裹着强健有力的身躯,处在黄金时代的他笑容自信而优雅,站在他旁边的男人跟他年岁相当,也有着标准的身材和一副英俊的好相貌,那是他已经半公开的同性情人东方英才。

  这个本该卢氏一家人齐聚欢笑的夜晚,卢老太爷和老太太却提前到场,并借以年老体衰的理由早早离开,而那位东方先生也迟了到场,双方心照不宣避开了一场尴尬的会面,不知是真的心中有刺还是一家人齐心对付记者,但不管怎么说,场面上维持得还算和气,虽然明天的报纸肯定会乱写一通。

  除了那两位并不太老的老人,卢家别的亲戚倒是见怪不怪,满面笑容地穿插在场内大秀时尚,还都对那位东方先生亲切客气。大家就算私下里不敢苟同卢老板的性向和品味,也绝对不至于公然蔑视他的选择,面对大权在握的衣食父母,对他喜爱的一切都必须爱屋及乌。

  豪华的自助餐之后是周年舞会,当开场舞曲的音乐声响起时,卢老板毫不避讳地牵住了那位东方先生,所有宾客们遥遥看着那对男男伴侣在场中自在的旋转,等他们跳完前半支舞才纷纷邀了舞伴下场。

  混到这个地步才叫够味,不少宾客都偷偷这么想,城中超过半数的居民都知道这两个男人是一对,偏偏走到哪都能得到表面的尊重,这很容易给人错觉——同性相恋这种理应掖着藏着的事一跃而成为了主流。

  从这个荒谬的事儿最能看出一个男人的权力已经大到什么地步,就连卢氏家长也不得不隐忍默许,因为这个男人已经完全掌控了所在城市的经济命脉,短短六年之间就把卢氏的实力扩张到从前的几倍,整个城里几乎找不到跟卢氏完全无关的产业,无论其规模大小。

  网络上不少人匿名调侃过,卢氏之所以在事业上如此迅猛发展,搞不好正是因为当家人的感情癖好与众不同,当年花心滥交的新闻早已被证明是烟雾和炒作,卢先生的感情生活实际上非常专一,除了他那位时胖时瘦、时帅时丑的情人,他从不对别的女人或者男人动心,这也许能让他更加专心致志地扩张卢氏,在商业决策上的出错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除去那些表里不一的恭维,也有许多人是真心的羡慕那对同性伴侣,这年头即使异性夫妻也难得长久,能够像他们那么感情和谐又坚持多年,算是非常难得了。成为掌握着绝对权力的卢启达,能够让一切不合理被承认为合理,或者成为这个最强男人的心头肉,被彻底的热爱和保护着,而且还能多年不变,这足以让大多数女孩子和gay甚至是一些直男都忍不住要幻想了。

  所以这几年来,排着队试图插足的人从来不缺,但所有条件优越的竞争者们都一无所得,不是因为对手太强大,而是因为目标太顽固,怎么啃都像钻石一样坚硬,无法用普通的方法打磨切割。气急败坏的追求者们以各种姿势败退,流尽了眼泪也花光了心思,哭诉也好诋毁也好,那两个男人之间背德又老套的恋情仍然屹立不倒。

  舞会进行到一半,场中已经不见主人的踪影,他们一路跳舞说笑着去了室外的走廊。满天的星光中,刚刚减肥成功的东方英才笑得十分灿烂,微醉的感觉让他暂时忘却了之前尴尬的退避。

  “阿达,星星好亮……好亮,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也跳舞来着?那晚上星星很少,但月亮好大!”

  他的亢奋也感染了卢启达,这个日益稳健的男人少见地大笑起来,“当然记得,那个晚上我们做了很多蠢事,但是很开心。”

  “是啊!我第二天就冲到公司要辞职,上司叫我去医院看精神科,哈哈!”他兴高采烈地回味着那个冲动的自己,情绪却在一阵笑声中逐渐低落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怕,你也一个劲的瞎鼓励我。”

  在一起这么多年,卢启达对他的熟悉已经到了眉头一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地步,立刻敏锐地试图交流,“你今天其实不开心,我知道,你不用避开的,他们早就接受了。”

  “呵呵,不是接受……他们只是勉强容忍了。这种事情,任何父母都不可能真的接受,我明白的。”他苦笑着转过头去,看向大厅里躁动的人群,指住他们嘻嘻哈哈地说,“大家都不接受,只是给你面子,所有人都不敢得罪你……有时候看他们的表情,真的很搞笑,我老想啊,如果哪天你没钱没势了,他们会不会扑上来咬死我们?”

  卢启达沉默几秒,拉住他的手臂温柔而威严地说:“你醉了,我们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他任性地大声叫起来,“我要跳舞!我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你就陪我疯一下吧!”

  “好,我们跳舞。”卢启达挽着他的肩膀入怀,以手掌轻抚他急速起伏的背脊,“跳完这支曲子再回去。”

  “你又在敷衍我……你是不是明天要早起?想把我早点哄睡了?”他即使在醉意中,也能从对方安抚的态度察觉到这一点,这种恼人的直觉早已成为两人间的默契和矛盾。

  “……明天是有事要忙,但你也真的累了,累了就早点睡,有什么不对?”卢启达耐着性子哄他,可话尾的那一丝不以为然也被他捕捉到了。

  “那就回家吧,不跳了。”他失态地打了个酒嗝,用新的烦恼掩饰内心的不满,“真不该喝酒,我才刚刚减下来,这些肉怎么就这么容易长出来。”

  “不要这么情绪化,英才。”卢启达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悦,“是你说要跳舞的,现在又不跳了,你不能老是这样。酒也是你自己要喝的,我明明交代过不想喝就别喝,你用不着讨好任何人。”

  他突然有点伤心,情绪更加跌到谷底,“好吧好吧,都是我错……来了那么多客人,我一口都不喝?明天报纸会怎么写?说我故意给所有人脸色看?我对你父母不满,借机耍脾气?我都快变成搞宫廷斗争的妃子了,我不想这样!”

  卢启达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要吵,起码不要在这里吵,英才,我从来不在乎报纸怎么写,一直都是你在乎!如果我们在这里吵架,明天报纸写得更难看,你确定要这样?”

  他沉重的脑袋转了几圈,默默地点了个头,卢启达轻叹一口气,挽着他脚步缓慢地再度走进大厅,眼睛一接触到璀璨的灯光,他的脸上立刻重新挂上笑容。

  保持着亲密的姿态从众人中间穿过,离开那个看起来快乐的舞会坐进车内,卢启达发动车子前习惯性的要为他系上安全带,却被他抬手拨开,“我自己来。”

  “……”卢启达的动作顿在半空,脸上却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短短一瞬之后就神色如常地收回手去专心开车。

  两人就此一路无话,初春的夜晚凉意袭人,即使坐在车内也有点冷,回到彼此都熟悉了六年多的家里才稍稍觉得暖和一些。

  78、有时任性

  晚上十二点,两个忙了一天的人仍然没有入睡,因为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对方之前睡着。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背对着背,耳中听到彼此稍显急促的呼吸,先让步的那个人还是卢启达。转过身来从后面抱住那具微凉的躯体,他用嘴唇靠近并试探对方,发出一个明显的求爱信号。

  东方英才立刻有所回应,也翻过身来挽住他的脖子,眼角带着一点湿意,声音却粘腻低沉,“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管它的……我偶尔迟个到吧。”卢启达略带狂妄的笑容充满荷尔蒙的味道,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是一个纯粹的男人,而不是挂满标签的物质化的象征。

  两个人想的都一样,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好好地亲热一番,先前的不快就不至于发展成冷战。

  熟稔的爱抚和亲吻,还有彼此配合到再默契不过的节奏,可能因为那些感觉都太舒适,两人间竟响起低低的一声呵欠。卢启达僵住了身体看向对方,东方英才也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实在很煞风景,并且马上试图补救,可他再度凑上去的嘴唇已经被卢启达轻轻推开。

  “英才,不要勉强……你根本就不想做。”

  这是个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正想道歉的东方英才看着对方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解释也吞了回去,还换成针锋相对的指责,“你也不想做,我们都不要勉强了。”

  卢启达紧抿着嘴唇坐起身来,用力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半晌才压住涌动的情绪再次开口,“我们真的需要好好交流了。我们都这么忙,就趁今晚谈吧。”

  东方英才也跟着做起来,从床头柜翻出香烟点燃一支,“嗯,我明天上午休息,今天可以晚睡。”

  卢启达抬起手来想要抢过他手中的烟,却在他毫不躲避的直视里收回了手,只忍不住瞥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抽了,小心你的肺。”

  “这是避免不了的,自己不抽也要待客……我已经够注意的了,上个月才全身检查过,一切正常。”东方英才还是解释了几句,“放心吧,阿达,我烟瘾不重。”

  “我也不是非要管你那么多……算了,自己有分寸就好。”卢启达终于转移了话题,“我下周出差,去英国谈一笔生意,顺便看望苏晴,你有空一起吗?”

  “我也想去……但是走不开,餐饮城又开了一家分店,我要等它搞上轨道才能空闲一些。”东方英才遗憾地回答,安抚式的摸了一下卢启达的手背,“阿达,对不起,我最近脾气不是很好,都怪新店事情太多,我简直忙晕了。”

  卢启达只得微微一笑,“没关系,下次吧……你爸妈那边怎么样?还不打算跟他们说?什么时候决定了,我陪你一起请他们吃饭。”

  东方英才登时觉得头痛起来,狠抽了一大口烟再慢慢呼出去,“唉,还没说,找不到机会。其实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但是他们装作不知道,还一直叫我相亲,只是找不到愿意见我的女人……城里谁都知道了,就他们不肯知道,我也实在狠不下那个心,就这样吧。”

  卢启达也显出几分无奈,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就跟小时候的安慰一样无效但是舒心,“那暂且就这样吧,我尊重你的决定。”

  东方英才小小的感动了一下,随即在一阵惭愧里抱住对方,“阿达,谢谢,这件事我没你做得好……很多事我都没有你做得地道,还老是那么挑剔,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比以前脾气大多了。”

  卢启达竟然觉得有点自豪,对方的任性全是自己惯出来的吧,把一个成年后懦弱自卑又失败的家伙慢慢惯回去,变回多年前初遇时所见到的那个狡黠又爱哭的男孩子。想到这里,卢启达心情轻快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偷袭成功后又扑过去亲了一口,“呵呵,没事,我就喜欢你有点脾气,只要不做坏事就行了。”

  被对方当成小孩子来对付,东方英才大觉不忿,看着那根不老实的手指正在自己鼻子下面,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一口。卢启达被他咬得身体一弹,趁势把整根手指都送进他口腔深处,还邪笑着撩拨他的牙齿,“再用力点,我喜欢!”

  一阵纠缠中双方都来了兴致,继续之前未完的“交通事业”,激烈的喘息声中,东方英才在对方耳边轻轻吹气,“阿达,今年不准忘记……下个月……”

  卢启达额上全是热汗,全身的血液都向下半身集中,脑子处于托管状态地随口应道:“下个月?什么事?”

  东方英才脸色变了,但还是强忍着怒意,不想破坏这刻的快乐,只在喘息的空挡打起精神瞪了对方一眼,“没什么,待会……再跟你算账!”

  可是……到真的做完以后,体力消耗极大的某人竟然呼呼大睡了。东方英才坐在床头看了对方好久,直到看得火冒三丈,又不舍得叫醒这个烂人,多少旧怨新恨一起堵上心头,干脆爬起来气冲冲地穿衣服。

  等他穿好衣服,还刻意把皮带扣弄得很响,床上那个人一点醒的意思都没有,这时他才真的有些伤心起来,从房里走到外头,再一路走向大门口。

  不能吵架了,起码今晚不能,阿达已经很累了,但他心里那些堆积已久的怨念像潮水般纷纷涌至,只想找个出口发泄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悄悄扭开门锁,闪身出去时还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冲动地用力,而是极轻地关上了门。

  下楼时也是轻手轻脚地,到车库开出自己的车肯定要弄出声响,可阿达不会醒来,在梦中听到也只以为是隔壁单元那对爱吵架的夫妻又在闹腾了吧。

  崭新的座驾在午夜的马路上飞驰,脸侧掠过的疾风能够让他远离情爱中的烦恼。回到自己能够完全掌控的地盘,他就找到了安全感,停好车独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打亮所有的灯,坐在自己专属的桌椅前,开启电脑找个陌生的老朋友聊天。

  他有好几个这样的网友,彼此不知道真实姓名身份,但可以向对方倾诉自己最深的秘密,相识好几年而互不见面,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又觉得无比亲密。

  电脑彼端果然还有人没睡,聊得很熟的一个家伙丢来问候,“这么晚上来?心情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闷。我家那位忘记我下个月生日。”

  “哦!这很重要?”

  “我小题大做?可能吧。但这不是第一次了,他从来不记得,可我们已经在一起七年了,我本来不在乎的,可这次我提前跟他说过,他还是忘了。”

  “你真娘……”

  东方英才大怒,“你才娘!”

  “要不要来见个面,试试我到底娘不娘?”对方开出了荤段子。

  “你这个滥交狂,小心得病。”

  这个老朋友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很黄,但身为某种电影爱好者的东方英才倒也不讨厌对方这点。他们正是在一个久负盛名的av论坛上认识的,他发觉这家伙跟他一样口味驳杂,av还是gv都看得很猛,再回帖一聊就熟了起来。

  “这月新出的片,你买了没有?”对方色心不改,无视他的苦闷而聊起片子的话题。

  “喂,你这人也够可以的,我正在心情不好呢,你还要聊这个?”他真服了对方的厚脸皮。

  79、麻烦缠身

  “有什么?性可以缓解绝大多数成人问题,反正这么晚你还没睡,要不要我过来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他又好气又好笑,飞快打着字笑骂对方,“得了啊,别开我玩笑了,我才不想跟你见面。”

  “真的不想?我早就想见你了,我是说真的,你跟你bf在一起太久了,没激情了吧?来找我试试吧,来点新鲜感,有助于发泄压力,化解矛盾。”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了顿才打出下面的字,“别开玩笑了,我生气了!”

  “你是不敢?不便?不忍心?这可不是什么伤害,我遇过不少了,你是观念上放不开。老是那么两个人对着,钻石都要腻了,人不能总吃主菜不上点心嘛,对吧。”对方竟然开始滔滔不绝。

  “别说了,我去睡觉了。”东方英才勉强打出这几个字,一种被朋友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虽然没有从来没见过面,但他已经认为网路上也能获得真正的友情,没想到这个朋友满脑子都只是性,搞不好拿他yy过n次也没准,这可真是有点恶心。

  对方知道他是跟男人在一起的,也告诉过他自己是个双的,他们一起追最新的片子,也一起高谈阔论性这个东西,可他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对方的性幻想对象,这是种毫不尊重的冒犯。

  “真生气了?对不起,我今天心情也不好。特别想找个人来一炮。你不想就算了,我找别人吧,但是我跟你说,爱情什么的纯属扯淡,我以前看你迷着呢,不好说而已。现在你跟你bg既然都腻了,趁早分手放开点玩……”

  他实在看不下去,一个激动之下把对方拉黑了。

  愤然关上电脑,他想着想着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丢下阿达一个人睡,疯子般跑到这边,结果得到了以为是朋友的人渣的一顿羞辱。

  他到底怎么了?不就是阿达不记得他的生日吗,这世上多少丈夫都不记得妻子的生日,多少妻子又不记得丈夫的喜好?或者还是因为先前那点小矛盾,自己为了阿达而退避在餐会场外,等待着阿达的父母离开后才从后门进场?这又有什么大不了?跟阿达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应该预知这些,心理准备已经做过好几年,也每次都得体地应对了,如今的他们可以挽着手公开出入各种场所,还要怎么样呢?

  阿达已经做得够好了,如果没有阿达的纵容,他又怎么会有这样任性的资格?是阿达给了他寻找自我的空间,得到信心和勇气创建自己的事业,也是阿达的鼓励让他对人生不断产生新的欲望,这些欲望跟他的年龄一样逐步增长,得到的越多就越不容易满足。

  躁动的心渐渐冷静下来,他反省到自己今晚确实太过,默默离开属于他的城堡,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要把今晚的自己彻底抹掉,就像用橡皮擦掉作业本上荒谬的错误,然后再用信任和理解写上新的答案。

  跟离去时一样轻手轻脚,停好车悄悄地走上楼梯,用钥匙开门也唯恐弄出大的响声,他甚至是屏着气息挪进主卧室的。

  心里全是热暖的回忆和希望,他要告诉阿达他们一定可以走到最后……不,阿达那么累,还是明天早上再说,他只要借着月光再好好看对方一会儿,就能安心地睡觉了。

  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床前,他伸出的手指变得僵硬,幽蓝的月光下面,床上竟是空无一人,这让他全身沸腾的血液顿时冷了下来,坐在床边开始发呆。

  不知道熬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几乎只是打个盹的感觉,一阵吵人的电话铃声又把他唤醒了。

  他茫然拿起听筒,甩了甩脑袋才意识到可能是阿达,赶紧振奋精神叫一声,“在!”

  “英才,过来陪我们吃早餐,有事跟你说!”

  中气十足的声音来自他的老父亲,因为儿子的生意做得不错,老头子和老太太都光荣加入了这个伟大的餐饮行业,近期正驻扎在新店那边帮忙管理呢。两老日子过得顺当了,人也越来越年轻,比起前几年反而更加朝气蓬勃,说话的腔调都有几分威严了。

  “啊?我昨天忙到很晚,累啊……还没起床呢。”他有点怕两老的“事”,那个所谓的事多半不离“相亲”二字,每次去店里他都只谈公事,说到私事就要落荒而逃的。

  “哼,昨天忙的不是好事吧?今天报纸又乱写了!不许推,马上过来!”老头子就要吼了,他只得把听筒拿远点,在老头子的怒骂声和老太太的劝解声里乖乖就范。

  硬着头皮匆匆出门,二十分钟抵达分店,门口的花篮还摆着长长的队形,两个老人正挺着腰杆指挥店员做事。

  他叹口气走进大厅,跟着父母进了一个小包厢,桌上已经摆着热腾腾品种繁多的早餐。老头一改先前的暴躁态度,笑眯眯地叫他试菜,“英才,快尝尝新厨子的手艺,我们又给招了一个,花样特多,做得也好吃!”

  他就睡了那么一会,哪里有什么吃东西的胃口,但还是忍着不适每个盘子里尝了一筷子。

  “嗯,不错,你们请的人我放心。”眼皮还在打架,嘴里却给出好评,这个新厨师确实有点独门功夫。

  “呵呵,是吧!我就说没找错人。”老头子得意的邀功。

  “不过,口味比起本地的偏咸了,食客的接受度恐怕不高,让他再改进一下。”他又尝了几口,沉吟着放下筷子,“爸,我总店还有事,这就要赶过去了……”

  “嗯,行!”老头子喜滋滋地目送他站起来往外走,老太太及时推了推丈夫,老头子这才“啊”了一声,“站住!回来!”

  东方英才心叫不好,堆着笑脸慢慢转过身来,正对上老头子横眉瞪眼的表情。

  “差点被你打岔忘了,坐下!”

  “……那您就快说吧,我听着。”他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做洗耳恭听状。

  “找到了,愿意跟你相亲的姑娘,家里是这边郊区村里的,条件比较差,但人争气,在外面刚读完博士,我们都悄悄看过了,相貌长得还不错。”老头子概括力挺强,三言两语说清了主要目的。

  “啊?”还真有愿意跟他相亲的女人?那得在多郊区才没有听过关于他的流言啊……

  “怎么,高兴坏了吧?我们定了日子,明天见面!”老头子大手一挥,企图一锤定音,一直没怎么插嘴的老太太也加入了队伍,满面笑容地讲起那个女孩子怎么好怎么争气。

  “呃……”这不是害人家吗?他再怎么敷衍父母也不能拿一个陌生女孩子的终身幸福来玩弄,“不行!我不去。”

  “你敢?”老头子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额头开骂,“以前你都说人家看不上你,我们也是找不到这么个人,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又说不去?你到底什么毛病?”

