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上龙床(第二部)+番外》————林寒烟卿 

《误上龙床(第二部)+番外》————林寒烟卿

  1-3

  夏日的午后,苏小砚如往常一般去今年新砌的水池泡寒泉消暑。水池并不大,但勉强也可以游动,他在水池里扑腾了一会,招呼宫紫裳:“去把我的老虎拿来。”

  宫紫裳蹲在池子边:“老虎新换了棉花,沾水了那么大不容易晾干,夏天里面容易烂。”

  苏小砚游到他脚下:“我知道,我不玩,摆在池子边看看。”

  宫紫裳点头去了,过一会抱着大棉老虎和一张油纸回来,把油纸扑在地上,然后才把棉老虎放上去。这老虎是苏小砚的宝贝,宫紫裳一直为他收拾,十分的爱护。

  苏小砚一半的身体爬上岸,擦了脸,把脸贴在老虎的身上。另一半的身体还在水里,翘臀正好在光滑的池沿上。

  宫紫裳坐在池边研究他的身体,伸手去摸了摸他:“公子,你的皮肤真水嫩,好像一按下去就会破了。”

  苏小砚不以为奇:“我哥哥不和我一样么?”

  宫紫裳又摸了摸:“不一样,苏大人是白皙,也很细腻,但是和公子完全不一样。这是从小就浸泡这寒泉水才养出来的。”

  苏小砚招呼他:“那下来一起玩。”

  宫紫裳摇头:“昨天和你玩好累,今天不玩了。”

  墙边的门声响动,苏小砚欢呼:“太子来了。”宫紫裳连忙跪下:“叩见皇上。”苏小砚却愣住了,迟疑道:“你是谁?你们是谁?”

  宫紫裳急忙抬头,已经看见眼前之人所穿的凤炮,颤声道:“皇后。”

  陈姝冷道:“算你还长了眼睛。”

  宫紫裳跪在地上道:“不知皇后驾到,这就去为皇后奉茶。”

  陈姝冲身后的人摆手,那是一个健壮女侍,上去打了宫紫裳两个耳光,血立刻沿宫紫裳的嘴角流了下来。

  苏小砚看见来人,从水池里钻出来把衣服穿好。还没来得及穿最外面一层,就看她们打了宫紫裳,惊怒至极的扑上去:“你干什么。”

  他对这个皇后是厌恶的,却没有什么畏惧。看他们竟然敢打宫紫裳,怎能不拦着。那女侍放开宫紫裳,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打的苏小砚头脑里响成一片。

  陈姝身边的女侍是她从小带着的女子兵,虽然不是真的兵,勇武也不逊。陈姝当了皇后,她们早就不耐烦清淡日子。能为皇后大展身手,个个极为兴奋。将苏小砚和宫紫裳一起拖进皇宫。宫紫裳缓过来想呼叫,立刻被点了穴道。

  等到他们被带回皇后的寝宫,宫紫裳才被解开穴道,颤声道:“皇后,我们是不能进皇宫的。”

  陈姝大怒:“你也知道我是皇后,你也知道制度礼仪。你这无耻的东西。皇帝养着娈童,不知劝诫阻止,你的狗命不想要了。”

  苏小砚气急:“你胡说什么,你竟然打他,你不懂规矩,你不知道礼仪。”

  宫紫裳拦住苏小砚,咬牙道 “皇后,皇上养育公子十几年,你若伤了他,不好向皇上交待。”

  陈姝冷笑:“皇上最宠的人是谁,你活在太子府还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我就是把苏小砚杀了,皇上也不会怪我。”

  陈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皇上养你这个娈童真是白费心,连皇上得了龙女你都要装病闹一场,留着你真是不得了。”

  苏小砚不解:“什么娈童?”

  陈姝扬手打他,苏小砚躲闪了开。陈姝收回手,仔细打量他的脸,越打量越恨,招呼手下:“给我把鞭子拿来,我倒要看看寒泉水泡的肌肤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不怕鞭子抽。”

  另个粗壮的女侍抓住苏小砚的手,苏小砚在那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他从小身上带着毒,生的纤细,纵然活泼,体质也远较平常人柔弱。被甩在地上踩住,眼前一片的黑。

  宫紫裳见状知道今天一定是有大祸临头,也知道一定会有人赶来相救,能拖一分时间也好,扑上来和这些人拼命。被有武功在深的女侍一脚踢飞,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苏小砚吓的傻了,猛的挣脱了踩着他的人,发疯的往宫紫裳那边跑,要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很快他就被重新抓住,这次踩的更狠,他几乎窒息,痛楚的咳嗽了两声。

  陈姝回身拿了一条鞭子:“你是皇上养的娈童,就该知道娈童的本分。我是替皇上管教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苏小砚大声道:“你胡说,太子永远不会打我。你若打了我,太子饶不了你。”

  陈姝仰天大笑:“原来你脑子还是坏的,什么太子,太子是我将来的儿子,你懂么。”

  陈姝用鞭子在地上重重一抽,发出一声口哨似的的响声。苏小砚侧头去看宫紫裳,担心他出事,心里惊骇至极。他被捉到这里,被这个他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早在心里抵触的人随意侮辱踩踏,被伤了和亲人也没有差别的宫紫裳,心里又气又痛,一口血了涌上来。他强忍着没有吐出去,死也不示弱给这些人看。眼泪在眼睛里转了无数圈,就是不让它低落出来。

  这坚强在陈姝的鞭子落在身上的时候被抽碎,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嘴角也渗出血丝。陈姝自幼学武,本领虽然不高,打苏小砚已经是足够了。

  按着苏小砚的人松开他,苏小砚在鞭子下哀叫打滚。衣服很快就被抽碎,身上的肌肤被鞭子割开无数的伤口,流出血来。苏小砚哭喊:“太子、太子。”受伤的孩子,总是最渴望母亲。苏小砚在呼唤他的保护者。陈姝却以为这是示威,下手越发狠,冷道:“你喊一声,我就多抽你十鞭。”

  苏小砚长到这么大,何尝吃过这样的苦。哥哥用羽毛掸子轻轻抽几下,他也疼的求饶。鞭子已经把他打的昏了,身上只有火辣辣的痛,像是肌肤被火焰炙烤。他已经不再打滚,只是无意识的呻吟:“太子、太子。”

  身上的肌肤几乎全部都被抽坏了,鲜血和衣服的碎片凄惨的贴在身上。到最后鞭子抽下去,苏小砚只是微微颤抖,那是痛到痉挛。

  陈姝把鞭子扔给一个女侍,她打的累了,坐在软榻上歇歇手。那女侍用目光示意身边两人,两人会意,拉开苏小砚的双腿,大腿内侧的肌肤还是完好的。鞭子猛的抽下去,苏小砚竟然又从迷蒙中清醒了,惨叫了一声:“太子救我。”

  陈姝大怒:“抽,接着抽,抽明白了他。”

  鞭子不断落在大腿内侧的肌肤上,苏小砚死死的咬着牙,身体一直在因为极度的疼痛痉挛,脸色惨白中开始带着一点青色。尽管如此,他也是美好的,绝色的脸,染满鲜血的白皙肌肤,纤细美丽的身体。这样的人原本就引诱着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破坏欲望。

  冷水泼在他身上,苏小砚从迷蒙里略微清醒,再次发出声音,虽然已经破碎的像是风里的枯叶:“太子、太子。”

  陈姝气的手发抖:“抽,一直抽,再泼,泼盐水。把他这个口给我改过来。”

  盐水洒在身上,苏小砚猛的打了一个激灵,这是被无数猫一起挠了么,不,猫挠不是这样的。苏小砚趴在地上,终于改口:“哥哥,哥哥救我。”

  陈姝站起来:“哥哥,就是那个苏御史么。”苏小砚是无意中喊的,哪里还能再回答她的话。陈姝迈步走过来看他,苏小砚的脸侧压在青石地板上,白里透着一股青气,有些可怕了。陈姝伸脚踢了踢他的手臂,苏小砚没有反应。陈姝用力踢了一脚,把苏小砚踢的翻过来,才发现他唇边全是吐出来的血迹。

  陈姝大觉惊讶,她看向周围那群手下:“你们怎么打的,我说了千万不能有内伤,你们这群蠢货。”

  执鞭那女侍也吓的不轻,嗫喏着开口:“皇后,真的没怎么用狠劲,疼是疼,伤不到内脏,按……按理都是皮肉伤。那血可能是刚才打耳光打出来的。大小姐抽他的时候,第一鞭他就嘴里就见血了。”

  陈姝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还敢说,这是现在新吐的血,你当我是瞎的么?”

  有女侍蹲下去看苏小砚:“皇后,这苏小砚好像不行了。”

  陈姝低头看看,发现苏小砚脸上的青色似乎将要漫延开,刚才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她心里也有些害怕。骂那手下:“还……还不去试试还有没有气。”

  朱昭明在陈姝身边安插了内侍,陈姝的一举一动他无不知晓。如是平时,一概可及时拦下。今天他换了常服去找苏小洵,连近侍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那内侍急的疯了,辗转数人,才将消息送到了苏家他那里。

  他一路骑马赶回来,飞奔入陈姝的寝宫,才要踏入,就听见里面一声怒喝:“你疯了。”那是母后的声音。

  朱昭明的心沉下去,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的母后虽然也是武将家出身的女儿,却从来不接近是非纷扰,贤明慈悲。这样沉痛愤怒的一声质问,竟然是出自母亲的口中,连母亲都得到消息赶来,只怕自己已经来迟了。

  寝宫门被猛的推开,陈姝转头,颤声道:“皇……皇上。”她并不是胆怯,但私下做事被先后捉住,无论如何都有些心虚。

  太后抱着苏小砚,沾的衣服上全都是血。朱昭明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苏小砚。陈姝觉得那一刻朱昭明的脸色几乎是黑的,缓了一会她才相信只是铁青。

  陈姝跪下道:“皇上,臣妾听闻这苏小砚惑主争宠,连……”

  朱昭明厉声:“闭嘴。”

  苏小砚躺在池沿上,身上的血在地上流了一滩,触目惊心的红。朱昭明想伸手去抱他,喉间涌起一阵的甜腥,摇晃了两晃,才勉强伸手去把苏小砚从母亲的怀里抱过来。鲜血立刻染了他的袖子,沿着手臂流进他的衣服里去。

  朱昭明低头去试苏小砚的鼻息,以他的功力也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朱昭明用袖子把苏小砚盖起来。

  陈姝膝行一步:“皇上,我是为了你的圣誉。”

  朱昭明低声道:“以后永远永世不要再踏进太子府,你不该去那里。”

  陈姝站起来,心里一阵憋闷。朱昭明对她一向温柔呵护,疼宠备至,这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朱昭明抱着苏小砚,一步步踏出去。

  太后的衣服上全都是血,陈姝的寝宫也有她的耳目,因此匆忙赶来。她看朱昭明的情形只怕要糟糕,但这边既然不能隐藏了,就还是说明白的好。她叫陈姝:“起来吧,你要管教后宫,原本是好心。苏小砚却不是后宫的人,是朝廷在册的官员。他父亲兄长都是朝廷的忠臣。你打了他,怎么堵天下人攸攸之口。苏小砚自幼跟着太子在太子府,就算有什么事情,难道你这做皇后的不能容。皇后啊,你不要受了别人的愚弄。皇帝有三宫六院,若是专宠谁,那也是不公。这苏小砚终究是不能有子嗣的,你要想清楚。”

  说完拂袖而去,她看着苏小砚长大,心里已经存了要陈姝必死的心,口上这番话了出来,再也不能在这里停留一刻。

  太医先给苏小砚含了一颗参丹钓命,又用了些狠药,苏小砚的那口气终于给暂时钓了回来。接下来给苏小砚逐一检视伤口,清洗身上的血痕。这太医照顾了苏小砚十几年,对他的关心不会比亲人来得少。洗到手臂上的伤口,一颗老泪落了下来。

  4

  朱昭明坐在床边,看着苏小砚青白的脸色,头脑里的轰响还没有过去。太医为苏小砚包扎好全部伤口,几乎把他全裹了起来。

  朱昭明转头看太医,老太医低声道:“伤本是皮肉伤,但他是柔弱孩子,承受不了,又被惊吓了,内腑受损。”

  朱昭明略微摇头,不让他再说这些,只问:“能不能活?”

  老太医深吸一口气:“是五五之数。”

  房间里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朱昭明贴身的内侍连呼吸也屏息。良久朱昭明挥了挥手,让太医先离开。

  过了今年的早春,苏小砚就十七岁了。自己曾经答应过,等他到满二十岁,就带他去江南去,回他的家乡看绿水绕人家,春江水暖。

  苏小砚是孤零零的,除了自己,他只有一个哥哥。自己亏负了他,他的快乐那么简单,只需要自己陪伴他,只需要可以在行宫里捡白菜。

  他不需要富贵权势,也不需要人侍候,他可以自己烧饭,洗衣服。可是如果自己没有富贵权势,又怎么能保得住他和他的哥哥。玉树生于庭,没有人不想抢夺。

  朱昭明伸出手去抚摸苏小砚的脸。别离开我,小砚,别离开我,我会杀了每一个伤你的人。这是你给我的惩罚,惩罚我去伤害你的哥哥。只要你活过来,只要你活过来,别让我对你犯下这样不能饶恕的罪。

  苏小砚没有因为妥善的照顾而好转,在夜里忽然发烧,原本微弱的气息渐渐开始若有若无。

  朱昭明握着他的手:“小砚,小砚。”太医将两粒参丹一起喂在苏小砚的嘴里,那参丹是入口便会自行消融的。

  朱昭明魂魄不安,六神无主的盯着苏小砚,期盼他会忽然睁开眼睛。等了许久,那两颗参丹只是让苏小砚的气息略微平稳了一些,全无其他动静。

  朱昭明伏在他的身边,嘶声哭泣:“小砚,小砚,你醒过来,醒过来,我求你了。”

  他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岁的人,从小爱着一起长大的人会离开,他连想都不敢想,更不要说接受。

  苏小砚会在这个世上消失,自己永远失去他。朱昭明抬起头,不,一定不会。小砚,如果你死了,把陈家的人千刀万剐都不能出我心头的气。

  他忽然把苏小砚紧紧抱在怀里:“小砚,小砚,快醒过来。”太医吓了一跳,颤声道:“皇上不要碰他。”

  朱昭明完全没有听见,只是抱紧了苏小砚叫他:“小砚,小砚。”

  苏小砚呻吟了一声,朱昭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喜极而泣:“小砚。”

  他松开苏小砚一点,苏小砚睁开眼睛看见他,很快又合上了眼睛:“哥哥,我要哥哥。”

  太医上前为苏小砚把脉,苏小砚把手抽回去,低声呼唤:“哥哥,哥哥,哥哥。”太医不敢硬抢,安抚的先收回了手。

  朱昭明曾经在年幼时因为苏小砚选择自己,而生出得意和快乐。现在已经全盘加倍的变成痛楚砸回来罩住他。他踏出卧室,叫崔楷题:“去把苏小洵带来……小砚找他。”

  5

  朱昭明回到卧室,太医正在安慰苏小砚,哄他伸出手来。苏小砚动一动,身上就疼的不能忍受,眼泪水一样的向下淌,整张脸湿漉成一片。

  朱昭明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这伤是自己给他的,他轻轻给苏小砚擦眼泪:“小砚。”

  苏小砚把头稍微转开一点,固执的低声呼唤:“哥哥,哥哥,我要哥哥。”

  朱昭明柔声道:“你哥哥马上就来了。”

  苏小砚略微平静下来,过一会开始呻吟。他忍耐不住这痛苦,呻吟变成凄声惨叫。声音并不大,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发出更大的声音。

  苏小砚痛苦挣扎:“抱我抱我。”

  朱昭明刚才抱着他,是吓坏了,忘却一切。现在清醒了一些,不敢再去压他的伤:“小砚,别怕,别怕。”

  苏小砚哭号:“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啊,我疼我疼,哥哥救命,哥哥救我。”

  朱昭明抚摸他的头发,给他擦汗,又忍了一会,苏小砚抖的越来越厉害。朱昭明咬牙把他抱起来,让他在自己的怀抱里。

  苏小砚略微安稳了一些,虽然不挣扎,牙齿也疼的打战。等了很久,苏小洵还是没有到。苏小砚渐渐疼的失去意识,他贴在朱昭明的胸口:“别打我,别打我了,你们别打我了。”

  朱昭明气的发抖,痛的发抖。崔楷题派了侍卫来回禀,朱昭明不敢松开苏小砚,让他进来说话。那侍卫道:“皇上,苏大人已昏迷了一日,他曾经交待苏家下人,万不可移动他,否则便命在旦夕。”

  苏小砚本已失去意识,忽然睁开了眼睛,痛楚道:“哥哥。”他惊骇至极,一时忘了身上的痛:“我哥哥怎么了?”

  这声问句他用尽了全力喊出来,那侍卫却没有听清楚,露出疑惑神色。

  朱昭明低声道:“他问你他哥哥怎么了?”

  那侍卫不敢直说:“听说是病了,吃了药会沉睡,苏大人自己和下人说要明天才能醒来。”

  苏小砚觉得浑身都冷了,手足也冰凉:“我要回家。”

  朱昭明看他又精神了些,想必是被苏小洵的消息震惊的,有这心思吊着,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苏小洵,如果他说了明天会醒来,那便一定可以醒来。

  他让内侍把宽大温软的被铺开,小心翼翼的把苏小砚放在背上,再轻轻裹起来:“回家看哥哥,小砚,你不要怕,太医也跟着去。”

  苏小砚不再做声,看着朱昭明把自己包裹好,再系好带子,像是包裹一个婴儿。疼痛在全身连起来,他吃力着说了两个字。

  除了朱昭明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他的声音不会比呼吸大多少。朱昭明柔声道:“紫裳没有事,他受了伤,但将养着就会好起来。他说,要你等他好了,他要和你一起去江南。”

  苏小砚略微放心,把头转开,不肯让朱昭明可以看到自己的全部面孔。朱昭明吩咐人安排马车,将苏小砚抱了上去。

  马车走的很慢,唯恐震动苏小砚身上的伤。等到了苏家的所在的那条街上,苏小砚叹了口气,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一些。

  朱昭明低头看他,苏小砚也在看他。过了一会苏小砚道:“我回家了,皇后说你最喜欢她,我以后在家里,再也不去宫里不去太子府了。”

  太医坐在对面,只听得见苏小砚像是漫长的叹息了一声,朱昭明的泪已流了下来。

  6

  苏小砚看他脸上的泪,想抬手给他擦了,手被包裹在被子里,一动也动不了。朱昭明抱著他,把脸贴在他的身上。

  马车停在苏家的门外,朱昭明把苏小砚抱下来,苏小砚的伤口被压到,立刻呻吟了一声。太医跟上去看他,面上已经露出喜色。

  他求的是苏小砚不死,最初苏小砚受的是皮肉伤,人的整个意识却都很消沈,伤心至极伤了内腑。如今苏小砚开始挂念他哥哥,又生皇上的气,精神上缓了回来。又有灵药相保,这条命算捡回来了。

  至於如果让伤心的苏小砚回心转意,那是皇上的事情。老太医一张脸阴沈下来,我照顾了小砚十几年,就是白白让人打了的麽。

  崔楷题见过朱昭明,说的也是那侍卫传回去的两句话,又叫了下人来细说。苏小砚急著去看哥哥,恼怒的瞪了朱昭明一眼。

  朱昭明把他抱进卧室,下人来撩开了床帘。苏小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朱昭明捂著苏小砚的嘴:“别吵你哥哥。”

  下人轻手轻脚的退开,朱昭明把苏小砚放在苏小洵的身边给他打开包裹著的棉被,帮苏小砚翻身,让他可以看的更清楚一点。

  苏小砚不敢碰哥哥,心里惊慌害怕,转头看朱昭明:“我哥哥?”朱昭明接过下人拿来的新枕头给苏小砚垫在头下,把被给他盖好:“你哥哥病了,明天就会醒来。”

  太医给苏小洵诊脉,过一会道:“只是睡了,脉象平稳,想必他服的药里有安神之物。”他的话说的不全,安稳是安稳,却是极弱的。

  苏小砚和哥哥躺在一起,合上眼睛,太医把熬好的药喂给他,苏小砚这次很痛快的喝了。他本人心里有想坚持下去的意志,遭受的伤害便不足危害到他的生命了。

  太医把他们兄弟两个都安顿好,退出卧室。崔楷题看他满面的阴沈,以为苏家兄弟有事,急道:“怎麽样?”

  太医只道:“不会死。”独自找了椅子坐了,一边想接下来的药方,一边生闷气。崔楷题和他也很熟,看他这样子,忍不住道:“以後会留什麽毛病?”

  太医道:“身上不会。”崔楷题松了一口气。太医道:“心里会。”

  这太医是个古板单调的人,除了医术别无所好,这时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崔楷题觉得意外,也十分伤心。

  他们两个在外面等著,等到了快黎明天色,朱昭明从卧室里出来:“楷题随我回宫,其他人留在这里。”不知道苏小砚和他说了什麽,朱昭明眼睛微红,脸上还有些湿润,明显是哭过了。

  崔楷题立刻站起来,吩咐了人手全在苏家的宅院里做保护之用。朱昭明赶回宫,让崔楷题去太医院选了几个医术高超的太医进去接替。一切都忙完了,心里一阵空荡荡。还好早朝没什麽事,上过了早朝,他想著苏小砚说不想看见自己,一步步竟然去了太子府。

  苏小砚的房间前站著几个侍女,看见他一起跪下:“叩见皇上。”全部是太後宫里的。

  朱昭明示意她们起来。其中一个宫女道:“皇上,太後说不准任何人进去。”朱昭明让自己身边的内侍也留在外面,推开门走进去。

  沈慧蕴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朱昭明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快步走过去,跪下抱住母亲的膝盖痛哭。

  7

  沈慧蕴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小砚怎么样了?”

  朱昭明痛楚难当:“他快死了,他要死了。”

  沈慧蕴柔声道:“那现在缓过来了,对么。”

  假如苏小砚要死了,朱昭明就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沈慧蕴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是太过害怕,才会重复这两句话。

  朱昭明点了点头,沈慧蕴叹息:“小砚不肯回来还是他哥哥病了?”

  朱昭明低声道:“小砚不肯回来,他哥哥也病了。我先将他留在了苏家,他身上伤那么重,不能移来移去。”

  沈慧蕴良久没有说话,朱昭明也不出声。过了很久沈慧蕴道:“你娶了太子妃,升了皇后,皇后又打了他,他不回来倒是对的。”

  朱昭明黯然:“我不敢求他回来,就让他陪着他哥哥。”

  沈慧蕴抬起儿子的脸:“你一向是聪明孩子。陈姝已经毁了小砚。这错是陈姝的,也有你的。小砚在那道墙边挖了水池,离皇宫太近了。陈姝已被你宠的无法无天了,你却没想到陈姝会去。小砚是你的人,他在水池里,你安排的侍卫怎么敢近身。即便如此,若能及时在宫里找到你,也可以拦下。偏偏你离开了宫中。”

  朱昭明伏在她的膝上:“我要杀了陈姝,我想现在就杀了她。”

  沈慧蕴叹息:“社稷重过君也重过臣,无论君臣,都是社稷的君臣。你父皇就是不明白这道理,陈家之祸本可由你父皇断绝,你父皇却让他们更加放任,膨胀了权力。侍奉社稷者,以安社稷为乐。陈家不是社稷之臣,得你父亲之宠,而至忘形,原本就该全杀了。你忍了她这么久,为的是社稷稳固,天下不乱。切不可为一时之气断送。”

  朱昭明低声道:“小砚,小砚,小砚他永不会原谅我了。”

  沈慧蕴柔声道:“小砚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会记恨你的。你是自己饶不了你自己。我知道你太忙了,但身为君主,原本就要事事都想的周到。错了一点,就是生死之事。”

  朱昭明望着母亲:“我要怎样才能让他一生快乐,是不是……他不该跟着我。”

  沈慧蕴凝望儿子:“你先站起来。”

  朱昭明站起来,坐在她的身边。沈慧蕴道:“你自己明白的,你离开了他,不会有一日快活,他离开了你,也是一样。”

  朱昭明低声道:“他说永远不想看见我了,永远不想和我说一句话,让我永远都不要去找他。”

  苏小砚清早便醒来了,他身上疼的厉害,根本就睡不实。睁开眼睛,便看见苏小洵的脸。苏小洵双目通红的看着他,连他醒了也不眨一下眼睛。

  苏小砚叫他:“哥哥。”

  苏小洵咬紧牙呻吟了一声,伸手去抚他的脸。苏小砚的伤被他碰到,疼的面目都扭曲起来。过一会苏小砚觉得担心:“哥哥,你怎么了,你生病了?”

  苏小洵摇头:“没有,不是病,只是想休息,不想任何人打扰。”他的手轻轻向下抚摸,掠过弟弟身上的伤,眼神中有掩藏不住的煞气。

  8

  苏小砚合上眼睛:“哥哥,你先不要摸我,我疼呢。”

  苏小洵收回手,亲了亲苏小砚的额头:“很快就不疼了。”

  太医听见声音,在床帐外低声道:“苏大人,该换药了。”

  苏小洵拉开床帐,苏小砚抓著哥哥的衣服:“不换。”

  苏小洵柔声安慰弟弟:“我给你换。”

  太医把药膏和布条放在盘子里呈上来:“手臂的伤口可以不用裹著了。”

  苏小洵重新拉下床帐,先解开了弟弟手臂上的包裹,这是苏小砚身上伤最轻的地方,红痕将肌肤抽打的不再是完整的一片,苏小洵五脏六腑全都激的碎了。

  等到涂到身上,苏小洵给弟弟翻身,一口甜腥在嗓子里含著。从小到大,苏小砚的身上就连一个小伤口也没有。现在这身体就像是被无数的刀划的碎了。最脆弱的地方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无论手势怎麽轻柔,触及这些位置都让苏小砚颤抖。

  苏小洵给他把伤口包裹好,取了床头自己给苏小砚炼制的丹丸喂他服了。苏小砚伏在他的腿上,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淌。

  他不是磨人的孩子,可身上的痛苦让他忍受不了,每一滴泪都落到他哥哥的心里去。苏小砚并不像苏小洵曾经想的那麽脆弱,虽然他没有经历过挫折,但并不代表他不坚强。

  苏小洵轻轻抚摸弟弟:“小砚,你想不想到江南去。”

  苏小砚对故乡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努力的想了很久:“诗词里有一个江南,绿水绕人家,山川秀美。江南真的是那样子的麽?”

  苏小洵温柔道:“比诗词里还美。春风碧树,美不胜收。早春花开的时候,你出生的,那天所有的花都美的让人难忘。”

  苏小砚低声道:“那我们回江南去,我不想在京城了。”

  苏小洵的手微微颤抖:“连皇上也不见,你愿意麽?”

  苏小砚略微抬头:“我本来就不要见他了,我和他说过了,以後我们永远不见面。他的才人生了龙女,他的皇後受宠,他一直不告诉我。他喜欢皇後,那就不要喜欢我。”

  苏小洵给把他头发束在一处,免得碰到背部露在外面的一些小伤痕:“好,我们回江南去。”

  苏小砚受了伤,精神气力都不如,很快就睡著了。苏小洵穿好衣服,迈步下床,问过了太医後,吩咐下人准备适合苏小砚吃的饭菜。

  他得了苏小砚回江南那句话,眼前似乎一切都变了新的模样。他这一生,无论思考任何事情,都可以当机立断,唯独对这个弟弟不能。总是随著苏小砚的变化再变化,不能下一个决心。苏小洵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外面在下小雨,他略微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看见了站在外面的人。

  苏小洵冷道:“皇上好有雅兴。”

  朱昭明身上披著披风,被小雨淋的微湿,他没有理会苏小洵的嘲讽,只道:“小洵,我可以把小砚留在你这里,但你不能带走他。”

  苏小洵忽然笑了,一步步走过去:“皇上,小砚留在这里。陈姝是蠢,他爹可不蠢,下一步就是找我的小毛病,来看看你对陈姝的心意。这还是好的,陈义仁已经年迈,若是老糊涂了,难免和他女儿一样蠢。陈家派人一夜铲平了我和小砚呢,你是不是要三年後在小砚的坟上摆陈家的人头说给他报仇了

  9

  朱昭明沈默一会,口气变得肃杀:“朕说不准走。”他刚才和苏小洵说话用的是我,现在已变为朕。

  苏小洵伸手去接被雨打湿落下来的花瓣“陛下没理由不准,我会在早朝上请陛下留我兄弟一条活路,我弟弟无辜被皇後打的几乎弥留,难道苏家全都要为你们殉身麽。陛下,天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平素都称朱昭明为换上,此刻全部改为陛下,看似尊敬,却是十分的冷淡疏远。

  朱昭明森然道:“你有什麽本领保护小砚,靠你的外公和舅父麽,他们若肯要你们兄弟,你也不必留在京城。”

  这句话像尖刀插在苏小洵的心上,他的外公和舅父,对这有自己家族一半血脉的孩子只不过肯略微点拨。他注定不能活太久,存在世上只是他母亲背叛了亲人的证明。

  朱昭明继续冷道:“你带著小砚投奔云外小楼,你舅父肯养著你们,供给你们药物麽。还不是要你继续去当渔舟,你要小砚吃那些人命换来的药。”

  苏小洵怒道:“住口。”

  朱昭明踏前一步:“或者你带著小砚在什麽穷乡僻壤,终老一生。你知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你死了之後让小砚怎麽办?在云外小楼,还是在什麽偏僻乡下,他能一个人活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能放过他。你只是个变态,要把小砚绑在你的身边。你觉得我给不了的东西,莫非你给的了?朕犯了一次错,以後永生不会再犯第二次。而你根本连一点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假如过去我曾经给你这样的错觉,你现在就好好想明白。小砚之所以现在还在人世,到底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

  苏小洵的心受了重击,却面无表情,他看著脚下,冷幽幽道:“不劳陛下费心。”

  朱昭明离他已经很近了,望著他的脸:“朕不杀你,不过因为你是小砚的哥哥。你不要以为你真有什麽了不起。若非朕养著你,你早已死了十几年。小砚依然是我的,你明白麽。”

  苏小洵抬手去打他,被朱昭明牢牢握住手腕。

  苏小洵道:“你以为小砚跟著你最好,却几乎被你的皇後打死了。我以为小砚跟著我最好,我活一天便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他。小砚想跟你还是想跟我,是他的事情。”

  两个人僵持不下,卧室内一个太医出来,跪下道:“皇上,又醒来了,在急著找苏大人。”朱昭明松开手,苏小洵转身回去,没有再看他一眼。朱昭明招那太医近前:“怎麽样了?”

  那太医道:“内腑有些伤,是气急伤心激愤所至,如今已无大碍。身上的伤没什麽,就是疼痛难熬,过半个月,大约也就好的差不多了,过两个月,便可毫无痕迹。”

  苏小砚在日日好转,苏小洵却病了。苏小砚夜里守著哥哥,听他凄楚的叫自己的名字,答应了无数声,苏小洵却只是在梦里。

  苏小砚每日提心吊胆,白天除了必要,全都一步不离的守著苏小洵。朱昭明仍旧每天来看他,在他的卧室外面站一两个时辰。

  苏小砚这天给哥哥喂了药,抱著哥哥凄然道:“哥哥,你若是再不好,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了。我心里害怕,我们不是要去江南麽。太医说你是因为心里不快活才生病了,你为什麽不快活,你想念故乡麽,要不要求太子送我们去江南。”

  苏小洵昏沈中听见太子两个字,忽然清醒了过来,握住弟弟的手:“我没事,我明天就去上朝,光明正大的带你走。”

  十

  他撑着坐起来,让下人拿来纸笔,写了奏折。苏小砚看他执笔的手不住颤抖,等他写完,把奏折拿到自己的手里:“哥哥,明天让人送去就好。他若是不让,我们就自己走。”他抱住哥哥:“你快活一些吧,哥哥,你可不要一直生病,我会害怕。”

  苏小洵缓缓躺下:“不要怕,我很快就好了,咱们先去找舅舅。”

  苏小砚扶着他,给他拿枕头:“舅舅?”

  苏小洵再没有声音,夜里忽然开始说胡话:“小砚,小砚,我们快走。”太医院一直都有人在这里,给他诊脉用药,苏小洵渐渐平静。

  苏小砚满心都是忧虑,问太医:“我哥哥到底怎样了?”

