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第一部)相见欢(出书版)》————卫风无月/卫风(穿越 3P 腹黑攻 聪慧坚强受) 

《冷香(第一部)相见欢(出书版)》————卫风无月/卫风(穿越 3P 腹黑攻 聪慧坚强受)


  出版社:鲜欢文化事业有限公司

  书籍编号:EK1016-10000280

  I S B N #:9789861961507

  出版日期:2007/10/4

  文案:

  一场车祸後醒来,他成为身处冷宫的男宠──白风。

  对於与自己相依的男宠明宇,他甚是感激,也决定好好努力活下去。但人算不如天算,他被旁人诬陷盗用库中官银,惨遭杖打,幸而皇帝明察秋毫,救了他一条小命。

  从冷宫移往思礼斋、宣德宫,甚至成为皇后,白风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却和明宇越离越远。他成了皇帝的人,他为皇帝扮黑脸重整内务,却引来杀身之祸!而这一切事件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谁......

  第一章

  长长的夹道,两侧的宫墙把风声、月光还有温暖......全都挡了一乾二净。这里不是没有风,只是外面那随性的风一吹进夹道里,也变成了细细的呜咽,好似鬼哭,要是夜里有一两个太监从这里经过,再拿着那种四方的白蜡绿灯笼,十足是鬼火幢幢。

  这条路两端连系的地方,一边是冷宫。虽然起的名字叫碧桐宫,可是冷宫就是冷宫,另一边是死人场。离得近倒方便,冷宫里死一个两个,顺顺当当抬过来,就往那里一搁,自有人来收拾。

  是烧是埋,我并不清楚。

  我只关心,今晚能不能找到明天的药。

  紧一紧身上的斗篷,远远听着梆子敲,时候差不多了。眼睛习惯了黑暗,所以,当一点绿莹莹的鬼火从死人场那边飘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子便捕捉到了。

  那点光前进得并不快,前前后后,似乎还在左顾右盼似的。

  好不容易等那点光近了,我轻声招呼一声:「陆公公?」

  那点光猛一顿,有人倒吸气,吓了一大跳似的。

  「是我,白风。」我从墙的暗影里走出来一些,把斗篷向下扯一扯,「陆公公真是信人,一点都没晚了约好的时辰。」

  那人长长松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哎哟,白侍书,您可是吓我一大跳,怎么连个灯也不点。」

  我放软声音:「风大点不住,再说,也怕人看见,给陆公公招灾不是?」

  他嗯了一声,凑近了说:「您是个明白人,也知道这从外头弄东西不易,再说又是药材,真是费了好大力气,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我急忙拦他话:「陆公公辛苦。这是些许心意,公公打点酒驱寒吧。」一手递钱,一手接那人手里的包。

  那人接过了钱,捏了捏,又掂了掂,才松开手里的纸包。

  我凑上去嗅了下味道,药倒是不错的样子。

  「真是辛苦了,这里也不是说话之处,改日再谢你。」我把包往怀里一掖,回头就走。

  那个太监步子更轻,他们穿的那种鞋子底忒软。

  这设计当然是权威话事者的意思。

  奴才这样东西,就该让人发觉不了他的存在。要是时时有牛蹄子似的啪啪响一直在耳边晃悠,当权者怎么舒服得了?

  我冷冷一笑。

  我穿的也是这么一双鞋,为的是怕人听见。

  在这个被遗忘的宫殿的角落里,还有这么一群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的人存在。

  冷宫里的人。

  轻轻推门,沉重的木门无声的开了一条缝,我闪身挤了进去。脚步轻快无声,在暗夜里绝不会迷了方向。

  屋里没有点灯,我反手合上门,拉下兜帽,长长出一口气。

  说不怕是假的。我摸黑着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水是冰凉的,一条寒线滑落下肚,忍不住打个寒噤。

  「你去哪里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

  我吓一跳,拍拍胸口,看向床的方向。

  隐隐的黑暗中,有人推被坐了起来。

  我不自然地顿顿脚:「你怎么没睡?是不是又咳嗽了?」

  他不回答,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去哪里了?」

  「睡不着,去后面院子里散散步。」

  床上的人轻轻咳嗽一声:「散步还能采到药材,我闻闻......六、七种呢,你也没拿灯笼,倒还看得清。」

  他说话一贯如此尖利,我苦笑着走近床边,慢慢坐了下来:「就知道骗不了你。药吃完了,怎么办?一天比一天咳得厉害,迟早你把肺都咳破了才行么?」

  「我就是受些风寒......」

  「风寒也是可以死人的。」我接过话,顺手捻一捻被边:「睡这种铺盖,风寒也能变成伤寒,你自己说说,这一个多月来你

  毫无起色,脸色越来越难看,病骨支离,我可不想你活不过这冬天......这里天天抬出去的人还少么?不差你一个。」

  他咳了两声:「你又找那个黑心的阉奴是不是?他们死人骨头都要榨出二两油,你哪来的钱?」

  我硬按着他躺下。手底下,他胸口的一根椎骨硬得硌手,就只剩了一层皮。

  「我还有私房钱。」

  他拗不过我,躺下了嘴里还不闲着:「你还有私房钱?你连自己叫什么都是我告诉了你的,还记得哪里能藏钱?」

  我岔开话:「别说话,老实养着吧你,我给你煎点药,等下喝了就睡。」边说边手脚麻利地在床脚边摸出药罐来。

  他硬压着咳嗽,喘气声变得极粗重:「白风,你别给我耍滑头,等我好了,非收拾你。」

  我哼一声:「等你好了再说狠话吧。」

  「白侍书,你越来越大胆了!」他字字咬着说出来。

  我嘻嘻一笑:「明侍书,你越来越会逞口舌之利了,省点力气多养病是正经,跟我磨嘴皮子有用么?」

  风吹得小炉里的火忽明忽暗。

  我明明是蹲在上风头里,不留神,风一旋,还是把烟吹进眼里。

  我一边揉眼,一边留神听着屋里的动静。

  多快呵,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一年。

  我把炉里的柴拨一拨,看火苗又窜高一些。

  仰起头来,夜空中异常明亮的星,一闪一闪的,破碎而清冷的光芒。

  这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

  不是车水马龙、声色犬马的万丈红尘。不是那有汽车、飞机、轮船、电灯、电视、计算机网络的喧嚣世界。

  可是我无限怀念那曾经视若无睹的一切。

  因为那里虽然尘烟喧嚣,却知道自己是谁。即使没有大富贵,但也可以让自己温饱的一个孤儿。

  不是这里......不像这里。

  白风,一个找不到立身之处的人,一个被家族抛弃、被世人遗忘,在这冷宫一角等死的......男宠。

  明宇,还有白风。他们是男宠。

  啊,现在不能说「他们」了。

  因为,我现在叫白风。

  我们是男宠。

  是堂堂一朝天子后宫养来取乐的,地位比女妃低得多的,男宠。

  这个宠字实不恰当,我们从未得幸,哪当得一个宠字?

  当时我被一辆重型卡车结结实实撞倒,然后辗过。

  死亡发生在一瞬间,没有太多痛苦。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破败的屋子,虽然收拾的整齐,可是那一股颓丧的气息从掉了漆的柱,潮气霉点的墙,还有那已经积尘的屋梁上满满的散发,把人挤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地方?

  我问一句,一旁坐的人淡淡说,这里是冷宫。

  「你不记得了么?」他说:「白风,这是冷宫。你挨了四十板,差点送命。」

  我冷静地看他。

  一身青衣,头束青带。那垂肩的头发黑得像上漆的生丝,闪闪发亮。

  这么一个人,坐在这破败的屋子里,要多么不合适有多么不合适。

  「你是谁?」

  他挑挑眉,说:「你又生什么新花样?我们出不去,以后就要老于斯,殁于斯。」

  我的茫然,后来终于让他改了脸色。

  「难道一顿宫杖打傻了?」他摸我的头,又说那板子是打背臀不会打到头,怎么就打傻了你?

  我也想知道,我是被卡车撞,不是被什么灵异附体,我怎么就来了这个鬼地方?

  「我叫明宇,你叫白风。我们是当朝天子的......侍书。」

  他嘴角带着冷笑吐出最后两个字,我眨眼反问:「什么侍书?书僮吗?」

  他哼一声,「是男妾。」

  我像当脸挨了一棒,差点一头撞在床柱上。

  「不要怕,不会再见到天子龙颜。」他居然笑出来,「我们两个淫乱不轨,被人拿个正着;你出头认说是你勾引我,所以你被打,我被拘,现在落得同一个下场,倒算是同病相怜。」

  我又险些撞头。

  我......和......眼前这个清秀的男子......淫乱?不轨?

  怎么个淫乱......法?又是如何不轨了?而且又是怎么被人拿个正着的?

  这个明宇一看就是一脸聪明相,眼里沉静而睿智,这种人哪来的激情淫思啊?看他全身上下一点不正派的气质都找不出。

  况且,这么一个看起来极聪明,落到这个地步也不发愁的人,就算是偷情,又怎么会被人当场捉到啊?

  他看我半天,「傻了也好。」

  我瞪他,「你才傻了。」

  他愣了一会儿,突然说:「看来是真傻了,刚才还怕你是装的。进宫四年,本来你说话已经改了这里的腔调,这么一顿打,居然又变回你刚来时候的北地腔调了。」

  我翻白眼,不明白他说什么。

  不过,还真他X的痛,后背和屁股火烧似的,跟那块地方削掉了整块皮一样。

  「只有一点外伤药,不多,也没有汤药给你止痛,忍吧。」他冷笑,「谁叫你愣头青,抵死不认一样也是处置,你倒硬头上。」

  我招谁惹谁了?莫名其妙跑到这么个鬼地方,听到的都是匪夷所思的怪事。皇帝老儿不是只玩女人吗?哪个朝代的皇帝这么荒淫还玩男人?

  这个家伙又莫名其妙的在我跟前说个不停。明明看着就是个冷心冷面的人,说话夹枪带棒,一点也不同情伤员;可是如果

  真的讨厌我,干嘛巴巴地赶到床前来看我这副死样子,哪里舒服哪里待着去不好么?

  我可不信我和......和眼前这......这个勉强称为男人的家伙,有......有他XX的见鬼该死的什么私情!

  「我死了你一定开心对不对?」虽然还没弄清状况,可我天生不是忍气吞声、能受胯下之辱的,反唇相讥:「要是你这么巴望我咽气,喏,那边有茶壶,冲我脑袋上来一下!要不,这屋里布条子布带子也不少,拿条来勒死我,都行,多方便。」

  他静了半天没说话,忽然一笑。

  很单纯很干净的一个微笑。

  看到这个笑容,我突然文艺起来,一下子想起一句话。

  眉如远山,目如秋水,不语含情,脉脉浅盈。

  「喂,你这么漂亮,皇帝怎么舍得把你和我一起赶到这种地方来?」

  这句话不受控制就从嘴里溜出来。

  他白我一眼,倒了些水,递到我嘴边来。

  看样是要喂我喝水呢。真是受宠若惊。

  我喝了两口,他缩回手,慢慢说:「你以为这宫里谁想见皇帝就能见着?宫中男侍成百,侍书也不下二十几人,有几个见过天子龙颜的?」

  我倒吸气,不过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虽然以前不关我的事,但是一想到这具身体可能被......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喂,你干嘛和我偷情啊?」身体好一些,可以起床之后,我这么问。

  这时候已经和明宇混得顶熟,他捏捏我的脸:「当然是你死缠烂打,垂涎于我的美貌。」

  我当场搜肠刮肚吐给他看。

  不是没想过逃走,可是明宇两句话打消了我的念头。

  「逃?逃到哪里?虽然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宫人侍人逃亡,家人连坐同罪。」

  我可没什么家人。

  不过,我对这里的情形一点都不了解,逃出去也是两眼一抹黑。

  最起码,先熟悉这里的情况再说。

  这一待,就是一年。不过这一年,不是白待的。

  现在要是有人让我写本《冷宫生存指南》,或《大留朝世情要略》又或《宫廷秘闻录》,我一定可以洋洋洒洒下笔万言。

  这可是多亏了明宇。

  这个清秀的男子,像个摸不透的谜。越相处,越想了解他平静面具下的一切。

  可是也觉得......有些怕。

  了解了之后呢?

  从初秋,明宇就受了风寒,他虽然要强撑着,可是人一天天的憔悴下去了。

  冷宫里的人就像野草,病就病,死就死,没有人会理会你。

  请医?笑话。抓药?别做梦了。

  药煎好的时候,明宇呼吸总算平定下来,好不容易睡着了。

  咳嗽病到夜里总是发作得厉害。我也不用再把他弄醒来吃药,反正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些药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药。

  把药碗放一边,我坐在床边。

  我问过明宇,难道皇宫里的人都少根筋?我们俩有「奸情」,怎么发到一处来蹲冷宫?这不是给我们偷情大开方便之门?

  他哈哈一笑,却不理会我的问题。

  我搔搔头,反正我和这个家伙私情是不可能有,私仇说不定还有一些。谁知道当初到底是被谁陷害?

  听梆子敲着,只是半夜,我扯着薄被裹上打个盹,冻醒数次。

  最后一次醒来,是五更天了。

  不能再睡,还有事做。我打着呵欠,把斗篷拿过来披上,轻手轻脚又溜出门。

  黎明前总是最冷的时候。我搓搓手,在夹道后门处等人。

  手脚都冻得麻木刺痛,我一边轻轻跺脚,往手上呵点热气,拼命搓手揉耳朵。

  明宇居然还说这皇朝的京城地处中州,气候温暖。这还叫温暖?那北方得冷成什么样儿啊?是不是古代都这么冷?还是我运气衰到不行,穿到了一个异时空?

  可要是这么说也不像。这里的一些文化体制都和中国古代很像,也作七言律诗、绝句、词赋啦什么的。读的典籍虽然不是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可是大差不差的也是那个意思,反正封建统治到哪个时候都叫人忠君,没什么大差异。

  这才十月天,要到了腊月下大雪,还不把我冻成根冰棍啊!

  远远的细碎的脚步声响,我警觉地探头从门缝里向外看。

  约我的是个太监,走路应该没这么大动静,难道不成是侍卫或是杂役?

  那撞见了可不是好玩的!死人场那边有时候也权作刑场,我曾经听到过大太监责罚小太监,打板子抽皮鞭是家常便饭,甚至听说过有把生石灰摁到太监阉过的下身......呕,想起来就叫我不寒而栗。

  从门缝里看,来的却是个太监。只是身形高大,体型修长,披着件太监们外出才披的绿斗篷。

  以前没打过交道,难道是又介绍了新客户?

  我跟明宇说我有私房钱,倒不是假的。我做的这种买卖赚点小钱,贴补生活,不叫私房钱叫什么?

  冷宫的人没月例钱过日子,要是自己不想办法搞点钱,整天吃那种猪都不要吃的馊食,我和明宇早熬成了猛鬼二人组了。

  吃的穿的、点的蜡烛灯油、窗上糊的纸、床上的薄被、烧的炭盆......还有明宇吃的药,样样都是额外贴钱弄来的。

  那人走到了门跟前,轻轻在门扇上叩击,三下重的一下轻的。

  我放下心,轻声招呼他:「喂,钱带来了?」

  那人不作声,递过一个纸包。

  我接过来,捏捏又掂掂。还行,把袖筒里的纸摸出来递出去。

  那家伙把纸接过去后,和其它人反应不一样。

  之前那些人无不是接过去就走的,这个却把纸打开来看。

  东方隐隐有些鱼肚白,风一阵冷似一阵,吹得那纸页哗啦哗啦响。

  「喂,你看什么啊,快点走吧!」

  他不动,还是低头看那张纸。

  这宫里的铁律是太监不可识字的,这个家伙看什么看啊?

  我紧一紧头的兜帽:「快点走,别让人碰见。」

  他把纸往怀里一揣,我扭头往碧桐宫方向走。走了两步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回头一看,那人站在原地并没走。

  这家伙......倒不怕人看到。

  不理他,我加快步子回去。今天有钱,中午托人给明宇炖点有热汤的菜吃......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急急地走,到了碧桐宫的后门处,伸手去推门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

  刚才我忽略了一件事─那个人走路有响声,我刚才光顾怕冷没注意。

  ......太监那种软底的鞋子,凭你有多胖多重,走路也不该有那种轻微的咯咯声。

  那人的斗篷底下穿的是什么鞋子?

  在我印象里,杂役穿的也是软底布鞋,只有侍卫......还有地位高的那些大人物,穿的官靴里面有硬的填充物!刚才那人为什么不是穿太监的鞋子?难道那个不是太监?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是不是......他不是太监那种尖细的阴声,所以不开腔?

  越想我越怕得厉害。

  他打开纸看......刚才我以为他是怕我蒙他,才看看上面有没有字的。

  现在一想,这很有可能不是个太监,所以他在看纸上写的是什么。

  像是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我足足发了一大会儿的愣,才推开门闪身进去。

  他姥姥的,难道夜路走多终遇鬼?是不是哪个太监漏了风声,还是他们的主子们口风不严,得意忘形!我心神不定,慌慌张张回房。

  明宇还睡在床上,沉沉未醒。

  我靠着门喘几口气。

  皇宫黑得像个永夜之城,那些人想碾死我和明宇这样的小人物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人权?平等?自由?

  哈哈,你做梦吧!这是封建时代,君主集权,没权力没地位说什么都是白搭!

  桌上有个碗,我摸起来不分冷热灌了一通。

  肚里奇寒,打个哆嗦,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要慌,不要慌......我每次给那些太监东西,都是黑天,他们看不清我脸。就是刚才,我说话的时候也是压低了声音,应该捉不到我的小辫子吧?再说,要捉我的话,刚才把我捉个现行更方便,这才叫铁证如山,俗话说捉贼拿赃啊。

  现在我都回来了......

  兴许只是个太监介绍来的别的人,比如某个想风雅一把的高官朝臣......

  不对。那样的人不能在天明宫门大开前来到这里,一定是宫里的人。

  ......也许是侍卫?

  越想越头痛,干脆不想。反正最坏的都这样了,死都死过一次,还有什么好怕......

  目光抬起来......明宇还没有醒,他难得睡这么沉。

  我......还是担心的。说不上来是担心什么,是怕死,还是怕别的。

  可能我怕的,就是未知本身。

  天渐亮了,窗上发白。

  我觉得嘴里苦得很,一低头看到手里拿着个药碗。

  我的天,我刚才不分凉热,竟然把昨晚给明宇煎的咳嗽药喝了!现在才觉得嘴里苦,苦得我脸都皱成一团,急急跳起来去漱口。

  那个担心,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等我一切收拾好,去领早饭,其它人都领完了我才走过去。

  一小串钱不显山不露水,在袖子里就递了过去。那个小太监眼珠灵活,拿了钱的手向后一缩拢进袖子里,一手掀开桶盖。

  本来应该已经被盛空的饭桶里面还有两碗饭,一小碟咸菜,两个煎得油汪汪的鸡蛋。我拿碗把鸡蛋盖上,端着饭往回走。

  明宇去漱洗,我呼噜呼噜把粥喝了,嚼了两口咸菜,扒完白饭,动作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我在外面逛半宿,皮都差点冻破了,早就饿得不行。

  明宇一进门就讶然:「你也吃的太快了吧?就不怕噎着。」

  我把嘴一抹:「都跟你这么慢,饭早凉了。快点吃,我还要去送碗。」

  他坐下来,筷子翻一翻荷包蛋:「怎么两个,你没吃?」

  我笑笑道:「我早吃完了,你没看我嘴还油汪汪的呢。今天煎了四个蛋,我的两个吃过了。你快点吃吧,都要凉了。」

  他嗯了一声,夹起鸡蛋来咬了一口。

  我满意地伸伸懒腰,去看看茶水房的小太监有没有给烧热水。我喝凉水倒无所谓,可是明宇要是喝凉的,肯定又咳嗽。

  明宇安静的吃饭,我把两个人的衣服要洗的拣在一起。

  碧桐院角落里有眼井,我提水倒进盆里,拿槌衣棒「梆梆梆」地敲衣服。手指冻得通红肿胀,像红萝卜一样,僵得都不觉得冷。

  我端了一盆拧了水的衣服回去的时候,却隐隐听到外面整齐的跑步声。

  是侍卫的动静!本来这外面的夹道也会过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动静一下子让我心惊肉跳起来,抱着盆飞快往回跑。

  第二章

  碧桐宫虽然是冷宫,可是地方却不小。我上气不接下气,转过一边侧门冲进向南的院落,忽然脚底下被人绊了一记,身不由己扑倒在地,手里的木盆一下子翻在地上,洗好的衣服又沾了一层黄土。

  还来不及爬起身,有人扭着胳臂把我掐起来,一道细绳从手上一勒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我睁大眼只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后背中了重重一拳。

  「看什么看,快到前院去!」

  「这是......」一句话说了个头,又挨了一下狠的。这一下中在腰上,痛得我两眼一黑,下半句话登时咽了下去。

  那人扯着绳子把我向前拉。跌跌撞撞,顾不了眼前脚下只能向前,背上痛得要断了似的,一吸气腰里就生疼。

  脚底下又绊了一下,转过影壁墙,到了碧桐宫前面的那个大敞院子。

  篮球场大的地方,已经密密站满了人。前面正对着的一间正堂,台阶上摆了一张太师椅,有个穿宝蓝缎子的人坐在椅上,手里端着碗茶;台子底下跪了几人,看不清脸。

  我心里惶恐不安,不知道这个阵仗是不是为了我的那件事。

  明宇呢,明宇不知道在哪里?

  台子上坐着的那人咳嗽一声:「都到了?」

  一旁有人躬身答:「回刘管事的话,除了北院,碧桐宫所有人等全在此处。」

  那个刘管事声音尖细,让我突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用保丽龙磨玻璃时,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像是一根钢丝锯在耳膜上来回锉,让人直打哆嗦。

  究竟是不是为了我的那件事?

  那我倒不怕。我卖字的时候从没露过脸,声音都低;再说,字也是用左手执笔写的,这一件双手写字的本事还是小时候被变态的外公逼出来的。

  这么一分神,那刘管事的话就漏听了一句:「居然连库中官银也偷盗了出来,这可不是掉脑袋就能了事的......」

  偷银子?

  那刘管事在台上说:「趁早自己出头认了,省得牵连旁人。」

  不是卖字,是偷钱,这应该不会扯到我身上。虽然痛得要命,还是大大松了口气。

  谁想那刘管事一声冷笑:「不认是不是?小陆,出来认一认。」

  有个小太监向前凑了一步:「回您话,给我这包钱的是碧桐宫左院里的白侍书!」

  这声音耳熟,不就是昨天晚上给我药的那小子?来不及想其它,领子一紧,被人提了出来向前拉了就走。胳膊被扯着,高不高低不低,直不起身来,膝盖在青石地上拖一路,我连苦都叫不出来,身旁的人一松手,就趴在了台阶下。

  「好个白侍书,身为侍书淫乱宫闱,天恩浩荡饶你不死,在碧桐宫里不老实安分、反省罪责,竟然又做出偷盗之事!你这种不知耻、不知死的东西,看你都脏眼!乖乖供出来,你何时何地偷盗官库银子,还有何人是你同党?余下的银两又都在何处?」

  奶奶的,竟然是这种罪名!谁给我这包银子的我早不记得了,也没顾上看这银子下面是不是有什么记号,太监小陆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刘管事更老奸巨猾!况且这钱是怎么来的我也确实是说不清。

  旁边一个侍卫跑来,把手里的东西捧了放在案上:「这是从白侍书房里搜出来的,虽然没有戳记,可是看纹理成色确是官铸银!」

  那刘管事嘿嘿一笑:「白侍书,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公公,您是明白人,我一个小小侍书,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越墙撬锁偷了内库的银两?就算是我偷了,我又怎么能如此胆大在宫中花用?就是房中的银子,也保不齐是旁人趁乱放进去的。」我咬紧了牙,绝不能认这个偷东西的罪。

  刘管事嘴角一弯,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看得我直打哆嗦:「哦,白侍书不认?左院里还住了何人?」

  「回公公,还有和白侍书一同发过来的明侍书,这二人共居一房,行迹亲密不避人言。旁边几间厢房里住的几人,倒与他二人素无往来。」

  我悚然一惊,这老小子打什么坏主意?

  「明侍书么?请明侍书近前来。」

  我一斜眼就看到明宇被他们硬扯了过来。他脸色煞白,胸口起伏得厉害。

  死阉货!我不认他就要拿明宇开刀么?明宇还病得歪歪的站都站不住,哪能吃得消这些!我一直脖子,大声说道:「这事与明宇无关,你要追究便着落在我一个身上。偷钱、花钱、藏钱和明宇一点关系也没有!」

  刘管事嘿嘿冷笑:「怎么又见风转舵了?见了有情人心疼么?要说你两个没奸情,哪个来信!」

  明宇看我一眼,被按着跪在我旁边。

  「他从立秋就病得起不了身,这院里都知道!」我大声说:「要说他还能起来去偷银子,那才是天大笑话。」

  刘管事用茶杯盖拨茶叶片儿:「如此说来,你是认了?」

  明宇拉我一把,声音软弱细微道:「白侍书是个文弱书生,哪来的本领去偷盗银两,还望公公明察。」

  刘管事咳嗽一声,阴阳怪气说:「还是真是哥儿有情弟有意......你护我,我护你。把他拉一边去,真叫人恶心。」

  明宇扯着我的袖子,眼睛死死看着我。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意思,叫我不要认。

  可是我不认,他也要被连累;我认了,他还能逃一劫吧?

  想不到末日来得这么快。还在想着这冷宫的日子什么时候过到个头,谋划着逃离这里,去闯出片新天地,这下都给这一闷棍打死了。

  我知道我不过是替罪羔羊,但是有什么办法?

  死就死,反正不是没死过,我本来就是......一个过客。

  不过我走了之后,明宇一个人形单影只,又有谁来照顾他?