  他动了动嘴,眼睛一闭就准备说出那段话,“其实你们也早该知道了!我今天就跟你们说清楚!我……”

  话到此处,一个不太用力的嘴巴落在他脸上,成功阻止他酝酿了一百零一次的告白。

  “滚!不许还嘴,明天下午六点钟准时在这里请人家吃饭!”

  他一手捂住脸,还想再开口,已经被老头子拽着胳膊往外拉。老太太伸手就要劝架,被老头子凶狠地一瞪,只得收回手站在原地洒泪叹气。

  80、冷笑话

  把东方英才一路赶到大厅外面,确定远离老太太的视线和听力范围之后,老头子才压低声音发话,“英才,不许在你妈面前乱说!她受不了,血压高……”

  “那……”他殷切地望着自家老爸,只跟您说可以了吧?

  “我也不行!”老头子烦躁地甩甩手,“别说我不爱听的!我听了要发神经,明天不准迟到,你走吧!”

  “那,您也太……喂,喂!”

  眼睁睁看着老头子溜得比兔子还快,满头包的东方英才被留在新开张的店外连声苦笑,这个老爸,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就是抵死不认,使尽一切力气来跟他较劲。这真没什么意思,但他也真没什么办法。

  看来还是只有向阿达求援,他怀着昨晚的疑问拨通对方的号码。响了好一会,彼端才接起来,阿达的疲惫的声音略带沙哑,“英才。”

  “呃,你昨天……呃,今天有空一起吃饭吗?”他还是不想在电话里讨论严重的问题。

  “我一天都要在公司,走不开……你带菜过来陪我吃吧,就在我办公室谈。”阿达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顿了顿又加一句,“早一点,我等你。”

  “……嗯。”他抚着自己的脸,左右都留下了巴掌印,还真是对称。自己情人和儿子的身份都做得不好,才理应被这么惩罚吧。

  他并没有太多时间用来伤感,稳了一下情绪就驱车赶到总店,忙完一整个上午,从店里带了饭菜去找阿达,突然想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下厨做过饭吃了。两个人各自忙于事业,除了每天晚上一起回家睡觉,白天大多是互不搭界,跟所有平凡的异性夫妻差不多,连一起吃个午饭都要预约,或者像今天这样就在办公室里草草安排。

  一起好几年了,他到阿达公司的次数用手指都数得过来,他几乎是在刻意地避开阿达的光环笼罩,但所有去他那里照顾生意的客人都多少看了阿达的面子。这无需疑问,而是他自以为早已释然的事实,当电梯到了顶楼徐徐打开,他一脚踏进阿达的世界时,才发现自己还是介意的。

  阿达的办公室位于这个城市的最高处,神情静默而严肃的雇员们目不斜视,看到他走进去没有表现出任何个人的情绪,他永远也做不到这样的事,他那一点点小成就,还比不上任何一个由阿达亲自管理的员工吧。

  阿达的整个世界都很安静,连他这个外来的客人都不由自主放轻步子,埋首于文件的阿达浑然忘我,听到他的声音才抬头一笑,“来了?坐,我看完手上这份就陪你吃饭。”

  他有点拘谨地坐下来,姿势僵硬地挺着腰,阿达突然又发出了轻笑声,“你今天怎么了?好吧,我们先吃饭,快点把菜拿出来,我早就饿了。”

  “哦,好……”他手忙脚乱地拿出饭菜盒子,阿达想要帮忙的动作让他更加紧张,在工作着的阿达面前,他就跟个刚开始工作的小毛头一样笨拙自卑,还会不自觉的服从和尊敬。

  “很香,一看就想吃,你请的厨师每个都不错嘛。”阿达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端起饭盒对他眨了眨眼,“我这里装修的风格太冷,你不太自在吧?还是家里好啊,我应该考虑在家办公了,搞不好可以提高工作效率。”

  他不争气的又被感动了,阿达总是这么体贴,看出他的拘谨才刻意拉近距离。他深吸一口气,也努力回以平静的微笑,“我可不喜欢你到了家里还要办公事,免了吧。”

  “呵呵,你不同意,我是不敢的……吃吧,都快凉了。”

  两个人很久没有这么简单地吃上一顿了,就连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是很少一起吃便当的,而且就这么吃着感觉竟然还不错,东方英才眯起眼享受舌间的美味,“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口感会变差,居然还可以啊。”

  “那是因为我们一起吃,人家有情饮水饱,我们有盒饭更饱。”阿达的笑话总是冷到笑不起来,让他非常无力。

  “真的很肉麻……再说这也不是正宗盒饭,你见过这么豪华的阵容?”

  “呵呵,你一向喜欢我肉麻嘛。”阿达难得吃饭时这么多话,这也是他对阿达的不良影响之一。

  “……吃你的吧,话这么多。”他只好扮演起阿达的角色,表情威严地瞥一眼对方。

  这会儿气氛融洽,他真的不想破坏,所以闭口不提昨晚和今早的烦恼。可是当两个人快乐的吃完这一顿,不可避免的时刻终将来到,他接着收拾餐具的动作站起来背对阿达,才可以顺畅地开口。

  “阿达,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你呢?”阿达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反问他。

  “我有点烦睡不着,去了办公室。”他认真地回答道。

  “我翻个身摸不到你的人,马上就醒了,打你电话不通,然后发现不知道打谁的电话找你……我就开车在街上转了一会儿,后来开到公司楼下,顺便上来睡了。”阿达的声音还是带着一丝沙哑,那副神采奕奕的外表下,阿达的心也许已经早就累了。

  “电话可能有点问题了,我今天去换个新的。”现在用的这个电话,还是阿达六年前送他的,什么东西用久了都会坏,何况在这个年代,修理它昂贵又麻烦,还是直接换一个省事。

  “英才……”阿达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停顿半晌才接下去,“以后不要没有交代就出门。”

  他想忍下那份委屈,却慢慢转过了身看着阿达的眼睛,“对不起,但是你也一样。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后悔了,马上赶回家,可你不在,一整晚都没回来。我也打了你的电话,你没有接。”

  阿达突然站了起来,随后又坐下去压着声音解释,“我也会有脾气不好的时候,英才,对不起。”

  东方英才用眼神追逐对方那张偏过去的脸,这明白地表示着一种拒绝,他们彼此都不想吵架,但唯有中止这段谈话才能逃离相互指责和道歉的境地,否则会跟之前的好几次一样,变得没完没了。

  “没什么……呃,我还有事,先走了,我们晚上见。”那也只能先这样了。

  “晚上我要加班,全公司都是。”阿达并没有抬头,用交代公事的口吻知会他。

  “哦……好吧,我晚上不等你吃饭了。”他只得轻轻地点了个头,以极快的动作离开这间格调冰冷的办公室。

  匆忙的脚步到了楼下,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在那栋高耸的大楼前犹豫再三,实在没有力气再回去面对阿达,于是拿出手机拨给对方,“阿达,我有事要说,请听我一次说完。”

  他咬着牙把那个大麻烦丢了过去,惴惴不安等待阿达的回答,对方在电话那头苦笑起来,“你想怎么处理?我听你的。”

  “我就是没有什么办法,才交给你做主。”

  “英才,不要这么狡猾,我之前提过多少次,除了开诚布公,没有别的办法,我也是这么处理的,可是你觉得不行。拖到现在事态恶化了,你还叫我来处理,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也解释过很多次了,我每次都想说,是我爸不让我说,他今天还打了我一耳光!”东方英才委屈得都有点气急败坏了,自己吃了耳光,阿达竟然没有注意到,比起以前真是不一样了。

  81、负数

  “我看到了,但是你没开口,我以为你还没准备好跟我讲。”跟他一样,阿达的语速越来越快,“现在你已经不是什么事都会跟我讲了,我照你的意思尊重你,给你足够的空间,你自己想说的我才问你,我还能怎么做?你告诉我看看!”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英才,我们之间用不着道歉,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那我自己处理,你去忙吧。我要好好想想,我会解决的。”他找回理智结束了这个电话,他们不能依赖这块机械来沟通,两个人面对面容易争吵,于是逃避彼此的脸,这更非长久之计。

  这个寂寞的夜里,东方英才睡得很晚,他想着等到阿达回来了再睡,可一直等到睡着了身边也是空的。半夜里他昏昏沉沉地醒了一次,似乎看到了阿达,手摸过去也是实在的触感,赶紧整个人贴住对方汲取那暖暖的热意。可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又是空的,让他一时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昨晚做了梦,还是现在正做着梦。

  连对方有没有回来过,他都无从辨别,身为情人的自己真的太失败。是他要求的太多,还是阿达给的太多,也许索取和给与都超过了限额,才会转化变成如今的接近负数。

  到了第三个晚上,阿达照样还要加班,他干脆直接在店里吃完晚饭没有回家。他不想再辛苦的等待整夜,像个守着丈夫回家的妻子般无助。

  百无聊赖的打开电脑,他找了个不费神的游戏消磨时间,顺便跟几个并不太熟的朋友聊天。寂寞真的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他已经多年没有这么久的独处过,游魂一样在网上饥不择食地寻找新朋友,这行为虽然轻佻肤浅却能帮他熬过难关,否则他会直接开车冲去阿达的办公室大闹一场。

  他很想那么做,只是害怕那样会给他们的关系火上浇油。如果阿达真的不想见到他,他就失去了任性的资格,他骨子里还跟以前一样俗气浅薄,但从来不傻。

  有个新号跳出来要加他,他想也不想就通过了。反正一言不合,就可以拉黑,网路上的关系比生活里痛快得多。

  “嗨,对不起,是我。”

  没头没脑的道歉让他愣了一下,“谁?”

  “我,前天晚上真的对不起,我喝多了乱说话,你别生气了,我们这么久的朋友。”

  哦,那个恶心的家伙,他其实没那么小气,只不过那天被惹毛了。看在对方的道歉似乎有点诚意,他笑着回了一句,“知道是这么久的朋友,还胡说八道?别说什么喝多了,那是最烂的借口,坏事都是自己想干才干得出来。”

  “哎呀,您目光如炬,都说得我无地自容了,就给个台阶我下不行吗?非要我红脸了才罢休?”

  “呵呵,算了。”他继续笑起来,这个猥琐但还算风趣的家伙,他真讨厌不起来。可能因为他骨子里也不是斯文人,跟阿达在一起这么久,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变了不少,但跟这个不算太坏的坏蛋聊天,有时觉得像在跟曾经的自己交流,还怪有趣的。

  “那我可不可以吹一下这两天的艳遇?用语聊?”对方恬不知耻地追击。

  “可以,你这个变态。”他不以为意地戴上耳机,对方虽然乱性得很,可也有着自己的分寸,他不是第一次听对方吹嘘这些了,根本没有那家伙自己说得那么夸张。

  “嗯,我昨天看到一个帅哥,真是个大帅哥!我很少搞基的,都动了心,到今天还忘不了他呢。”

  “得了吧你,不是说艳遇吗?根本就没有搞到手啊?连名字都不知道吧?”他嗤之以鼻。

  “我是个洁身自爱的大好青年,怎么能随便奉献肉体?先奉献精神嘛,我在跟他神交……”

  “恶心!你还不交个固定的女朋友,迟早变老光棍。不管男的还是女的,你倒是交一个啊。”

  “这不正在交吗……我决定了,明天一定要去搭讪,我看他还是单身,我有机会的。”

  对方的笑声极其淫 荡,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不想听了,你真下贱!如果是认真的,我鼓励你追,如果是玩玩的,还是别祸害人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深情款款地说:“认真的,最少保持一个月不变!”

  他笑骂一句:“去你 妈 的!”

  有了这个坏朋友的陪聊,这个夜晚过得容易一些了,没过十二点他就下线,和衣躺到沙发上睡觉。正是睡意朦胧的时候,阿达的电话来了,他接起来带着一点兴奋问对方:“你回家了?”

  “还没有,你也不在家吧?我刚打家里电话没人接。”阿达的声音带着浓厚的睡意,铁人也经不起连续几天几夜的加班。他真的想不通,阿达怎么就成了工作狂,难道是为了避开他?

  “嗯,我也忙,加班呢,不过现在要睡了,就在办公室里将就一夜。”他告诉自己不要猜忌,却没办法对抗那些可怕的念头。

  “好,那我也不回去睡了,就在办公室里将就一下。最近我真的很忙,出国回来会好好陪你的,我尽量把时间安排妥当。”阿达一边解释着都在打呵欠,这让他觉得那些解释未免多余。

  “好了,就这样吧。”他故意冷淡地回应,明知道可能刺伤阿达,还是忍不住要那样做,而他更怕的是这样已经无法刺伤对方。

  果然,阿达的声音也冷淡下去,这比他最坏的预想要好得多,同时又让他心口有点发疼,“那就这样,我挂了。”

  放下电话,他很快就安心地睡着了,有那么一点东西,阿达跟他都一样,还是那么在乎。他们只是彼此都太忙,或者像什么电影上说的,相处太久后就审美疲劳了?反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问题总是存在的,也是可以解决的,他们一起跨越了很多难关,还有这些正要跨越的难关,只要那点东西始终还在,他们就不会跨不过去。

  就这么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他竟然睡得比前两晚还好,早上爬起来简单的洗漱过后,他溜下楼从后门出去,又绕个弯从前面走进,装作自己才刚来店里。他和阿达之间的任何问题,都是绝对的隐私,他不愿让别的什么人旁观并以此为乐。

  这会儿正是早餐时段,一楼开放的两个厅都生意滚滚,所有员工忙得团团转,看到他进去就工作得更卖力了。他颇感满足地欣赏着这个热闹的场面,属于他的理想国,虽然还很渺小,但只要不跟阿达相比,在他心里就已经十全十美。

  他微笑着进了自助厅,随手端了几碟爱吃的小点,怡然自得地独占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悠闲地享受这一切。昨天早上也是这样渡过了一天里最快乐的时段,然后就要忙起来,但是有了这样半个小时,他也就有了忙上一整天的动力。

  这个时刻他绝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连手机都暂时关了信号,可正当他眯着眼睛品尝舌间的美味,一个不速之客站在他的桌前。

  “嗨,你好,我可以坐下吗?”

  看似礼貌的男人有着一副阳光俊朗的好外表,身材也是经过后天锤炼的出众,显然是个经常健身的主。更让他不快和惊奇的是,这个人的嗓音实在很耳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能是什么宴会上打过招呼的路人,却跑来冒昧的搭讪。

  82、妻子的抱怨

  “不好意思,我在等人。”东方英才很想发飙,但毕竟要保持成年人虚伪的礼数,只能用极度的冷淡来婉拒那个讨厌的家伙,“其他桌也还有空位子的。”

  “其实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对方咧开一嘴白牙,笑得十分可恶,“帅哥,我昨天就想来认识你了,你应该不是在等人,我听别人叫你东方先生,那么,你就是那个有名的东方英才吧?而且是这里的老板?”

  被窥探的感觉让东方英才暴怒,气到极点反而更加冷静,他不再是几年前的毛头小伙子了,经过不少了所谓的大场面,何况面对这么一个无聊的家伙。

  “你是哪家记者?你的手法已经过时了。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走开,否则就让保安过来请你出去。”

  “记者?我不是……”听起来是不怎么有诚意的辩解,只弯起来半边的嘴角还带着笑意,明显的戏谑神情更惹人生气。

  东方英才决定不再忍耐,站起来向不远处的保安挥手,这个骚扰者才真的慌起来,举起双手老实投降,“好了好了,是我!游戏人间,昨晚我们还语聊了,你到现在都没听出来?”

  “嗯,后面听出来了,但是,”东方英才斜着眼狠狠瞪他,“你竟然戏弄我?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你这么耍我让我很不爽,你滚吧!待会我就把你再拉黑,以后也别想找我!”

  “脾气不要这么火爆嘛,你平常都是忧郁王子,这一下子就变成猛男了,真受不了……”对方嘻嘻哈哈地厚着面皮坐下来,“对不起,我看你最近心情很差,担心你乱来,就用了点小技术……那个,查你电脑。”

  “你说什么?”东方英才再次站了起来,被这个大胆的罪犯气得语无伦次,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可以告你!你只是我一个网友,怎么能私下查我?滚!等等,你叫什么,住哪?我要去报案,如果我以后有任何经济或者名誉损失,都是你干的!”

  那家伙终于有点尴尬了,也学他压低声音回答:“我姓游,我直接把身份证给你保管好不?银行卡也可以押给你,以此保证我的诚意。”

  “你有什么狗 屁诚意?算了,你还是滚吧,以后都别在我面前出现,网上也自己消失……得,还是我自己消失吧。”东方英才愤怒过后就是失望,再也不想交什么网上的朋友了。

  “我要解释!我真的是担心你才……好吧,那是借口,我是想追你!”那家伙声音渐大,最后那几个字惹得厅内别的人都侧目望过来。

  东方英才先是愣了下,随后又气又臊地用力一拍桌子,脸都被那家伙气红了,“你给我马上滚!保安!”

  看到他来真的,那家伙只好转身跑了,速度倒挺快的,还不忘记回头对他叫,“我还会再来找你的!等你消气了……”

  “滚!”他第一次在自己店里失态,当着众多的客人。他敢肯定,不出几个小时,连他父母都会知道这个可笑可恨的小八卦。

  果然,中午刚到下班的点,父亲的催魂电话就来了,“你还真本事啊!早上搞出那么个笑话来!”

  “爸,我是受害者!你知道什么啊!”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你也甭跟我说那些屁话,下午准时来吃饭,不许迟到!”

  “啊?”还没等他问清楚,老头子就凶猛地挂断了,他想了半天才忆起今天下午的相亲饭局。这可真要命,怎么麻烦事一个接一个的来?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拨给了阿达,听到对方熟悉的嗓音后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就应承了要独力解决这些事的,于是不得不压下软弱的倾诉,“阿达,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下午我有事,晚上会回去。你呢?”

  “我尽量。”阿达似乎很忙,翻阅文件的声音很大,“早上开了一上午的会,现在手上事情很多,下午还要出去……唉,真想好好放个假。”

  “嗯,那我等你。你是该放假了……一年都没有休息过了吧?”

  “我忙完这一阵,可能会有时间放假陪你,到时候要去哪玩,你做主。”阿达的声音终于松弛下来,带上淡淡的笑意。

  “好,希望吧。你确定有休假了,我再想到底去哪。”

  不是他不向往,实在是彼此间有太多的“可能”都没有实现,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勇于希望了。希望越小,失望就越小,就像阿达也只敢给他一个并不确切的“可能”。即使超人都有无法做到的事,那些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了解的缺憾。

  晚上六点,他还真的响应父亲的命令,去见了那个敢于吃螃蟹的姑娘。席上父母把他看得死紧,不让他有任何破坏相亲的机会,他只能趁拿到对方的号码以后,遁去卫生间给对方发了一个短信。

  等到饭局散了,他收到对方回过来的短信:“谢谢你的坦诚,我也听别人说过,但我家人欣赏你的条件。放心吧,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只想请你帮帮我。”

  对于女孩子,他一向是又怕又爱,看到这些话,他直觉是个大麻烦,但不好意思装作没有收到。正犹豫着,对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东方先生,我们还是下次见面说吧,事情有点复杂……”

  跟对方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他觉得自己好像入了个套,可想一想那也只是举手之劳。一个漂亮的姑娘,迟迟不肯结婚,因为她爱着一个父母看不上的穷小子,而且这个穷小子也因为极端的自卑和自尊心不肯追她……老套、别扭又浪漫的爱情,他如果能奉上力气促成这段佳话也算不错。

  那是他放弃了的故事,如今都由别的女孩和男孩主演,他的人生已成定局,他并不后悔,只是偶尔会有一点怀旧。

  晚上在家里又度过了寂寞的几个小时,阿达终于在十点钟回到家,可以让他实实在在的亲吻和拥抱。可是两个疲累不堪的人,稍稍亲热过后就抱着彼此睡了,都没有精力来一场火辣的性 爱。闭着眼睛睡着之前,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网上看到过的一篇老帖子,标题是“妻子的抱怨”。

  “最开始一天一次,第二年一周三次……今年第七年,到现在还没有一次!”