  太医安慰他:“只是心绪不畅,郁结在胸。想必是有为难事,想开了便好了。”

  苏小砚黯然良久,他无所不能的哥哥为什么会心绪郁结,是不是全部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被皇后打了,因为想念家乡而不能成行。

  天微亮,苏小洵没有醒过来,苏小砚穿好衣服把奏折给了苏小洵上朝时的跟班,叮嘱他和那些暂不能朝的大人们的折子放在一起交上去。

  他不担心这件事,只要他提出来的事情,朱昭明其实是没有违背过的。苏小砚觉得这次也和从前一样,即使他说过,两个人再也不见面了。

  现在他更加担心苏小洵,等到天已大亮,苏小洵终于睁开眼睛,看着苏小砚,良久道:“小砚。”

  苏小砚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又有些热,连忙答应:“哥哥,我在这里。”

  早饭端来,苏小砚把苏小洵摇醒喂他喝了半碗粥。他心里发急,问太医:“只要心情开朗,我哥哥就可以好么?”太医点了点头:“的确没有其他的病症了。”

  他们在说话,外面有一些喧哗,苏小砚穿好外衣,跑出去。早上他让去送奏折的人正在进来,看见他急道:“二老爷,今天老爷被参了。说只靠老爷的俸禄,如果发的起下人的薪俸,养的起这么多人。好像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皇上派了人来把外面团团围住了。说是不准我们动一动。”

  苏小砚跑到门外去,为首的是崔楷题。苏小砚看着那密密的人,咬牙道:“崔叔叔,你们来干什么。”

  崔楷题拉他进院子里:“国丈要害你哥哥,让人参了他。皇上担心你们有危险,借口彻查,派了人来保护。一会有圣旨到,那上面都是些假话,你不要当真。”

  苏小砚站在原地,茫然道:“国丈和皇后连我哥哥也想杀么,就因为皇上对我好?我和皇上已经断绝恩义了,我以后也不去见他。我哥哥病了,求求他们不要来吵我哥哥。”

  传旨的内侍这时已到了,才进了院子,就被苏小砚拦住:“不准进去。”

  那内侍是认识苏小砚的:“这是给苏大人的圣旨。”

  苏小砚咬牙:“我说不准进去,我哥哥病了,谁都不准去吵他。”

  那内侍好生为难,崔楷题道,在这里宣也是一样,苏大人病了,总是不能起床的,在这里宣也听得见。

  这里离苏小洵的房间还有很远,谁都知道听不见,那内侍打开圣旨。苏小砚凝神细听,里面是说他哥哥日常用度与俸禄不合,让苏小洵明白一蔬一米都是朝廷之恩,在家里等待彻查的结果。

  苏小砚等他宣完,把圣旨接了过来,低声道:“你去转告皇上,从今天起,我们兄弟再不吃他的一口米。他的人一日不走,我和哥哥一日去不得江南,就饿死在这里也好。”

  十一

  崔楷题吓了一跳:“小砚,不要这样。”

  苏小砚黯然道:“崔叔叔,我是皇上养大的,就是被他的皇后打死了,也没有怨言。我哥哥他看不了这样的圣旨。皇上说一蔬一米都是朝廷的恩,难道我哥哥和我父亲没有为朝廷做事么。以后我们不要他的一蔬一米了,我们回家乡去。几年前我哥哥就说过,他可以养我们了,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了。”

  崔楷题急道:“小砚,不是你想的样子。”他挥手让那内侍快走,然后放柔了声音:“皇上只是做做样子。”

  苏小砚仰头看他:“皇后打了我,国丈还可以来欺负我哥哥。我欠皇上的恩情,如果死了,便算一朝还清了。侥幸还活着,那我就在心里记着。我哥哥病了,他是心疼我才病的,我心里清楚。”

  他说到这里,伸手捂住脸:“我欠皇上的,也欠我哥哥的。欠皇上的已经还给他了,现在要跟我哥哥去江南。我哥哥这么病下去,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好。太医说他是心情郁结,都是我害了他,我哥哥要去江南,我一天也不想拖延。皇后生我的气,我们离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她就不会让她爹爹欺负我哥哥。”

  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崔楷题看的满心酸楚,安慰他:“你哥哥的病一定会好的,小砚,你不要害怕。你若为这件事离开了皇上,皇上会伤心一世。”

  苏小砚道:“皇后会陪着他安慰他的。崔叔叔,你先回去吧。”

  假如这句话是由别人说出来,不知道是怎样的尖酸刻薄和讥讽,苏小砚说的诚心诚意。立太子妃的时候他虽然心痛的病了一场,终究是和朱昭明说过后理解了他的苦衷。之后太子妃悄悄成了皇后,周才人悄悄得了龙女。皇后几乎把他活活鞭死在宫中,国丈来欺负他的哥哥。

  苏小砚已经没有本领分清楚到底哪里是朱昭明的真心,他的世界太纯粹,以至于众多的虚假压下来,几乎承受不了。他曾经想着那些童年的事情,说服自己朱昭明最喜欢自己,和他回到太子府去。可是太傅曾经说过:逝者如斯。并不是只有岁月,一切的东西,都会变化流动,流去便不再回来。

  苏小砚坐在院子里的软榻上,外面已经没有了人声,他让下人去看,说那些御林军还在,只是全无一点声音了。

  苏小砚趴在软榻上,低声哭泣。他不敢在屋子里哭,在哥哥面前总要看起来开心点才好。到了江南后,哥哥的病就真的会好么。

  朱昭明走进院子来,一步步走的近了,把外面的鹤氅解下来,盖在苏小砚的身上:“才下过雨那么凉,你怎么在外面。”

  温柔一如从前,让苏小砚几乎忘记这些天的事情。他坐起来,看见了围墙外御林军的旗号,把那鹤氅推开了。

  “皇上,你别来我家了。国丈和皇后因为你喜欢我,才打了我又来逼我哥哥。我哥哥病的很重,太医一定告诉你了。”

  他掩住朱昭明的口:“我知道,你想说三年。那三年后,我们再从江南回来。”

  十二

  朱昭明拿开他的手:“小砚,还有很多事情你不懂,你哥哥身上有病,离开了京城谁照顾他呢?”

  苏小砚听他这么说,抬头望着他,像是有些奇怪。朱昭明看的心里发酸,苏小砚还是信任他的。即便到现在,也觉得朱昭明会把一切都准备好。这骨子里的信任是因为不懂世事,也是朱昭明用尽了努力,十几年才培养出来的。

  朱昭明把头转开,艰难道:“我不会派人的。”说话的时候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碎裂。

  苏小砚低头:“那你走吧,我不要你管。”他转身奔跑回苏小洵的房间,没有再出来。

  苏小洵这天下午,人有些清醒了。苏小砚服侍他喝了茶,担心的在旁边望着他。苏小洵坐起来,伸手给他把落下来的头发绾好:“干什么头发梳的这么乱,要当野人么。”

  苏小砚抱着他,苏小洵本来就瘦,躺了这么多天只剩下骨头。苏小砚和他商量:“哥哥,我们去了江南,谁来照顾你?”

  苏小洵低声道:“不怕,有舅舅。”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舅舅了,苏小砚重复:“舅舅?”

  苏小洵点头:“是的舅舅,娘的弟弟。”

  苏小砚糊涂:“娘那边不是没有亲人了么?”

  苏小洵笑:“有,有舅舅,还有外公,等我以后再说给你听。他们都是本领很好的人,治病不会比太医差。我们回了江南,就和他们住在一起。就算是朝廷,也找不到我们。”

  苏小砚点了点头:“哥哥,你才醒,不要说太多话劳神。”苏小洵说了有舅舅,那就是有舅舅。苏小砚不着急听更多。

  僵持了十几天,苏小洵自然知道那些人是朱昭明怕有人伤害苏小砚的保护者,但他下了决心要带苏小砚走,只有看着苏小砚每天都不开心。苏小洵把家里的东西分给下人,偌大的宅院人越来越少。

  等到家中的仆人说余米无多,苏小洵想起十四年前,父母双双身亡,自己听到的也是这句话,一时好笑。

  苏小砚看见他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担心,站起来道:“哥哥,你不用担心,我们不花朝廷的俸禄了。他们冤枉我们贪了钱,我去街上要米,也不让你饿着。”

  苏小洵想阻止他,忽觉这方法不错:“别去太富的人家,为富不仁,要不到什么的。要告诉人家我被参被禁,不要蒙骗着人家给东西。”

  苏小砚点头:“我一定不骗,我父亲是好人,哥哥也是好人,太傅说,天下都知道的。”苏小洵让老仆给他找了个袋子,送着他出门去。

  苏小砚说的很明白,但毕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是诚心诚意要来给哥哥要米,但乞讨这种事情他从前只在书上看过。

  苏小洵不让他在富贵的人家要,他们住的这里,却是没一家不富贵。走了很远,高门大院才渐渐少了,苏小砚选中了一家门口站定。

  开始仔细回想,书上关于乞讨的内容。要米要粮到底该怎样开口呢。

  十三

  苏小砚想了好半天不得要领,那家的门却自己打开了,出来一个少妇看见苏小砚也愣住了。苏小砚问她:“姐姐,你能给我一点米么?”

  那少妇微张着唇,一直望着他,几乎疑惑自己在做梦。似乎天地都变得不真实了。苏小砚几乎以为她不愿意给,又叫了一声姐姐,她才诧异问:“米。”

  苏小砚点了点头:“我哥哥是朝廷的苏御史,有坏人说他贪了银子,朝廷把我家围起来了,我哥哥病了,姐姐你能给我一点米回去煮饭么?”

  苏小洵告诉他不可以向别人隐瞒,他就真的不隐瞒。那少妇看着他身上的衣服和他的脸,实在是将信将疑。

  苏小砚满心盼望的看着她,那少妇低头道:“请等等,我去为你取米。”苏小砚看她进了院子,过一会再出来,端了一个方木盘的米给苏小砚倒在袋子里。

  苏小砚开心的把袋子系好背在身上,抱住那少妇在他的脸上亲了亲:“姐姐,谢谢你。”那少妇满面绯红,急忙关了门进院子,依在门上轻轻喘息。

  苏小砚不知道她为什么跑那么快,十分奇怪。那少妇又打开门,叮嘱他:“你去前面走走,只可管乘凉的老妇人要米,切不要随便敲门。”

  她看苏小砚生的如此相貌,满面的稚气,又有些天真烂漫的不拘礼,以为他只有十四五。一时搞不清苏小砚到底是怎么回事,担心别人占了他的便宜去。苏小砚笑着告辞走了,背着那些米,继续向前寻觅。

  苏小砚明白什么是乞讨,但他的书里并没有说过乞讨有多么不光彩和屈辱卑下。他要了许多米,实在是轻松的很。那少妇的担心出于好意,苏小洵却不担心。他知道苏小砚出府便会远远缀着朱昭明的手下,无论苏小砚做什么都会立刻报告到朱昭明那里去。

  朱昭明听说苏小砚去乞讨,怔了良久,低声和崔楷题说:“他平常在太子府吃什么,都依原样送回去。”

  崔楷题略微摇头:“我送了,小砚不肯要,他真心要去江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这也不怪他,他几乎被打死了,心里怎能不害怕。”

  朱昭明苦笑:“苏小洵在挖我的心。”

  崔楷题也觉奇怪:“苏大人最爱弟弟,怎么舍得让他出去沿街乞讨。”

  朱昭明黯然道:“他在逼我就范,逼我让他们兄弟离开。若非他铁了心再不让小砚回来,怎么会这么舍得。”

  崔楷题叹息:“臣跟在后面,小砚他要到米便抱抱人家,甚至更加亲昵,他是习以为常,臣实在不舍得看下去。”

  朱昭明深吸了一口气:“从前他无论要做什么,我都答应,是以到今天才知道他脾气这样倔。你在他常去的地方都安插人手,多多给他,他和他哥哥饭量都小,让他一次便要够了几天的分量。”

  他把毛笔挂在笔架上:“朕也想他了,过几天朕去看他。”

  苏小洵喝着碗里的粥,香浓至极,菜也都算得上是人间珍馐。苏小砚吃过了早饭拿了袋子准备出门。苏小洵道:“别总去一个地方要,多走走,总要一家的不好。”

  苏小砚点头:“我不喜欢换,不认识的人看到我总发呆。哥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要回来。”

  苏小洵摆了摆手:“我说让你换就换,发呆有什么关系。随便你要什么都好,乞讨又有什么可挑剔的。”

  苏小砚这次换了方向,走了一路也没有看见老妇人,也没有主动从院子里出来问他在干什么的好心人。好不容易有一家开门了,出来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打扮是一个员外样子。苏小砚过去:“能给我点米么,还想要两只螃蟹。”

  那男子生的很高大,脸上有些富贵相,也有些纵情酒色的憔悴,他打量苏小砚:“米和两只螃蟹?”苏小砚点了点头。

  那男子笑了笑:“好啊,进来取吧。”

  苏小砚跟着他进了院门,那男子让下人关牢了门,领着苏小砚穿堂过院。苏小砚看眼前的屋子:“这不是卧室么,你家米放在这里。”

  那男子抓住他大笑:“乖乖,别玩了,怎么这么逗你哥哥。”把苏小砚推倒在地上,解苏小砚的衣带。

  十四

  苏小砚用力推他,吓的说不出话。这时那男子倒到一边去了。苏小砚急忙爬起来,看向外面。果然看到朱昭明站在窗外,冲他招手。除了被陈姝抓走那次,朱昭明从来都没有让他失望过。很小的时候摔倒了也总是朱昭明第一个过来扶。

  苏小砚跑出去扑在他的怀里,不住的发抖。朱昭明抱起他,在院墙上掠了几掠,离开了这座院子。苏小砚惊魂不定,抱住他不松手。过了没有多久,来了一辆马车,朱昭明带着他上车,苏小砚仍然在发抖。

  马车很宽大,铺着暄软的被。朱昭明扶苏小砚躺下,他了解苏小砚的习惯,给他盖了薄被,像是包裹婴儿一样细心的裹起来,不住轻轻的抚摸他。过一会苏小砚缓了过来,松开了抱住朱昭明的手。

  朱昭明暗自难过,苏小砚自从被陈姝打了,看起来虽然没什么,其实胆子却小了。从来没有受过伤害,就不知道伤害有多可怕。从前在朱昭和那里,小砚也没有这样胆怯。他是怎么鼓起勇气,出来讨东西吃呢。这伪装的坚强,更让人心碎。

  小砚是怎样战战兢兢的出来,忐忑的等着不认识的人抓一把米给他。他只能想着外面的人都是好人,他根本没有遇上坏人后反抗的本领和准备。

  崔楷题说他没有哭,看起来也不难过。那些人不了解他,他心里一定很害怕,可他不会告诉别人。假如是过去,他会说给自己听。连苏小洵打了他,也不向自己隐瞒。如今,他也不会告诉自己了。

  苏小砚躺在朱昭明的腿上,合着眼睛。朱昭明低头看他,小砚是休息的不好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精神。

  他伸手去盖住苏小砚的脸,感受苏小砚呼出来的气:“小砚,你真的想去江南么?”

  苏小砚伸手覆盖住朱昭明的手:“我哥哥病了,太医说因为压的心绪郁结,我要陪他到江南去。”

  朱昭明拉被盖住苏小砚的全身,才苦涩开口:“江南那么远,你不愿意再见到我了么?”

  苏小砚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低声道:“你还喜欢别人。”

  朱昭明把他抱起来:“我不喜欢别人。”

  苏小砚沉默良久,声音更低:“哥哥希望我和他到江南去,我答应哥哥了。”

  朱昭明把被子拉开,望着苏小砚的眼睛:“我让人送你们去江南,小砚,我会让太医跟你一起走,照顾你哥哥。”

  苏小砚趴在他的怀里。朱昭明搂着他的背:“小砚,你晚上要早点睡,茶凉了千万不要喝。”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出这一句话来。

  苏小洵的案子不了了之,从未查过,也没有结果。朱昭明安排了两辆马车送他们兄弟两个离开。

  已经是初秋了,天气开始凉爽。朱昭明远远望着马车开始行进,策马跟在后面。苏小砚坐在车厢里,觉得似乎越来越不安。

  马车行进的不快,但也始终在走。等到下午,他开始感觉到害怕。这就离开京城了么,离开朱昭明了么,不能想见到朱昭明就立刻见到了么。

  苏小砚忽然觉得心慌的似乎疼起来。他打开车窗向自己长大的方向张望。看见朱昭明骑马追着,但是那马渐渐不跑了,朱昭明立在远处越变越小。

  苏小砚的眼泪涌出来,用尽全力大声喊:“太子,太子,我过三年就回来。”

  15

  秋风吹过草地,发出寂寞的回音。苏小砚关好车窗,将窗帘拉下,慢慢转回头,在宽阔的车厢里躺下。苏小洵过来给他把眼泪擦了。

  苏小砚低声道:“哥哥我不难过。”

  苏小洵嗯了一声,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吻他的额头,吻他的泪痕:“小砚,睡一会吧。”

  苏小砚答应了,合着眼睛,过了很久,睫毛还在颤抖。苏小洵在收拾规整的行礼中拿了一个盒子出来,取了一丸药喂给苏小砚。

  过一会苏小砚的身体放软,渐渐睡着了。苏小洵搂着他,心里一阵恍惚。他的毒一直在强自压抑,苏小砚如此伤心,让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还是不对。

  他俯身亲吻苏小砚的唇,小砚,他是为了我才要去江南的。小砚,我的小砚。

  第二天苏小砚醒来的时候,苏小洵重新病倒了。苏小砚又惊又怕,幸好身边跟着朱昭明派来的太医,可以照顾苏小洵。

  这太医不知苏小洵体内的奇毒,只当他先天体质弱,又心绪不佳,虽然治不好,但终归也没有什么错。

  马车始终在赶路,苏小洵每天都不甚精神。苏小砚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离开朱昭明的愁绪被冲淡了一些。

  一个半个月后他们到了琴州,苏小洵已经病的迷糊了。每日里只能清醒一两个时辰,只告诉弟弟舅舅回来接他们。

  苏小砚全心全意的相信哥哥,相信苏小洵说到了江南病便会好了。如今苏小洵病成这样几乎吓的他魂飞魄散。离开了朱昭明,他心里便不能安稳,总是会心痛。哥哥病的愈发重了,他每天守在苏小洵床边,熬了这么多时日,也有些坚持不住。

  朱昭明一路派来保护他们的侍卫让驿站飞速传信回去禀报,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出错。这里有一直跟着苏小砚的人,心里又是恼怒他倔强,又是心疼他吃苦。

  十五这天,苏小洵精神比平时好些,他伸手去抚弟弟的头发:“小砚,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钓虾么。”

  苏小砚微微摇头,他的确不记得了,那是太久远的事情。

  苏小洵低声道:“小时候我最爱背着你去河边钓虾,用火烧熟了吃。那时候总在河边洗衣服的大人都说,要是有肉吃,你就会长得快一点,实在没有肉,虾也可以。”

  苏小砚伏在他的腿上:“哥哥。”

  苏小洵柔声道:“我从前对你冷淡,是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怕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害怕难过。那时候我以为只有我不好,原来你也不好。你身上的轻,本来一辈子都不会有事,可是你那么喜欢太子……”

  他的眼泪流下来:“早知道我每天都会对你好,我每次训你,心里就像刀尖在搅。”

  苏小砚痛哭:“哥哥,你一直都对我好,一直都很好。”他觉得苏小洵说的话很怪,感到恐惧和心痛。

  苏小洵合上眼睛,不再说话,苏小砚趴在他的床边。晚饭送来,他们两个谁都没吃。等到月亮升起来,苏小洵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睛,对弟弟道:“去把我黑色的那个盒子取来。”

  苏小砚去桌子上把黑色的盒子从大盒子里拿出来,递给苏小洵。苏小洵的手指冰凉,他抬头看苏小洵,觉得哥哥的眼睛里似乎泛着一种奇异的光。

  苏小洵招呼他上来,让他趴在自己的身上。苏小洵问他:“哥哥,你怎么了?”苏小洵柔声道:“我本来给你准备了药,可我自己吃了几颗,原来这药没我想的那么有用。小砚,哥哥要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苏小砚灵动天真的眼睛望着他:“去哪里?”

  苏小洵在他身后的手拿出盒子里的匕首,拔掉刀鞘,柔声道:“去爹娘那。”

  16

  房门被猛的推开,匕首也被暗器打落。苏小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看向来人。那是常年跟着朱昭明的一个铁卫,他大步过去,袖子一甩已将匕首收了起来,然后把苏小砚抱起来放在离苏小洵床有几步远的大椅子上。去察看了下苏小洵,厉声道:“叫陈太医来,苏大人病糊涂了。

  苏小砚看着太医开药,心里越来越慌。等太医服侍苏小洵睡了,苏小砚一步步挪去苏小洵的身边。他握住苏小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哥哥,你不是说到了江南你的病就好了么,为什么你还没有好,我心里好害怕。”

  苏小洵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长发披在枕上,双目紧闭。苏小砚知道他不能回答,可是忍了那么多的畏惧和思念,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地方,为的就是哥哥说到了江南他就不会再病了。现在不但没有好,还病的更加严重。

  耳边似乎有人笑了一声,苏小砚听的不真切。四处望了望,屋子里的确只有自己和哥哥。他轻轻伏在苏小洵的身上:“哥哥,你不说舅舅会来接我们,为什么他还没有来。”

  “谁说我没有来,我总要布置一下再带你们走,嘘,我知道你听见我了,你不要说话。”

  房间里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人,神态自然大方。穿着一件黑色深衣,长得和苏家兄弟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目中多了高傲、犀利与霸气。

  苏小砚耳边却继续传来他的声音:“小砚,我就是你的舅舅。”他招呼苏小砚过去,点了苏小洵几处穴道。苏小洵低声呻吟,睁开了眼睛。

  那黑衣人把苏小砚抱在怀里:“小砚,你真是个有趣孩子,别人说的话,怎么会都是真的。你哥哥的话,也不要全相信,他从小就最会骗人了。”

  苏小洵支撑着坐起来,并没有说话。黑衣人的口唇微动,过一会苏小砚看哥哥点了点头,才知道这舅舅说话竟然是只有一个人能听见。

  朱昭明坐在上书房里,低声道:“你再说一次。”

  那铁卫躬身道:“苏大人说要趁夜去琴州乡下,途中有猛虎自山中出来。我们的马都受了惊不敢动,拉车的马狂奔。车厢被岩石所阻翻覆,苏家兄弟从马车的车门摔入了下面的万丈深渊。”

  朱昭明厉声道:“你胡说!”

  那侍卫沉稳道:“臣无能,还望陛下节哀。臣不能善尽保护之责,定要见陛下之面回禀了再以死谢罪。”

  询问了所有人这一路的任何一件小事。得知了包括苏小洵亲手弑弟的一切消息。朱昭明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崔楷题上前:“皇上。”朱昭明又挥了挥手,一个人慢慢走回寝宫去。

  书房到寝宫,是这样遥远么。这是上午还是下午,或者是傍晚。已经是夕阳了,照在白石上到处都是血洇洇的红。

  不要想,不能想,不去想。

  他一步一步走着,浓重的悲哀和绝望渐渐将他没顶。像是将死的人在水里窒息。丝毫不想再挣扎,面无表情的迈进寝宫,坐在龙床上。

  苏小砚伏在他的脚边抱着他的腿,天真灵动的眼睛望着他:“苏小砚永远属于朱昭明,直到天崩地裂。”

  天……崩……地……裂!

  17

  朱昭明贴身的内侍看他脸色不对,跟了进来。朱昭明坐在龙床上,一大口血喷出来,慢慢倒了下去。

  那内侍魂飞魄散,高呼:“快来人,宣太医,快派人去太後那里。皇上……皇上……”寝宫内慌乱成一团。

  去太後寝宫的人还没出门,太後已经走了进来,那人连忙跪下:“太後,皇上忽然吐血。”

  太後冷道:“都下去,谁也不准传这消息。”

  崔楷题去她那里说了苏小砚坠崖之事,沈慧蕴不敢置信。她最是明白自己儿子,强忍心痛和崔楷题赶来。太医气喘吁吁的跑来,看见太後,只行了礼就靠近床边给朱昭明把脉。

  沈慧蕴不需要太医诊断,也知道是悲伤过度,心情激荡所致。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出去问崔楷题:“有没有可能还在人间。”

  崔楷题摇头:“全部人都看著他们跌下悬崖,之後曾经到崖下看过,那悬崖怪石嶙峋,苔藓密布,绝没有人的踪迹。”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有几处突出的怪石,上无苔藓,是因为被重重撞击,他们系了绳子下去,说那石头上有血迹,接连撞击几丈之远,人决没有幸免之理。”

  沈慧蕴听的脸色惨白,失声痛哭:“小砚,我的乖孩子。”从前太子府没有建那道墙的时候,苏小砚在宫里来去自如。

  苏小砚七岁之前,朱昭明不放心别人带他,如果自己有事情忙,常常把苏小砚放在母亲这边。

  沈慧蕴对他的感情仅次於朱昭明,苏小砚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宝。现在听说他这样凄惨的去了,几乎支持不住。

  崔楷题咽下叹息和心痛:“太後,皇上还要靠您开解。”

  沈慧蕴颤声道:“开解什麽,他说小砚在宫里伤心,非要答应送他走。我无论如何不肯,他偏偏不听。如今一个好好的孩子没了。那苏小洵,他本是个疯子,他让小砚去乞讨,是逼明儿的命。”

  朱昭明的贴身内侍出来:“太後,皇上醒了。”

  沈慧蕴连忙擦了脸上的泪,疾步进去。太医躬身行礼,沈慧蕴道:“快去熬药,再进来不用行礼。”

  朱昭明望著床帐上方,眼睛里是一片虚无。

  沈慧蕴握住他的手:“明儿。”

  她本来想劝朱昭明,话音才出口,自己便哭了。伤心到这样地步,原本是忍耐不了,承受不起的。

  这声明儿让朱昭明略微清醒了一些,转头看向母亲。从前只有在私下,母亲才会不叫他太子,而是宠溺无比的呼唤各种亲昵的名字,明儿是其中一个。

  母亲常常坐在庭院里,先是呼唤:“明儿。”接著又叫:“小砚儿乖宝宝。”那时候母亲只有二十多岁,是後宫里的第一美人,但父皇已经不怎麽来正宫了。

  母亲曾经给小砚取了许多许多名字,什麽猪宝砚、兔宝砚、飞将军小砚、大学士小砚、神仙小老虎砚。

  沈慧蕴握牢他的手:“好孩子,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小砚的事情不怪你。”

  误上龙床2 十八

  朱昭明合上眼睛,沈慧蕴把太医送上来的药喂给他。药还是滚荡的,朱昭明喝了几口,推开药碗叹了口气:“不喝也罢。”

  沈慧蕴柔声道:“明儿,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和我说过的话。那时我家族已不掌兵权,父亲急流勇退,全家富贵荣华。我自己也不稀罕这皇后的位置,看你每天那么辛苦用功,受兄弟的私下排挤。我就和你说,不做皇帝也罢。你父皇是多情人,只要求了,他一定会赏我江南的行宫静养。你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注定一生安乐。那时候你回答我的话,我现在都不能忘。”

  沈慧蕴抬起头,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我并不愿意做皇帝,我用功是因为我已经享受了皇子的荣耀,就要背负起与生俱来的责任,用我的作为来展示我对得起这荣誉。我希望可以用一己之身,为天下生民立命。保护子民的周全,不让他们遭受被践踏和掠夺的灾难。就是将我在风浪里粉碎了,我也不会后悔这志向。”

  朱昭明面无表情,良久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讥讽命运,还是讥讽自己曾经的过往。

  沈慧蕴抱住他,痛哭失声:“明儿,明儿。”

  朱昭明皱眉:“母后,我不舒服。”

  沈慧蕴松开手,亲自拿了枕头垫在他背部扶他坐起来,把药碗端在手里:“明儿,你已经坚持到了今天,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坚持下去。”

  朱昭明只是痴望床栏上的雕花,半晌疲惫至极的开口:“是我的错,我不该想着做什么对得起身份的好皇帝。我宁可陈家人和陈家军的血流尽了,也不要我的小砚有事。我对天下人有情,天下人对我的小砚无情。”

  他看向沈慧蕴:“母后,你先回去吧。”

  沈慧蕴一时不放心,但他最清楚儿子的脾气,站了起来:“明儿,你除了小砚,也有母亲。”转身掩面离去。

  崔楷题仍在寝宫门外,沈慧蕴招了他一起回自己的宫殿。崔楷题看太后双目通红,心中同感酸楚。

  沈慧蕴看着他的眼睛:“崔楷题,你是我沈家出来的人,我问你,皇上的事情你瞒了我多少。”

  崔楷题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臣不敢有所隐瞒。”

  沈慧蕴道:“皇上为什么说,他对天下人有情,天下人对他的小砚无情。”

  崔楷题犹豫良久:“可能有两桩事让皇上这样感慨。”

  是两桩什么事,朱昭明想必嘱咐过他不能说,沈慧蕴等了半天,他却始终没有开口。

  沈慧蕴急着知道朱昭明自责的根源都在哪里。怒气上来发狠道:“他是皇上,我是他的娘啊,难道这是什么朝政要事不成,你窝窝囊囊哪里像个男人。”

  崔楷题低声道:“皇上要娶太子妃之前,曾经犹豫许久。当时沈侯爷已经表示会全力支持皇上,即便是朱昭允勾结胡人,也有和他一拼的实力。那之后不久我们收到一个密探的消息。朱昭允已的确已与胡人商量妥当。胡人答应为朱昭允出兵对付皇上。朱昭允答应送胡人西部边境六郡,六郡的人都予胡人为奴。皇上原本就担心起内乱,说内乱纵然平定了也自伤国本,因此终于娶了陈义仁之女。”

  他停顿了一下,叹气道:“这可能是第一桩,什么都为了天下人周全,却不能保自己最心爱的人周全。”

  误上龙床2 十九

  沈慧蕴掩面拭泪:“他从来不和我说,全当没有我这个娘,第二桩呢。”

  崔楷题道:“第二桩大概是苏小洵的事。陈义仁指使人参了苏小洵。苏小洵的确不清白,摆出来的东西谁都不能为他开脱。如今群臣都知道皇后宠冠后宫,娘家势力自中原至边关。外人又以为苏小砚只不过是皇上做太子时的伴读。朝中许多喜巴结奉承的人都劝皇上严查。皇上说不是不能硬搓他们,不过是不愿开此先河,以后群臣不敢进谏。费了许多辛苦,将事情化小,悄无声息,没有结果的了解了。”

  沈慧蕴痛楚:“难怪他不想再当好皇帝。小砚去了,这打击他便受不起。如今又是悲痛又是怨恨自己,痛不知多深,恨会比痛更深,我只盼不要出大事才好。”

  朱昭明病倒了,接连七天没有上朝。朦胧无知觉的时,心里也在想,小砚真的走了么。他三岁来太子府,自己就再没和他真分别过。那日去送他,看着他的马车离开,肝肠一分分断折。

  从前苏小砚还小,自己无论读书还是习武,总是想着他去了哪里。会不会摔倒,有没有乱吃东西。自己真的有事忙碌,就把他放在母后那边。

  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教他读书写字,喂他一日三餐。为什么你走了竟不来跟我告别,为什么不来找我说一句话。你在恨我,恨我不能保护你,让你受委屈受折磨。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小砚,我的小砚……

  最初朱昭明昏昏沉沉,的确不能处理政事。日子久了,渐渐清醒了一些。雪片般飞来寝宫的奏折也可以看看。这时距他倒下,已经过了两个月。全天下的人都在关心这年青的天子。

  沈慧蕴派了最得力的人手,终于将自己要的东西拿到了。她捧着那横轴,去朱昭明的寝宫。朱昭明躺在床上,胸口趴着苏小砚那只老虎。

  沈慧蕴走到他身前,跪了下去,将那横幅举过头顶。在母亲心里,儿子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实在不愿意逼迫他。可他毕竟是天下的主人。

  朱昭明吃惊不小,急忙跳下床,跪在母亲身边:“母后这是做什么?”

  沈慧蕴展开那沉重横轴中的一尺,上面是密密的指印,竟不是印泥而是血迹。

  沈慧蕴神色凝重:“这是西部六郡两万父老为皇上祈福所印。皇上,苍生并非不念你,你也要记得天下苍生。你是社稷之君,要明白社稷之重,可不要学你父皇。”

  朱昭明伸出手去,接过了那横轴,双手不住颤抖,像是承受不住那横轴的分量。沈慧蕴一直看着他,终于朱昭明抱住了横轴。

  病愈后的青年皇帝和从前有很大不同。在群臣看来,从前的朱昭明是以为儒雅谦和的君主,如今已经变为霸气和犀利。这场绵延了两个月的大病像是为一把宝剑打磨了刃锋。

  朱昭明看着手里的奏折冷笑:“如此胡言乱语,当年怎么读的书。这班文臣,让他们说话,便开始胡说八道。若是动则杀他几个,反而满口颂圣。文人无行,果真不虚。”

  崔楷题道:“皇上说的是,大臣知道皇上有容人之量,就渐渐放肆无状,不过为了出去炫耀自己敢指责皇上的过错。皇上若是重重的惩罚一批,剩下的就知道管管自己。”

  朱昭明在那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就扔到一边去了:“这些文人,擅长搬弄笔墨是非的,一个也不留。真正的谏臣留下便好。”

  把那些奏折全部看完,朱昭明站起来,走出书房。他让人在书房外搭建了高台,可以遥望江南,尽管看到的不过是大地苍茫。

  小砚,天地茫茫,你在何方。

  苏小砚清早起来,迈步走出自己所在的屋子。屋外趴着一只老虎,懒洋洋的睁开眼睛看他,又把眼睛合上。

  苏小砚最喜欢老虎,他并没有真的见过这美丽的王者,也完全不清楚老虎对人来说算是可怕的存在。

  苏小砚跑到老虎面前,伸手去摸老虎的头。老虎不耐的扫了扫尾巴,苏小砚转到他身边,扑上去抱住了它。

  20

  老虎晃动了一下肩,像是很不耐烦。苏小砚趴在他的身上,亲了亲他的耳朵,伸开双手牢牢的抱住它。

  老虎吼叫了一声,山林里一阵悉窣之声,小动物们退避三舍。苏小砚浑然不觉,在老虎的背上轻轻蹭,感受老虎身上温暖的毛。

  骄傲的山林之王只有无奈接受了他的亲热,再次不耐的扫了扫尾巴,合上美丽的老虎眼睛。

  苏小砚还没有长得很高,这老虎又十分巨大,他前後挪移找了个舒服位置骑在老虎身上,轻轻捏著老虎的一只耳朵。

  一阵笑声在耳边传来,苏小砚睁开眼睛。面前站著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人,似乎并不比舅舅大多少,却留著胡子。那人穿著月白色的深衣,正在打量他。

  苏小砚把脸贴在老虎的背上,又舒服又温暖,不自觉的带著孩子的娇气问他:“你是谁,我哥哥呢?”

  那人坐在老虎的旁边:“我是你的外公任天涯。”

  苏小砚出神望他,然後把脸转回去,继续捏老虎耳朵:“外公。”

  任天涯笑:“怎麽,玩了外公的老虎,不想认外公麽。”

  苏小砚把头再转回来:“老虎是你的,那我可以一直和它玩麽。”

  任天涯伸手摸了摸自己漂亮的胡子:“那你要改姓任。”

  苏小砚奇道:“为什麽?”

  任天涯道:“因为你娘的真名不叫石缃,叫做任青铃。”

  苏小砚点了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任天涯笑道:“别人说了你便相信,你舅舅没有跟你说别人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麽?”

  苏小砚伸手去摸他的胡子:“你说的是真的,我相信你。”

  任天涯问:“那你同意麽?”

  苏小砚点头:“我同意。”

  语气轻松一如在说,好吧,晚上喝梅花粥。

  任天涯把他抱到自己怀里,站起来向天上抛去,再温柔的接住他。苏小砚大笑,暂时忘记了一切烦恼。

  等到苏小砚累了,任天涯带他回自己房间吃东西。

  苏小砚继续问:“我哥哥呢?”