  「一五一十招出来,你是何时何地如何盗的库银?」刘管事两眼一翻:「痛快说,省得零碎吃苦。」

  脖子被人往下用力压,刘管事道:「看样子是得帮你想一想了?」

  我的脸紧紧贴在青砖地上,刺痛火辣;有人抬过长凳来,身不由已被架上去,手被拧到头顶上,我听到有人拖着棍子走过来的动静,心里苦笑。就算说出来那些钱是我卖字得来,恐怕也没有用。这个人明显就是针对我来的,只是不知道我做了谁的替罪羊。

  头发被揪了起来,嘴给掰开不知道塞了个什么东西,麻刺难当,舌头上颚像是要*一样的难受。啪的一响之后,只觉得背上重重地紧了一下子,竟然不知道打在哪里,要那板子收回去后,热辣的痛由腿至背蔓延开来,头皮一紧,嘴动了动却叫不出声来。

  第二杖跟着落下来。喉头一甜,可是嘴被堵住的,什么也出不来。

  耳朵里嗡嗡地响,分不出是什么声音。

  远远的,忽然听到一人说:「刘管事,宫杖不请上三宫的旨意,是不能打侍书的。」

  第三板没有落下来,那声音又说:「事情问清楚再处置,先打坏了倒不好说了。」比刚才又走了近了些。

  刘管事阴死阳活的说:「我倒是一时急忘了,倒多亏杨统领提醒。」

  那人声音不高不低,中正平和:「刘管事调了我手底下的人来检查内宫的事,该先知会我一声,人我当然不会不借,这个过场还得走一走,不然以后都不好说话。」

  死太监刘管事接过话来说:「这是一大早就过来了,没来得及,现在说也不迟。」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下面那些人又说了什么,我就再没听见。昏昏沉沉从凳子下被架下来,重新按在地上。

  上面那两个人又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拉了我一把:「白侍书,你跟我们走。」

  我嘴里的东西才被掏出来,一口热的就喷出来,溅得胸口点点殷红,连对面说话的那人脸上也有。

  那人倒没有着恼,抹了一下脸说:「内库的银子失盗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次又蹚旧水。你跟我去行骑堂问几句话。」

  我依稀看到他是个大高个子,听声音就是那个拦着行刑的杨统领。本来想客气一句,可是张嘴喉头又一甜,竟然说不了话。

  「看着是打得不轻,」他转头对一边的人说:「找点活血化瘀的药来。」

  有人扶着一边胳膊,我脚步蹒跚,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向前走,模模糊糊听到人说:「请先坐坐。」便昏昏向下一坐,不提防臀上像是小针齐刺一样,痛得啊一声又直起身来。

  那人哎哟一声,说:「可是打坏了?」

  我一痛,倒清醒不少:「还好......」说话声像是呻吟。

  「打得重么?我只问几句话,问过你赶紧上药。」那杨统领坐在桌案前的椅中,这个人浓眉大眼长相威武,说道:「要偷内库的银子你肯定没有那个本事,是旁人给你是不是?」

  我点点头,说:「是。」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这倒不好办......你身在冷宫和人私相传递钱物,也是犯禁的。」

  我要认了偷钱,肯定是死罪,先过眼前,再想以后:「我写了些字给太监,钱是他们给我的润笔谢礼。」

  杨统领抬头看我,他双目炯炯有神,眉毛扬了起来:「要是事实,倒不是什么大过错。」

  我心一横:「确是事实。」

  杨统领哦了一声,半天没说话,有人躬身送了茶来,他才想起来说:「给白侍书上茶。」

  我哪有那个心情,抹一抹嘴角,只觉得满嘴甜腥,听他说:「太监们不识字,买纸何用?」

  我咽一口口水,只觉得黏腻腥咸,说道:「他们不用,他们主子或许喜欢。」

  杨统领顿了顿,说:「这一句话你可听过?」不等我回答,他拿起案上的笔,摊开纸写了两行字,推给我看。

  我一瘸一拐走到跟前,看那纸上写的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正是我上个月卖出去的,我点了点头说:「是。」

  杨统领不说话只看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提笔蘸墨,在那两句前头写上「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手直发抖,字不像字,「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越写越软弱无力,最后一个台字已经歪歪斜斜不象样子,下面的再也没法写,一手扶在桌边,硬撑着说:「还有两句。」

  杨统领已经站起身来,顺手扶我在靠在一把椅子上。我只觉得背上臀上腿上都火灼一样的痛,挣扎着说:「偷盗的事的确不是我。」

  杨统领低声说:「我知道了。」

  我喘一口气:「我会不会死?」

  虽然对自己说着不怕,可是事到临头,对未知的恐惧还是不可抑制。

  他半天没说话,我心里凉到底,却听他说了一句:「你不会死的。」

  我松了一口气,眼前又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接着便人事不知。

  睁开眼的时候窗子上一片橙黄,屋里却已经很暗了。我喊了一声明宇,没人答应。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里不是冷宫,这间房也不是我住惯的房。

  忽然「咯」一响门被推开了,有人迈步走了进来。屋里暗得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

  门外面还有人轻声问:「主子,掌灯么?」

  那人嗯了一声,声音清朗平和:「不用。」

  我原来趴在榻上,撑着坐起来扯动身上的伤处,痛得皱一皱眉,咬牙把呻吟声又咽回去。

  那人站在床前,跟进来一人,端张椅子放好,那人便掸掸衣角坐了下来。

  我喉咙里干渴得要冒烟,勉强吞一口唾沫,等那个人说话。看样子是有大来头的,可能比那杨统领的来头还大。

  「伤怎么样?」那人淡淡问了一句。

  我应一声:「没什么。」

  屋里静静的,那个人呼吸绵长平稳,过了一时说:「这是你写的?」

  我看他手里捏着张纸,明明是揉皱了又摊平的,可是看不清楚,身子向前探一探,头挨那个人很近,屋里实在黑,白纸黑字都不分清,只看到一句「微雨燕双飞」,点了点头说:「是。」

  那人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我只觉得好闻,不能分辨是什么香味。

  「白侍书是怎么进的碧桐宫?」

  他这话问得淡,但是却不好答,我犹豫一下,说道:「我进去之后生了一场病,旧事都不大记得,听说是犯了忌。」这话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那人微微侧头。他身边跟的那人低声说:「是秽乱之事,虽然未裸裎在床,但也行迹暧昧,当时回了洛主子,罚到碧桐宫去的。」

  我跟了一句:「我和明宇光明坦荡,只是性情相投,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成了形迹不轨。」

  那人点头不说话,外面最后一点点天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极俊朗挺拔,隐隐看得见眉毛浓密。

  「你这些诗词,为什么要卖与太监?」他声音里倒没有太多责难,只是就事论事的口气。

  我听着他不像是问罪,心里先松一松,说:「起先是没有。后来,因为......总是要维持生活。」

  那人点了点头,过了一时说:「你好好养伤。」声音里不见喜怒,站起来便去了。

  他身边的人跟了出去。

  我半趴半靠的,想不透这件事究竟是福是祸。

  一人脚步声轻悄走了过来,打火点了灯。我看到他的脸松一口气,说:「杨统领。」

  他点了下头。我不敢问他刚才来的是什么人......总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吧。

  「渴不渴?我叫人端饭来你吃吧......」一句话没有说完,有人走进屋来,杨统领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裴公公。」

  那人面白无须,年纪不大,穿着酱紫的一件袍子,太监的服色依次序是青、蓝、绿、红、紫。这人竟然穿紫色,身分可想而知。

  我趴着实在不合适,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沉得很,不听使唤,杨统领扶了我一把。

  那裴公公咳嗽一声,说道:「白侍书身上有伤,礼数便将就吧。奉上谕......」

  他最后三个字一出,杨统领立刻跪了下来,我看着不对,也跟着一跪,膝盖重重一磕,痛得背上冷汗直冒。

  「侍书白风才思敏捷,性情温厚,且知错能改,恭谨守矩,着迁回思礼斋安置。」裴公公又咳嗽一声,说道:「白侍书,谢恩吧。」

  我愣愣说:「谢恩。」

  这是......什么意思?迁出冷宫?没听错么?

  回过神来裴公公已经走了,杨统领笑吟吟地说:「白侍书,这可恭喜你了。」

  我急着问道:「明宇呢?明宇不能从冷宫搬回来?」

  杨统领顿了一下,才说:「没有旨意,明侍书......该是还留在碧桐宫吧。」

  我心向下一沉,冲口说:「我也不搬,我得和他在一处。他病得七死八活的,要是没有人照应,恐怕很难病好。」

  杨统领眉毛一皱:「白侍书,你说的什么话!上谕天恩赦你,你岂能违逆!」

  他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吓一跳,烛火一跳一跳的,两个人站立的身影映在身后的墙上,黑黑的一道有些走了形,也微微晃动着。

  明宇的反应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笑微微地说:「这里离死人场就一步之遥,能回有活人气地方去,你还犹豫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话来,他抢先说:「这个地方是没有回头路好走的,能进则进,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昨天那样

  的事,不过就是因为在这里只能任人搓揉,出去了当然另有天地。」

  我苦笑一声,在床前趴下来:「有什么天地。当初你和我不就是从外面进来的?」

  明宇正色说:「那不一样。当初我是自己不想待在原处,所以那个黑锅扣下来的时候没反,现在这里我也待烦了,你不用挂心,过几日我自然也出去了。」

  我冲他翻白眼|:「你倒是好大口气!那么容易就出去,你干嘛在这里受这份罪?你脑子有毛病。」

  他慢慢敛了笑,淡然说:「你说得对,我可能是有些毛病。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出去说不定是祸是福。」

  明宇伸手与我握了一握。他的手瘦而纤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些冷汗。

  我心里沉沉的:「你的病......」

  「病没什么要紧,已经慢慢好了。」他说:「你信不信?我一个月内也迁回思礼斋去,咱们还住一个院子。」

  我是满满不信,可是看他说的那样郑重而轻巧,倒觉得也不是没有眉目。

  「你收拾一下,快点回去。」他指指床头两件单衣:「你原来的东西未必在,这些拿着去穿,先对付一阵子。」

  我抹抹脸,眨掉睫毛上的一点水气:「说得你好像明天就回去了一样。我可......记得你说的话呢,你要不回去,我就再回来找你。」

  他一笑:「再回来?你以为这里还是想来就来呢。你该走了,我就不去送你了。」

  我一步三回头,看他瘦削苍白的样子实在是放心不下。

  这一年来相依为命,他像兄长也像挚友,虽然嘴巴厉害一点,对我却是真的好。要是没有他教这个教那个,我不一定能活到今天。

  「你......」

  他轻轻摇手:「快走吧。」

  有个小太监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机灵得很,看我出来,迎上来喊了一声:「侍书。」伸手要来接我手里提的布包,我看看他,他笑说:「我领侍书回思礼斋去。」

  长长的宫道,高高的墙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道上显得有些刺耳。

  我问他:「你叫什么?」

  「原姓周,后来跟了管事的,认了干亲,改姓陈。侍书叫我小陈就是了。原来跟侍书的那个兄弟现在拨去做别宫的差事,以后我就跟着侍书,您有事儿都吩咐我。」

  我嗯了一声。

  「听说侍书原来才学就好,一向在文史阁给孙大人帮忙的,现在这一回来,肯定又有得忙了。」他口齿伶俐:「侍书身上还有伤,自然是要先养伤,下午我就去太医馆讨些好丸药来,最医棒疮皮肉外伤的,包保两天就好。」

  我还没说话,他停下脚来,说道:「到了。侍书慢些走,门坎高。」

  我抬头看看这间院子,迈高步子跨过了门坎。

  小陈一路领着我穿过庭院,回廊一重一重,绕了好几个圈子,一直向东走。到一排三间厢房前停下脚,小陈推开房门:「侍书快歇着,小人给您倒茶来。」

  我嗯了一声,进了屋四下里看,明显是新打扫过的,床上的铺盖也是新的。

  我推开窗子,几竿翠竹栽在窗前,绿影婆娑。

  明宇现在怎么样了呢?他说他肯定可以回来这里,是不是为了让我安心才说的?我解开包袱,把几件衣裳放进衣箱。看着衣裳想起明宇在碧桐宫一个人无人照料,一时间觉得胸口极是难受。

  天快黑时我问小陈,能不能去碧桐宫看看明宇的情况,他为难了一下才说,他是不能进去,只能托人问问。我也知道,这事不太好办。

  晚饭前有人来传话,说是文书阁孙大人知道我从碧桐宫回来了,特地遣人来说,让我好好养几天伤,不用急着过去忙差事,等身体大好再去不迟。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犯难,想着这个活以前没干过,一下子恐怕上不了手。

  一时又挂念明宇,草草洗漱就睡了。

  小陈照料我睡下,轻手轻脚回侧间去。我听他动静很轻躺下了。

  这样无聊了几天,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一个大男人整天待在屋里,闷都闷死,又不是老母鸡孵蛋。

  隔三差五打发小陈去打听明宇的消息,可惜所获都不多。

  不过,还好。虽然好消息没有,但是坏消息也没有听说。

  我想他想得厉害,好几次自己想偷溜去看他,小陈硬是拉住。

  他说,我这样胡闹,不光是害了自己,也是害了明侍书。别人已经是没事都要找事了,我还自己去授人以柄。

  他说的......也是有道理。可是,在这两眼昏黑的地方,明宇在我心中,已经不仅是一个朋友,更像是一个良师,一个好兄弟,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伤势好得差不多,小陈提醒我该去当差事了。早上起床收拾好自己,小陈亦步亦趋领着我去。这也算是上班了吧?

  文史阁是一所挺大的院子。到了门口,小陈没有跟我一起进来,我让他再去打听打听明宇怎么样了。

  穿过院子,正房里迎面坐着一人,三十来岁,瘦长脸儿,穿一件湖绿官袍,端着青瓷盖碗,正闲闲地拨茶叶片儿。

  我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却认识他身上穿服色,打躬说:「见过孙大人。」

  那孙大人长得清瘦,留着稀稀的胡须,颧骨挺高,说话倒是和气。

  先问我身体是不是全好了,不要勉强,然后有人倒茶上来,孙大人和我寒暄几句。听得出这个人很书生气,说话文诌诌的,他说:「你原来的屋子还在,因为一直没有增添别的人手,所以那间屋子还是空着的。」

  有人领我过去,那间小屋在文史阁左边院里,十分幽静,难得的是屋里收拾的干净整齐,看得出是天天有人打扫的。

  靠墙的书架上搁满了书,上面都压着小小的纸条。有的写着「已阅,未评」,有的写着是「未阅」,还有写的是「已评可入库」。

  上面的笔迹字体偏瘦,末尾一笔喜欢拉得长一些。

  原来的白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书架上的书我翻起来看。不光有诗词杂集、医药、山川游记,还有些小说本子,书册都是崭新的,看样子就是直接从书坊购来的。

  我信手翻开另一本,这本书封装精美,纸页挺括,看到封面上写的是四个篆字:行之诗集。翻开扉页,就掉下一张小纸条来,上面的字迹也是我熟悉的,白风的字,很小的蝇头小楷:行之,行之,行行复复不回还。

  这算什么?评不算评,也不像感慨。

  这间书楼上下两层,下层全是石制,为的是阻潮防火。架子上有棉纸的包,里面盛着芸草之类的避虫草药,要定时更换。

  理理书架,时间过得飞快。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可以回去了。

  草草的吃了晚饭,匆匆梳洗上床。

  明明已经很累,可是躺下后反而睡不着。

  先琢磨明宇这时候是醒着还是已经入睡,又想到这座后宫,这座平静的思礼斋......

  有人容色出众,得封品级,可是还没等到第二日迁出,就莫名地摔了腿,延误了下来。等到腿好,早已经被遗忘得干净。

  这么些男子,有的有家世背景的,生活不愁,等着五年之期过去,倘若没有见到皇帝,没被「宠幸」,是可以回家的。这也算天恩。

  有些人......比如我,据明宇说,我来自乡野地方,应该是乡绅之家。

  明宇自己呢?他又不肯说,我也不知道。

  他气质出众,才学不凡,应该出身不错才是,为什么也入了宫?

  迷迷糊糊想了很多事情才睡去。

  一早起来梳洗,我自己还是对付不了头发,小陈替我打理,梳顺扎紧,取一块月白的头巾替我系好。

  他坚持:「我跟您一起过去吧。」

  我摇摇头:「不必......」伸手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绿衣的中年太监,身材略矮,半张着口正待叫门。我愣在那里,他反应比我快,立刻说道:「白侍书?」

  我有些疑惑,说:「正是,不知道公公一早至此,有什么指教?」

  他端着腔调:「宣内府令。」

  我急忙低头,听他说:「侍书白风才思敏捷,温厚谨慎,调成英殿伺候笔墨。」

  我一愣,小陈拉我一把,我急忙说:「是。」

  成英殿?明宇和我说过,那里是皇帝下朝处理政务见臣工的地方啊。

  我......我怎么莫名其妙就换地方工作了?这个成英殿的职级,大概已经相当于皇宫的机要秘书处了吧?

  第三章

  成英殿可不是文史阁。文史阁真是逍遥自在的好去处,有多少书本可以打发时间解闷,又无人管束,做些笔记抄录也累不着,更没有什么危险;成英殿不同,那里是中央集权机关,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场所,是大臣高官进进出出的地方,肯定是制度森严的。

  我的步子一点儿都轻快不起来,不知道这变化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我按着规矩,先去耳房。小太监领我去见管事太监。

  这总管便是当初在杨统领那里见过的穿紫袍的裴公公,也算是见过......他怎么会想到把我调到这里来?裴公公端坐不动,我不卑不亢施一礼,等他发话。

  「白侍书气色见好。」

  「早好了,劳您挂心。」

  他清清喉咙:「原是想让你再将养些时候,不过成英殿里笔墨上原来三个人,一个病退,一个毛躁,只一个人顶不过来。

  白侍书一手好字,文章锦绣,想来是可以当得这差事。」

  我说:「公公错爱,白风惶恐。」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旁边小太监捧过衣包来。

  「这是比着侍书的身材做的几件衣裳,成英殿里服色是有规矩的,侍书更了衣,着小子们给你说一说该仔细该忌讳的。」

  我答应着,他便起身出去。

  小太监上来要服侍我换衣服,我不要他动手,自己把外袍脱了,换了他递过来的一件淡绿袍子,颜色素净,窄袖紧领,想来是为了方便写字取物。

  我系好了衣服,小太监给我打个躬,垂着头开始说规矩。

  这里和文史阁不一样。那里逍遥自在,这里却是动不动就会掉脑袋的地方。

  要是有选择,我一定严词回绝这差事。

  他一边说我一边听,足足说了一顿饭工夫。他停下来喘口气,我以为说完了,谁想他来一句:「这是大则,细礼回来再讲,我领侍书去看看议事房和外书房。还不知道侍书主要当哪一处的差事,想必就是这两个地方了,内书房里是不要笔墨伺候的。」

  我应一声,放轻了脚步跟着他,把成英殿转了一个圈,最后又回了殿角的小屋。

  这会儿时候早,皇帝应该在开元大殿上朝,这里通常是不大朝而议事的地方。我小声问小太监,皇上通常是什么时候来这里?

  小太监答:「天天都来的,有时是用了午膳来,有时就直接在这里用。天长的时候万岁爷还在后面歇会儿中觉,现在天冷了,多半是用了午膳过来,晚膳也多在这里。」

  这个皇帝好勤奋啊,上午是正朝议事,下午还办不完的公,一直干到吃晚饭。

  以前电视剧里的皇帝天天吃饱喝足、玩赏风月还外带微服私访,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在小屋里坐着无所事事,喝了两杯茶,忽门口人影一闪,我正出神,吓了一跳。

  那个小太监垂头说:「侍书请随我来。」

  跟他绕过回廊向后走,我轻声问:「公公,这是去内书房的路吧?」

  那小太监声音细,态度谦和:「侍书叫我小吴就好,您以后就在内书房当值,我现在领您过去。」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是议事房和外......」

  「这是裴公公亲口吩咐,不会有错的。」他腰弯得更低:「这就快过去吧,皇上在前面议事房,不一时就会过来。」

  我懵懵懂懂,跟着他拐了弯上了阶,推开一扇侧门。

  一股书墨香气扑面而来,屋里很敞亮,书架没有外书房那么多,靠墙立了两排,迎面墙上一张羊皮纸的地图,泛黄微旧。

  屋角的锡鼎里有袅袅的沉香青烟升腾起来,屋里极静。靠墙的榻上铺设着明黄的缎子被袱,长案上有七彩拱云大宝瓶,瓶里供着几茎折枝的鲜花,一架丝绣透亮的小屏风,一个莹白温润的玉盘。

  再看过去我不由得直了眼─居然是座小小的西洋自鸣钟!

  小吴轻声提醒:「侍书,您就在这里伺候。廊下面有人听唤,皇上如有吩咐您就掀帘子吩咐外头,内书房事不多,皇上也不大在这里见臣工,还是看折子的时候多。」

  小吴又吩咐我几句,退到门外去了。我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就要做,就是等在这里。

  从一间小屋再换另一间,我倒不紧张了。耳房的门是半开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发了多久呆,听见阁里面自鸣钟「当当」

  敲了两下。

  有种恍惚的感觉,这种报时方式,已经阔别一年了啊。

  外面有走路的声响,不止一个人。

  我心跳得忽快忽慢。

  听到裴公公的声音说:「主子今天下来得早,奴才这就让人备茶点来。」

  接着听到一个声音,清朗醇厚,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有点燥热,把窗户开开。」

  这声音真的很熟啊,一定在哪里听过。

  没人叫我,我就继续在小屋里呆坐。虽然里里外外的人不少,可是连声咳嗽也听不见,这种安静静得让人心里不安,惴惴的直发慌。

  忽然门被推开些,裴公公冲我无声地招招手。我也轻手轻脚站起来,跟他向里走。

  刚才我看到的是这间内书房的正屋,往西走是间寝殿模样的宫室。地上铺着极厚的软毡,即使不刻意高抬脚、轻落步,踩上去也是绵软无声,黄帐低垂,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裴公公凑到耳边来吩咐我,皇帝昨夜晚睡,这会补个觉,等到申正时分叫起。

  我有些疑惑,这应该是小太监的差事,怎么派到我头上来?

  可是人家说话腰板硬,我只有听命的分。屋里静得很,裴公公也出去了。我坐在床边的脚踏子上发呆,听着外面案上自鸣钟隐隐的滴答声。

  这个皇帝说话的声音,我一定在哪里听过。可是,我没见过皇帝啊。

  啊,突然想起来!我挨了打以后第一次见裴公公,他陪着一个人来的。那个人说话声音清朗醇和,隐隐约约就是......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声音!

  我听外面「当当当当」钟敲了四下,挨近帐子按着裴公公的吩咐说:「万岁爷该起了。」

  帐子里「唔」一声,有些慵懒的声音说:「什么时候了?」

  我脱口而出:「四点......啊,是申正时分。」

  那人说:「哦。」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上前撩起帐子勾好,正要回头去唤外头候着的小太监进来,皇帝已经坐了起来,说道:「不用叫人,你过来吧。」

  我心里突地一跳,回过头来,把一边的衣服拿了给他套上。好在穿衣服这种事自己平时也做。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透一口,就怕惹祸。

  皇帝自己理一理袖口,忽然说:「伤好了么?」

  我吓一跳,居然有些口吃起来:「好、好了。」想一想,又赶紧补上句:「谢皇上恩典。」

  虽然我是在自由民主社会成长的现代人,可是在这个地方,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他个子比我高出不少,剑眉朗目,鼻挺唇薄,约莫二十有余、三十不到,绝非我一开始想象的猥琐不堪、又老又朽。一双眼斜斜扫过来,目光如电,极有威势。

  「你那几首诗词作得不错,以后时常作些出来。朕这里衣食都有,你也省了再去换钱。」

  这话说得居然有些打趣的意思,我估摸着皇帝心情不错,说道:「微臣惶恐。」

  皇帝一笑,我已经替他结好了钮扣,向后退了半步,问道:「万岁要洗脸么?」

  皇帝抬抬手,我就退着向后,退到门边,低声唤外面的人预备。

  呼......这个人明明说话是挺和气,但是站在他跟前就觉得有股压力,大气不敢喘。

  有小太监捧水进来,裴公公在一边搭着雪白的手巾子,身后还跟着小太监,捧着梳洗用的东西。当值的宫女递茶水进来,我原来是在一边呆站,裴公公一个眼神扫过来,我打个激灵,赶紧把茶接过来捧上。

  皇帝看折子的速度倒不一定。有时候扫一眼就撂在一边,有的就仔细看。

  蜡烛爆一响,结了个灯花。

  皇帝吁口气把折子撂下,裴公公知机上前问:「皇上,传膳吧。」

  皇帝点一点头,又有人端铜盆里来,皇帝净了手,接过盛好的饭碗,忽然转头向我一笑:「过来一起吃。」

  我吓一跳,还以为他开玩笑,裴公公二话不说,又添了一双筷子在案桌边。

  「微臣惶恐,不敢与皇上共食。」宁可饿着吧。

  皇帝也不再说话,自顾吃他的饭。

  我站在一边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皇帝吃完饭,擦了手漱了口,饭桌被收拾出去。我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吃的被人抬走......皇帝直起身来,我赶忙低头。

  他走到我跟前说道:「跟朕出去散散步。」

  我嘴上恭敬的说:「是。」心里早把他骂个臭头。

  他指指案上一个盒子:「拿着。」

  我过去捧着盒子,跟他一起向外去。

  廊下侍卫和太监看到他出来,呼啦啦的就要全部跪倒,皇帝摆摆手:「我在后院子里转转,你们别跟来。」

  我不敢多说话,捧着盒子跟着皇帝在回廊里走。

  他脚下穿的靴子踩在地下擦擦有声,但并不让人觉得刺耳。

  转了个弯,前面的灯火一下子便看不到了,一弯秋月高悬于空,风吹过来,叶动枝摇,有飒飒的声响。皇帝住了脚,我也停下。

  他似是自言自语:「有些香,菊花竟开了不成?」

  我也用力嗅嗅:「有些香味,大约是开了。」

  皇帝显然兴致好,指一指那堆垒迭砌的假山,假山上还有一亭:「上那里去。」

  亭子里很干净,皇帝也不嫌凉,就往那石凳上一坐。我心里倒咯#一下。

  老大,求求你可别坐出病来,要不那个裴公公还不把我生吃了。

  「放下吧。」

  我依言把盒子放下。

  皇帝揭开盒盖,拿出样东西来:「我记得你是北地来的,那天听你说话还有些北地的音呢。这个是你们那里来的点心,叫

  什么枣面糕,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一股甜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看看皇帝,他给我一个温和的眼神。看他手上拿的糕,在月光下静静地诱惑着我,挡不住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管他什么礼仪不礼仪,吃饱做鬼才不屈。我还没忘了谢他恩赏,把那块糕拿过来,挺小巧的,可是不能一口吞下去,咬了一口,嚼两嚼,再咬一口就光了,真不禁吃。

  皇帝轻声笑:「味道怎么样?」

  啊?这个......我,没顾上品味。

  皇帝把盒子朝我一推:「我不大吃甜,你拣几块尝尝。这还有南方的细点,你品品和你们那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看看糕点又看看皇帝。

  我收回刚才骂你那些话,其实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皇帝。

  皇帝负手站起来,望着天上冰盘似的月亮:「下午你叫起的时候,我听见你说西洋的钟点了。」

  我嘴里满满的,又没有水送,噎了一下才咽下去,呛咳着说:「微......微,咳,微臣略知一二。」

  根据我为数不多的资料来看,这个皇朝与中国古时候的明朝大约是差不多的情况,西洋的新鲜东西也有些流入,而这里的茶叶、丝绸、瓷器出口也是很可观的。

  「你觉得西洋的东西,比我们的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措词:「洋人这些新鲜东西,大多数的巧思还是我们龙朝流传出去的。只是我们没有想到的,洋人想到了,西洋人一切为了实用,倒是比我们精研更深。」

  皇帝突然退了一步,我忙说:「皇上当心。」

  他一把抓住我伸出去的手,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一懵:「皇上当心?」

  「不是,前一句。」

  「哦......西洋人一切为了实用......」

  「为什么这样说?」

  他手松一松,我吸了一口气。

  好慑人!这个人......天生就是帝王。

  「西洋人不像我们,历史久,文化深。他们吃的用的一切简单,比如这个......」我顺手从盒子里摸了一块花叶酥之类的糕点出来。

  「这一块糕,不过两口就吃完了,可是做的时候要费多少力气,光是这十来种颜色不同的面,再@薄,切成型,和馅,包好,上笼蒸再下鸡油炸,完了再裹糖粉,抹蜜糖,撒点缀。一样点心费偌大功夫,西洋人肯定不会做。」

  嗯,这个例子举得应该比较安全,又没什么冒犯皇帝的地方。

  「西洋人吃得多简单,肉和菜切切就一锅炖了,两块饼夹块肉就当一顿饭。我们龙朝不乏聪明才智之士,可是重文轻商鄙工匠,聪明的人都想要入朝出仕,谁想着去做生意做匠人?」

  皇帝一声不响,定定看着我。

  我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不对!