  “呵呵……”他回想着那些夸张的词句笑出了声,笑声却比那时小了很多。那时他以为是个无聊的人发了个搞笑的贴,现在想起来,那其实是个写实的贴。

  “笑什么呢?做梦了吧……”身侧的男人口齿不清地小声嘟咙,趁着月光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就像个可爱的巨型婴儿。他忍不住又想笑,捂住嘴继续观察对方的脸,恬静而柔软的感觉从胸口渐渐浮起,那种躁动不安的感觉慢慢沉了下去。

  次日早上,阿达又起得很早,但他也留了心跟对方起来得一样早。在阿达出门之前,他提议两人一块去吃早餐,他从没有让阿达进入他早上最宝贵的那个时段,主动邀请应该是个不错的想法。

  阿达有点意外,但肯定是看出了他的兴奋劲,非常配合地点头同意,两人一起驱车去了他的店里,坐进专属于他的那个角落,彼此陪伴着对方享受新一天的开始。

  正跟阿达脉脉地对视着,复习眉目传情的技巧,耳边响起轻微的怪声,“咝……咝咝……”

  83、短兵相接

  东方英才被耳后传来的怪声吓了一跳,以为店里什么时候跑进了蛇类,一转头就看到某个恶棍正在挤眉弄眼,嘴里还发出那种恶心的声音。

  他狠狠瞪了过去,对方回以抱歉的手势,顺便盯住他身边的阿达目露淫光。他气不打一处来,不动声色地拿起个小杯子,趁阿达低头吃东西时对准那个家伙砸去。

  “唉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引起众人注意,阿达也微抬起头看向那边,片刻后才皱起眉看看自己对面的东方英才,“你跟那个人认识?”

  “不认识!”他斩钉截铁又汗流浃背地回答。

  这句话才刚落地,那个不识时务的混蛋就笑嘻嘻地站起身来,无视他凶猛的视线,礼貌又客气地对着阿达伸出自己的手,“你好,我是英才的朋友。”

  东方英才面如土色地看着阿达,对方只轻轻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站起身来,而是带着刻意的傲慢抬起下巴,视线冷淡地掠过前方,“他的朋友我都认识。”

  那只指节纤长的手整洁漂亮,却略带尴尬地僵在半空,好在手的主人反应挺快,以收回手的动作顺便抹掉额前的一滴汗,“呵呵,我是他的……呃,网友。”

  “哦?”

  阿达皱眉的样子虽然好看,但短短的时间内出现两次,东方英才感到有点超过负荷,只得勉力挂上坦然的表情没好气的回答,“嗯,网友,偶尔聊一下的那种。那个,我不需要为你们做介绍吧?再说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听到他最后那句,阿达眯起来的眼睛回复了正常,反而站起身礼貌地向那家伙伸出手来,“幸会,请问贵姓?英才有时候会乱发脾气,请你不要见怪。”

  可怜的家伙终于找到了台阶下,微笑着回握住阿达,“免贵姓游,你是卢先生吧?我刚刚在那边就觉得你挺面熟。英才经常跟我提起你……哦,请别介意,我也是最近几天才跟他见面的,以前只知道他的网名。我们在网上聊了好几年,我也早就习惯他乱发脾气了,呵呵,我跟他那么熟,不会见怪的。”

  就在这一刻,东方英才决定跟眼前的混蛋彻底绝交,对方这席话说得实在暧昧,已经远远超出朋友间的捉弄了,更何况他们只是网友!他绝望地看着阿达再度瞥过来的眼神,伸出手指狠揉几下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斩钉截铁地站起来,向着那混账的脸上用力打下一巴掌。

  “啪”地一声,非常响亮,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大家露出歉意的微笑,“没事,演员排戏,各位请继续用餐。”

  接下来,他昂首阔步地领路前行,只对身后丢下一句话,“我们去办公室谈,不要影响其他客人。”

  几分钟后,办公室里的三方会谈如火如荼地上演了。在客人面前展示着优雅礼数的东方英才揪住某人的衣领厉声逼问,“你到底是谁,做什么的?你侵入了我的私人电脑,非法窃取我的个人信息,我要告你!”

  “呃……我透不过气了,卢先生帮帮忙!”可恶的始作俑者叫得异常凄惨,旁观的卢启达却冷淡到无视眼前耳侧的一切噪音,只深深看向正在喷火的东方英才沉默不语。

  “你再不说,我就报警了!”东方英才给对方下了最后通牒,“阿达,打报警电话!”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你这么凶干嘛!”姓游的混蛋终于软了,举高双手乖乖投降,“先让我坐下来喝口水,我保证老实交代。”

  “先说了再给水喝,不然马上报警!”东方英才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这次真的被惹毛了。

  “好,那也得让我先坐下啊!”

  姓游的家伙扭头爬向沙发,硬是挤在了端坐如山的卢启达身边,东方英才看着对方咕噜乱转的眼睛珠子,赶紧扑上去把人拉开,“你给我滚远点!那边去!”

  卢启达还是沉默地注视着这场闹剧,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这让东方英才无端端地害怕起来,强行坐在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阿达,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这件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的。”

  “……在外人面前,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这样很奇怪。”

  以极低的声音回应了他,阿达挪开身体跟他拉开一点距离,表情温和而疏离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家伙,“你对我们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你不必害怕,如果有人雇请你,我可以出比他高出两倍的价格,还能够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只要你愿意合作。”

  “雇请?”单手捂脸的家伙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英才,卢先生,你们真的太有想象力了!我只是一个……呃,业余的源码爱好者,闲着无聊学了点破解技术什么的,保证没有任何伤人的目的。”

  “那你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卢启达微笑着质问。

  “游世锦,二十五岁,无业游民。”

  “你不是本城人?”卢启达再一次皱起了眉头,盯着这家伙年轻而桀骜的面孔。

  “当然不是,我喜欢到处跑,也很博爱,什么都喜欢,就是什么都做不久而已,呵呵,我很有语言天分吧?到这里才不到一个月,就能说你们本城的方言了。”对方还是满不在乎的神态,双眼却亮得灼人,像有着用不完的热情和精力。

  东方英才看着对方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就想痛扁,于是愤然插话,“你少东拉西扯,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真的想知道?”对方还是在笑,可眼神却认真起来,“英才,我没有得到你的同意就获取了你的个人信息,这确实是不对的,但我有合理的原因,你最近情绪不稳,我做为你的朋友,肯定会担心你的人身安全。当然,非理性的感情因素也有,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了……”

  “好了,到此为止吧!”东方英才警觉起来,就算自作多情一回,好过再去踩一次阿达的雷区,“我不追究你了,我们就当没认识过,你现在马上走,以后也不要再找我!”

  “为什么?我们是朋友,我们在网上有说不完的话,除了这一件事,我还做错什么了?你干吗对我这么狠?”年轻人一点想走的意思也没有,反而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看,“以我丰富的爱情经验,你反应过度了,为什么呢?”

  东方英才竟然红了脸,随后恼羞成怒地踢了对方一脚,但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个动作好像很暧昧,赶紧侧过头看了身边的阿达一眼。阿达也正看着他的眼睛,脸色一点点的沉了下去,似乎已经无意在外人面前保持完美的风度。

  “啊,卢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当着你的面跟他调情,不过,你们的感情确实有严重问题,这与第三个人无关。”那家伙敏锐又尖刻的说着,毫不畏惧地面对着已经站起身来的阿达,挺起胸膛摆出一个挑衅的姿态。

  “阿达?”东方英才有点慌乱地跟着站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偏向阿达所在的方向,心却在悄悄地往下沉,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混账说得有几分道理,尽管把感情烦恼透露给陌生人的自己很可鄙,揪住自己这个弱点的无赖更可鄙。

  “……我承认,我们之间确实有问题,但我不认同……你的处理方式。”阿达在他的呼唤下暂停住脚步,缓慢地保持着理智的用词,可还是流露出了愤怒和伤感的情绪,“我想静一下,一个人……我会给你电话的,不要主动打给我……我先走了。”

  84、刀锋

  阿达又一次抛下了他,就像很久以前每次争吵过后一样。东方英才以为自己会很伤心,但事实上他比自己想象的镇定多了。也许这是因为早已预见,或者因为刻意的麻木。

  他坐下来默然点了一根烟,抽到半截才发现最讨厌的始作俑者还没有走,他也累了,懒得再跟对方吼叫,而是努努嘴示意“滚蛋吧”。

  “吵架是情侣间的常事,你不开心,我陪你好了。”那个厚脸皮一点儿自责的表情都看不出来,笑得特别欠扁,“这边好玩的都是哪些地方,我带你去散心吧。”

  他目不斜视地继续抽烟,嘴里低声骂出一句,“有病。”

  “呵呵,我没病,你才有病,那位卢先生一看就知道要求特别高,走路说话都一板一眼的,亏你受了这么多年。他有洁癖吧?如果你跟别人上一回床,他会不会把你甩了?”

  对方满不在乎的腔调再次惹怒了他,用力摁熄烟头手指大门,“滚出去!”

  “我收回!收回……”那家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欠着身用可怜兮兮的小狗目光仰视他,“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大度点原谅我吧。我发誓,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给你制造麻烦的,而且我会帮你,你知道我恋爱经验丰富,肯定对你有用的。”

  “你……”他瞪着眼前的无赖,哭笑不得地站起身来,“算我求你了,网友,你哪来的回哪去吧,再别来搅和我的事了。你有个p的恋爱经验,只有炮 友经验还差不多。”

  “好,好,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油菜哥嘛,你跟你的卢先生在一起那么文雅,我都不习惯了。”那家伙来了精神,越发得意,拍一下他的肩膀就往外拉,“小两口吵个架而已,千万别先低头就对了,姿态摆高点,保证他熬不住,你放开怀抱只管陪我去玩玩吧。”

  刻意加重的“网友”二字都不能打击到对方一点点,还这么死皮赖脸地缠上来,东方英才真的无奈了。再加上那句熟悉的“油菜哥”……没错,东方英才的网名就是这个,痞中带土,他自己挺欣赏的。

  怀着一点对阿达的报复心态,东方英才半推半就地被“网友”拉出办公室,还真的打算找个地方散心。虽然他很清楚这个混账网友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他可能别有企图,但如果这样能让阿达紧张一些,也比暗无天日的冷战要强。再说,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他这辈子都不会爱上第二个同性,阿达跟他在一起七年了,却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他的不信任,这才是他真正怨恨阿达的地方。

  从来没有同性追过他,他也并不清楚自己在其他同性眼中到底有没有魅力,那个传说中的圈子他从来不敢踏入,因为担心阿达会不高兴。开了几年的餐饮城,认识了不少人,他却一个亲密的朋友都没有交上,也因为担心阿达会不高兴。在阿达这几年的行为上看,事业才是阿达心中的第一位,那么他是把阿达放在第一位,实在太不公平,哪怕他这些要求公平的想法也是被阿达惯出来的。

  是的,阿达对他非常的好,他却还是觉得不够,永远都不够。他放弃了娶妻生子的愿望,安心地跟阿达在一起,就想要在对方心里永远排在第一位。阿达给了他勇气,给了他尊严,还给了他要求的权利,唯独不肯给他永不分离的承诺。

  其实早在四年多前,阿达就提出过结婚的事,他那时带着微醺的醉意要求对方的保证,“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不分手!”

  本来在微笑的阿达沉默了很久,却轻轻摇一下头,“我没有办法保证这个,你也没有。”

  他万分委屈地抱住对方低吼,“我能保证!我发誓,这辈子也不跟阿达……”

  阿达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用力之大差点让他窒息,“做不到的事就不要保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彼此都会受不了。”

  就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争吵毁掉了那个本该美妙的夜晚,幸福的生活也在不断的小摩擦中渐渐贬值。他们还是很亲密,他们都能肯定彼此爱着自己,可有什么东西就像那次被中断的求婚一样,悄悄裂开了一道裂痕,无论多么用力的想要修补,缝隙中漏掉的快乐都越来越多。

  那之后阿达工作得更加卖力,仿佛事业才是真正的爱人,而他就是搞破坏的第三者,不得不委曲求全而且完全被动地等待着那个有妇之夫。这真他 妈的憋闷,他也有自己的事业,也同样占去了很多时间精力,可他被阿达冷落起来照样有空余的闲暇上网交友解闷。

  沉浸在凌乱的回忆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游世锦的纠缠,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对方竟然也并不生气。那个厚脸皮的家伙总是笑眯眯地,反客为主带着他在城中乱转,什么地方都去逛一下,还一路拍下许多照片,说是将来老了要靠这些照片来编个回忆录。

  他冷眼旁观,出言嘲讽,“喂,你不是说爱情啊真心啊都纯属扯淡吗,老了还写回忆录干吗?”

  那家伙回头朝他笑得灿烂,“人的一辈子也就是扯淡,但到老了总会留下点什么。”

  “哼,看不出来,你还是文艺青年啊?装腔作势的。”心情一差,看谁都不顺眼,反正这家伙承受力强,他也就怎么恶毒怎么损。

  “我是心血来潮了就装一下,不像你那位卢先生,无时无刻都在装。”

  他顿时飞腿狠狠踢了对方一脚,表情凶恶而认真地强调,“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通知你,不许再诋毁他。我跟他的关系是有点问题,但他还轮不到你来挑剔。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说清楚,我保证再也不会跟你见面。”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半晌才又笑着点点头,“好,是我不对,对不起,我保证下不为例。”

  果然,就像这家伙所保证的,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他再没从那张坏嘴里听到阿达的名字,只是晚饭前接到相亲对象的电话时,这家伙表现出了极不合适的兴趣,并且不要脸的跟着他一起去了晚餐地点。这顿本该是三个人的饭局变成了四个人的,那对不被家人认可的小情侣跟他这位异常活跃的网友很快打成一片,不但吃得高兴聊得开心,还意犹未尽地拉着他续摊,晚上八点后直接奔赴本地最大的酒吧去看表演。

  格调不高的歌舞笑话本来应该是他喜欢的,可他提不起精神去跟着叫好拍掌。才看了一两个节目,他就意识到阿达这是最讨厌的、低俗喧闹的场所,不由低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在掌心的手机。正在这个时候,手机震动起来,阿达的名字开始跳动。他吓了一跳,又惊又喜,一边捂住耳朵摁下接听键,一边努力从坐满了人的座椅中往外挤。

  好不容易挤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可以听清楚阿达的声音,但这显然无法掩饰他身处的场合。阿达不得不加大声音问他,“你在哪里?剧院还是酒吧?”

  他很想回答“剧院”,但还是老实地回答,“酒吧……朋友拉我来看表演。”

  “看来你心情不错,英才,我还一直在担心你生我的气……是我多虑了?”阿达的语气有点不对,他当然听得出来。

  “阿达……”他正准备继续说实话,其实他生了一天的气,脑子一转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嗯,我没有生气,一点小事。我玩得很开心,你有事就忙你的吧。”

  “你跟什么朋友在一起?”阿达的语气不悦而紧张,他有许久没被对方这么直接的质问过了,感觉还真不错。那个厚脸皮的下三滥招数说不准会有点效果,不要抢着认错低头,摆高姿态才能拉回阿达的注意力。

  “游世锦,还有那个跟我相亲的女孩子……大家既然认识了就交个朋友。”

  “相亲的女孩子……一起去酒吧?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阿达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沉默数秒才回复正常的频率,“英才,你是在报复我吗?我今天早上有点失态,因为我在对自己生气……我没办法让你全心全意的信任我,实在很无能。你知道,我一直认为自己算是有本事的人,可以把一切都做到最好,我没有想到你会不开心到那个程度,而且宁可跟陌生人交流也不肯跟我说……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自己的失败。”

  东方英才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原来阿达不但会生气,也会跟他一样有沮丧的时刻,这让他好受多了,立刻软下来回应对方,“不,你已经做得最好了,是我想得太多。阿达,你放心吧,我会想通的,你看重事业没什么不对,我也有自己的事业和朋友。”

  “我不想干涉你交朋友的自由,但你自己要小心一些,我们一向朋友不多,你也知道人心险恶这几个字。”阿达接下来的话让他有点上火。

  “我自己有分寸,阿达,你说我不能全心全意的信任你,你也一样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尖锐的指责脱口而出,他一退步阿达就趁势逼进,对方连一个永远的承诺都不能给他,他们又怎么可能完全信任彼此?

  “我只是担心你……我很累,不想再讨论了,祝你玩得开心。”阿达解释到一半,叹了口气就结束了这个简短的谈话,他也只能把那些来不及说出的心声硬吞回去。又一次通而不畅的对话,两个人都小心保护着什么东西,却让未曾剔净的杂质再度沉积。

  放任自己跟众人一起喝了点酒,深夜才把那个厚脸皮丢去酒店再独自归家,照样是空无一人的床铺寂寞地等待着他。今天的阿达是真的受了伤,可他又何尝不是?虽然已经很晚,至少他还是回来了,而阿达没有。

  直到第二天,他才收到晚来的短信,阿达坐早上的飞机去了英国,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星期。

  短信的字数并不多,寥寥两句话——“我们真的需要彼此冷静一下了,对吗?回来再谈,希望你能有空。”

  然而对于他来说,这轻飘飘的两句话犹如末日丧钟,一直让他害怕不安的不过就是这个,从七年前甚至更早的最初。但看到它们的同时,他也吁出一口长气,犹如关押已久的死囚终于看到了头顶的刀锋。

  85、前奏

  这几年来,东方英才还是第一次跟卢启达分开这么久,尽管对方工作那么忙碌,超过两周不见面的情况却绝无仅有,何况连电话都欠奉,简直像分手的前奏。

  像赌气一般,两个人谁都不肯先拨过去,即使深夜不能入睡的他猜想着对方也是一样。连着好几天熬下来,也就慢慢地习惯了,跟那些歌里面唱的相似,没有谁都未算是世界末日。

  漫长的冷战延续了三周之久,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具体哪天回国的,也刻意的不去关心。再见到阿达的那天,又是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因为过于寂寞而再次跟新朋友去电影院消磨时间的他,回到家已是晚上十一点过后。

  阿达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而他震惊地站在门口,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一股陌生的感觉让他眼睛酸涩。

  “谈谈吧。”阿达的声音从容镇定,自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嗯。”他也没有什么余地继续逃避,甚至解脱般快步走了过去。

  接下来他们说了很多话,没有吵架,非常和平,然而有种深深的疲惫弥漫在彼此之间。

  “……无疾而终是最坏的后果,我希望那不是我们的结局,所以,暂时分开一下对我们都有好处?”阿达试探般询问他,眼神却没有看向他。

  他浑身变得冰冷,连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反而勉强逼着自己笑出声来,“好,这样好……暂时分开一下……”

  差点说不下去了,他又突然雀跃起来,在散乱的回忆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对,上次我们也是这么解决的!那……那我明天就搬出去吧!”

