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上部)(出书版)+番外》————卫风无月(穿越 NP 生子) 

《戏梦(上部)(出书版)+番外》————卫风无月(穿越 NP 生子)


  文案

  究竟是否黄粱一梦,飞天也不清楚,当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来到仙人上界,成为三殿之一。为了维持生命不灭,也为了有能力保护周遭之人,飞天选择了成年,释放自身的力量。

  当力量释放后,原本身体的记忆也逐渐清晰──对辉月真的是爱?对杨行云真的是恨?然而在他脑中浮现的影子,却是行云这陌生的人……飞天混淆了,这不是他的身体,但面对前尘往事他却痛得不能自已。到底他是真的穿越,抑或过去的二十一年才是他的梦?

  第一章

  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这是一个无解的谜题。

  只是一觉醒来,一切都不同。

  飞天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做梦了。

  这个梦居然能看得很清楚,触目所及的东西都华丽漂亮到妖异。

  玉雕出来宽大的床榻,珍珠为纱帏幕。空旷得不像房间,倒像是可以拿来开美术展的大厅,壁上有琉璃灯,光晕居然是七彩的。

  真是个漂亮的梦境。希望可以多睡会儿,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多停留一下。

  有人跪在床前,高高捧起玉杯,

  「殿下,您这一觉睡足二十一天了。先喝些水好不好?」

  飞天有些昏昏然,的确有些口渴,乖乖把水喝了。

  「殿下是先沐浴,还是先用些餐点?」那人一直垂着头,头发长长的,漆黑发亮,束成一束垂在背上,细腰像是不盈一握。

  飞天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那个人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很难说他是男还是女,唇红齿白,眉清目朗,下巴尖尖的,有种特别惹人怜爱的气质。

  「奴才是汉青。殿下哪里不舒服么?奴才去请文大人来好不好?」

  「汉青?」飞天反复念了两遍:「名字挺好听。」

  以前做梦的时候,梦里的人好像都没有名字,一个个面目模糊,这个梦还挺真实的,连喝水时那种清甜的口感都这么真实。

  「嘻嘻,你长得好漂亮。」好不容易梦到一个美人,飞天翻身下了床,蹲在汉青的面前和他平视,「汉青,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汉青惶恐地睁大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飞天有点摸不着头脑,「干嘛又点头又摇头?难道你不男不女?」

  汉青的眼睛是水汪汪地盈盈欲泪,不过他的表情倒慢慢缓和下来,「殿下刚睡醒就来捉弄人。舟总管不在,殿下可以不用这么玩了。」

  飞天的手不由得伸过去,慢慢在他腮上摸啊摸。手感好棒,滑滑的软软的!蹲着太累,飞天干脆坐到地上。地板是漆黑的,不知道什么石材居然还透着点点金光。

  汉青抿抿嘴,表情变得很正经,「殿下从来没有沉睡这么久,舟总管说请殿下醒来后先用些药粥,可以早些恢复精神。」

  哦了声,汉青起身端来一个托盘,里面盛着一碗清香的粥。

  「给我吃的?」闻起来很香啊。

  「是。」飞天笑着,耍赖地张开嘴巴,啊了一声:「你喂我。」

  汉青居然很听话地点了点头,拿起一边的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到飞天嘴边,「我一直在小炉上温着的,应该不会凉。」

  这么漂亮的美人,用这么温柔的腔调跟他说话。

  乖乖,别说喂粥,就是喂毒药也没关系啊。这样的美人天天都能梦到就好了。

  「殿下别吃太快,小心呛到。」不吃东西不觉得,粥一到嘴里,飞天还真觉得肚子饿了呢。

  晚饭就泡了一包面,因为鸡蛋昨天吃完了他还没有去买,所以没吃饱。唔,这粥真香。顶级享受啊,活色生香的美人,这么好吃的粥A这个梦真美!「殿下要沐浴吗?」飞天咂咂嘴,「也好。」

  从这间大得不象话的卧室出门左转,就是一间浴室……叫浴室是不是太委屈它了。

  这个这个……这简直是一百八十X五十公尺的标准游泳池啊。

  不过,倒是跟电视、电影里贵族洗澡一样,水气蒸腾,上面还有花瓣什么的点缀,轻纱的帘幕被风吹得飘飘扬扬……

  飞天睁大眼,心里就剩一个念头:

  绝、对、好、梦!