  任天涯给他夹菜到碗里:“在你舅舅那里。”

  苏小砚也给他夹了:“舅舅治病很好麽?我哥哥说他快死了。”他说到这里,所有的烦恼全部回来了,眼睛微红,眼泪在里面打转。

  任天涯连忙道:“很好很好,你哥哥不会死的。”

  吃过了饭,苏小砚留在任天涯这边玩。任天涯屋子里的奇珍异宝无数,但朱昭明的更多,他自然是不感兴趣。任天涯只好找些奇怪的暗器来给他。

  苏小洵和任青峰来时,苏小砚正在玩手里的一个细小的圆筒,任天涯给他插了块木板在院子里。苏小砚把针射在上面,再去拔下来装回去。

  苏小洵叫他:“小砚。”

  苏小砚回头高兴的跑过去:“哥哥舅舅。”跑近了问苏小洵:“陈太医他们呢?”

  任青峰道:“他们以为你死了,找了几天回京城了。”

  苏小砚退了一步:“什麽是……以为我死了。”

  任青峰道:“云外小楼的位置怎麽能让外人知道,我要带你来,必然要外人以为你已不在人间。陈太医他们以为你坠入了悬崖。你之前服药昏睡了,所以不知。”

  误上龙床2 二十一

  苏小砚脸色大变,又向後退了几步,几乎摔倒了。他颤声道:“以为我死了?”脸上的不可置信和痛苦让每个人心里都被利刃扎了一下。

  苏小洵伸手去拉他,苏小砚用力推开他的手,再向後退了一步。老虎晃到他身边来,苏小砚绊倒在老虎身上,栽到了老虎的另一边去。

  他狼狈的爬起来,捂住脸,眼泪从他的指缝流出来:“为什麽说我死了。”

  苏小洵走过去:“因为你要在这里住很久,因为不能让外面知道这里的消息。”

  苏小砚痛哭:“你为什麽不先问问我,为什麽不问我。”

  苏小洵停下脚步,苏小砚凄然:“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太子会伤心,他不舍得我摔一跤啊。”

  他不曾学过那些形容极致痛苦的词,一颗心翻来覆去也只能拿出伤心两个字。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看的有情人一颗心零碎成齑粉。

  苏小洵柔声道:“小砚,太子已经当了皇上,他要有皇後,还要有三宫六院。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有很多你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我慢慢告诉你。”

  苏小砚摇头,他不想听,感到绝望。离开了太子这样远,已经让他心慌。假如没有人送自己回去,太子是不是真就以为自己死了。

  太子的心会不会像自己在行宫那天早上看著他离去时一样,以为珍惜的人再不属於自己,被尖刀扎的粉碎,被放在火上烤。然後心还没有死,一滴滴的滴血,直到疼的整个人都不能动。

  任天涯一直在旁边看著,伸手把苏小砚搂到自己怀里:“不关你舅舅和哥哥的事情,外公来跟你说。”

  他望了苏小洵一眼:“你去看看韩离吧,他住在西山。”

  苏小砚被任天涯拉回屋子里去,任天涯握著他的手,苏小砚觉得像是有一股温暖从他的手里透过来,在自己的体内绕行,连烦恼似乎也压下去了一些。

  任天涯问他:“太子是不是想当一个好皇帝。”

  苏小砚点了点头。

  任天涯道:“你知道一个好皇帝,并不是那麽容易就可以当的。对待文武百官和天下,太柔了不行,太刚了也不行。你的太子,有能当一个好皇帝的资质,却还没有当一个好皇帝的狠心。”

  苏小砚疑惑:“可是太子说,好皇帝要时刻记得全天下的人,每一个子民都是皇帝的子民,都要用父母的心肠去对待。。”

  任天涯点头:“这话没有错,这心胸也对。可是小砚,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对或错。而是都有些对。比如臣子的争吵,两边都是有道理的。作为皇帝,一个决定就会牵连太多太多的人,绝对不可能具体细微到去保护每一个人。一个好的君主,就要先学会无情。不要带著感情去看待一切人或事。只有无情才能冷静。”

  苏小砚低声道:“我死了,太子就无情了麽?”

  任天涯柔声道:“抬起头来。”

  苏小砚抬头望著他,眼睛里的泪还在滚动,任天涯用另一只手给他温柔擦去了。苏小砚扑在他怀里大哭。

  任天涯道:“假如皇帝不无情,他就会不够狠,这天下的人太多了,保藏祸心的数不尽。不够狠便只能伤害自己。”他停顿了一下“也会伤害你。”

  苏小砚哽咽:“我不生他的气了。”

  任天涯摇头:“先不要哭,听我说。”

  误上龙床 2 二十二

  “他有当一个好皇帝的资质,也有当一个好皇帝的志向,那就迟早都会变得狠心起来。除非他愿意当一个无功无过的君主。他的运气很好,有许多好的臣子。但也不算特别好,有他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这摊子不好收拾,有很多他不愿意硬碰的人。比如陈义仁,就是打了你的那个女人的父亲。”

  “为了他的志向,他会慢慢变得无情和冷酷。在那之前,一定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小砚,长痛不如短痛。你看到他的一些做法会觉得难过不能忍受。他对你的愧疚太深也会损害你们曾经的情谊。一次让他痛到底,他所有的感情都给你了。离开他,让他干净果决的去做他要做的事情。多情的人会束手束脚,他必须尽快做好一切。”

  苏小砚默默听著,良久道:“我不喜欢无情的太子。”

  任天涯道:“这个无情,是学会不带著感情去看待事物。他坐了龙椅,就必须这样。一个有情的君主,会伤害很多人。”

  苏小砚沈默不语,在心里反复思索外公的话。任天涯对这个流著自己血脉的孩子有足够的耐心。许久许久,苏小砚长长的叹息,向後靠在舒服的椅背上。

  任天涯知道他想通了,笑著把他从椅子上抱到自己怀里:“小砚我的乖孙子,叫爷爷。”苏小砚转头看他:“爷爷,太子会伤心的生病。”

  他心里到底放不下,总是忍不住去担心。

  任天涯道:“他病了也会好的,不伤的重,怎麽能记得深,那种急怒攻心伤痛郁结,随便个普通太医都医的好。我的宝贝小砚的病就需要爷爷亲自来医了。”

  苏小砚啊了一声:“爷爷,我哥哥也病了,病的很重,你先去医我哥哥吧。”

  任天涯叹气:“你的病我能医好,你哥哥的一时医不好。但总还可以先吊著,等将来再说吧。都怪你们的娘,那个不孝的孽障。你哥哥活活跟你娘一个样子,又倔又拧。”

  苏小砚其实是很关心自己的母亲的,暂时把伤心的事情放下:“我娘什麽样子,哥哥说他也记不清了。”

  任天涯咳嗽了一声,那个孽障,提还是不提。苏小砚渴望的眼睛闪闪发光,任天涯深吸了一口气啊:“你娘啊,她长得很美……”

  韩离在院子里给几颗兰花换土,院门被轻轻推开。他转过头去,就再也不能转回来,低声道:“主人。”

  苏小洵走进去:“我回来了。”

  韩离似乎想哭,但只是眼睛微红,并没有落下来。这世上只有一个苏小砚敢随意宣泄自己的感情。其他人总要长大,总要学会忍耐。就连苏小砚,也学会了忍耐。

  苏小洵蹲下去看那颗兰花:“开了就不要动了,小心花瓣枯了。这花真好,以後能住在山上养花也是人生乐事。”

  韩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住在山上?”

  苏小洵碰了碰那花瓣:“在山上住几年,舅舅说外公要教小砚学点东西。”

  他站起来,望向远处:“我从小到大,这一刻最觉平静。韩离,我很想你呢。”

  误上龙床 2 二十三

  韩离怔了怔,低声道:“我也很想念主人。”

  这声音里有太多,他自以为掩饰住了的真情意。

  苏小洵伸手去拉他:“从前你是舅舅送给我的,如今回了这青山,你做回了舅舅的徒弟,就叫我小洵。”

  韩离吃惊:“主人决定改姓任了麽?”

  苏小洵摇头:“我永世不改。”他坐在屋前的软榻上:“小砚大概肯改,他已经管外公叫爷爷。我兄弟避难於此,总要有一个妥协。”

  韩离坐在他身边:“师祖和当年很不同了。自从他把师父叫回山,以至终生遗憾。这些年虽然还是没有松口,师父悄悄去京城,他也从来不说,还把楼主传给了师父。师父没有成亲,师祖还为孙子的事情训他呢。小公子他本来就不懂这些事,改与不改,都不为难他。”

  苏小洵点头:“是,他不懂。有时候我想,这不懂倒是福气。”他向身边靠去,依在韩离身上,忽然笑道:“小砚最喜欢被别人抱著,或者躺在别人腿上,你抱我进去,让我躺一下。”

  其实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韩离脸色却渐渐红了,他伸手抱起苏小洵,将他带到屋子里去。

  任天涯亲自传授苏小砚本领,闲暇时苏小砚就和老虎一起玩耍。有几天苏小砚思念朱昭明,心情十分低落,无论谁也劝说不好。他和朱昭明朝夕相伴,即便能明白自己离开朱昭明对朱昭明是有益处的,又怎麽能控制的住思念朱昭明的心呢。任天涯看著爱孙如此寂寥成伤,难免长吁短叹。

  老虎的名字叫做白欢,一直跟苏小砚在一起,这天早上却不见了,中午的时候苏小砚出院子,发现白欢赶著一个奇怪的动物过来。那动物大约有一尺长。的脸长得像猫,身体却像熊。眼睛耳朵和脚爪是黑色的,身体却是纯白色的。

  苏小砚从来没见过这麽好玩的东西,扑过去把那小东西抱起来。摸了摸老虎的头:“白欢,这是什麽?”

  任天涯在远处过来,笑道:“这是竹熊,会咬人的。”

  竹熊留了下来,苏小砚把他养的干干净净的,三不五时在白欢的监督下给它洗澡。

  三年过去,一尺长的小东西已经比两个苏小砚还要重。云外小楼的人常常有机会看见苏小砚趴在竹熊身上喂他竹子,又或者骑在白欢身上,双腿蜷在白欢的腹下,在山林里游荡来去。

  这三年里,最初是周青黛受宠於当朝天子,後为皇後所妒,杖责至残。陈家得尽荣宠,一朝皇帝旨下,满门抄斩。朝臣以为陈家的属下会起兵作乱,未料竟然全部上书示忠。其他大事无数,苏小洵却不关心了。

  韩离这次下山又带回个新的消息:“胡人已在西北结兵,似乎想趁兵权交替来劫杀一番。沈侯爷也开始调动人马,似乎真的要大战一场了。”

  苏小洵点了点头:“京城还有什麽事?”

  韩离想了想:“皇帝的望南台修好了,据说他每天都会登高远望。世人不知为何,说他在看大好河山。”

  误上龙床 2 二十四

  苏小洵沉思了一会,竟然也叹息了一声。

  韩离道:“皇帝把从前京郊的行宫分了一部分出来。修了南砚阁,里面放满了各式砚台。百姓以为皇帝好文房四宝,民间许多文阁都向朝廷赠了自家制品,以能成为南砚阁的摆设为荣。有个擅长拍马的小人,千金收买了一块的好砚进献,被皇帝斥责了一番贬的远远的。皇帝说只要制砚的人亲手制的,不准官员进送。”

  苏小洵笑了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贬这个人是让天下人知道皇帝厌恶什么,免得形成风气。”

  韩离陪苏小洵去看苏小砚,苏小砚正坐在那竹熊身上和任天涯下棋。苏小洵和韩离要见礼,任天涯摆了摆手不让他们动。

  苏小砚快手快脚的赢了任天涯,扑过来抱住苏小洵:“哥哥,我刚才想去你那里呢。”

  苏小洵客气对任天涯道:“外公。”打过了召唤才问小砚:“去我那里干什么?”

  苏小砚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了,哥哥,三年了。”

  苏小洵冷道:“什么三年了”

  苏小砚低头望着地面,竹熊抱着他的腿。

  苏小洵冷哼了一声,和任天涯拱手告辞,带着韩离走了。

  苏小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任天涯,叹一口气坐在地上。

  任天涯喝了口茶,笑道:“你急什么,惹你哥哥生气。”

  苏小砚没精打采的蹭回去,坐在他对面,拿着茶喝了一口,叹息良久。

  任天涯拉他过来坐在自己身边:“你这个孩子,我不是和你说过,皇帝不能和你在一起太亲热。你是男人,他也是男人。本朝好男风不假,太过分也会惹天下非议。现在他正在忙,你去了,没的多了一条他的错给别人抓。”

  苏小砚靠在他身上:“他又不是没女人,陈姝就是女人。”

  任天涯笑道:“哦,是啊。”

  苏小砚了解这些事情太晚,他对生活的一切看法都早早的成型了。无论怎样说,他也不会真的觉得那种事情有多么重要。任天涯女儿早亡,不舍得再干涉孙子,随便小砚怎么样,只要他开心就好。

  只是无论苏小砚多么不在乎,只要他回到朱昭明的身边,现实的苦恼一样是避不过去。

  任天涯微喟:“先别想这些事情了,再等一两年不好么,你不愿意在山里住了?”

  苏小砚愁眉苦脸:“再等一两年,他也不是很忙么。”

  任天涯略微摇头:“大事定了,总是不一样的。你练练我新教你的梅花雪,我去找你舅舅。”

  苏小砚学武很有天分,可惜童年带着母亲遗传的毒,不能修行内功。如今毒已被任天涯用苏小洵炼的丹丸和其他药物拔除,学武却有些晚了。因此任天涯专门教他轻功和暗器,只求他能自保便可。

  任天涯去儿子那里,苏小洵和韩离果然也在这里。见了礼重新落座。

  苏小洵道:“胡人也在寻找渔舟,可见他们在朝中的探子已深入根基。小砚一心想回京城去,我便送他个天下再也没人敢非议他的功名。”

  任青峰皱眉:“何苦,小砚若是知道,也要不开心。”

  苏小洵笑道:“我要的是没人敢非议他。他不开心,却不关我的事了。我母亲带回来那朵魔花,就由我把它炼制了吧。”

  任青峰看向父亲,任天涯道:“那朵魔花炼制不易,虽然和相思苦的毒性相逆,却不知道到底能化解几分。”

  苏小洵道:“我能活到今天,全仰仗它。纵然炼制之时,吸入的多了,也还是赚了几日。”

  任天涯道:“也罢,早晚都要这样,你用什么便直接和青峰说。”

  那天夜里韩离一直在苏小洵的卧室门外,苏小洵招呼他和自己坐在一起。韩离慢慢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

  他低着头,很久才说:“我不觉得你应该这样做,小砚不会开心。”在苏小洵纠正他许多次后,他还是叫不出小洵,但是已经可以叫得出小砚。

  苏小洵柔声道:“我记得你说你曾有一个胡人的朋友。你的那个朋友告诉你他们现在的汗王盖丝尔曾经说人生最快乐的事情:是斩断敌人的的头颅,掠夺敌人的财物,在敌人妻女的乳头上睡觉。而你问你的朋友什么是敌人,他回答你,马蹄所到之处的都是敌人。”

  韩离点了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件事情。

  苏小洵道:“这和我们不同,在我们看来,谁来掠夺谁是敌人。在他们看来,却是被掠夺的对象是敌人。这句话可算世上最无耻的话,对激励野蛮人的士气却很有用,他们烧杀劫掠就是为了财富和女人。你在边疆待的时间也不短,觉得我们的兵力比他们如何。”

  韩离叹气:“沈侯爷带的兵的确不错,杜偌胜将军也兵强马壮,陈义仁的旧部略微逊色。但全都不如胡人悍勇,若要取胜,需要仰仗阵法和指挥得宜。”

  苏小洵点头:“这就是了,若是这仗现在不打,二十年后国家更没有强悍之兵。宝剑尚且要磨砺,军队也是如此。自来富裕发达之民,勤劳智慧生活舒适,难免文弱,野人才最为悍勇。你劝我不要去,第一是以为我会死,第二是觉得我全是为了小砚。”

  他笑了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难道我弑君毒人,便不可有爱国爱民之心么。难道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只是为了考个探花。我这种人又怎么会做必死的事情,有一分活的希望,我便不肯死的。如今魔花可医我身上之毒,我便要改改计划。若沈轻侯来的及时,还是可以把我带出去的。只不过这件事还需你先代我冒险。”

  韩离苦笑:“那盖丝尔是胡人百年不遇的首领,智计无双,并不好对付。”

  苏小洵道:“试试又有何妨。在他看来我是弑君的渔舟,怎么会舍得自己的性命去对付他。何况就是要他们相信我一定逃不掉,我才有机会下手。等我假死之后也便于脱身,他们看一个死人会比看一个活人松的多了。”

  他抱住韩离的双肩:“既然如此,我若不去,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我母亲辛苦采的那朵可以假死的魔花。”

  韩离觉得手脚无力,额头上冒出一层的汗:“若是……若是他们砍你的身体怎么办?”

  苏小洵抱住他,让他的头贴在自己胸口听自己的心跳:“你也说了,盖丝尔是他们百年难得一见的领袖,在胡人中声望高如神明。这样一个人死了,他们会先急着砍别人的尸体么。”

  他最后笑道:“一定没有危险的事情,是天下最无趣的,我反而不屑去做,难道你不懂。”

  韩离还想说什么,苏小洵伸手抚摸他的背,压着他躺倒自己自己柔软的被褥里:“今天晚上,你留在这里。”

  韩离出了一身的汗,什么也说不出来。苏小洵却起来了:“我去你那里。”

  苏小洵离开云外小楼的时候,苏小砚并不知道。去找哥哥,发现哥哥离开了,韩离也不在。一个人在他们两个住的院子里哭了一场。老虎和竹熊蔫头耷脑的跟在他身后,苏小砚躲在屋子里一个月也没有出来。

  失去了哥哥的苏小砚变得寂寞,新鲜的本领和精巧的暗器不再能吸引他。任天涯的一颗老心受不了这熬煎,让儿子和苏小洵联络,给小砚接连捎回几封信。苏小砚的表情才勉强不再每天愁云惨淡。

  山中的岁月和从前一样,苏小砚却一天比一天更不耐烦。到后来每天躺在床上,或者出去晒太阳。懒洋洋的不说一句话。

  白欢和竹熊都趴在院子里,偶尔无聊了出去晃晃。山中落了雪,又重新开梅花,距离苏小洵离开也已经过去半年了。

  苏小砚早上起来去采梅花回来,站在梅树下,忽然想起小时候和朱昭明一起在在梅树下堆雪人,泪如雨下。

  他已经在山上住了快四年,再多的有趣事物也不能抵消对朱昭明的思念。他慢慢蹲下去,拨弄还没有消融的积雪。等到人被冻的不行了,才慢慢走回屋子去。

  思念一旦被点燃,就只有开始焚烧,任由渴望的火苗炙烤。还好夏天才过,苏小砚就收到了哥哥的信,让他回京城去。

  苏小砚准备出发,难免也舍不得外公和舅舅。任天涯和任青峰目送他离开,想办法把白欢和竹熊一起运去京城给苏小砚个惊喜。

  离别京城已经太久,太子还是从前的模样么。苏小砚每天在马车里晃晃悠悠,想着和朱昭明的重逢。

  一个半月后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生长的地方,苏小洵安排的宅院在偏僻的城郊,房子不大,却十分素雅。下人说苏小洵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来,让他耐心等候。

  已经到了这里,又怎么能耐心。苏小砚找了遮头纬帽带着,跟着苏小洵安排在这里的人一起出门进程去。他觉得京城似乎每个人都很开心,和过去不大一样了。

  他们选了个酒楼,听两边人热闹的聊天。其中一桌的声音尤其大,苏小砚也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要说这仗打的真辛苦,胡人是个男人就是兵,红了眼睛要来抢东西,那是玩命的。”

  旁边人叹气:“我们和胡人中间原本有三十六小国,都已经学习文化,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不再懒惰到靠天地长出来的草游牧过活。盖丝尔先后灭了这些国家,先帝没有理睬,胡人岂有不得寸进尺之理。幸好当今圣上已有准备,不至措手不及。打了这半年多,好一场苦仗。”

  那刀疤脸的壮汉大声道:“不错,对这些恶狼就要防着。开始咱们不如他们狠,真拼上了,现在谁也不怕谁。”

  他身边人道:“不错,就是这样。天下多的是忠勇的将士,就怕上面有昏庸的人,怕上面心不齐。上面要是一心抵抗外辱,咱们是豁出去拼命的。”

  刀疤壮汉道:“如今朝廷大胜,一直把胡人撵回了他们老家去,那三十六小国不能全复国,怎么也能复一半。那些小国的君主供长生牌位,供的是皇上、沈侯爷、杜将军、苏大人。这里苏大人是个文臣,却杀了盖丝尔,真是了不得了不起!”

  他身边的人不以为然:“真正打败敌人的又不是他,他只不过是捡了个功名。若是没有朝廷的大军,他杀一个盖丝尔有什么用,杀十个也没用。”

  那刀疤壮汉道:“话怎么能这样说,大军有大军的功劳,苏大人的功劳也不能抹煞。打仗重的是一股士气,苏大人乱了敌人的士气。若是没苏大人,这仗也是要胜的,可是只要晚胜那么几天,不知道我们又死了多少弟兄。”

  其他桌有人道:“这苏大人可是天下无双的才子。听说刺杀了盖丝尔他也受了重伤,留在了沈侯爷那里养伤。”

  又有人道:“当年苏家兄弟忽然失踪,原来是为了建这个大功业。据说苏小洵不求自己的封赏,只请皇上照顾他弟弟,实在是超然物外的真君子。”

  那刀疤壮汉道:“这个我凑巧知道,苏家兄弟离开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苏大人的弟弟本来是皇上做太子时的伴读,被废后妒忌,趁皇上不在责打了他。苏大人的弟弟体弱,几乎一命呜呼。苏大人这才忍痛带弟弟离开了。”

  酒楼里的人一阵鼓噪,有说陈姝可恶的,有说苏家兄弟可怜的。最后有人道:“听说苏大人容貌胜过女子,弟弟想必也不差。怎么说也是一段佳话。”

  酒楼的老板上楼来,笑说:“好了好了,打了胜仗人人开心,这些事谈谈就好,说多了就不敬了。”

  苏小砚一步步迈下楼去,原来哥哥是去做这件事了。也是为了我么,为什么为了我却不先来告诉我。如果哥哥出事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现在也是出事了,受了重伤。他伸手把眼泪擦去,难怪哥哥没有按照他说的时间来京城看我。

  他回到住处,来了新客人。那是一个小腹微隆的美丽妇人,对苏小砚行礼,交了一封信给他。

  苏小砚拆开飞速看了,抬头奇道:“哥哥让我娶你,你叫白怜?”

  白怜点头:“是的。”

  苏小砚看了看她的肚子:“你有身孕了,是我哥哥的娃娃么?”

  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问这话实在太过不雅,但苏小砚的眼里只有纯真,于是白怜再点了点头。

  苏小砚把信收起来:“好,我娶你。”

  白怜笑道:“公子不愧是小洵的弟弟。”

  苏小砚坐到他身边去:“你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白怜道:“我是风尘女子,和你哥哥相识在翠云楼。”

  苏小砚不介意她的出身,还想再和她说话,忽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虎啸。苏小砚对她道:“我出去一下。”

  苏小砚飞奔出去,院子外远远的正是他的老虎。白欢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和几个拿着弓箭的人在对峙。

  苏小砚施展轻功掠过去,挡在白欢面前:“它是我的老虎,它不咬人……太子……”

  那几个侍卫之后的人,正是与他分别了四年的朱昭明。

  朱昭明已经受了几个月的煎熬。数月前沈轻侯传来消息,胡人汉王盖丝尔为苏小洵所杀,士气大减。他们本有胜算,此番更势如破竹,肃清边患。大量战士留在边关为那些被胡人所灭的小国重建家园。

  苏小洵名声大振,为士林荣光。朝堂江湖,全都是赞美之声。朱昭明听闻他尚在人间,惊喜交集。派人去沈轻侯处问苏小砚消息。

  这几年来,他不敢想像苏小砚还在,也不敢想像苏小砚不在。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登到高处了望,只当苏小砚生活在行宫,每天会去把白菜堆好,自己洗衣服。

  可民间渐渐传开,说苏小洵重伤昏迷前曾经说,他不求封赏,只求自己照顾他的弟弟。朱昭明日夜难眠,痛断肝肠。他派去沈轻侯那里的人回来说苏小洵一直昏迷,偶尔醒了也不能言语,不可能说过请求他照顾苏小砚的话。

  朱昭明不怕苏小洵折磨自己,只怕苏小砚其实已经不在世上。朝臣见打了胜仗的年轻君主毫无喜色,都佩服他的心胸和沈稳,却不知伤心人别有块垒。

  如今,一切的相思和苦楚都化作乌有。眼前的人除了苏小砚还有谁。

  朱昭明跳下马,一步步走过去,猛的把苏小砚抱在怀里:“小砚,小砚,我的小砚。”苏小砚已经痴了,良久才低声又叫了一声:“太子。”

  朱昭明用力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揉,颤声道:“小砚,是你麽,我不知是真是幻。”他身後的侍卫不知所措,看著这相拥的两个人。

  苏小砚一叠声的回答:“是我是我,太子,是我。”他稍微和朱昭明分开一点,伸手去给朱昭明擦眼泪。

  朱昭明环著他,低声道:“小砚,小砚。”并不是想要他回答,只是得偿心愿後的一遍遍的重复喜悦和快乐。

  苏小砚拉他:“去我家里吧,不站在外面。”

  朱昭明挥手让侍卫离开,那些侍卫犹豫著退了几步。苏小砚的老虎白欢也和苏小砚分别了快两个月了,扑上来在苏小砚的腿边蹭。

  两人一虎进了院子,苏小洵训练出来的人见老虎跟著进来连表情都没有,自然而然的关了门。

  朱昭明不说话,只是抱著苏小砚。苏小砚坐在他怀里,把下颌搭在他的肩上。仿佛根本没有分开过,只是在一个睡醒的午後,两个人去抱住对方。

  过了不知多久,苏小砚给他讲自己在山上的生活。讲自己为什麽留在了山上没有去找他。朱昭明也说了这几年的事情,他实在没有什麽开心事。自己也觉得天下的风云变幻似乎没有苏小砚在山上和老虎竹熊兰花在一起的日子精彩。

  天色已全黑了下来,苏小砚让人去准备了饭菜。朱昭明目不转睛的看他,苏小砚脸色发红。登到简单不失美味的饭菜上来,朱昭明把他抱在怀里,拿勺子盛汤喂他,柔声道:“小砚,你长高了。”

  下人不知朱昭明的身份,敲门带进朱昭明的侍卫後退下去。那侍卫在外面按照朱昭明的吩咐不行大礼,躬身道:“皇上,宫里来人说德妃身体不适,云祥公主哭闹著找父皇,请您快些回去。”

  朱昭明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苏小砚已经明白了很多东西,却不知道他有什麽妃嫔,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心中一阵难过。哥哥为了我可以和太子在一起,去那麽危险的地方刺杀盖丝尔。太子……太子……

  他觉得口里一阵血腥,才知道自己咬牙太狠,牙根流了血出来。

  苏小砚道:“皇上回去吧,我也要去看我的妻子和孩子。为人父母,照顾子女是人伦。”

  朱昭明怔住:“你说什麽?”

  苏小砚站在地上,煞有介事的整理了下头发,招呼外面的人:“去请夫人过来。”然後柔声道:“皇上见过了我的妻儿再走。”

  白怜很快就娉婷而来,她的容貌是极好的,难得更有一股素雅清淡的气质,毫无出身风尘的愁苦,倒像是一朵白莲花。小腹微微隆起,面上的矜持和端庄,更是仿佛九天神女一般了。

  苏小砚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夫人,你以後傍晚出来要披著披风,京城不比江南,小心伤风凉到了胎儿。”

  苏小砚对照顾人最内行,从前都是周围人在照顾他,随口说出来一句就像模像样。

  朱昭明头脑里轰然作响,一切都变化了。看著苏小砚拉白怜跪下,又扶白怜起来,亲自跟在後面送白怜出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再转回来,然後上前晃了晃他。

  苏小砚神情冷淡:“皇上还不回去看妃嫔公主,站在我这里干什麽,你以後都不要来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我明天就回江南,你滚出去。”

  原来在心里想著无所谓,到了面前,就都有所谓。痛的重的一颗心根本承受不住。陈姝,或者其他的任何一个女人,自己全都不能忍耐。

  朱昭明低声道:“那是你的……孩子。”

  苏小砚大声道:“是我的,妻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子。”

  朱昭明看著他的眼睛:“我不信,你有妻子为什麽会回京城来。”

  苏小砚凄然道:“我是你养大的,结婚生子这样的大事当然要来告诉你。”

  他走到朱昭明身边,伸手抱住朱昭明:“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上了你的龙床。你有妃嫔,有公主,你回去照顾她们吧,再也不要来见我。我永远记得你的养育之恩,你是皇上,什麽都不缺少,我只有来世再报答。”

  像是眷恋最後来自朱昭明的温度,苏小砚抱紧他,轻轻摩挲:“太子、太子。”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朱昭明的衣服。

  过一会苏小砚松开了手,低垂眼帘:“皇上快回宫吧,耽误了看你的妃子公主,我们苏家的罪过就太大了。”

  朱昭明退了几步,缓缓坐下:“小砚,我对不起你,我养大了你,却不能让你快乐。”

  苏小砚冷道:“皇上养大了我,便是天大的恩情。我怎麽敢不知好歹,影响皇上的後宫和乐,我过去不懂事,也要皇上多担待呢。”

  他退到门边去:“我父亲和哥哥是朝廷的臣,我不是,也要懂些规矩。我的父兄为国家鞠躬尽瘁,我也不能给他们抹黑。”

  他心里又气又伤,可是看朱昭明的样子,也十分不忍。又走进来,拉朱昭明站起来:“你回去啊,坐在我家里干什麽。别愁眉苦脸的,看见小公主,你就什麽烦恼都没有了。我死了四年,你不是过的很好麽。娇妻爱子,何必来我这里伤心。”

  朱昭明站起来:“我走。”他飞快的点了苏小砚的穴道,把苏小砚抱在怀里,轻踢开门,扬长而去。

  误上龙床 2 三十

  苏小砚被他抱在马上,一路颠簸。踏入宫门时几乎吐了出来。幸亏晚饭因为生气,没来得及吃几口。

  朱昭明又抱着他坐步辇,吩咐内侍去德妃处。苏小砚挣扎着踢打他,朱昭明把苏小砚放在自己的怀里,抚摸苏小砚的腰身:“小砚,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坐我的步辇,我带你去太后那里。”

  苏小砚趴在他腿上眼睛通红,发脾气:“都四年零两个月十七天了,谁记得住,我记不住。”

  朱昭明像是笑了两声,又像是没有。路上再也不说话,一手牢牢的按着他,一手轻轻的抚摸。像是在看手底下的到底是不是活生生的苏小砚。上苍又把他还给自己了,再也不允许他离开。

  苏小砚狠狠的一口咬住他的腿,朱昭明竟然又笑了两声。苏小砚挣扎要起来,却一动也不能动。难怪爷爷说自己的功夫学的晚了,遇到了朱昭明,还是没有用处。

  步辇停下来,朱昭明把苏小砚留在里面:“待着别动。”

  苏小砚望着他进去的背影,满心的不忿和腹诽。说什么废话,你点了我的穴道我怎么动,你这个混蛋。德妃德妃!苏小砚双目喷火,几乎把步辇烧一个窟窿出来。

  朱昭明进去没多大一会,门声响动,听脚步声竟然是往自己身边走,这脚步声很熟悉,不是太子。

  苏小砚勉强侧头过去:“太后。”

  沈慧蕴冲进步辇,一把抱住他,手颤抖了好一会,才勉强开口:“小砚,是你么,我的好孩子。”眼泪纷落,有几滴落在苏小砚的脸上。

  苏小砚哽咽:“是我,是我,太后。”

  沈慧蕴抱着他痛哭,良久才道:“当初明儿让你走,真是剜我的心啊。你走了之后,他也没一日快活。后来听说你坠崖了……”

  心碎到极致原本是不能形容的滋味,重逢的喜悦也一样不能形容。

  苏小砚伤心:“太后你有白头发了。”

  沈慧蕴看着他:“我的小砚长大了,我也老了。这白头发,只要你回来了,还会黑回去的。”

  苏小砚这一天先后与朱昭明和沈慧蕴重逢,其实心里竟然不觉得分开了四年,毫无陌生的感觉。如今沈慧蕴说她老了,才惊觉是真真切切的过去了四年。

  沈慧蕴不过四十岁的人,两鬓竟然出现白发,说是为思念苏小砚老的,苏小砚真心相信。从前那些疼爱和照顾守护没有一分是假的。他想抬手给沈慧蕴拭泪,却因为被朱昭明点了穴道而做不到。

  沈慧蕴柔声道:“明儿说你生了他的气。小砚,德妃是从前明儿在太子府时娶的两个妾中的一个,她产下皇子后身体一直不好。云祥就是当初瞒了你,气的你吐血的那个女儿。今天是我让人去找明儿的,明儿说他一会出来向你赔罪。”

  沈慧蕴以为苏小砚已经坠崖,儿子永生痛楚。自然希望朱昭明还可以移情他人,纵然不能,把注意力分给孩子一些也好。如今苏小砚回来了,对于沈慧蕴来说,除了自己心里终于可以不再为失去苏小砚痛苦,也等于是自己的儿子可以脱离苦海。

  产下皇子,苏小砚曾经在想像中接受了这件事,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在发疼:“一会有多长,他为什么在里面待那么久。”

  朱昭明站在步辇外:“谁在里面待那么久,我早就出来了。”

  沈慧蕴轻轻抚摸苏小砚的头发:“小砚,明天记得去看我,我先回去了。”

  苏小砚乖巧的答应了一声,才想起来那今天就要住在宫里,又急着反悔:“我现在就要……我……我……”

  朱昭明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又偶尔松开让他断断续续的出声。苏小砚最后恼怒了,在朱昭明的手上重重咬了一口。

  朱昭明柔声道:“你要喝我的血么。”

  苏小砚磨了磨牙:“谁稀罕。”

  朱昭明抱着他,回到自己的寝宫,安放在自己的床上,压住他。苏小砚觉得呼吸不畅,有些紧张,他警惕的看着朱昭明的动作:“你要干什么,我有妻儿的。”

  朱昭明解他的衣带:“给你洗澡,呵,我不信。”

  误上龙床2 三十一

  苏小砚肯定:“真有妻儿。”

  朱昭明道:“那就有好了。”

  苏小砚的衣服被他解开剥下去:“我给你洗澡,一会太医来看你。”

  苏小砚噘嘴:“洗澡你摸我干什麽?”