  把分手当做复合的唯一希望,他管不了这样的自己有多可悲,只要还能找到一个希望,就可以说服自己继续坚持。

  “不用这么急……我们先分房睡,你用这段时间装修那套新房子吧。就算……”阿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这几个字省略掉,“反正那边迟早都要装修的。”

  “……”他这才想起来,他确实在前年买了一套新的房子,郊区的独栋别墅,做为对自己投资成功的奖励。当时他还骄傲了一阵子,这是完全靠他赚到的钱买来的,打算给父母将来养老。刚才心里太乱,哪里想得到那套新房,可阿达一下子就这么提出来,显然早就已经想到了。

  “我还是先搬回家去住吧,装修要花不少时间,我一直住在这边……也不方便。”他猛然站了起来,想要冲进房里去收拾东西,他害怕自己的承受力太差,说不定连今天晚上都呆不住。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也是你的家。就算我们真的分手了,这个家始终有你一半……再说,你这么突然搬回去的话,伯父和伯母会担心你。”阿达一伸手就拉住了他,再次把他摁下去坐好,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对方也是真心实意的在为他打算,他绝不会怀疑这一点。

  “我可以不搬回去,我先去住酒店,或者先在办公室窝一下。”他任性地拒绝着,从中寻找微小的希望,“反正也不会很久。”

  “住在外面更不好,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揣测和麻烦,也不安全。办公室我睡过,难受得很,家里又不是没有房间。”阿达连眉毛都皱了起来,语气却越发温和体贴,想了想才继续轻声劝慰他,“你是怕我不守约定?你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我保证做君子,只要你不主动跑到我这边来。”

  阿达的冷笑话向来不怎么好笑,这时候听着就更让人伤感了,可东方英才还是配合的笑了一下,哪怕笑得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我才不会那么贱,你也放心吧。如果你想图谋不轨,我用大棒子敲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收拾一下。”阿达起身往房间里走,他愣了一下才赶紧追上去。

  “我去收拾吧,你先洗澡好了,不用管我。”

  “你去洗澡,我收拾……这段时间我睡客房吧,没关系的。”阿达头也不回,步伐坚定地踏进房间,挺拔的背影让他一阵鼻酸。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有可能是永远的分手,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呢?无疾而终是最可怕的末日,拖泥带水则是最可憎的软弱,他明明不想这样,却还是屈从于自己的留恋。然而更可悲的是,尽管对方这么温柔,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挽留他的意愿。

  这个晚上,他不可能不失眠,他知道阿达也是。夜半两点多,他还辗转在那张空出一半的大床上,脑子里的思维毫无头绪又乱七八糟,培养不出一丝睡意,清醒到接近亢奋的状态。

  他一次次用鼻子猛嗅床单和枕头,到了快要失去时才觉得对方留下的味道这么好闻;他翻箱倒柜地找出两人这些年一起拍下的照片,已经开始从里面挑选他最喜欢的那些……

  闹腾到三点过后,他还是了无睡意,干脆起床出去喝水,一打开房门眼睛就不由自主瞄向客房,里面透出的灯光让他很想去敲门。站在门外徘徊了一小会,他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明明只隔着一层门板的距离,却不能跟最爱的这个人交流沟通,也许每对情侣都总有一天会落到这种境地。

  这之后来临的白天很容易熬过去,忙碌再忙碌可以让他暂时忘却所有的烦恼,但到了黄昏时分,他害怕回家,那里也许很快就不再是他的家。

  当游世锦的电话打过来时,他积压许久的怒意瞬间爆发,“没事老缠着我干嘛?你怎么还不走?你没有正事可以干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带着笑的试探立刻杀过来,“哟,心情不好?谁得罪你了?是卢……呃,行行行,你就往我身上撒气吧,还有什么想骂的,见面再骂个痛快。”

  “别过来找我!我想一个人待着!”他继续咆哮,有个人让他撒气也很快意。

  “那你也得吃饭吧?一个人吃饭很闷的,你可以一边吃一边骂我,我保证绝不回嘴也不多嘴问你,怎么样?”

  这听起来不错,他大度的默许了对方的提议。于是,这顿晚饭吃得还算痛快,陪吃的客人装哑巴任由他横眉竖眼,还全程都带着贱贱的笑脸。

  吃完晚饭,对方乐呵呵地说要带他去个好玩的地方,还说是专门为他刻意找的,他来了点好奇心,不置可否地跟着对方上车。

  直到坐在了那间看来挺有格调的酒吧里,他才发觉有点不对劲,虽然里面也有男有女,但基本上都是同性坐一块儿,甚至还有些动作特别亲密,嘴都碰一起去了。

  他吓了好大一跳,以前虽然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来没想要来这种场合,不仅因为阿达肯定不喜欢,他自己也并不向往。

  “我走了,你自己玩吧!”他顿时站了起来,丝毫不给对方面子。

  “来了就坐一会儿嘛,我也是第一次来。”

  游世锦一伸手就拉住他,用力之大让他跌坐在对方的腿上。他怒中带窘地愣了一下,眼前靠得太近的脸和身边暗蓝的灯光都透着一股暧昧。

  更过分的是,对方抓住机会死不要脸的凑过嘴来亲了他一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对方就亲完了,他的一巴掌也扇过去了,可对方已经抚着脸露出微笑,“情不自禁,不好意思。”

  “我……去你 妈 的!”他一拳头打在对方的鼻子上,随即咬牙切齿地冲了出去。

  在夜色下慌不择路的跑了好一阵,他的心脏因为猛烈的刺激和运动狂跳不止,等最初的愤怒和窘迫平静下来以后,他狠狠地骂起自己来。

  他果然错了,阿达确实应该对他失望,也有充分的理由不信任他。阿达从来都是对的,也许比他还了解他自己,他却没头没脑的一边犯着错,一边指责阿达。

  他茫然看着路边经过的计程车,随便招了一辆坐上去,司机问他到哪,他说了地址却又改口,太大的羞辱感让他一时间没脸回去。

  二十分钟后他回了父母的家,两老都还没睡,正在喜滋滋地查看这个月的帐。看到他一脸烦躁,老太太关心了几句,老爷子也随口问起他跟那个女孩的事。

  他看着两张亲近又熟悉的面孔,心里太多压抑着的话想要吐出来,深深吸进一口空气就拉大了嗓门,决定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爸,妈,我要说件事。”

  “呵呵,说吧,你这孩子,什么事不能给爸妈说,看你怪紧张的。”

  “英才,住嘴!”老爷子警觉地站了起来,拉住他就想往外推。

  “爸!”他用尽力气叫了一声,“不管你喜不喜欢,接不接受,我都是你儿子!难道要等我死了,在遗书里才跟你们说?”

  “……”

  老爷子难得被他噎住了,老太太心疼地拉住他的手,“只管说吧,到底什么事呢?别瞒着妈,就算你杀人放火了……也还是我儿子。”

  86、本能

  腥风血雨的一夜终于过去,站在镜子前的东方英才看着自己的两个黑眼圈苦笑。再这么下去,他怀疑自己要得失眠症了,但心里郁积已久的那些东西开始慢慢消散。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向父母摊牌,在感情已经走到悬崖的状况之下,他只是突然对自己感到愤怒,意识到多年以来就这一点上,他委屈着阿达并且从未投以真正的信任。就算小孩子扮家家酒,也会要求彼此拉勾,相互给出诚意和承诺,阿达从不肯给他一句永不分离的誓言,行为上做的却比他好得多。

  他眼睁睁看着爱的末日即将来临,也拼命的想要挽回一切,那么拿出诚意就是面对自己的第一步。

  明知道一打开房间门,就要再迎接一次疲劳轰炸,他还是叹了口气,挺起胸膛拉开门走了出去。

  餐桌上空空如也,父母两个都表情呆滞地坐在沙发上,看到他出来才一起动嘴。父亲骂人的声音早已变得嘶哑,昨晚充足的中气现在也泄掉一大截,母亲的眼眶里又有泪水开始打转,却还是低声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

  看来三个人都没睡觉,他也累得说不出多的话了,动作干脆地对母亲摇摇头,“我吃不下,您没睡吧?身体吃不吃得消,要不去医院里看看?”

  父亲狠狠瞪着他啐了一口,“呸!乌鸦嘴,她身体好着呢!还没被你气死,你倒好,开口就咒你 妈进医院!”

  母亲赶紧拉住老伴劝道:“你这人,儿子也不是故意的,别骂他了,都骂了一晚上了!”

  也许是消耗了太多体能和脑力,他腿软得站不住,顺势在沙发上坐下,死皮赖脸的在一边搭话,“对,爸,我又不是故意的,事到如今,您不接受也只有接受了。”

  “你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父亲的火又上来了,站起来就要给他巴掌,他也懒得躲,反而把脑袋往前一伸,“您只管打,多打几下,我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你!”父亲被他气得全身发抖,话都说不顺畅了,“你是……你仗着我们只有你一个儿子,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你不跟他一刀两断,我就跟你断!”

  听着父亲的气话,正强忍眼泪的母亲顿时嚎啕大哭,父亲和儿子这两个她最亲密的男人只好乖乖休战,一起使出浑身解数劝她。

  劝了几分钟,她情绪稍稍稳定了点,一手拉住一个死不放开,“你们别吵了,咱们家本来就人丁不旺,你们俩再一闹翻,叫我怎么过啊!那个就那个吧,有儿子没孙子总比连儿子都没了好……”

  说到这里,她悲从中来,再一次眼泪狂飙,“我可怜的孙子……呜呜呜……”

  东方英才头痛欲裂,耐着性子看向自己老妈的眼睛,无比温柔真诚地说:“妈,您想太多了!这年头就算结婚了的,也多少夫妻不要孩子呢,要了孩子的,孩子不成器,长大了还害我呢!没准连爷爷奶奶都遭劫!”

  老头子难得在一边冷笑着附和,“这倒是的,生儿子有什么用?就是来害老子的,没孙子好,免得跟他爹一样害老子!”

  他哑了一下,随即表情严肃的点头,“对,妈,你看看我现在,把你们气得多惨?所以了,没儿子有没儿子的好处,我也不用把钱留着给他,都孝敬您和爸!”

  “可是……”母亲被这两父子的对话绕得有点晕,一时间忘了继续哭泣,“这都是歪理吧……儿子,你就答应妈,以后还是要个孩子,妈不逼着你跟他断,但你们俩……唉,你们俩都绝后,我们同意他爹妈也不会同意的呀!”

  听着母亲的“宽容退让”,他不得不发出今天的第二次苦笑,“妈,您别想那么远了,我昨天说了,我们正在闹分手呢,以后不一定还能在一起的。”

  看着父母脸上同时露出希望的曙光,他又赶紧加了一句,“不过,如果真分手了,我还是没办法喜欢女孩子的,说不定就一个人过了,或者再找个男的。”

  “啊?那还是跟小卢吧!”听到这个母亲反应超快,在迅雷不及掩耳间就比较了几种后果的优劣值,并且果断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呵呵。”东方英才真的觉得自己的妈挺可爱,苦中作乐地笑出声来,“这可是您选的啊,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努力挽回,您和爸就不要搞破坏了,最近看到阿达对他亲热点。”

  “哼!”父亲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竖了起来,看着他的眼光似乎想把他当场捏死,“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半个小时后,一家三口人总算达成一致,各人该忙什么还是忙什么去,就算这家儿子的感情生活惊世骇俗、天塌地陷,全家人也都要吃饭干活的,大家有空再接着争辩讨论。

  终于得到解放的东方英才直奔店里,熬完夜更加需要那个只属于自己的角落休憩一下,等他在晨光中安静地喝完豆浆吃完汤饺,精神力也就重回体内,又能够支撑完这一天了。

  午休的时候,他给阿达打了个电话,接通的那一瞬竟然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内疚、思念、期待、忧虑……各种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令他心跳加速,期期艾艾地扭捏起来,“呃,阿达……”

  “嗯?有什么事?我正在忙。”阿达柔和而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不快,只是坦然地表述着自己的情况。

  “呃,也没什么事,那你忙吧。”他忍住了想要把昨晚那场大战告诉对方的冲动。真那么做的话算什么?表功?赔罪?未免把他昨晚的行为显得太有目的性,反而抹煞掉他心里那点诚意了。

  他只是想那么做,才真的那么做,并不是为了讨好阿达,虽然事后的现在,他也确实很想让阿达知道,但他们正在冷静期,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事,阿达未必有兴趣知道。如果他硬要把这件事告诉对方,也会对阿达不公平,给对方增加无形的情感压力,甚至会有要挟的意味吧。

  他对自己短短几分钟想了这么多感到震惊,这个优柔寡断到极点的人非常讨厌。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以前就算再懦弱,也凭着一股傻劲做出过很多猛事,即使事后都会后悔,做的当时却大胆而痛快。关联到对方的一点儿小事,都会在脑子里兜来转去,犹豫不决,这种感觉真是糟糕,然而他和阿达都已经习惯了很久,只是到现在这个程度才被他自己明确的意识到。

  他就这么停顿着不说话,阿达也并不挂断讯号,彼此都小心地等待对方先说拜拜。冷场了不知几分钟,他才从神游中回魂,主动大声交代对方一句,“那我挂了,你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嗯,谢谢,你也注意休息。”阿达似乎在彼端轻轻吁了一口气,他敏锐地察觉到并为此兴奋。原来跟他一样,阿达在电话那边也很紧张。

  当晚他早早就回到他们的家,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合乎他的期待,他才洗完澡走出来,就听到门锁响了。

  一个西装革履,另一个穿着睡袍,胸口露出大半截还在滴水,两个共同生活了多年的男人默默对视,谁也不愿意挪开投射在对方身上的目光。

  僵持了一会儿,阿达快步走向客房,而站在浴室门口的他脸红了。刚才简直太窘了,就像刻意摆出架势勾引对方一样,想到现在还这么早,待会肯定要面对面,他没办法继续留在家,赶紧回房换衣服又想开溜。

  可是,当他换好衣服轻手轻脚溜出门后,在楼下再次遇上开着车的阿达,万分尴尬中只好打个招呼,“嗨!那个……要出去?”

  “你也出去?”阿达摇下车窗示意他上车,“去哪,我送你。”

  “呃……回家,我爸妈那边!”他哪有什么计划好的地方想去。

  “好。”阿达偏过头对他微笑了一下,含电量高得让他背脊发麻。

  他打了个寒颤,随即郁闷地扭过头看向窗外,不能容忍自己再色狼似的盯着对方。

  话虽如此,在阿达专心开车时,他还是悄悄转回头来,对方认真专注的表情向来比笑容更迷人。可惜偏偏有不识相的家伙破坏此刻的和谐,阿达的电话响了,而且是私人的那部。

  “哪位?哦,抱歉,我可能要到的晚一点,迟到二十分钟吧……呵呵,不好意思,我主动约你还迟到。”

  东方英才瞪大了眼睛,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阿达主动约人?语气还这么亲切?奇怪到诡异的程度!

  “嗯,我知道你不会介意,那我就不废话了,等着我吧。”

  阿达表情轻松,笑容自然,东方英才感觉到自己瞬间返祖,某种动物的本能已被激活。他竖起耳朵辨认出彼端是个男人的声音,更是全身心都警铃大作。

  87、蛊惑

  车开得很快,东方英才没有来得及去详细的侦察敌情,阿达就已经对他说了拜拜。他只得带着笑下了车,目送那辆刚换了不久的新车绝尘而去。

  站在父母家门外发了好一会呆,他想到很多从前从来不关心的问题,比如阿达最近为什么要换车?放下自己之后车速好像更快了……

  有的事是不能细想的,当他走进家门时,整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蔫得抬不起头,把他亲爱的老妈又吓了一跳,连忙找老伴扯皮,“看你,把儿子逼成啥样了!再别骂他了,听见没?不然万一他又要跳……那个,咱们可怎么办啊!”

  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帐呢,听到老婆的教诲才把眼光瞥向儿子,一看之下,也吓得不轻,“英才,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又想不开啊,爸保证不逼你还不成吗?”

  他哭笑不得地坐了下去,用力纠正父母多年来对自己的误解,“唉,我辨白过多少次了,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什么‘又’啊,我就没‘那个’过!”

  “甭管你有没有吧,快给你 妈保证一下,不管有啥事,你这辈子坚决不跳楼、不喝药、不上吊……之类的。”老爷子还来了劲了。

  “你们——那好吧,我保证,你们也保证别再乱想了!也不准再干涉我的个人感情问题!”他但凡活着一天,肯定是不会干那些蠢事的,但他怀疑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老头子气死。

  “那行。”老太太吁了口气,脸上绽开放心的笑容,叠起几层的褶子看得他一阵心酸。他确实不是个孝子,到这时候还抓紧机会对付自己的父母。那个狠心的家伙都已经要跟别人好上了吧……自己这一头热的真是难看。

  话虽如此,几小时后他还是回了那边,亲自督察那个狠心的家伙有没有回家。冲进大门的第一眼,他就看到客房的灯亮着,但他不能确定是不是阿达出门之前忘了关。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房门口,把耳朵贴在上面偷听里面的动静,竟然听不到一点儿声音,不禁沮丧了起来,脑袋连着背脊一起耷拉下去。一种对自己的愤怒让他对阿达也产生迁怒,片刻后他冲向对方珍爱的酒柜,抽出其中看起来最贵的一瓶红酒。

  再昂贵的酒落在了不解风情的人手上,其命运也是悲惨的,这几年他跟着阿达出入了不少场合,也学会了分辨红酒的优劣方法,但他始终觉得动作优雅的举着杯子小口品酒一点也不爽。他骨子里就是个粗俗的小市民,喜欢大口喝啤酒大口吃烤肉,像他现在这样开一瓶很贵的红酒大口猛喝,就更有种做坏事的快感。

  可是……一瓶酒被他毫不怜地干掉大半后,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以为是自己快要喝醉才出现幻听,却不太敢回头去看,想了想才摇摇脑袋继续糟蹋美酒,“哼,不会有鬼的,就算是鬼,我也不怕……我就是东方大胆,鬼见愁!”

  “你在干什么,英才?”

  阿达的声音还是那么醇厚悦耳,可他倒宁愿身后的是一只鬼,那也比被阿达抓了自己发疯的现行要好。

  “呃……我……”他漫长的拖音更引起对方的注意,几个快步就走到他面前,他赶紧把酒瓶往身后藏,可惜喝过的酒杯无处遁形。

  阿达拿起酒杯在鼻端一闻,脸上顿时变色,看向他的眼光也变得严厉,“英才,不要藏了,拿出来吧。”

  “呃……我……对不起,我不知道发什么疯,我……我心情不好!”他只得交出酒瓶,下意识地道歉后又强词夺理地给自己的行为找个理由。

  阿达夺过他手上的酒瓶,重重往桌上一放,语气是少有的愤怒,“你到底怎么了?之前还好好地,说吧,什么事情让你心情不好?拿自己的身体乱出气!借酒浇愁是最软弱的逃避方法,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啊?”他又一次感到无地自容,他是故意想歪了阿达,对方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瓶酒而对他生气?但他发疯的理由是不能说的,何况那个理由也根本没有立场,于是他只能语塞。

  “你在犹豫……到底什么事情这么严重,还连我都不能说?”阿达的神色立刻郑重起来,拉开椅子面对面的坐在他眼前。

  被阿达的眼神拷问,实在是种难忍的煎熬,他额上冒汗、全身发颤,站起来就往房里逃。可惜心一慌脚就不稳,阿达的腿又比他长,还没打开房门呢,阿达就从后面把他整个扑倒。

  他使劲挣扎了几下,阿达干脆把他翻过来摁住,双眼近在咫尺地继续盯着他逼供,还加上语言的威慑,“英才,我们还没有分手,我有责任跟你分担困难。你既然烦恼成这样,那就是没有办法独自解决,告诉我,我来处理。”

  他听着阿达的话,心底里有点暖又有点伤。是的,他们还没有分手,可阿达对他就只有责任了吗?不,他不需要,他们本来就没有给过彼此任何承诺,也没有别的恋人们用来约束对方的一纸婚书。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想要找茬,阿达应该丢弃那些所谓的责任,干净利落地把他甩掉。

  “我想做 爱!”他大声吼了出来,说出第一句胡话后,再说第二句就顺溜多了,“我好久没做过了,当然心情不好!你别压着我,我要去找个炮 友!”