  池子边上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样样精致。

  飞天重重往池子里一跳,溅起老大的水花。汉青本来站在边上,往后退了两大步,「殿下不要又顽皮,舟总管知道会骂人的。」

  飞天吐一口水,抹抹脸上的水和花瓣,「我的名字叫殿下?」

  汉青卷起袖子拿来手巾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飞天伸手想脱身上的衣服,抬起头来看看汉青,「你要一块洗?」

  汉青急忙摇头。

  「那你要在这里看我洗?」

  汉青表情十分委屈,「我得服侍殿下。」

  哦,可惜这一切只是梦啊。

  飞天一边感叹一边脱衣服。梦醒了什么还得自己来,想要雇人服侍洗澡,就是百万富翁也没那么奢侈。

  汉青倒出旁边瓶子里的东西,温柔地替飞天搓洗头发。飞天现在的头发很黑很长,长得累赘,幸好是梦,要不然肯定麻烦死。

  那双手又白又细,在头皮上滑动按揉的感觉就是两个字啊——

  销魂!

  柔软的指尖在飞天发顶心处慢慢摩挲,舒服得人直叹气。

  「殿下……」

  「嗯?」飞天弱弱地应了声。

  「殿下身上觉得怎么样?灵力有没有恢复些?」

  咦?飞天完全不懂他在讲什么。

  汉青掬水替他冲洗头发,「殿下未醒之时,星华殿下遣人送来三位美人,殿下要不要见见?」

  要见,当然要见。

  「见见见,现在就能见吗?」

  「自然……」

  「那就现在见。」谁知道梦能做到几时,有美人还是得看赶紧看,不看过期报废,没地方去后悔。

  汉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躬了个身出去了。

  飞天拉过一边的大块丝布抹去身上的水,三步两步跳出池子拿衣服穿。

  刚才那件湿的衣服已经被汉青收走,现在这一件也是精致非凡,淡紫色的纱袂薄如蝉翼……漂亮是漂亮,舒服也舒服,可是……是不是太女性化了?

  算了,反正是做梦,想这么多做什么。

  汉青一时没回来,飞天在那间应该是卧室的大殿里转。却意外看到一面嵌在墙上的巨大琉璃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人,淡紫色的衣裳半披半拖着,一头水淋淋的湿发。

  肯定是他本人了。

  飞天好奇起来,人在梦里……长什么样?

  他又走近了一步。

  现在看得很清楚。

  「啊——」

  惨烈的尖叫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他吓得倒退了好几大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吓死活人的丑啊!就是做梦也不该让人变这么丑!太伤人自尊了!怪不得身外一切都美好得超出人脑所能想象。舒适到顶点的环境,漂亮温顺的美人,华丽的一切,包裹着个丑八怪啊!

  这是不是一种互补?反正老天就是这样子,就是做梦,也不会让你做个幸福到无缺无憾的梦呢。哎哟,屁股摔得好疼。飞天一边费力地揉屁股,一边爬起身来。不知道屁股摔成四瓣了没有,摔这么重,还没把自己从这个不知道是好梦还是噩梦里的梦里摔醒,今天睡得倒是真熟。

  好疼……

  不对吧,这么疼还不醒?他现在应该在那张单人床上睁开眼了才对啊。

  「殿下。」汉青清亮的声音在身后说:「人已经带来了。」

  飞天有点惊慌地回头看。

  汉青站在一边,三个穿白衣的少年立在他的身后,低垂着头,身姿美好挺拔。刚才还自我感觉很美好,现在只觉得自己活像是个钟楼怪人,站在这些美丽的人面前,只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汉青……」他声音有些抖,「这个、这个,我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半天吓着你了吧……那啥,快去找点药吃吃,睡一觉,好好收收惊……」

  汉青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殿下!您又来了!去年您抹了十一次脖子、跳三次崖、自毁修行一回,今年好不容易天天睡觉安静半年,怎么一睡醒又折腾人!我会告诉舟总管的!真的要告诉他!」

  真不知道是谁被吓到。虽然飞天的长相比较吓人,可汉青说的话也够吓人。

  还有一点,飞天老觉得不对劲。

  屁股真的好疼,疼得泪眼汪汪,他都看不清那三个美少年的长相,只模糊看个大概知道长得不错。这么疼,怎么还在梦里不醒啊。

  「汉青……过来。」飞天气息奄奄,无比消沉地说。

  汉青小心翼翼走了过来,脸上一副我不相信你,你又要玩什么花样的表情,看得飞天想哭又想笑。

  「给我一拳。」

  「啊?」汉青化身石头。

  「我说给我一拳!他X的这破梦我不做了!把我打醒啊!」

  多年的经验,一般被梦中人打了踢了,一下子就会吓醒!