  朱昭明揉捏他粉红的乳尖,把脸贴在苏小砚的小肚子上:“小砚,小砚。”

  苏小砚不高兴:“松开你的手,否则我再也不回来。”

  朱昭明松开手,向下滑,渐渐抚摸到腰身以下。苏小砚被他揉捏的颤抖:“别拿你刚摸过别人的手摸我。”

  朱昭明俯身亲吻他:“没有,我谁也没摸过。”

  苏小砚更加抖,这次是气的:“你回宫就看你的德妃和公主,你……”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

  朱昭明不敢再逗他,把他抱起来:“小砚,德妃的确是病的很重,如果不是因为母後也在那里,没有侍卫敢来找我。我对她没有尽夫妻之义,她病重总要看一眼。何况母後想了你四年,我也要去立刻告诉母後你还活著。”

  苏小砚眯起眼睛:“那皇子呢?”

  朱昭明道:“皇子是三年内的,我没有愧负对你的诺言。”

  苏小砚默默看他,思量他话里的真假。

  内侍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後将浴桶抬了进来,再悄无声息的退出去。朱昭明把苏小砚抱进宽大的浴桶里,拉开自己的衣带。

  苏小砚尖叫:“你干什麽?”

  朱昭明俯身趴在浴桶上看他,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著火焰,看得小砚瑟缩。朱昭明站直身体:“和你一起洗。”

  深衣中衣里衣,一层层落在地上,露出精练的身躯。有学武的结实,又因为身体的修长,全然没有半点的悍勇意味。穿好衣服的时候只让人觉得英俊儒雅。

  苏小砚坚持:“不和你一起洗,。”

  朱昭明踏进浴桶,解开苏小砚的穴道。

  苏小砚言语反抗不能,好,换其他方法。

  上下打量:“以後永远不娶其他妃嫔?”

  朱昭明点头:“不娶。”

  苏小砚看天花:“也不去看他们麽?”

  朱昭明同意:“不生病不去……小砚……本来我也不去。”

  苏小砚低垂眼帘:“她生病你去吧,你要是不去,我还不喜欢你呢。”

  朱昭明没有多说,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我的小砚,天下只有一个的小砚。

  苏小砚转头看龙床:“我自己不上,你不许把我往龙床上抱。”

  呃……不算长久的沈默。

  “好,不抱。”反正不一定非得在床上做。

  “其他地方也不行。”

  呃……小砚这四年,变化可真不小。

  “封我做逍遥侯,挂名就可以,哥哥说不要你的俸禄。”

  “一定封。”

  许诺完太子沈默,苏小洵那个混蛋又想的什麽主意。

  “我喜欢别人你不许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

  ……

  “我可以不阻拦。”

  一定还是苏小洵的主意。

  “不许欺负我哥哥。”

  “你哥哥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呃……也是……

  苏小砚遍索枯肠,想不出还有什麽要说的,爷爷和哥哥交待的事情已经办了。他凑过去亲了亲朱昭明的唇:“太子,我在山上每天都想你。”

  他的脾气来的快去的快,是朱昭明生平所见最干净利落不纠缠的人,这本来就是朱昭明费心养育出来的好性格。既然他相信了朱昭明的说法,就不再为那些事情和他生气。

  朱昭明现在被苏小砚这一句每天都想你点燃了满身的火,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

  苏小砚补充:“但是我不想现在和你做那件事,很疼的。”

  32

  朱昭明笑了笑迈出浴桶擦干自己,再把苏小砚擦干抱出去。太医随后便到了。久别重逢,苏小砚惊喜非常。老太医也落了几滴伤心泪,详问了他解毒的事情。为他仔细诊看了一番,体谅到皇上的心情,没再多说什么便告辞退走了。

  苏小砚躺在龙床上,拉被子盖住自己,招呼朱昭明:“来,过来。”

  朱昭明掀开被坐在他身边,苏小砚把头转移到他腿上:“我哥哥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很想他。”

  朱昭明顿时欲望冰销,比浇冷水效果还好。他抚摸苏小砚的眉眼:“你哥哥已经好了,等我封你做逍遥侯后的第二天,他就会来看你。”

  苏小砚兴奋:“真的么?”

  朱昭明点头:“一定。”他本来不确信苏小洵的伤势如何,但苏小砚既然已经出现,苏小洵必然不会在太远的地方。

  他柔声道:“你哥哥和你父亲一样,心怀家国天下,小砚,希望你能学到他的长处,不要学他的短处。”

  苏小砚握住他的一只手揉捏:“太子,其实我有点害怕,爷爷说你会变成个无情的人。虽然他说这个无情不是对每个人都没感情,而是不带感情的看待事物。但我想那很不好区分,你一定很辛苦。”

  朱昭明抚摸他的脸:“没什么不好区分的,吃几次大亏,就可以分开了。”

  苏小砚叹了口气:“我不能帮你忙。”朱昭明从来不把自己的苦恼跟他说,苏小砚现在已经明白了他的不易。

  朱昭明凝望他的眼睛,和苏小砚脉脉的眼波相连:“你在我身边,就是帮我忙了。你哥哥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你当逍遥侯。”

  苏小砚点头:“哥哥说如果我不能一辈子待在山里,就让你给我一个逍遥侯做,比较适合我。”

  朱昭明笑道:“你哥哥的口气好大,天下这种话也只有他一个人说的出来。这侯位是他给你的,不是我给的。你哥哥疼爱你胜过任何人。”

  苏小砚点头:“我也爱我哥哥。”

  朱昭明把他往自己怀里抱了抱:“那你要我也爱他么。”

  苏小砚很慎重的说:“太子,我不愿意别人分到你一点,但如果你爱我的哥哥的话……那可以分……但你不要爱别人。”

  朱昭明大笑,抱着他两个人都躺好:“谁要爱你哥哥,我嫌命长么,哈哈。”

  两个人你侬我侬,到了天微微亮还没有睡。朱昭明起身去上朝,苏小砚这才合眼睡了,临睡前的念头是:当个皇帝好辛苦,当大臣也好辛苦。还是哥哥给我找的事情好,在家里做侯爷就没那么辛苦。

  封侯是件极隆重的事情,朱昭明先请了几个心腹大臣来宫中商谈。苏小砚的父亲是一代大儒,又蒙冤而逝,让人心生遗憾愧疚。苏小洵为国赴险,至今生死未卜。一个虚衔的逍遥侯,又不遗传给子孙。说来也只能算是嘉奖苏家的一个荣誉,没有任何真实的权力。朝堂上几乎没有什么阻拦便通过了。天下士林同感恩情,百姓觉得善有善报。

  逍遥侯府盖在太子府的旁边,占地很小。人人都知道这是天大的荣耀,小不小的苏小砚就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封侯的步骤十分烦琐,朱昭明已经把能省去的步骤都省去了,还是把苏小砚累的头昏眼花。好不容易该拜的印章都拜了,苏小砚洗了澡钻到床上去,立刻就睡着了。

  清晨的鸟鸣把苏小砚叫醒,他睁开眼睛。床上坐着一个人,头发清爽的绾在脑后,笑着看他,正是他久别了的兄长苏小洵.

  误上龙床 2 三十三

  苏小砚扑过去抱著他:“哥哥,你的伤好了麽。”

  苏小洵抚摸他的背:“我没有受伤,是骗人的。到那里去要麽是死,要麽就活著,哪有受伤的机会。是因为服母亲采的魔花解毒,需要沈眠一段时间。”

  苏小砚和他分别很长时间了,稍微退开一点看哥哥的眉目,奇道:“哥哥你变样子了。”

  苏小洵身体略微後仰,用手撑在床上,开朗笑道:“变什麽样子了?”

  苏小砚捏住自己的下颌:“变好看了,变开心了。他再退开一点,然後猛的扑到哥哥身上,把苏小洵扑倒。

  苏小洵由著他亲吻抚摸,上下摆布。苏小砚像是仔细检查一件玉器一样珍重的从头到脚的把苏小洵研究了一遍,确定是毫发无损的哥哥才收回手。

  两个人趴在床上聊天,苏小砚心情大好,在苏小洵身上磨蹭,最後干脆骑在苏小洵的身上。等到天大亮了,宫紫裳在外面敲门:“公子公子,小侯爷,逍遥小侯爷,起床。”

  苏小砚答应:“我知道了,紫裳,我要喝梅酿粥。”

  苏小洵皱眉:“我不喝,一早就喝这个不好,要白粥。”

  宫紫裳听见声音,推门进来,喜道:“苏大人,公子想你,晚上还哭呢,皇上说您今天来,说的可真准。”

  苏小洵笑著招呼他:“紫裳长大了。”

  苏小砚噘嘴:“也厉害了,怨我当初没有带他一起走。我答应把竹熊送给他,他才不生气了。”

  宫紫裳吐了舌头,出去吩咐早餐。吃过饭兄弟两个骑马在朱雀大街上漫步,朱雀大街的正街三品以上才可以骑马。他们兄弟两个年纪轻轻,这样的相貌和风采,人人都忍不住盯著看。

  马蹄声声,苏小洵坐在前面,苏小砚抓著缰绳,任由马儿慢慢踢踏。天色还早,他们出来散步。

  苏小砚兴奋:“哥哥我好像比你高了。”

  苏小洵笑他:“高一分也算高麽?”坐直了身体,又比苏小砚高一些。他向後倚在苏小砚的怀里:“小砚,让马快些,我们去郊外。不过我没有你的本领,别把我摔下去。”

  苏小砚搂住他,一手拉好缰绳,纵马在朱雀大街上狂奔。这马是朱昭明送给他的千里良驹,奔跑起来迅疾如飞。好马认路,并不太需要太过约束。

  两兄弟朗声欢笑,旁若无人。在最宽敞的街道上衣袂翩飞,逍遥而过。

  苏小砚龙纹的朝服因为良驹的飞快而在他的身後鼓风飞扬,端的是清贵风流,无人能及。

  一阵风自面前掠过去,当朝御史秦书曼略微皱眉。他身边的书童道:“大人,那是逍遥侯家的马。我昨天看到的,是皇上赐给逍遥侯的。”

  秦书曼淡然道:“苏家功高,一匹马不算什麽。这样在街上纵马,行止失之於狂放了。”

  那书童道:“正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可在朱雀大街上骑马坐轿。可是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是老头子了,我从来都没看见过有人在这街上骑马,全都是坐在轿子里。听说逍遥侯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相貌,可惜他们过的太快了,看不清楚。”

  误上龙床2 三十四

  秦书曼笑他:“人的五官又能有多少变化,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

  书童不以为然:“大人就很好看,自从大人去年点了状元,多少朝廷官员去找老爷说亲。”

  秦书曼听见这件事就头疼,摆了摆扇子不让他继续说:“还好我秦家兄弟多,我又是最小的,否则真是不能有一日快活了。”

  书童叹气:“女孩子都盼嫁个好郎君,好郎君却全都推三阻四。我听说逍遥侯也没娶亲呢,逍遥侯和大人同年,纵然还算年少,也……”

  秦书曼捂住他的嘴:“好了,你今年七老八十了麽,比我爹娘还能罗嗦,就知道他们让你跟我进京没有好事情。”

  这书童秦琴是从小跟著他的,去年他进京赶考,秦琴生了病没能跟随。现在已经全好了,辞别了老爷夫人,跑到京城来继续服侍他。秦书曼今天下了早朝,带著他在最气派宽广的朱雀大街上散步。完全没有想到秦琴对这里的了解已经超过了他。连逍遥侯兄弟长什麽样子都能拿来做话题。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一辆马车驮著宽大的笼子从他们面前经过。风吹起笼子上面遮挡的布单,秦琴尖叫:“那是什麽?”

  秦书曼也看见了,思索了一会:“可能是竹熊,我没见过这东西,真是有趣。”

  秦琴捧腹大笑:“有趣有趣,好像一头白熊被人打了两拳,打出黑眼圈来。车上插的锦旗是逍遥侯府的,这位逍遥侯真正逍遥。”

  苏小砚回府後泡在太阴池终年温热的水里,迷迷糊糊几乎睡著了。才出来便被朱昭明派来的内侍带去寝宫。他正在想朱昭明,开开心心的跟去。进了寝宫,宫女把门给他在身後关好。苏小砚的脸白里透粉,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等关门声响起,就跑过去跳到龙床上。

  朱昭明正侧躺在床上看书,把手里的书放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白天去哪里玩了?”

  苏小砚自己脱了鞋子,整个人都爬到朱昭明身边,骑在他身上:“去接我的竹熊,它胆子小,在郊外不肯吃东西,马车动一动就发脾气。”

  朱昭明轻轻握著他的腰,自己挪移了一下身体,让苏小砚坐在自己正渴望他的部位上。苏小砚感觉身下的部位越来越硬,脸色渐渐红了起来。

  朱昭明伸手拉开他身侧的衣带,柔声道:“脱了衣服,让我看看。”

  苏小砚把衣服解下去,露出光洁的肩膀和胸膛。胸前粉红色的小突起因为呼吸轻轻起伏。

  朱昭明伸手抚摸他的小乳尖,看著苏小砚闭上眼睛露出陶醉的神情:“站起来,我想看看你的腿。”

  苏小砚伸手在他身上撑了一下站起来。脸上的红色更浓,慢慢伸手把裤子也全脱了下去,露出纤细的腰,笔直修长的腿。他用手捂著双腿之间不肯露给朱昭明看。

  朱昭明低声道:“小砚,转过去。”

  苏小砚转过身,把雪白的背和翘臀展示给他。

  朱昭明的一只手插进他的双腿之中,从他的脚踝向上抚摸。抚摸到膝盖处略微停顿,放慢了动作。

  苏小砚大腿内侧的肌肤被他狎弄戏玩,过一会渐渐站不稳,整个人软倒趴跪在床上,微微分开了双腿,迎接朱昭明的征服。

  35

  朱昭明在他身下殿了柔软的枕头,慢慢的一分分的玩弄他的身体,修长的手指推入的时候苏小砚扭动:“你忘了云霞膏。”

  朱昭明伸手去拿,打开瓶子蘸在指上。苏小砚手心发热,咬紧牙准备呻吟,很快就被插了一根手指进身体。

  似乎也不是很难过,苏小砚放软身体,支着下颌,卓有兴趣的继续等待。朱昭明很快就覆了上来,一点点进入他。

  苏小砚咦了一声,略微向前爬了爬就不挣扎了。没有当年那么痛,四年过去了,似乎这种事情竟然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皱眉,忍耐着那已经可以承受的疼痛,任凭朱昭明一分分的占有他的身体,最后得到全部的他。

  春宵帐暖,龙床上的是有情人。苏小砚四年没有承欢,激情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直到朱昭明下朝回来也没有醒。朱昭明把他抱在怀里,看他修长的眉,红润的唇。假如苏小砚张开嘴,吐露出来的声音像是拨动琴弦。假如他睁开眼睛,眼波像是春天阳光下流动的溪水,温柔的闪着粼粼的光。

  朱昭明俯身下去,一遍遍的亲吻他。苏小砚被他的吻唤醒,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他,又合上眼睛。

  朱昭明柔声道:“小砚,得知你的马车摔下悬崖后,我让人在那里找了一年。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也曾经派人去寻找云外小楼。江湖上说云外小楼的规矩是最严的,叛离的人永远不可能再回去,就连你母亲还可以活着嫁人也是意外中的意外。我怕找不到,又怕找得到。”

  他轻轻抚摸苏小砚的头发,让苏小砚躺在自己的腿上:“你走了之后,我想起那次陈姝打你,几乎打的你死去了。我那时候就想,万一小砚走了,我为你报仇又有什么用。我养了你十几年,并不是为了让你一朝还清的。我从小就喜欢你,为什么竟然不能维护你的周全。”

  苏小砚握住他的手:“太子。”

  朱昭明凝望他的眼睛:“后来我以为你真的走了,我在心里想,你的魂魄去了哪里,是不是已经自由自在。也许你转世投胎了,你还会不会记得前世和我在一起,记不记得曾经的爱,记不记得伤过你的人。”

  苏小砚微微颤抖,抱住朱昭明。朱昭明拉被来盖住他:“你小的时候,母亲请了一位算命很准的道长来。道长说你的命是很有福气的,但是太弱。你需要别人一生看顾,要从小严厉的管束,才不会出意外。那时候太医已经知道你身上有不能大喜大悲的毒,我佩服道长的灵验。从那时起,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我不是不愿意教导你男女的事情。你小的时候我曾经很喜欢一位宫女……”

  苏小砚道:“雪娥。”

  朱昭明温柔点头:“是她,后来父皇遇见了她,临幸了她,生产那天和孩子一起去了。”他深深叹息:“我喜欢她,她走了之后,难过的几个月都在心痛。我想不要让你有一天也这样痛吧。你长在深宫,没有人教,本来也不知道男女有什么差别。等你稍微长大一点,我就不准他们告诉你。我想得到你,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苏小砚抱住朱昭明的一只手,让他放在自己的胸口:“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你。”

  36

  苏小砚抱住朱昭明的一只手,让他放在自己的胸口:“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你。”

  朱昭明按住那里,感受苏小砚心脏的跳动。过了好久,苏小砚挪动一下身体,朱昭明修长的手指碰到他的乳头。苏小砚望着他,清澈的眼睛里露出情欲的颜色。

  朱昭明还有些疑惑,担心自己是看错了。苏小砚已经缠了上来,贴住他的身体:“太子,抱我。”

  也许连神仙来了也忍耐不住,朱昭明解去衣衫,拉下床帐,在苏小砚低声的呻吟里贯穿他。

  “疼呀。”

  “……疼你还招我……”

  “也很舒服……嗯,嗯,啊……”

  曼声呻吟,最初还有些痛苦的颤音,最后只剩下失去意识的喜悦之声。

  朱昭明分开苏小砚的双腿给他擦拭,苏小砚眼睛里仍旧一片空忙,沉浸在高潮的余韵里还没有清醒,双腿不住的颤抖。

  这是最能给情人自豪感的表现,朱昭明小心翼翼的探进去给苏小砚导出白浊,不小心碰到苏小砚最害怕他碰触的位置。苏小砚尖叫了一声,粉嫩的分身重新硬了起来,喷出一点兴奋的精华在他自己的身上。

  朱昭明大笑,换了条手巾给他擦:“过了四年热情多了,以前你总哭。”

  苏小砚的牙齿都在打颤,好半天才舒服的叹了口气。由衷的感慨:“这真快乐,为什么有人想当官呢,天天在家里玩这个多好。”

  朱昭明才拿了床头的茶水喝,闻言咳嗽了一声,全喷在了苏小砚的脸上。

  苏小砚自己摸了手巾擦:“我知道,你说总玩这个会伤身,我就是随便说一下。” 他把脸擦干净,跳下龙床去。在宽大的空间里跑了几圈,又翻了两个跟头。

  朱昭明倚在床栏上笑看,苏小砚到底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害羞。莫非是因为知道的太晚了,所以从前没有告诉过他的避忌,现在他虽然明白了,也总不会真的往心里去。就连最担心的他并不能做自己的妃子,也不能生娃娃,都没有令苏小砚太伤心。

  朱昭明叹了口气,也可能在他远离自己的时候已经伤心过了。否则为什么那么多夜里,都梦见苏小砚的泪眼不能安枕。

  “小砚,过来,你干什么?”

  “爷爷说醒了先要跑两圈。”

  “……跑吧。”

  为什么自己教出来他听话的好习惯,别人那么容易就占了便宜去。

  通常朱昭明上午也会处理政事,苏小砚的上午自己睡懒觉或者做其他事情,下午才会来找他。

  这天早朝过后,朱昭明请当朝御史秦书曼到书房。这还是秦书曼第一次来,在心里赞了一声天子书房的大方雅致。就是书案未免太宽太长太大了。书案前挡着绘了山水的一幅矮小屏风,这陈设也有些怪。

  “秦爱卿,你的奏折朕看过了。你说逍遥侯花费巨大,豪奢之名无人不知。但朝廷并未给他一分俸禄,他所有用度,都是他的兄长所赠。朕又怎能管逍遥侯的家事。”

  “陛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逍遥侯挥霍无度,又是您的宠爱之臣。只怕奢糜之风会在本朝兴起,重蹈前朝比富覆辙。前日逍遥侯出府竟然用十二匹纯白之马拉车,纵横排开,路上其他行人纷纷躲避。如此肆无忌惮,百姓迟早会生出怨言。”

  三十七

  朱昭明略微沉吟:“爱卿所言有理,但逍遥侯很少出门去,想来还不致惹出怨言。逍遥侯喜欢马,偶尔转一圈罢了。他不会在人多的时候,更不会伤人。十二骑的车马也附和他的身份,并没有逾越礼治。”

  秦书曼是朱昭明亲自点的状元。朱昭明欣赏他的学问和做人的刚正不阿,因此把他召到书房来谈。

  秦书曼冷道:“逍遥侯府一日用度已抵得上小户一年花费,逍遥侯在府内建了虎苑饲养猛兽,此事更是大不当。”

  朱昭明道:“那老虎是逍遥侯的亲人养大送给他的,从不伤人。无论他用十二骑车马还是养虎养熊,朕可以劝他,却不能命令他,也没有法度依据来命令他。逍遥侯本是虚衔,既无俸禄,也无实权。爱卿身为御史,所奏并不违规,若他有违法法度之事,朕定会依律严惩。秦爱卿若无其他事情,便先退下吧。”

  秦书曼躬身拱手:“陛下,阴阳造化,万物始生。逍遥侯年已弱冠,不如陛下为他选一门亲事。既可约束他的性子,又可为苏家延续香火。也从此掩了天下人的攸攸之口。”

  朱昭明微挑了挑眉:“爱卿抬起头来。”

  秦书曼倚言抬头,看朱昭明似笑不笑的望着自己。朱昭明的相貌随他的母亲,当年以苏小洵的眼光也曾经夸赞他是太子府一美。

  此刻凤眼斜瞥,竟然有无限艳丽风情。那完全不同于一般人的美色,在相貌带来的震撼之外还夹杂着摄人魂魄的气势。

  朱昭明的声音不大,似乎是一串琴音流淌出来:“纵然是有风月传闻,也谈不上什么攸攸之口。本朝此事原本寻常,男耕女织,并未影响传承。逍遥侯不娶妻也没什么,爱卿你说是么?”

  秦书曼迷迷糊糊的点头。朱昭明挥了挥手:“爱卿退下吧。”这摄魂术是苏小砚告诉朱昭明的心法。苏小砚因为内力不足几乎不能施展,朱昭明小试牛刀,就将这执著的御史哄了出去。

  苏小砚昨天晚到半夜,现在正躺在他的书案下睡觉,朱昭明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把他抱起来。等苏小砚醒了,朱昭明道:“小砚,今天下午我陪你给竹熊洗澡。”

  秦琴在宫门外等着自家公子,看秦书曼满脸茫然的走出来,连忙迎上去在秦书曼面前晃了晃手:“大人,大人。”看秦书曼还是没有反应,又用从前在家里的称呼叫:“少爷,少爷。”

  秦书曼震了震:“我怎么在这里?”他略微站着缓了一会,想起自己方才和朱昭明那段对话,也想起了朱昭明的凤眼和眼里可以陷进去人的勾魂摄魄。

  拉着秦琴的手:“快回家去。”

  秦琴挣开,带着歉然:“大人,我要告假去城外。”

  秦书曼奇道:“去城外做什么?”

  秦琴兴奋道:“逍遥侯今天出城打猎,全城的孩子都去看了。”

  秦书曼更加诧异:“逍遥侯打猎,和全城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秦琴抬头看看天色,怕自己去的晚了找不到好位置,急忙把原委讲一下:“逍遥侯喜欢骑马游玩,常常去行宫打猎。他不舍得把那些小兔子打死,从来不用箭,都用空心的金丸。有人捡到过十几颗,全家人几年都不用辛苦了。”

  秦书曼咬牙:“我跟你一起去。”

  秦琴吓了一跳:“大人,咱们秦家可是江湖的豪门,金丸多了没有,只怕也能堆满一屋子。我捡就好……”

  秦书曼怒道:“少啰嗦,快走。”

  三十八

  郊外,按理说只要不在官道上,通常就代表了宁静两个字。今天……十分的热闹。山脚草地上全是国家未来的栋梁。

  一群群孩子围著一辆马车,马车边上坐著一个脸上还带著稚气的美丽少年,身上披著一件灰色的披风。

  秦琴双眼放光:“大人,大人,这个人就是逍遥侯贴身的侍从宫紫裳,他的衣服是江南最贵的锦衣坊离买的,听说一件就值县城里一座宅子钱。”

  秦书曼脸色愈黑,一言不发。秦琴在他耳边不断的说,逍遥侯对下人多麽好多麽好。秦书曼懊恼的让他闭嘴:“再说把你嘴缝起来,一座宅子穿在山上,你也不怕压死。”

  漫长的中午,酷热难当。秦书曼的汗水一直湿到背。宫紫裳坐在马车的阴影里,拿著一把檀木雕花折扇,慢慢的扇著。

  能躲阴凉的好地方早就没有了,秦琴蹲在秦书曼的脚下,依靠高大的秦书曼遮挡正散发著威力的太阳。

  一骑白马自远处奔驰而来,四只蹄子似乎没踩在地上,仿佛那只是掠过了一阵风。人群发出轰然的响声,欢呼著:“来了,来了,逍遥侯来了。”

  马上的人转眼便来到面前,看服色却是个侍卫,他到宫紫裳面前:“紫裳,小侯爷今天不出来了,叫你和白欢回去呢。”

  宫紫裳正坐的无聊,闻言钻进马车里,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露出了里面老虎白欢的一只虎掌。

  人群尖叫著四散开来,秦书曼虽然出身江湖世家,本人却不会武功,慌忙中还要照顾秦琴,不知道被那些奔跑的孩子踩了多少脚。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带著一身的鞋印和秦琴往回走。

  秦琴觉得自己家的这位小公子,秦大人,今天的精神状态非常的与众不同。聪明的预感到也许会和逍遥侯有什麽交集也不一定。

  苏小砚站在虎苑外面打开虎苑的门。其实虎苑只是在逍遥侯府围了一块有草有树的还算宽敞的角落。

  苏小砚把身上的衣服全解开脱下去,朱昭明诧异道:“小砚,你脱衣服做什麽?”

  苏小砚在阳光下伸展美丽的身体:“我担心水淋湿衣服啊,紫裳不让我穿衣服给它洗。”

  朱昭明忍不住问他:“虎苑都谁过来?”

  苏小砚把水盆搬到竹熊的旁边:“就紫裳和我,别人害怕它们。”

  有柔软长毛的刷子蘸了皂角碎粉,苏小砚卖力的给竹熊上下刷刷。竹熊趴在地上,由著当今最英俊最潇洒最风头无双的逍遥侯侍候。

  朱昭明坐在边上,确信他的苏小砚还是从前在行宫里拔白菜的苏小砚。苏小砚忙完後,跳到浴桶里把自己洗洗干净,随便套上一双木屐,在阳光下晾晒身体。

  朱昭明有点後悔自己要和他说的话,可也不能不说,他坐在苏小砚身边:“小砚,竹熊和老虎,不适合生活在这里。”

  苏小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心爱的竹熊,再转头看他。

  朱昭明咳嗽了一声:“不如把它们送回云外小楼去,不要再养在侯府里。”

  三十九

  苏小砚低著头不说话,过一会才低声道:“好吧,送回云外小楼去。”

  朱昭明看的出来他很消沈,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小砚,对不起。你在京城里养老虎,别人会觉得你太过张扬。”

  苏小砚叹息:“在山里养就不张扬了是麽。别人也真奇怪,为什麽要管我呢,我又没养在他们的家里。”

  朱昭明一时语塞,别人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强迫苏小砚为那些不认识的人改变,这让他也不快乐。

  苏小砚恳求他:“等秋天再送走它们,再留下陪我几十天吧。”

  朱昭明握著他的手:“小砚,是我不好,害你的朋友要被送走。”

  苏小砚望著他:“不怪你,怪别人的眼睛总看著我们。白欢住在我这里好委屈,很少能出去,最多带它去山上追兔子,我想它也不愿意住在这里了。”

  他低下头:“原来在爷爷那里的时候,白欢每天都很开心,现在它懒洋洋不爱动。”

  朱昭明拦住他的肩:“它是有灵性的动物,不应该为了人的愿望被约束起来,回去山里它就会重新开心了。”

  苏小砚摇头:“回去山里,它一定会想念我的,总之都不会像它从前那样快乐了。”

  朱昭明的心为这句话痛了一下,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麽。

  金丸的事情,朱昭明看了秦书曼的折子,直接去找苏小洵。苏小洵坐在书房里,书案四周围起两寸高的边框,里面是满满的金丸。看见朱昭明进来,苏小洵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房间里就两个人,谁都不用虚情假意。

  苏小洵指著面前的椅子:“陛下请坐。”

  朱昭明皱眉:“小洵,金和土在小砚眼里不会有差别,你为什麽让他过这样的生活。”

  苏小砚笑了笑:“没错,土丸在他眼里和金丸差不多,可你为他准备过土丸麽?”

  他没有冷笑,可眼睛里毫无暖意。

  朱昭明露出无奈表情:“小洵,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

  苏小洵站起身,从书案後面走到他面前:“陛下,你接到弹劾小砚的奏折,第一个反应就是来约束小砚的行为。你有没有想过,小砚为什麽不能养老虎,为什麽不能打金丸。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是九五之尊。小砚要留在你的身边,所以丧失了一切自由。就连他亲生哥哥的给予,都不能接受和享用。”

  他将茶杯递给朱昭明:“你养大了小砚,他也没有了其他选择。还记得你来看我,和我说三年之约。我知道你要得到小砚,你忍耐不了了。那时我病重卧床,以为你会是小砚的终身依靠。我错了,你只能给长大後的他委屈。你曾经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也几乎由你亲手断送他的性命。你的恩情已经被你自己的疏忽冲的干净。在陈姝毒打下逃生的小砚,只属於他自己。”

  “看起来你忍辱负重,接受著来自责任和感情的双面煎熬。但这关小砚什麽事,他为什麽要陪你忍受。你心里很清楚,这只不过因为他没有了选择的机会。没有拥有一个毫无负担的爱人的机会。你利用养育的便利,卑鄙的得到了他全部的情爱。他深爱你,於是我也不能带走他。”

  “可作为情人,你到底给予了小砚什麽样的爱?你的爱化作了哪些真实的让他快乐的东西?你的妻子鞭打他,你为了世人的眼光来苛求他。我曾经多少次想喂他一颗离魂,让他永远忘记你。”

  “在京郊打猎快乐,还是在山上打猎快乐?在京城里养老虎快乐,还是在山上养老虎快乐?小砚和我那愚蠢的母亲一样,觉得曾经令你们为难过,就是你们的付出了。殊不知你们为难过後给的那点东西根本连其他情人指缝露出来的都不如。我母亲自己糊涂,小砚是根本没有机会遇到第二个人。”

  “就算是你,你是喜欢那种看起来做出了巨大的抗争和牺牲,实际上每天白天不过陪你一两个时辰,不能和你一起做你喜欢事情的情人。还是喜欢快乐的,没有所谓的满身责任和你亲密陪伴有共同乐趣的情人?”

  朱昭明站起来:“小洵,不要说了。”

  秦琴把他拉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巷子,才松开了手:“大人,咱们家被包围了,从早上一直被砸到现在。”

  秦书曼奇道:“为什么砸咱们家?”

  秦琴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为大人你参了逍遥侯。逍遥侯打猎用的金丸是中空的,金丸里面有小球,原本是逍遥侯哥哥苏小洵的商铺准备在今年秋天进贡给朝廷,用来在千叟宴上演奏的乐器。逍遥侯拿出去打猎也有自己家丁收着。后来有小孩子捡,就让他们捡去了。今天清晨逍遥侯府外面贴了告示,说以后永远不用金丸。现在大家都说朝廷忘恩负义,欺负逍遥侯兄弟是没有亲戚的孤儿。”

  秦书曼勉强挤出两个字:“什么?”

  秦琴叹气:“大家都说逍遥侯三岁的时候父母就为了百姓遇害,逍遥侯的哥哥几乎以身殉国。逍遥侯自己又不拿国库一分俸禄,就连建逍遥侯府的钱都是边关的沈侯爷给的。苏家满门为朝廷效忠,朝廷对苏家就给了个虚衔。说大人你参他太无耻了。那些等着捡金丸的孩子把咱们家墙都快扒了。”

  秦书曼不信:“我要回去看看。”

  秦琴急道:“回不得回不得,小六他们全跑了。你看我的脸。要么大人你自己回去,我可不敢回去。”

  秦书曼拖着他:“我回去,你也得回去。”

  最终秦书曼还是在秦琴的坚持下换了装束,他个子高,幸好长相还算文弱。穿了女装纵然不像美女,也还勉强过得去。

  果真自己家门前水泄不通,围满了孩子叫骂。前面有叫阵的,后面还有发花生瓜子端茶递水的。简直是小场面的两军对垒。

  自家大门紧闭,墙上挂满了白毛巾,白手绢,白纱帘,白蚊帐,白……底裤。

  秦书曼转头怒瞪秦琴,秦琴扬起自己青紫的脸给他看,秦书曼长叹一声再把头转回去。

  年纪最小的,还被抱着。年纪最大的,秦书曼走过去搀扶那颤巍巍的两位爷爷:“这位老先生,您多大年纪了。”

  老人家须发全白:“多……多大年纪也要讲理啊,逍遥侯可怜啊,三岁就没有娘啊,他哥哥开养济院收养孤寡老人,不易啊。你说这个秦书曼怎么这么哗众取宠啊,吹毛求疵!怎么就盯着个没娘的孩子欺负

  。要我说,他这是知道皇上是圣明天子,逍遥侯在朝里没人,柿子挑软的捏,可耻啊。”

  秦书曼被这一连串的啊说的晕头转向,自己都觉得自己理亏,陪着老人家点头:“可耻啊,真可耻啊。”

  到了傍晚人群才散去,秦书曼和秦琴等天再黑一点,看看左右无人,做贼似的溜回去。

  院子里没有一块可以下脚的地方。秦书曼和秦琴扫出一车的蔬菜,柿子都堆在墙角,足有半人高。

  秦琴找了盆装上清水,挑新鲜成熟的柿子洗了两个。先递给秦书曼一个,自己搬了两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开吃。

  秦书曼拿着那个柿子揉捏,心里只觉得今天下午简直是做了一下午的梦。

  秦琴劝他:“小六还没回来,今天晚上肯定没饭了,大人你吃啊,这柿子可甜了。”

  秦书曼把柿子放在嘴边,狠狠的咬了一口:“明天我去拜访那位逍遥侯,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秦琴兴奋:“我也要去,见过的人都说逍遥侯长得跟画似的。”

  误上龙床2 四十二

  秦书曼咬牙笑:“像不像画和你有什麽关系?”