  这次换阿达语塞,看着他的目光从震惊逐渐带上了笑意,可一点儿要放开他的意思也没有,半晌后反而俯下身把脸凑得更近,几乎已经碰到了他的鼻尖,“原来是这样……这个问题我完全可以帮你解决。”

  他战栗着直往后缩,可身下已经无处可退,只得别开脸恶狠狠地抱怨,“您贵人事忙,哪有精力时间?我还是出去找个……”

  后面的话被一记强吻封住,素来温柔的家伙终于强硬起来,也许因为他的话太不入耳,也许因为近距离的摩擦确实能产生某种火花……总之接下去的一个钟头,他们获得了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快感,带着一点强迫性质的刺激,还有半推半就并不认真的挣扎,竟然如鱼水交欢般异常和谐而热烈。

  极乐的虚脱过后,东方英才仰着头发出嘶哑的喘息,每次的这种时刻他都想说点儿什么,可从前都因为害怕阿达会介意才保持沉默。现在的他不用再小心翼翼,反正无论怎么努力维持他们都走到了这一步,他只是习惯性的咽回临到嘴边的话,随即又刻意把它说了出来。

  “这可真他 妈 的带劲!太棒了!”说出来的感觉果然很好,他闭上眼睛,粗着嗓子重复了一次,“太棒了!”

  他等待着对方的沉默或者指责,可出乎意料的是,躺在他身边的阿达竟然笑出声来,伸手捏了一下他早就被玩弄到发痛的乳 头,“多谢夸奖,能让你满意是我的荣幸,你今天也很棒!”

  “……”他震惊地睁开眼看了对方几秒,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可笑。于是他真的笑了,轻松地开口询问阿达,“那,我们这算什么?炮 友?”

  “我们现阶段算是有性 关系的朋友,但是……如果要跟别人正式交往,我们必须通知彼此,并中止这种关系,怎么样?”阿达慵懒的眼神带着某种蛊惑感,让人轻易的沉醉其中,他不经意地就点头了。

  不过,傻乎乎地点了头以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被动,赶紧趁着彼此的身体还没降温时试图扳回一城,“那我有权干涉你的交友情况吗?比如,我可以问你今天晚上是跟谁一起吃饭?”

  “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他很年轻,全靠自己做出了一番事业,没有用到家里的任何资源,也不屑用……我很欣赏他。”阿达弯起嘴角微笑,看得东方英才心里极度不爽。

  阿达向来注意分寸,对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都不算热情,可刚才那一句话里连用了两个“很”字,足以说明阿达对那个新朋友的看重。

  “他真有那么好?那他是不是?他对你有没有意思?”他不自觉地撅起了嘴,变身为正在抢食的幼兽状态。

  “是不是什么?”阿达愕然反问,听到他最后那两个字才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你吃醋了?你吃醋了!真是……我很久没觉得你这么可爱了,英才,看来我要多交几个朋友,你才会更爱我。”

  听着阿达痛快的大笑声,东方英才起初有点吃惊,可时间一长就有点窘了,“喂,够了,别笑了!我没吃醋!我怎么可能吃醋?我是个成熟男人,不,成功男士,喂……”

  随着他夸张的表情逐步升级,阿达笑得更加快意,像是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恼羞成怒,坐起身来凶猛地反扑过去,攻击对方身上所有怕痒的地方,“我叫你笑!我叫你笑!你就笑吧!哼!”

  88、措手不及

  自那一晚过后,东方英才和卢启达的关系变得奇怪起来,既没有复合为情侣,又不止于朋友,暧昧但是并不尴尬,反而比从前热恋时还要轻松自然得多。

  比如东方英才不用再担心卢启达听到他说脏话,也不用忌讳其他粗俗的举止会让对方不快,曾经拼命遮掩改正的缺点都可以自由地回来了,还能半夜独自欣赏最新的限制片……这样一来,待在家里还蛮快活的,寂寞难耐时可以就在房间里上网聊天解闷,如果这也没办法爽到,甚至可以蹭到对方房里去暗示或者明示,彼此放开怀抱来一场激烈运动。

  他从没想到过,自己会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不但能率性而为,阿达还时不时陪在他身边,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他几乎大半时间都是下班了就回家,只有极少数的周末会被别的朋友拉出去玩。

  他的朋友也不多,用几个手指也数得出来,那个见鬼的游世锦早已被他赶去别的地方旅游了,偶尔会在网上聊一下。那家伙还是停留在网路上做个朋友才安全,再热辣放浪的言行也就那么一笑而过,这种人在现实里一起玩虽然不会闷,但确实太过刺激,让他脆弱的心脏承受不起。

  说到底,他只是个喜爱胡思乱想却行为谨慎的普通人,当年大胆跨出创业的那一步,都多亏阿达在身后推的他,不然,他混到现在也顶多是个部门经理什么的吧。

  就像他在网上可以跟游世锦什么都聊,荤素不忌,但他绝对不能接受跟对方来真的,那家伙根本不是他这一路人,而是那种见人就想上的种马,以他老旧而专一的感情观,实在无法苟同,但这并不阻碍他可以跟对方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

  那家伙有个最大的优点——见好就收,一看勾引不成,也就痛快的撤退了。对于他来说,这是这辈子也无法做到的,什么人很容易就喜欢上,也什么人都可以简单地放弃,虽然多了洒脱少了痛苦,但他觉得那样并不算真正的喜欢过。

  他到现在也记得自己的初恋,那个站在女孩窗下发呆了很久的自己,悄悄的落泪过痛惜过,过了很久才真的释怀,这才是所谓的感情吧。就像他曾经认真的考虑过跟苏晴或者庄嘉嘉结婚,只要像她们这样的一个女孩愿意从心底里接受他,他都可以用百分百的诚意给出承诺。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挑剔,他需要的仅仅是父母之间的那种爱情,两个人平平安安地一起过日子,关起门吵吵闹闹再和好也行。

  可他从不敢那样想象跟阿达之间可以那样,阿达注定不是个平凡的人,也就做不了太平凡的事。他并不是没有感动,阿达为他迁就过多少他都知道,从前不那么忙的时候会抽空做家务下厨做菜给他吃,后来忙起来了也尽量带着他一起公开出席各种场合,阿达随时为了他着想,希望给他尊重和安全感,但他仍然会因为太大的感动和如影随形的歉疚惴惴不安。

  他的不安并不是因为阿达对他不好,而是因为对方待他太好,无形之中,阿达太多的善待让他对自己不满,仿佛自己一旦太快乐,就成了得意忘形的混蛋。他总在提醒自己,阿达本不该那么躬身迁就他,所以他要用更多的迁就和改变去回报对方。

  是的,这自由又随性的一个多月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整个卧室都是独属于他的地盘,让他能够以一个主人的身份,全局而客观地总结自己失败的感情历程。

  他和阿达,都不是不爱对方,而是爱得太多,才会相处得那么艰难。大家都太过小心翼翼,大家都极力地约束和改变自己去迎合对方,可是从头到尾,阿达爱着他的哪里呢?他又爱着阿达的哪里?

  这种太过深奥的问题,把他可怜的脑袋折磨得够呛,就算历来的哲人学者,也未必能说出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于是在又一个夜里,他精神亢奋地推开房门直往阿达那边蹿,刚走到门口,阿达就打开门走了出来。

  阿达的手上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带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茫然,动作却很机械化,似乎在梦游一般。

  满脑子不健康的念头即刻飞走,他皱起眉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看到阿达眨动眼珠才松了一口气,“怎么了?谁的电话?说了什么?你别吓我,喂!”

  “……”阿达反应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随后把手机合上,缓慢地收起来,“他……我爸……医生跟我说,节哀顺变。”

  对方的话虽然混乱,但他马上明白了,一时间整个人僵住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静静地对看了几秒,他用力甩了一下头,然后猛吸一口气拉过阿达就往门口走,“那还等什么,赶紧过去啊!”

  阿达顺从地跟着他,脚步还是很机械,他看对方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能开车了,到楼下就大声交代,“乖乖站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阿达兜里找到车钥匙,慌急火忙地取了车过来,阿达竟然也就听话地呆站在楼下一动都不动,这样也好,比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好多了。

  他也没死过老爸,当然不知道死了老爸正常的反应是什么,但阿达现在的状态显然不能处理任何事,等于暂时当机。那就只能靠他了,谁叫阿达的身边只有他呢?

  发动引擎时,他大声问阿达是在哪家医院,可没听到对方的回答,他只得硬起头皮表情凶狠地重复了一遍,“哪家医院?快说!”

  阿达整个人被他的吼声震动了一下,这才转移视线看向他的脸,眼神逐渐聚焦,但依旧杂乱而茫然,“英才,他死了……节哀顺变,是不是他死了的意思?我看电视上都那么演……”

  他不禁一阵心疼,可还是狠心捏住对方的手点头,“对!死了,活不过来了,刚才医生是委婉地通知去给他安排后事。”

  “可他一直都好好地……这几年一直都很稳定,怎么说死就……死了呢。”阿达终于连着说出了两个“死”字,紊乱的呼吸也平稳下来,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对不起,英才,我刚才失态了。还是我来开车吧。”

  他坚决地摇头,“不行,我开。我开得差,但也拿到了驾照。你抓紧时间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儿吧,接下里要忙的事太多了。”

  阿达深深地看他一眼,也就不做争辩了,还顺着他的话头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他集中精神认真开车,没几分钟耳边就响起阿达低沉的声音,“人都是这样吧,拥有的时候不去珍惜,失去的时候措手不及。”

  他忍住软语安慰对方的念头,以强硬的语气接口,“珍惜了也未必能真的拥有,只不过失去的时候,人都喜欢怪罪自己。”

  阿达转过头瞄他一眼,脸上浮起淡淡的苦笑,“谢谢你的安慰,但我确实有责任……我从小就不讨父母的喜欢,长大了更无心去讨好他们,我总认为他们对我好应该是天经地义的,跟别的家庭一样,他们连普通父母该做的事都做不到,也就不配得到我的亲情。我从来不去想,他们给我的也是别的父母给不了子女的,而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对普通的父母……我真是个冷血的混蛋。”

  “好吧……你确实挺混蛋的,小时候的事情你竟然能记仇这么久,而且还这么报复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蛋,我对自己的父母连哄带骗,很少说真话,他们都吃这套,可我自己很内疚。”

  “那么,我们真是一对混蛋……比起来,还是你的父母比较幸福。起码你跟他们说话,哄他们开心,而且,他们都还活着。”阿达幽黑的眼睛被夜色染上一点湿意,显出了十足的迷离伤感。

  “他们也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你跟我也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加大音量掩饰鼻酸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脆弱的阿达,而能够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陪着阿达的,也只有他。

  “嗯……你说的对,我只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很失望。我很可笑是吧?我真的想过,花钱去研究一个机器,可以让时光倒流,挽回一切没办法挽回的人和事。可我终究是个平凡的人,什么都抓不住。”

  “你还可以抓的,阿达,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去给你爸风风光光的办好后事。”

  “人都不在了,风光大葬有什么意义?”

  “办给你 妈看啊,阿达,你还可以抓住一头呢,以后她就只有你了。”

  阿达想了一想,带着略微惊异的表情看向他,“你又对了,你向来都比我擅长这种事。不过,她以后还有我们两个,我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要靠你帮我。”

  在这种特殊的情境之下,他只好同意。

  89、最后的告白

  东方英才有生以来初次飞速飙车,也顾不得有没有违规和被拍照,开到医院门前百米之外,就眼尖地发现那边挤满媒体的人,于是当机立断转个弯驶向侧门。让他头疼的是,侧门也守着不少记者,远远看到这辆眼熟的车就都跑了过来,他只好硬着头皮直冲,拿出疯狂的架势暂且吓退那些过于敬业的家伙。

  医院的保安人员也都迎了出来,不遗余力地遣散众多记者,以免耽误其他病人的正常救治和家属们的探病程序,卢家的亲友已经在陆续到达,卢氏的几个资深老将更是早已就位,只等卢启达来主持大局。

  接下来是一阵忙碌,卢启达并没有掉下一滴眼泪,而是有条不紊地处理自己父亲的后事,只不过几乎全程都紧握着身边男人的手。刚失去人生伴侣的老卢太太也表现得很冷静,在多位亲友的拥簇下默默掉泪,只是并没有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意思,一直守在已经不会回应她的老卢先生身边,时刻注视着那块盖住对方的白布,像是想要确认对方还真实存在。

  直到老卢先生的遗体要被接走去整理遗容时,老卢太太才第一次失态,大叫着死死抱住那具僵硬的躯体,试图对抗身边的整个世界。卢启达这时才坚决而有力地拉开母亲,即使手背被抓得出血也不放开,“妈,放手吧,爸已经走了。”

  “没有!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能说走就走!”老卢太太无比委屈地大哭起来,可终究还是慢慢松了手,转而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的脸,“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说好了的,说好了的啊!”

  卢启达只得用力抱住自己的母亲,以极低的声音温柔地抚慰她,“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老卢太太茫然“嗯”了一声,软倒在儿子的怀抱里,“回家啊……好。”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上了车,诸位亲友的车都跟在他们的车后驶出医院,浩浩荡荡的车队回到卢家大宅安顿下来已是晚间十一点,殡仪馆那边也打来电话通知可以布置灵堂了。

  这一晚很多人都无法入睡,卢启达他们动身前又被老卢太太堵住了,这个刚刚躺下不到二十分钟的女人穿着没有换下的衣服跑出来奔向儿子,“我睡不着,我要他陪我!”

  “好吧,你去洗个脸,换个衣服,我们等你一起去看他。”

  卢启达给家里的几位女性亲友使个眼色,她们赶紧扶着老卢太太上楼,东方英才轻声问他,“真的等?”

  卢启达摇摇头,“她太累了,今晚就让她在家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我们先过去。”

  东方英才回头瞄一眼那个正在上楼的身影,平常雍容美丽的老卢太太此时只是个摇摇欲坠的瘦小女人,确实需要强制性地休息一下才能应对更为难熬的明天,“嗯,我们走吧。”

  半个钟头后,他们走进布置好的灵堂,双双站在豪华的棺木前。躺在里面的老卢先生面容慈祥,姿态优雅,就像睡着了在做什么好梦一样,卢启达看了他很久,才苦笑着对东方英才说:“我很少看到他这么祥和,从小到大看多了他皱眉的样子,现在他终于不用操心了。”

  东方英才不知自己该怎么搭腔,阿达和父亲的关系跟他和父亲的实在有太多不同,只好伸出手抚摩对方略带凉意的手背。

  “我一直认为他不喜欢我,起码不像别的父亲对儿子那样喜欢,到现在也没能搞清楚,以后就更没机会知道了……我早该亲口问问他的,是不是?”卢启达继续苦笑,为了那些再也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阿达的伤感总是这么含蓄,但又让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东方英才握紧对方的手指,鲁莽地乱答一气,“他是你爸,你是他儿子,父子就是父子,管他什么喜欢不喜欢,血浓于水、天经地义!儿子不听老子的话,老子气得要死也还是要管他;老子把儿子骂得要死,不让他干这干那,儿子也还是得乖乖地被他骂,不管谁家都这样,你们没有特别不同吧。”

  “……他连骂我都很少,只是冷淡我。”卢启达怔怔看着棺木里的那张脸,他的脸跟这张脸是多么的像,以至于哭泣中的母亲竟会一时认错。突如其来的眼泪毫无预警地冒了出来,再多理智也挡不住它,可是还好,在身边这个人的面前他不用花费心力去掩饰。

  一张纸巾体贴地递了过去,东方英才踹在兜里一晚上了,到现在才派上用场。看着阿达擦拭眼泪的画面,简直超出他曾经的所有想象,但是奇怪地一点儿也没让阿达变得矮小,只让他的心变得很软很软。

  “其实,他冷淡我,就是他骂我的方式,对吗?”

  眼泪掉下来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似乎豁然开朗,被冲洗洁净后露出了本来面目。

  “他刻意地冷淡我,管制我的一切,不让我自己做主,都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我刻意不听他的话,不跟他一起住,拼命地反叛他,也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如果我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就不会关系这么恶劣。”卢启达在泪水中微笑起来,“前段时间,他当我的面写遗嘱,一分钱都不留给我,以示他多么恨我……可能这就是他表达爱我的方式吧。”

  东方英才这时候总算了解到,其实阿达跟老卢先生真的很相像,不止是容貌上的遗传。

  “嗯,反正他看到你自己也挣了这么多钱,青出于蓝,不需要他的钱来锦上添花,他是觉得不甘心,才要故意气你一下。但是这次他怕你们太伤心,所以偷偷的去了,好让你们长痛不如短痛。”他没说出的潜台词是,你爸真别扭,把简单的父子感情搞得这么复杂,很爱你正常的表达就好嘛,父子之间要那么迂回干嘛?真是跟你很像,不,你真是很像他……

  “他临走还不忘记报复我……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卢启达第三次苦笑,“这样我就永远都会内疚,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了。”

  “他其实是不想让你看到他被抢救的样子,不想在你面前走得很痛苦吧。”摸清了这对父子的思路,东方英才凭着对阿达的了解很自然地推算,“他想在你心里保持父亲的威严和高大,不想让你看到他被病痛折磨的样子。”

  “可能吧……头一次生病的时候,他都很少准我进病房看他。后来回家疗养了,他也很少见我,彻底好了才主动来找我,把我狠狠训了一顿。我做的所有事他都不满意,包括我中断学业提前接他的手,他也没有表示出一点高兴,还说担心我败光他的家产。”

  站在一具棺木前面,听阿达娓娓而谈,跟躺在棺内的父亲那些纠结的往事,这种感觉还真奇妙。东方英才以平静的表情压抑着暗涌的亢奋和激动,现在的他走进了阿达内心最深的地方。

  “如果真像你说的……我愿意相信他就是那么想的,谢谢你,英才。”卢启达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对东方英才使个眼色,“我现在也要再气他一次,他这次没办法跳起来反对,只能躺着接受了。”

  “你想干嘛?”

  “来,我们一起叫他一声。”

  卢启达大大方方牵住东方英才的手,立在自己父亲的灵柩前,拉着对方一起恭恭敬敬地鞠躬,“英才,来,一起叫,一、二、三……爸。”

  “……爸。”东方英才有点窘,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阿达一起躬身行礼,并跟对方一起叫出了这个重中之重的称呼。

  虽然在老卢先生活着的时候,是绝不可能接受这么一幕的,但现在确实无能为力了,只能面容安详的默认。某种古怪的幽默感在一个生命消逝过后如此呈现,东方英才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随后在心里默念N遍抱歉。

  “好,这就算您答应我们了,爸,我们斗了这么久,您都歇下了,也该谈和了。您这就安心地去吧。我们以后会经常去看您的,哦,妈明天过来陪您,今天晚上就勉为其难,再忍耐我们一下,我们整晚都不睡陪您聊天。”

  卢启达打开话匣子开始跟父亲细聊,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好好陪伴对方,东方英才则安静地守在他旁边,让他得以苦中带乐地渡过这本该痛彻心扉的一夜。

  凌晨五点过后,得到卢启达允许的卢氏亲友们陆续到来,老卢太太也脚步稳健,气色比起昨晚好多了。她在亲属们和药物的帮忙下小睡了几个小时,已经恢复一些精神,以至于看到东方英才时可以中气十足地大吼,“滚出去!”