  我怎么会说这些!离经叛道......不知道还能不能收回?

  我觉得我的心脏都不会跳了,他忽然幽幽说:「你讲得对。满朝上下,文武群臣,竟然没一个人有这等眼光见识。」

  我后背上全是冷汗,急忙低头说:「微臣胡言乱语......」

  皇帝一挥手:「行了,你说得很是。什么时候进的宫?」

  我赶紧想想:「已经两年。」

  他点头说:「你很好。」

  你很好?什么意思?我摸不着头脑,看皇帝一撩袍子向下走,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抱起那点心盒子,紧追上两步。

  我干噎了好几块点心,瞅着人没注意,闪进耳房灌了两大口凉茶,才摸进西阁里。

  皇帝居中坐着不知说了句什么,裴公公回过脸来看我一眼,又恭恭敬敬躬下身听。

  等他一步一步退出去了,皇帝拿着张折子看,可是手指在案头轻轻一敲一扣,目光却落在空中,显然并不是折子的事。

  看着案上的茶已经冷了。我端起来退后,小声吩咐宫女再续热的。

  一面这样做一面感叹,人要解放真的很难,可是要养成奴性真的很容易。

  我原来是多么桀骜不驯、事事要讲公平的人,现在在这个莫名的封建帝王身边当差,男宠不是男宠、臣子不是臣子......我

  热爱生命,所以,我要好好活下去。

  皇帝刷一声把折子合了起来,朗声唤:「裴德。」

  待裴公公应声,皇帝续又简短地说:「晋侍书白风为三品侍君,准御前行走,可入议事房。」

  裴德说:「遵旨。」

  我还在琢磨刚才吃的那几块点心。食不厌精,虽然说这些东西太精细,可是吃起来的确舒服啊......

  裴德用眼神示意我。我还没反应过来。

  皇帝刚才说什么了......唔,好像有提我的名字......

  「白侍君,谢恩哪!」裴德暗示变明示了。

  啊,想起来了,皇帝刚才说......升我的级,当什么三品......侍君......

  三品?侍君?在冷宫的时候,明宇教我这些宫人分位,说过一次。

  侍君历来都少,先帝就没设过,先帝上一辈也没有过。这些宫里的平侍、侍书多半都是文职,有过几个相貌生得特别妖娆,雌雄难辨的,可到底身体还是男子,皇帝就算有那么几分新意,三天两夜也就忘了,要说柔香软玉,那还是女子们的身体才称得上。

  浑浑噩噩走在回思礼斋的路上。我都不知道后来皇帝又说了什么,我又说了什么。

  一根大棒迎头砸下来,我晕晕乎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踏的是什么地。

  思礼斋的大门打开,我看看那两名侍卫。

  说起来大家都沾个侍字,可是人家活的堂堂正正当差,挺起胸膛拿饷娶媳妇。像我们这一群,就比太监多点尊严吧,将来出去了,按他们的话说,也难娶名门闺秀。

  思礼斋隐隐的几点灯,十分寂静。

  平时几步就跨过的回廊怎么变得这么长?

  我站到房门前,抬手狠命揉脸,要在平时一定搓得疼,今天却觉木得厉害。

  正要推门,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愣了一下。屋里高灯下亮,烛光恍恍,我一眼就看清那个站在门里的人,忍了半天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明宇!」

  屋里那人长身玉立,清俊脱俗,一双眼如点漆般,嘴角似笑非笑:「哟,这么想我,眼圈儿都红了,可别哭鼻子。」

  本来只是心情郁闷难消,现在突如其来见到了他,虽然只是一年相处,可是相依为命,相互照顾的情分,就和亲人一样,鼻子一酸,还真有点控制不住:「明宇......」

  他看看我,退后让了一步:「进来吧。」

  我一脚踏进了屋,他拿起茶壶来,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我听说你到成英殿当差去了?是不是受了训斥?」

  我咧咧嘴想冲他笑笑,可是嘴角一动就觉得眼睛里发热。

  他脸色平静无波:「怎么了?看你也不像挨了打、罚了跪,是谁给你气受了吧?是不是裴德那老儿?」

  我抬起头来。裴公公在这后宫中的权势我是见过的,能穿紫衣的内监他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个,你管他是不是太监奴才,他有权力你就得尊敬他。

  可是明宇......他张口就是直呼其名。

  我才想起来问一个重要问题:「你怎么从冷宫出来的?」

  他挑挑眉:「怎么,不想看见我?」

  我摇头:「不......是意外。」

  意外的惊喜,也意外的纳闷。

  明宇轻轻把我头巾解了下来,摸出一柄小梳慢慢替我把头发梳顺。

  「现在后位虚悬,后宫最高贵的妇人是洛家的女儿贵妃洛阳,本来依洛家的威势、她的心计,后位是迟早的事。可惜,她进宫五年,只生了一位公主。

  「挨在她后面的是贤妃梅玲,她倒是有一个儿子,可惜病歪歪的,据人说就算能养大,也后嗣艰难,所以虽然梅家势力不弱,她却依然比洛妃矮一头。

  「再向后数的几位妃嫔压根儿没有孩子,可是身后却各有不同的势力。外戚一向是大留朝的强有力支持,当年开国之君也

  多多仰仗了他们,只是一代一代,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我有些疑惑:「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明宇停下手来:「一来你出身寒微,就算是得宠也无外戚之虑。二来你是男子,没有子嗣,也与后位无缘,就算是你得宠,那些妃子阴毒的手段总不会全使出来,毕竟你是男妃,与她们总不能在生育的事上一争长短......

  「还有,大概就是你自己的原因了。」他低下头来,注视着我的眼睛:「白风,你做了什么让他注意的事情?」

  我低头想了想,大概是......那个卖字的事情吧。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皇帝。

  明宇轻轻吁口气:「要把你迁到什么地方去?」

  我沮丧地说:「也不算远,就是宣德宫。」

  明宇笑笑:「不要皱眉头了,宣德宫离启泰殿那么远,皇帝要是想占你便宜,不得把你安的离他近一些?现在一个东一个西,你不用怕,不一定会要你侍寝。」

  他最后两个字听得我打了个哆嗦。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当然立刻感知到了,手指微微用力握住我的肩膀:「皇帝升你,大约脱不了两重意思。

  「一是当个挡箭牌,他总不能老独宿单眠,会被太后念叨,找个美貌侍宠,又怕史官笔锋,或是宠哪个女子,难免后宫醋海生波,是非不断,况且外戚之祸他也一定是要避开的。再说,你不会生孩子,当不了皇后,搅不起风波,安全妥当。」

  我呆呆看他:「明宇......你好厉害,足不出户竟然对外面的事这么清楚?」

  「你声音抖什么?我都和你说这么清楚了,还害怕不成?」他问。

  我打起精神说:「不是,只是觉得......你看,你刚刚从冷宫出来,本来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但是......明天我又要搬出这里,不知道将来想见一面两面的是不是还方便。」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现在一切都变了,以前那种......那种快乐的时光,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第四章

  明宇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要迁到天边去呢,不过就是两步路,难道我还不能去见你?再说,你觉得你就这么顺顺当当的当待君?成英殿里不知道多少眼线,太后的,洛妃的,梅妃的......你足不出户,那些人也早就开始算计你了。」

  我抱着头呻吟了一声。

  天哪,本来我就够难受的,让他一说,简直像是一条活路都没有。

  「今晚睡不着的人多着呢,你干嘛要睡不着?你正该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明宇促狭地挤挤眼:「不光明天,以后的每一天,你想再安安实实睡一觉,恐怕都不容易了。」

  「啊......」我哀嚎:「你到底是来安慰我还是来打击我啊!」

  他不疾不徐说:「安慰你当然要安慰,可光安慰你,你不长点警性,包你明天能看到日出、看不到日落。」

  我连哀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桌上只当自己已经死了。我招谁惹谁了,我不就想安安全全、本本分分地活下去吗?这点心愿就这么难以实现了。

  「行了,有我在呢,保证你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的。」他摸摸我的头:「看看,吓成这样,怪可怜的。」

  这个人......除了风凉话他就不能说点别的嘛。

  「你睡吧。」

  「我睡不着......」有气无力的挣扎出一句话:「你要困就先去睡。」

  他拔下头上的簪子拨拨烛芯:「我也不困,陪你说说话。咱们也有好多时候没有在一起说话了。」

  我嗯了一声,抬起头来问:「你身体好了么?」

  「都好了。」

  我叹一口气,又趴在桌上。

  「皇帝估计是忍到头了,无论如何,封你总是太急了。你什么资本也没有......何况,就算要升你,也要择良辰吉日宣告天下,册封行礼,沐冠迁宫。

  「现在倒好,赶得像是私奔一样。礼服是肯定来不及给你做的,各式封礼要在一夜间办齐,除非他裴德和朱义方长了三头六臂神仙腿─摆明是不可能的。」

  我对这些既不懂也不关心。

  明宇斟了茶给自己:「你得好好补补礼仪典范,现在全宫上下,所有眼睛都盯在你一个人身上。不知道多少人咬着牙要把你生吞活剥了,可不比现在这么大大咧咧,说错一句话,说不定会跳出十七、八个捏错的人。

  「好在本朝惯例,侍君的地位是比较超然的,就是见了洛妃和梅妃,也只要揖礼,嫔见了你倒要行半礼,我看你本来也不是个能弯得下腰的性格。梅妃阴柔,洛妃泼辣,后面的两个,李妃懦弱,亦妃也是个面捏的人,不足为惧。」

  我翻翻白眼,换个姿势继续趴我的:「我倒不怎么关心这些女人......我主要是......」

  「怕皇帝把你按上床?」明宇说得好不呛俗:「你以为你是天仙下凡啊。」

  我愁眉苦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明宇嘿嘿一笑:「那我给你两个主意。喏,屋里有油灯,你把灯点了,等油热了,往自己脸上一泼,从此变个活鬼脸,皇帝要还想上你才有鬼呢。」

  我打个哆嗦:「你说得轻巧,那还不疼死人了!再说,一个不好烫死了怎么办!」

  他一拍桌子:「你看,这条康庄大道你不爱走。还有一条呢,也比较险,赶明儿你见着了皇帝,当面说,你可以当个侍君,而且绝对安分听话,对他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他让你装什么样你就装什么样,他让你杀人也好放火也好你都照做,只求他别碰你。不过我不保证你这么说会不会惹恼了皇帝。」

  我又叹口气。我又不缺心眼儿,这话说出来摆明九死一生,不比泼热油好哪里去。

  「还有一条呢,就是你从今儿起打起精神夹起尾巴做人,把自己收拾得越难看越好,但是武装要穿得越严越好,最好满身涂毒发里藏针。你现在在后宫也算是一人之下了,让所有人都怕你,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在皇帝面前,就尖酸刻薄尽量的呛俗。」

  我打起点精神:「听起来倒是能少受点罪......」

  他瞥我一眼:「就你这懒散性子......唉,我怀疑你能让谁怕你!」

  我眨眨眼。

  「这宫里一年到头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西场子那里冷清?哈,我跟你说,那里可是全皇宫最不冷清的地方。

  「内务府半年一检,云腾四年初宫女登录是一千二百四,二月新挑三百补入杂役,可到了七月再录,只有一千三百一,这中间的人呢?太监就更不用说了。这后宫就是个吃人的大黑牢坑......」

  我继续眨眼。

  「你觉得我吓唬你?我哪来这闲情。我只是不想......你也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见了,你明不明白?」

  我点点头。

  外头黑黝黝的,月亮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夜好长。可我真希望这夜能再长一点,更长一点。

  天不要亮,就好了。

  「明宇......」回过头来,可怜巴巴看着他。

  他淡淡一笑:「不用怕,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天,还是亮了。小陈还不知道册封之事,如常过来服侍我梳洗。

  明宇昨晚一夜也没有走,早上小陈起身时,他说回去洗把脸,等我的头发梳好,他也已经梳洗过了,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看我,淡淡地说:「别梳了,这发式不行,头巾也不用系了,反正回来要重梳的。」

  我看着铜镜,小陈正歪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明宇。

  明宇侧耳凝神,忽然说:「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轻轻的,沙沙的脚步声响,很规律,很整齐。我愣在那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心慌气促起来,像是要上刑场去开刀问斩砍脑袋一样。

  前路荆棘满布,我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像明宇说的那样的日子,我能不能保住性命?还有,如果我能活下去,这种生活,

  又要过到哪一天呢?

  那些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明宇和小陈都没说话,这一刻门里门外静的让人心悸。

  心跳却慢慢缓了下来。

  「奴才丁兆昌,率三宫尚局,拜见侍君主子,主子大喜。」

  明宇轻轻推了我一把,在耳边低声提醒:「说免礼,再让司衣的太监进来。」

  我木然的把明宇的话复述了一遍。小陈也反应过来了,急急跑去开门。

  我真想大哭一场,可脸是木的、僵的,想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哭。

  四个太监鱼贯而入,轻巧整齐,手里各有捧盒之物,先行一礼,然后说:「奴才们服侍主子更衣。」

  我转头看看明宇,他只是微笑。不是那种我常见的微笑,或欢快或促狭或温文,是一种淡漠的,公式化的,像是罩上去的面具一样。

  站起身来,展开手臂,任由他们把我身上穿惯的布衫褪掉,还好里衣是今天新换的,不必再换。那些袍子一层一层一件一件,样样不同,繁复工丽。

  我觉得我像是个被重重包裹的木偶。

  等那四个太监一起垂手退下,外面那个尖细的声音又说:「请侍君主子受礼。」

  窗户推开,外面竟然不知何时站了一地的人,有太监,竟然还有思礼斋里这些日日相见的人。一眼看到明宇的衣衫,他也站在人丛之中。

  那尖细声音的丁兆昌站在一旁,唱礼道:「侍君主子受礼。」

  外面的人齐齐躬身。太监们一躬之后跟着是一跪,俯首叩头。明宇他们只是躬身。

  整齐划一的声音说道:「恭喜侍君,侍君大喜。」

  我在这样的声浪中,镇定的说话:「各位免礼。」

  「请主子移驾。」一顶精致的青绸步辇抬了过来,有两个太监上来搀我。

  目光不由自主在人群中寻找明宇。

  步辇稳稳的被抬了起来。我一下子像是坐到了众人的肩头上,脚沾不到地,心里莫名的虚。

  明宇看着我,沉稳而安静。

  我只来得及再看他一眼,步辇已经转过方向,向外移动。

  步辇摇摇,前面是长长的队列,后面亦然。

  思礼斋今天却中门大开,紫朱的门上铜钉闪闪生光。

  车辇稳稳地出了思礼斋的门。我本能回头去看,可是只看到人头涌涌。

  找不到,我想见的那一个人,在什么地方。

  沿途的地上都有人引路,在每一道路口和门口。

  手里握着一柄如意,金的,柄上有长长的杏黄丝穗,垂在身侧,轻轻摇摆。

  还有一样,是明宇在我出门时塞给我的纸条。

  在袖中展开纸条,上面密密写满了蝇头小楷。

  我并没有被直接抬到宣德宫,而是到了侧宫,又换了一批人,上来替我摘了头冠,除了衣裳,伏下身子恭敬说:「请主子净身沐浴。」也就是个形式,沾沾水算了。

  水是温的,池子底下雕着白玉的莲花,在水波中隐隐动荡。

  想起来以前看的宫廷戏,往往享受这样待遇的,都是美女啦、妃子啦之类。

  身上的水被轻轻拍干,我让自己忽略这些在身上动来动去的不属于自己的手。

  头发被托了起来,晶莹的白玉梳子,沾上了幽香四溢的清油,慢慢梳顺。

  有人走上前来,托着衣裳。我有些意外。这里什么东西都是金碧辉煌,这件衣裳却是素白的,比刚才我换下的那件织绣衣服是远远不及。

  那人把衣裳抖了一抖展开,眼前一白,像是一片云朵飘了过来。

  明明看上去似轻纱软迭,似雾似烟。可是那人把衣裳一抖开给我穿上,心里微微吃惊,竟然比极厚的锦缎还要沉重。

  那人解释说:「这还是第一代柳君入宫时的礼服,是传说中的天蚕纱织就,虽然放置了一百多年,却没有丝毫断损黄泛,的确是宝物。」

  原来是件古董呢。

  那张纸条被我迭的很细小,塞在如意的镂空雕花间,如意被放在案头。衣冠整齐之后,有人捧起如意,双手奉给我。

  不真实的感觉,明明是一出遥远的戏剧,可是自己却缘何变成了戏中人?

  「请主子移驾,至宗庙受封。」

  我轻轻迈步,有些小心翼翼,怕踩到这件高贵的不平凡的衣服。

  步辇换了一乘,我欠身坐下,上来八人扶住步辇,有人沉声喝:「平─起─」

  心里百般念头转了又转,脸上却是镇定。

  明宇说得对,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宗庙前有长长的高阶,地上铺着红毡,我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去,向上走。

  其实我的手在袖子里止不住的抖。我紧张。可是,脚步却是稳当的。

  礼官,司典,两旁跪满了人。宗庙的大殿没有窗子,外面阳光耀眼,一进去就是沉沉的黑,眼睛有一瞬间看不见东西。

  燃的香散发出的烟,浓浓的飘在眼前,有人牵我的手向里走。

  如意被从手中取走。我木然地任人安排。

  走,停,跪,叩,起。走,停,跪,叩,起。

  每一次跪下都是结结实实的。两个膝盖先是痛,后来就麻了。

  冗长的礼典,告天,祭祖,宣旨,封册。

  印盒与宝册被递过来,我伸手接了,有人扶我起来。眼前渐渐看清了这间黑暗的宗庙,墙上挂满了画像,个个面目可憎黑沉有如鬼魅。这是这大留朝的历代先皇了?长长的案桌上有供奉的牌位。

  腿有些麻了,我身子轻轻一晃,身旁有人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我转过头。

  皇帝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没注意。他穿的一身黑,头戴玉冠,腰围素带。

  本来以为跪完了,可是从宗庙回来了居然还没完事!

  又去了开元正殿,还是跪,这次不是跪牌位,是跪皇帝。

  心里诽谤不断,委委屈屈跪了,听旁边礼官又读废话。

  一套折腾下来,天早过午。好不容易从开元殿里出来了,又被抬起来。

  总该让我歇口气了吧?这次我没猜错,我被抬回宣德宫了。

  想坐下来喘喘气儿,可是下了步辇,又有人捧了衣服、头冠上来......身上这件礼服被轻轻褪了下去,郑重地折好了,放进一个檀木的盒子里。盒子就摆在案上正中的位置。

  中间头发束了一下,用金带套住,两侧垂下来的头发,两边贴耳辫了起来,发结上缀了一颗颗明珠。我看着那珍珠出神。

  唔,是不是应该藏起来几颗,以备之后要是跑路啦什么的好当盘缠?

  后面的头发用红绸系了,挽了起来,用玉簪别住,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我这时候就庆幸天不热了。被人簇拥着,到了宣德的正堂坐下。

  我觉得我像个活动衣架,几乎是被人托着走的。

  正中摆了一张雕花红木椅子,上面铺着锦毡,我坐了下来,太监在旁边一站,展开手里的黄纸念道:「合宫命妇内侍,参拜侍君。」

  我肚子咕咕一叫,哦,明白了。

  刚才是我拜人,现在轮到人拜我。

  香风扑面,环佩作响,几个女子姗姗走近。

  太监扬声说:「夫人见侍君,行礼。」

  夫人我知道,就是那个什么嫔不嫔的。

  三个女子都穿的花艳锦秀,盈盈躬身福礼。

  我点头,照着明宇给我的小单子说:「夫人请勿多礼,彼此都是一样的。」

  有什么一样!我在肚里直骂娘。

  这三个人下去了,太监又念:「淑人见侍君,行礼......」

  等那些女人走过了,又来了男人。这些倒是有好多熟面孔,明宇站在靠后左边一点,我一眼就看到他。肚里一叫,眼眶一热,差点哭起来。

  「内侍见侍君,行礼......」

  明宇他们竟然全要跪倒向我行礼。我的眼睛只看着明宇,旁人都跪倒叩首时,他偏偏微微抬起些头来,向我递了一个眼色。

  温柔,包容,宽慰,知己,了解......那短促的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我心头一热,不安的心绪奇迹似的平定下来。

  由头至尾,明宇只看了我一眼。

  人慢慢地退走了。

  接下来等着我的,又、又......又是更衣!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内府有个官名专叫更衣!他XX的,这一天恨不能七、八遍的换,没有专人想着,谁记得住啊!

  这一身袍服大红的......红得都刺眼生疼。

  忽然,有人奉了一碗汤给我!

  虽然填不饱肚子,但是解渴也好。我接过碗来把汤骨碌碌喝了光。

  人渐渐都退下去了,窗户外头有轻轻的丝竹之间。吹的曲子温柔缠绵,让人听了就想睡。我用袖子遮住了个呵欠,真想睡

  了......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吾皇万岁。」

  我一惊,攥紧了袖子。

  皇帝来了!

  门口红影一闪,满屋里人除了我全跪下了。

  我想了想,揖礼说:「不知道皇上来了,微臣失礼。」

  皇帝竟然亲手过来扶我一把:「小风别多礼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要和我分大小。」

  小......风?我打了个哆嗦。连明宇都没叫这么肉麻亲近呢!

  皇帝不知道有没有发觉我打哆嗦,声音很清朗随和:「累了吧?今天一天是够你受累的......早些休息......」

  休息二字让我又打个哆嗦。

  一旁的太监赶忙说:「皇上,还未全礼。」

  我抬起头来,皇帝嘴边有个淡淡的笑意:「好吧,那就简短些。」

  皇帝拉了我一把,我身上没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床沿,皇帝就在我身边坐下。

  外面鼓乐之声大作,脚步声纷纷迭迭,虽然多却不乱。屋门大开,四列人并排鱼贯而入,进了殿整齐地跪了一排。

  礼乐之声稍低,太监大声念起吉祥话,从「龙升东方,云蒸霞蕴......」直念到「天作之合,琴瑟谐鸣......」

  有点晕乎,直到唇边蹭到了什么东西,我才猛然回神。

  啊,香香的!吃的!

  来不及想吃的哪来的,我张口就咬!

  好香的小枣糕......枣香气一冲,我眼前这才清楚些了。地下跪了一地的人,我们跟前还跪了一个,正端着盘子。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无一例外,都怔怔看着我。

  嗯?怎么了?难道那个枣糕不是让我吃,是让我亲亲它?

  太监在旁边不安地说:「万岁......」

  皇帝一笑:「无妨,再拿一块。」

  我脑子里突然亮光一闪。明宇给我写的小条子上,说......说......我和皇帝要分吃吉点......每块点心......一人一半......我刚才,把一块糕......整个儿吃了!

  都怪,都怪这个糕,做这么小......要是做大块点,我肯定一口吃不下的。

  皇帝又拈了一块糕,递到我嘴边。我根本不敢看他,嘴唇抖了几下,咬了一小口。

  皇帝又是一笑,把那半块填进自己嘴里。

  接下来的小团子、小炸点什么的,尽管肚子还是咕咕叫,我都很小心,不敢咬大口了。

  他喂我一次,我喂他一次......真肉麻。

  最后是合卺酒。居然......还真是喝转杯,互相勾着手臂。

  酒是微甜的,喝下去才觉得有些辣。

  脸更热了。头都不敢抬高,我甚至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

  皇帝站起身来,声音平和:「饿了吧?让人送宵夜来你吃点。」

  我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抬头看他。

  他长身玉立,面目在灯下颇为英俊,一双眼分外显得黑亮:「今天你受累了。」

  我回过神来赶紧客气:「皇上圣恩浩荡,臣感激尚来不及,何累之有。」

  这句话说得好拗口。

  皇帝一笑:「难为你,这些大礼,朕都好久未见了。」

  我别扭地转开头,往里屋一看吓了一大跳,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铺好了!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向我一笑:「早点歇了吧。」

  我哆嗦着说:「是......」

  我,我要和这个男人睡一张床吗?不是没有和明宇挤过一张床,可是我们光风霁月、坦坦荡荡......