  秦琴捧脸:“看看也好啊,我觉得宫紫裳就好漂亮啦,不知道逍遥侯什麽样子。大人你为什麽要参逍遥侯。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摆酒,银子像流水一样的花。尚书令嫁女儿去江南陈家,陈家的仆从竟有千人在路边迎接。逍遥侯和他们比起来,并没有豪奢到哪里去。是不是真的因为逍遥侯家没有亲人在朝廷做官,柿子挑软的捏?”

  秦书曼摇头:“你不明白,逍遥侯从前是皇上的伴读。他在朝中没有亲人,皇上就是他的亲人。他和皇上关系如此密切,若要参朝臣,先要参倒了他,其余人才会敬畏改正。”

  秦琴叹气:“那我觉得逍遥侯很冤枉,他又不拿国家的俸禄,却被你当成先开刀的对象。为什麽因为他和皇上亲近,就要去欺负他呢。你看今天来的这些人,大家都很生气。”

  秦书曼冷笑:“这些人最是势力,怎麽会无缘无故为别人出头,还送瓜子花生茶水。必定是逍遥侯自己弄的把戏,他年纪轻轻手段倒多,明天和他会了再说。”

  秦琴把那个柿子咽下去,犹豫了一会:“大人,你知道皇上是明君,然後去找逍遥侯的麻烦,真的很像是故意欺负人。御史中丞和尚书令的官也很大,你要参倒了他们,天下一样会警戒。”

  秦琴站起来,向後退了几步:“我觉得你为了事情简单点,就不想著应该公平了。你这样做……”他又向後退几步:“可耻啊,真是可耻啊。”

  秦书曼脸色铁青,良久在柿子堆里挑了两个又大又软的,自己洗了吃了。这一夜几乎没怎麽睡,下了早朝出来和秦琴一起拿了拜帖去拜访逍遥侯。

  逍遥侯府因为贴著太子府,往来行人极少。苏小砚和朝中的官员全无接触,秦书曼是第一个来他府上拜访的人。

  苏小洵正在和弟弟在虎苑里。苏小洵坐在凳子上,柔声道:“小砚,你明白了麽,哥哥只是不希望你成为皇上建设他的完美道德的一个工具。牺牲了你的自由和快乐,只不过为了一个明君的名号。并且这种让步,只要一开始就没有终结。我们争吵,是为了让他知道该怎样明确回复秦书曼的奏折,以免再有後来之人效仿秦书曼。”

  他抚摸弟弟的头发:“世上的人很怪,他们有时候很聪明狡猾,有时候又说不出来的愚蠢。一向谨言慎行的君子,有一件事情做的不对,他们就喋喋不休的追著指责和詈骂。相反的,一向无礼骄狂的少爷,忽然懂得敬老爱幼孝顺父母,这些本来是最平常的礼节,也会被赞美。”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所以你不可以做一个老实乖巧的逍遥侯。秦书曼并不坏,我看过他的诗文,知道心里怀著美好的改变奢华之风的愿望。他是个俗世里的聪明人,知道利用别人的弱点,才会单单先参了不领朝廷俸禄的你。”

  “因为你和皇上的关系,使你的地位备受注目。这是连我也不能改变的事实。无论你用不用金丸,坐不坐美丽的马车,都不能避免这种指责。除了奢华,他们还可以给你立很多的罪名,用伤害你来向皇上表达他们的愿望。”

  苏小砚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哥哥,我可真对不起你,害你永远为我担心。”

  苏小洵鼻子发酸,才想说话,宫紫裳远远跑来:“公子,秦书曼秦御史来拜访你。”

  误上龙床2 四十三

  苏小洵鼻子发酸,才想说话,宫紫裳远远跑来:“公子,秦书曼秦御史来拜访你。”苏小砚坐起来:“他来找我做什麽,把他赶走吧。”

  苏小洵摇头:“不,请他进来,就直接到虎苑来。”他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不用认真理睬这个秦御史,无论他说什麽,你都随便应付好了。”

  苏小砚点了点头,躺回柔软的草地上。宫紫裳领命去请人,带著秦书曼和秦琴慢慢走来虎苑。秦琴对宫紫裳一向只能远观,今天有机会细看,忍不住盯著看个没完。

  宫紫裳都能感觉自己的背部让他的眼光盯起了火。好不容易走到虎苑,狠狠的回头瞪了秦琴一眼,转身退下时用力踩了秦琴的脚。

  秦琴尖叫了一声抱著脚跳,还没有跳完,一墙之隔的院落里传出猛虎的吼叫。秦书曼和秦琴吓的脸色惨白。

  宫紫裳面露不屑:“小侯爷在里面等你们,快进去吧。”

  秦琴双腿颤抖,几乎软倒在地上,哽咽著对秦书曼说:“公子啊,我自幼父母双亡。从小跟著公子,从无一日偷懒,从无一时抗命,今天这一趟,公子就不要带我去了吧。”

  宫紫裳打开门,冷道:“快进去,来逍遥侯府戏耍麽?!”

  秦书曼心一横,拖著秦琴进了院子。院子很宽大,用木头栅栏又围出了一片地方,里面青草绿树。

  绿树上面躺著一只老虎,老虎的怀里蜷缩著躺著一个少年。那少年正枕在老虎的前腿上,一手捏弄著老虎的脚掌玩耍。

  秦书曼和秦琴走过去,站在栅栏外面望他。

  过了良久,秦书曼自袖子里掏出手绢递给秦琴:“擦擦口水。”秦琴礼貌推辞:“大人您是朝廷命官,还是您先擦吧,免得有损官威。”

  苏小砚招呼他们两个:“进来坐吧。”

  秦书曼略微迟疑,秦琴已经勇敢迈了进来。秦书曼不好意思丢人,一步步也蹭了进来。他们两个人坐在苏小砚对面的凳子上,四只眼睛一起发光。

  苏小砚在老虎的怀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们来找我干什麽?”

  秦书曼满腔准备好的话说不出来,拱手道:“来拜见逍遥侯。”

  苏小砚明亮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说金丸的事情。”

  秦书曼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不虚伪客套的人,一时语塞。

  苏小砚看他不说话:“金丸我以後不玩了,那是我哥哥要用来做乐器的。我看它是空心的有点软又很轻,就拿出去玩。我以前读书看到许多金器的记载,似乎没有特别贵重。今天哥哥说上古时刻的金其实是指今天的铜,和我玩的金丸不一样。”

  他伸个懒腰坐了起来,疑惑:“你怎麽还不说话?”

  秦书曼脱口而出:“对不起。”

  苏小砚笑道:“我不生你的气,留下吃饭吧。”

  一顿饭竟然吃的宾主尽欢,秦书曼和秦琴告辞离开逍遥侯府後,秦书曼才在傍晚的凉爽风中慢慢恢复理智。

  自己来干什麽了,不是为了看看这个耍手段的苏小砚到底是何方神圣,怎麽演变成留在他那里吃了饭。他看著秦琴手里拎著的盒子--竟然还收了逍遥侯的礼物。

  44

  秦书曼越想越觉得不对,回家拆了盒子,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上面刻着衣袂翩翩的散花仙女。

  秦书曼用鼻子哼了一声,逍遥侯难道会什么法术不成,自己怎么竟迷迷糊糊的把这东西收下了。

  过几日早朝,秦书曼在朝堂上被朱昭明极严厉的训斥了一通。斥责他无事生非,将他从六品降为七品。

  朱昭明一向温和,他做事喜欢用行动表示态度。如今天子之怒,群臣俯首。少不得有人跟着将秦书曼一顿指责贬低,仿佛他参逍遥侯罪大恶极。

  秦书曼下朝回家,家里的柿子烂的扔了,剩下的看数量还够吃半个月的。他越想越恼火,就不信整治不了这个天子宠爱的苏小砚。

  朱昭明这天下午去找苏小砚,苏小砚还在做他从前做官时候的事情,把那时列了单却还没有抄好的书抄写好。

  朱昭明坐在他旁边,搂着苏小砚的腰身,看着苏小砚认真的表情。苏小砚专心致志的做事,等到终于把今天的这一章誊写完,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朱昭明帮他把笔涮洗了,挂在笔架上。他把苏小砚抱起来放在桌上:“小砚,你今天似乎比平时好看。”

  苏小砚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就有些发热。朱昭明扶着他躺倒书案上,解开他的衣服:“让我看看你的身体是不是也比平时好看。”

  中衣里衣一层层解开,苏小砚忽然抓住他的手:“太子你要干做什么?”朱昭明柔声道:“看看,只是看看。”

  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细小的乳尖,让它们在自己的狎玩中变得有一些挺立,像两颗小小的红豆。苏小砚无力的合着眼睛喘息,睫毛轻微颤动,雪白的身体似乎也有些颤动。鉴赏的手渐渐向下,围绕着圆圆的小肚脐打圈。

  苏小砚的那个位置怕痒,朱昭明才一碰,他立刻颤抖着坐起来,随后又被朱昭明轻轻按下去。在这里玩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苏小砚求饶:“太子不要,我笑的腰疼。”

  朱昭明一手按着他,另一手又在那里摩挲打圈,苏小砚这次不能弯腰,只好在他手里轻轻辗转扭动,发出悦耳的呻吟,向他的征服者表示服从。

  于是灵巧的能点燃火焰的手继续向下,分开了苏小砚的双腿,抚弄苏小砚大腿内侧的肌肤。那里更加敏感,苏小砚只好继续在他的摆布下颤抖。

  等到朱昭明握住他粉嫩的分身,苏小砚的呻吟里已经夹杂着情欲,渴望朱昭明来为他缓解。颜色美丽形状笔直的小东西在朱昭明的手里渐渐挺立。

  朱昭明只要略微摩挲,苏小砚就发出低声的尖叫,兴奋让他雪白的脚伸的笔直,极力的向后仰头,打开全部的身体给朱昭明征服。

  朱昭明抱起他翻身,让他趴卧在他自己的衣服上。分开雪白翘挺的臀瓣,露出那里隐藏着的柔粉色入口。

  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褶皱,苏小砚陶醉的呻吟了一声,自己将双腿分的更开,方便朱昭明的狎玩。

  手指探入紧窒的甬道,在朱昭明早已熟悉的位置按下去,刚才被玩弄分身的兴奋重新燃起。苏小砚尖叫着向后弓起背,整个人完成一道最美丽的弧。

  这个姿势是坚持不住的,他颤抖着趴回去,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含糊:“太子抱我抱我。”

  误上龙床2 四十五

  朱昭明戏谑开口:“我没带云霞膏。”

  苏小砚已经被情欲冲击的不辨南北了,极诧异的啊了一声,带着隐约的哭音了。

  朱昭明松开他,自己解了衣服,抱起苏小砚,扶他慢慢在自己身上坐下。

  苏小砚皱眉呻吟,撑着他的肩不肯向下落。没有云霞膏的辅助,最多只能吞没浅浅的顶端。朱昭明抱着他起落,听着苏小砚的低泣,低声取笑他。

  苏小砚在他的摆布里攀上高峰后,就不肯老实让他笑话。两个人在书房里戏耍,偶尔是苏小砚的笑声,偶尔是求饶声。

  朱昭明贴身的小内侍在外面候着,宫紫裳远远的跑来。

  那内侍和他很熟悉,奇道:“你刚才来了又跑走,现在又跑来,大夏天的折腾什么?”

  宫紫裳跑的气喘:“云……云霞膏……我去取云霞膏。”

  他跑到书房敲门:“公子公子。”

  苏小砚的声音也不平稳:“紫裳……进来吧,什么事?”

  宫紫裳哪敢真的进去,推开条门缝,把云霞膏塞进去,又把门牢牢关严。

  很快里面就传出笑声和呻吟声,外面可以听的见一些,宫紫裳站在门口对那内侍道:“你往后点,听见了不敬。”

  那内侍不服:“小侯爷夜夜住在宫里,我可是贴身侍候的。”

  宫紫裳在心里皱眉,盘算着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被别人听去了。一定要和公子说,以后让皇上晚上来我们这里好了。

  他比苏小砚小很多,还是个刚刚可以算作少年的孩子。孩子再聪明,也是带着孩子的心性的,对于苏小砚有些独占的欲望。虽然知道苏小砚是属于朱昭明的,却不愿意苏小砚跟其他人再多亲近一些。每天朱昭明去上早朝,他总是亲自去寝宫解接苏小砚回来沐浴。

  宫紫裳坐在书房门口,抱着膝盖。那内侍坐在他旁边,慢慢的等待。里面的哭泣取笑求饶过了好久,变成听不清楚的温言软语。

  朱昭明抱苏小砚出来的时候,宫紫裳和朱昭明的内侍在地上玩五子连珠。

  苏小砚兴奋:“我也玩。”他已经累的浑身发软,凑过去坚持了一会,先后把宫紫裳和朱昭明的内侍摆平了。朱昭明把他抱回去休息,宫紫裳和那内侍在后面跟着。

  韩离回来后专门每天抽出一段时间教苏小砚的本领。他们两个都学的云外小楼的功夫,是同一脉。更重要的是,他常年看着苏小洵,已经习惯了苏家兄弟的绝色,不会被苏小砚的相貌迷倒。可以准确的分辨出苏小砚摄魂术到底长进了没有。

  苏小砚凝望他,嘴边略带微笑,眼神迷离:“韩离哥哥,晚上来吃梅酿糕。”

  韩离摇头:“不行,你没有把摄魂术用出来。”

  苏小砚叹气:“一共就成功过一次,是对那个御史秦书曼。”

  苏小洵在边上吃梨子,闻言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摄魂术成功了,也许是因为秦书曼喜欢你。”

  宫紫裳摇头:“不是,秦书曼带的那个书童也被摄魂术迷的痴痴呆呆的一下午。”

  韩离皱眉:“摄魂术并没有那么大的功力,只不过能让人分神。”

  这时有侍从进来禀报:“小侯爷,御史秦书曼来访。”

  苏小洵道:“快去请来。”

  等侍从出去了对苏小砚道:“小砚,你再试一下,让韩离看看。”

  误上龙床2 四十六

  苏小洵和韩离躲在屏风后面,分别从凤凰眼睛处向外看。秦书曼进来和苏小砚见了礼,苏小砚坐在椅子上,斜依着靠垫:“秦大人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秦书曼怔愣,只觉得苏小砚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可又有无数的星光在闪烁,痴痴然良久才道:“没事,只是来拜访小侯爷。”

  韩离皱眉,充苏小洵摇了摇头。苏小洵望着韩离做痴傻状,学那秦书曼的样子。韩离脸倏地红了,心道你们兄弟何必学摄魂术,难道这一生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么。

  苏小砚和秦书曼聊了一会,就招呼秦书曼去看他的竹熊去了。他知道哥哥和韩离在屏风后面,当然不会在这个房间里久待。

  苏小洵坐在刚才苏小砚的位子上,大笑着伏下身体,过一会抬起头道:“这秦书曼真怪,小砚何至于让人到这个地步了,他家里不是江湖上的豪门么,怎么都应该是见过不少美人的了。”

  韩离对秦书曼颇为同情:“他喜欢小砚也很平常,世上的美人虽然有许多,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喜欢的那种。”

  苏小洵握住他的手,目光闪动:“你喜欢哪种?”

  韩离脸重新红起来,好半天把苏小洵的手拉下去:“你的内力比小砚还不如,就不要试了。”

  苏小洵懒洋洋躺在椅子上:“谁说我用摄魂术了,我只是看看你。”

  韩离怔了一会,低声道:“不要和我开玩笑。”苏小洵伸手拉他的衣袖:“我脚扭了,我要回我房间去。”

  韩离转头:“刚才还是好的。”苏小洵站起来,踩在地上硬挫了一下,摊开手:“现在扭了。”

  韩离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打横抱起来。

  苏小洵抱着他的腰,等回到放在才被放在床上又勾住韩离的脖子。韩离轻轻把他的手往下拽,低声道:“别这样。”

  苏小洵不肯松手:“韩离,你在躲我么?”

  韩离点了点头,露出困惑的神色:“你毒解了之后,与从前很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你相处。”

  苏小洵松开手:“原来你只喜欢从前的我。”口气竟然像是少女在和心上人撒娇。

  韩离额上出汗:“不是。”

  苏小洵翻身向床里:“你出去吧。”

  韩离又气又急,伸手把苏小洵扳过来按在床上:“是你只喜欢小砚,你嫌……嫌其他人的血不高贵。”

  苏小洵望着他的眼睛:“我从前不懂事,还望韩公子不要见怪。”

  韩离在山上的三年,已经感觉到他的变化,可是苏小洵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吓的他一时不能言语。”

  苏小洵抱着韩离的手臂:“这几天我想了许多事,韩离……”他微微叹气,坐起来,在韩离耳边道:“我觉得我很喜欢你呢。小砚已经长大了,不如我们去游历天下。”

  韩离觉得心里像是滚雷掠过,天地轰隆成一片。苏小洵压倒他,解开他的衣服,吻住他的唇。苏小洵厌恶被人碰触,从来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

  即使是有过肌肤之亲的沈轻侯,也很少看到他温言和悦的时候。韩离只觉自己如在梦里,唯有身体传来的痛楚告诉他自己不是在做梦。

  苏小洵并不经常留在京城,这次说要走的时间长些,看遍万里江山的秀色。苏小砚大觉羡慕,然而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舍得朱昭明的,只有送兄长和韩离出发。

  误上龙床2 四十七

  秦书曼来逍遥侯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苏小砚一向没有什么朋友,对他加意款待,秦书曼原本只是想找他的错处,日子久了,慢慢把这心思忘记了。

  秦琴也跟着他一起去逍遥侯府,回来的时候和他说宫紫裳怎么样,说了几句就被秦书曼岔开话题,于是两个人又说逍遥侯怎么样。

  秦书曼长长叹息:“逍遥侯不通世事,却可以过的那样逍遥,实在让人羡慕。”

  秦琴以手支住下颌:“我看你是妒忌。”

  秦书曼不屑的切了一声:“我,秦书曼,出身江湖世家,可以凭读书考取状元。连武林大会都为我临时换了题目,世上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荣耀,我为什么要妒忌他。”

  秦琴看自己的鞋,还好,比较适合奔跑,站起来做了做准备姿势:“逍遥侯,和你同年,相貌举世无双,荣耀无人能及。有朝野皆知的父亲,有为国建功的兄长,还有对他宠爱备至的九五之尊。”

  秦书曼没有说话,过一会道:“这个不要乱说……你以为那算什么……哎……算了。”

  秦琴被他这句话说的糊涂,过一会隐约明白了一点:“我看逍遥侯很天真,外面许多事情他都不知道。他的生活和我们不一样。”

  秦书曼拍了拍他的肩:“去给我洗个柿子。”

  啃柿子的时候秦书曼想,自己的确是妒忌。但并不是妒忌苏小砚这个逍遥侯。他把柿子重重的咬了一口,自己妒忌的是当今的天子。

  有几次自己去找苏小砚,被告知等待。等了许久出来的苏小砚,眉目里都含着春色,有时候他甚至没有穿鞋子,套着木屐就出来了,雪白的足背上有淡粉色的吻痕。

  出身江湖,还是有出身江湖的好处的。可以常常带穿了平民装束的苏小砚出去。有时候去自己朋友家开的青楼赌场。

  将望云楼的花魁柳斑貂介绍给苏小砚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什么目的,秦书曼自己都不清楚。

  柳斑貂是个风骚大胆泼辣的美人,与时下的女子全然不同,也因此声名鹊起。苏小砚很喜欢她,觉得她豪爽有气度。

  这天苏小砚在柳斑貂这里喝的多了,伏在柳斑貂的怀里睡觉。秦书曼看天色已经傍晚,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回去。

  柳斑貂伸手指进去抚摸苏小砚的皮肤,秦书曼依门坐着,忽然站起来:“柳姑娘,我先告辞了。”

  逍遥侯狎妓算得了什么大事,秦书曼发狠走出房间,去大厅另点了一位姑娘。苏小砚留在这里,喜欢了女人,不知会不会失去帝王的宠爱。他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连喝了几杯醇厚的花雕,也醉倒了。

  柳斑貂早就看得出苏小砚是一位贵客,无奈苏小砚对没有身体上的亲近,如今刻意灌醉了他。解开苏小砚的衣服,在苏小砚的肌肤上抚摸挑逗,揉捏那柔粉色的乳尖。双腿间分身的颜色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的。记得去年来了个尝鲜的公子,据说还是第一次与女人交欢,颜色也没有眼前的粉嫩。

  苏小砚被她抚弄的呻吟,柳斑貂轻声道:“公子,公子。”苏小砚微微颤抖,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柳斑貂心中大喜,都说初尝试情事的人最深情,难道今天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运气,捞到个财神洗手上岸。

  苏小砚昵喃:“抱我抱我。”柳斑貂颤抖着伸出手去,苏小砚没有理睬,迷糊着翻身趴在柔软的地毯上,分开双腿。

  柳斑貂怔在当地。

  误上龙床2 四十八

  苏小砚低声昵喃,雪白的翘臀纤细的腰身微微摇摆。柳斑貂忍不住在他的身上轻轻抚摸。苏小砚等不到宽慰,伸手轻轻捶了捶地毯,恼怒的哼了一声。

  柳斑貂试着将他翻身,努力了几次几乎弄醒了苏小砚,不敢再用力气碰他。从小在太阴池水里养出来的肌肤是柳斑貂从没见过的细润光洁,手一抚上去,就不愿意离开了。

  这时有人轻轻推开房门,柳斑貂吓了一跳,拿苏小砚的衣服遮住他,看向来人:“你是谁,好大的……”

  胆子两个字最终说不出来。来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穿着上到帝王下到百姓最常穿的深衣,花纹不别致,颜色是灰的,布料看起来十分平常,实在判断不出身份。

  可是他的脸,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拜倒的霸气,那是多少年的颐指气使万人之上才能有的气势。

  朱昭明走近苏小砚,先点了苏小砚的穴道,把衣服一层层给苏小砚穿好。柳斑貂看他熟悉的手势,怀疑自己刚才判断的错了。如果是一位贵客甚至身份高于自己想得到的这个,又怎么会对服侍人这样熟悉。

  朱昭明把苏小砚抱起来,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已经推门走出去了。柳斑貂疑心自己发了癔症,根本只是做了一场梦。过了半天跑出去:“快,快去请秦公子。”游走的侍从回她:“刚才和别人一起走了。”

  当天夜里,柳斑貂也自望云楼中消失了。

  苏小砚回去后被洗了澡,换了全部的新衣服,然后安睡。第二天下午,被叫去朱昭明的寝宫。朱昭明训他:“跪下。”

  苏小砚觉得委屈,跪在龙床下边的踏板上,那里铺着柔软的被,他低垂着头,在心里想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朱昭明不再理他,拿了本书斜倚着床栏观看。

  苏小砚很久没有被罚跪了,长长的叹息,伸手去抱朱昭明的双腿。朱昭明拨开他的手:“不准乱动。”

  苏小砚求饶:“不跪了吧。”

  朱昭明看他的眼睛:“继续跪。”

  苏小砚商量:“那再跪一会。”

  朱昭明哼了一声:“跪到我不生气为止。”

  苏小砚噘嘴:“那你为什么生气。”

  朱昭明不答话,过一会道:“你的老虎和竹熊,我看不用留在府里了,你每天忙着逛花楼,也没时间照看。”

  苏小砚连忙抗争:“我没有每天去,没有。”

  他猜也是因为这件事,再次抱住朱昭明的腿:“我以后不去了。”

  朱昭明冷道:“小砚,松开手,我真的生气了。”

  苏小砚收回手,老实的跪着,跪了足有半个时辰。朱昭明招呼他:“起来吧。”

  苏小砚脱掉鞋,爬上龙床去,趴在朱昭明的身上,脸贴着朱昭明的脸:“我觉得我委屈。”

  朱昭明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一下:“你还委屈,送上门去给别人摸个够。”

  苏小砚惊讶:“谁摸的?”

  朱昭明忽然觉得想笑:“柳斑貂。”

  苏小砚抚胸口:“还好还好,女孩子摸摸没有关系,如果是秦书曼,我们就不能做朋友了。”

  朱昭明不屑:“你以为他是想和你做朋友,那有点小心眼其实还是书呆子的秦御史看上你了。”

  苏小砚哦了一声:“那柳斑貂摸我干什么,我没有被她占便宜吧。”

  朱昭明掐他的腰:“摸了就是占便宜,你还想怎么样。至于其他的便宜……她想占也占不到。”

  朱昭明想起柳斑貂的哭诉撇清,这花魁的运气也够差的了。

  误上龙床2 四十九

  秦书曼在陌生的房间醒来,他推门看了一眼,又急忙关上,把屋内仅有的一张桌子顶在门上。在心里祈求诸天神佛保佑外面的老虎没有发现自己。

  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哪里了,逍遥侯府的虎苑,虎苑是用栅栏围著的,在栅栏的最里面有一间房屋,自己现在正在那个屋子里。

  难道苏小砚发现了自己的心思,要把自己喂老虎。不,不可能,苏小砚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

  秦书曼在屋子里颤抖,小心翼翼的听外面老虎的动静。千辛万苦的捱,感觉照射进房间的太阳越来越明亮,竟然没有人来喂老虎。

  烦躁的老虎在外面踏步,秦书曼缩在床上发抖,等到傍晚太阳落下去,屋内变得昏暗,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此刻无比後悔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学武,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一颗心提到嗓子,门忽然被拍了拍,伴随著一声老虎的吼叫。秦书曼放声尖叫中门已经被撞开了。

  苏小砚的老虎白欢踏步迈了进来,发现了秦书曼,一步步走过去。秦书曼觉得这老虎眼冒凶光,尖叫也尖叫不出来了。

  白欢一抬爪子,已经按在了床上,一颗老虎头凑近了他闻闻。秦书曼痛哭:“老虎啊,我还有八十岁的高堂,八岁的娇儿,你……”

  外面有人笑道:“你父母正当壮年,还你没婚娶,哪里来的娇儿。白欢,出来,秦书曼,你也给我滚出来。”

  白欢从床上把爪子收回去,摇晃著出去了。秦书曼总觉得老虎的眼神很是不屑,慢慢爬起来,走出门去。

  朱昭明负手站在虎苑中,白欢趴在他的脚下轻轻用头蹭他的腿。明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是让人不敢正视。

  秦书曼跪在地上:“参见吾皇。”

  朱昭明冷淡道:“起来吧,今天我不当你的皇帝。秦书曼,我有事情和你说。”

  秦书曼亦步亦趋的跟著他离开虎苑,走到虎苑出口的时候,白欢伸出一只脚掌拦住他。

  朱昭明回头笑道:“白欢。”老虎让开路,不屑的扭头回虎苑里面去了。

  秦书曼的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跟著朱昭明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进了一间书房。

  朱昭明让他坐下,淡然道:“秦书曼,我不想杀你,也不想追究,你明白为什麽麽?”

  秦书曼路上想了很多抵赖脱罪的话,没想到朱昭明问的却是一个,一下子全都打空,哑口无言,摇了摇头。

  朱昭明看向自己放在书案上的手,半晌没有说话。这个习惯秦书曼也很熟悉,苏小砚在想什麽事情的时候也喜欢看自己的手。

  如果仔细观察,苏小砚的很多习惯都朱昭明完全一致,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不会那样相像。

  “小砚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除了紫裳,没有什麽朋友。人心鬼蜮,我也不放心他和其他人往来。从你一开始连找他,我就知道了。心想也没什麽关系。出去与歌妓唱酬,也就去了,派人缀著便可。没有想到,秦书曼,你的胆子竟然有这麽大。色不迷人人自迷麽。”

  误上龙床2 五十

  秦书曼心头血涌,大声道:“我觉得苏小砚不应该和您在一起。”

  朱昭明望著他:“莫非你觉得应该和你在一起?”

  秦书曼怔了一下,一时不能言语。过一会郑重的开口:“我不介意他与名妓唱酬,我不会约束他的行为,如果他愿意,我也可以陪著他像他哥哥一样游历天下。”

  朱昭明笑了笑:“小砚喜欢游历天下麽?我约束了他的行为麽?你可以保护他麽?”

  秦书曼再次怔住,终於不能开口。

  朱昭明重新看著他自己的手:“秦书曼,小砚没有你们想的那麽贪婪。当他和我在一起,他就是快乐的。我对他的约束,首先是他本人乐於接受,就像我也接受他对我的约束。你所能给予的是他并不真正需要的,你不能给予的对他来说却是致命的。”

  “我不想让小砚失去你这个朋友,希望你以後谨言慎行,不要再轻举妄动。秦书曼,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他渴望的事物,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就要得到。你的书童秦琴不错,可以让他在逍遥侯府住一段时间。”

  “你继续做你的御史,你是个书呆子,又有点小聪明。人要是一点小聪明没有也不好,你想参谁就尽管参,什麽大官也没关系。”

  朱昭明回寝宫时发现出现了一张新面孔,那是一个极秀丽的男孩子。内侍的更换原属平常,只是那男孩子长得堪称绝色,见过便不能不留意。

  召了寝宫的内侍总管常良来问,常良说是个出身清白的孩子,自己在新入宫的内侍里选来的,叫做白悠。

  朱昭明叫他过来,仔细看他的眉目:“你父母是哪里人。”

  白悠伏在他的脚下:“回陛下,潭水县人。”

  朱昭明抬起他的下颌:“乡野之地,有这样灵秀的人。”

  白悠向下叩头:“那是因为四海都感应到陛下的恩泽,我听家乡的人说,如今的陛下,是最好的皇帝。”

  朱昭明笑:“这马屁拍的不好,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没有做皇帝,大约也大不了你几岁。”

  白悠看他露出笑意,俏皮道:“我小时候长得不好看,听说是这几年才变得漂亮了。”

  朱昭明看著他:“你穿这件衣服不好看,明天让常良给你做套紫色的。”

  紫色是高一品的内侍才能穿的服色,白悠俯首谢恩:“谢吾皇万岁。”

  白悠是个通诗书的男孩子,聪明灵秀,为人十分乖巧。在寝宫半个月,便已经贴身服侍朱昭明了。

  苏小砚第一次见白悠,是在距离那之後又半个月的事情。朱昭明这段时间不常常住在寝宫,通常会去他的逍遥侯府留宿。

  苏小砚带著一颗新开的兰花,那是他的爷爷和外公从千里之外的云外小楼送来给他的。一株上盛开了蓝色、白色、黑色的花朵,奇妙非常。

  苏小砚带著那株花,坐在龙床上,伸手招呼白悠:“你是谁,你过来让我看看。”

  白悠走过去,跪下行礼:“逍遥侯,我是白悠。”

  51

  苏小砚带著那株花,坐在龙床上,伸手招呼白悠:“你是谁,你过来让我看看。”

  白悠走过去,跪下行礼:“逍遥侯,我是白悠。”

  苏小砚笑:“名字和我家的白欢像兄弟,他是白欢,你是白忧。”

  白悠眼睛向下看:“小侯爷错了,是悠然自得的悠。不知道您家的白欢是谁?”

  苏小砚笑道:“是我的老虎。”

  白悠点头:“和山林之王像兄弟是小人的福气。”

  苏小砚打量了他一会:“你长得很好看呢。”

  白悠恭敬道:“不如小侯爷。”

  苏小砚指著那盆兰花:“你看这花美不美,是我爷爷从从千里之外送来给我的,一路上震也不能震,比人还需要照顾呢。”

  白悠道:“纵然辛苦,为了小侯爷也是值得的。”

  苏小砚站起来:“和你说话好闷,我先回去了。”

  花盆里的土新鲜湿润,白悠拿一把小剪刀在土里反复的扎,确信传回来的手感是兰花的根已经断了不少,这才把土重新平整回原来的样子。

  朱昭明回来时,一眼便看见了那三色的兰花,奇道:“这花是哪里来的?”

  白悠道:“是逍遥侯送来的。”

  朱昭明轻轻触摸他花瓣,真是奇妙的花。微微的啜泣声让他转头,白悠正在低头拭泪。

  朱昭明柔声道:“怎麽了?”

  白悠凄然:“小侯爷说他的爷爷把这盆花千里送来,小人……小人却没有亲人。”

  朱昭明自袖子里拿出帕子给他:“擦擦脸吧,别哭了,逍遥侯说别的没有。”

  白悠泪流的更急:“逍遥侯说我和他家的老虎是兄弟,小人自知地位卑微,可……”

  朱昭明笑了一下:“逍遥侯肯定没有别的意思,他个性就是那样。你也不要想多了,自己伤心。”

  朱昭明寝宫的兰花,没有多久便枯萎了。苏小砚亲自来看,伤心不已,把花盆和枯枝抱回逍遥侯府,把枯萎了的兰花挖出来,埋在虎苑里。

  白欢走过来蹭蹭他,竹熊也难得的不在里面睡懒觉。苏小砚坐在地上:“爷爷派来送花的人说这花很好养活,为什麽这麽快就枯了。”

  他自己没有舍得看,送去了给朱昭明,没想到几天的时间兰花便谢了。云外小楼的人说这兰花是每个月都会开放的,如今却连叶子都枯萎了。

  宫紫裳和秦琴远远看见他在这里,一起跑过来。

  宫紫裳看他的脸色不好:“公子,怎麽了?”