  东方英才立刻就站起来准备“滚”,这种时刻他理所当然需要退让,可卢启达牢牢拉住了他,另一手拉住自己母亲的衣袖,“妈,他对于我,就是爸对于你,如果死的是我,爸不在你身边,你能撑得住吗?”

  “……”老卢太太没有再说话,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就甩开他走向丈夫的灵柩,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跟躺在棺材里的丈夫一样,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容忍了儿子身上所有的不完美。

  注视着母亲的背影,卢启达低声提醒身边的人,“待会也不要自作主张,你是卢家的主人之一,任何人都没权利赶你走,你还要帮忙处理很多事,我肯定做不过来。”

  “嗯,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吞回已经临到嘴边的、不合时宜的疑问——那我们现在算是怎样?正式复合了?还是你只需要我陪你撑过这一段就好?

  卢启达拉他去换上了麻衣,然后一起回到灵堂开始跪谢来宾,老卢太太也披着麻衣跪在另一边,时不时横眉冷对,东方英才装作视而不见,卢启达则在他耳边轻叹,“爸说走就走,对妈打击好大,我以后一定要学会珍惜眼前。”

  啊?这是表白还是怎样?在老卢先生的灵堂前?东方英才赶紧跪倒伏低,也给对方来个充耳不闻。

  可是,今天的卢启达分外感性,不知是不是被父亲的离开刺激过度,中午吃饭的时候,麻衣都还没除下,就又突然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英才,你还爱我吗?”

  “啊?”东方英才窘到快要爆炸,身边不远到处都是人呢。

  “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就好,我不想再错过什么了,我要当面得到答案。”

  “……”东方英才左看右看,似乎没人注意这边,于是闭着眼睛胡乱点了个头。

  90、且行且珍惜

  整个卢家上下忙碌了好几天,逝者在无数或真或假的追思中终于入土为安,累到快要崩溃的东方英才仍然没空说累,亦步亦趋地跟在卢启达身边。因为他知道,对方肯定比他更累。

  不过,阿达在别人面前始终表现着钢铁般的意志和身体,连倦容都没有显现过,事无大小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一点让他心疼又佩服。果然还是他一直仰望着的那个阿达,哪怕对方亲口对他说是靠了他才能撑下来,但他始终不能相信自己拥有如此强大的电能。

  风光的葬礼过后人群渐散,踯躅在墓碑前的老卢夫人久久不肯离去,阿达跟他安静地站在她的背后,只是留出了足够的距离,以便她独自和最亲的那个人告别。她半蹲下来,跟深埋在六尺之下的丈夫喃喃说了些什么,埋怨又亲密的语气仍然像恋爱中的少女。远远看着这幕的东方英才眼睛发酸,一阵心悸,出于本能抓紧了身边人的手臂。

  再不愿离去也只得告别,老卢太太终究还是转过了身,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剩下木然的平静,像是所有的热情都随着丈夫的生命一同埋葬。

  站在车旁等候已久的司机和保镖快步迎了过来,在卢启达的示意下护着她上车回家,她似乎不想开口跟儿子说话,看过来的眼神却脆弱而矜持,东方英才再一次发觉这家人的共性,斗胆自作主张替阿达开了口,“他会回家吃饭的,您只管放心。”

  老卢太太意味不明地瞪了他一眼,却轻轻点了个头,现在的她经不起儿子的任何拒绝,也不能错过任何有儿子陪伴的机会。东方英才看得心头发软,用力揪了阿达一下,总算逼得对方很不自然地开口,“妈,您先回去休息,我们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就回家……多安排一点饭菜吧。”

  老卢太太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又重重点了个头,保持着优雅的动作上车,只是颤抖的手泄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东方英才回头看向阿达,对方那张英俊而疲惫的脸上也能寻到一点喜悦和期待,于是带着笑意问道:“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阿达斜睨他一眼,“你是在表功吧?不过……谢谢。”

  他雀跃又骄傲地昂起头,“不用客气。”

  阿达忍着笑盯住他看了好一会,看得他都脸红了,才伸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叫你得意!走了!”

  他痛叫一声捂住脑门,跟在阿达身后跑向那辆他自认为已经开熟的车,“我来开车!”

  “少来,你开得那么差。”

  “不会啊!我上次不是开得很好?”

  “好个……”阿达硬生生吞回了那个“屁”字,忍俊不禁地笑骂他,“都被扣分了!还有罚款!你记得去交啊!”

  “呃……好吧。”

  他只好软下气势,郁闷地坐进车里,想了想又觉得委屈,“那不是因为我技术差,特殊情况嘛,怎么就不能宽大处理?”

  “你问我?我问谁?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动大干戈……算了,安心受罚吧。”

  他也只得郁闷地接受了,虽然觉得这实在不公平,其实他就是想要得到阿达的一句安慰,可偏偏对方一家的传统都是做多说少,犹豫中他再次斗胆,“阿达,安慰我一下,我心里不爽!”

  “啊?”正在发动车子的阿达似乎有点哭笑不得,但又似乎很乐,“你还真是锲而不舍……你想听什么安慰?”

  看来阿达其实也不是那么介意他的厚脸皮,他以前的种种顾虑都是庸人自扰?

  “我想听……你夸夸我。”他越发的原形毕露,腆着脸主动索要那些曾经错失的低俗享受。

  “呃……你还真的难倒我了,我想想……”阿达一本正经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还是皱眉思索起来,过了几十秒,才挤出一句姑且算做夸赞的话,“你皮肤不错。”

  “这也算?不行,你要夸我人品!”他得寸进尺地再度要求。

  “人……品?”阿达神色古怪地瞥他一眼,他很受伤地用力回瞥过去,随后看到阿达满眼的笑意,就像春风吹散冰雪般生动美好。

  “呵呵,好吧……东方英才先生是全城心地最善良的青年才俊!”

  “呼……”真的很享受,他就是这么庸俗的一个人而已,这种假到不行的夸奖从阿达嘴里说出来,简直比什么情话都要好听。

  “还要听?”阿达忍不住轻声笑起来,花费心思继续搜寻那些自己从来都用不上的词汇,“东方英才人如其名,才德兼备,不但那个……学富五车,急公好义……还入得厅堂,出得厨房,上得龙床!”

  “哈哈!”东方英才爽到笑出了声,但听到最后那句感觉不对,红着脸哇啦大叫,“什么龙床,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呵呵,不是爱卿你要听的吗?寡人只是略作配合,别闹……我在开车呢!”

  两人在一阵全然陌生的轻松气氛里捕捉到久违的快乐,就连卢启达也回复了从前学生时代擅长的毒舌,不遗余力地挤兑逗弄起东方英才。就这么笑笑闹闹地,他们一起去了银行,老卢先生的那位助理早已等候多时,说是老卢先生的私人保险箱里有东西留给小卢先生。

  取出的保险箱放在他们眼前,其他人都了退出去,东方英才有点紧张地注视着阿达慢慢打开它,里面竟然只有几个破损的玩具。在他震惊的眼神中,阿达却拿起其中一个对他苦苦地微笑,“都是我摔破的……这些。很小的时候,我还没这么阴沉,他总是忙得没时间陪我,我就发脾气摔掉他给我买的玩具。后来大了一点,我知道摔玩具没有用,就再也不摔了,只守在客厅里等他回来,他走过来要抱我的时候才故意不理他,跑回自己房间使劲关上门。真幼稚啊……那时候。”

  “他把这些东西存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吧,他还是很爱你的,只不过……”

  “也可能是故意报复我,他也真的报复到了,现在让我看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除了想要让我难受之外?”阿达的语调渐渐不稳,呼吸也急促起来,“明明在他活着的时候可以弥补,偏要死了以后才让我知道,这种父亲真是天下少有……我凭什么要吃他这套?这些东西我不要……我们走吧!”

  阿达再一次用力甩掉多年前亲手摔坏的玩具,站起来就要往外冲,东方英才反射性地拉住对方,“少任性了,阿达,他已经死了!你还跟他呕什么气?即使他是刻意报复你,也算处心积虑了,一个老人花这么大心思只是想要自己的儿子记住他,也够惨的了!他以为你对他的感情就跟你表现的一样冷淡,才想尽办法来让你记住他,哪怕是恨他。他到死都不知道你把他看得很重……你们的关系搞成这样,不止一方面的错,你自己也有一半责任!”

  这是他第一次敢于当面教训阿达,但一个梗都没有打,顺畅得连他自己都吃惊。阿达半天都没动,随即又猛然转过身来,眼睛发红地抱住他坐了下来。紊乱的呼吸过了一会才逐渐平稳,阿达以极低的声音承认了他的指责,“从来没有人来骂我这些话,我也就一直装作自己是对的……但我是卢启达,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错了。他宁可憋死都不认错,我也一样,只要我们任何一个先伸出手,就不会搞成后来那样……”

  “既然你一直都明白,还执着什么呢?你自己也说了,要珍惜眼前,过去了的就都看开它吧。”东方英才小心翼翼地说着,也学阿达那天玩起了双关。

  “嗯,我会的。”阿达重重地抱了他一下,转头去收拾那几个虽有破损却还显得很新的玩具,他愣了愣,没得到最直接的答案让他稍感失落,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姓卢的不都是那样?小事不怕肉麻,大事扭扭捏捏,简而言之两个字:闷骚。

  于是,他痛快地帮阿达一起收好那些童年记忆,装在银行准备好的袋子里带走了它们,再一起回到卢家大宅陪老卢太太吃饭。他了解老卢太太急于跟儿子单独相处的心情,吃完正餐就拉着阿达到一边告别,说自己好几天没有去店里也没回家,仅靠电话已经焦头烂额。阿达点点头,带着自责送他出门,“我送你过去?”

  “不用,多陪陪……妈。”这声“妈”让他又红了脸,但还是让它低低地溜出口。

  阿达愉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话接口道,“嗯,自己路上小心,替我问候爸妈他们。”

  “哦……”他挥手转身,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我让他们约你吃饭?”

  说出这句话的心情很有点忐忑,而且他觉得自己脸皮真厚,选在阿达最容易被攻克的时候主动出击。

  “好啊,我等你消息。”阿达温柔的微笑给了他无穷信心,一瞬间又觉得自己所做的无可厚非。珍惜眼前嘛,这可是阿达说的。

  91、极度哀艳的晚上

  回到父母家门口的东方英才虽然压力重重,但也信心百倍,拿出厚颜无耻的劲头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就挂上一脸沉痛进了屋。

  老头子横眉对他哼了一声,老妈看他精神不佳,自然温言软语的安慰起来,他连叹了好几声长气才开始煽情,诉说这几天阿达如何伤心落魄,自己又是如何担心难过。心软的老妈绝对感同身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那你们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哪能撑得住呢?快去洗个澡睡一下。”

  他偷瞄老爸一眼,还是继续挂着那副死相,“唉,我也睡不着,想到阿达要尽孝都没机会了,我就赶紧回来多陪陪你们。我现在还有大把的时间呢,可是阿达……”

  老头子冷不丁插话,“他不是还有个妈?你少作戏了,又想翻什么浪,说吧。”

  他短暂语塞,随即有点恼羞成怒地抬起头来,“爸!阿达才死了老爸,您怎么就没点同情心呢,他 妈现在那么伤心,什么都干不了,还要他去照顾,公司里事情又那么多,都要他操心……”

  老头子皱眉摆手,“少说这些,我不爱听!张口闭口都是那个姓卢的,你这个鬼样子我看到就烦!”

  他脸皮再厚也真的被老头伤着了,梗了一下才冷静回嘴,“爸,你烦不烦,我都是你儿子,你儿子已经这样了,改不了了,要不我换一个?您觉得我能找到比他更好的?”

  老头子勃然大怒,站起来就要扑杀他,“你还有脸了?光荣了?想孝顺就赶紧给老 子正经结婚生孙子,不然老 子被你气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老妈只好哭着劝架,唯有她的眼泪可以化解这家里两个男人的火气,一对父子都乖乖就范,贴在她身边坐了下去。

  把老头子赶去厨房做饭后,母性泛滥的老妈悄悄对儿子说,“你爸就是一张嘴还软不下来,其实挺喜欢小卢的,如果他是个女孩子该多好啊……唉,现在还说这些干嘛,英才啊,要是小卢有空,就让他来家里吃饭,把卢妈妈也接过来,她一个女人,这个年纪没了老公,想想都难过。”

  他大感意外,愣了一下才抱住老妈,声音都高兴得发抖了,“谢谢妈,你真是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大美人!我还没说呢,您就知道我的阴谋了。”

  “你是我生的,我这点都看不出来还当什么妈?”大美人破泣为笑,搂着儿子不肯放手,东方英才仔细端详自己的老妈,这几年不复往日的困苦劳顿,好好保养过的面孔显得比以前还要年轻,果然美得冒泡。

  “妈,我是不能让你抱孙子了,但我让你多个儿子,怎么样?”他一时冲动,这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行啊,只要人家不觉得我们高攀。”老妈慈爱地看着他的笑脸,抚摸他头发的手势跟小时候一样轻柔。母亲对儿子果然可以宠得不顾原则道理,轻易地接受并容纳儿子的一切。

  得到老妈的首肯,他按捺不住兴奋当时就给阿达拨了电话,阿达保持分寸地回了一声“好”,停顿几秒又对他说:“代我谢谢伯母。”

  他佯怒冷下声音引导对方,“还叫伯母?有人双重标准了吧?”

  “呵呵……那就代我谢谢妈。”

  趁对方发出轻笑时,他狡黠地把手机移到老妈耳边,于是,他如愿地看到了老妈脸上微微绽开的笑容。

  这天晚上,他终于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醒来,精神饱满地跑回店里工作。小事不用他操心,积压了好几天的大事都等着他去处理,这一忙就是十几个小时。阿达那边比他还忙,连通电话也是吃午饭时挤出来的几分钟,两个人都是边吃边说,彼此的声音含糊不清,相互不求甚解地哈啦了几句,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对方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这个行为本身,只要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还在耳边,就能心满意足了。东方英才微笑着挂掉电话,干劲十足地回到工作里去,忙到晚上七点才告一段落。虽然已经这个时间了,他犹豫中还是拿起电话,“你忙完没有,一起吃饭?”

  “忙完了,正在吃饭,已经快吃完了。我以为你在忙,就跟朋友先出来吃了。”

  他郁闷加惊诧地反问,“朋友?不会还是上次你提过的那个吧?”

  “上次?哦,不是。”

  他更加郁闷惊诧,阿达突然变得这么平易近人了?冒出一个又一个的朋友来。对阿达而言,熟到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向来不多。

  “那今天这个是谁?要不要介绍给我认识?”他带着明显的醋意提高了声调。

  “你不高兴?太累了吗?我过来接你,再陪你找个地方去吃?”阿达一如既往的体贴。

  “呃……算了,你在哪里,我自己过来,你忙了一天,别跑来跑去了。”他自己都嫌自己紧张过度,他又不是言情小说里娇滴滴的女主角,瞎折腾阿达干什么。

  “好,我等你……”电话那端,阿达说了餐厅所在的地方,就移开听筒跟别人说了几句什么,隐约是“你们先去”,好像还叫了“妈”,背景听起来很嘈杂,像是好几个人的样子。

  “阿达,旁边还有人吧?是个大饭局?”

  “嗯,我妈,还有她以前的朋友一家。爸的葬礼他们全家都来了,你见过的,今天他们做东,请我和妈吃饭,她心情好了一些。你快点来,我陪你吃饭了再去跟他们会合,今天大家全部陪她去看戏,让她高兴高兴。”

  “哦……”他顿时回想起那家“朋友”,全是基因良好外貌出众,一对俊男美女的父母加一个基情四溢的未婚儿子,出席葬礼都穿着闷骚的修身小礼服,当时就让他不甚顺眼。他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再度紧张起来,但强拉着阿达留在餐厅等他未免过分,考虑到老卢太太看到他就会心情变差,不能再主动失分,他只得临时补救一下,“你陪他们一起去吧,不用等我,我也累了,随便吃点就回家休息。”

  “也对,你是该好好睡一下了。你回哪边?我今晚回家去睡……”阿达压低了声音,“我们的家。”

  “嗯,我等你回来。”

  “呵呵,好,你吃完东西先睡一觉,我回来再给你做宵夜吃。”阿达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很久没有亲手做东西给你吃了,你留着点肚子。”

  “……好。”患得患失的担忧中夹杂一丝甜味,就是他此刻的心情,挂断电话之前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觉得他怎么样,就是那个,‘朋友’的儿子?”

  “还不错,我跟他小时候很熟,经常一起玩,后来就见得少了……英才,你不是在吃醋吧?”阿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没有!我哪会这么无聊?哈哈。”他羞恼交加地干笑,肚子就像配音似地“咕咕”叫了两声,阿达不可能听到,但他自己对此大为光火,该死的肚子,不争气都不看时候。

  挂断电话后他发了一会儿呆,对眼前的处境迷惑惶然,阿达从没有谈及将来,只说了珍惜眼前,他并没有什么意见,可始终像靠不到岸般烦躁焦虑。他们之前明明是正在分手,因为一个意外事件又被拉回彼此身边,这可能是难得的机缘,也可能是极不稳定的虚像,跟沙漠里饥渴已久的旅人看到的海市蜃楼同样性质。

  他的人生已经不能回头,也根本没有打算回头,只能紧紧抓住这个机缘走下去,哪怕走到尽头还是沙漠,所以惶惑担心其实都太多余,无非是A或者B两个结果。他冷静时能够想得很清楚,却因为身在其中而时常软弱惶惑,才会有刚才那种夸张无聊的表现,简直无法自控。

  一边张嘴大啃随手买来充饥的汉堡,一边努力反思自己做的蠢事,吃完了还是饿的感觉让他百般幽怨。他这么热爱美食的人竟然如此草草解决晚餐,真该杀回店里去好好奢侈一顿。但是阿达说了,让他留点肚子,晚上回来做亲手宵夜给他吃,他微笑着回味阿达说出那句话的语气,就此打住哀艳的自怜,驱车开向归家的路。

  寂寞了好几天的房子似乎也在控诉主人的无情,他拿出钥匙时就遭遇了门锁的撒娇,老半天才搞定大门脱鞋进屋,开灯时又发现客厅的吊灯莫名其妙坏掉一个灯泡。心情多少受了点负面影响,他泄愤般闯进了阿达前些天住的那间客房,坐在床上揪起无辜的枕头一阵蹂躏,又卑鄙地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他始终改不了这种欲望,想要偷窥阿达内心最深的秘密,那些传说中的日记从来没被他找到过,他也说不出口真的要求阿达拿给他看。两个人之间往往就是这样,对方愿意主动给你的,你反而不能去要,因为这个“要”很可能会让对方后悔当初的“给”。

  跟他意料中一样,抽屉里显然没有日记本,但是躺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拿起来看看封面,不仅颜色让他皱眉,书名也让他大感震惊,半晌才发出一阵闷笑。

  粉红色的封皮上,赫然印着四个花体大字——恋爱指南。

  92、单刀直入

  卢启达回到家的时候,才刚拿出钥匙,大门就自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张笑得很贼的脸。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有点发憷,对方那种想要做什么坏事的表情虽然遥远,但并不陌生。在他们共同的学生时代,每当东方英才想了坏点子要去整谁,就是这副似笑非笑、眼睛骨碌乱转的贱样。

  不但如此,今晚的东方英才还献起了小殷勤,温柔又热情地接过他手上的公文包,主动拿来拖鞋放在他脚下,简直恨不得亲手给他穿上。他打了个寒颤,身体略略向后退去一点,“英才,你干嘛?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我对你好一点你不喜欢?”对方的眼神何其无辜,笑得比之前更甜。

  “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考虑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换上严肃而不失体贴的语气,“你好像有点兴奋,发生了什么好事?都不想跟我分享吗?”