  「小风......」

  「啊!」出其不意地听他喊我,我应的声音出奇的高而尖。

  皇帝倒像是没料到,转头看我。

  我掩着口呆立在门口。

  皇帝笑得温和:「你......」

  他说的什么我都没有听见,眼前的景物看出去都隐隐迭迭像层雾一样,腿支撑不了身体,一头向前栽去,大红锦绣的地毡跃起了朝我卷过来。

  可是却没有栽倒在地,有一双手臂将我抱住了。身下一软,我躺到了床上。

  我眨眨眼,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微臣失仪了......」

  窗外有模糊的琴箫声,还有人声,唱的词也听不太清。

  「看霞生,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葱笼长不散,画堂日日醉春风;看云起,锦带流苏四角低,龙虎榜中标第一,鸳鸯谱里稳双栖;水连天,琴瑟和鸣乐且耽,银月团团人似玉,双双绣带佩宜男;临碧水,新添喜气眉间......」

  皇帝笑着替我松开领口:「你真是累坏了......」一句未完,他忽然敛了笑,低下头来在我口唇间轻轻一嗅:「青云引?」

  我眼前又有些模糊,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

  皇帝脸上有些啼笑皆非:「真是......」

  怎么了?他在说些什么啊,我完全不明白。

  外面那个调子又换了,比先一个还缠绵,唱的词更加柔丽。

  「窃以满堂欢洽,正鹊桥仙下降之辰,半夜乐浓,乃风流子佳期之夕。几岁相思会,今日喜相逢,天仙子初下瑶台,虞美人乍归香阁;诉衷情而款客,合欢带以谐和,苏幕遮中,像鸳鸯之交颈,绮罗香里,如鱼水之同欢。

  「系裙腰解而百媚生,点绛唇偎而千娇集,款款抱柳腰轻细,时时看人娇羞。既遂永同,唯宜歌长,寿乐是夜也。一派安公子,尽欲贺新郎。幸对帐前......」

  皇帝坐正身子,拍了拍手,外面的乐声歌声顿时齐歇。

  耳边突然静下来,我觉得很不习惯。撑着想起身,可就是撑不起来。

  「别动......」皇帝伸手在我肩上轻轻一按:「你喝了情药,今晚是动不了的。」

  情药?坏了,早先那些人给我喝的那碗什么鬼汤啊......一定有问题。

  「本来不想......」他轻声说:「这下,一定要合卺成礼了?」

  我的眼睛因为惊骇而睁得老大。

  皇帝一抬手,大红的纱帐落了下来。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那双手轻柔灵活,把那件恶俗的红袍解开褪了去。肌肤上一凉,我心里惶恐羞恼到了极点,可是就是一个小手指头都动不了!明宇......你骗人!你说皇帝不会要我的身体......骗人!

  「唔......」眼前红影闪动,我本能地闭起眼。

  看不清,听不清,皮肤远比平常敏感的多。他的呼吸在肌肤上,我觉得所有的毛孔都紧紧的缩了起来─可是偏偏一个手指也动不了。

  他的手指和唇巡逡着属于我的身体。

  ......如果,我的身体不是逐渐的发热发烫,所有的感官和反应都不由自己控制......我还真的以为,我可以让意识和身体分离开来,当作接下去发生的事并不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可是......

  像是被他的手与唇点起了火,一点一点的星星之火很快成燎原之势。我咬自己一下来留住清明的神智。可是悲哀的是,开启的唇,被龙成天吮吻捕获......

  我已经做不了自己的主。

  难以抑制的火热,惶恐和不安如影相随......这一切是多么陌生。这一年来知道自己的身分,是后宫的一个男宠,可是却不知道,这一切竟然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唔......」唇合不拢,声音逸出来,陌生的让自己吃惊。

  沙哑的,无力的......落入耳中,就像是......就像是......

  实实在在的,像是难耐激情的诱惑。

  最后的衣物也被卸去,身体最隐密的地方,也不再隐密地呈于人前。

  我终于,把眼睛闭上。

  不能拒绝的话,我至少,可以选择不看。

  不看自己的沦落,自己的无能为力,自己的热与痛,一时疏忽,一步走错。

  我至少,可以选择,不去看自己的鲜血淋漓。

  身体被翻转过来,头发披了一背一身,丝丝痒痒,分外难忍。

  柔软的唇落在背上,伴着赞叹之声:「你倒有一身冰肌玉骨......」他的手按在一处,轻声问:「还痛么?」

  伤痂脱落后新生的嫩皮分外敏感,我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他的唇慢慢的从下移上来,我觉得他的唇凉而软,然后要慢一步才想到,不是他凉,是我热。

  最后被进入的时候,我已经麻木,可是身体却热切的收缩着,反应着,迎合着,惘顾心灵的意志。那呻吟辗转,在陌生男

  人身下承欢的,真的是我吗?

  我是谁?谁是我?

  昨天的我,在什么地方?

  明天的我,又到何处去寻?

  明宇,明宇,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明日再见,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呜......」灼热迷乱也盖不去的痛楚,我皱起眉呜咽出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肆无忌惮的奔涌。

  我并不想哭。他是男人,我也是。虽然他强我太多,我也不想示弱,可是,可是......身体不由自己控制。我可以闭起眼,却没有办法控制眼泪不向外流。

  可是,即使痛苦,即使不甘,身体却屈从于药性和侵犯。

  当我发觉自己泄出情欲,真的羞愤欲死。

  一片昏沉,一片混沌。忽然隐隐听到人声,不能分辨是说了什么。

  皇帝彷佛下了床,可以听到脚步声响。我虽神智迷糊,心里还有一点点明白。

  他出去了!试着硬撑起身体,只抬起一点点腰,就重重落回去,咬牙凝聚力气,只能翻了一个身,侧躺在榻上。不属于自己的体液,因为我的动作,从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流出来,在腿间蜿蜒流下。

  「咦?别动。」一只手按在我的腰上,轻轻施力压住。

  声音听得清晰,大概是那个情药的效力,在慢慢退去。可是,身上仍然没有一丝气力,这或许与药无关。

  他把我翻过身来。

  屋里还是那样一片要把人吞噬没顶的红。

  外面忽然又是门响,听不到脚步声,却有人声,颤巍巍的:「万岁爷。」

  龙成天手一顿:「说。」

  那声音定了一定,说:「已经传御医馆的大医长看过了,说是染上风寒,加上殿下禀性素弱,所以高热难退。梅妃娘娘急

  晕过去两回,请万岁爷移驾过去看一看吧。」

  龙成天脸上并无什么情绪波动,只说:「知道了。」

  外面传来以头触地的声音:「万岁爷,娘娘那里真是一团乱,万岁爷好歹过去站一站,给娘娘吃颗定心丸......」

  他一手轻轻抚顺我的头发,声音平静:「裴德。」

  便听到那姓裴的声音说:「小的在。」

  「你去看看。」

  外面那个先前说话的人又叩头:「求万岁爷......」

  龙成天沉声说:「侍君大喜之日,你来聒噪已经犯忌。意图左右君王处事,更是其心可诛。」

  他这么一句话说过,外面那人还要说:「万......」

  只这么一个字,剩下的话却呜咽难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然后再也听不到声音。

  第五章

  「渴不渴?要喝水么?」

  我轻轻摇头。耳朵里静的怕人,好像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定一定神,觉得背上凉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龙成天起身去倒茶,水斟在杯里淙淙有声。

  他把杯子递到我的唇边,我低头喝了一口水,才发觉喉咙痛得像刀割一样。

  刚才忍得太狠,喉咙大约是逼伤了。喝了一口,反倒呛起来,咳得揪心的疼,舌根底下觉得甜腥。

  龙成天轻轻拍我的背:「慢些。」

  我顺顺气,下面的水却不再喝了。

  他把杯子放在一旁,向我微微一笑:「你是聪明人。」

  我向后靠了一靠,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锦褥。

  「你好好的,我自然好好待你。」他手指轻轻捻动:「七天之后,你过了新吉,我会嘱人把内府的事交过来,你先看着,不用急着学起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我缓慢的点头。

  他一笑:「夜长呢,你睡会儿吧。」

  他起身穿衣,并没有喊人进来服侍:「虽然今夜我该陪着你,可是梅妃那里也得去看一看。你先睡,不要等我。」他束衣带冠,动作极优雅简练,像是做惯。

  这个皇帝,并不是那种一手只举得起饭碗的皇帝。我模糊想起以前看的什么书,说他做皇子的时候,弓马娴熟,十分了得。

  可是,昨天见他,却被那温雅的外表......欺骗。

  他能在七、八个都极优秀的皇子中脱颖而出坐上帝位,自然不可能简单。

  明明已经处置了那个来报讯的太监,立了威。再去慰唁,又示了恩。

  ......好厉害。

  外面有低声喧嚷,很快平息。

  我再也无法忍耐,扑身伏在床沿呕吐起来!

  腹内空空,我挖肠倒肚,可是除几口清水,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这样干噎更加难受,涕泪齐下。

  明宇,明宇,我该怎么办?事情完全脱出了你的预料。

  我想错了皇帝,他并不软弱,无助孤寡在他身上一点也找不到。

  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主子有什么吩咐?」

  我抬起头来,用手背抹抹嘴角:「备水,我要沐浴。」

  用力搓,用力洗。

  我不知道要洗掉什么,实际上,身体上我能看到的地方,什么痕迹也没有。

  可是,还是发疯一样的洗。

  把他留下的气味、恐惧、羞辱,都洗掉。

  发急的手,慢慢缓下来。

  其实洗不掉了。

  昨天的我找不到了,明天的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事情一开始就很诡异。我被打之后,皇帝怎么会亲来?这样的小事惊动皇帝,起先我以为是意外,可是时间越久越明白,这个等级制度都森严的地方,意外......真的是很少发生。我又为什么会被调到成英殿?什么事也没有做,又变成侍君。

  好像身周撒开一张看不见的网,我被困在中间。

  拖着脚步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上去。

  床上的气味让人觉得污浊不堪。

  可是我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那是,我成为后宫三品侍君的第一夜。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红日当窗。罗帐低垂,身旁还睡着一人。

  我一惊坐了起来,听外头裴公公的声音,压低了说:「您该临朝了,时辰已经晚了。」

  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今天罢朝。」

  我掐了自己一把。昨天我睡着了,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还以为他会留在梅贤妃那里过夜的。不知道昨天那个皇子又病了,是巧合,还是别的缘故。

  我忽然翻身坐起来,背上全是冷汗,心里悚然而惊。

  我是怎么了......这不是我!一个小孩子的生死病痛,我却能这样麻木而功利地去评价!昨天之前的我还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这么想!

  他的母亲不管使什么手段,我都不该这样去想一个孩子!

  龙成天从身后抱住我的肩膀,柔声问:「怎么了?」

  我定一定神,说:「我忘了这里是宣德宫了,还以为在思礼斋。」

  他一笑:「认床么?不要紧,过几天就习惯了。」

  我们说话的声音已经被外头听到,最外面的一层帐帷被打起,阳光透射进来。

  「万岁爷大喜,侍君主子大喜。奴才们伺候主子起身。」

  龙成天嗯了一声。

  我身子向外移了少许,低头在脚榻上找我的鞋子。

  忽然一双手捧着丝履,放在了脚旁:「奴才伺候主子。」

  这声音好熟。

  那太监一抬头,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小陈。

  他飞快地向我一笑,低头捧起我的脚,替我穿鞋着袜。

  自然另行有一班子人服侍龙成天穿衣。他一面将手伸入袍袖一面说:「今天要去拜见太后,替侍君着品服。」

  有人应着,打开柜子捧出衣服来,梳头,穿衣,戴冠。

  「车辇已备,请皇上与侍君移驾。」

  我多少有些不自然,皇帝可能有所误会,牵起我的手说:「太后虽然严厉,但是你并非妖娆惑主之流,她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勉强点点头,还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得慌。

  看了那么多的电视剧,好像十个太后九个半都变态,很少有通情达理、心理正常的。

  下了步辇,皇帝挽着我的手向里走。我虽然觉得这样不大合乎礼数,可是又不敢一把甩开他。

  别扭。就算不说礼不礼的,你想想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向前走......也够恶寒的。

  清言宫的院子花木扶疏,看来这太后爱好园艺。

  入宫门的时候,我有些紧张,目光垂下来看着地。皇帝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我看他一眼,然后抬头挺胸,他露出一个浅而满意的微笑,迈步跨过高高的门坎。

  还没有进门的时候已经闻到浓浓的脂粉头油香。这后宫里面美女不少,人人艳妆华服,远远就看到一片花团锦簇。

  里面原来细语如波,等到门官报一声皇上到了,里面顿时静下来。

  皇帝挽着我,昂然步入。

  里面除了太后,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行宫礼。包括太后身边原来坐在椅上的两个女子,一样不例外。

  我一眼看到那两个女子头上戴的合股金凤钗,脚步没有停,心里却顿了一下。

  这就是......后宫中至高贵的两个女子,洛贵妃与梅贤妃了吧。虽然说品级我低她们一头,可是我沾了和皇帝一起进门的光,也受她们的大礼。

  心里忍不住苦笑,真和明宇说的一样。

  皇帝真够性急,这才第一天,就急急把我放到风口浪尖上了。

  皇帝说了句:「平身。」

  周围那些女子们袅袅婷婷扶裾起身,我们已经走到了殿心。

  皇帝先说:「见过母后。」

  我已经松开皇帝的手,走过太后的正座,离她七步远时停下,规规矩矩,先揖后拜,然后跪倒叩头,声音不高不低:「微

  臣白风拜见太后千岁。」

  上面一道声音说:「起来吧。」

  我应了一声:「谢太后。」又叩一个头,屈一膝,腰背挺直,站了起来,和太后四目相交。

  那一张脸保养得宜,虽然风华已过,但是眉眼秀丽,发髻庄严,绝对不算难看。

  她上下看我一眼,点了点头:「嗯,是个整齐的孩子。我听人说你上个月刚满十六?」

  真的假的啊?我也不知道这个身体是多大呢。但是太后的第一手消息当然不会有错,当下低头恭敬说:「是,白风不太懂事,以后要太后多多教诲才是。」

  太后呵呵一笑:「哀家上了岁数,精神短,你又不是小女孩子,让皇帝多教诲你就是了。」

  我噎了一下,万万想不到太后来了这么一句话。

  皇帝已经朗声笑起来:「母后拿儿子取笑了。」

  皇帝一笑,旁边的妃子们自然也跟着笑起来。

  一片莺声呖呖。

  我却在这香团暖柔的地方觉得冷。这些笑声里有多少是笑里藏着嫉恨和刀锋的?

  我当然不能全无表示,可是要我缺心眼子似的跟着假笑我可干不来,把头一低,不吭声。

  太后自已觉得她的笑话不错,呵呵笑了几声,指指旁边:「你这年纪可是小了,洛妃比你大着十岁呢,就是梅妃也大你七岁。给她们见个礼,以后要和睦相处。」

  我心里直恶寒。可是脸上却是沉静的,先转向第一个。

  皇帝说:「洛妃年长,你称一声姐姐吧。」

  我揖一礼,本本分分说:「见过贵妃。」

  听到洛贵妃说:「侍君勿多礼。」

  我抬起头来,垂着眼不看她。

  她倒是上前一步来,肆无忌惮地打量我:「哟,侍君气色真好。」

  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像问我好,倒像是刺我。

  我气色真好假好是一回事,可是昨天......昨晚和皇帝睡一起,一早起来被个女人这样说。不管她是要让我难堪,还是要挑着其它人嫉恨我,就这单单一句话也够我刺心。

  我就当没听到,可是没料到皇帝却说:「他自然很好。」

  洛贵妃一窒,脸上的失神只有一瞬间,勉强一笑,不再说话。

  再转头就是梅贤妃,依样行礼。

  看上去挺温和的一个人,不过一想昨晚她两次打发人来叫皇帝过去,就知道这个女人其实不比洛贵妃来的善良。

  都见过了,太后说:「站着怎么说话?都坐下。」

  真够郁闷,满屋里坐的除了皇帝的妈,就是皇帝的小老婆......我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

  太后和皇帝说了两名闲话,又兜到我身上:「听说白侍君学问好,皇帝重才不重貌,才封了三品侍君的。」

  我欠起身来说客气话。

  皇帝喝着茶,洛贵妃和梅贤妃说起重阳赏菊花,我只想变成聋子瞎子,恨不能鼻子也塞起来,不闻这些呛鼻的混合香味,也不听这些摸不着头脑的说话。忽然话又转回我身上来。

  「侍君才学过人,咏一首菊花来迎景,倒是美事,我们也好开开眼界,听听才子华章。」说话的那女子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正是昨天见过的夫人刘嫔。

  我愣了愣神,皇帝和我座位挨着,推了我一把:「那你就作一首出来。」

  太后笑得像个佛爷,洛贵妃扬眉,梅贤妃敛首,皇帝一脸兴味看着我。

  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皇上自幼才高,微臣怎敢班门弄斧。」

  皇帝似是全无心机,当着他妈和他一群小老婆公然说:「我就爱看你弄斧。」

  我差点呛到,太后坐上面,笑得更慈祥了。

  我站起身来,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那白风献丑。」

  无数双漂亮凤眼瞅着我。要是这些女人不都是皇帝的小老婆,被这么多明眸青睐,原是天下男子的一大美梦,但现在我则

  是冷汗直冒。

  心里乱想,忽然一声女子娇呼:「侍君沉思微吟,想必是已经成诗了!」

  我抬眼看看四周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朗声说道:「诗已经成了。」

  皇帝一抬手,有人伶俐的奉上笔墨,托着木盘,里面是一张红底锦笺。

  我提起笔来,洋洋洒洒了写了四行字,把笔一掷,看看四下里那些女人,再看看坐在一边温和而无辜的皇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我这文坛大盗做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偷文剽字做来是轻车熟路。

  宫女捧了木盘里的红纸去呈给皇帝。毫无悬念,皇帝击掌赞好,又呈给太后。

  太后看了看,说:「我是不懂,不过皇帝说好,肯定是不错。」递给一边侍立的女官:「念念大家都听听。」

  那女官应道:「是。」恭敬的把纸展开,声音清亮。

  秋丛绕舍似农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注一〉 底下那些女人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反正皇帝既然领头击节赞叹,她们总不会大失面子来说自己听不懂,或者和皇帝唱反调说作的不好,但是要她们大声恭维我作的好,也是不大可能的。

  所以那个女官念完后,底下静悄悄的。

  然后梅贤妃细声细气地说:「好诗。侍君此诗是在自写身分么?自比花中仙品,不与我们女流之辈为伍,好一句此花开尽更无花。」

  我早知道这诗作出来会招刺儿,一点都不意外。

  「贤妃多想了。不过我虽然添为侍君,还是男女有别,的确不能与妃嫔们为伍。」 我淡淡说:「小皇子身体好些了么?

  近秋天凉,的确要好生保养。」

  梅贤妃还没有再说话,洛贵妃说:「侍君自然与我们女流之辈不同。」重音落在那「不同」两个字上。

  这些女人话里有话、夹枪带棒,难为太后还笑咪咪坐在上首一脸慈祥,皇帝一脸美在其中其乐融融。

  底下那些女人不敢大声说话,所以这首偷来的名诗,受到冷遇。

  我低头不再作声,把自己当聋子当哑巴,反正皇帝带我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太后和李妃、亦妃聊起衣料和裙子式样,说起什么香芸纱好,又是茜罗纱轻。这种话题,我听着既难受,又不懂,更没兴趣。我的头都开始疼了。

  皇帝插嘴:「天时不早,儿子回去更衣,回来领母后赏的家宴。」

  太后说:「那你们去吧。中午可不要吃多了,晚上又吃不下好东西。」

  洛贵妃忙起身说:「那臣妾们也不在这里吵闹,太后回来用了午膳再歇个中觉,臣妾午后再过来陪太后说话。」

  太后挥挥手,看来她也累了。

  于是皇帝先施礼退出,我当然得和皇帝共进退,洛贵妃她们也都辞出来,虽然一时间人全起来了,可是也并不让人觉得乱。

  已经到了步辇跟前,我正要抬腿迈上去,皇帝一把扯着我:「你跟朕同乘。」

  当着这么多妒妇,皇帝真要把我陷于险地?一上午的事情接连不断,我都快麻木了,干脆地嗯了一声,一句抗议的话也没有说。

  洛贵妃她们伏地行礼,等皇帝的步辇过去。我想,就算在今天之前她们对我只是小小的怀恨嫉妒,看到我和皇帝同乘,然后受她们的礼离去,估计......

  皇帝说:「上次见你时刚挨过打,可是眼睛还亮亮的。冷宫那地方朕虽然不去,也知道那里生活清苦,一般人一年半年的,锐气和精神都磨掉了。」

  皇帝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回答,接着像自言自语似的说:「国库与内库,虽然一归户部,一属内府,可是其间种种弊端,倒是不谋而合。国库有外官支挪,内库呢,亏空不断,一说要查,要不是失了账本子就是丢了银子。」

  我又嗯一声。

  其实我知道这些破事儿。内库的帐那是麻绳捆豆腐,提起来就是一团烂渣。不光账面不清楚,库钥匙不清楚,管库的人事不清楚......谁知道那些亏空哪里去了?但我又觉得,可能大部分人都知道那些亏空是去了哪里。

  可是皇帝突然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慢慢转头,皇帝果然笑的非常,非常,非常的温和。

  「小风,定嘉帝在位之时,侍君李莫就掌管内库,颇有清名,成效甚佳。不过后来先帝与朕都未纳侍君,内库也一直无主......」

  我打个哆嗦:「这个事情......我一窍不通的。」

  皇帝一笑:「谁生下来就什么都会?朕生下来可也不懂怎么当皇帝。不要紧,慢慢看,慢慢学,朕又没要你明天就理出本清帐来。」

  我叹口气:「我连内库平时怎么运作都不知道,除了知道要发月例钱做月例衣服,还有皇上时不时的要花点钱赏人,其它我就都不知道了。」

  我光知道皇庄会交钱,皇帝也会从国库支取,其它内库还有什么来源我真不知道。

  皇帝居然拉起我的手:「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我咬牙切齿,皇帝笑得从容:「白侍君,等这五天过了,你就把内库的印册接过去吧。」

  我一字一字地挤:「多,谢,皇,上!微,臣,领,旨。」

  靠你妈的死皇帝!他还真会物尽其用啊!

  拿我当靶子,让我接万人注目的烂摊子,等赶明儿我没什么价值,又招所有人怨恨的时候,皇帝再把我一处置─这个世界清净了。好,多好啊,我都想替他叫好!

  这皇帝多聪明啊,多能干啊!我胸口闷得厉害,觉得喘不过气。

  皇帝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里有淡淡的关怀:「不舒服么?」

  他要是生在现代,拿个奥斯卡小金人一定不成问题。

  抬步辇的人都不敢抬头,他脸上这么诚恳的表情只给我一个作戏看,太浪费了。

  我轻轻把他的手拂开,说道:「没事。」

  「晚上家宴,不止后宫嫔妃,各王府和重臣以及女眷也都会来。」皇帝并不看我:「你午饭后睡一会儿,不然晚上可能撑不下来。」

  心里觉得很讽刺,听起来好像他有多关心我似的。

  宣德宫的人手脚利落,皇帝和我都不在的时候,已经把卫生清扫工作做完了,连地板都亮晶晶的寻不出一丝灰来,窗明几净,床铺也收拾好了,大花瓶里供着折枝的菊花。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情更烦厌。

  我的确是累的不行,想睡午觉。可是,为什么皇帝也开始解衣脱鞋?

  他身上只剩一件黄绸里衣,懒懒地往床沿一坐。

  哎,你的寝宫不是应该在启泰殿吗?

  皇帝看我一眼:「你不歇?」

  我挤出个假笑:「我不累,坐一会儿就行。」

  皇帝一笑:「随便你。」

  他自己合衣躺下,竟然还真的老实不客气在床上睡了。

  虽然心里很紧张、警惕,但是身体早就不行了,昨天一晚上的折腾,今天一上午的精神折磨。我沉沉地睡着了,做了个梦,直到有人晃着我的肩膀把我唤醒。

  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皇帝在我眼前晃:「醒过来!你怎么了?」

  我揉揉眼:「睡过头了?」

  他说:「不是,你做了噩梦吗?身体吭吭叽叽地动,一头汗,眉毛都皱到一起去了。」

  我刚醒过来脑子不够清楚,一时脱口说:「梦到好多人在追我,要杀我。」

  他问:「什么人?」

  我这时候已经完全醒了,坐起来说:「忘了。」

  他松回手,也不再问,转头说:「给侍君沏杯酽茶来,喝完了再梳洗更衣。」

  袍服冠带都送到了面前,紫金的头冠上镶着璀璨的宝石,皇帝已经收拾停当,远远坐在一边,端着茶,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我沉默着,任人摆布。

  皇帝过来牵我的手,我顺从地让他牵。

  手指冰凉全是冷汗。

  皇帝说:「冷吗?」不等我回答就说:「把鹤氅拿来。」

  我并不冷,我只是觉得有些怕。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死?怕皇帝?怕别人算计?怕现在的环境?

  像,也不像。

  我很迷惘,我觉得我不是怕这些能看到的一切,我怕的,是在暗处隐藏着的,看不到端倪。我只知道我在怕,却不知道在怕什么,就像已经被我忘记的,刚才那个恶梦。

  光穿衣服、梳头,花了好大工夫,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今晚来的人会很多。」

  我不吭声。有人正跪在跟前给我穿鞋,我本来是想自己穿,可是只要一动,那顶紫金冠就扯着头皮生疼。这么重的东西,还镶着石头,怕没有七、八斤重,紧紧地勒在头发上,就算我头发生得密,这种东西要是天天戴,离变秃子也不远了。

  皇宫里的人把衣服做这么重,倒省了再用什么明枪暗箭,光是这些衣服首饰都能压死人。结果鞋子一穿好,我挺着脖子一站起来,就差点栽个趔趄。

  头太重,鞋子底太高,雕的很精致的玉质鞋底,足有三寸高!

  旁边一左一右上来两个少年内侍把我扶住。我现在行为能力丧失一大半,努力梗着脖子,腿僵硬得不知道怎么抬,都不记得是怎么走到宣德宫的院子里、上了步辇。

  脖子开始慢慢的,隐隐的痛起来了。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坏,可是心情归心情,我所能做的,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下步辇,被扶进华灯溢彩的千竹宫。

  太后高高端坐在台阶之上,太后下首坐的是洛贵妃,她身边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有奶娘和宫女跟着照,再下面是梅贤妃,身边也坐着一个小男孩,穿着一身明黄绸缎,应该就是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的皇子。位子完全是根据女人地位来排的。

  我要坐哪里?难道坐这些女人的中间?幸好这个问题没困扰我太久,皇帝进来的时候,照例除了太后其它人都跪了一地。

  皇帝当先,我被人扶着走在他之后。

  皇帝直直走上台阶,我来不及左顾右盼,也被人架上去。

  之所以用架,是因为我在抬腿跨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就失去平衡了。

  太后坐在右侧一些的位置,皇帝坐居中,我被扶到靠左侧的一张席案那里坐下。

  底下的人等皇帝坐下了,说了一声平身,才能起来。

  洛妃是贵妃头衔,还坐在台阶下面。我这个侍君只有三品......要不招人恨根本就是不可能!

  皇帝微笑着跟太后问好,太后还是一脸祥和的微笑,看着真是母慈子孝。

  我苦命地往后坐坐,把脖子微微仰一点靠在椅背上,缓解一下僵硬的痛感。

  忽然身边小侍轻轻碰碰我的手:「侍君,太后问你是不是点心不合口味。」他声音很轻,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果然皇帝他娘正一脸慈祥地看着我。

  「你都没吃东西,是不是不喜欢?想吃什么就说。」

  我可不敢怠慢她:「不是,是刚才起来没多久,肚子不饿。」

  太后点点头,指指自己桌上:「把这个杨梅素玉端过去给侍君。」又跟我说:「这个开胃。」

  我连忙点头道谢。就是这么一低头的工夫,头上那顶沉重的冠戴又重重扯了一下头皮,痛得我咬牙直吸气。

  不用回头,也感觉到下面一片激光光似的含恨目光冲我刺过来。

  你XX的,这宴会才开始啊,要我顶着这个头再坐两、三个时辰,会出人命的!我猜过的死法很多,可是光猜中前头,没猜中结局啊!没想到我是被头顶重物活活压死!