  秦琴蹲下:“这不是那天送来的奇花麽,怎麽死了。”

  宫紫裳伸手把那颗花从土里拔了出来,苏小砚是连著盆里的土一起埋的。

  宫紫裳把附著在兰花上面的土都摇下去:“根被人弄断了才会这样,否则长在土里,只是浇水,不会出这种事的。我以前干过,这是先把根掐断了再埋在土里。”

  秦琴面色严肃起来:“我觉得有点怪。”

  苏小砚把兰花重新埋回去:“可能是新来的内侍。”

  宫紫裳冷道:“是那个白悠麽,前几天还听人夸他长得好,我去划了他的脸。”

  苏小砚捧腹:“你说什麽狠话,还以为是我哥哥回来了呢。长得好没有什麽关系,我的紫裳长得更好。”

  秦琴沈思:“我看这件事还是该告诉皇上。”

  52

  苏小砚点头:“不用告诉,他一定知道,可是我的花不能活回来了。”

  宫紫裳不愿他难过:“浇点水试试,也许还能活。”

  三个人万分仔细的浇了水松了土,然後才坐在一边休息聊天。白欢无聊的晃过来,在埋花的地方踩了几脚,把上面的枯叶都踩掉了。

  苏小砚啊了一声,蹲下去细看,叶子被白欢这一脚踩的再也不能挽救了。

  苏小砚在白欢的肩上拍了一下:“爷爷多辛苦送来的,你这个坏蛋,你兄弟也是坏蛋。”

  他说完自己笑倒在草地上,宫紫裳和秦琴都是聪明孩子,一起捧腹。

  平常躲起来的竹熊今天从苏小砚给他准备的空树洞里爬了出来。宫紫裳跑去取新鲜竹子给他,三人两兽,热闹的玩了一上午。给竹熊和白欢洗澡消暑後,他们三个去太子府玩寒泉。

  朱昭明来找苏小砚的时候,已经只有他一个人在了。苏小砚正漂在池子里的竹筏上睡觉,身上盖著怎麽看都像是从凉亭上扯下来的浅粉色纱帘。

  朱昭明伸手拉竹筏的绳子,把他缓缓拽过来。这池子很小,水波荡漾,很快就到岸边了。

  朱昭明伸手把那轻纱拿起来,心想肯定是苏小砚怕热不肯盖著睡觉,顽固的宫紫裳坚决要盖,於是盖了这麽块东西。

  朱昭明伸手轻抚苏小砚胸前的粉红乳尖,教懂苏小砚的欲望的手轻松让睡眠中的苏小砚呻吟。

  灵巧的手指向下,一点点抚摸揉捏苏小砚的分身,苏小砚在睡梦里迎合,雪白的肌肤涌上浅粉的色泽。白浊喷出来的同时,苏小砚睁开眼睛。朱昭明把他抱在怀里,感受他惹人怜爱的颤抖。苏小砚低声呻吟,双腿微微的抽搐。

  朱昭明低头亲吻他,苏小砚还在战栗:“再来一次。”朱昭明将他翻身放在草地上。苏小砚连忙爬起来:“不做那个,太热了,一身汗好难受。”他拉朱昭明的手放在自己双腿间:“玩这个。”

  朱昭明用鼻子哼了一声:“不玩,我也热。”到了盛夏,苏小砚怕热,不愿意做太亲近的事情。

  苏小砚叹了口气,他刚被朱昭明揉捏的发泄了一次,天气又热,浑身没有力气。朱昭明已经好几天没抱他了,看他赤裸躺在自己面前,腰身灵活的弯折,修长笔直的双腿分开,真是圣人也忍受不了。

  这时忍不住要感谢宫紫裳的那块凉亭纱帘,拿那东西把苏小砚盖的牢牢的,威胁他:“不许动,动就现在上你。”

  可是这纱帘毕竟是纱帘,雪白的肌肤看不清楚,平白多了吸引。苏小砚真的听话没有动,合著眼睛舒服的躺著,胸膛微微起伏。

  朱昭明俯身隔著那纱亲吻苏小砚的乳尖,用舌轻轻的舔,试图引诱苏小砚的欲望。苏小砚推他:“不摸下面也不让亲上面。”

  朱昭明气的笑了,把他翻身按在草地上打他翘挺的臀瓣,劈啪有声。苏小砚雪白的小屁股立刻红了。苏小砚连忙求饶:“你亲你亲啊,别打了。”

  朱昭明松开手:“我来跟你说兰花的事。”

  苏小砚捂脸:“我知道啦,呜呜。”

  朱昭明被这呜呜吓掉了一半的魂,急忙把苏小砚抱起来。苏小砚拼命捂著脸:“我的兰花被你的内侍害死啦。”

  朱昭明哄他:“我知道我知道,等我给你收拾他。”

  苏小砚摇头:“不行,我要自己收拾他。”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俏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53

  朱昭明又气又笑:“你吓唬我。”

  苏小砚捂著屁股:“不要打。”

  朱昭明也觉得燥热,眼前是一池清水,他把苏小砚抱起来扔进去,自己也把衣服都解下来扔在岸边。

  苏小砚在水里看他,露出叹服羡慕的表情:“太子你好高。”

  朱昭明得意:“只是高麽?”

  苏小砚脸色微红,爬到他的竹筏上去趴著,划水到有树阴的那边。朱昭明灵巧的跃入水中,游到他身边,攀著他的竹筏和他聊天。

  宫紫裳来招呼苏小砚回屋子里去,远远听见两个人的笑声,站了一会就退回去了。朱昭明搂著苏小砚的腰,苏小砚侧头看他。

  他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到大的有趣事情,只要一个说起来,另一个就能接下去。哪怕说几个字,对方也可以明白是在讲哪件事。

  等到天色晚了,朱昭明和苏小砚爬出来,坐在软榻上晾干身体,朱昭明把苏小砚抱在怀里给他穿衣服。

  两个人都泡的皱皱的,朱昭明把苏小砚的手放在眼前细看,笑道:“小砚,你老了就会变成这样子。”

  苏小砚也低头仔细看:“不好看呢。”

  朱昭明咦了一声:“我觉得很好看啊。”他拿著苏小砚的手摸自己的脸:“也没什麽差别。”

  苏小砚大笑,在他的怀里蹭,然後懒洋洋的哼哼:“回去吃饭吧。”

  朱昭明把他打横抱起来,轻轻向上一送,弯折在自己的脖颈後面。苏小砚兴奋尖叫,抓著他的手臂,被朱昭明送回去。

  苏小砚和朱昭明一起吃的晚饭,送他走了回来和宫紫裳秦琴研究。

  秦琴出主意:“这个人我看是哪个大臣送来的,那个目的可能是……那个……那个。”

  宫紫裳重重的踩了他一脚:“结结巴巴,真没出息。目的是和公子争宠。哼,他们眼睛盲了,是皇上要讨好公子,不是公子要讨好皇上。”

  秦琴点头:“除了这个之外,也有可能是来对皇上不利。如今四海升平,谋权篡位的人也不代表就没有。”

  苏小砚双手支在脸颊两边听他们分析。

  秦琴最终总结:“总之他现在第一步,一定是要讨皇上的欢心。”

  宫紫裳补充:“还要让皇上喜欢他不喜欢公子你。”

  苏小砚打了个哈欠:“这样啊,那他凭什麽让太子喜欢呢?”

  秦琴奇道:“小侯爷一辈子都不改口了麽?”

  宫紫裳又踩他一脚:“要你管,你这个笨蛋。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太子是公子一个人的太子。”

  苏小砚敲桌子,他们两个不再吵。

  秦琴提议:“不如请我家大人来分析,他读的书多。”

  苏小砚摇头:“不行,你们都不出府,太子才让我跟你们说的。要是人人都知道白悠有事情,那他的底细就不容易揭穿了。”

  宫紫裳皱眉:“我觉得他会学习公子,看看皇上到底喜欢公子哪里。”

  苏小砚想了想,笑著站起来:“紫裳你真是越大越聪明,快给我生个娃娃。”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秦琴张开口,怔住:“你会生娃娃,你是女孩子?”

  宫紫裳发怒:“开玩笑你也听不出来麽,痴呆样子。”

  54

  苏小砚跑去朱昭明的寝宫,内侍和宫女纷纷行礼,苏小砚让他们起来,推开最里面的门。朱昭明坐在龙床上,白悠正跪在朱昭明的脚下拖著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茶。

  苏小砚跑过去,把那杯茶拿起来倒在自己嘴里:“好热,晚上了还好热。”

  朱昭明给他把外衣脱了:“这半个月是要煎熬的,我让人给你扇扇子。”

  苏小砚横著躺在他身上:“不用了,大家都很热。”

  朱昭明笑:“我给你扇。”

  苏小砚拉朱昭明的手让他抚摸自己:“弄一次。”

  朱昭明把他的上半身抱起来,手向下覆盖住苏小砚腿间还是温软的分身:“你自己怎麽不弄。”

  苏小砚闭著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自己弄累。”

  白悠跪在床角下,不敢抬头。听著苏小砚嗯嗯哼哼嘤嘤呜呜的呻吟,心想难道皇上喜欢这种放胆宣淫的人。

  苏小砚在朱昭明的怀里辗转,朱昭明著意撩拨他,不肯立刻给他享受。一层层一次次积累起来的兴奋全部听从朱昭明这征服者的摆布。

  苏小砚只有忘情的微微挣扎,全部的精神都被吸引到朱昭明的手上。

  他初尝情欲的时候就有些不可自拔。这几年已经学会了约束欲望。可只要碰到朱昭明,被朱昭明玩弄挑拨的手抚摸,身体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向他打开,向他臣服。

  不断的给予抚慰,挑逗的分身和大腿内侧全在颤抖,又不断的松开手,让那颤抖不甘的自己平息下去。

  朱昭明抓住苏小砚的手,不让他自己去碰触。苏小砚在他的怀里扭转,露出意乱神迷的表情。颤抖一次比一次更持久,每次都是在即将宣泄的时候朱昭明抽开手,甚至在那里掐一把平息苏小砚的欲望。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小砚开始带著泣音的请求立刻就得到征服者赐予的快乐,七手八脚的想从朱昭明的怀里挣脱。一遍遍被推上快感的顶峰,一遍遍的平息,所有的感觉像是叠加了,渐渐让他渴望得到又承受不住。

  苏小砚拖长了声音呻吟,像是将一根琴弦拨的紧了再放松,前面的叫声过去了,後面的余韵还在颤抖不绝。

  苏小砚哆嗦著摇摆,一声声的低吟,飘然忘却了一切,不知过多久睁开眼睛,看见了朱昭明的脸,伸手摸了摸:“好累,睡觉。”

  他睡的很香,朱昭明抱著他未免折磨,在他身上挨挨蹭蹭。不知怎麽想起许多年前和苏小砚在书房里偷情,被苏小洵来撞了个正著。自己让苏小砚学狗叫,他偏偏学猫叫。那时候是心疼他怕疼,如今是心疼他怕热。

  朱昭明笑了笑,用薄被盖住苏小砚的肚子,免得有凉意进了肚脐会闹肚子生病,握著苏小砚的一只手陪他一起睡了。

  第二天朱昭明上朝去的时候,苏小砚醒过来,拉开床帐一看,白悠果然在屋子里,很好,真好。

  苏小砚跳下地来,白悠急忙问他有什麽吩咐。苏小砚拉过椅子坐在屋子中间,抠了抠鼻孔,又抠了抠脚趾头,姿势十分猥琐,其实并没什麽可抠的。

  白悠心中作呕,苏小砚偏要和他说话:“白悠,你觉得老子算受宠吧。”

  55

  白悠点头:“逍遥侯是最受宠的。”

  苏小砚又抠了抠脚:“那你知不知皇上为什麽这麽宠老子”

  白悠低声道:“不知道。”

  苏小砚把腿架起来:“哎呀,老子也不知道。”

  他招手,白悠走近两步,再招手,白悠又走近两步。苏小砚捏住他的下颌,左扭右扭:“长得不错,老子很喜欢,你以後就跟著老子吧。”

  白悠吓了一跳:“我……”

  苏小砚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白悠按在椅子上,压著他亲他的脸。白悠肌肤细腻,苏小砚心想这感觉还不错,要是太子想亲亲的话,自己勉强也可以同意。

  白悠的眼泪已经急出来了,他才只有十三岁,凄厉的求饶:“不要不要,逍遥侯饶了我。”

  苏小砚松开他,挠了挠头:“你要老子饶了你什麽?”

  白悠浑身颤抖,吓的说不出话来。

  苏小砚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按在地柔软的地毯上,心里好奇白悠身上的肌肤是不是也不错。他按牢了白悠,把白悠的衣服一件件剥开,露出光洁的身体。上下都仔细揉捏过,觉得真不错,但也和他的容貌一样,连自己家的紫裳都比不上。

  白悠压著不敢哭,一声声的抽噎,眼泪流的满脸都是。苏小砚奇道:“你怎麽了?”白悠拉住一点衣服挡著脸。

  苏小砚坐在他身边,伸腿压在他身上:“你不是觉得老子看到你就委屈吧,你不是也看见过老子。”

  他跟朱昭明在一起,除了最初那段时间,朱昭明最信任的内侍都是贴身留在寝宫内的。苏小砚倒不介意,宫紫裳很是妒忌,所以总劝苏小砚请朱昭明晚上来逍遥侯府。

  朱昭明回来的时候,苏小砚倚著椅子坐著,只穿著里衣和中衣,一只脚搭在白悠的身上,手里拿了牙签剔牙。白悠衣衫凌乱,露出手臂的大腿,躺在地上抽泣。

  场面十足像纨!子弟刚刚强暴完良家妇女。苏小砚一脸邪恶坏笑,有点像他哥哥,有点像宫紫裳,还有点像秦琴。

  苏小砚看见他回来了,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他怀里。白悠把自己蜷缩起来,一件件的穿衣服。朱昭明问苏小砚:“怎麽回事?”

  苏小砚:“老子要看看他身上长得白不白。”

  朱昭明被这句老子惊的五官都抽搐变形了一瞬,吃力的尽可能平稳的问:“那白不白呢?”

  苏小砚拉他:“很白啊,你也摸摸。”

  白悠不抽噎了,微微颤抖,像是真等朱昭明来摸。苏小砚松开拉朱昭明的手,自己去把衣服都穿好:“你们慢慢摸吧,我先回去了。”

  朱昭明心里好笑,还是吃醋啊。苏小砚才一离开,白悠就抱住朱昭明的腿,露出一片光滑雪白的背,哭泣道:“皇上。”

  朱昭明皱眉:“起来吧,怎麽穿了这麽半天还没穿好。以前看你手脚很利落。”

  白悠连忙把衣服都穿上,颤声道:“手……抖”

  朱昭明哦了一声,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厌烦,管他是谁派来的,身边放这麽个人,实在不舒服。

  56

  白悠给朱昭明端茶,朱昭明想起刚才苏小砚那句老子,几乎喝不下去。心想今天晚上一定要捉了苏小砚教训一通,都在哪里学的什麽混账话。

  老子,这两个字让朱昭明的眉毛现在还忍不住抽搐。朱昭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毛,心道从小把你养到大容易麽,怎麽一眼没看到这麽粗俗的话你都会说了。

  他喝过了茶坐著歇了一会。天气的确太热了,难怪苏小砚不愿意动。朱昭明想著刚才苏小砚兔子一样的窜走了,大约有七八成是吃醋,暗笑了几声。

  前几年因为准备边疆的战事,严令各种奢侈耗费。朱昭明率先取消了宫内的许多享用。常年备的冰窖也停了三年。如今一切都已结束,国库的损耗并不算大。

  去年他以为苏小砚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总会给他准备冰放在空心的青铜柱子中,摆在房间里消暑。

  苏小砚从小就怕热又怕冷,後来知道是因为他身体不好的原因。现在虽然毒好了,看起来还是不能耐热。

  小时候母亲到了夏天就每天让人给他扇扇子。像现在这种天气,其他人呆在阴凉些的屋子也没关系,苏小砚受不了,会翻滚挣扎。

  他想著这些琐事,白悠走近了给他扇扇子。朱昭明觉得今天白悠有点怪,他看了白悠几眼,真的很怪。白悠一次次的把手伸到自己脸上,在鼻子下面蹭蹭,又收了回去。

  最後一次朱昭明看著他,白悠的手自脸的右下方缓缓的摸到脸上,一点点一点点的往某个位置去了。

  以朱昭明磐石般的心、百炼成钢的意志也忍不住抖了一抖。怎麽看白悠都不像是有这种习惯的人。当著自己挖鼻孔,这是献媚还是恶心自己来了。

  这时天气太阳更高了,朱昭明决定去和苏小砚泡泡寒泉,下午好精神一点处理政事。站起身来带著另一个贴身的内侍离开了。

  他不用问都知道苏小砚在哪里,径直去了太子府苏小砚督造的水池,没想到竟然不在。宫紫裳正在亲自给苏小砚刷洗软榻上的凉席,秦琴拿刷子在刷洗晾晒竹筏。两个人看见朱昭明来了急忙一起跪下。

  宫紫裳道:“公子去太后那里了,今天他用双层瓷给太後装了寒泉水拿棉被包著捧走,说夏天可以泡酸梅汤。”

  朱昭明笑道:“去多久了?”

  宫紫裳道:“刚回来就走,有大半个时辰了。”

  他们这边话还没说完,门就响动了,苏小砚抱著一团被子进来,先扔给了宫紫裳。他跑过来坐在池边把鞋子脱了,裤子挽上去,脚踩在寒泉水里,仔细的喘了口气,转头问朱昭明:“你摸了麽,很好摸。”

  朱昭明挥手让宫紫裳秦琴和自己的内侍都离开,才笑著答苏小砚:“很好摸。”

  苏小砚脸上变色,先把手臂上套著的一个镯子摘了,衣服也没脱就跳到水里去了。

  朱昭明把他摘下来的镯子捡起来看,那是沈慧蕴心爱的一件自娘家带来的宝物,没想到竟然送给了苏小砚。

  朱昭明把镯子珍重的放好,对著水下面的苏小砚大声道:“小砚,出来,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小气鬼。”

  57

  苏小砚钻出水面:“我才不小气,不小气,不小气。”

  朱昭明坐在水池边:“你大方,过来吧。”

  苏小砚游过去抱著他的小腿,把脸埋在朱昭明的大腿上。

  这动作平时倒也没什麽,如今朱昭明已经有很多天没真正占有他了,让他一碰就觉得有些难耐。苏小砚还在他腿上轻轻蹭,欲望被撩拨的蠢蠢欲动。

  朱昭明伸手摸他的头发:“不想我抱你,现在别乱动。”

  苏小砚抬起头,又向下看,然後伸手在那个可疑的位置摸了摸。惊讶的张开口啊了一声,拍著水游开了。

  朱昭明叹了口气,脱了衣服,把竹筏放在水里,躺在竹筏上。苏小砚去岸边拿了那疑似凉亭帘子的浅粉红色薄纱给他盖在身上。

  朱昭明心中大呕,不过反正就两个人在,也无所谓。他今天的事情不少,有些疲倦了,拍了拍竹筏的另一边,示意苏小砚也上来。

  苏小砚提心吊胆,先把湿衣服从身上脱下来扔到水池边,然後爬上竹筏,躺在朱昭明的怀里。

  朱昭明枕著的是宫紫裳给苏小砚绑在竹筏上的玉石拼片中空枕头。睡上去的感觉一点都不硬,因为中空除了凉爽这个好处还有点称得上暄软。苏小砚枕著他的手臂。朱昭明把那浅粉红色的凉亭帘子也给苏小砚披上了。

  午睡比想像的时间要长,朱昭明心满意足的睁开眼睛。苏小砚侧身躺著,一只脚丫搭在他身上。朱昭明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忍不住去亲了一下。

  他第一眼便看出白悠不是那麽简单,但也并非什麽心计太深的人。观察了这段日子,发现他除了那张称得上一流的脸并没有其他长处。

  白悠大约是哪个想邀宠的大臣送来的,若是没有合适真实的身份,是进不了宫的。想必是看自己不填充後宫,又对苏小砚十分爱宠。无论做的怎麽不张扬,有心人也会明白自己与苏小砚的关系。

  可自己喜欢小砚,爱的不是这张脸。世人愚蠢,以为逍遥侯得到圣眷是因为绝色。外面的人虽然没见过苏小砚,却有不少见过他哥哥苏小洵的。哥哥长得那种样貌,弟弟再难看都是个美人。

  朱昭明嗤笑了一声,我岂是那种人,会迷恋一张皮相。等苏小砚醒了,搂著他的腰:“我把白悠送给你吧,你要不要。”

  苏小砚兴奋:“要。”想了想又摇头:“先不要。”

  朱昭明奇道:“你不要,长得还不错啊。”

  苏小砚打了个哈欠:“我要先和紫裳商量下,免得紫裳不开心。”

  朱昭明莞尔:“紫裳跟著你脾气就像你,吃醋的本领青出於蓝胜於蓝。”

  苏小砚磨了磨牙齿,在朱昭明脖子上选一块喜欢的位置咬下去。朱昭明急忙拉开他:“不行。”

  苏小砚伸出两根手指晃了一下,表示一口已经变成了两口。他在竹筏上调了个头,去咬朱昭明的腿。

  朱昭明眼前就是他雪白粉嫩的小翘臀,呻吟了一声,合上眼睛。

  苏小砚也发现了问题,连忙再转回身来,用凉亭帘子把自己盖好。

  朱昭明吻了吻他的唇:“我不陪你了,晚上我住在你这边。”

  白悠垂头在屋内坐著,听见门的声音响动,连忙过去迎接。门被推开,却没有人,白悠愣了愣神。苏小砚戴著一顶老虎头的帽子,在地上爬了进来。

  58

  他的手和腿上都穿著长长的绘有老虎纹的套子,身上裹著一件老虎纹的披风,一步步爬了进来,还像模像样的嗷了一声。

  白悠被吓的倒退了几步,苏小砚猛的扑住他,把他压在了身下,努力的晃了晃身後的尾巴,得意的大笑。

  白悠在他身下挣扎:“逍遥侯,你这是做什麽?”

  苏小砚抱著他:“我来找你玩。”

  白悠不住颤抖,真的是被苏小砚惊吓到了。

  苏小砚稍微起来一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怕不怕,哥哥疼你。”

  白悠气急:“逍遥侯,你好不懂规矩。”

  不能指望一个连天子都敢骑的人讲什麽规矩,苏小砚更是从小就不懂。朱昭明只让他学了一些见面的礼节,免得在外人面前露怯。现在听白悠指责自己,亲了白悠的脸一下:“那你教我。”

  苏小砚对戏弄和亲近白悠还是很感兴趣的。下午朱昭明去处理他的国事,苏小砚让宫紫裳翻了这身装扮出来到寝宫找白悠。他和宫紫裳提了朱昭明的建议,没想到宫紫裳很爽快的就答应了。这倒让苏小砚有点担心。

  四年前的宫紫裳很温柔,自从苏小砚先几乎被陈姝打杀,後来又传回跌落山崖的消息之後,宫紫裳脾气变了很多,对人也很冷漠。这次苏小砚回来之後,宫紫裳恢复了不少从前的温柔,对其他人却还是冷冰冰的,简直有几分苏小洵的样子。

  苏小砚看他答应的那麽快,难免就要想起宫紫裳说过要划了白悠的脸。白悠若是跟著自己,紫裳当然不至於真的那麽做。但若是因为心疼那兰花总欺负白悠也不好,白悠比紫裳还小一岁呢。

  苏小砚自觉善良的百般思量,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欺负白悠,而且比白悠大的更多。白悠被他压住不能动,委屈的眼泪刷的流出来。

  苏小砚把老虎爪套摘下去,拿手给他擦了擦眼泪:“你怎麽了?”

  白悠翻了下眼睛,几乎就此昏了过去。

  苏小砚安慰他:“别哭了,你不喜欢我这个老虎,我让你和真老虎玩。”

  这件事於他,是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对於白悠来说,不啻於恐吓,或者直接就是死讯。白悠眼睛又翻了翻,这次真的晕了过去。

  苏小砚在外面的名声很好,被传的温柔温和性情温顺,简直像温水一样。何况逍遥侯府对下人的好,也是公认的。逍遥侯的侍从宫紫裳穿的衣服比逍遥侯自己的都贵,自己从前也曾经梦想过跟著这样的人。

  白悠被苏小砚掐醒之後绝望的想,骗子骗子。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会想起这些关於苏小砚的传闻。刚才哭是因为被欺负被戏弄,现在想起自己的命运心里发酸。

  苏小砚觉得他的眼神黯淡,连忙从他身上爬开,把白悠抱在怀里轻轻摇晃:“你怎麽了?”语气充满了真心的关怀。

  他从小就对人这样,周围人也早都习惯了。白悠却不知道,发脾气:“假惺惺什麽,让你的老虎吃了我吧。”

  苏小砚安慰他:“我的老虎不吃人的,你不要怕。”

  白悠声音颤抖:“你好狠毒,你还想折磨我。”

  苏小砚叹了口气:“你这麽害怕我……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待著不要嫌闷。”

  他最後看了看白悠,白悠脸上都写著,你快走。

  苏小砚无聊的把一身扮老虎的东西都脱下来扔在地上:“我走了你不要哭了,这个给你玩吧。”

  他为了扮老虎,里面的衣服穿的是低品侍从的短打扮,走出寝宫没几步,被一个急匆匆赶来的小内侍撞了一下。

  苏小砚拉住他站稳,发现这个内侍很面生,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怎麽了?这麽慌?”

  那内侍急道:“皇上在不在,公主忽然病了,病的很厉害。”

  苏小砚微微摇头:“在太子府的书房,你去那里找吧。”

  59

  那内侍道了谢匆忙跑走了。苏小砚望著他背影,觉得自己有些难过。他本来应该从寝宫到太子府再回到自己的府里,或者就住在太子府,但现在不愿意迈步。转向离的最近的寝宫,一步步在地上蹭回去。

  朱昭明身边的内侍和宫女看他脸色大不好,有宫女过来问怎麽了。苏小砚摇了摇手:“外面太热了。”那宫女去打了盆凉水来,拿手巾给他擦了脸。

  苏小砚洗了脸精神一些,推开门又自己关好。白悠正坐在地上摆动那老虎的披风,捏老虎帽子上的须子。看见他进来,吓的浑身一抖,把老虎放下了。

  苏小砚走过去坐在龙床上,把鞋脱下去。翻了个身滚到龙床里面去躺著,拉被盖住脸,呜呜的哭。

  白悠被他捉弄,不敢凑过去,听苏小砚的哭声里含著许多委屈和伤心,想起自己的身世,也跟著抽噎。

  两个人都哭的伤心,外面人以为苏小砚在里面折腾,没人敢进来。他们两个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不哭了。

  白悠擦干眼泪,看苏小砚的脸上还盖著被子,担心他有什麽事情算在自己头上,走过去趴跪在龙床下的踏板上,给苏小砚把被子掀开了。

  苏小砚的眼睛红红的,委屈的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搂他的腰身:“白悠,我想我哥哥了。”白悠被他拉的趴在了他身上,苏小砚抱紧他,低声道:“哥哥,哥哥。”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思念,白悠听的难过。他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长大。过了好半天白悠从苏小砚的怀抱里脱离开,取手巾给苏小砚擦脸:“逍遥侯要不要回府去?”

  苏小砚坐起来:“我不回去了,我睡在这。你出去让人到我府里告诉紫裳一声。”白悠出去吩咐他的话,转回来时苏小砚望著龙床上的雕花出神。

  白悠还从来没有细看过,现在仔细端详,看清楚了龙盘卷在砚台上,微微啊了一声。

  苏小砚黯然道:“你为什麽要进宫呢?”

  白悠低头:“因为宫里有荣华富贵。”

  苏小砚叹了口气:“太……皇上说,享用了荣华富贵,就要承担起荣华富贵的责任。很忙碌很辛苦,还有孩子。”

  白悠听前面都能理解,听到最後一句,他走上前去:“逍遥侯不喜欢孩子麽?看起来不像。”

  苏小砚噘嘴:“要是我可以生,我就喜欢。别人的我为什麽要喜欢。”

  白悠苦笑:“我以为皇上这麽宠你,你什麽苦恼也没有。”

  苏小砚不知该怎麽回答,过一会道:“就算没有吧,我想我是妒忌。”他不愿意气氛再这样不开心,眨了眨眼睛:“如果女子妒忌会被休的,我妒忌休书也没有办法写。”

  白悠感觉不到他开心,低头看著自己的脚:“你不高兴就不要装笑,很难看。”

  苏小砚低声道:“你们都来和我分他抢他。”

  白悠无话可说,过了半晌忽然道:“对不起。”

  苏小砚拍拍他:“不关你的事情,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他抱膝:“我很想我哥哥,他走很久了,我哥哥在的时候我不会觉得这麽心慌。”

  60

  朱昭明回来的很晚。今天女儿被抱去冷宫看她的母亲,回来便病了。他对孩子一直很好,发烧的小公主抓著他的手臂,让他感觉到心痛。派人去告诉苏小砚自己不去了,等到孩子睡著了,他想著苏小砚也差不多该睡著了,回了自己的寝宫。

  宫女轻手轻脚的迎上来,说逍遥小侯爷在。朱昭明缓缓推开门,声音小的就算醒著的人也未必听得见。

  宽大的龙床上却立刻爬起来一个人,在黑暗里望向他的方向。朱昭明快步走过去,坐在苏小砚的身边。

  “你的公主好了麽?”

  “好多了。”

  “内侍说病的很严重。”

  “不是很严重,她从小体弱,所以身边的人都著紧。”

  “那睡觉吧。”

  ……

  温暖的手把苏小砚揽入怀抱:“小砚。”

  苏小砚传出细密的呼吸声,是真的睡著了。朱昭明宠爱的亲吻苏小砚的额头。苏小砚的性格很好,假如判断出一件事情可能是自己理亏,或者不很有理,哪怕不开心也不会发脾气。

  朱昭明下了朝回来,苏小砚便不在寝宫了。去逍遥侯府,下人说逍遥侯出城玩去了,用大马车带著老虎和竹熊。

  苏小砚暂住在行宫,连著半个月也没有回逍遥侯府去。每天和朱昭明用信沟通消息,有时候没什麽事情,就画一张图。两个人互相传著,很快积了十多张。

  半个月,吹风得的病总该好了吧。假如是小时候,可以狠狠的说,有她没有我。现在能够体谅朱昭明的心情。不过也要体谅自己的心情,看不了,但是可以逃避。

  只是,该逃到什麽时候呢。难道等皇子长大,公主外嫁。苏小砚趴在床上冥思苦想,他对朱昭明的爱情没有一点疑虑。可越纯粹彻底的爱越不能容忍其他人夹在其间。

  苏小砚的思考没有结果,但是有了结论。逃到什麽时候是不知道的,但总之不要见到他对自己之外的人好。

  四年分别,得到的好处之一,就是耐性。朝朝暮暮的思念终於化作了耐性,可以对著一切事物想出朱昭明来,又不会心急如焚。

  今天行宫来了一位客人。他到的时候苏小砚正在小院子里研究花。白欢趴在他身边,竹熊躲在阴凉处散步。

  沈轻侯这几年都没有见过他,轻轻唤了一声:“小砚。”

  苏小砚转过头,眼睛里立刻露出亲切的光芒,站起身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沈大哥。”

  沈轻侯仔细看他:“小砚,你还和过去一样,没有变。”

  苏小砚拉他坐在软榻上:“沈大哥,你比过去看起来还要威风。”

  沈轻侯从前只是带兵,并没有真的打过打仗,出生入死的艰辛磨砺出英雄的悍勇於锐气。化作了雄浑的气息留在眉宇之间。

  沈轻侯笑了笑:“我才从宫里来,小砚,皇上想你呢。”

  苏小砚呆坐了一会:“我想我等公主病好了再回去比较好。”

  沈轻侯安慰他:“小公主很可爱,非常知书达理。小砚,你也会很喜欢她的,我记得你很喜欢娃娃。”

  冰冷的声音自院外传来:“他喜欢的是他自己和皇上生的娃娃,或者是跟朱昭明根本没关系的娃娃。沈轻侯,你是真糊涂呢,还是假糊涂,别自己愚蠢还要来教笨我弟弟。”

  61

  苏小砚听见他哥哥的声音,立刻觉得安心不少。苏小洵和韩离一起出现在院子门口,苏小砚迎上去给哥哥把披风摘下来。

  韩离把手里的一个面人儿递给苏小砚:“小砚,给你。”那面人儿捏的是个美丽的少女。苏小砚仔细看了看,让宫紫裳先去放在室内。

  沈轻侯道:“小砚,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苏小洵笑道:“外面车马才歇,侯爷刚到不是麽,为什麽急著走。”言笑宴宴,仿佛刚才冷淡讽刺沈轻侯的人不是他。

  苏小砚已经习惯哥哥的语气,不禁在心里同情沈轻侯。韩离拉著他的手道:“小砚,你陪我去走走好麽。”

  苏小砚立刻点头,和韩离一起出去了。宫紫裳也连忙离开,把这个院子留给苏小洵和沈轻侯。

  韩离和苏小砚走了一段路,到了行宫里的菜园,他们两个在这里停下。苏小砚先从袖子里拿了帕子出来把软榻上的薄灰擦了,才拉韩离一起坐下。

  韩离看著他:“听说你到行宫来住,你哥哥路上很担心,我们日夜兼程赶回来,幸好你没什麽事情。”

  苏小砚低头:“韩离哥,对不起。但是我什麽事情也不会出,让哥哥不要这样惦记我吧。”

  韩离笑道:“他看到你没事,以後慢慢胆子就会变大了。”

  苏小砚看著自己的手:“韩离哥,我觉得很累。”

  韩离摸了摸他的头,伸手拦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砚,你长大了,做人总是很累的。你哥哥担心你,为你赶回来。但你并不希望他这样做,诚惶诚恐的害怕影响他的心情,很愧疚。所以觉得累,但是又不好意思说。”

  苏小砚叹气:“我不希望他再继续为我操心。”

  韩离微微摇头“如果不为你操心,也许你哥哥就活不到现在了。你觉得歉疚,你哥哥觉得很快乐。何况还有两三个月,你哥哥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们不好离的太远。”

  苏小砚的眉毛挑起一边,沈下另一边。

  韩离笑他:“你不开心?”

  苏小砚没有回答,过一会问他:“你开心麽?”

  韩离诚恳道:“我很开心,小砚。”

  苏小砚烦躁的站起来,在菜园前面绕了两圈,双手捂著头,大叫了一声。然後躺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我可一点都不开心,我想哭,他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

  韩离走过去,坐在草地上,让苏小砚枕著自己的腿躺著:“小砚,他是你自己的,谁也得不到。”

  他们正说著,宫紫裳跑过来:“公子,太后的内侍来行宫说皇帝病了,十多天前就病了,今天呕血晕了过去,让你快点回去,马车在前面院子等你。”

  苏小砚整个人打了个冷战,从地上跳起来。他的轻功学的最好,一道烟似的不见踪影了。

  苏小砚惊骇至极,他没有坐马车,骑著朱昭明送自己的好马,在街上纵横奔驰。到宫门的时候勉强放慢了一下速度,把腰身上的玉佩给侍卫看。接著下马,门一打开便闪了进去,快的掠起一阵风。

  门前的侍卫不知道他会武功,瞠目结实,良久才道:“刚才的是逍遥小侯爷麽?”