  多么诚恳的关怀啊,换做平时,对方早就晕菜了,一五一十地把心底话全部倒出来,可今晚这招不灵了,东方英才只是弯起嘴角眨眨眼,“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时机未到。”

  “……”卢启达越发狐疑,忍不住再次从上到下的扫视对方,今晚的英才真的很不一样,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对着他的注视也不再跟往常般连躲带闪,反而勇气十足地跟他对视,搞到他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怪,实在有点怪,他摇摇脑袋移步走向厨房,“我给你做宵夜去,你想吃什么?”

  按照一般情况,此时的英才应该叫一声好,然后安安静静坐着等他,可这次没有,那个反常的家伙在他背后呵呵笑了两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厨房,“随便你做什么,我都爱吃,你就随便做吧。”

  不得不承认这句情话听着挺顺耳,但真不是英才风格,简单来说,东方英才在调情方面一直成绩不及格,鲜少有这么主动献媚的。卢启达再次惊异地回过头,被对方眼里浓烈的热情吓到,“英才,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发烧了?”

  他担心地伸出手掌在对方额前试了试,感觉温度正常才放下心,想要抽回的手掌却被对方拉住不放,紧紧贴在脸颊上一路滑下去,移到嘴唇前亲了一口才慢慢放开。

  于是,卢启达也难得不解风情了一次,对着投怀送抱的情人皱起眉头,“不对劲……你受什么刺激了?”

  尴尬的神色一闪即逝,东方英才的面皮只僵了几秒钟,就再接再厉地献起殷勤,“没什么不对劲,就看你今天比较帅,好了我不闹了,你做吃的吧,我看着。”

  “真的没事?那我随便做了哦,待会不准挑剔我手艺下降,油放多了之类。”卢启达未雨绸缪,先堵住对方无理取闹的可能性。

  “不会不会,你做吧,我保证不挑剔。”笑眯眯的东方英才看起来小了好多岁,又让卢启达想起对方学生时代捉弄同学的那种表情。

  他越发心里找不着底,咳了一声指指外面,“那你出去等我,我做好给你端过来。”

  “不用,我就喜欢看着你做,你认真做事的样子最好看。你不用管我,就当我在外面等你嘛。”这句话说得是情意绵绵,可卢启达早已无心消受,又看了对方两眼才背过身去打开橱柜,暂且抛开某种不妙的预感。

  忙活了二十分钟,东方英才就在厨房里盯了他二十分钟,那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十分露骨,动不动就往他身上身下的蹿。如果这个人不是英才,他铁定摆出威严的姿态炮轰过去了,但对方是英才,所以他只能微妙的郁闷并虚荣着,卖弄般把手里的菜刀和锅铲舞得更加好看。

  动作虽然漂亮,可这顿宵夜多少因为分心而有失水准,不但量多,油盐也放得有点多。他心里暗叫不好,哪知英才一点也没察觉,还边吃边发出享受的叹息,“嗯……好吃,果然还是油多一点最好吃了!”

  他缓慢地忍受着自己退步的厨艺,试探性地问道:“真的好吃?英才,你不怕胖了?”

  “不怕!我再也不怕胖了,反正我胖了你也喜欢!是不是?”豪气地喝下一大口汤后,东方英才打着饱嗝抚摸肚子,以满不在乎的语气丢出这句反问。

  “啊?话虽如此……太胖了也对健康不利,今天晚一点睡吧,别吃了马上睡觉。”他只好保守地关心对方一下。

  “嗯!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们都晚点睡,聊天吧!”东方英才善解人意到过头的地步,跟往日那种听到“胖”字就要发飙的歇斯底里样大相径庭。

  反常,还是反常,今晚的一切太不真实,连卢启达这种理性男人都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个美梦。

  “好啊,聊天……你想聊什么?”他陷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随口答话。

  “呵呵,我起话题?好,今晚跟你吃饭的那个,以后尽量少跟他见面行不行?虽然我相信你对他没意思,但他很明显对你有意思。”

  这么单刀直入明目张胆的醋意,让卢启达立刻有了精神,微笑着看向对方,“嚯,还说没吃醋?”

  “吃醋就吃醋吧,反正我也有这个权利,对吧?”东方英才又露出那脸贼笑,转动着眼珠像是挑衅,“你还不是吃过我的醋,一样的不肯承认。”

  “我可没有,那个小流氓根本不配跟我争。”卢启达摆出个很酷的pose,撇撇嘴表示不屑。

  “哈哈,好吧,我就让你嘴硬。不准转移话题,我刚才说的你答不答应?”

  眼前的这个人就像吃了什么特效药,智商和逻辑都显著提高,紧盯着目的一步也不放松。卢启达只好认败,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嗯,非必要的话,我不跟他见面,就算必要,也绝对不跟他单独相处。”

  “ok!下一个……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啊?这种事……都过去很久了,你还提起来干什么?”卢启达额上冒出一层薄汗,他的英才今天真的吃了兴奋剂?

  “不许转移话题,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东方英才脸都没有红,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呃……就……我也不记得了,再说这种事……也说不清楚。”卢启达重重地咳了两声,“时间不早了,我想睡了,我先去洗澡……”

  看着卢启达站起来快步走往浴室的逃避姿态,东方英才在他背后偷笑,随即正了面色加大声音,“好吧,那我换个话题,阿达,你第一次要跟我绝交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喜欢我了?”

  卢启达脚步一顿,闷闷地低声回答,“算是吧。”

  “哦?那你还要跟我绝交?是因为不够喜欢,还是因为太喜欢?所以干脆特别冷淡的对我,甚至再也不想看到我,就跟你对你爸的态度一样?”

  一连串的追问没有得到回答,卢启达在原地僵了半天之后,加快脚步走进浴室。可是,当他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只围了一条小毛巾,而且被手拿浴袍正要送进来的东方英才逮个正着。对方忍住笑把浴袍递给他,没有再提起之前尖锐的问题,只微微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就还给他空间和自由,“我去洗澡了,你先睡吧。”

  被留在原地的卢启达注视着对方轻松的动作,郁闷中带点欣慰地发出苦笑,经过这么反常的一个晚上,他还怎么可能早早入睡?英才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然而步调快到让他有点适应不良,他向来都是两个人之中比较强势的那个,就算只是表面和姿态上的强势。

  处理起感情这种玄妙又复杂的东西,他从来不比任何一个常人坚强有力,反而更加笨拙和没有信心。当他还是个性情阴郁又特别骄傲的小孩时,对于难以求得的感情一概避而远之,比如父母的关爱和同龄人的友谊。他曾经是个不被喜欢的小孩,他很确认这一点,顺理成章的,长大了也是个不被喜欢的怪人。

  他只能用某些方面的能力来安慰自己,所谓怪人都是像自己这样有所成就的聪明人,所以他仍然是个正常的人,可以在各种领域找到似曾相识的同类。他不止一次担心过自己也会像那些同类一样,爱上某个普通意义上的正常人,并被对方折磨和抛弃,最终独自一个人过完下半生。

  他不想被抛弃,也不能被抛弃,于是只能主动抛弃或者全部拥有,也自认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去拥有,但这些并不能给他更多信心。在从容掌控着一切的同时,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他一直期待着英才明白这些,却又本能地抗拒交出全部。

  一旦交出全部,就再也没有退路;若是不肯交出全部,就只能面临末路。这才是“感情”最令他恐惧之处,也是他和英才之间已经走到的这一步。

  93、鸿门宴

  经过那一晚的反常表现之后,东方英才就像吞吃过什么兴奋剂一样,一天比一天主动大胆,脸皮也迅速变厚。

  比如往常约不到卢启达吃饭的话,他都是很乖地应一声“好吧”,然后自己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去吃就算了可现在完全不同,只要对方一说没空,他就学女孩子撒娇或者压低声音威胁,“就抽个空陪我去嘛,反正你自己也是要吃的……你要敢拒绝我,我就捧一大束红玫瑰来你公司接你!”

  再比如晚上约会去干什么的问题,以前多半都是卢启达说了算,看歌剧或者去听音乐会之类,可现在的事实是,这个礼拜的三次约会里有两次都是看电影,而且是那种毫无营养的动作片跟搞笑片,剩下的那次更离谱,东方英才竟然提出要去电玩城,卢启达被他硬拖着一起进去,黑着脸在旁边看他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动,才得到他腆着笑脸的赔罪,外加一个大庭广众之下、用力印在脸上的响吻。

  愣在当地的卢启达几秒钟后才拉着他夺门而出,心里说不出是吃惊还是羞恼更多,对方那种精神百倍又热情洋溢的劲头其实有着很强的感染力,并不真的让人讨厌,可能只是因为太突然而有点抵挡不住的感觉。

  到这个礼拜的最后一天,好不容易从工作中解脱出来的卢启达本想跟对方待在家里休息,就看看碟聊聊天什么的,哪知东方英才又抓紧机会展开新一轮攻势——“阿达,快点换衣服,时间到了,跟我回去吃饭!”

  “啊?回哪里吃饭?不是在家吃吗?”卢启达放下手中的报纸,坐正身体清了清嗓子,开始酝酿一番严肃的讨论,既然今天有空,他觉得应该要从思想和行为上都管制对方一下了,“英才,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一惊一乍的,返老还童了?你这样搞得我很被动啊,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就是了,别闷着自己一个人乱想。”

  “心事很多,我会跟你说的,不过今天没空,你忘记上次答应我的事了?做男人要有信用,快起来换衣服,跟我回爸妈那边吃饭。”已经换好衣服的东方英才对镜微笑,然后十分满意地转过身来,把那个微笑又用在难得赖床的卢启达身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对方当时可没说就是今天,又一次的突然袭击,杀得他措手不及。卢启达动了动嘴角,却把拒绝的话硬吞回去,对方都已经拿“男人要有信用”这样的大帽子来扣他了,他还怎么能出言反悔,“好吧,等我十分钟。”

  于是,郁闷的阿达匆匆梳洗换装,得意的英才悠闲地在旁边点头欣赏,“就这套吧,很好看,也很端庄,我爸妈肯定喜欢。”

  “端庄?是庄重吧?乱用词汇。”卢启达无奈的反击。

  “呵呵,反正就穿这套了,跟我的也很配。你多久没去我家了……”东方英才略带感慨地回忆了一下,随即热血澎湃地仰起头来,“今天一定要拿到印象分!满分!你那个最贵的领带,打上!还有你那块贵死人的表,戴上……”

  卢启达万分头疼地看向他,“要不要干脆带一箱金条?再给你买个大钻戒?”

  “我想想啊……”东方英才竟然认真地沉吟起来,“金条他们肯定喜欢的,但是太直接了,不好……他们虽然很爱钱,我拿回去可以,你拿回去他们就会觉得过分……”

  “好了好了,我败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刚才是开玩笑,你别想那些了,我可不干那种事。”

  “呵呵,入乡随俗,我爸妈就好那一口,你不俗,你最有品位还不行吗?哦,你一说钻石我想起来了,那对钻石袖扣,等等,我给你翻出来。”

  东方英才说着话就去床头柜里翻找那些昂贵的玩意儿去了,看他的意图似乎想把卢启达打扮得满身穿金戴钻才肯罢休。卢启达冷眼旁观,一阵恶寒,只得以极快的速度打好领带、戴上了表,再举起双手表示这已经是自己的最大让步,“够了!我们走吧,不然我今天不去了!”

  “那好吧……”东方英才遗憾地回看了抽屉里一眼,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跟在卢启达后面离开了卧室,奔向今天的鸿门宴。

  出门之后,卢启达在东方英才的指导下先去购物,买了一堆据说是对方父母最喜爱的东西,两个人大包小包地提满四只手,到了东方英才爸妈家门口时,更是全部都变成卢启达一个人的负担,“阿达,你提着好,一是显示你心疼我,不让我累;二则说明东西都是你买的,讨他们高兴!”

  “有必要这么小市民吗?我说……”卢启达话没落地,门就开了,他只好把满腹牢骚换成温文尔雅的笑容,“伯母好!”

  开门的是东方妈妈,尽管她脸上一眼就能看出尴尬,但也能看出更多的喜悦和容纳,而且头上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显然是专门去造型店里做的,身上的套装也是暂新的,“快进来,别站在门口呀,唉,你这孩子,买这么多东西干嘛,真是太客气了。”

  话虽如此,老人接过礼物的动作却很麻利,仔细化过妆的脸上笑容也更加慈祥了。看着进门来的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的东方爸爸重重“哼”了一声,身上的西装却也是暂新的,头顶上所剩不多的头发同样整得有型有款。

  看到这样的老爸,东方英才没忍住笑,同时悄悄撞了一下身边的人。卢启达也只好维持着敬重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伯父好。”

  老头子并不起身,微仰起头扫视过来,用鼻音“嗯”了一声,如此表示完轻蔑和谴责后,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坐。”

  卢启达配合地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东方英才赶紧嬉皮笑脸地坐在他旁边,却被自家老爸狠狠瞪了一眼,“给我坐远点!靠得这么近,成何体统?”

  “是、是!您教训得好。”

  东方英才讨好地笑着,挪动屁 股坐到老爸身边,关门回来的东方妈妈倒是怪责地看了老伴一眼,干脆靠着卢启达坐了下来,“那我坐这边。”

  东方爸爸虎视眈眈的眼神让卢启达多少有点不自在,可东方妈妈瞟过来的眼神又满是欢喜爱怜,让他颇有点受宠若惊,这冰火两重天的待遇实在难熬,他背上都开始出汗了,只好主动制造话题,努力回忆电影里那些初次上门的女婿是如何讨好岳母的,“呃……伯母皮肤真好啊,是在哪家做的保养?我也让我妈去这家试试。”

  东方妈妈脸上笑开了花,张口欲言却被自家老伴抢了先,“什么保养?她是天生丽质,才不像那些有钱人,年纪轻轻就开始浪费!”

  说着话的东方爸爸冷眼瞟向卢启达的袖口和领口,还有那身优雅得体的手工西装,“你这套衣服多少钱?这块表也不便宜吧?看看,我就说,有钱人最会浪费了,一个不小心的话,多少家产都会败光!”

  “爸,这套衣服是找裁缝做的,阿达可会节省了!那块表是他送我的,我看他今天来拜访你们,就临时借给他戴一下,怕你们嫌他小气寒酸嘛。”

  东方英才笑嘻嘻地救场,东方妈妈也开口责备自家老伴,“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启达这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今天来看我们可真是破费了,买了好多礼物,但他自己连套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说到这里,东方妈妈感动得抓住了卢启达的一只手,“你这孩子啊,又不是没钱,光对别人好怎么行?对自己也要舍得一点嘛,回头我让英才陪你去买几套新衣服,钱我来给,就当是你来看我们的回礼了。”

  东方爸爸对她夸张的语气嗤之以鼻,“肉麻!这又不是你儿子,你这么一头热干什么?就算你想收这个干儿子,人家也未必看得上咱们!”

  东方英才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大喜过望,赶紧在茶几下伸腿踢了卢启达一脚。卢启达吃痛皱眉,一抬头就看到对方正对自己挤眉弄眼,只得硬着头皮接话,“呃,我求之不得,怎么会看不上呢……那以后我就改口了,妈。”

  这句话说出来还算顺溜,可卢启达明显红了脸,尽管脸上的表情是那么自然,也遮不住那点窘意。叫完那简短的一个字,他顿了一下,豁出去般又望向脸色不善的老头子,“……爸。”

  对于已经失去父亲的阿达而言,这声“爸”其实重于千钧,东方英才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自家老爸,如果在这个时候阿达得不到承认和接纳,以后可能就再也叫不出这个称呼了吧。

  东方爸爸避开儿子的目光,再次用鼻音轻轻“嗯”了一下,随后加大嗓门吩咐老伴,“全家都坐在这里干嘛?你去做菜,我陪他们聊聊天,做好了叫我们吃饭!”

  “呵呵,看我这记性!”东方妈妈也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两个儿子笑了笑就走向厨房,东方英才则不失乖巧地对卢启达使了个眼色。

  “哦,我去打打下手!”

  在东方英才强而有力的指示下,卢启达跟着东方妈妈进了厨房,留在客厅的东方英才对父亲开始猛献殷勤,“爸,谢谢你!”

  “少肉麻了,我警告你,有钱人始终靠不住的!你跟我说老实话,那小子平时做不做家务?你们在家吃饭是谁下厨?图表现的不是好东西!”

  “没表现,一直都是他做饭,家务也都是他包,我顶多搭把手呢。爸,我什么时候愿意做家务了,你还不了解我?从小到大都是好吃懒做的。”

  “嗯,也是,这还差不多!”东方爸爸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94、其实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

  卢启达本来以为这一天会很难熬,结果料想中的鸿门宴竟然宾主尽欢,哦,这么说也不太确切,因为他刚叫顺口的“妈”和“爸”,已经有把他当女婿来疼和当儿子来训的趋势。

  不管怎么说,这一关他算是平稳地渡过了,下午那顿饭吃得更加随便,不过是就着上午剩下的大半桌再添了两盘小菜,而且这才是他最高兴的地方。

  从上午的严阵以待到下午的轻松随意,两位老人已经真的开始把他当成自己人,他算是正式加入到这个家庭里,得到了他曾经最羡慕的、看起来无比平凡却难以求到的亲情关系。东方爸爸教训他的那些言辞确实挺刻薄,但连连帮他夹菜的动作也挺频繁,这让他盛情难却,即使不爱吃大油荤也面不改色地都放进嘴里。

  饭桌上他走神了几分钟,无端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在曾经彼此都还有机会的时候,他能够像现在这样微笑着后退一步,父亲也许早已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人跟人之间的相处可能仅仅就是这么回事,就算有血缘牵绊的至亲或者再深的感情也不会没有矛盾,唯有学会技巧性的相互妥协和迁就才能一起生活。

  从前的他绝不低头,哪怕对自己最重要的人也是这样,如果对方爱他,自然会好好对他;如果对他不够好,那就是爱得不够。对他而言并不重要的人和事,他倒是从不动怒,因为那些在他心里微不足道,所以可以造成某种温柔又理智的假象。越是真正在意的人,就越容易让他愤怒,心里住着的那头野兽甚至会让他失控。

  他知道这样太不公平,对父亲,对母亲,对英才,他都曾经十分不好,在他们的感受里,他可能是个只对身边的路人都能宽容对待,唯独对亲人和情人苛刻冷淡的极品混蛋。他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震惊了,苦笑着歉然看向坐在身边的英才,对方却笑得如沐春风,“你吃饱了吧?不用陪坐了,先去喝点茶休息下,我跟爸再喝点!”

  东方爸爸也喝得很畅快,并不勉强他继续敬酒,大手一挥指向客厅,“嗯,去坐吧!我们也就最后一杯了,不会耽误你们回去的!”

  他在微微的歉疚和感激下萌生了冲动,主动伸手提过酒瓶给老人再倒了一点,然后把酒瓶里剩下的全部倒在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我当然要陪您喝好,自己先下场怎么好意思?”

  这堪称体贴的举动让老人龙心大悦,年纪大了酒量有限,这么处理可以把他喝不下的酒消化掉,又不失面子,“好,够意思,那我们就干了!启达,英才,你们都要好好地,多注意身体,以后除了在家能喝点,在外面都不许喝酒。咱们如今都不差钱,养好身体就是最要紧的!”