  「殿下!」汉青柳眉倒竖,「您明明答应过舟总管,他不在的时候一定安分守己,不可食言。」

  「你不打我自己打。」

  飞天咬咬牙,抬手狠狠抽在脸上。

  那叫一个狠,打得耳朵嗡嗡作响,腮肉被牙磕破了,他嘴里全是血腥味。

  疼!真疼,太真实了。

  可是!

  眼前的一切都没消失!

  他没有在黑暗的小房间里,没有在那张吱吱作响的单人床上醒过来!

  飞天恐怖地睁大眼睛,看着同样瞪大眼说不出话的汉青。

  下一刻,恐怖的叫声又一次响彻这间寝室。

  披头散发的飞天迈开大步乱跑,汉青愣了一愣就开始在后面追,一面追一面喊人。

  「来人……拦住殿下……来人……」

  飞天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这是怎么了?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

  主观上,有鉴于飞天实在是跑累了,客观上,围追堵截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飞天扶着石墙呼呼喘着粗气,汉青跟他隔几步远,也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殿、殿下!我、我可跟您说,舟总管已经回、回来了!您再胡闹看、看看!」

  「我管你粥总、总管,饭、饭总管!」飞天气急败坏,「我说你们认、认错人啦!」

  汉青一手指着飞天,一手捂着腰,手指头点点晃晃的,却没力气再说话。飞天比他的情况好一点点,还有精力看看四周是个什么样子。

  乖乖,要说这不是做梦,真的找不出别的话形容这地方的漂亮!

  玉砌的宫宇楼台,花木扶疏,繁星满天,银子般的月光洒满这本来应该很宁静如仙境一样的地方。

  不是做梦?那……是穿越了时空?好像只有这两个解释。汉青拖着脚拉着飞天往回走的时候,那一大群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人,毕恭毕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飞天扳着手指头,想着他所知道的穿越。

  有爬山穿、坠崖穿、车撞穿、跳河穿、电击穿、走着穿、坐着穿、躺着穿、拿大顶穿、走钢丝穿……

  他这应该是……属于莫名其妙睡着穿了。

  明明是上床睡觉,定好了七点一刻的闹钟,早上还要去赶车呢。居然莫名其妙在这里醒来,而且还变成一个丑八怪!

  最后一点是最不能容忍的一点!从小到大的二十一年,其貌不扬就一直是块大心病。没想到别人穿越时空都是特别的好运气,变得美呆了,他则是丑毙了!

  有没有搞错啊?谁负责管理穿越时空的?爷爷我要投诉!

  穿越不怕,咱怕不美的穿越啊!

  本来刚才还在期待有美人来三陪……

  现在简直沮丧无比。美丽的色狼叫花花公子,不美的色狼叫流氓……

  飞天越走越无力,咱……咱不想要这么丑的穿越行不行!

  「殿下?」汉青疑惑地说:「您去哪里啊?」

  飞天白他一眼,「回屋啊!」

  汉青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可这是去小星湖的路啊。殿下要去赏星?」

  飞天噎了一下,这些路都长得一个样,刚才一通乱跑哪分得出来啊!觉得这条像就走这条了!

  汉青指指左边的岔路,「殿下是刚睡醒,一时没认清,这边才是回去的路。」

  「老子跟你说了,你认错人啦!」飞天气得快发晕,可是对着汉青那么一张秀气堪怜的脸,声音却没办法吼得理直气壮。

  「殿下刚睡醒,心情不好……回来多备些汤药。」汉青有模有样地跟后面的人吩咐。那些人一迭声的答应。飞天被他打败了。

  不过,这个殿下,应该也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吧。

  飞天想起之前汉青说的那句被他忽略的话,「抹了十一次脖子、跳了三次崖、自毁修行一回」,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病症啊?还是精神受过重大刺激?正常人能有这样的行为吗?怪不得汉青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飞天本来就跑得累,又走了半天,腿都发软。走了好远的路,才回到刚才那间大得不象话的寝殿。

  虽然心情不好,飞天还是得承认,这是个漂亮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石头所建的宫殿,精美而华丽,雪白的石阶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唉,这是个什么地方啊!?