  皇帝忽然招了一下手,我正不明白他这手招的是谁,就看洛贵妃和梅贤妃的席桌那边动起来。奶娘、保姆、宫女团团的涌出来,夹带着两个插金戴银的国宝小熊猫。

  由一个四品女官抱着公主,另一个四品的抱着皇子,朝我跪下,先自报家门:「居松宫掌事权秋水,鹤正宫掌事史月潜,拜见侍君。」她们顿了一下,又说:「公主龙雪夜,皇子龙晓释见过侍君。」

  皇帝又抬抬手:「起来吧。赏。」

  好,他替我赏了,我就省了。本来嘛,我也不知道能赏什么。

  看来皇帝早有预备,给公主是缎子和小金锞子,当然啦,这个礼主要就是意思意思。给皇子的也是小金锞子,不过另外一样就不是缎子了,是文房四宝。

  两个女官又抱着孩子到皇帝跟前去。这次两个小孩可不是让女官扶着弯腰了,是结结实实跪下给他们老爹磕头,奶声奶气

  地说:「孩儿拜见父皇。」

  皇帝手一抬:「起来吧。」不见得多稀罕。

  不过太后很稀罕,一手拉一个孩子问:「最近都干什么了?吃东西香不香?」

  小孩子没怎么样,孩子的妈马上笑成一朵花,跟太后拐弯抹角的夸起孩子来。

  禀礼太监展开纸,读那种骈三骊四的官样文章,我不大听的懂也没兴趣听。我往底下溜眼看,没有认识的人。

  啊,不,有个认识的。那个曾经打过我的太监刘管事,站在下首一个席位旁伺候,我对他那张脸印象深的很,就是他,没认错!他可没有那天神采飞扬了,头低着、腰勾着,脸一个劲儿想往暗处藏。

  下面开始传歌舞了,我的头皮整个的开始疼了,根本看不进去。

  皇帝忽然说:「侍君口味偏北边,上几道那边的菜来。」

  我面无表情,其实是在忍痛。你割肉我都吃不下,你XX的试试头顶十斤砖吃饭啊!更何况这十斤砖是用你的头发丝儿拴着的。

  可能是被我的没反应刺激了,皇帝侧身过来说:「再忍忍,酒过三巡我们就走。」

  啐,谁稀罕你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惜这样的场合明宇来不了,我真想见他。

  底下歌舞翩翩,也有人小声说着话,乍一看倒有点像普通酒宴,太后逗逗孙女儿,又摸摸孙子,老脸笑得像一朵菊花。我看着她一脸皱折,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太后跟皇帝说:「你要有事情就不用在这里坐着了,你看看,下面的人不要说,自家孩子都拘束。你和侍君先回去歇着吧,我看侍君脸色不大好,别是这两天累着了。」

  皇帝笑笑说:「好,那儿子就先回去。母后也不要劳累,差不多就歇了吧。」

  太后笑:「不用你管。」

  皇帝正正容色站了起来,底下的人顿时哗啦啦又跪了一地。

  身边的两个小侍,一人架一边把我架起来。

  「恭送皇上。」

  到了外头,吸了一口凉丝丝的气,我觉得精神真的好多了。

  皇帝看我坐上步辇,忽然指着小侍说:「把紫金冠摘了吧。」

  有人上来,三下五除二拔了针,把那个紫金冠从我头上取了下去。

  结果因为勒太久,一下子轻松了我又失了平衡,咕咚一声头向前栽,重重磕在步辇的护栏上。饶是碰得这么响,我居然都没觉得疼,就是觉得那一下真怪响的,还有,头有点晕晕的。

  皇帝嘴角一动,像是要笑,但是忍住了。身边的那些人真是训练有素,对我的表现视若不见。

  「行了,回去吧。」

  注一:出自唐人元稹《菊花》。

  第六章

  在步辇上我把鞋也踢掉了,油然而生出一种现在就算死掉也好的舒畅感觉,精神也松了下来。

  就这么一路迷糊,迷糊进了宣德宫,迷糊的被人从步辇上抬下来,放到一个挺软的地方。有人帮我解散头发,脸上湿热,热手巾上肯定滴了香精,味道似乎从脸上数不清的毛孔钻进去。我懒懒睁开眼,看到小陈正仔细的替我擦手。

  「别擦了。」我有气无力:「弄点水我洗洗吧。」

  我看看屋里,不像还有别人的样子,小声问:「皇帝呢?」

  「万岁爷去成英殿了,说是有国事。」

  没有皇帝在的地方,我就是觉得轻松。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再爬上床,身上真的一点力气也找不到了。「唔......行了,你也歇着去吧,替我留一盏烛不要熄......」懒洋洋打个呵欠,翻了个身,绸子光滑微凉,缠在身上挺舒服的。

  小陈答应了一声,慢慢退了下去。

  明亮的烛光一点点弱了,屋里暗下来。我瞇着眼看着帐子上绣的暗花。用的丝线与帐子本来的颜色差不多,平时从外面看不出,要睡在里面,而外面光亮的时候看,才看得到,而光太亮了了也不行,这个亮度最好。

  连绵不断的花枝花叶,很缠绵。

  我睡在这么一个繁华盛开的梦境里,找不到自己的重量。

  明宇怎么样了?我将来会怎么样?

  想了又想,翻个身再翻个身。

  小陈轻声说:「侍君要喝水么?」

  我说:「白水就好。」

  眼前一片朦胧的红,帐子撩起一点,有人坐在床沿上,把水递到我唇边来。

  我眼也没睁,欠起身喝了一口茶,说:「辛苦你了,你也睡去吧。」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手按在我太阳穴处轻轻打圈。

  嗯,也挺舒服的。「你这一手跟谁学的啊,挺管用的。改明儿也教教我......」

  一声轻笑:「好,不过你得拜朕为师,再送些束修,可不能白教。」

  我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脸孔虽然逆光看不清,可是这么说话的只有皇帝。

  我一下子抬起身,向后缩了缩,试图拿那个缠得乱七八糟的绸子把自己挡起来。

  一见他就紧张。经过昨晚,我怎么可能安睡虎口?

  他呵呵一笑,褪了鞋子躺上来:「累了?」

  我往里缩缩,他顺势就躺在床的外侧:「辛苦你了,今天事情多了些,明天可以多睡会儿。」

  我把绸子往上拉一拉,头发拢一拢,尽量往床里靠。

  「看你都没吃什么东西,菜不合胃口?」

  我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不回答他也不好,小心又小声地说:「不是,是衣服太紧。」

  他笑了一声,四周是蒙蒙的一片红,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是不明白他怎么会来这里。昨天还好说,算是行礼,今天呢?

  试图不着痕迹地把被子卷起来把自己包住,不过只拉过一半,另一半被睡外头的那个人压着了。

  「不是累了?早点睡吧。」

  我不吭声,把被子拉到脖子,紧紧兜住自己。眼珠轻轻转动,就是不看身旁的人。

  一片茫然而暗淡的红花,连绵不断。我看书上提过,这种并蒂齐开的花朵,枝叶牵蔓,象征富贵连绵。

  我只是觉得茫然。

  「这几天可以好好歇一歇。」他想了想,忽然又说:「你家里人大约后天到京,你和他们聚聚。」

  我愣神了:「我家里人?」

  皇帝说:「是啊,你父亲,还有兄长,他们现在应该在路上。」

  我是孤儿啊,家里人都死光了......啊!是白风的家人!糟,我不认识他们啊!见了面谁是谁我都认不得,有什么旧可叙啊?

  皇帝支着头,侧过脸来问:「怎么?不开心?」

  我张口结舌:「不是,开、开心啊。」

  皇帝忽然伸手过来,我一下子僵住了,不过幸好他的手只是摸摸我的头发,就缩回去了:「睡吧。」

  因为皇帝说的那个消息,害得我又做了半夜噩梦。

  虽然不一定是因为他说那个事,时间长了还不得心脏病、心绞痛的。

  尽管对他冷言冷语是不行,可是,我一腔闷气无处发,总不能自已咽下。爱搭不理的方针我还是贯彻到底,说不定后天白风的亲人一来,发觉我很不对劲,然后我这个新任侍君就要下台一鞠躬了。那我还跟皇帝客气个啥!

  幸好皇帝虽然不用上朝,可是正事还是要办,一早起来的挺早的。

  我揉揉眼,看看外面,窗户上还是黑黑的,皇帝问外头什么时辰,一回头看到我也睁开眼,说道:「你多睡会儿吧,才五更天。」

  他走后我也彻底醒了,起身漱口,洗脸,梳头,穿衣。一切都弄好,天已经亮了。

  皇帝不在,多少松口气,日子不那么难捱。可是一想到要见白风的家人,就觉得惶惶不安。怎么办、怎么办?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啊,用那个生病忘记了前尘的说法行不行的通呢?

  白天不知道怎么捱过去的,晚上又是一夜没睡好,翻来倒去,皇帝倒是睡得踏实。

  等到早上他起的时候,我倒困意上来了,抱着被子眼睛根本睁不开。

  皇帝走的时候我也迷迷糊糊,足足睡了大半上午才爬起来,梳头的时候门口小太监说:「侍君大喜,您家里人入宫来探您。」

  我大喜?大悲还差不多。心一横,反正是避不过,见就见!

  衣服外套穿好,头发梳齐,我往中间一坐:「请进来吧。」

  外面有人躬着腰进来,小陈给我端上茶,小声说:「主子,这是枫立泉的水,今天早上第一车拉来的,皇上吩咐先给宣德宫使。」

  我嗯一声,端着茶,看那三个人给我行大礼,口称:「拜见侍君,侍君千岁千千岁。」反正危机已经到了脸前,我反而不怕了,喝了一口茶,说道:「免礼。」底下那三个人一老两少,不过虽然说是少,也比我年纪大多了,总得二十好几、年近三十了。

  我本来担心的是他们跟我叙旧,没办法只好说忘记了,不过他们很局促,那个年老的人应该是白风的父亲,只说别来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又说这次得了很多恩赏之类的,又让我保重身体。他似乎比我还紧张,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么几句话。

  我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去。这年头儿的父子家人,不像我概念中的一样。有什么真挚的情感呢?把儿子送到这种地方来的

  人,我觉得他会因为我不像他儿子而拆穿我的身分,可是,我真是高看了他。他并不是一个爱护儿子的父亲。

  我不想再这么受罪,跟小陈使个眼色,他很机灵懂事,马上说:「各位,礼制有定,内廷不能久留,各位请回吧。」

  又是跪,拜,告别。

  我愣愣站在门口,不相信让我如此担惊受怕的见面会,就这么结束了。

  小陈送客回来,看我倚门相望,一时会错意,开解我说:「侍君不必难过,一年一回两回总能再见着。」

  我哪里想再见他们了?巴不得不要再见着才好。

  还是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那父子三个人见了白风不但不亲热,一句客气话都找不出来说么?那个老头战战兢兢的,简直是一副惶恐的神气。怎么说白风也是他儿子,得了富贵他怎么怕成这样?

  看着没有旁人在跟前,我悄悄告诉小陈,让他去见明宇。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晚上皇帝回来的时候,笑咪咪的,一边更衣一边问:「见到家里人开心吗?」

  我皮笑肉不笑,不吭声。

  侍从替他取下金龙缠丝冠,另取了头巾来要替他束上,这人偏偏冲我招手,示意我来系。我肚里腹诽,把头巾接过来,虽然不怎么熟练,不过总算是系上了。

  他伸手向后,握住了我的手:「明日你去内府,我给你派个侍卫,省得你不顺手。」

  顺手不顺手有什么要紧的,你要不让我去干活,我岂不更顺心顺手!

  「想做什么事只管做,除了太后那里,其它的你自己全权作主,不用请示我。」

  我看看他,他沉静地看着我,微笑。

  这个人,究竟想让我做什么?顺口就问了出来:「你难道想让我改革除弊?」

  他笑了笑:「你愿意当然好,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

  哦喔,话说的真是民主。难道这件事上还有我不情愿的余地?

  别开玩笑了!你封我什么侍君头衔的时候,给过我民主的机会吗?

  心里不安定,可是也不知道在为了什么烦恼。

  小陈去过思礼斋,却说没有寻到明宇,一连三次都是如此。

  皇帝呼吸平稳,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想不到他翻了个身,轻声说:「白风。」

  我嗯了一声。

  「你若是觉得难上手,可以请人帮你。」

  我又嗯了一声,打了个呵欠:「睡吧。」

  他没有再开口。

  一早起来,皇帝去上朝,我梳洗穿衣,用饭后也出门。

  内府我是久闻其名,但却从未去过。

  步辇摇摇,晃的我只想睡觉。摸出怀里金壳的小怀表看一眼,还不到八点。

  这块表是皇帝送的,我倒是真心喜欢,让我多少还记得一些,我是从什么地方而来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下了步辇刚刚站稳,门前有人向我躬身作揖:「拜见侍君。」

  我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说道:「免礼。」

  那人抬起头来,不语不笑,肃立在一旁。我抬眼看到他脸,微微吃惊:「杨统领。」

  他应道:「是,微臣在。」

  「你怎么在这里?」

  「裴总管命微臣在这里等候侍君,听候差遣。」

  我点点头,想起昨天皇帝说给我帮手的事。

  他向旁退了一步,我抬腿迈进了内府监的大门。里面跪了一地的太监,我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下面一群人齐齐叩下去:「拜见侍君。」

  我从左到右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说道:「起来吧。」下面的人再叩一个头,缓缓站起来,其它人虽然有惴惴不安之态,但我注意到的那个人,却抖如筛糠,显然心中恐惧之极。

  我端起茶来,却没有喝,目光注视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家伙,不紧不慢地说:「这里谁是主事?」

  其它人都不作声,那个发抖的家伙慢慢朝前移了小半步,声音尖细而惊恐:「奴才刘福,现是内府主事。」

  我把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原来是你。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他扑通一跪倒在地,连叩了两个头,说道:「我,啊,奴才,奴才该死......」

  我看着他像条丧家犬,心里厌恶的厉害。当时他仗势欺人,命人对我用刑时的凶恶,全化成了惊惧。我又喝了一口茶,说道:「你们也都知道,我从没到内府来过,每天内府怎么干,今天照旧,我就在旁边看看,你们不用理会我。」

  下面的人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笑笑,站起身来:「把我的椅子往旁边挪挪,给我到文史阁去搬几本书来,再沏上茶。」

  那些人的目光我都视而不见,捧着茶慢慢翻书。

  上午来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有人来支钱,有人来提物,还有来报修,其实这就是个后勤部和财务部的集合机关,效率既低,也缺乏有效的管理和监督制度。

  下午天气好,来的人也比上午多些,不过还达不到繁忙的程度。

  我翻怀表看了看,五点多,还差几分钟就到敲钟的时候了,那些人还是正襟危坐,没一个人有要下班的意思。

  我笑笑,站起来伸个懒腰:「今天往来支物支帐的记事本子交给我吧,拿回去慢慢看看。顺便把这几个月的帐都给我得了,多看点,也学的快些。」

  那些人的表情明显是都有点不对,尤其以刘福为甚。

  我看他们光站着不动,挑挑眉毛:「不方便?那就算了。」

  刘福脸色青白,束手站着。

  旁边一个机灵点的说:「侍君说哪里话,小的这就去取来。」

  他领着一个人出去,过不多时捧了一大迭书簿进来,躬身说:「这是半年来的记录帐目,按顺序编了号的,侍君慢慢看,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我笑笑,刘童过来把本子接下。

  「那就散了吧,没事不用在这里站差。」点点头就走人,前脚刚出厅门,后面「扑通」一声响。

  我回头看,只见屋里几个人围成一团不知道干什么。

  「怎么了?」

  太监恭敬地说:「刘管事他厥过去了。」

  我心里暗暗好笑,说:「叫个人去请医郎来给他看看。」

  「是。」

  回到宣德宫,小陈先迎上来:「主子,皇上传话说,晚上不回来用膳,请您不用等他。」

  我说:「知道了。」

  晚上吃了些东西,我开始翻那些记录。大体上看,每天都有的支出,就是御膳房买柴米菜蔬。我知道这个采买上肯定有花头,这个从古至今皆然,所以这个我反而没什么想看的,放在一边。再看其它项目。月例银子是大宗,而且有定规,也不忙看。

  太后、洛贵妃、梅贤妃,宫里有小厨房,所用的东西有定例,米多少柴多少,也从内府帐上出,跟月例银子也不是一码事,并不减支月例。但我看下来,发现额外支取也并不扣月例。小陈站在我旁边,静悄无声,端茶续水,剪灯拂尘。

  「小陈。」

  他忙躬身:「是。」

  「这写长什么地方在整修房子,这行字看不清楚。」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是看不清。不过西边正在整的,只长青宫。」

  我点点头:「从二月修到六月,全在支领木材银子,这是修成了个木头笼子还是怎么着?」

  小陈想了想:「这阵子都没打那儿过,也不知道修得怎么样了。」

  我又往下翻:「光油漆裱墙又支了两千。你知道宫外油漆一丈墙要多少钱?」

  小陈笑笑:「奴才从小就在宫里,外头的事儿还真不大清楚。」

  我笑笑:「那你出去问问,这院儿里谁是京城本地的,知道外头街长里短的,给我叫进来。」

  小陈也笑:「巧了,小顺儿就是京城长大的,我叫他来。」

  小顺被领进来后正要跪下,我说:「免礼,我有事问你。」

  他低头小声:「主子请问,奴才要是知道,一定跟主子回明白。」

  「嗯,你多大进的宫?」

  他说:「奴才进宫两年半整整。」

  我点点头:「你可知道外头粉一丈内墙要多少钱?」

  他想了想:「一贯就能干的漂亮整齐,再多也要不了。」

  我翻翻手里的纸页:「那你见过开元正殿吧?连房子带大场院子,要按着上好的活计漆一次,得要多少钱?」

  小顺儿有点拘谨,我笑:「闲聊呢,你别拘束。」

  他点头说:「小的看呢,总得四、五百两银子吧。那窗头上也上上明漆,总得五百多,就算六百两。」

  我笑出声来:「嗯,不错,你挺明白。」

  小陈也搔头了:「主子,长青宫不是重建,是整修,没扩地儿,只有开元正殿三分之一大,房舍也不多......」

  我笑笑:「就是啊。就算三分之一吧,开元殿刷一次墙是六百,它好算二百吧。好么,前后支了两千银子,难道这个长青宫的墙漆了十次啊?」

  小陈还没说话,门外皇帝朗朗一笑:「不错,朕也想知道这个长青宫到底能花多少钱下去。」

  我站起身,皇帝昂首迈步走了进来,我揖了一礼:「拜见......」

  「皇上」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皇帝已经走到我跟前:「你们这在说什么?」

  我把案头的簿子拍一拍:「在看粉刷匠的工记。」

  皇帝嘴角弯弯扬起:「我也听见了,拿来我翻翻。」

  我把本子递给他,他随手翻了翻:「我没你看得明白。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早些睡吧。」

  我看看皇帝,他侧面俊朗非凡,比我好看了不知道多少。他到底图我什么啊?

  听到皇帝模糊的语句:「......什么呢?」

  我抬起头,他又再说了一次:「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也没什么。这些事儿挺杂的,就是要理,也不知道打哪儿下手。」

  皇帝一笑:「不用急,想干什么只管干。那个刘福还有个从七品的衔儿呢,你想摘就给他摘了。」

  我心一横,问道:「我要不光想要他帽子,还想要他脑袋呢?」

  皇帝柔声说:「你想要便要吧,有什么大不了。」

  说的还真轻松。当初差点把我弄死的刘福,现在却变成了一只随时可以轻易揉碎的蝼蚁。这就是权力,无怪这么多人想要权力。

  宽衣上床,放下帐子。不像前两天一样并头而卧,皇帝的手掩上来,将我慢慢按在床褥间。我身体缩成了一团,皇帝的脸背着光,头发上有着浅淡的朦胧红色。

  身体被拉开,皇帝的身体覆了上来。本来只有一层里衫,也被轻松地拉扯丢落。

  皇帝的手和唇,落在身上像是针一样令我战栗发抖,上次是因为药力,这一次我是清醒的。胸前的突起被捻弄的刺痛,我咬着牙把头偏到一边。

  男人的身体,有什么值得恋栈?就算是利用,也不必这样物尽其用。

  我不介意他把我放到危险的境地。可是这种事,我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欣然从之。

  并拢的腿,被坚定而缓慢的分开。那种无力感让我觉得屈辱,像女人一样,可是不能抗拒。药膏涂到了腿间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我闭上眼,手攥紧了身下的锦缎。

  皇帝轻声笑起来:「别怕。」

  身体被打开进入的时候,我咬破了嘴唇,舌头上尝到了血腥气味。

  胀热的痛,和没办法形容的,那种异物带来的羞耻感,我觉得身体热得不像自己的,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其它。双腿被弯折在胸前,并不柔软的身体,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压折,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吟。

  皇帝稍稍退了一退,声音低哑在耳旁说:「白风,你是我的人......早些习惯我。」

  习惯?我想我......永远也不会习惯。

  有液体从眼角流出,淌进鬓边的头发里。我不想承认,那是眼泪。

  我要离开这里,一定要!

  我不想被这些柔软的锋刃,一刀刀凌迟细磔,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地方。

  「唔......」前端被握住,我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皇帝竟然......

  腿被架到他的肩上,双腿分的大开被他反复贯穿,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喉咙里似哭泣又似低吟的声音,令我自己都觉得淫秽放荡。

  男人的欲望,在不断的冲刺中更加火热硬挺。

  我觉得自己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他没有顾及我的感受。

  最后是我的液体先溅上了他的腰腹之间,然后他将自己抽离我的身体,也迸射欲望。

  两眼直直看着暗红的帐顶,我弄不明白,我和这个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有什么是他想要得到的?

  才,或许有点;貌,那就欠奉了。他到底瞄上我什么?我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希望一切可以变得单纯,让我看个通透。

  他的手抚开我脸上被汗水黏住的一茎头发,声音低沉:「还好么?」

  我诚实地点头。虽然开始不情愿,但我是得到了感官的快乐,又何必假惺惺作贞烈状?我又不是女人,虽然这种事还是不习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不习惯,但是我不会违心的说刚才我是痛苦的、被迫的。

  皇帝拿了一块丝巾替我拭汗,动作轻柔得很。

  他的眼睛很亮,真亮,亮得不像是一天到晚看折子批奏章的眼睛。

  第二天我还是照样去内府,虽然腰腿都有些不适,但是我依然稳稳坐在那张属于我的椅子里,看着内府厅里人来人往。

  很有意思的是,那种同一项目反复支出的情况,这两天基本是绝迹的。

  这个内府的运作,缺的不是会计,是审计。开支虽繁杂,但数目与数量都不是很多,倒是这些为数不多的支出项,太有花头儿。

  我一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晚上敲锺的时候,我说:「把这近三年的账本子都拿给我。」那些人战战兢兢看我,没敢怎么多说,两个人一人掏一半钥匙,对起来开了大铜柜子的门,捧了一大捧的账本给我。

  让小陈去找了把算盘,晚饭吃了两口,我在宣德宫的小书房里开始算帐。

  好久没摸这些东西了,活动了一下手指,熟悉了一下算盘,一手掀帐页一手拨算珠,三指灵巧运动如飞,拨得算珠清脆地弹击作响,滴滴答答的声音先前还有些不自信和生疏,后来就越来越是纯熟,声音几乎连成了一条线,绵绵不绝毫无窒滞。

  事先已经说过了不许人来吵,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看完帐我自己会开门出去。所以完全忘了初衷只是为了躲开皇帝有可能再像昨晚一样对我......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久久回不了神。

  烛光有些微弱,我挑挑烛芯。翻完一本,我重重写下最后一个数,把自己重重丢进椅子里,两手捂着眼,觉得腰酸背痛。

  看一看表,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账本已经看完了一半。

  揉揉酸痛的手,我站起来伸腰踢腿,坐了老半天真够难受的。门上有人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我极熟,小陈敲门常这动静,一串三下,顿一顿,会再敲三下。

  我说:「进来。」

  说完又好笑,忘了门被我从里闩上了,走过去拔开门栓,拉开了门。

  第七章

  门外静静地站着一人,我惊得退了半步。

  「你?」

  门外明宇静静立着,长身玉立,青衫在夜风猎猎轻动。

  他从容地迈进门来:「累了吧?大半夜这算盘的声音就没停过。」

  我往外看看,没有别人。

  「你、你怎么过来的?」

  他似笑非笑,带着我熟悉的那种世故的优容潇洒:「怎么,不是你让小陈带信说想见我的么?」

  我连连点头,他虽然离开冷宫,却又住回了思礼斋,而思礼斋规矩这么大,夜里的宵禁盘查别提有多严,他怎么能过来找我的?要是被人发现,我还没什么,他肯定是天大的麻烦。

  我左右看看,一把合上门。

  「你前两天去哪里了,都找不到你。」

  他淡淡含笑:「我家里长辈去世,要了个特许,回去奔丧了。」

  「哦,」我马上释怀:「那你这两天一定累的够呛,好好歇歇。」不对,话题怎么跑了!「你怎么这么晚来看我,让人知道怎么办?」

  他在桌边坐下来,拉过我那把算盘看了一眼,并不抬头:「嗯,你怕我带累了你的名声呵?」

  「我不要紧啊,你要是让人看到,恐怕刚出冷宫又要进去了。我已经等了几天,再等几天也没关系,你不用这么急的来见我。」

  他笑一笑:「这两天......还惯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在烛光下温柔的模样,突然觉得鼻子一酸。明明才隔了不到一星期的时候,却觉得上次和他说话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挺,挺好的。」

  满满的涌到嘴边的话,却全都吞了下去,说出来的,变成了这一句。

  我告诉明宇这些做什么呢?他如果有办法让我不用做这个侍君,当初就会帮我了。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再说那些已经于事无补,要我告诉他我和皇帝......

  那种帐闱私事,我也说不出口。更何况,就是说了,难道明宇能拿把刀帮我把皇帝阉了,一劳永逸解决我的烦恼么?