  62

  苏小砚才到寝宫就已经感觉一切与过去不同,人人脸上都写着愁字。他直接向里面走,推开了门,迎面扑来一阵药的苦涩。

  沈慧蕴正坐在床前,看见他来了,对他招了招手。苏小砚一步步走过去,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

  苏小砚走的近了,缓缓把头转向床上。朱昭明的脸色苍白里似乎透着点青色,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苏小砚痴痴的望了一会,再看向沈慧蕴。

  沈慧蕴低声道:“太医说是因为这些年太过劳累,从前你没回来的时候三餐也不应时造成的,你不要害怕。”

  苏小砚慢慢的把鞋脱了,爬上床去,横着趴在朱昭明的身上,忽然低嚎了一声,像是什么动物被猎人的箭射中了。

  他抓着朱昭明的衣服,低声道:“不,是被我气的,是被我气的。”

  沈慧蕴柔声道:“小砚,不是,明儿不会生你的气。”

  苏小砚不信:“他生气了,他生气了。”

  太医略微皱眉:“逍遥侯,你快下来。”

  苏小砚吓了一跳,连忙从朱昭明的身上离开,绕到里面去守着他。这太医从小照顾他到大,还是第一次管他叫逍遥侯,苏小砚心里难辨滋味。隐约的明白,太后还没有怪我,太医怪我了。那真的是因为我,一定是因为我。

  沈慧蕴看他脸上迷迷濛濛的神情,实在是担心,这么多年,苏小砚也可以算她半个儿子了。轻声叫他:“小砚……小砚……”

  苏小砚茫然的答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就又转头看朱昭明去了。

  沈慧蕴安慰他:“你不要害怕,已经醒来一次了,现在是因为吃了药才睡的。”

  苏小砚跪在朱昭明的身边,伸手去摸朱昭明,轻轻的游移手指,比蝴蝶落在花瓣上更轻。过一会他躺下去,贴在朱昭明的身上,摘了发冠,合上眼睛。

  朱昭明傍晚的时候才醒来,觉得身边有个温软的身体,低声道:“小砚。”

  苏小砚打挺似的坐起来,看见他醒了,扑在他身上:“太子,太子。”

  朱昭明被他压的咳嗽了一声,苏小砚连忙退开一些,只是贴着他的脸:“太子,你快点好起来,我愿意代你生病。”

  朱昭明笑了笑,低声道:“孩子话,如果我要死呢。”

  苏小砚坐起来握着他的手:“我陪你一起死。”

  朱昭明看着他的眼睛,叹息似的叫了他的名字:“小砚。”

  苏小砚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是被我气的,太子,我不生气你有女儿,以后你去看公主我不和你耍脾气。”

  朱昭明微微动了动手指给他把眼泪擦了:“我不生气,小砚,你还是个孩子。”

  苏小砚轻轻伏在他身上:“太子,太子。”

  朱昭明和他说了这几句话,精神就有些不济。

  太医给朱昭明诊脉:“皇上此病宜静养几月。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可一时不可一世。若是再如过去一般,旧疾新病一起发作,臣也要束手了。”

  苏小砚被这句束手吓的哆嗦了一下,死死的捉着朱昭明的手,捏的朱昭明的手指颜色都变了。

  63

  朱昭明实在没有力气,缓了一会勉强道:“小砚,你不要怕,我又不是老了,只不过是小病,过几天就好了。”

  苏小砚用枕头垫在他身後,扶他倚著枕头坐起来。接过太医的药喂他,眼泪一滴滴落在药碗里。

  朱昭明抬手指给他擦眼泪,低声笑了笑:“不要这样吧,让母亲和太医笑话你,这世上的人都要生病的。”

  沈慧蕴站起来:“明儿,我先回去了。小砚,你不要和他多说话,有什麽事情以後再说吧。”

  她守了这许多天,已经有些支持不住。如今苏小砚回来了,朱昭明心中总会轻松些。沈慧蕴黯然转身,她为人最是豁达开通,现在也掩饰不住满面愁容。

  苏小砚搂著朱昭明,太医退出去後,让宫女吹熄了灯火。苏小砚在黑暗中望著朱昭明,朱昭明没有睁眼睛,睫毛很长很密的罩下来。

  苏小砚给他把被子都盖严了,躺在他身边。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合上眼睛,可稍微睡了一会,就被惊醒了。

  惊醒他的声音并不大,是内侍在给朱昭明穿朝服。苏小砚吓了一跳,伸手挡住他们:“今天不去了。”

  朱昭明摇了摇头:“胃已经不疼了,小砚,你在这里等我。”

  苏小砚跳下床去,把那两个内侍往外推,他的本领固然不高,这两个内侍也不是对手。全被他推了出去,然後把门拴上了。

  朱昭明坐起来这一会,已经出了一身虚汗,自己也觉得恐怕是真的不行,低声道:“去外面告诉常良,取消今日的早朝,不是大事就让六部的尚书自行拿主意。”

  苏小砚走回来,朱昭明就有些支持不住。苏小砚给他把穿了一半的朝服脱了,拿手巾给他擦额上的汗。

  朱昭明早饭只喝了粥,然後是苦涩的药。苏小砚喂朱昭明喝完,伸舌头在碗底舔了舔,叹了口气。

  他握住朱昭明的手:“太子,你不要总想著那些事情,如果你现在辛苦,病了不好,那些所有的事情,你想管也永远不能管了。”

  朱昭明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苏小砚继续道:“我在山上的时候,爷爷说你是个温和多情的人。做一个好皇帝,对大臣可以敬,对亲人可以爱。但是也要学会不掺杂自己的感情。有了感情,就会影响做事情时的判断。”

  朱昭明又点了点头。

  苏小砚趴在他身边,把他的一条手臂拉出来枕著:“你现在心里很著急,你觉得很多事情离不开你,你不放心,所以你就算躺著,也一刻都不得安宁。可是太子,爷爷说,你父亲留给你的大臣不好,但是你自己选的很好。他说你选这样的大臣,慢慢就可以放开手脚,世上的事情若是只靠一个人做,累死也做不完,每个人都在他可以发挥长处的位置,会事半功倍。”

  苏小砚道:“那你不要这样担心了,正好可以看看你和爷爷的眼光好不好,那些大臣是不是优秀值得信任。沈大哥也在,你就算养病几个月,也不会出任何事情的。”

  他轻抚朱昭明的眉目鼻唇:“如果你不能放心下来,病真的不好了,我就去给你殉葬,和你埋在一起,我们来世生下来就在一起。”

  朱昭明颤声道:“别胡说。”

  64

  朱昭明没有很快好转,苏小砚暗自发愁。给爷爷写了一封信,请韩离派人送去云外小楼。他亲自服侍朱昭明,不允许别人碰。一天十二个时辰,只要醒着屋子里就不需要其他人。

  朱昭明调笑他:“我还没好,你又要病了呢。”

  苏小砚认真回答:“我不会病了,爷爷说我现在身体很好,你不要担心。”

  朱昭明回他微笑,握住他的手。

  苏小砚问他:“你要不要大赦天下?昨天太后说有人请你大赦天下。”

  朱昭明摇头:“不,有罪行的人是因为他们伤害了别人。大赦天下,谁来弥补那些被伤害人的痛楚。”

  苏小砚缓缓俯身,和朱昭明脸贴着脸。

  这样聊天的时候并不多,朱昭明大多时间都是无力的躺着。他的脸色日益苍白,苏小砚的脸也跟着一天天的苍白了。

  太医的脸色凝重,苏小砚坐在龙床里面,朱昭明的身侧,打量太医脸上的每一分表情。为太医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消息日日神伤。

  这天下午,朱昭明难得的清醒,低声道:“小砚,去叫常良和崔楷题,让他们找几个人来。”他念了一些名字,有的苏小砚很熟,有的则从来没有听说过。

  苏小砚站起来走出去,吩咐完了再慢慢走回来。他跪在龙床的踏板上,凝视朱昭明的脸,眼神里充满不舍和痛楚。

  朱昭明和他相望,不知过了多久,低声道:“小砚,我对不起你。”

  苏小砚微微摇头,痴望着他,等到常良将那些人带来,苏小砚慢慢退了出去。沈轻侯走在后面,抓住他的手臂:“小砚,去太子府,你哥哥在等你。”

  苏小砚神情恍惚,沈轻侯抓住苏小砚用力晃了晃:“小砚,我的随从在外面,你们一起去。”

  苏小砚走了几步,沈慧蕴的步辇正在往这边来。他站在路边等候,步辇才放下来,就扑了进去。

  沈慧蕴看他眼睛血红,脸色惨白,吓的心猛的跃了一下,疼的几乎破出胸腔来。她抱住苏小砚:“好孩子,怎么了。”

  苏小砚牙齿打战,过了一会声音颤抖的告诉沈慧蕴:“太子找了他的大臣来,沈大哥也来了,这是要……”

  托孤那两个字他在书上见过,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朱昭明有联系。实在说不出来,嘴唇翕动了几下,褪的全无血色。

  沈慧蕴轻轻拍他的背,像是母亲哄孩子安心。苏小砚伏在她身上,嚎啕痛哭。

  沈慧蕴的眼泪零落下来,半晌道:“小砚,只是召见大臣,你不要害怕。”

  苏小砚低声道:“我昨天夜里,去花园透气。听见花园外面的侍卫说,你在给太子准备……”

  他仰望沈慧蕴:“我可以和太子在一起么,把我们放在一起。”他明白皇陵的尊贵和自己身份与朱昭明之间的隔阂。

  沈慧蕴颤声道:“小砚,你不要这样。明儿是我的亲儿子,你也是我的儿子。你没有听错,但历代帝王都是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修葺地宫。这只是为了如果有万一不慌张,并不是一定就……就不行了。”

  65

  苏小砚不再问其他的,他只道:“一起?”

  沈慧蕴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过头去。

  苏小砚站了起来,微微摇晃了下,才走下步辇,沈慧蕴接下来叫他的话,他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他跟着沈轻侯的随从,跌跌撞撞的往太子府去。

  苏小洵已经有几天没看见他了,急得心神不宁。现在看弟弟来了,纵然有些失魂落魄,也放下一些心来。

  苏小砚不愿意让他担心,强撑着和他说话。他日夜照顾朱昭明,几乎没怎么休息,说几句话眼睛便忽然合上了,坐着微微摇晃,竟然睡着了。他心里在和睡眠的欲望挣扎,会忽然颤一下,彻底醒来。然后再迷糊,再醒来。

  苏小洵实在心疼,亲自去另个房间取了茶调给他喝。苏小砚为了提神,一气喝了两杯。没有过多久,慢慢软倒了下去。

  苏小洵把弟弟抱到卧室放在床上,自己趴在床边守着。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只有期盼朱昭明快些好转。若是朱昭明就此不治,只有喂小砚吃一颗离魂忘记前缘了。

  宫紫裳听说苏小砚回来了,一路跑到卧室来看他。轻手轻脚的进来,轻手轻脚的跪在床边。似乎想伸手摸摸沉睡的苏小砚,又不舍得真的去碰触。

  万一醒了怎么办,这才过了多久,瘦的真吓人,眼圈那样的黑,让他多睡一会吧。

  苏小砚醒来的时候,看见天色黑了,急得嗓子几乎发甜,猛的坐起来,接着便要往地上跳。

  苏小洵抱紧他:“小砚,晚一会没关系。”

  苏小砚着急的推他:“哥哥,放开我,我看一眼就少一眼。就算我们葬在一起,谁知道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魂魄。”

  “啪”

  苏小洵伸手给苏小砚一个耳光,怒道:“韩离,给我点了他的睡穴,让他明天再醒。”

  他又急又气,听见那句葬在一起,几乎晕过去。

  韩离扶住苏小洵,柔声道:“小砚,你爷爷要来了,回信的鸽子今天下午才到,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不要让师祖他看了担心难过。”

  苏小砚痛楚:“爷爷可以治好么?”

  韩离不敢保证:“我不知道,但如果师祖也治不好,世上恐怕就没有人能医好,去了也不冤枉。”

  苏小砚捂着头,不住的颤抖。

  苏小洵、宫紫裳、韩离都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宫紫裳忍痛道:“公子,从来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会来势凶猛。你要照顾皇上,也要每天都先把自己照顾好。若是皇上还没好,你就也病倒了,又给皇上增添了心事。”

  苏小砚茫然无助:“爷爷还有多久才来,我害怕。”

  送信的鸽子自然比人快的多,从云外小楼到京城,日夜兼程的赶路也需要一个多月。苏小砚心知肚明,担心等到任天涯到的时候便来不及了。

  宫紫裳走过去扶着他在床上躺下:“公子,你不要这样,再着急也没有用处。来得及是幸运,来不及便是命。你若死了,我也陪你去。”

  苏小砚断然道:“不行。”

  苏小洵冷道:“那我陪你去。”

  66

  苏小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全是凄然:“哥哥。”其他的话一句也说不下去。

  宫紫裳找了件披风给他披上系好,送他出门去,走到宫墙那里停了下来。苏小砚回头看他,宫紫裳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苏小砚叹息了一声,转身走了。宫紫裳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转弯,消失不见。

  宫紫裳缓缓的退回太子府坐在苏小砚的软榻上,低头看着苏小砚的水池。有微风吹过,水波粼粼,竹筏寂寞的在水面微微摇晃。

  苏小砚回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离开了。白悠站在寝宫外面,看见他回来了,为他把披风解下来,低声道:“小侯爷,皇上找你,叫了好几声。”

  苏小砚连忙跑进去,前面的宫女内侍连忙都退开给他让路。苏小砚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问边上的内侍:“我眼睛红么?”

  那内侍道:“小侯爷,不怎么红。”

  苏小砚推开门,扑到朱昭明的床前。朱昭明已经睡了,他跪在龙床的踏板上,凝望朱昭明的脸。

  太医坐在床边,轻声招呼他:“小砚。”

  苏小砚慢慢转过头去,眼光离开朱昭明都让他不舍。

  太医拉他离开一些:“皇上血脉里出现一些异状,除了你离开那三年的心病和劳苦,似乎中了毒。”

  苏小砚怔住:“中毒。”

  他抓住太医的手:“那能坚持一个月么,能么?”

  太医看他的表情,又是害怕又是期盼,微微叹息:“这说不准了。小砚,宫里戒备森严,若是真的中毒,问题便出在太子府或者你的侯府。”

  苏小砚如中雷击,头脑里一阵轰隆,半晌道:“不会,我的府里和宫里制度是一样的,等闲人根本不会见到太子。”

  太医道:“皇上自幼便接触一些毒物,再辅以药物。虽然不能百毒不侵,但比起常人来说,是要好的多了。因此血脉间也有一些微少的毒质。之前一直以为皇上的病是积劳与当初抑郁成伤的旧病同时复发夹攻所致。今天慢慢现出中毒的症状,却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种毒。”

  苏小砚微微颤抖:“如果是中毒,我爷爷一定医的好,一定。我有可以避驱百度的灵丹,是我爷爷炼制的。”

  他匆忙跑出去,抓住崔楷题:“崔叔叔,快去太子府找宫紫裳,让他把无弦曲取来一颗,快去快去。”

  无弦曲送来,太医先闻了闻,把那丹丸融在了水里。

  苏小砚轻轻叫朱昭明:“太子,太子。”朱昭明只是不醒,苏小砚提高了一些声音,朱昭明睁开眼睛。

  苏小砚大喜,连忙把那碗药端着,拿了小勺喂朱昭明喝下去。朱昭明喝了一口,便咳嗽了一声。

  苏小砚扶他坐起来一些,直接端碗灌了进去。这药他还有,虽然珍贵,用在朱昭明身上又怎么会心疼。

  夜里朱昭明精神了许多,白天他自己觉得整个身体空荡荡的,连想动一动都办不到。现在手脚又都归位,似乎重新属于自己了。

  苏小砚一直坐在他身边,朱昭明微微皱眉:“小砚,天怎么还是这样热。”

  苏小砚让内侍去取了扇子,慢慢的给他扇,柔声道:“太医说你是虚热,不能用凉水擦洗身体,扇扇子也不能太快,你心里不要烦闷。太子,我爷爷快来了,无论你是生病还是中毒,他一定都有办法。”

  朱昭明偶尔和他说一句话,苏小砚微笑着听,然后也说几句。两个人聊了大半夜。朱昭明渐渐昏沉睡去,苏小砚一直为他扇扇子,到了天亮的时候才放下。他略微转动一下手臂,仿佛被成千上万的针一起刺中了。

  误上龙床 2 六十七

  无弦曲是任天涯送给苏小砚的灵丹,一共有十颗。苏小砚每隔一天喂给朱昭明一颗。

  起初朱昭明服下後便会好转,到後来却渐渐无效了,他开始每天昏沈。

  苏小砚守著他,默默无语。之前许多天他害怕,日夜不能安宁的看著朱昭明。现在却不觉得那样恐惧了。

  这天清晨苏小砚先去太子府取了些解愁花的种子,由寝宫的总管常良带路,带著白悠一起去看皇陵中属於朱昭明的位置。

  一如沈慧蕴所说,皇陵原本就已在建筑,如今加紧赶工,不日即可完成。本朝历来制度从简,随葬之物并不多。

  尽管如此地宫修著的仍十分严密,所用木料皆有药香。棺椁早已准备好,暂停放在地宫的入口。

  棺椁是梓木所制,坚固宽阔。边上放著一个紫檀的略微小的棺材,苏小砚默默看著,转身离开了。

  常良陪他看完,先行一步回去了。苏小砚让人取了铲子来,亲自在皇陵的园中挖土,将解愁花的种子埋了进去,然後坐在草地上,默默看著陵寝。

  白悠颤声道:“小侯爷,我……我觉得皇上不愿意你陪他去。”

  苏小砚低声道:“他愿意的,他最愿意我陪著他。我小时候他说,要我永远陪著他。有一次我和他生气,跑出去,冻得生病了。他守了我很久,现在我要守著他了。”

  他伸手抚摸那埋著解愁花种子的土地:“太子一直那麽辛苦,以後就不辛苦了。我要跟他一起去,一定有人会说三道四,所以我只能悄悄的来看,以後也悄悄的陪著他。”

  白悠凄然道:“小侯爷,我……我不知道,我从小就没有亲人,云阳侯收留了我。是因为云阳侯听说皇上喜欢你,把我送进宫来争宠,希望皇上可以把南云山的矿藏给他开采。我害你一直不开心,我……”

  苏小砚低声道:“你没害我不开心。我小时候不懂事,总和他闹。现在也不懂事,还是惹他难过。可是我从来都不相信他会真的喜欢别人。”

  他在这里坐到傍晚,和白悠骑马返回皇宫。朱昭明还在昏沈之中,苏小砚躺在他身边,伸手去轻轻拥著他。

  夜里朱昭明醒来,柔声道:“小砚。”

  苏小砚立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朱昭明的眼神明亮,他握住苏小砚的手:“小砚,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

  苏小砚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梦见我什麽?”

  朱昭明的声音渐渐低:“梦见你小时候,你小时候真是个乖孩子。从来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刁蛮任性,无论怎麽虫你,你都是懂事的孩子。”

  苏小砚的眼泪滚落下来,灼热的烫疼了朱昭明的手。

  朱昭明低声道:“那时候你才来我这里,我发誓要一辈子照顾你的,却总是害你伤心。”

  苏小砚抱住他:“太子,太子,我和你在一起,才最快乐。”

  朱昭明伸手给他拭泪:“小砚,我曾经答应过,带你回你的家乡。我曾经在心里想过,要用大段大段的时间陪你歌咏盛世,陪你吟诵前贤留下的篇章,陪你去踏春,陪你作画下棋。不因为早朝离开你,不因为繁忙让你寂寞无聊……”

  误上龙床2 六十八

  苏小砚微微摇头:“躺在你的书案下面睡觉,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你忙,我愿意陪著你。太子,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最开心快乐。”

  朱昭明的声音略微抬高了一些,却还是很低:“小砚,我一直想去看江南秀色。看水井边吟唱诗词的女孩子,看醉倒在柳树下的风流才子,看绿水绕人家的美景。”

  他握住小砚的手:“小砚,你代我去看。”

  苏小砚望著他,良久道:“别抛下我……太子,你离开我,是心如槁木,我离开你,是行尸走肉。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你我不想活下去。你说更多的话,都只能使我难过。让我和你一起离开前,还要为不能实现你的心愿内疚。何况,我已经看过了江南的秀色。我没有去看才子佳人,我也不愿意你去看才子佳人。你只属於我,我也只属於你。”

  他轻轻抚摸朱昭明的脸:“我只害怕他们把我和你分开,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各自孤零零的躺在木头里然後并排著。我知道这已经有违法度,可是太子,你别离开我。”

  “你现在想立淮阴王之子,我记得你说淮阴王的儿子心虽好但有些笨。你是怕将来小皇子长大了会记恨我,会把我驱逐出太子府和逍遥侯府,或者还有其他什麽。我跟你一起去了,你就不用再为我担心这些。你最怕国家有乱,百姓不安。我最怕你不安,我不愿意你为我做这个。”

  他握牢朱昭明的手:“太子,你说了我们要在一个棺椁里了麽,为什麽他们单独给我做了小棺材,我害怕。”

  朱昭明合上眼睛,心里一阵阵痛涌上来,不知过了多久,低声道:“你放心,我吩咐下去,他们不敢。”

  苏小砚给他倒茶:“太子,你不要说话。”

  朱昭明喝了一些,摆手不再喝了。他用眼睛示意苏小砚躺在自己的腿上,伸手轻抚苏小砚的长发。

  “小砚,你头发散了。去拿把梳子和发冠来,我给你梳。”

  苏小砚去取了梳子,他皱眉:“太子,你……你……”

  朱昭明接过梳子,很快给他梳好了:“我什麽?”

  苏小砚道:“你……你今天说了很多话,太子,是不是你的……病好了……”他说到最後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变得黯然。

  朱昭明是中毒而不是生病,毒从何来,却并不知道。几位老太医都认为毒并不是短期内中的,而是潜伏在身体里经过了续多年才发作出来。太後和崔楷题那边在全力调查,将范围一天天缩小,却越来越发觉离奇莫测。因为怕朱昭明心烦而没有告诉他。

  朱昭明也觉得自己今天很精神,苦笑了下:“也许真的是病好了。”

  他原本不敢这样想这样说,怕白白让苏小砚再伤心一次。苏小砚自己说了出来,他只有附和一句,两个人的话说到最後几个字,都充满了苦涩和痛楚。

  假如不是病好了,两个人都想到另一个词。苏小砚吓的坐起来,跑去取笔,颤抖著磨了墨,拿了玉玺和空白卷轴过来。

  “太子,快写要我和你在一起。”如此焦急,显然是担心朱昭明这是回光返照。

  任天涯和沈慧蕴,太医,崔楷题在寝宫外间。沈慧蕴低头拭泪。

  任天涯苦笑:“世上哪有这麽长的回光返照,小砚真是……哎……”

  69

  任天涯不忍再听下去,沈慧蕴让常良去开门。外面偷听这三个一起进去,人人眼睛都有些红。

  苏小砚没有穿衣服,趴在朱昭明的身上在铺纸笔。门声响动,他以为是内侍宫女。他自幼长在宫闱,已经被这些人看遍了,也不在意。

  等到听见任天涯的咳嗽声,抬起头来,愣了一愣,兴奋道:“爷爷。”

  在他心目中,任天涯等於救星,心里的狂喜几乎把他冲昏了头。

  任天涯哼了一声:“你干什麽不穿衣服。”

  苏小砚飞快的钻到被窝里去,脸色绯红,著急的招呼任天涯:“爷爷快来。”

  任天涯走过去,先请沈慧蕴坐了,自己才坐下:“我已经来过了,否则皇上哪里有这麽好的精神和你说话。”

  朱昭明精神还不很好,只是笑了笑:“外公。”

  他不能叫任天涯爷爷,叫外公已是极大的敬意和亲近了。否则看在苏小砚的面子上,抛去自己的身份,就叫一声任前辈便可,也不算失礼数。

  任天涯道:“这毒不是别人下的。”

  苏小砚搂著朱昭明:“他好了麽,还会不会难受,再也没事了麽?”

  任天涯出手之後,其他人便最关心毒从何来。苏小砚则最关心朱昭明现在怎麽样了。即使看出来任天涯成竹在胸,也要亲耳听见他说才放心。

  任天涯笑道:“好了,我是要告诉你毒从哪里来。”

  苏小砚睁大眼睛:“哪里来?”

  任天涯道:“毒已中了许多年,就来自你的身上。”

  苏小砚诧异:“我身上。”

  任天涯微微拈须:“皇上会服用一些毒茶,再行解除,增强对毒质的耐性。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可是他太大胆了,竟然敢取了你的血来服用。”

  苏小砚抓紧朱昭明:“和我有关?是我的毒麽?”

  任天涯点头:“你的血液里有相思苦。相思苦的危害主要在儿女身上。但他服用的与身体里其他毒质相融变化,慢慢发作出来。你们朝夕相处,你的眼泪汗水鲜血里全有微少的相思苦,他难免碰到误吞入口,积累起来也不算少了。”

  苏小砚脸色通红,直觉任天涯还有什麽没说,恐怕是让自己和朱昭明害羞的。他把脸埋在朱昭明的怀里,声音闷闷的问:“现在好了麽?以後永远好了麽?”

  任天涯笑道:“好了,永远好了。”

  苏小砚的脖子都红了,朱昭明联系的伸手抚摸他。

  任天涯一行人很快就出去了,让他们两个慢慢感受劫後重生的喜悦。才合上门,就听见苏小砚尖叫一声,接著是号啕大哭。

  苏小砚扑在朱昭明身上:“太子,太子,我们不用死了,我不愿意死。”

  他真是吓死了,在朱昭明身上打滚乱蹭,像是一头小猪拱来拱去。

  朱昭明的毒虽然没生命危险了,毕竟在床上躺了这麽久,十分虚弱。苏小砚来回蹭了几次,累的朱昭明出了一身的冷汗。

  朱昭明轻轻抓住苏小砚的手臂:“小砚,别动了,我问你,你刚才为什麽脸红。”

  苏小砚吐出舌头扮鬼脸:“因为爷爷知道你舔我了,我不好意思。”

  70

  朱昭明奇道:“舔就舔了,难道还有谁不知道么。”

  苏小砚脸色立刻再次红了:“爷爷的意思是...你吞的...眼泪和汗水里有...那个里就也有...那个...”他说不下去,脸色绯红成一片。

  即使不懂得害羞,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好意思拿出来说的事情。朱昭明每次含着他的时候,都让苏小砚觉得面红耳赤。

  朱昭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吓坏了吧,真可怜的兔宝砚。”

  朱昭明苏小砚点了点头,重新钻回他被子里去。抓着朱昭明的衣服一角,也不出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开始发抖。

  朱昭明叫了他两声,却没有回应,估计是大喜大悲的太疲惫了,已经睡着了。

  朱昭明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当年见到苏小砚的时候,怎么能想到有一天,那个娇憨的孩子会以死相随。人生如此,复有何撼。

  恢复的时间用的并不长,相思苦的毒性不在于毁坏身体,更多的是心痛等症。在任天涯的照顾下,朱昭明渐渐痊愈。

  积压的政务没有朱昭明想象的多,出色的大臣与完备的制度为他分担了许多。朱昭明用半个月时间把积压的奏折处理完毕。

  他将时间重新分配,上午用来处理政务,与大臣商议天下诸事。下午批阅上午没有看完的奏折,一般都不会太多。偶尔非常多,就让苏小砚坐在自己边上习字看书,或者躺在书案下谁觉。等他忙完了,两个人一起去洗澡玩耍。

  苏小砚觉得奇怪:“太子,你现在都不忙了么?”

  朱昭明笑道:“比你忙,你只是抄抄书。”

  苏小砚噘嘴:“你看不起我只会抄书稿,可以请我去当大臣啊。”

  朱昭明拒绝:“那不行,我不舍得你让别人看。”

  苏小砚听他提到这个,叹气道:“爷爷训我了呢,他让我不要不穿衣服四处跑。”

  朱昭明赞同:“我跟你说了许多次了,最亲近的人看见没关系,千万不要跑出内堂去。”

  苏小砚不满:“我从来都没跑出内堂去,就在里面跑跑,爷爷就说我不雅。”

  朱昭明把他抱起来:“眼看就秋天了,到时候让你光着身子跑,你也不跑了。”

  苏小砚和他讨论这些家常的事情,两个人议论来议论去,渐渐偏转了话题,聊些别人的话题。

  朱昭明给苏小砚讲这届探花的风流韵事。正妻和情人打做一团,探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几乎出家。

  苏小砚挥拳:“那两个女子不要互相打,都去打那个探花。”

  朱昭明大笑:“我也这么说,这个探花学问很好,人却风流,应该被好好教训。”

  苏小砚兴奋:“不如我们去打他。”

  朱昭明道:“还是不要了,你可打不得,无故殴打朝廷官员有违法度。”

  苏小砚得意:“有理由,我帮他正妻出气。”

  朱昭明抓住他的手:“以后再说,工部侍郎家的事情也很有趣。”

  ......

  天子和天子的情人在家里背后议论别人是非,议论的津津有味。宫紫裳打了个哈欠,真无聊的两个人。

  偏偏...觉得幸福。

  番外——神仙小老虎砚

  每逢十五皇子们会被叫到御书房检查学问的长进。朱昭明这天早早把苏小砚送到母亲的寝宫来。沈慧蕴亲自喂苏小砚喝他最喜欢的梅酿糕,吃一小块就盛一勺清汤给他,怕他噎着了。

  苏小砚有过前几次被扔在沈慧蕴这里的经历,已经学的聪明了,双眼紧紧盯着朱昭明。朱昭明才一抬腿,他就挣扎努力的从沈慧蕴的腿上跳下去,追着朱昭明不让他走。

  幸好朱昭明也有经验了,现在离他被父皇召见还有整整两个时辰。上次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准备,到了时间撒腿跑走,回来的时候苏小砚已经哭哑嗓子了。

  沈慧蕴重新把苏小砚抱在怀里:“太子哥哥要去读书,读不好皇上要骂的。小砚乖,太子哥哥一会就回来。”

  苏小砚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扫着朱昭明。过了一会,朱昭明看他似乎忙着吃糕,缓缓后退,再后退,继续腿,眼看一只脚迈出了门边。

  哭声立刻响起来,并且大家都知道,只要朱昭明不回来,这哭声就会越来越大,直到苏小砚的嗓子哭哑了,才能告一段落。

  朱昭明退回,挫败的坐在沈慧蕴身边,伸手把小自己三岁的苏小砚抱在怀里:“不许耍赖,在这里好好待着,我晚上就来接你。你不听话,我们就都不要你了。”

  苏小砚听见不要你三个字,全部的注意力都立刻集中起来,惊恐的看着朱昭明:“那我要我哥哥。”

  朱昭明顿时后悔,摸了摸苏小砚的头发:“我要你我要你。”

  苏小砚疑惑不定的看着他,确信朱昭明不是想抛弃自己,把头放心的贴在朱昭明的身上:“太子哥哥。”

  沈慧蕴看的好笑,把剩下那一半梅花糕喂给苏小砚:“猪宝砚,吃多多,长得高又长得壮。”苏小砚张开嘴,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沈慧蕴的手指上舔一下。

  朱昭明把那块梅酿糕拿过来自己喂他,等到苏小砚吃完这块小糕点已经在他的手指上舔了几十下。湿润的柔软的舌头,像是舔在心上。

  朱昭明的侍女雪娥悄悄招呼太子,将梅酿涂在朱昭明的手指上。这个侍女是沈慧蕴从娘家带来的,因为不愿离开沈慧蕴和少年时的一件伤心事,二十九岁还没有出嫁。沈慧蕴生下朱昭明后,让她去照顾朱昭明。这是个聪慧的女子,对小砚也非常细心。

  朱昭明把涂了梅酿的手指送往苏小砚的嘴边,苏小砚立刻舔了舔。梅酿糕最多有一些梅酿的味道罢了,手指上的却是真酒。过一会苏小砚开始双眼迷蒙,他抓紧朱昭明的衣服,努力的睁开眼睛,又过了一会,终于睡着了。

  朱昭明回来时苏小砚才醒。沈慧蕴抱着他,雪娥拿着一面大镜子站在对面。

  沈慧蕴伸手按住苏小砚的鼻子,笑道:“猪宝砚。”

  苏小砚被自己的样子逗的咯咯笑。

  沈慧蕴又去提他的两只耳朵,略微向上拉“兔宝砚。”

  朱昭明走过来跟着苏小砚一起笑。

  沈慧蕴教苏小砚学老虎的吼叫,苏小砚努力运气:“嗷!”