  飞天远远就看到有人站在石阶上的平台处。月光下身姿挺拔,穿着件长袍,长发束在头顶,发梢在风里轻轻飘动。只看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无限美好。

  这里什么破地方?为什么人人都漂亮,连身后那些低头不吭声侍仆模样的人都五官齐整,唯独他像是旱鸭子跑进了天鹅群里!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飞天看到他的脸。

  很清秀的一张脸,儒雅之极,一点不像个做什么总管的人,倒像个风流才子,深居的隐士。总之,跟总管两个字就显得扯不上关系。他微微一笑,「殿下精神很好,让我放一大半的心了。」

  飞天愣在原处,根本不会动弹了。

  他过来轻轻牵起飞天的手,「殿下睡了这么久,身体难免虚弱,还是应该多休养才是。」一面回头对汉青说:「怎么不给殿下加一件长衣就这样出来呢?夜露还是很凉的。」

  飞天被动地、浑浑噩噩地被牵着手,走进刚才那间寝殿里。

  不敢再抬头看他,他一放开手,飞天的眼睛就死死盯着那乌黑闪烁金芒的地板。

  「没有跟殿下禀告,就擅自离开了许多天,请殿下原谅。」那个声音说。

  嗯了一声,飞天还是跟个傻瓜一样发着呆。

  「不过还好没有白费功夫,终于找到殿下说的寒玉。」他口气里有一抹喜悦,「殿下现在要看一看么?」

  飞天又嗯了一声。

  汉青一下子尖叫起来,「舟总管!你、你、你受伤了!」

  啊?

  飞天一下子抬起头来。汉青正拉着那个人的袖子,而那个人却是一脸不在意的表情,「小伤而已。」

  「让我看看。」飞天沉声说。

  舟总管注视着他,汉青也愣住了,不知所措的样子。

  「让我看看。」

  「是,殿下。」

  他将袖子轻轻提起来,手臂上有一道狰狞向外翻绽的伤口,血肉模糊一片。

  飞天脑子里又是空白一片。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他醒来的那张床上,自己则是半跪在床前,拿了药膏细心地往上擦。

  「你一定没有好好涂药对不对!」飞天口气里有不自知的怒气,「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好好包扎休养?」

  「殿下……」

  那声音被打断,飞天蛮横地说:「你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受这样的伤。」

  那个人明显地有困惑,目光投向汉青。

  汉青跪在一边,「舟总管……殿下他醒来就是这样了。我想,也许是睡得太久,所以一下子有些没回过神吧。」

  那个人点点头,轻声说:「我想也是这样。」

  飞天差不多把伤药涂满了他整条手臂。真是很好的药,晶莹的淡绿药膏,带着清雅的香气。

  「碧晶膏……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实在是不配用。」

  听到他这么说,飞天几乎要瞪他,可是一接触到那美丽的眼睛,什么话都吞下去了。

  「殿下刚醒,回来明白了,一定觉得我糟蹋了上好的药。」他说:「况且,这是月殿下所赠,殿下不是说永远也不会用,要一直留着好好珍藏的吗?」

  是吗?

  去他的!什么药再好,那也是药。是药就得拿来用!这个身体以前的主人是神经病吗?

  「你以后不许再受伤了!」飞天非常想把这话说得具有威慑力,可是不敢抬头,这话未免就打了个七折。

  再一想到他受那样重的伤,怕口气太重吓到他,又打了个对折。

  所以这话真的说出口的时候,不但不像命令,反而像撒娇,或是……哀哀恳求。

  汉青没说话,飞天没说话,床上的人也没说话。

  屋里有怪异的、但是很平和的静默。

  「殿下真的是睡太久了……」他说:「竟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一句话把飞天打回原形!

  飞天背上冷汗都快汇成河了。

  刚才一得意,以为穿上龙袍自己就真是太子了!他根本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他们对他好对他殷勤,只是以为他是他们原来认识的那个人!

  可是他不是啊!

  「那个……」飞天舌头有点打结,一狠心,咬咬牙,还是说出来了。

  「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觉醒就变成这个长相睡在这个地方!我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反正,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飞天一口气呼啦啦说了一长串的话,终于说出来,倒也不觉得太困难。毕竟,说真话还是一件让人不怎么难受的事情。

  「殿下?」汉青叫出来,「您真的睡太久了!居然连自己是谁都睡忘了。」

  飞天睁大眼,「我没忘!我虽然也叫飞天,可是根本不是这里的什么殿下!我以前也不住在这样的地方。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我更不是什么殿下。」

  「您又胡闹!」汉青愤愤不已,「上次您还说您撞到了头什么都不记得,骗我放您出去。结果呢!一天的工夫闯了多少祸!上上次您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轮流假扮您,说谁扮得最像,就把飞天殿让给谁当主子……