  明宇的脸上有些宽慰:「那就好。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挂心你。」

  桌上的账本被他翻的哗哗作响。我在另一边椅子坐了下来:「太晚了,你怎么出来的?」

  他只说:「我自有办法。正好皇帝今晚没过来,所以我来看看你。」

  明宇说话做事总是成竹在胸,让人觉得相信他一定不会错。他是那种既冷静又睿智型的人物,和我完全不同。

  「内府是公认的一团烂帐。」他突然打破沉默:「皇帝初登基的时候就命人整肃,可惜一整三月,越来越糟,账本丢失,内库起火,经手的人死了好几个,那一次整肃也就无果而终。你......接这块烫手山芋,要记得一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眼睛深邃沉静:「保住小命才是第一要事,你明白么?」

  我看看他,笑容里掺进了苦涩:「就算不干这种差事,难道我就能长命百岁活下去?」

  明宇忽地笑出来:「只要你记得我的话,不中暗招,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低下头说:「死也......没什么好怕。我就是怕,不知道会怎么样,对未知的不能预测的恐惧,才最要命......」

  他没说话。

  「明宇,要是哪天我突然不明不白就死了......你会不会以后偶尔想起我一回?」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着就溜出嘴,我说完自己也愣了,强笑着说:「开玩笑的。」

  他脸上的笑容敛了去,柔声说:「你前两天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摇了摇头。

  这两天的时光沉淀了那种无助惶恐的心情,找明宇,是因为习惯了,一切的事情明宇都可以处理好,他什么都懂,什么都难不倒他。

  可是,现在慢慢在想,其实,谁也帮不了我。

  告诉明宇,把他也拖进这团茫茫迷雾里来?有什么益处?

  只怕反而害了他。

  屋里陷入寂静。

  明宇轻轻拨弄算珠:「不知道你还会算帐打算盘呢,你还多少本事我不知道?」

  我低头笑笑,没接话,站起来推开了窗子。星空被花树斜枝镶了边框起来,月华如水,冷风遥送暗香。我深吸一口冷气,觉得精神清明不少:「你现在能回去么?不然就在这里待一宿,明天再走。」

  他站起来走近我身边:「这就要赶我走?」

  他的半边脸被月光映着,像是一尊精美高华的玉像。

  不过只隔了这么些天,我和他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身体挨得很近,伸手就可以触到,但是心却不知道离了究竟多远。

  明宇,我依赖他,却一点也不了解他。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不知道他为何入宫,不知道从前的白风和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知道......

  在他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冷风侵肌,我打个寒噤,他伸手关了半扇窗:「小心着凉。」

  我嗯了一声。

  我和他,竟然只有这些客套话好说了。

  茶还是温的,倒了一盏给他。我翻开账册:「你坐会儿,我算完这个月的支出。」

  他一边坐下,不言不语。我一手点在那些支出数目上,一手拨打算盘。

  屋里清脆的滴答声又响起来,但与刚才有些不同。

  明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是异常专注。

  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全神贯注。

  账册一页一页地掀过去,我也渐渐排除了杂念,眼中只看到数字,打完一节,便用炭条笔记下数,速度极快,毫无窒滞。

  明宇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我竟然没发觉。直到他的手盖在我正在打的一行数字上,我才惊觉,手指一抖,算珠登时便拨乱

  了,再不知道打到了哪里。

  「吓我一跳。」我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明宇的眼睛很亮,眼光有些冷酷尖锐。

  我有些不解,也有些茫然。明宇怎么了?是我太专注于算帐忽略他,他不开心了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

  我的袖子为着方便活动,卷起了半截,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清清楚楚有青青红红的淤痕。我愣了一下,迅速放下袖子,明宇一言不发,看着我遮掩。

  脸上有些热。虽然心里模糊地知道,明宇他一定清楚这些天,我和皇帝......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被看到是另一回事。

  明宇轻轻咳嗽一声:「白风。」

  我有些慌乱地答应:「嗯,什么事?」

  他静了一静,说:「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我抬起头来看他。

  他目光变得专注而柔和:「活下去,不要被明枪暗箭击倒。只要活着,一切都会变好,是不是?」

  我觉得后半一话好生耳熟。

  明宇重病的时候,我好像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只要活着,一切都会变好。

  那时他病得厉害,我想办法给他取暖,找药。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无论再过多久,我也不可能淡忘,那时举目茫然,什么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明宇教导。

  「明宇,」我还是没能忍住,拉住他的手,头抵在他身上:「明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也不知道背后有多少暗箭冷枪......我害怕,怕得要命。

  「明宇,教教我,我该怎么样做才能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离开这里,我想找寻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在这里等死......」

  他轻柔的抚摩我的头发,却没有说话。

  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我印象模糊。

  明宇无言的宽慰,让我绷了好些天的神经陡然间松了下来,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话,后来说得累了,口干舌燥,明宇只是温和的微笑。

  我在这温柔的笑意里沉醉,窗外清风习习,月华如水。

  不知道何时竟然睡着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躺在宣德宫寝殿的大床上,红帐幽柔,我心里悚然一惊,翻身坐了起来。

  外头人听见动静,打起帐子说:「主子醒了。」

  我看了小陈一眼,说道:「我怎么睡这里了?」

  他赔着笑捧过衣裳:「您昨天累得很,就在书房里盹着了,我们把您抬回来您都没知觉,真真睡得香沉。陛下刚才来过,看您没醒,嘱咐说不叫吵醒您,让您多睡会儿。」

  大约明宇早走了,没碰上人就好。我松口气,这才觉得腰酸眼伤,难受得要命。耳朵里有嘤嘤的声响,脑袋里像是重锤在敲,一下又一下,一种很重的痛。

  小陈说:「您今天还是歇歇吧......脸色很不好呢。」

  他还要再说,我摆摆手:「别说了,收拾一下,还要到内府去呢。」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大概我的脸色是真差,到了内府,杨统领行完礼也问:「侍君身子不适?」

  我摸摸脸,皮肤感觉有点木木的,很像感冒。

  「晚上睡得晚了些。」

  他低头道:「侍君要多保重身体。」

  我笑笑:「先办正事再说。今天恐怕要多偏劳你。」

  他腰弯得更低:「侍君说哪里话,这都是微臣分内的事。」

  我点点头,迈步进了内府的门。

  屋里人起来见礼,我挥挥手:「客套就免了,今天趁着天气好,我也没什么事儿,你们忙你们的,我把库存银数盘一盘,

  做个记录。」

  刘福没吭声,一边服色也挺高的太监急急跪下磕了个头:「侍君,库银额定是一个月盘一次......这才月半......」

  我一笑:「是啊,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忙你们的,我请了钥匙去粗略点点,碍不着你们的事儿......还是,你们不方便让我盘查?」

  这话说得平和又轻淡,可是底下已经行完礼站起来的人,扑通扑通又跪了下去。

  「主子,这......」

  我挑挑眉:「不方便么?那好,等你们方便的时候,我再盘也不迟。不知道你们何时方便?有什么要收拾整理的,就快些收,过几日就是重阳节,又是用钱的大宗。」

  刘福声音抖得像筛糠:「侍君......那......那......」

  我温和地说:「有话就说,不用怕。我只是来这里学学经济事情,又不是奉旨来清查亏空,你们怎么怕成这样?」这话一说完,底下又跪倒两个。

  「其实择日不如撞日,库房的钥匙应该是有三把的吧?都是谁收着的?」

  底下人哆嗦着,其中一个跪着膝行了两步,越众而出,把腰里的大钥匙解下,双手托上来。刘童上前去接过钥匙,我咳嗽一声,另一把钥匙也奉上来。

  最后一把在谁身上,其实我心里明白。

  刘福手颤颤地摸到腰间,忽然眼前蓝影一晃,我被推得连人带椅向旁侧倒。

  「叮叮」两响,一声尖厉的惨呼,屋里登时大乱。

  我努力撑着站起来,小陈抢上来扶我,挡在身前把我遮住。

  我已经看清了,刘福被杨统领牢牢踩在了地下,旁边的人惊得向外跑的跑、爬的爬,地下跌落了两枚小小的袖箭。

  我先问:「没人受伤吧?」

  杨统领答说:「没有。微臣护卫不力,教侍君受惊了。」

  我嗯一声,放下一大半心:「这是怎么了?宫里居然有这东西。来,拿了我看看。」

  杨统领应了一声,但并不松开脚。旁边一名侍卫用布包了地下两枚袖箭捧给我。

  我看看那尖利的袖箭,又看看地下被制住的刘福,摇了摇头:「你也太不聪明,本来嘛,库还没有查,你也没坐上什么罪,可你看看,现在我也没什么好说。禁宫之中暗藏凶器,谋害主子,这个罪名就......」

  杨统领一抬脚,几个侍卫抢上去把刘福牢牢扭住,堵了嘴捆上手。

  「他为什么想杀我,这个倒没什么好问的。」我看看那袖箭:「这个东西是怎么弄进来的,倒值得好好问问。」

  杨统领道:「是,微臣一定严加审问。」

  我笑笑:「嗯。这个是你专长,我是不太懂。不过要防着他畏罪自尽。」

  看着他腰间悬着的钥匙,我抬抬下巴,小陈机伶得很,过去把他腰里的钥匙解下呈给我。

  我将三把钥匙在手里抛了一抛:「杨统领,这里烦你看住,该怎么处置是你分内的事情,我就不多过问了。分些人手,我去盘查库银。」

  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有些发虚,我揉揉额角,把钥匙递给小陈:「开门,给我一箱一箱的点,我想知道库里现在到底实存多少银两。」

  明宇真是很有先见之明,昨晚叮咛我好几遍,要小心要当心,要活得长些。

  而皇帝会先给我派个高手在身边,这个先见之明─也不逊色啊。

  他们都料事机先,洞察一切,唯独我如此懵懂,跌跌撞撞茫然的向前走。

  秋天的艳阳明亮地映在窗上,窗纱经了一个夏天的风雨,颜色消退,花纹残旧。

  外头静悄悄的,我歪在竹榻上,垫了两张锦毡,还是觉得有些凉。

  中午没等到库银金额数出来,我晕倒了。

  头沉得抬不起,眼也睁不开。但是我心里明白,也有知觉,不是人事不省。

  昨天夜里大概是真的着凉了。

  被架上步辇的时候我心里还清楚,就是看不清。幸好小陈和另一个管事都绝对不笨,把银数记下、库门上锁,三把钥匙还了两把给内府原来掌管钥匙的人,而刘福那把,当然是由我留下保管。

  御医和皇帝是一起来到的。那时候我因为包了两层锦被,身上觉得热,已经醒了过来。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御医开了方子,他接过来看了看,说道:「照着煎来,快些。」

  底下人慌着去办,我裹得像条吐丝结茧的蚕宝宝,瞇着眼看他。

  「以后晚上不许贪夜贪凉。」他顿了一顿又说:「这个差事又不是叫你一天两天办出结果来,这么拼命做什么?有人回说你昨天亮了大半夜的灯。」

  我无力地笑笑,没吭声。

  心里有些不安。

  这宣德宫里的人一个两个都和人精一样,明宇昨天过来别叫谁看见了去。

  皇帝神色如常,在床边坐了下来,手伸过来贴在我的脸上:「热得厉害。早起就该传太医来,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药没多久煎好送来了,小顺用托盘托着,正要递给我,皇帝一手端了过去,拿调羹搅了搅,舀起来送到嘴边去尝了尝,才喂给我。

  喂药?这是想喂给谁看呢?我有些猜疑,有些迷糊,张嘴把药喝了。

  我的天,真苦。一眼看到小顺的托盘上还有几粒蜜饯,我眼睛一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伸出一只手:「拿给我。」

  皇帝把我的脸扳正,手劲虽然柔和但不容抗拒:「先喝完药。」

  情势比人强,我不喝也不行。

  皱着眉捏着鼻子,把药碗从他手里拎过来,趁着热几大口喝干。幸好是汤药还热,烫的舌头微麻,苦味不是那么重,要是凉一点再喝,那还不苦死。

  把碗一塞,我赶紧抓过蜜饯塞嘴里。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我:「好了,今天下午不要出去了,睡一觉发发汗。」回头说道:「好生照看侍君,太医在这儿候着。」

  旁边人恭敬地应着。

  接着皇帝又低下头问我:「想吃什么,让御膳房给你单做。」

  我想起来,一拍头:「啊,库银数盘的差不多了。小陈,把记的数拿来,还有我昨天算的,就在书房桌上面没收,一起拿

  来。」

  皇帝温和地看着我,过了一时才说:「白风,你当真能干得很。」

  我皮笑肉不笑:「您过奖。」

  不过这个笑容,在看到小陈呈上来的东西时,慢慢敛了去。

  我撑起来问:「实际库存多少?和帐上的数对得上不?」

  皇帝手一松,那两张纸落下来,我伸手抓住,看了一眼。

  居然差了三分之一,怪不得他一下子变了脸。城府这么深的人,也捺不住性子。

  「刘福已经在审了吧?」我小声说:「不过,我怕在他身上也找不出什么着落来。他上午能敢拼着刺我,想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恐怕问出实情的可能性不大,再说,他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只怕是不会招。」

  皇帝冷冷一笑:「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铁牙石口也得给他撬开了。」

  我不便再说,于是闭嘴。

  这才不到半个月吧,已经有人想要我的命了。

  其实这个刘福不是太笨的人,他只是失了冷静。

  因为他和我有仇,已经先入为主认为我不会放过他。其实今天如果他一无异动,库房里银两短少,也不能把责任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虽然他是嫌疑最大,也最应该负这个责任,但是他掏出了凶器,一切立刻变成了板上钉钉,再无悬念。

  不知道明宇现在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听说上午刘福那事儿?但愿,我生病的消息他不知道,我不想他再冒险来看我。

  迷迷糊糊睡了一个下午。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昨天已经到别处下榻的皇帝,今天竟然又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欠欠身做个样子,皇帝已经说:「别起来了,小心再吹风。」

  我本来也只是意思一下,他既然这么说,我也就省一个礼。

  不知道刘福现在怎么了,也不知道内府的人因为这个数目的不对,会受什么样的整治。那些是皇帝的事,我感觉我能做的事已经做了,审帐我干得来,审人还是您老人家亲力亲为吧;至于以后的整顿,那是人事部门的事儿,和我更扯不上关系。

  皇帝还没吃饭,进来更衣之后就传膳,摆在偏厅里。

  我懒洋洋的,嘴里也没味道,小陈把一碗粥送到床边来,我喝了半碗,肚里一点儿也不觉得饿,摇头不肯再喝。他收了碗,替我端茶漱口抹嘴角的时候,我小声说:「你有机会转告明侍书,我没生什么病,请他不用挂心,也千万别来看我。」

  小陈亦只是点头答应,没有出声。

  挺机灵的孩子。

  皇帝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闭上眼打算睡觉,看他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竟然还打算脱靴上床,我惊得撑起头来:「皇上。」

  他似笑非笑:「怎么了?」

  我被他那一眼含意不明看得有些心慌,本该理直气壮的话,竟然变得有些结巴:「这个,我现在正生病,恐怕病气会过人的。您还是别处......」

  他点点头,可是动作却完全相反。

  他拉起被子,躺了下来:「你晚上睡觉很不老实,会踢被子。朕替你看着些。」

  我肚里呻吟了一声,真是败给他了。

  他明明是不爱我的,可是时时处处都做出一副情圣的嘴脸来,真叫人吃不消。

  外面已经开始灭灯关门,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走了。

  我头痛之余,还真不由得钦佩这皇帝。对着旁人的时候做戏也就罢了,只对着我的时候,也还这么专业,一句台词都念得让人回肠荡气,表情、语气都是绝对专业水平,无可挑剔。

  皇帝伸手抱住我,他个头高过我,肩膀也比我宽─腿也比我长,伸开臂恰好把我整个包在怀里面。我觉得不自在,微微一挣,他抱得更紧了些。

  「热......」我找个理由。

  他说:「热好,汗发出来病就好多了,快睡。」

  他的声音很温柔,不知道是真的温柔,还是黑暗造成的错觉。

  一切浮躁都被这隐隐的幽红荡涤过滤,我知道他不会松手,再说也没有用,慢慢松下身体。他的一手被我枕着,可以感觉

  到他手臂的有力,却不是那种强硬。

  不安地挪动一下,他问:「身上不舒服?」

  我找个稳当的借口说:「没有,我在想事情,睡不着。」

  「想什么?说来朕也听听。」

  我轻咳一声,还能想什么啊:「亏空的事。」

  他鼻音很重,唔了一声:「你是怎么想的?」

  「我原先是在想,那些钱都哪里去了。可是我对宫里的情形真的不了解,想不出头绪。不过后来我就从另一个方向去想,宫里这么多主子,花的钱都是哪里来的?

  「先说太后,月例是一百八十两,当然太后宫中的日常用度全是公帐上出。开赏钱买些额外东西,有时候支公帐,有时候太后自己掏腰包,收入支出勉强打平手,不过真是挺玄的。

  「像洛贵妃她们一个月是一百两,我看她们做两件衣服、打几样首饰根本不够,平时再赏人花销是根本不可能的了,但人家还游刃有余,一点也没有捉襟见肘,这真是生财有道,兴许人家的钱箱是聚宝箱,能一生十、十成百的生出钱来。

  「不过,这种箱子就算世上有,也未必人手一个。那她们花的钱,是不是都是娘家贴补的?」说到这里我顿一下。不知道皇帝会不会觉得我这么说有诬蔑诽谤之嫌。

  停了下他没说话,我才继续说:「虽然是有可能,不过说出去也太不好听,皇上的妃子还得娘家贴补生活......」

  其实贴补的不在少数,不过从来不会有人明说。毕竟这肯定有损皇帝体面。

  皇帝没有发表不同意见,可也没有发表赞同意见,我不知道该不该接着说,闭起了嘴。

  结果皇帝沉默够了才说:「怎么不说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够多了,没有再说什么招祸的话出来。

  「困了么?」皇帝声音放柔了一些,手在我额头上抚了一下:「你出汗了。」

  是出汗了,恐怕是冷汗。

  「睡吧。」

  皇帝一声令下,我立刻闭上了眼,认真去寻找瞌睡虫。

  第八章

  早上我比皇帝早醒。

  晨光透进红绡帐,映得他半边脸上微微的泛着红晕,俊美得很。

  我坐起身来,动作很轻,他还是醒了,揉一把眼,带着浓重的睡音:「还烧不烧了?」伸手过来将我抱住,额头贴着额头试了一试,笑了笑:「好了,不热了。」

  他似乎没有全醒,动作里带着不经意的稚气和坦然。

  这一刻他不像皇帝,只像个普通的,刚从熟睡中醒来的男子。

  等他松开手,又眨一下眼,那种我所熟悉的沉静睿智的光彩又回来了,变成头顶皇帝二字的九五至尊。

  早饭素净清淡,皇帝不生病一样陪我吃白粥素菜。我嘴唇张开了想问昨天的事,想了想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已经不是我能干涉得了的事情。再说我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吃完饭,皇帝说:「得预备着过节,你身子不好,往年是洛妃主持办理,今年还是照旧吧。内府那边的帐你管着,帮衬着她一些,可也不要过劳了。」

  我答应一声。

  好不容易把皇帝送走了,正想更衣换鞋,小陈笑着上来说一句:「侍君劳碌惯了─皇上不是刚说了您今天别出门,好好养病的?」

  我拎着一只靴子,才想起来皇帝是说过这话,笑一笑把靴子丢下。

  嗯,就当今天过周末了。

  我打个呵欠,正想睡个回笼觉,忽然外面进来报说,洛贵妃来探我的病。

  我皱起眉头,说:「就说我还没起,请她回去。」

  小陈摇摇头:「主子,洛贵妃品阶总是高过你,这个架子端不得。我服侍主子更衣,多少说两句话,留洛贵妃喝杯茶,旁人就挑不出什么错处。」

  他说得有理,我只好苦着脸任他捧衣服给我。

  迎洛贵妃进来。她穿了一身桃红,挺俗的颜色,却因为肤光莹莹,显得像一枝桃花似的艳。

  我跟她揖礼,她娇俏地说:「哎呀不敢当,快进屋去,别吹着了风。」

  我从善如流,跟她进屋,还得请她上座。

  茶端上来,她问我吃什么药,身子好不好,总之就是什么客套说什么,什么没营养她问什么。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反正我是病人嘛,病人懒些总是可以原谅。

  能说的话说完了,我和贵妃眼瞪眼。我和她,能说什么?

  又续水,再喝茶。

  「咳......」她清清喉咙,不知道是打算说什么,忽然外面报说,梅贤妃来了。

  哎,我今天真有眼福。

  洛贵妃娇艳,梅贤妃素净,要论风姿,真是春兰秋菊,棋逢对手。

  洛贵妃和梅贤妃互相客气,我让人给梅贤妃上茶,然后把刚才洛贵妃问的问题又回答了一遍。

  看两个人笑的和气,言语温柔,眼睛却都是闪闪亮的。这两个女人心里说不定是想来咬死我,不过还没有找到机会就是了。

  要是一找到,还不马上扑过来。

  梅贤妃就不说,洛贵妃可是一等一的好手段,明宇告诉过我的,我可一时也没忘。

  她们坐了一会儿,告辞走了。可怜我一个病人,还拖着腰送她们出门。

  回来之后,小陈给我端茶上来,凑着说:「主子歇歇吧,脸色又不好了。」

  我抱着茶杯窝在椅子里:「再等等吧,等该来的都来了,我再大歇。」

  果然话刚说完,外面报说,李妃和亦妃也来了。

  好不容易把这两个女人也打发走,我瘫在椅子里,拖着腔说:「下面的人真的不见了......再见小病也要变大病,病不死也把我累死。」抬起头来挥挥手:「把门关起来,谁来也不开了。」

  小陈答应着,真的去关门。

  我觉得头有些跳跳的痛,捧着脑袋把自己扔上床,小陈过来给我放帐子,忽然压低声说:「明侍书有个字条给您。」

  我立刻翻身坐了起来,伸手去接。

  薄薄的绵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我把这一行字从头看到尾,又倒过来从尾看到头。

  小陈小声说:「侍书嘱咐,您看完就烧了吧。」

  我嗯了一声,他端烛台过来,打着点上火,我把纸条凑上去烧了。

  小顺在外面说道:「主子睡了么?」

  我眨眨眼,小陈接过去说:「已经睡下了,什么事?」

  「刘嫔来探望主子。」

  我看看小陈,小陈看看我。

  原来觉得明宇那张纸条不过是未雨绸缪,可是刘嫔来的时间这么凑巧,倒叫我意外了。

  小陈小声说:「那就回了她?」

  我想了想,反而把头发捋一把:「请她进来吧。」

  刘嫔打扮得也是很不错,珠环翠绕,艳光绰约。她向我行半礼,莺声呖呖地说:「拜见侍君。侍君身体好些了吧?」

  我淡淡地说:「好多了。」

  她笑了笑,身后的宫女捧上一个盒子:「这是上好的北地的药,治风寒是很有效的。侍君能用得上自然好,用不上放着以后送人也是好的。」

  我心里打个突,盯着那个捧近了的盒子。

  明宇啊明宇,你该改名叫明半仙才是。你怎么知道刘嫔要来,又怎么知道她会送药给我?就是不知道你所说的最后一样,是不是也与事实相符。

  小陈把盒子接过来,我嘴上客气着「教您多费心」,看着小陈已经打算把盒子放在一边几上,然后自然是收起来。

  我指着盒子说:「不知道是什么药,打开来看看。内用还是外用,请夫人指点我一下。」

  刘嫔愣了一下,笑说:「好。」

  小陈把盒子递给我,我接的时候只伸了一只手,托着盒底,等小陈一松手,我的手也一歪,盒子一下滑落在地,清脆的一声响,盒盖已经破裂开来。

  有点浅白的烟气升腾,我掩着鼻向后退一步,细看那些烟粉没沾到身上,抬头说:「真对不住,失了手。」

  刘嫔脸上却现出极奇怪的神色,她身边的宫女咦了一声,上前去捡盒子,说道:「雪参怎么......」一句话没有说完,人就

  软软地瘫了下去,眼耳口鼻中沁出细细的血丝来,脸孔却成铁青的。

  明宇那张条子写的是:刘嫔送毒,千万小心。

  我没想到这毒药这么厉害。

  刘嫔身体僵直,脸色雪白没半分血色,嘴唇颤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问:「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放声尖叫起来。

  那毒不知道是什么,太医院的人取了去验,还不知道何时验出个结果来。

  刘嫔惊惧难当,跪在皇帝跟前哭得似梨花带雨,一直在分辩,说她送来的是雪参和上好草药,用红线扎了放进盒里,上午就备好了,用过午膳,由那宫女捧了一起过来。

  可是问她雪参和草药是哪里买的,除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宫女,谁还动过这个药盒,她却张口结舌说不出来。

  我精神还是不济,皇帝也没有再问,只是让人将她看押起来。

  而宣德宫的地上因为沾了毒,皇帝命人验毒还没结果,我也不能再住这里。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因祸得福的喜悦。

  不住宣德宫,我搬回思礼斋去,岂不是可以见到明宇了么?这事情前前后后拿去问问他,一定清楚,我还有好些话想和他

  说......

  结果皇帝来了一句:「侍君身体不适,旁的地方不见得住的舒服自在。把贴身穿的用的收拾一下,先搬到朕的寝宫来。」

  我本来兴高采烈,一听这话,立刻像是霜打了茄子。

  其实我心里明白,皇帝心里应该也有数。

  上了步辇,凉风吹得布幌摇摇荡荡,我小声说:「毒应该不是刘嫔放的。她又不傻,下毒从来都是件背人的事,哪有人把

  毒大大方方送上门来的,要是我真是死了,她洗不脱嫌疑。」

  皇帝看我一眼,笑说:「你倒明白。不过她说不清楚前因后果,也必定有弊,一定要问个清楚。」

  虽然又从鬼门关前打个转,但是我并不记恨刘嫔。

  归根结柢,这个祸源是我身边坐的皇帝。

  谁让他娶这么多老婆呢?这本来就是个人吃人的后宫。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多加些人手看护她,别被人弄成畏罪自杀。」

  皇帝一笑,一手揽住我的腰顺手回带,我坐不稳,靠在他身上,听他说道:「我的小风心肠倒真好。」

  我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说了啥。

  什么、什么叫,他的,小风?

  我好好一个人,怎么成了他的、他的了?

  折腾了半天,晚饭一直到掌灯时分才摆上。我一天没怎么认真吃东西了,居然胃口大开,吃了不少。皇帝看着我吃,笑吟吟的像是心情极好。

  外面裴德悄没声息进了来,在皇帝耳边低声禀事。

  皇帝看我一眼,放下了筷子,说道:「带进来。」

  我咽下嘴边的饭,捧起茶来喝了一口,皇帝显然心思已经不在吃饭上,眼角却还看到我的动作:「现在别忙喝茶。」

  为什么?

  外面禁军侍卫已经带了人进来,是两个宫女,两个人都花容惨淡,被推进殿来,跪下磕头,声音抖得像大风吹的一样。

  饭桌撤了下去,皇帝慢慢踱步到殿中的雕龙椅处,却不忙坐下。我坐在一边,香茶已经端上了来,我却没有喝茶的心情。

  又是出了什么事呢?