  两个人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没忍住笑,但也双双点头保证,“嗯,您说的是。”

  卢启达趁着酒意,超常发挥,还多拍了一句献媚到骨子里的马屁,“以后啊,我们只陪您喝,其他人敬酒也不接杯子。”

  “哈哈,好,好,干!不过啊,好话就不用说这么多了,你听英才的话就行,我们老了,也活不了几年了,只要你今天讲的这些话能兑现,这辈子都不让别人欺负英才……说话要算数啊,启达,我老了,难免唠叨,你也别烦我,你说你们这事吧……我这心里总还是觉得别扭,我是怕啊……”

  东方妈妈看老伴像是有点喝多了,赶紧出言阻止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别说了别说了,今天这么高兴,你就少说两句,真是的,一个老爷们比我还唠叨。”

  东方英才拍了拍老爸的肩膀,脸上也露出一点尴尬,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卢启达此时的神经异常敏锐,居然福至心灵地说出了他平常认为最俗气不过的话,“您放心吧,我什么都分他一半,说话算数,我们明天就去公证,您和妈也一起去,给我们做个见证。”

  东方英才被他吓了一跳,微带醉意的眼睛瞬间睁得像铜铃,“你胡说什么?我又不要求这个,你喝多了吧?”

  这句话从嘴里一说出去,卢启达顿时觉得豁然开朗,整个人都轻松了,原来就是这样简单,所谓的世俗观念,他虽然看不起也不介意,但是如果能够让重要的人们觉得安全,又有何不可?反正他是真的并不在意。

  “我没喝多,其实我早就该这么做了,人家都是这样,我们又何尝不可呢?英才,你不是真的想反对吧?就算你想反对,爸妈肯定不会反对,我们三比一,呵呵。”

  果然,东方爸爸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小子,算你是个男人!行,我投一票。”

  东方妈妈脸有些红,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兴奋地,但也喜上眉梢地点了个头,“嗯,我没意见,英才啊,你果然没看错人,我说啊,你们还可以趁年轻去生个孩子,现在不是有那些个高科技吗……两个也可以的,我还养得动……”

  东方英才被自家老妈雷得面红耳赤,大叫一声:“妈!你想太多了!饭吃完了,我们要回去了!”

  于是,两个酒意朦胧的家伙一前一后地奔出了门,在都不合适开车的情况下站在路边叫了辆车,坐在车里还在小声的吵架。

  “你都没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讨他们欢心是很重要,但你今天有点过了吧?”

  “呵呵,我这不算讨欢心,我认真的。明天下午吧,我上午还有个会要开……嗯,你明天把资料证件什么的准备一下,今天晚上也可以。”

  “我才不干呢,这叫什么事?别人肯定觉得我图你的钱,我本来名声就够臭的了,你还要给我再泼点脏水?”

  “呵呵,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哦,你要这么说,我才会被人耻笑得更狠吧?我的一半家产呢,别人只会夸你有本事,如果说看不起你,那肯定是妒忌,其实这事还是你有面子。”

  东方英才实在生气,平生第一次撒起泼来,在对方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我不要你的家产!我也很认真,你别以为我开玩笑。我那么喜欢钱,也就跟你才要高尚一下,你别想诱惑我!”

  卢启达闷叫一声,抓住他的手在放自己腿上,“好痛,你还真舍得下手!快给我摸一下,轻点啊……”

  开车的司机大叔被他们搞得很不自在,身上像长了虱子一样左右挪动起来,东方英才注意到这一点之后飞快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别疯了,这里还有别人呢!”

  “哦,有别人怎么了?上次你还在电玩城门口亲我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句话声音挺大,司机大叔身体一抖,猛踩油门,一副只想快点做完这个活的表现,显然是忍耐快到极限了。

  东方英才想到自己上次的临场发挥,忍不住也笑了,但还是伸手去捂他的嘴,“小声点,我那是太久没打电动,兴奋过度。我小时候可喜欢打那个了,就是那种一台一台的,可家里没钱啊,只好偷省早餐费去玩,为这个还挨过打,以后就没怎么玩了。那天也是心血来潮想要怀旧一下,你想想,我多久没玩那个了?跟你认识以后也是不敢玩,怕你看不起我喜欢那种没品的土玩意。唉,一进去我就想起了小时候,忆苦思甜啊。”

  说到这个,东方英才就双眼发亮,卢启达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轻声笑了,“下次我再陪你去,想玩就玩吧。”

  虽然这个话题对于两个大男人也挺反常,但总比“摸”和“亲”好点,一路竖着耳朵偷听的司机大哥算是自在点了。等计程车停在楼下时,两个人还小小的一惊,“啊,就到了?挺快的嘛。”

  司机大哥木着脸伸手要车钱,把计价表指给他们看,“我是本分人,可没黑您!您看清楚喽,真开了这么远的!”

  “呃,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东方英才解释着掏出钱夹,拿出一张整数递过去,“您收好,不用找了。”

  “不能不找钱,您等等!”司机大叔飞快掏出零钱找给他,“我开的可是雷锋车,任何人坐车一视同仁,都要找钱的。”

  “呵呵,谢谢!”东方英才微感意外,挥挥手告别了那位司机,回过头正碰上一张暖呼呼的嘴唇,被出其不意地亲了个结实。

  本能的防御动作被对方在背脊上温柔的抚摸所化解,漫长的一吻过后,意犹未尽的卢启达揽着他发出叹息,“总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那还愣着干嘛,上楼啊!”他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在自己家楼下玩什么风花雪月?限制级的回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何必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接下来的晚间活动当然是异常奔放,匆匆爽过一波后,卢启达趁着欢乐的气氛想要深度谈话。东方英才懒洋洋地予以配合,在对方提出约会时干什么必须以自己为主时,才摆出个性感pose弯起嘴邪魅一笑,“阿达,我还要……我想绑住你,行不行?”

  “啊?”卢启达紧抿着嘴对望过去,在对方重复点了几次头后略作考虑,随即悲壮又严肃地闭上眼睛,“好吧。”

  “真的可以?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呢!阿达,你真给我惊喜,等等,我去找一条结实点的,免得玩到中途就断掉,那样肯定很扫兴。”

  目送着东方英才兴致勃勃地下床去找绳子,卢启达无力地望向了天花板,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这一整天都如在梦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意外和惊奇。

  他以为惊奇到这里就是结束了,可最大的惊奇还在后面。待到他小死一回,而对方也精疲力尽之后,满头大汗的东方英才趴在他肚皮上说出了如下的话。

  “阿达,你肯定在想,我最近为什么敢放肆成这样?其实……我不过是仗着你有够喜欢我。我以前不确定,不知道,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还老想偷看你的日记,只是从来没有成功过。不过,我后来慢慢想清楚了,又看到你看的书……呵呵,原来你也跟我一样不确定、担心我不够喜欢你。”

  “……我就说你怎么回事,那你现在就能确定了?不担心我有朝一日会变?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你一点儿也不怕了?”

  “我还是会怕,但起码你现在有这么喜欢我,那我就有足够的资本继续投资。我不需要你分家产给我,因为你现在愿意分给我,呵呵,说得有点乱了,不说了,睡觉!”

  “你说了这么多,我一时半刻哪里睡得着?继续聊吧,别这么没情趣,做完就睡啊你。”

  东方英才打了个呵欠,翻过身不理睬对方了,“明天再说吧,我累死了……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啊。”

  卢启达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就累了?以前每次都是我累,我还没抱怨过呢。”

  “得了得了,那你就抱怨嘛,我看你是死要面子……其实这事还真他 妈的累啊。”

  “……算了,你睡吧。”就算打死卢启达,也不会想要跟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讨论做这事到底有多累的话题,所以,他不得不心怀郁闷地再一次表现出了大男人风范。

  可是,他心底里早就悄悄点头无数次,毫无异议地认同了对方的观点。

  95、要求我是你的权利(完结章)

  对于每个成年人来说,星期一往往是一周里最忙碌和沉重的,不能像昨天那样赖床,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去处理。可是在这个周一,同床而眠的两个人早早就醒了,某种新鲜又快乐的情绪让他们精神大好,身心松弛。

  卢启达眼里的世界似乎处处都与昨日相同,但也处处都是崭新的,终于放胆把整个自己分出去一半之后,他得到的却是高于一倍的回报。快乐美妙的感受可以彼此分享从而变成双份,烦恼和痛苦可以被对方分担和消解,做任何事都不再是独自一个人,连思考的方式都变成“我们”。

  他几乎是亢奋的,话也比平常多了不少,当英才跟往常一样大早起来就去蹲厕所时,在外面刮胡子的他还缠着对方聊天。隔着一扇很薄的门,他们进行着毫无浪漫可言的对话,里面那个咬牙切齿得让外面那个闭嘴,说自己正忙着呢,外面那个也因为分心说话而把下巴刮破了一道小口子。

  他的沉默让英才立刻就注意到了,加大声音埋怨起他,“我就说别跟我讲话!皮破了吧?快消个毒贴张胶布,别拖拖拉拉!”

  “哦……胶布在哪?”他实在太少生病或受伤,连家里的药箱放在哪都没有印象。

  “就书房啊,你去找找!”东方英才被他烦得不行,“算了算了,你等等,我马上出来!”

  上个厕所都不安生,东方英才眼冒凶光,可冲出来的速度还是很快。匆匆洗完手再看了看卢启达下巴上那道伤口,他忍不住又埋怨了一句,“刮胡子的时候说话,你还小啊?还有,我在厕所的时候不要跟我讲话,这样很讨厌!”

  卢启达看对方脸上有点红,突然觉得这副样子挺可爱的,还想继续逗他说话,“为什么不能在你上厕所的时候讲话?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还不好意思什么?”

  “这种事再熟也会不好意思吧?你神经了?会……会臭啊!你在外面站那么近我就很不爽了,还缠着我说话,真是的!”

  东方英才脾气很大的骂骂咧咧,跑去书房找药箱了,卢启达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药箱不是应该放厨房吗,干嘛放书房了?难怪我不记得。”

  “我妈说的,放厨房和厕所都不好,潮,会失效的,所以我就听她的,免得将来出了什么事要急救,我们两个白痴会死在家里。”

  东方英才语气还是很冲,从药箱里翻出碘酒跟创可贴,先给另一个白痴消完毒再小心贴上,“好了,快去换衣服,脸上不要沾水了!”

  “遵命……我说,你今天脾气很大啊,昨晚睡得不好?”卢启达还是笑眯眯地。

  “没有!我睡得很好。”东方英才气顺了点,转过身就往厕所的方向走,“我还没上完呢……真是的,出门不用等我,我还要很久!早餐也不用做了,我刚看时间来不及了。”

  “好,呃……那对不起了,耽误你上厕所。”卢启达发觉自己变得低俗了,竟能从这种对话里找到天大的乐趣。

  “你!”东方英才猛地回头瞪他一眼,怒目圆睁几秒后还是暂且放过他,加快脚步跑进厕所,“哼,算了,我现在赶时间,等你下班了再好好收拾你!”

  卢启达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心情轻快地进了卧室换衣服,出门前最后在镜子里审视了自己一番,实在觉得今天的自己看起来很帅。可能是因为脸上坏坏的笑,显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眉眼和嘴巴也呈现向上扬起的弧度,跟那些爱情轻喜剧里的男主角似的,一看就让人想乐。

  这种变化在他到了公司以后持续散发强大的感染力,平常表情跟他一样严肃的员工们也敢带上微笑看他了,特别是跟他同楼层工作、直接接触的下属们,竟然有两个尝试着跟他开了几句玩笑。

  他当然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愉悦,这说明他们够了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所以才能在他身边待得这么久。不过,平常过得很快的工作时间变得缓慢了,开完那个重要的会,他就开始看向腕上的表,只想尽快下班回家,到后来简直开始怀疑自己的表是不是坏了,还询问起拿文件进来给他签的助理,“几点了?”

  “呃,十一点。”助理再次微笑,大胆说出合理的建议,“您就先走吧,您脸上有伤,请个病假好了。”

  “哦,也对!看我都忙忘了。”他恍然点头,给自己找到个绝佳的早退理由,“那我先走了,下午有什么重要事的话,给我电话。”

  “好的,有重要事一定向您请示,您放心吧,好好休息!”

  多么善解人意的助理,他十分满意自己的用人眼光,再次向对方颔首示意就站起来略显匆忙的走向门口,抢在对方之前出了办公室的门。

  刚一进总裁专用的电梯,他就拨通英才的号码,“我马上回家,你也早点下班吧,中午想吃什么?我顺路买菜。”

  “启达啊,英才已经到家了,我们陪他一起回的,菜也买好了,他们两母子正在厨房忙呢,我让英才学学打个下手。”

  “呃,爸?不好意思,我以为是英才,那个……哦,对,下午有事,你们是该押他早点回家,不然他肯定要躲起来,呵呵。”他脑子里想到英才四处躲藏却被父母揪住押回家的样子,当即就笑出了声。

  “那是,肯定不能让他跑了。我说启达啊,你真的不反悔?你可要想好了啊!我们不图你的钱,靠着英才我们也足够养老的。”

  “我明白,我是真的打心底里愿意,一百个一千个愿意。”卢启达听出了老人急于解释的心,自己的语气也郑重起来。

  “这就好,这就好啊……我们昨晚想了一宿,左想右想,还是怕你有想法啊。我们就英才一个儿子,他又非要走这条路,我们是怕……还是怕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一宿没睡好显然不是夸张,卢启达赶紧加大声音强调,“我都明白的,您就放心吧,不管怎么说,是我委屈了英才,但我肯定不会让他受别人的委屈。”

  “呃,英才出来了,你们说吧。”老人就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压低了声音,“别让他知道我又跟你啰嗦了,啊?”

  “嗯,当然,这是咱们爷俩的私房话,您放心。”卢启达也相应压低声音,直到电话那边换了人才笑着招呼,“英才?怎么样?今天不好受吧?”

  “哼!”那边气冲冲地汇给他一个鼻音,“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又在密谋怎么对付我了,是吧?”

  “没有,哪能呢。我们都在夸你啊,说你越来越帅了。”

  “放……算了算了,快点滚回来,哼,今天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我失宠了!”

  “哈,那还不是你告诉他们买什么菜的?都说说,做了几个什么菜啊?”卢启达乐得不行,逗弄英才成了最有趣的事。

  “自己回来看啊,我电话都没电了,你们肯定偷着说了不少我的坏话,不说了……”

  也不知是真没电了,还是那边挂断了,卢启达拿着已经打到发热的手机苦笑起来。但是,想想英才此时那副郁闷又凶恶的神情,他裂开嘴大步走向停车场,有点等不及跟那个家伙面对面的逗乐了。

  回到家为他开门的当然是英才,对方把他拉在门口不让进去,坚决要求取消下午的大活动。他猛虎状欺身过去先亲了对方一口,接着义正词严地拒绝道:“这怎么行?你忍心让爸妈愿望落空?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嘴里说着这种特别感性又深沉的大道理,他大摇大摆就进了屋,温和稳健地对着两位老人露出迷人的微笑,“爸,妈。”

  两位老人都被他叫得通体酥麻,无视自己的亲儿子正站在此人身后拼命抗议的表情,“启达,回来了?累了吧?快坐下……”

  “……”东方英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势的现实,垂下头默默进了厨房去端菜,只是回头向卢启达投来的眼神闪着一丝寒光。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完饭,两位老人体贴地进了次卧去睡午觉,在老人面前一直挺温顺的东方英才得到解放,轻轻地拍了下桌子,“收碗!”

  “一起收吧,你不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吗?”卢启达毫不在意地做个“遵命”的手势,起身收拾满桌狼藉,东方英才也端着空盘跟他一起走进厨房。

  “你是不是跟他们商量好了的?非要逼我去搞公证?我今天一上班就被他们控制了,哪儿都不许去。”

  “呵呵,没有啊。天地良心,我真没有跟他们说好,这是心有灵犀,我们全都是很认真的,对这个事情。”

  “那就可以不尊重我的意见了?我明明三令五申……”

  “哈?”卢启达又没忍住笑,英才讲话越来越有气势了,“你这个词用得真妙!”

  “不许嬉皮笑脸转移话题,我真生气了!”

  “没办法,英才,你大势已去。就算生气,这种大事也要讲民主的对吧?”

  东方英才哑然,半晌才狠狠瞪过去,“那我也要你答应我做一件你不喜欢的事!”

  “你先说什么事?”卢启达面色不变,心里却有点发憷。

  “你先答应我。”东方英才开始阴森地抿唇微笑。

  “呃……好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卢启达为讨其欢心,咬牙点头。

  “我想想……”东方英才眼睛乱转,随口就来,“那你放几个月假陪我旅行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门,连省都没出过。”

  “几个月?”卢启达脸色凝重地看向他。

  “对,几个月,怎么,放不下你的宝贝工作了吧?”东方英才清清嗓子,准备开始长篇大论,“所以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啊,以后别再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了……”

  “我是问,几个月?你说就是了,我确实没陪你怎么玩过,也该好好补偿你。”卢启达温柔地点了点头,把对方没说完的话都拦截住了。

  “啊?那……两个月?你说真的啊?你真走得开?”东方英才声音都有点发颤了,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地打败了那些最最重要的工作。

  “嗯,那就两个月吧。生意嘛,小事,钱是赚不完的,可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们都会老,老了就玩不动了。”

  “呃……哦……那,还是一个月吧,我的工作也很忙,不是太走得开。时间还长,以后我们每年都出去玩一次,不管多忙,你说呢?”

  “呵呵,行,你说了算。”卢启达把脏的碗和盘子都丢进水池,即使在说情话也不想耽误做家务的功夫,这两件事之间并不矛盾嘛。

  “哦……”东方英才彻底败了,乖乖收回先前张牙舞爪的凶相,“那……就这么说定了,谢谢。”

  “你跟我还说什么谢,傻瓜。”卢启达回头丢给他一个笑脸,温柔得简直可以把人融化,被对方眼神击中的东方英才心跳陡然加快,猛地后退一步转身走开,不然,他觉得自己就要在厨房这种不恰当的地点发 浪了。

  在他落荒而逃之时,身后响起对方带笑的声音,“以后别对我说谢谢了,要求我做你喜欢的事,是你应有的权利。”

  “嗯……我知道了!”他含混地应了一句,头晕体软地走进了卧室,他也需要好好睡个午觉,才能消化掉刚才那一阵汹涌的冲动了。看来身为一个成年男人,最大的悲剧就是下半身跟大脑可以瞬间连通、无缝对接。

  总之,这一天又在许多的甜蜜和少量的烦恼中度过了,东方英才屈从于父母和爱人的淫威,半推半就地签了一堆名字,摁下一堆手印,加上中午的那点欲求不满,心里总还是带着些微哀怨的。

  到了又一个第二天,他依旧牵挂着扳回一城的念头,继续他“强迫阿达接受一件不喜欢的事”的宏图大业。

  百无聊赖之际路过一家珠宝店,他眼睛一闪就弯了进去,在年轻靓丽的女店员热情推销之下,胡乱挑选起金光灿烂的首饰。

  女店员的嘴巴很甜,笑容更甜,欣赏和仰慕的眼神让他无比受用,另一个在店里挑选珠宝的美貌熟女也对他频频注目,甚至走到他身边来主动搭讪。

  “你好帅,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可以约你吗,这是我的名片。”

  “呃……谢谢,你也很漂亮。”他飘飘然微笑起来,并且伸出了自己的手,却在一瞬犹豫过后清醒地摇头拒绝,“非常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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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看下去,很顺畅,不愧是暗夜流光大大写的。磕磕碰碰、矛盾不断但却相互学习着如何相爱、学着相互了解的二人生活,才是真正的爱情吧。

一路看下去,很顺畅,不愧是暗夜流光大大写的。磕磕碰碰、矛盾不断但却相互学习着如何相爱、学着相互了解的二人生活,才是真正的爱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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