  「您自己说说,上界三殿里,有您这样的吗?我们在其它两殿的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您除了胡闹都做过些什么!什么于飞天?飞天殿就是飞天殿,您又瞎起什么名目!」

  飞天有些怔忡?这个殿下也叫这名字……听起来这个人很会胡闹捣乱。

  「我真的不是!不骗你!我真不是!」

  「您又骗人!」

  「我真不是!」

  「您就是!」

  「真不是!」

  「就是!」

  「不是!」

  「是!」

  「殿下。」那柔和的声音插进,制止了飞天和汉青两只斗鸡一样的对峙。「嗯?」飞天看他一眼,还是别过头去不敢多看。

  「您跟着我复述这句话。」他温柔的声音说:「辉月是混帐王八蛋,是天下最贱的家伙。」

  这样有些粗鄙的话从他那样兰花一样的嘴唇里说出来,也是仙乐般动听。

  飞天呆呆地,被动地跟着复述:「辉月是混帐王八蛋,是天下最贱的家伙。」

  「扑通」一声。

  飞天转头一看,汉青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吓一跳,连忙问他:「你不要紧吧?」

  舟总管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飞天反手握住他,「你不舒服?」

  舟总管没了声,眼神无比专注,看得飞天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自在。

  「汉青,」他的手没有松开,眼睛和飞天对望着,话却是对地下那小家伙说的,「你说呢?」

  汉青颤抖的声音说:「殿下……这次,大概是,真的睡胡涂了。」

  「对。」他喃喃说:「看来,这次是真的忘了。」

  飞天真是被他们打败了!居然睡胡涂了,这种理由都说出来!难道他就这么没有说服力?

  他明明不是那个人啊!怎么才能叫他们相信!?

  「都忘记了……也没有什么不好。」温文尔雅的舟总管脸上漾起浅浅微笑,「殿下开心就行了。」

  「都说了我不是……」

  「殿下,没关系的。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开心就好。」

  对着这么一双充满了欣喜和信任的美丽眼睛,飞天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真是被他们打败了,说实话他们又不信。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个可真得问清楚。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人?」

  舟总管尚未说话,汉青快嘴快舌抢着说了出来:「这里是飞天殿,你是飞天殿下。」

  飞天大睁双眼,虽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懂,但是合在一起硬是叫人没听懂。

  「殿下请坐。」舟总管按在肩上的手慢慢用力,飞天愣愣地坐在了床边。

  「之前的事,我会拣大略要紧的跟殿下仔细说,可殿下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可千万不要再对别人说了。若是让人知道殿下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会有些麻烦事。」

  他说话声音好听得不得了,而且条理分明,飞天当然不是傻子,明白他什么意思。

  不见得每个人,都对这个殿下心怀善念的吧。

  看起来这个环境漂亮归漂亮,还是很有点复杂呢。

  第二章

  舟总管从头说起:「天地间共是三界,上界、人界、下界。」

  飞天举手发问:「上界就是我们待的地方?」

  「是。人界次之,妖魔鬼灵界又次之。」

  乖乖,这是什么梦啊,神仙都跑出来了。可是他对着这具身体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衣料好,什么仙气、灵气都没看出来。

  「哦。」飞天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水果,应了声。嗯,很好吃。

  汉青看他吃得开心,卯足了劲吱拉吱拉不停地剥着那种果子的皮。

  「上界又有一帝、七神、三殿、五宫。」

  飞天点点头,舟总管说话真是有条有理,有根有据,听起来就是很好理解。

  现在所知飞天是三殿其一。

  「那,这一呀七呀三呀五呀的,谁说话嗓门最大呢?」问到重点上。

  舟总管笑笑,「一帝七神,像是人间的衙门。三殿五宫,像是人间的庙宇。他们走他们的大道,咱们走咱们的桥。有时候他们的事不顺了,会找我们帮忙。但我们的事,他们却插不上手。」

  嗯,还不错,看起来没有什么政治斗争,不必担心小命早早完结。史上最胡里胡涂的穿越时空,就是什么经历都没有就把小命儿送了,那是双倍的冤大头。

  「三殿是星华殿、辉月殿、飞天殿。星华殿下年纪最长,灵力最高,是为三殿之首。辉月殿下睿智过人,居次……」

  「我爱胡闹,所以是老么?」飞天又咽下一口果子。

  舟总管点了点头。

  既然那个辉月地位比他高,说话声比他大,刚才干嘛要骂他?飞天有点郁闷,不会是陷害吧?