  还有,明宇到底是什么人呢?他怎么会知道刘嫔送来的盒子里带着毒的?

  左首那个宫女叩个头,直打哆嗦。

  裴德不愠不火的声音,有些阴柔不定地说:「知道什么都说出来,皇上圣明,天恩浩荡,没什么好怕的。」

  那宫女声音很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天生如此:「奴婢,奴婢......昨日里奉主子之命,去秦太医处秘密取了药材和雪参......」

  裴德恰到好处问了一句:「还有旁的吧?」

  那宫女打个寒噤,声音很低,说道:「还有二钱乌提草。」

  裴德轻轻咳嗽一声。

  那宫女哆嗦的更厉害:「公公,我说的实话,确实只有这么多,再没有别的了。娘娘私下里取药是犯禁,可是乌提草只能让人腹泻体弱,娘娘她万万没有谋害侍君之心。」

  我看着跪着的两人,心里感觉很怪。不管是不是刘嫔,总之有人要杀我这是真的。

  这个侍君才当了一个多星期,这是第二次谋杀。

  裴德嘴角带着冷笑,肃杀之意昭而不显:「那么剧毒欲断魂,是怎么进的妳们前春宫?自己长脚跑进去的?」

  那宫女连连磕头,暖阁里铺着厚毡,可是她实在太用力,沉闷的叩击声听得我毛骨悚然。一想到那咚咚的沉闷声音是人的头骨碰着硬砖发出的,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那宫女声音里带着哭音,都不成人腔儿了。「公公,裴公公,奴婢说的全是实言!您说的药名我听都没有听说过。药材是我从太医院药库里拿来的,可是拿回来就是红梅在整理,奴婢再也没沾一沾......」

  裴德没再理会她,转头问旁边那女子:「妳说。」

  那女子哆嗦着,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裙子拧成一团:「回、回公公的话,奴婢......只负责外边屋子,里面的事儿,奴婢确、确实不知道......」

  裴德下巴扬起来,旁边的侍卫递上布包。摊开的布包里是张黄纸,常用来包药的那一种纸,纸上还隐隐有层白色粉末。

  我虽然不大懂药,可是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裴德轻声细气地问:「那这包着欲断魂的包纸,怎么又在前春宫的花根处找着了?」

  那宫女眼神散乱,双目紧闭,身子向一旁栽倒。

  侍卫抢上一步看了,朗声说:「厥过去了。」

  裴德挥挥手,捧着布巾的侍卫慢慢退后。

  皇帝坐在椅上,手指一扣一扣地敲着椅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样也问不出什么来。」

  裴德躬身:「是,是奴才无能。」

  是啊,这种事很难找证据。

  刘嫔虽然九成是让人陷害了,她送来的掺泻药的盒子,被洒了那个要命的毒粉,可是没法证明她是让人陷害的。再向下查,只会越来越黑暗,牵连更多无辜。

  我疲倦地说:「算了。」

  皇帝看我一眼,我又重复了一次:「算了吧。」

  有什么关系呢?万事到头原是空。

  皇帝这里竟然出乎意料的清闲安静。因为绝顶的权势集中于此,反而令得我享受到灯下黑的轻松。皇帝忙他的,我闲我的。

  前天下了一点小雪,算起来,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内府的人已经送来冬衣,样式富丽非凡,精工细织,摸起来沉甸甸的倒是很有手感。可是我从那次典礼之后就讨厌厚重的衣服,觉得骨头都会被压断一样。

  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小陈在身后说:「主子,要用些茶点么?」

  我摇摇手:「中午吃得多,不要了......」

  他欲言又止,我倒奇怪:「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又不是那种动不动要打人杀人的,不必对我还谨慎成这样。

  他走上前来把我正在翻的书合上:「皇上快下来了,主子不起来接驾?」

  屋里只有我和他,我笑笑不当事:「我不接他就回不来了?反正昨天也没接,前天也没接,干嘛今天巴巴起来接?」

  小陈嘴唇又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我看看外屋,低声问:「明侍书这两天在做什么?」

  小陈顿了一下才说:「一直闭门不出。」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明宇除了那张字条,就再没有给过我消息。

  明宇,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外面有足步声响,我懒懒坐起来,小陈机伶地把鞋子放好,我刚把脚伸进鞋子里,还不及穿好,皇帝已经进来了。

  我慢慢躬身,比一般速度慢很多。

  皇帝的步速是挺快的,我的腰弯到大约十五度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我跟前:「别多礼了─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腰迅速直起来,比弯腰的速度快了几倍也不止。

  皇帝虽然声音还精神,脸上却有掩不住的疲倦。

  我找了个机会说:「已经这么久了,我想,宣德宫应该打扫得很干净安全了,我搬回去住,也省得在这里碍皇上的事儿。」

  他又拿起一块小点心:「宣德宫没有这里暖和,你这些日子养得挺好,别一回去又折腾瘦了。」

  我闻言低头看看自己。

  因为这屋里的确暖和,裘衣里面我就穿了件单衫,很清楚可以看到腰,腹,腿。

  还有脚,我始终不习惯这里的布袜子,所以没穿。

  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从趿着的鞋子里滑出来的脚,脚趾白净圆润,的确是比以前多长了许多肉。

  基本上这双脚不用来走路,我不大出门,出门也不是被人抬着就是扶着。

  脚不用来走路,自然养得越来越好看,除了稍稍长一些,就像是女子的脚。

  皇帝应该比我还早发现这些变化。

  比如,昨天晚上......那个时候,他握着我脚踝,手指轻轻搔弄脚心。一直很倔强不出声的我,在这种卑鄙的攻势之下,只好乖乖求饶。

  没办法,我怕痒。

  这个弱点不幸被皇帝发现之后,被他彻底利用。

  回宣德宫的事,我都记不得自己提了几次,七次,八次?也许更多,我已经记不清了。

  皇帝比我高,伸开了手,很坦然地站着任我服侍更衣。

  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不知道。

  皇帝忽然伸手点在我的鼻尖上:「又出神了?」

  我赶紧回神,手臂环过去,把皇帝腰间的饰带结解开,顺势脱下了整件外袍。

  屋里很安静,外面的风扑在窗纸上,轻轻的哗哗作响。

  入冬前宣德宫最后一天的惊险,当时没有感觉,过后才知道害怕。

  生死其实只有一线。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但是余波仍然在这后宫中荡漾不休。

  最后的处置结果,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没有说是毒,只说是泻药。而且刘嫔也被开脱出去,只拿下头的人顶罪。她本人,罚了一个治下不严,德行有亏,削了夫人的衔,降为美人。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明宇说过,这些宫中的女人,个个有来头。

  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大概也没有人去关心。反正,我又没有死。

  不过我想,就算我死于那奇毒欲断魂,事情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这个念想在心头转了一转,原来暖意融融的内阁里面,竟然好像有一丝冷风从脖子后吹过。

  皇帝很精明也很细心,问了句:「冷么?」

  我胡乱点头,拿了衣裳要退下。

  「白风,朕有事情,要和你说。」

  我抬起头来,皇帝目光灼灼,精光四射,与刚才那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判若两人。

  「朕知道从你受封接册以来,有无数的疑问。」皇帝居然很通情达理的说:「朕欠一个解释,本来朕以为这不必要,但是现在看来,如果早些说,一切可能都会和现在不一样。」

  我不急着问他的解释,我先问:「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顿了一顿,嘴角有一点苦涩的笑意:「总之,是会不一样。」

  我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茶杯。

  我不知道哪里会不一样。

  皇帝接着说:「第一次知道你,是亦妃呈了一首诗上来。『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看到那首诗的时候,心里不是不吃惊,但也知道,她绝写不出这样的诗文来。无独有偶,第二日贤妃也呈了一首诗,工丽精巧,写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我心里更觉得疑惑。」

  他把一张纸向我推近了些:「你看看这张。」

  那张纸显然曾经折成很小的一迭,但是又重新摊平压直过。

  上面第一句是「锦瑟无端五十弦」,我的记性不算太好,可是也绝对不是今天事明日忘的烂记性。这首诗我印象很深,因为,这是我在冷宫卖的最后一首诗。

  来接诗的,不是太监,可我也没有看见他的脸。

  「库银的事,原是朕没有想到那么多。刘福借机将库银亏空的事扯上来,令你......」

  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原来那个库银是他给我的!

  那天跟我买诗的是他!

  他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朕随裴德去看你,你形容委顿,憔悴不堪。虽然你陆陆续续卖过不少字,可是依然被逆境所困......」

  我磨着牙,说的好听!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原来我曾经想过,留一位没有什么背景,不致引来外戚之祸的女子在身边,可是......我身边并无可以与我并肩站立的人。

  朕想过立一位侍君,而这时,恰好遇到了你......」

  我心里也明白,但听他说出来,还是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早猜到他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

  他喝了一口茶,眼光垂下去:「大礼那天晚上......本来并不想,但是......」

  我脸上一热,急忙摆摆手:「那个就不说了。」

  皇帝握着我的手却紧了一紧:「那晚是我对不住你。」

  我脸简直要烧起来一样。说话就说话,为什么一定要扯到那件事!

  皇帝的紧握的手有些抖,好像,也在紧张似的。

  为什么呢?

  心里突然冒出疑问。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坦诚相告,偏偏今天把什么都说开?

  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将要出什么事?

  而且,他的概括能力太好,三言两话把所有事都一带而过。觉得他说的太简略了,好像略过了所有过程,略过了......一些我不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明白的重要事情。

  我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决定?」

  皇帝的手在桌角轻叩,很有规矩的声音,然后他说:「上一次没有同你商量,立你为侍君。这一次,朕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我看着他,听到他说:「白风,你想不想做皇后?」

  我想我是听错了,要么就是皇帝说话口齿不清。

  居然听到「皇后」两个字。

  「皇上你......」

  「白风,朕想让你做皇后。」

  第九章

  「我不要!」我回过神来,一口拒绝!

  皇帝一哂:「白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前天你怎么说来,人无德不立,事无理不行。你今天怎么无理取闹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上来话,茶倒端上来了,皇帝拈起杯,小小啜了一口:「你慢慢想,不答应总得有个不答应的理由。」

  他一甩袖子,悠悠闲闲喝茶。我坐在锦圈椅里,弓着腰瞪着眼,恨不得踢他两脚。

  皇帝倒不介意我怒目相对,居然把茶啜得「笃笃」响,大失体统......

  「我知道,你也知道,这后宫中,暗流涌涌。」皇帝忽然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说:「哪个宫墙根儿下没有埋骨?哪宫的梁上没挂过冤鬼?

  「朕不是不知道,只是纵然知道,却无处入手整肃。王朝代代更替,朝例政局代代不同,后宫却分毫不变,屹立不倒......

  有如万年坚冰。」

  他声音低沉,我脑子一下冷下来。

  「你想我做什么,不妨直说。」我慢慢说:「其实你完全可以不必和我商量,直接升我,我也不会以死相抗,不过也不会积极的想做什么事,你既然这样说,必是有什么事得我主动去做。」

  皇帝击掌一笑:「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人,白风凡事大而化之,心中却样样清楚。」

  我冷冷一笑:「清楚有什么用,世人皆醉你独醒,难道你好快活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在刘嫔那个盒子里下欲断魂的不是小小宫女,可是所有人都装不知道。

  「那个要杀我的人,还是好好的活着,说不定明天就再送我一盒子毒药。你想让我早死早超生,直说就好,零零碎碎这么磨,我怕我还没磨死先磨疯了!」

  皇帝静了一刻,说道:「我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你害怕,是朕的过失,令你有朝不保夕之感。只是,常言说,外敌易破,内贼难辨,心魔更是至死方消。

  「大留朝几百年来,外族不得侵犯我国土,长治久安之下朝堂上藏污纳垢,后宫更是不见血的屠场......朕并不是不想整肃,

  可是独木难支,一个人终究是力不从心。」

  皇帝看着我,我抬头看看他。

  「现在日子不是一样过,为什么又提......皇后之议?」

  「皇后」两个字我说的艰难无比,话从舌尖上滚出去,身上的汗毛全体起立敬礼。

  皇帝说:「朕是少年登基,至今已经整整八年,后位空虚,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看着,一心谋夺。虽然一延再延......却也不能一直延下去。」

  我在自己手上掐了一把,回过神来,真是他说的那么简单吗?

  「说来说去,都是你的好处。我呢?」我盯着他看:「当这个皇后,我有什么好处?」

  皇帝目光深邃明亮:「不知道皇后想要什么好处?」

  话都说开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说的对,我无依无靠,没家世、没背景、没能力,在这里其实我能依赖的,只有他。他若不护着我,我死得只有更快更惨。

  我其实没办法拒绝。我慢慢抬起头来,轻声说:「我听说第一代的柳侍君,也曾统领后宫,甚至超逾皇后。太祖过世后,他与皇后一主内一主外,扶持幼主,处事理政......他凭的是什么?」

  皇帝声色不动:「柳君辅佐太祖登基,功高昭著。」

  我点点头:「嗯,这个功劳我没有。」

  皇帝却道:「太祖还在生时,柳君便是居住在宣德宫,他有枚印章,着朱印色,签发政令,无所不从。这章一直供在宣德宫后面的书礼堂。太祖曾说,宣德昭明这四个字,与天子之玺也不差多少,历代皇后不知道有多少想这枚章而到不了手的。」

  我看着他,不说话。

  皇帝嘴角上扬,笑的淡然从容:「今晚你若点头,那枚章便是你的。」

  我沉吟不语,皇帝疑问:「怎么?不够么?」

  我点点头:「我还要样东西。」

  「什么?」

  我抬起头来:「我不管你这个整肃想整几年,又或是还拿我想当别的用处。我和你订一个期限,我可以帮你做你想做的任

  何事,只限三年,从今天算起,三年之后,我要自由。」

  皇帝没有说话,屋里突然间静的怕人。

  「不行。」

  我抱着茶杯冷笑:「怎么不行?我的要求有什么过分之处?难道说你把我推上高位,集众怨一身。将来等你整肃完了,大事底定,决定鸟尽弓藏的时候,我呆呆的任你处置了,以平息肯定有的众人怒气?

  「我不想死,也不想关一辈子的碧桐宫,又或是不明不白缺手断脚、瞎了眼少了舌头─比照前朝的鲁义君那么活着,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鲁义,是大留朝的前朝姜朝的一位男妃。很厉害的一个主儿,惊才绝艳,文的武的一把抓,是武状元文探花,被皇帝一眼看中点了侍书,宠冠后宫。这个人很有才能,虽然身在后宫,却为皇帝出了许多惩奸除弊的良策。

  只可惜他触动了几大士族和外戚的利益,被既得利益的皇帝最后赐了一碗忘前尘。喝那个药,从此变了傻子。

  一想到那个人,就觉得心寒。他相貌好,身材好,皇帝舍不得杀他,美其名曰是念着旧情,留他性命,不伤他身体,其实最大的得益还是皇帝吧,平了众人怨气,美人还是美人,虽然是变傻的美人,但一样可以取悦他。

  皇帝目光灼灼看着我,我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我没有什么筹码和他谈判。

  「如果三年不够,五年也是可以的。」我不放弃讨价还价,有点希望我都要争取:「我可以保证以后我如果出宫,绝不会泄漏一分不该泄漏的事情,只做个平头百姓,绝不会对您再会有任何妨碍。」

  皇帝沉吟一时,说道:「朕现在先不敲定此事。三年,便三年。三年之后,如果你还是抱定主意要出宫的话,朕便答应你。」

  我狐疑地看看他,三年之后?难道他以为过三年皇后的生活我就会改主意?这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岌岌可危的荣华富贵,我怎么会留恋?

  这话模棱两可,到时候他反口不认,我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自己处于一个无力的地位。「好,」我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三年为期,只盼皇上到时候不要忘记今天应承我的事情。」

  皇帝微微一笑,并没有太得意:「好,一言为定。」

  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裴德的声音低声道:「皇上,侍君,时候不早,请早些安歇。」

  皇帝没动,我也没有动。

  这种紧张严肃的时候,谁睡得着?

  我眨眨眼:「你打算什么下旨?」

  皇帝说:「本月廿八,日子是极好的。」

  我点点头。

  该来的,就来吧。

  册后之礼......咳,不说也罢。

  总之,从天不亮,一直到天全黑,我就没得闲下来过。不过最大不同的一点就是,上次我去开元正殿拜皇帝,这次去,是和皇帝一起坐着,下面朝臣拜我。

  足足的一天,没有一刻闲暇,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头人脸、人后脑勺人后背脊,一片红红绿绿、灿烂耀眼。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屋里明烛高照,灯影摇红,满眼看去全是大红和明黄,极刺眼的颜色。

  在外臣们三呼万岁之声中,终于离开正殿,回返宣德宫。

  累赘的礼服一层层脱掉,虽然是隆冬,但是屋里烧了地炕,温暖如暮春四月。衣服宽掉之后,摸一把,居然还出了一身汗。

  皇帝涵养极好,一样是累了一天,他还四平八稳坐在椅上,我则是一头扑在榻上。

  懒懒翻个身,把锦丝玉履踢掉。

  皇帝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认的笑意和温柔:「辛苦你了。」

  我没好气地拖长腔:「彼此─我说,晚上没什么其它礼场了吧?我快累死了......」

  屋里没有旁人,外面也静静的,与我封侍君那晚不同。

  不想去理太多,没有正好。我现在无论如何是折腾不起,骨头非散架不可,脚踝痛得很,小腿不自由地微微颤抖,太累了。

  皇帝走过来坐在床边,我把自己往里移一移,给他腾个空。

  他和衣卧下,手自然地伸过来揽住我:「好了,起来梳洗再睡。」

  我闭着眼点头,只是懒得动。

  洗是一定要洗的,头发上擦了很多头油之类的东西,今天还出不少汗。

  待浴水备好,我的眼睛也张不开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扔进了桶子里面。热水一蒸,疲倦更重,无力感排山倒海一般压下来,我连小指头都懒得动,本想唤人来服侍,可是竟然连张口的力气都找不到。

  模糊的感觉到水波动摇,水面又升上些,已经漫过了胸口,水压陡增,呼吸有些不畅。勉强睁开眼看,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褪了衣服跨进桶里,不知道是眼光迷蒙,或红烛柔暖,他光滑的肌肤上被镀了一层橘红,肌理分明,骨肉停匀。

  他不动声色移近我,本来轮廓分明的脸庞,在一片朦胧中显得有些暧昧的柔和。

  「别睡着了......」

  「不......用你......管......」

  耳旁听到他一声轻笑,头发被掬起来轻柔搓洗,皂角胰子和香精被搓出了细细白沫,柔腻的沾了满头。十指轻柔按揉头部的皮肤,舒服得我长长吐气,身体更加放松。

  「舒服么?」

  「嗯嗯,左边一点......唔......嗯,再往下一点......」

  热水暖暖地从上面浇下,我满足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全身的毛孔都张开。

  意识越来越昏沉,还是能感觉到从水中离开,身体被拭干了水,放在温暖柔软的床褥间。

  「白风......」

  谁在说话?说了什么?

  神智屈从于肉体的疲惫,无能分辨。

  屋里暖融融,窗上明亮。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屋里一股沉郁的香气,皇帝在的时候,屋里都烧着龙涎香,香味宁气安神,我却不是很喜欢。

  今天倒不用早起的,主要是吉期之内,不必守那些规矩。微微转头,皇帝睡在外侧,呼吸平稳,仍是沉酣未醒。

  第一次在枕畔看到他的脸,还吓一跳,现在却已经习以为常。

  轻轻拉过一件外袍披上,从他脚边溜下床。地下铺着厚厚的毡毯,细密的毡毛如小刺般扎着脚心微痒。

  本来觉得是阳光映得窗上发白,可是轻轻推开窗扇,外面白光耀眼,一片银雪。

  呵,下雪了。寒气扑面袭来,把晨起最后一丝睡意也驱散无形。我从小就喜欢雪,天上仍然是飘飘扬扬,落雪纷飞,我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晶莹可爱的一抹白,在温热的手心里,来不及让我看清楚,边融角软,已经化成了一滴水。

  身上忽然一暖,一件裘衣裹了上来,皇帝的声音在耳后说:「一早不睡,嗯?穿这么少吹风,看回来着了风寒,你还淘气不?」

  我微微一笑,心情极好:「下雪了。」

  「是呵。」皇帝看起来也心情不错,坐在窗下的椅上,顺手拉我一把,没站稳,坐在他的腿上,身体被他的手臂圈住:「瑞雪兆丰年。」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那一望无际的白。树也好,房也好,一应的青绿和明瓦,都被大雪覆盖。

  虽然我不是同性恋,也并不爱身边这个男人,但是身体的接触,在这冬日里,让人很难抗拒。

  况且......他是我来到这世界后,与我最亲密的人。

  就算是明宇,我们也是坦荡清远,从未有耳鬓厮磨、肌肤相贴。

  闲散的日子匆匆易过,该做的事还得做。

  皇帝占据长案一端,我占另一端,楚河汉界分明,互不相扰。外面廊下的人也分作两边,一边是他的人,一边是候我差遣的人手。

  两个人的案头都积了厚厚一撂牍碟书簿,各看各的。

  磨好了一缸的磨,和盖印用的朱砂。

  我憋了良久的气,就在劈劈啪啪使劲的盖印章的声音里,慢慢松懈。

  盖好最后一张手令,我把纸拎起来吹干墨迹。

  上好的竹皮桑丝雪纹纸,左下角盖着一抹鲜红的印迹。

  宣德昭明。

  皇帝停下笔,拿起一张我已经盖好印的纸,看了几眼,微微笑着:「你是不是已经想了很久了?」

  我大力点头:「不错!」

  内府的人事令。

  专设了一个审计职位,每天的收入支出核对,收入的钱数,支出的项目用度,都要查理。一共是三个人,轮番交换,也有互相监督的意思。

  皇帝一笑不语,低头看他的折子。

  我唤人来把已经写好的拿出去。

  内府库的事,算是暂告一段落。

  拿起花名户册来翻看。真是费力,繁体右起竖排版,看得我一个头变两个大,把簿子丢开唤人:「请书令官进来。」

  权力真是可爱得媲美毒品。

  在一定范围内,我现在是全权做主。有尚宫说宫规不可改,我驳一句,宫规是不是人定?既然是人定而非天理,必有其疏漏缺失,后人怎么就不能改?要真是前人一切都对,我们现在干嘛不茹毛饮血,卧薪居沼?

  她哑口无言,皇帝待她退出去了,笑咪咪地说:「皇后好大威风。」

  我皮笑肉不笑:「皇上过奖。」

  等人候在我身边了,我把那迭名册给她:「妳们几个这会儿反正也都闲着,给我把名册按年纪、籍贯,擅长什么差事活计,一一重新誊抄。要左起向右书写,横着排字,明不明白?」

  她脸上有些为难之色,不过还是躬身应了下来:「是,不知道皇后什么时候要看?」

  「自然越快越好,今天晚饭之前最好给我送来。」说完了话,不忘补充一句:「要是妳们力所不能及,现在就说。」

  这几个女官都是出身高门大族,平时很是骄傲,我若不这样说,恐怕她们倒会请求宽限时间,我这么一说,她却咬死了牙也不会服软。

  看她两眼闪亮躬身退走,我抿嘴一笑,再看用度支出申请表项。

  这个是我新立的规矩。

  凡宫中有非常例支出,数额又超过了五十两的,都要提前一天写个申请,交到内府处,然后内府再送给我瞧。

  我如果认为可以支,便批出来,他们就可以支出,如果我认为有疑问,那就打回去再写个详细说明,重新申请,或是我认为干脆不必,就直接杀掉。

  这样一来工作量加大,不辞案头,实在挥笔辛苦,于是让人另刻了几个小章。

  同意,就是同意领支。

  已阅,就是发回重请。

  否决,就是掐掉,以后也不用申请了,这钱我不会给。

  或有紧急支出当天要支,也可以当天支领,发具人与支领人俱画花押,晚间送我再审。还有皇帝的派支,也是如此。

  皇帝知道后,只说,妥当倒是很妥当,也很解决问题,就是工作量未免大了。

  我告诉他说我这人不怕忙,就怕闲着。

  结果这个规定一公告六宫,每天来支钱的较从前少了一半都多。

  晚饭前果然书令官把重新编排誊好的花名册送来了。我看她眼睛也红了,放下脸来笑着夸了她几句,命她们这就散了去休息。

  皇帝看我翻着那本名册,眼睛定了一定:「怎么写得这样怪?」

  我白他一眼:「不分类看起来累死人的。」

  屋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我从来不跟皇帝讲礼,从来都是你呀我呀的。

  我就不爱跟他行礼立规矩。

  好在他也从不介意。好些时候也就我呀我的,不像电视上看到的其它皇帝,总是朕啊、寡人啊的不离口。

  外面在传膳,我大略把手里的册子翻了翻。

  皇帝也不忙吃饭,估计他也不怎么饿。「看出什么来?」

  我把册子一放,「先吃饭。」

  因为我不让人在一边伺候,所以尝完菜的女官和太监都退下了。皇帝的粥喝完了,我不指望当皇帝的人有那个积极主动性,去自觉给自己添饭,所以站起来给他添一碗─毕竟砂钵离我近。

  结果皇帝接碗的时候笑得异样温柔,害我连打两个哆嗦。

  至于么?不就是顺手帮忙给你盛碗饭。

  结果皇帝今晚饭量大增,居然又添两次饭。

  第一回都替他添了,没道理后面不帮。

  吃完饭继续点灯干活,我跟皇帝说:「借我点时辰说几句话。」

  虽然皇帝说后宫中由我全权作主,但是这件事比较大一点,还是要告诉他一声的。

  「我要精简宫内人口,开源节流。」

  皇帝并不说话,我便接着向下说:「数得着的主子不过二、三十个,伺候的人倒有一万有余。不算侍卫还有几千口子人。

  每天光吃饭就是一笔庞大开支,月银俸禄的数字更是不容小觑。」

  皇帝缓缓说:「以前朕不是没想过裁缩。只是一来朝廷事忙,二来太后是主宫......」

  我挥挥手:「现在太后去观里了,我当家就我说了算吧。」

  皇帝一笑:「你打算怎么做?原来的定例是宫人五年一进,十年一放,太监到了年限去庙里或是俸银回乡。侍卫不算宫里的编。」

  我看看手里的册子:「太监、乳娘这些人,到了年限不去庙里的不也多得是么?」

  皇帝点一点头:「不错,是有不少。一方面,他们知道的事情多,枝叶深;二来,也是主子离不开他们。」

  我嗤笑出声:「谁离了谁还过不了日子呢,明明是他们舍不得走,要我说,明天打发他们去祯陵的庙上,只说是给祖宗看守门户,光荣体面得很。另外呢,看陵的人也就顺便一起看管他们了,省人手省力气。

  「这些人在宫中光说话不做事,成天耗着,无事生非,欺上瞒下、吃里扒外,都占足了。早打发了早好。」

  皇帝重重点头:「不错不错,好主意。」

  我一笑:「好吧?好的话,您就下旨吧。」

  他看看我:「你已经是后宫之主,章是摆着好看的?」

  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别开玩笑了,这种得罪人的硬活儿我才不干,不然一天还不让人行刺个十七、八回呢。你权大势大,你来好了。」

  皇帝有些啼笑皆非看着我:「你......真是个猴头儿!」

  我托着腮,一手拉着笔在纸上乱涂:「其实,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里,也不全是恶心毒肠。不过,如果是善心无求的那一种,住庙里享享清福也不坏,嘱人留心照看,再让得道高僧时不时的讲场经、谈个法的,估计他们也不会比现在不开心。」

  皇帝慢慢敛了笑:「是,你想得很周到。」

  我翻翻下面一迭。「这一册的人壮年已过,老年还未至......比较难打理,再下面这是......宫女的。」

  皇帝握笔的手顿一顿:「宫女外放是有定例的。」

  我摇摇头:「十七、八进宫,十年后出去,都成老姑娘了,不好嫁人,就算十四、五进来,十年也不是好捱的,不如改成三年一进,五年一出。」

  皇帝想了想说:「你应该是已经想好了,就按你想的办理。」

  我一笑:「要这么容易我还和你商量什么。你看这个,内宫局里有品级的宫女可不少,年纪却是半大不中的,这些人已经不亲力亲为地干活了,管理又真用不了这么多人手,也是闲人。」

  皇帝看着我:「这些人多半出身不错,出去后也不怕的。」

  我道:「是啊,就是这么想。不过,我正想呢,如果下个月我出令遣她们走,遣散银子可是要给的。」

  皇帝点头:「不错,数目还很不小。」

  我笑出声来:「你倒装会老实了,我一说你就顺着说。这些女子的位置都不错,平时少不了些节礼、年礼、日常孝敬的。

  「我打算的是,出一道令,她们有两个选择,一呢,是可以收拾现在归她们所有的细软;二呢,是什么也不许带,只领遣散银子,净身出宫。

  「你倒想想,她们会选哪一种?然后你再张个榜,给她们说几句好听的,多夸夸她们德才兼备,容工不凡,让她们再婚嫁,

  我觉得问题一定不大。」

  皇帝无语地看着我,我笑咪咪地看着他,一直讨论到深夜才睡。

  梳洗上床,皇帝躺在那里身体并不放松,半天也没翻身。

  我知道他没睡着。我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看账本名册时间太长了,总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我想他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们这种情况,是同舟共济,还是同床异梦?