  “神仙小老虎砚。”

  番外之无情惑

  神童的意思是通常只是,在绝大多数孩子还不能办到一件事情的时候他可以办到。尽管神童长大后绝大多数并没有稀奇之处,世人仍然对神童的赞美孜孜不倦,父母偶有早慧的孩子也难免得意自夸。

  苏小洵是一个神童,两岁的时候已经认识一千个字,可以自己读书。符合世人对神童的一切要求。但父母并没有因此向众人夸耀。

  父亲是当朝士林人人景仰的大儒,年纪轻轻已经声名远播。这大儒的名声的确是真材实料,浮夸的炫耀是他永不会做的。

  母亲则对这个儿子有许多其他的想法,因为抱愧太深,有些不敢亲近。因为儿子太过聪明,甚至有些畏惧。

  “看这孩子的眼睛,不像是两岁。”母亲的语气里没有疼爱。

  “不像也终归是孩子,小洵,走,爹爹带你去院子里学识字。”

  院子里铺著细沙,儿子拿著竹棍,父亲握著儿子的手,在沙面上轻轻滑动。父亲是真心疼爱自己的长子,儿子也还不知道自己家因为父亲对其他人的接济穷困到没有钱买纸。

  母亲的肚子很快又重新隆起,苏小洵看著那里,等待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母亲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

  “小洵,娘对不起你。为了你父亲,我叛离了家门。你外公也不怪责我,却在我身上下了会传给子女的毒,因为他不准他的血脉流到外面去。我以为可以解开你外公给我下的毒,才狠心生下了你,没想到却连累了你。小洵,娘一定会为你解身上的毒。”

  苏小洵望著他绝色的母亲,目光中冰冷之意忽然浓的让石缃不敢看,捂面哽咽:“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父亲喜欢孩子,我不愿让他难过。这次娘想到办法解毒,你弟弟生下来一定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好。”

  苏小砚俯身过去,把耳朵贴在母亲的肚子上听了听,然后跳下床去走了。石缃倒在床上,放声痛哭。

  弟弟苏小砚是在早春出生的。那天苏小洵守在门外,和父亲一起等待产婆抱孩子出来。产婆按照管理客套的恭喜,苏小洵在父亲的怀里看到自己的弟弟,又瘦又小又丑,不会比猫崽大多少。

  苏小洵感到失望,这和父亲说的不一样。弟弟是这样的难看,连眼睛都看不到。他伸手去摸婴儿的脸,要为他把眼睛扒开。

  父亲吓的拦住:“别碰你弟弟,过几天你才可以摸脸和眼睛。”

  弟弟几乎不能活下来,母亲为弟弟的出生失望,或者是绝望。她在父亲上堂和处理公务的时候常常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的用薄被捂著弟弟的口鼻,不肯按时喂奶给弟弟。就算肯及时喂,她的奶水也不多。

  苏小洵对渐渐变得好看起来的婴儿有无限的耐心,一次次的给弟弟把捂著口鼻的薄被掀开,去厨房拿著碗盛粥上面那一层浓稠的米汤,回来抹在弟弟的嘴上,看著弟弟伸出粉嫩的舌头把米汤舔到嘴里去。

  苏小洵喜欢摸弟弟的舌头,抹上去米汤后,等弟弟伸出舌头来舔,就飞快的在上面摸一下。

  在他更小的时候喜欢这样逗猫,猫要么跑走要么会在他的手指上抓或者咬。但是弟弟不会,小婴儿会舔哥哥的手指,然后冲他笑。

  婴儿断奶之后,改由家中的老仆照料。苏小洵略微松懈精神,不再时时刻刻的看著弟弟。

  父亲给弟弟取的名字叫苏小砚,苏小洵觉得还算满意。老仆看他拿著竹枝在地上画苏小砚的名字:“不知道将来小公子有没有这样聪明,看著眼睛好灵,错不了。”

  苏小砚始终很瘦小,生下来的时候似乎和小猫差不多,长了三个月也还是看不出来大了多少。

  苏小洵虽然不清除婴儿到底应该有多大,也觉得弟弟小的过分了。老仆也说没有同样月份的孩子长得大。可家里虽然清贫,饭还是有的,偏偏长得很瘦小。

  苏小洵伸手去抱弟弟,老仆起初惊吓阻止,但他从来没有把弟弟摔下来过,并且始终乐此不疲,渐渐也就不去管他了。

  弟弟长得慢,学东西也慢,坐和爬都用了很长时间。父亲极少有闲暇,母亲对孩子不理睬,老仆已经年迈。苏小洵纵然是个神童,不过是认识的字多,并不可能会养育婴儿。

  兄弟两个日常的消遣是苏小洵躺在床上,弟弟把他当作一座山,努力的翻上去,再努力的蹭下来。

  弟弟满一岁的时候,苏小洵第一次把他背出家门。老仆为他缝了省力气的带子,可以把苏小砚的繦褓挂在两肩上。

  两兄弟的父亲是有为之官,治内局面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苏小洵喜欢离家里不远的一条河,背著弟弟去那附近玩耍。

  河边常常有妇人洗衣服,日子久了熟悉他们兄弟,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也喜欢他们生的好看。

  偶有人道:“你弟弟太瘦了,要多吃些肉才好。”

  苏小洵低头不语,苏小砚抓著哥哥的头发玩耍。

  苏家是很少看见肉的,苏小砚嚼不动,偶尔有吃肉的时候,最多只是含在嘴里,含到滋味没有了,就吐出去。

  苏小洵五岁的时候在河边捡到一个钓钩,他已经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了。回家取了竹竿和长长的缝衣线,自己做了钓竿,挖蚯蚓做饵给弟弟钓虾。

  钓虾不像钓鱼那样需要一些超出孩子的力气。苏小洵很快就可以收获很多,他用火折子在挖好的坑里点著枯草,把虾架在上面烤熟,扒出虾的身体来嚼碎喂给弟弟。

  钓到虾喂弟弟的两个月里,弟弟似乎长得快一些了。可以口齿不清的说话,他还不会叫父母的时候就会叫哥哥了,等到学会了基本能表达他需要的字句之后还是只叫哥哥。

  父亲接到了调令,朝廷要他到京城去做御史。苏小洵为失去了有虾的河流苦恼。无论如何,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去京城的路走的很漫长,车厢里一家四口与老仆共有五人。父亲喜欢安静,母亲便不说话,老仆也早已习惯。

  唯有苏小砚一声声呢喃:“哥哥,哥哥,哥哥。”苏小洵伸手抚摸他的脸,伸一根手指去给他舔。

  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好过,父亲的俸银增长了,家里的花销也增大了。就连纸笔,京城也比从前贵的多。

  父亲对儿子很舍得,买了大量的纸给他练习写字。弟弟苏小砚对写字不感兴趣,他喜欢趴在书案上看著哥哥写,偶尔不耐烦了就伸手挡上去,把哥哥未干的字迹蹭的一塌糊涂。

  墨迹沾上衣服是洗不掉的,弄上了几次之后被母亲当场抓住,剥光了他的衣服重重的打了一顿。

  苏小砚被打的痛哭。哥哥被关在房间里,只能听见门外弟弟的哭声。偶尔哭的声音会忽然大了,那是生气的母亲又打了一巴掌。

  苏小砚哭的哆嗦,口齿不清的喊哥哥救命。母亲发狠去拿藤条又抽打了几下。苏小砚大声哭号,嗓子一会便哑了。

  他年纪还小跪不住,稍微坐下一点身子就被母亲打的重新跪起来,气息逐渐变小,只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小洵在屋子里听见母亲骂弟弟:“再哭打死你,我生你来讨债的。”他发疯的捶门,用尽全力去撞。没有得到一点回应,母亲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去。

  母亲从来不打苏小洵,那孩子的眼睛会说话,总透著看穿人心的诡异,假如可以,她大概希望看都不看见她一眼。

  苏小砚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少挨打。但如果哥哥在忙什么,而他又惹了母亲不快,被打就是逃不脱的事情了。苏小砚因此只和哥哥在一起,一步不离开哥哥的身边。今天是第一次母亲当著哥哥的面把弟弟抓走。

  苏小洵听著他从撕心裂肺的哭喊到断续的哽咽,连哥哥救命四个字也不叫了,一颗心在滚油里煎。

  傍晚母亲路过苏小洵的房门时他忽然开口:“娘。”

  石缃被吓了一跳,这儿子极少和他说话,一两个月也不出一言是常有的事情。

  苏小洵一字一句道:“打开门,否则我和爹说,你是一个疯子,你让家里的阿婆去买药吃。”

  石缃取钥匙打开门:“我杀了你。”

  苏小洵的目光森寒:“怎么杀,掐死,毒死,淹死,你从前杀人过?”

  石缃的手颤抖:“你,你每天看的都是什么书?!”

  苏小洵坦然:“都是爹让我看的书。史传上有抽筋剥皮法,娘你是不是想试试。”

  石缃一阵恍惚,伸手想去打他,却在他的目光逼视下打不下去。这只有五岁的儿子是个妖孽,生下来这样的妖孽是自己的报应。

  苏小砚已经哭的没有力气,趴跪在地上勉强用手支撑身体。他听见哥哥的声音,想站却根本站不起来,狼狈的挣扎著往哥哥的怀里爬。

  光裸著的细嫩肌肤被石板地擦的全是血痕,苏小砚扑在哥哥脚下抱著他的腿哭泣。他最怕挨打了,父亲和哥哥从来不碰他一根手指。

  苏小洵把外衣脱下来铺在地上,把弟弟翻个身抱在自己的外衣上。给他把沾在腿上的细小石子和沙粒扫下去。苏小砚捂著眼睛不敢看母亲,小动物似的的哭泣、抽搐。

  石缃心里升起痛楚和不舍,他们毕竟是她的亲生的骨肉。两个孩子都不和她亲近,一个厌之如鼠,一个畏之如虎,是自己欠了他们的。

  石缃转身去拿自己洗了晾晒干净的衣服给小儿子,才蹲下要给他穿上。苏小砚就凄厉著哭叫,往他哥哥的腿下面钻。

  苏小洵蹲下去抱住他,吻了吻弟弟的脸。

  石缃把衣服放在儿子面前:“你给他穿。”

  苏小洵抬头看她,石缃被他的目光看的不自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小洵给弟弟吹红肿的膝盖,把衣服一件件给他穿好。

  苏小砚诉苦:“哥哥,痛!痛!”

  苏小洵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和弟弟睡的小床上,苏小砚泪眼模糊,缩成一个小团。苏小洵不断的抚摸他,哄著累了的弟弟睡觉。

  父亲随一位钦差大臣去了江南,回来时给妻子带了江南的花种,为两个儿子带了许多小玩具。苏小砚最喜欢其中一个巴掌大的小老虎,每天抱在手里。

  冬日到了,父亲回来的比从前早了很多,母亲脸上也常常有笑容。即使苏小洵再厌恶她,也觉得自己的母亲的确是一个毫无瑕疵的美人。

  父亲在家时,母亲总是很温柔。这不是刻意的伪装。苏小洵能感觉到她的确非常开心。或者她只爱父亲,对于痛苦生下来的儿子只有畏惧和厌恶。

  石缃却从那开始常常抱小儿子,最初苏小砚有一些抗拒,但很快就被母亲难得的温柔诱惑,在她柔软的怀抱里做美梦。

  父亲逗弄小儿子时,总是立刻得到苏小砚的笑声做回应。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并没有给父母多少弄子的快乐。

  苏小洵从小就是个沈默的孩子,不笑也不哭,默默的听默默的做。苏小砚则不同,即使母亲在父亲不在的时候打了他,他也不会记恨。他躺在石缃的怀里,偶尔开口叫:“娘、娘。”

  石缃开始觉得抚养孩子并不是全无乐趣,父亲去上朝办公的白天,母亲开始把小儿子抱在怀里。

  苏小砚吸吮她的手指,亲热的在她的怀里蹭。石缃亲自煮了一碗糖水,坐在椅子上用小勺子喂给苏小砚。苏小砚喝进去总是伸出舌头来在勺子上再飞快的舔一下。

  苏小洵默默在远处望,忽然跑过来拿起那碗,把糖水都倒在地上。

  石缃怔住:“你干什么。”

  苏小洵伸手去抢弟弟:“不准你喂他。”

  石缃皱眉,眼睛里泛上来一些冷意。

  苏小洵把弟弟抱在自己手里:“弟弟是我的。”

  石缃把苏小砚重新抓回来,她并没有用力气,可是手势十分巧妙,苏小洵抱苏小砚再紧也没有办法不被夺走。

  石缃看著他:“他是你弟弟,也是我的儿子,是我生下来的,你明白么。”

  苏小洵真的像是在思考,然后开口:“父亲是你的,不够么。”

  石缃骇笑:“你说什么,滚出去。”

  苏小砚挣扎:“哥哥、哥哥。”被抱的太紧他不舒服。

  石缃略微放松了一些,站起身来,亲了亲儿子:“小砚不哭,小砚乖,娘最喜欢你了。”

  苏小洵跟在她身后:“你说谎,你只喜欢父亲。”

  石缃回头:“小洵,我不喜欢你父亲,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弟弟又是从哪里来的。”

  苏小洵不肯说话,石缃叹了口气,俯身把苏小砚还给他:“你抱著他太吃力,我给你缝个带子背著吧。”

  苏小洵没有回答他,抱著弟弟走了。

  后来才明白,即使是不爱自己的母亲,自己也是爱她的。只可惜明白这点之时,一切不能重来,亲近的机会已经逝去。

  在父母离开之前,苏小洵先遇到了生命里除了父母和弟弟之外另一个举足轻重的人。那是在一个寂寥的午后,他背著弟弟在门外来回走动,希望生了病的弟弟可以安睡。

  然而小砚一直在断续的哭,他从小就很容易生病,身体非常不好。苏小洵也是一样,但苏小洵早早就懂得冷热。这个弟弟却在夜里蹬被子,蹬掉之后不会自己再拉上来。

  这次苏小砚的病持续了许多天,母亲喂他喝的药,他全部吐出来,也许是因为太苦。母亲不敢按著他灌,只有一遍遍的喂。从来最疼弟弟的苏小洵却更加狠一些,压著弟弟灌进去之后捂住他的口鼻,不管怎样,终究是迫他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后,原本可以给弟弟一些糖水,母亲说会冲淡药效,只好喂了点清水,然后背著弟弟出去晒太阳。

  韩离就在那个时候出现的,那时候苏小洵和苏小砚都还是孩子。韩离也是个孩子,穿著黑色的深衣,背著一个药箱子。

  路过苏家兄弟的时候停下来:“我可以看看你弟弟么?”

  苏小洵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让他看。韩离摸了摸苏小砚的脸,把背上的箱子拿下来,取了一丸药给他们:“这是我师父炼制的,一定可以医好你弟弟。”

  苏小洵看著那丸药,不做声。

  韩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捏好的面人,递在苏小砚的手里,苏小砚立刻笑著抓住了。

  苏小洵看著这黑衣的少年:“你是谁?”

  韩离向他施礼:“我叫韩离。”

  苏小洵问他:“可以再多给我一丸么?”

  韩离点了点头,想了想,把几丸都给了他,叮嘱:“不要多吃,也不要乱吃。”

  苏小洵收在袖子里:“我可以给我娘看看么?”

  韩离再点头。

  师父并不想隐真心瞒这一切吧,虽然曾经是说过永远和师姑断绝往来。可是还是忍不住,来看了师姑的孩子。也许这是师祖让的,也许不是。师姑的名字是云外小楼的禁忌,是师祖心头最痛的一根刺。

  苏小洵道了谢,打算背弟弟回去,把丸药碾碎了喂给他。韩离在身后叫他:“苏……苏公子。”

  苏小洵转回头,韩离犹豫再犹豫,几乎流下汗来,走近苏小洵,把一块碎银子放在他手里:“给你弟弟买糖的。”

  在这之前几天,苏小洵因为给弟弟偷商铺中的糖被商铺的主人踢了许多脚。苏小洵收下那块银子,一步步迈进家门,在心里慢慢思考。

  这个人知道自己姓苏,或许是因为门上的牌匾。给自己银子买糖,可能是因为小砚可爱。毕竟从前在琴州,也有很多不认识的人给弟弟吃的。可这丸药,他叮嘱说不要多吃,也不可以乱吃,那便应是对症之药。他又怎么会知道弟弟生了什么病,一直在关心我们家么。

  丸药递在母亲的手里,母亲泪如雨下。洗了手将药壳捏开,将药倒在水里融了,喂苏小砚喝下去。那天母亲的泪比融药的那杯水还要多。

  从那以后,韩离经常会在寂寞的下午出现在苏家的门外。他有时候会带给苏小砚一些小玩具,巴掌大的桌子和更小的椅子。有时候会给苏小砚带一些糖果糕点。他很少给苏小洵带东西,像是觉得苏小洵本来就不会要。

  苏小砚很喜欢这个哥哥,韩离如果没有来,他还会在哥哥的背上要求多在外面等一会。孤僻的苏小洵因为弟弟,接受了这个外来的人和他的好意。

  母亲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偷偷的望,这样的日子悄悄持续著。忽然有一天,韩离再也不来了,苏小砚眼巴巴的盼望著,苏小洵背著他在外面等到了天黑。

  母亲把两个孩子牵进家门:“他不会来了,因为他是悄悄来的。”

  苏小洵抬头:“韩离说他师父让的。”

  母亲叹气:“他有师父,也有师祖。师父和师祖你说要听谁的。”

  于是苏小洵沈默,苏小砚失望的趴在他背上,也默不作声。

  母亲把苏小砚从哥哥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小砚,我的乖儿子,娘今天给你和哥哥做好吃的。”苏小砚兴奋的在母亲怀里蹭,苏小洵站在母亲身边,把脸贴在母亲的腿上。

  那是很少有的,一家四个人全很开心的晚饭。苏小砚坐在父亲的怀里,苏小洵坐在母亲的怀里。

  桌子上的饭菜温热,每个人的心也温热。父亲提议说明天散朝做完了公事,就提前回来带著全家去京郊看桃花。

  苏小洵看著母亲,虽然家境贫寒,终日操劳,绝色的容颜还像少女一样鲜妍。书上写:荆钗布裙,不掩天香国色。大概就是形容母亲这样的佳人。

  父亲一直很忙,佳人桃花,该趁著容貌还好,青春尚在的时候互相映衬。苏小洵先从母亲怀里跳下来,去父亲那里把弟弟抱走:“我和弟弟看家,爹和娘去吧。”

  那晚母亲来看儿子,一滴滴泪落在他的身上。苏小洵始终没有动,在黑暗里感受母亲温柔的爱抚。几乎有些想哭,然后泪就真的流出来了。

  母亲夜深了才走,已经在心里决定以后要做一个好母亲,养育两个儿子。无论他们身上的毒能不能医,也要他们活著的时候都快乐。

  那天上午,韩离在他的师父任青峰那里。

  任青峰说:“如果你留在这里,就不再是云外小楼的人,父亲决不允许任何云外小楼的人和苏家有瓜葛。”

  韩离没有其他话,只是点头,肯定的回答:“我留下。”

  任青峰叮嘱:“你只能接触苏家兄弟,苏小洵才是你的主人,不要接触我姐姐。”

  韩离再点头,他本来也不想接触那个背叛了云外小楼的女人。

  任青峰叹气:“父亲最忌讳我和他们有关系,这次回去恐怕我难逃责罚。几年之内也未必出得来,我送给你的心法,你要好好看。根基打的好,那么招式晚几年学也没有关系。”

  韩离跪下:“恭送师父。”

  任青峰拉他起来:“差几岁而已,以后不叫师父了。”

  韩离把身边的药箱背起来:“师祖急著要您回去,您不要再拖延了惹他生气。我也要走了。”

  韩离这次到苏家,门外并没有人,门前的地面有凌乱的脚印,苏家何尝有这么多人拜访。他推开门,望著眼前的一切。

  韩离这次到苏家,门外并没有人,门前的地面有凌乱的脚印,苏家何尝有这么多人拜访。他推开门,望著眼前的一切。

  苏小洵抱著弟弟坐在院子里,两边站著许多人,空地上摆著两口还没有钉的薄棺。苏小砚在哥哥的怀里挣,一手指著那两口薄棺:“爹爹,娘。”

  苏小洵把他的手拉回来抱在怀里:“嗯,是爹娘。”

  苏小砚奇怪:“爹爹娘睡觉,晚上晚上,不是晚上。”

  苏小洵低声道:“以后白天也睡。”

  苏小砚还在努力的向父母伸手:“娘说……买糖。”

  苏小洵嘴里全是甜腥,浑然无知的道:“嗯,买糖。”

  韩离站在门外看著,猛的冲进来,薄棺里装著苏家兄弟的父母。他跪下去:“师姑师姑。”

  两边的人推开他:“哪来的疯子。”

  韩离没有纠缠,发狂的跑出去奔回自己师父所在的房间。院子里毫无声音,已经人去屋空。韩离不知所措,再奔回苏家,薄棺已经抬出去了。

  一个老仆看著苏小砚,神情有些发痴。韩离急道:“大少爷呢?”

  苏小砚拼命的哭,嗓子已经有点嘶哑了,那老仆只是发呆也不哄哄,自然也听不见他问的话。

  韩离猛的跺脚,把苏小砚抢过来抱在自己怀里。那老仆的手却死死的勾著苏小砚的衣服不放。苏小砚哭的更厉害。

  韩离伸指点了那老仆的穴道,把苏小砚抢在怀里。给苏小砚揉刚才被那老仆勾住的地方,柔声道:“小砚不哭不哭,我领你去找哥哥。”

  他心里急的很了,抱著苏小砚沿著自己能辨认出来的灰尘和脚印寻找苏小洵去的方向。

  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苏小洵已经在往回走的路上了。只有他一个人,走的很快,头发都散开了,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这场面看起来可笑又凄凉。

  韩离迎上去挡住他,看见他唇边的血迹。

  苏小砚伸手:“哥哥,哥哥。”无知的幼儿也开始害怕。苏小洵伸手摸了摸他,软倒在韩离的身边。

  韩离吃力的把兄弟两个一起拖回苏家。他和苏家兄弟的年纪加起来一般大,那又有什么用处,三个人都是孩子。

  如此凄凉的日子,过了几天。苏小洵渐渐好转,韩离给他的药不能治愈他奇怪的病症,至少可以缓解。

  苏小砚还不知道从今以后自己和哥哥就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了,每天趴在哥哥怀里,偶尔是韩离的怀里。

  苏小洵问韩离:“你为什么叫我娘师姑?”

  韩离对当年的往事了解的不多:“你娘是我师父的姐姐,是江湖里面会武的人,她想嫁给你父亲,叛离了我们的门派。师祖废了她的武功,永远和她没有关系。还给她吃了药,让她不能生孩子,没想到师姑还是生了你们。如果你肯改姓,求求师祖,也许他会收留你们。”

  他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他对自己的话没有自信,如果师祖想要这对外孙,就不会严令师父立刻回山了。自己也不必因为想留下来,就和云外小楼断绝关系。

  苏小洵看著他,似乎这一切他都了解。

  父母离去后的第十天,家中的老仆哭诉米缸已经空了。韩离把银票递给苏小洵,苏小洵收起来,看著弟弟。

  “帮我拿纸笔来,我要写封信。”

  信让老仆送去给父亲的同榜进士周凌沧,记得父亲曾经说过,那是个品格高尚的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关系并不密切。

  苏小洵相信父亲的话,等待著消息,老仆带了一封信回来,只有寥寥数字,表示会进言,请苏小洵放心。

  那不是对晚辈的口气,苏小洵真的放下心来了。他还小,过了几年之后才明白周凌沧为这件事付的辛苦,明白其实心怀苍生的人纵然有才华也常常要向小人屈尊。无论自己的父亲还是周凌沧都为正义良心风骨付出了太多。

  两日后宫里来了圣旨,命苏小砚去太子府为太子做伴读。苏小洵捧著圣旨,略微松了一口气。太子府,至少有吃有穿。比起韩离口中不知是否能依凭的亲人来说,现实稳妥的多。

  传旨的宦官有点害怕他的眼睛,像是小孩子身体里藏著一个老人,准确有礼的迎接,照足规矩的回答,中规中矩的令人不适应。

  苏小洵背著弟弟,亲自送弟弟去太子府。在外面等了一会之后,就被人引了进去。春天的阳光正好,太子朱昭明站在院子里,望著苏小洵和他的弟弟。

  苏小洵先把弟弟解下来,才带著弟弟一起跪下。太子亲自过来扶他们,苏小砚转头去望院子里的一颗梅树。

  太子很惊喜:“这颗梅树开的最好,虽然花朵不多,却朵朵都似出自国手,他这么小便懂得疏朗之美么?”

  苏小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据实回答道:“会说话,也会写些简单的字了,能读启蒙的书。”

  苏小砚却摇晃著冲那颗梅树跑过去了,扑倒在梅树下,捡起一颗不知道谁扔的果脯塞在嘴里。

  苏小洵连忙过去,把那果脯从他嘴里抠出来:“别吃,脏。”

  苏小砚抽了抽鼻子,在他家里是从来没有捡到吃的东西的时候,孩子天性注意美味的食物。

  太子走过去:“小砚饿了么,我带你们去吃东西。”

  这是苏小洵第一次看弟弟这么快乐,几乎趴在了桌子上,用手抓各种美味的食物。

  偶尔太子叫他的名字:“小砚小砚。”

  苏小砚立刻回答:“吃呀吃呀。”

  太子大笑,等苏小砚终于吃好了,让人给苏小砚洗了手,换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太子把苏小砚抱在怀里,伸手摸他的肚子:“奇怪,每样都吃了,又都吃一点点,肚子里好像没什么东西似的。”

  苏小洵的声音很低:“他从小就不贪,吃饱了就不要了。”

  太子在苏小砚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苏小砚觉得痒,笑著挣扎,抱住太子的手臂不让他动。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苏小洵莫名觉得心里酸楚:“别摸他,他怕痒的。”

  太子没有介意他的语气,把手从苏小砚的肚子拿开。

  苏小砚还抱著他:“哥哥。”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太子哥哥。”

  自己的哥哥是哥哥,韩离是韩离哥哥,那眼前的就是太子哥哥。

  苏小洵提高一点声音:“小砚,不要乱叫。”

  太子抱著苏小砚来回走了几步:“没关系的,小砚,你看这屋子喜不喜欢,以后你就和我住在这里。”

  苏小洵离开的时候,苏小砚撕心裂肺的哭。前一夜苏小洵在家里哄他的话全都被他忘记了。朱昭明的侍女抱著他,被苏小砚狠狠的咬了。

  朱昭明亲自把苏小砚抱在怀里,轻轻的摇晃。苏小砚一口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疼的他皱眉。前半夜始终都在哭,直到苏小砚累了才不再哭泣。

  朱昭明躺在床上,苏小砚抱著他的手臂。侍女想把苏小砚抱走,朱昭明微微摇头,示意她们离开。为什么会哭的这么厉害,不舍得哥哥么。我的弟弟不会这样依赖我,我也不这样依赖我的兄长。

  苏小砚趴在他的怀里,长长的睫毛是未干的泪,粉嫩的脸侧躺在朱昭明的胸口。朱昭明侧头看他,很漂亮的孩子,哥哥也很漂亮。

  自己选了年纪更小的当伴读,是希望他可以从小培养起对自己的忠诚。原来小孩子还是只会哭的娃娃。

  明天早上把他带去母亲的寝宫,请母亲哄哄吧。要是醒了还找他哥哥,一直哭下去也不得了呢。

  苏小洵那天被送回苏家,韩离不敢看他的眼睛。得到了太子的权力庇佑,却也把苏小洵最心爱的宝物夺走了。苏小洵迷糊著病了许多天,在韩离日夜的期盼中,渐渐好了起来。

  他并不常去太子府,惯常只是坐在窗口望。韩离不清楚自己是希望他去,还是不希望他去。无论能不能见到弟弟,对苏小洵来说,都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

  再痛苦的事情都要慢慢习惯。每隔五天,苏小砚会回家来住一天。过了一年,苏小洵看起来已经不再那么伤心,苏小砚离开的时候也不怎么哭了。

  这时他们已经搬去了朝廷赐予的新宅,坐落在京城最富贵的街上。失去了父亲反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恩遇,尽管让很多人不解,却不会招来妒忌。

  韩离的师父在这一年之间回来过几次,为苏小洵诊病,教他解毒的本领。苏小洵对这亲人并不热情,学习他的本领,疏远他的亲情。

  无论韩离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苏小洵已经不是自己最初遇到的那个孩子了。他的冷漠里开始夹杂狠酷,等他学会掩藏那残忍,实际上已经变得更加无情。

  韩离几乎怀疑,除了谈起他的弟弟,苏小洵的眼睛里永远不会再存在温情。他期望苏小洵会多抽出一些时间去看他的苏小砚,在那里得到一些这个年龄人应有的快乐。

  随著岁月的流逝,韩离渐渐明白,苏小洵对他的弟弟,存在著怎样的情绪。苏小洵将他全部的感情给予了弟弟,包括不能容于血亲之间的爱情。

  韩离并不在意这一点,尽管苏小洵对弟弟的爱毫无疑问要遭受道德的谴责。但韩离只会永远跟随,倾听苏小洵午夜难眠时的思念。

  苏小洵是无情的,娇艳的花朵,流动的春水都不能令他动心。母亲遗传的相思苦让他连想念弟弟都时常变做一场酷刑。

  可是──

  无情惑

  番外宝贝苏小砚

  朱昭明斜躺在床上看书。苏小砚坐在他身前,摆弄手里的一颗桃子。朱昭明觉得他像是要往自己的身上爬,把书扔了,翻个身合着眼睛伪装已经睡着了。

  苏小砚果真爬了过来,扑在朱昭明的身上,把桃子塞在朱昭明的嘴边。

  朱昭明在心里哼:我就不醒,我看你怎么办。

  苏小砚契而不舍,脸贴着脸的看他:“太子哥哥,吃桃。”

  朱昭明默默在心里对他说,我睡了我睡了我睡了。

  事实证明苏小砚一点都没感觉到,他把桃子的皮扒了,在朱昭明的脸上蹭了几下。桃子甜蜜的汁液沾在朱昭明的脸上。

  朱昭明在心里哀叹,桃汁真不是能让人感觉到舒服的东西,湿漉漉黏糊糊的被涂满了自己的脸。

  苏小砚蹭了一会,看他坚决不肯醒,把桃子收了回去。

  哼,装睡,这么蹭哪还会有人不醒。

  苏小砚把桃子用力扔在地上,他还不明白早春有桃子是多么珍贵。

  苏小砚最近很淘气,朱昭明说了他不听,训了也不听,只好装作看不见。有了朱昭明母亲撑腰的苏小砚在太子府里是可以横行的。

  朱昭明等苏小砚自己呆的无聊跑出去玩了之后才爬起来,让侍女取水来把脸洗了,衣服也换了干净的。

  那侍女笑道:“苏小公子来了一年了,书不见他读,府里倒是人人都比从前快活。”

  朱昭明取茶杯喝了一口,也笑了笑:“他是去年今天来了,正好是一年,晚上陪他玩个够,白天就不跟他折腾了。”

  他自己也不过比苏小砚大三岁而已,言谈之间俨然长辈,那侍女笑着下去了,远远看见苏小砚正在爬树去摘高处的梅花。

  朱昭明没有给苏小砚安排专门照顾他的侍女,从来都是大家一起看护着。苏小砚住在太子卧室外的偏间,平时沐浴吃饭都和太子在一起,的确也没有专门再派人的必要。

  那侍女连忙跑出去:“小公子,快下来。”

  苏小砚低头看见他:“姐姐,我给你摘花,给你插头发。”

  那侍女长得十分秀美,闻言笑了出来,真正眉目如画,她张开双手:“下来,摘其他树上的。”

  苏小砚摇头:“这棵树上的好看。”

  平安摘到梅花,苏小砚缓缓爬下树来,把梅花放在侍女的手里,跑到其他地方玩耍。苏小砚是这宫殿里最自在快乐的人,太子严令不允许任何人干涉他。

  朱昭明吩咐厨师做了几道苏小砚最爱吃的甜点,小火焖着。苏小砚正是爱玩的时候,常常错过了晚饭时间才回来 ,因此他也不着急,跟苏小砚一起吃。

  这天苏小砚却很快就回来了,推开门一阵风似的扑进来,闯进朱昭明的怀里:“太子哥哥,猫猫挠我了。”

  朱昭明看他脸上的血印子,心疼问他:“猫怎么挠你?”

  苏小砚委屈:“我抢猫猫东西吃,它不让,就挠我。”

  朱昭明恼怒:“你怎么不知道干净,你以前吃了它的东西么?”

  苏小砚摇头:“没有,每次它都挠我。”

  朱昭明让人取清水给他洗脸上药:“幸亏是府里从小养大的,外面的猫不知道多脏。府里的,你也不能吃它吃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疑惑道:“府里的猫吃什么特别的东西了么?”

  苏小砚再次摇头:“我看见它像老虎,才抢它的。打虎...是英雄。”

  朱昭明大笑:“猫都能打你,别提老虎了。”

  苏小砚的脸和手被挠的跟棋盘似的,眼泪在脸上划了许多湿漉的道子。朱昭明十分心疼,把太子府的大猫送去了自己母亲那里养。以后太子府再也没有养过猫,许多年后养了一只真正的老虎,那山林之王是苏小砚的好朋友,名字叫做白欢。

  棉老虎(误上龙床番外) BY: 林寒烟卿

  新年礼包 误上龙床番外 棉老虎

  苏小砚躲在书案下面不肯出来,他听太傅讲课的时候不专心被训了。太傅一走,就爬到书案下面藏起来。

  朱昭明坐在椅子上叫他:“小砚,小砚,出来吧,太傅走了。”

  苏小砚蜷缩起来不做声。朱昭明俯身蹲下去看他,苏小砚的眼睛在黑暗的书案下闪闪发亮。

  朱昭明笑道:“真的走了,谁让你不听话,太傅心里疼你呢。”

  苏小砚抽泣:“我要哥哥。”

  朱昭明眨眼睛:“我就是哥哥。”

  苏小砚哽咽:“我要我哥哥。”

  朱昭明伸手去拉他:“我就是你哥哥。”

  苏小砚忽然大哭:“你不是,你不是。哥哥不让人训我。”

  朱昭明坐在地上,低声道:“小砚,小砚台,好砚台,太傅训我,我也要听的。”

  苏小砚痛哭:“我不要听。”

  朱昭明坐在书案的前面,听他在里面哭,觉得这件事情极大的损害了自己在苏小砚心目中的地位。何况苏小砚本来也听不懂太傅讲的是什么,听课对他来说太难。被训他却是能理解的,白白让然委屈。

  朱昭明下了一个决心:“出来吧,以后你不跟著我听课了。”

  苏小砚爬出来一点点:“真的么?”

  朱昭明拉他出来:“真的,我不骗你。”

  苏小砚商量:“我也不要见皇上。”

  朱昭明答应:“以后父皇来检查我功课,你都可以不出来。”

  苏小砚抓著他的袖子:“那可以天天骑老虎么?”

  朱昭明点头:“别人看不见的时候都可以骑。”

  苏小砚满脸都是眼泪。

  朱昭明拿袖子给他擦了:“你总哭,你哥哥来以为我欺负你呢。”

  苏小砚抱住他的手臂撒娇:“要哥哥。”

  朱昭明的哥哥弟弟自然不少,可从来也没有领会过这样的亲情。

  他把苏小砚抱起来,柔声道:“叫我哥哥。”

  苏小砚把脸贴在他的耳边:“哥哥,太子哥哥。”

  朱昭明心花怒放,抱著他回卧室去。

  苏小砚道:“今天晚上我哥哥接我。”

  他每五天回家去一次,对这个记得很清楚。

  朱昭明问他:“你最喜欢什么?”

  苏小砚立刻道:“大老虎。”

  朱昭明道:“那你今天和哥哥说不回家,我送你一个大老虎。”

  苏小砚为难,朱昭明推开卧室的门,一直走到床前。

  床上摆著一只比苏小砚还要长还要大的老虎。

  看起来非常威风。

  朱昭明让苏小砚去摸摸:“怎么样,今天不回家就给你,回家我就扔掉。”

  苏小砚看了看老虎:“不回家,下次带老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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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砚真是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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