  飞天肚子里在腹诽,脸上还是不动如山,「那我们这地位是老子传下来的,还是自己争来的?」

  舟总管又笑笑,「上界以灵力论高下,殿下虽然性子活泼爱动,但是坐上三殿其一的位置,还是实至名归的。」

  唉,人家美人说话就是有气质。

  哎哎,不妙啊。飞天突然发起愁来,现在他可是啥都不会一窍不通。武艺?剑法?仙气?谁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要是有人来踢场子,真得干瞪眼了!

  「我说……」飞天旧话重提,「我真不是你们认识那人,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也一点本事都不会。你们要是打我,我连怎么还手都不会!」

  汉青眼疾手快,把一个果子填进他嘴里,「这些胡话殿下就不必说了。其它的事,舟总管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您的。」

  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飞天怎么突然有点不大好的预感。

  小汉青要舟总管一五一十的汇报些什么啊?

  「殿下……以前爱慕辉月殿下,但辉月殿下并不接受。」舟总管斟酌一下字句,「其间发生过许多不愉快的事情……」

  哎?

  舟总管接着说说:「其实,只要殿下不重蹈覆辙,记不记得从前一点也不重要。」

  啊?

  舟总管虽然说得淡然,但是听起来,以前那个人的单相思,应该是很惨的样子啊。

  如果不是,为什么会用重蹈覆辙这么严重的词来形容呢。

  「殿下!」汉青一脸郑重拉起飞天的手,「七天后辉月殿下的生辰庆,您可一定不要再露出以前那种嘴脸!不然我们飞天殿大伙恐怕要集体上吊,再没脸见人了!」

  啥?飞天觑着汉青有点将信将疑。有这么严重吗?

  难道这个,这个飞天,以前是个超级大花痴加大白痴?

  「殿下不记得也好。只是,殿下原来是决定要将寒玉刻剑赠给辉月殿下庆生的,现在是不是还要照办?」

  飞天张大嘴,「你是说,那个,你受伤找来的寒玉,是我让你找来给辉月的?」

  舟总管点了点头,「颇费周折,毕竟还是找到了。只是,殿下现在恐怕已经不记得该怎么把寒玉刻成长剑了吧?」

  飞天重、重、点、头!

  没错啊,他怎么知道要怎么弄什么火玉、寒玉的!

  「那么……殿下得赶快决定,改送什么礼物来替代原来要送的寒玉剑呢。」舟总管睿智的眼睛深邃彷佛夜空。

  飞天搔搔头,「必须是送很贵重的东西吗?」

  「也并不一定要贵重,但按惯例,这件礼物一定要是您亲自准备出来的。现在寒玉剑既然不行,只有别谋他途。」

  「只是要自己准备,应该不难吧?」飞天继续搔头。

  「说是不难。」舟总管淡淡一笑,「只是以殿下的身分,世上有的东西,恐怕都难以切合身分……」

  「送世上没有的东西?」飞天眨眨眼,「就是要原创作了?那也不难啊!」

  舟总管虽然脸上神情不变,可是眼睛中的亮光还是看得一清二楚,「殿下胸中已经有了打算?」

  飞天不大好意思地说:「也不是什么打算。写幅字、画张画,或是找人唱支曲给他,也都算是这世上原来没有的东西吧。」

  舟总管脸上那种神情像是拨云见日、雨过天晴,语气里一派的恭敬,「殿下就是殿下,我们就真的想不到这样。」

  哎哎,别夸了。这么简单的事,非要往复杂的去想才会觉得困难吧。其实本来就是一件简单的事,送生日礼物嘛……从小到大他不知送过多少回了。

  ***

  凌晨的寒意浓重,天还没有亮,黎明前的这一刻,是最黑暗阴冷的时候。

  胸口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觉,飞天仍然跟着舟总管向塔的最高处攀爬。

  「殿下……」他伏身向下伸出手来,飞天抓住他的手,翻上了最高塔的屋檐。

  「看,殿下,整个上界都在你的脚下。」舟总管坐在飞天身侧,「您现在看到的就是整个上界了。

  「东面那高高的飞檐,是星华殿的深水阁。虽然叫做深水阁,却是一幢极高的楼宇,星华殿下就宿在那里。辉月殿在那一边……看到了么?那里有闪烁的银色,那是辉月殿特有的白瓦。

  「我们的飞天殿不像他们那里辉煌大器,不过,这里是整个上界最高的地方。

  「殿下在登上三殿之一的宝座时,自号飞天。您当时说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您当时说,天纵宽,海纵深,心如疾风,飞越长空,所以,自名为飞天。殿下,别的什么都忘记了也没关系。但是,您不能够忘记自己的名字。」

  黑暗中,舟总管磁性的声音像是清泉,从耳中一直流进人的心中。

  虽然明明知道,此飞天不是彼飞天,可是这一刻,飞天却没办法再向他说不。

  连他也不能解释这一切,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连他所拥有的身体也是陌生而骇人的。这是为什么?他原来熟知的世界呢?怎么会来到此处?为什么成为这个人,继承了他的身体、名字、地位……?