  无论是同是异,现在我和他却是祸福相依。我知道单凭那枚印章不足以使我站稳在这后宫之巅,我离不开皇帝,只要我在皇后的位子待一天,就都要依赖他的扶持保护。

  而且那些计策中,我不是没有私心的。

  权力,我很难抓住。财力,我起码要握住。

  这样,皇帝就算想过桥抽板,也得顾忌一二吧。

  不是我想累垮自己......而是......这种情况之下,能多抓一点筹码,将来保命就多了几分胜算。

  第十章

  一早皇帝早膳都没用就走了,手里还拿着昨天我写给他的那几张纸。

  精简人事,开源节流,够他忙乎一阵子的。

  我吃了早饭,接着写我的皇后手令。昨天听书令官说「奉懿旨」,我当时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我当然知道皇太后、皇后发的手令叫懿旨,可是我,我不是女的,这个词用在我这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所以写完手令她一来,我就说:「以后我要发的手令,统统说是宣德令就好,别懿旨不懿旨了。」她没说别的,很恭敬地应是。

  我把手里刚盖上印章的纸递给她:「颁出去吧。」

  她屈膝俯首,双手接过。

  唉,改天把这个动不动就下跪的礼也废了算了。

  皇帝走了,我还觉得满无聊的。看会儿帐簿,喝杯茶,坐在窗边看会儿雪。

  足足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现在还没有停息,北风吹卷着雪花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让人觉得心里宁定。

  小陈奉茶上来,我转头看他。好像还在思礼斋时候一样。屋里很静,就两个人。

  「开开窗户吧。」

  「主子,外头冷,还是别开了。」

  我摇摇头,沉声说:「你去宣侍书明宇过来。」

  小陈愣了一愣,我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重复了一次:「去宣侍书明宇过来。」

  他应了一声,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似的,躬身退了出去。

  我伸手推开窗,雪花比昨天细小多了,但仍然下的紧,乱纷纷的随风旋舞,放眼远望,天地间灰扑扑的,红墙绿瓦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在窗边站了多久,胸口觉得已经被寒风侵的冰凉,手有点僵硬,轻轻扣上窗扇。

  身后小陈的声音说道:「主子,明侍书来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明宇果然站在殿门处,穿着天青的锦袍,披着件裘皮斗篷。

  「拜见皇后千岁,千千岁。」

  他中规中矩地躬身下拜,令我一缕笑意在嘴角凝固住。

  明宇,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么远了么?

  「免礼。」我还能说什么呢?面对他谨慎守礼的态度,我也只能淡然地说,免礼。

  明宇,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么?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么?还记得在冷宫中我们相依为命的时光吗?

  我还记得你给我找了枝紫毫笔用,可是却找不到纸墨,于是用笔沾水写在木板上。

  和我说一切应该知道的事,说这个皇朝的历史,说朝堂的大势,说后宫的纷争,也说外面的世界天广地阔。

  明宇,我还记得。

  常常的回首去看,那时候的时光。

  明宇,你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还是,你从不愿回顾前尘?

  「你下去吧。」

  小陈头低垂着,慢慢退了出去。

  我指指椅子:「坐吧。」

  明宇一丝不苟,先揖礼,谢过,才斜身坐下来。

  本来许多想说的话,被他这样的谨守礼节,给冷冷、淡然地挡住,说不出来。

  「近来好吗?」

  他淡淡地说:「谢谢皇后挂心,微臣一切安好。」

  「明宇......」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为什么要把我拒之千里外?我还是原来的我啊。难道就因为现在身分变了,你就不肯像以前一样看待我了?」

  他还是淡然,并不躲避我的目光,正正迎着看我:「皇后,您身分不同,一言一行后宫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或许微小的错失,也不能被旁人包涵,您应一切当心。」

  我怔怔地看着他。

  明宇的面容冷淡,可是眼光温和如昔。

  明宇!他还是......还是......

  伸出手去却握了空。

  明宇的手从膝上移开:「皇后有什么事吩咐微臣?」

  我有些怅然,手握紧了又放开:「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内府人手现在不够,下面的人要抽调上来的话,要么不认字就是不识帐,不堪大用。你在思礼斋时间不短,有什么聪颖机敏的人才,荐给我几个。」

  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话。但是看着他冷淡自持的面容,想让他到我身边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的刻意疏远和冷淡......也是为了我着想,我又怎么会不识好歹?

  他想了一想,说道:「思礼斋侍书共八人,平侍十一人,从侍二十。其中侍书里玉简是个相当精明的人物,平侍里有一位姓史,虽然不相熟,但是他于工数算术很有长才,从侍......有一位,名唤孙千江,也很不错。」

  我点点头:「好,回来我看一看。」

  他站起身来,原本他高我一些,现在执礼甚恭,可以看到他一头黑漆漆的头发,颈项白皙。

  「皇后若无其它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我无奈地点头。

  看他的身影出了内殿的门,心里紧一紧,又松下去,只觉得空。

  明宇,我并不想听到你和我说这样话,我们应该是......应该是......

  很要好的朋友,曾经相依相扶走过的时光,镌刻在我心底里,永远也不能淡忘。

  是吧,明宇?

  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生存的深宫里,唯一一个想真心相托的朋友......也不能够。

  胸中激荡难以自已,我忽然大步向外追去。

  「明宇─」不理会旁人的目光,高声喊着他的名字。

  明宇已经在雪地中走出老远,藏青的斗篷在北风中翻卷。他闻声身形一震,扭回头来看我。

  赤脚踩在外殿地下的大理石砖地上,寒意像冷厉的刀锋割肤生疼。

  我紧跑了几步,眼看赤着的脚就要踩进雪里,明宇转身跑了回来,一把托住我。

  「皇后......」

  我笑着看他:「你见过赤脚乱跑的皇后?我才不是什么皇后,我就是我。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都不管。明宇,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

  他叹息着,眉宇间的苦恼之色很眼熟。

  一如从前每一次,他拿我的胡闹无计可施的时候,一般无二。

  「明宇,我不会因为这个位置而改变自己,你也不要改变......」我固执地说,执起他手:「就算我们保持遥远的距离,难道以前发生过的事,就不会被人翻找出来当作话柄了?」

  他的皱眉只维持了短短的时间,便笑了出来。

  「对。反正已经是有污迹的了,不在乎再多些。」

  小陈把我的鞋子、袍子捧出来,我一边穿鞋一边披衣:「进来坐会儿,我有好些话和你说。」

  明宇笑一笑,忽然抬头:「只怕不成,下次吧。」

  我不解,不过下一刻就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茫茫飞雪中,一顶黄绫顶盖缓缓地移来。

  皇帝......回来了。

  回来的真是时候!

  明宇说道:「以后再说,有事的话给我传一声过来。」他拢一拢斗篷,转身踏进雪中。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从角门出去。同一时间,皇帝从正门进来。

  我仰起头,纷纷细雪洒在身上发上脸上。

  我一定要活下去,离开这个地方,去寻找一片自由的,无忧的天空。

  一队人脚踏得雪咯吱咯吱响,皇帝没下地已经皱起眉头:「做什么穿这么少站外头─宫例也没说皇后得迎出滴水檐,快进去。」

  我抿嘴笑笑。

  皇帝看看一院的雪白,说道:「雪也没清......下面的人都在偷懒吧?」

  我这次是真的笑了。「皇上和我都没正经干活,下面的人偷偷懒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也喜欢这雪景,不扫还好。」

  晚膳多是热汤热菜,我觉得一道蘑菇肉汤很是鲜美,多喝了几口,皇帝干脆让人把整个汤盆端到我面前来。

  我品了品:「嗯,是干蘑菇泡的水吧?可惜,要是鲜的,更爽口香滑。」

  皇帝挑挑眉毛:「这会儿的天,哪里有鲜的蘑菇?」

  我含含糊糊说:「怎么没有?弄点木头自己养呗。」

  皇帝手里的汤勺「当」一声砸进碗里。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勺。

  啊,好像又说了......让皇帝接受不了的话了。

  于是,当晚的话题,变成了如何人工养殖珍菌和蘑菇......

  这个,这个,我在现代可不是学农业培育的啊!连说带比划,把脑子里的基本常识都掏光光,一面说一面腹诽......难道皇帝钻进钱眼儿里了?居然对养殖蘑菇这么感兴趣,难道他想当蘑菇养殖专业户啊?

  晚上换池子沐浴,一大池的热水,不知道是怎么烧了灌进来的,这种细枝末节我没精力再问,痛痛快快泡一回。

  皇帝后来也下池子里来,在水烟袅袅里看他,觉得这皇帝长得是真不错,当然,皇帝的妈、太后大人就是个美女,虽然现在已经变成徐娘,但还是有美女的轮廓影子在,堪称美徐娘。想必皇帝他死了的老爹长得也不错。

  皇帝一定也经常练武强身,身上肌理分明。

  咳,玉面肌肉男。

  看看自己,胳臂和腿都偏细一些,肤色也有点苍白,估计是老窝在屋子里的关系。

  本来觉得皇帝早出晚归,一定也挺累,结果他居然还有精力......咳,向我展示他身上某个很像蘑菇的部位。

  嗯嗯,也许皇帝对冬天养殖蘑菇有兴趣......自来有因......

  皇帝很久没去其它女人那里了......那天我偶然翻到内房局子的记录本,这么久以来要么是独寝,要么就是小注的字样「宣

  德」。

  我神游天外,全然忘了正在交缠的动作,皇帝的动作重重一顿,我叫出声来:「皇上!」

  他说:「叫我名字。」

  「龙......唔,轻一点......」

  唔,我不知道旁人在......这个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细细碎碎的交谈和言语,也许旁人这个时候只顾着唉唉叫。

  皇帝明显是很游刃有余的,速度力道控制得一等一的准。

  想不了其它太多了,血液都朝某个部位涌去,可供思考的能力......变弱,变小......变不见......

  云正浓,雨方展。

  我像鸵鸟钻沙一样,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没办法说我是被强迫的,虽然还有不情愿,可是并不是强迫......

  我和龙成天之间奇异的关系,不像朋友,不像情人,不像兄弟......

  说不上来,总之一切都乱了。

  一壶茶,一炉香。

  明宇坐在矮几的另一边,因这屋里暖和,只穿了一件单衣,外面的夹袍亦是单薄。

  我给他斟上热茶:「你也够可以的。虽然立了春,风却还冷得像刀子。你就穿这么少,披一件斗篷怎么御寒?」

  他只是浅笑,执起我的手看了看,说道:「你也太能吃苦了。手指都打起泡来。」

  我抽回手笑笑:「这也没什么,茧子磨硬就好了。你这些天怎么样?我听小陈说你病了,大半个月没出屋子。请太医看过没有?吃什么药?」

  他含笑不语。

  我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实在是欠打:「这才能下地,又穿这么少......」

  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你请我来喝茶,外面这么吵已经是过分。居然你自己也聒噪不休,还让不让人静心喝茶了?」

  我赔笑:「好好,我不说。不过,回来你那件披风真不能再穿了。」

  能让我这么低声下气,明宇应该自得才是,连龙成天面前我都不曾这么小心。

  他拿了我本书翻看,热茶的水气升腾弥漫在我和他之间。

  外面仍然扰攘,里头却是一室安谧。

  明宇眼睛不离书页,一手慢慢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无论是姿态、容貌、气息,都堪可入画。

  真想长叹一声。龙成天真是没眼光,要是他先遇到了明宇,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才应该站在这权力的顶巅吧。我......

  不过是他正好碰到的一个小角色。

  不过,明宇比我幸运。五年之期一满,他就可以出宫去,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呢?

  他杯里的茶又下去大半,我再替他斟上。明宇坦然受之,并不觉得我给他斟茶有什么不对,就像我们还是原来的明宇和白风一样。

  小陈捧了文牒进来,一声不响放在案上,打个躬又退出去。我认命地坐直身,拿起笔来,翻开簿本来看。

  明宇看我一眼,眉梢眼角尽是一股温和的嘲笑之意。「你这哪里是做皇后,分明是做苦役。」

  我苦笑:「谁说不是。」

  他不再说话,伸手过来,袖子向上卷了一卷,替我研磨。

  他的手指柔白晶莹,被墨条一衬,像美玉般剔透。我愣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写字。

  明宇是太消瘦了,因为常常抱病不见阳光,肌肤白得几无血色。

  我把那一迭书札批了一半,明宇不知道何时伏在桌畔,沉沉睡着了。他形容清减,想必病中苦楚寂寞,我多想能照顾他,就像以前一样,可是我所能做的,不过是遣人问讯,送些医药。在这里陪伴我他恐怕也是很无聊。

  我拿一旁的貂皮斗篷给他披在肩上,顺手揭起香炉顶盖,拨了拨里面的炭块。

  明宇,我希望你可以平安出宫,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你身上有许多的谜团,我并不是不想知道,但是与那些事情比起来,你的心愿更为重要。

  我但愿你快乐,那我也会快乐。

  龙成天很晚也没有回来,我沐浴后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熄灯就寝。他直至深夜方归,一身肃杀冷厉的气息。我被凉意惊醒,模糊看到他脸色极不好。

  他的神情怪,比不上动作。

  解衣上床,我自动向里挪挪让他位置。他却将手抄到颈后,拉起我来狂烈索吻。

  我来不及反应是推开他还是做什么别的,手僵硬地撑在他胸口,唇上灼痛,嘴里尝到了甜腥的味道。

  他怎么了?在哪儿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一瞬间,头脑回复清明,我正要手上加力推开他,他却猛然松开了手,退开身。

  和到来时一样突兀的结束,这么一个充满暴烈意味的亲吻。

  我还怔着没回神,他脸朝外语气平淡的说:「睡吧。」

  被他这样一扰,我辗转反侧,下半夜都没有睡实。

  不对头。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不稳。这个人一向沉稳如山岳,怎么今天会有这样失态的言行?

  明明是睡不着,又不敢弄太大动静。

  四更天打个了盹,可一睁眼,身边空空,龙成天不知道何时已经起身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闷闷的、懒懒的,是要出什么事了么?

  外面又起了风,雪片一片一片如鹅毛般大小。我坐在窗下,小陈说了三次要我关窗,我都没有理会。等第四次再来人,却换女尚宫来了。她行完礼,二话不说上来就把窗户关上了。我对她们这一手最没辙,只好抱以苦笑。

  屋里温暖却窒闷,外面阴寒,但却有一丝生气。

  低下头再看簿子,不知道为什么却心浮气躁起来,半天没翻一页。

  明宇屋里......够暖么?虽然前些日子送了精炭铜炉,暖被裘衣,但还是有些挂心。

  外头极静,习惯了平时的扰攘,竟然觉得耳朵里静得极不舒服。

  好像能听到幽冥空语。

  其实,是心中不定。

  明明是风声,我却如此不安。拉起一边椅上的裘衣,我迈步向外走。外面厅里也没有人候着,应该都在耳房和偏厅,大雪

  纷飞,更无一人出户。

  我踏上软底毡靴,独自一人出了宣德宫的角门。

  天地间全是一片迷蒙飞雪,上不见天,远不见山。脚踏在雪上,一步一个清晰的足印,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心里舒畅平和。

  好久没有平心静气的这样一个人待着。身边总是有人环绕,一张一张谦卑恭敬的面孔,那种似是而非的笑容,不真诚,不热情,只是礼节。

  我仰面朝天,大雪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我不想在这天地间迷失方向。

  我要的,一直都未改变过。

  尊严,自由。

  如果不奢侈的话,还想要快乐。

  现在的地位,说尊严,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自由,做什么事情,连皇帝也不过问。

  可是这一切就像这大雪,现在的确纷纷扬扬,足以遮天蔽日,但是太阳出来之后,一切尽化为乌有。

  我不想在这虚幻的雪中迷失方向。

  不想,不愿,不想。

  三年,皇帝为什么会说那三年,我想过无数次。有可能,三年后,我会沉迷于现在的一切,不想离开;也许,我已经身死,自然也不会离开;还有,皇帝或许会掌握我的什么弱点,让我离不开,甚至无法将离开二字说出口。

  我低头看看脚下,又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一行清晰的脚印,蜿蜒而行。

  龙成天,你有顶尖的权势,有无双的手段。我却还是可以看清自己是谁。

  大雪仍是纷纷的落下,将我的足迹渐渐又填上新雪。

  不辨方向,我一直向前走。

  我走了半晌,看看四周,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史阁来。院子里空空的,该班的侍卫不知去向,想是躲懒去了。

  只来过一次的地方,莫名的怀念它。

  架上一本本的书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香,正因为雪天的阴冷,那味道显得更加明晰。

  我没什么想找的书,只是顺手抽一本出来看。

  这里更加安静,能听到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摸到了一本游记,恰翻到一页是讲到海滨,我大感兴味,久在北地又困在深宫,我早忘了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是多么的让人心旷神怡。

  把斗篷裹一裹,坐在屋角的小椅上,翻着看起来。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大雪竟然全变成了火焰,一片雪变为一朵跳动的黑红色,纷纷扬扬漫天洒落,烫得脸上生疼,热汗涔涔而下。

  胸口闷得厉害,手上剧痛,我一下子张开了眼。

  红,满眼都是耀眼的火。

  不是梦!文史阁起火了!

  我大惊想要站起来,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将我按着伏下:「别起来,烟能呛死你!」

  我一惊比发现起火更甚!明宇!

  身体酸麻绵软,一点力气也没有,肩膀被他架了向墙边拖。

  火势极高,一排排的架子都已经起火,书册易燃,而木架也已经被烧得变了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我急切地问。

  明宇一手扶我掖下,一手绕过胸口,动作极快将我拖至墙边。

  眼前忽然一花,最近的那书架带着熊熊火苗从中断折,颓然塌了下来。

  明宇的手平平推了出去,劲风过处,那大半截沉重*的书架竟然改变了方向,往后倒去。缓了这么一缓的工夫,明宇拖着我的那手用力回带,我的惊呼被大火掩盖,脚下突然一空,两个人一起向下方跌去!

  这方向不是楼梯......楼梯也没有这么高,足足好几秒钟才重重摔到实地上。将落地时明宇忽然伸手在我背后一托,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抵销了大半下附之势才落地,重重一声,虽然极是疼痛,试了一下却还能微微动弹,没受什么伤。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头顶是起火的声音,沉闷而恐怖。明宇和我跌分了开来,我听到他喉间一声低吟,心里急慌,伸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明宇,明宇,你在哪里?没事么?」

  过了片刻才听到他的回应:「向左前方去,快!」他声音不稳,像是极力隐忍痛楚。

  我终于摸到他一片衣角,身体软的撑不起来,摸索着去确定他是否安好。他推我一把,声音急躁起来:「快!」

  上面的浓烟应该已经密集到了一定程度,加上乒乒乓乓的倒塌之声,脚底剧震动摇,楼板想是已经垮了下来,浓烟无处可去,尽向下灌。

  我猝不及防,重重呛了一口,胸口痛得厉害,一手拉了明宇,摸索着向左前方走,腿软得像是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歪,手摸到了石壁,急忙撑住。明宇步履拖沓缓慢,我一手架在他胁下,努力向前方去。

  「你怎么会进来?这又是......」

  明宇低低喘了几口气:「现在顾不上说,这条暗道年月已久,木梁都朽得差不多。要是上面的屋顶也塌下来,这里便也保不住。出去后,我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我扶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

  是,一切留待以后再说。

  文史阁很阔大,起初我曾为这样规模的藏书而欣喜,现在却是心焦如焚。不知道是吸了浓烟还是别的原因,体力根本就提不上。

  明宇的腿一定是跌伤了!即使他会武功,带着我这么个累赘从高处跌下,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他声音不对,隐隐听到嘶声,不知道肋骨有没有受伤?腿一定是伤了,不然不会这样影响行动!

  明宇!你根本不必顾着我的!我只想要你好!

  浓烟已经灌进这条暗道,我们伏下身子,走得越发艰难,底下的路并不平整,石壁也越来越狭窄,仅容一个人通过。我把

  明宇扶得靠前一些,他深吸口气,道:「你走前面,我有功夫比你容易自保。」

  「受伤的人走前头!」我不由分说把他向前推,手扶在他后背上,两个人在黑暗和浓烟里摸索着向前。

  头顶又是剧震,簌簌地落下不少石屑泥尘,一头一脸被灰覆盖,眼睛痛得很,我顾不上揉眼,手牢牢扶在他肋下。

  明宇低喝:「快走!」

  我手一动,滑了一个位置,明显感觉他打个哆嗦。

  可以摸出肋骨断了。心里突地一跳,迅速沉入恐慌。不知道断骨处如何!万一断骨刺伤脏腑......胸口又闷,又是痛,眼睛睁不开,耳朵里嗡嗡直响!

  热气一阵一阵,暗道里越来越闷。

  忽然脚下抖了几抖,头顶轰然巨响,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当头砸下!

  明宇反手拖住久,用力向前带:「塌了!快!」

  我推着他向前,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要走一起,要死也一起!」

  他嗟了一声,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纷至沓来的异响巨声,淹没了我们粗重的喘息。空气变得稀薄,全是烟尘,吸一口就喉头和肺间一起痛起来,头越来越重,步子越来越沉。

  身后传来清晰的崩塌声,在一片混沌里听得格外清晰!真的塌了!身后我们经过的甬道,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砖石纷纷碎裂,石板轰然崩碎。

  不,不行!

  不要现在!

  从来不信神佛,现在心里茫然地乞求,不要现在,不要现在!再多一点时间!

  至少让明宇出去!我无所谓,可是让他出去!

  明宇的速度又快了一些。可是一片黑暗的狭窄之处,再快也有限。

  「再前面一点,左拐过去有口枯井......」

  他的声音低弱不堪,气若游丝,我手臂探前抱紧了他,再向前看时,竟然朦朦胧胧有微弱的光!我精神大振,突然生出力

  气,将他半拖半抱向那光源处走。

  左手边拐过些果然更亮了些,有微冷的风吹了进来。除了杂乱的噪音,还有人声!

  心头一喜。几个大步冲到近前,猛然吸到冷气,胸口压力一减。明宇头垂着半醒不醒,我心一沉,用力拍他脸颊:「明宇,明宇,撑住!」

  他低低呻吟一声,身体动了一动。

  我心里稍宽。再看那光源,却是个尺许宽的洞口,只容一人爬过。

  后头崩塌之声越近,脚下所踏的地面也隐隐地抖震!头顶一线尘落进颈中。

  我托着明宇,努力向那洞口移动,提气喊道:「外面有人么?有没有人?」

  外头有人喝道:「有人在下面么?」

  那口音洪亮清晰,我心头狂喜,提声喊:「成天!我们在这里!」

  外面一静,接着龙成天的声音更清晰地传来:「宇儿,你在不在?快些出来!这里也要塌了!」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我怔忡伫立。

  好像许多的事情全部翻了一个儿,一直以来我看到的都是一面,而现在这一句话翻转了所有,一下子看到了自己所疑惑的,所追寻的,也是一直在逃避的另一面。

  宇儿?

  明宇?

  他说他没有见过皇帝,皇帝也表现的从来没见过他,我从没有看到他们说过话,我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牵系。

  但是这一声昵称,不是极亲密的关系是喊不出来的......

  这才是真实的一面。我不知道的皇帝,我不了解的明宇,我不熟悉的这个世界,突然一下子全都清晰起来!

  突然肩膀一痛,一块碎石借坠落之势扎进了皮肉。我猛地惊醒,奋尽全力双手托起明宇,将他从那圆孔中向外托。外面有人接住了他的半身,动作又稳又快将他向外接!

  一声惊呼:「陛下,顶梁断了!」

  外面一声:「快!」

  明宇身体动了一下,声音细弱:「小风......你......」

  我在黑暗中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明宇,我喜欢你。」

  脚下与头顶剧烈抖动起来,越来越多的砖石砸下来。我咬牙忍着,把明宇托得高高的,用力向外推了出去。烟尘弥漫,气喘不上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我抬起头,看到一片黑暗中,无数闪光的碎石向我砸了下来。

  一切终究会结束,只是人往往不知这时刻在何时。

  我知道就在此时。

  ─《冷香之相见欢》完

  敬请期待第二部《冷香之问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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