  但是,却有人这样温柔地接纳他。「殿下灵力非凡,就算是号称上界第一战将的克伽也不敢在您的面前放肆。其实殿下的武技并不见得是最强的,但是,殿下在每一次的战斗中,都像是要燃尽天地一样,发挥出平常所看不到的力量……

  「殿下记不记得您在妖界救我的时候,那时候殿下脸上罩着那个五彩的面具,大红的战甲像火一样艳丽耀眼。

  「还有汉青,他本来只是小小的天奴,被人凌虐之后扔进天河里。那时候殿下飞身从桥上扑了下去,像是一道虹划过天际……」

  他声音顿了一下,「殿下性子天真对人不藏私。喜欢上辉月殿下之后,就一直全心全意的对他好,虽然辉月殿下并不领情……

  「殿下,您看,天要亮了。」是的,天要亮了。东边蒙蒙地透出鱼肚白。

  寒冷的风吹得舟总管身子轻轻打颤。很奇怪,虽然风吹在飞天脸上像冰似的凉,身上却温热不觉得难受。

  「给你。」飞天笨拙地把披风解下来,想给他披上又怕唐突,于是递给他,「我不冷,你披上。」

  他接了过去,并没有说客气的推辞的话。

  大风卷动两个人头发、衣袍,猎猎摆动。

  「殿下,我们都不能够没有你。」他的声音,和第一声鸟的啼鸣,一起响起。「为了我们,也请你好好的,生活下去。」在这个寒冷的高处。

  ***

  飞天,飞天,多奇怪。名字都一样,是巧合吗?

  飞天着手准备辉月的生日礼物。说起来虽然容易,但是真的准备起来,没那么简单。

  先是找字画。飞天殿里有的,舟总管统统摇头否决,说是这里有的,辉月殿下那里只有更好更多,这些绝对拿不出手。

  说找人来写来画,舟总管又摇头,辉月殿下的儒雅超脱,现在这些所谓的名家手笔,他根本看不上。

  歌舞?舟总管说辉月殿下是音乐大家,一般歌舞根本不能在他那里得到一句赞许。

  真难伺候。飞天想了一圈,没一个主意可行。汉青在一边也是垂头丧气的模样。

  「干嘛一定要送他礼物,不送也没什么关系吧。」

  舟总管轻轻摇了摇头。太阳很耀眼,照得他的头发像缎子闪闪发亮。

  「不送肯定不行。」舟总管微微皱眉,「实在没办法,也就只好送些字画。」

  「歌舞真的也不行?」

  汉青他们两个交换个眼神,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其实只要他以前没见过,够新意,不就可以了?」飞天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舟总管这么挑剔。

  按舟总管说的,辉月殿和飞天殿的地位是相等的,就算送件普通的生日礼物,又怎么样呢?自己又不是以前那个丑人多作怪,硬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的飞天了。

  就算辉月不满意礼物,以舟总管所说的,他那样又博学又儒雅又好风度的人,难道当面就给难堪?真的好涵养,好胸襟,也不会计较什么礼物了。

  「是啊,」舟总管善解人意地赞同,「有新意就好了,其实要让辉月殿下满意的话,似乎还从无人办到过。」

  「可是其它人又会笑……」汉青一张小脸皱得紧紧的,「又要说三道四!」

  「说什么啊?」

  汉青不顾舟总管示意的眼神,执意地说了出来:「说我们飞天殿是乡巴佬来着,丑人不自知,还想做揽月人……」

  「汉青!」舟总管脸上有难得一见的冷厉,「住口!」

  汉青一脸委屈地闭了嘴。

  其实他们都是为了他……或者说是为了原来那个飞天。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受到嘲笑和欺辱?爱是没有错的。

  可是,这个看来仙意盎然的上界却是这样浅薄,以貌取人这样的事,也做得兴致勃勃,群情涌涌。

  「好啦,不想了。」没他们那么大的压力,他毕竟不是原来的飞天,不是一心想要讨好辉月的人,「我们去外面逛逛吧?我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汉青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倒是舟总管含笑点头,「嗯,去散散心也好。殿下刚醒不久,汉青你要好好照顾。」

  换了衣服,他们从不起眼的边门溜出来。

  汉青甚至没忘了给他戴一顶笠帽,遮住大半张脸。

  「您想去逛哪里啊?」他小声说。

  ***

  逛街当然要去有人有买卖的地方,不然叫什么逛街。

  其实说是逛街,飞天只是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早上在塔顶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知道这地方非常大,一眼看不到边际,要搁在现代怎么也是一中大型城市。

  房屋也不少,但是高层建筑不太多。那时舟总管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普通的天人是不可以将房屋盖至与位阶高的天人一样层数。

  简单说,就是州官可以盖楼,百姓住平房。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飞天现在还要庆幸一下他现在这个身分,还好不是在一个小小天奴的身体里醒来,不然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飞天像是乡下人进城,左顾右盼,真想再多长出一双眼来。

  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不少,都穿着长衫儒袍,束发绾巾,一副清雅之态。这里真不愧是什么仙界耶,果然人人都有几分仙气。像飞天长得这么……这么与众不同的,倒真是绝无仅有。怪不得……会被人嘲笑了。

  飞天想一想,真替这身体的原主人不值。

  听舟总管他们说,明明就是武功盖世……或者这里不用武功这词,叫灵力吧?人品不错地位又高,就因为长相不好,又喜欢上不喜欢自己的人,为了一桩单相思,把自己搞得声名扫地狼狈不堪。

  来往的人不少,但是没有车马。

  飞天凑到汉青耳朵边问:「这里的人都不坐车,不骑马?」

  汉青小声答:「一般人哪里用得起天马和车从!」

  「天马?有翅膀会飞?」

  「会飞,可是没翅膀!」汉青恶狠狠地瞪眼,「别在外面问,让人听见多丢人!回去让舟总管告诉你。」

  飞天摸摸鼻子,不问就不问。

  飞天说不出哪里奇怪。街上差不多也是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用的……卖蔬果的摊贩,卖成衣布料的铺子。

  真奇怪。

  「喂,神仙还用得着吃饭买衣?」飞天小声问。

  汉青干脆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他,「谁说这些是神仙?」

  「天人不就是神仙?」

  「你!」汉青一时暴怒忘了收声,看到身边有人投以怪异的目光,才赶忙压低声音吼:「天人只是上界之人!一样有生有死要吃要穿!谁说天人就是神仙!天人只是比凡界的人长寿、脱俗罢了!」

  哎呀,原来是这样。害他白担心半天,还怕自己没法入境随俗呢!

  「那,可以活多久?一、二百年吗?」

  汉青白了他一眼,「一、二百年?你知道我今年多大?」

  飞天茫然摇头。

  看汉青的样子了不起十六、十七,再不然,也只有十八,二十是绝对没有。

  汉青皱着眉头,伸出三个手指头比了一下,又比了一下。

  「你?」他有点口吃,「你三十三了?」

  「你!」汉青清秀的脸庞有些狰狞,「我三百三十了好不好!」

  啊?张大的嘴塞下飞天自己的拳头都不成问题。

  汉青生怕飞天再问什么石破天惊的问题,拉着他匆匆忙忙向前走。跟着汉青胡里胡涂走了几步,飞天突然想起个重要问题,「喂,你知道我多大吗?」

  汉青脸色越发地难看。看样子他完全可以不叫汉青,改名叫铁青……脸色铁青的小美男,黑口黑面,一点都不招人喜欢……

  「你今年一千四百二十二岁!」汉青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话来。飞天一个踉跄,差点趴在地上!

  天!飞天看看手,看看脚,看看腿、臂、躯干!他、他怎么一下子成了老而不死的怪物!

  汉青用力拉他,「喂,不是说要去看热闹的?走啊。」

  飞天哦了一声,还是有些魂不附体地跟着汉青向前走。

  ***

  街上人虽然多,声音却不大,一点也不嘈杂。看前面有人低声说话,举止文雅,眉眼秀气,情景足可入画。

  可是,飞天觉得有点沉闷。

  很安静,但是很沉闷,完美的画面,美得不像真的。华美的屋宇,整齐的街巷,来往的人谦谦如君子,可是却让人觉得压抑。整条街上,一个大声说话的人也没有。

  这算什么啊,君子国?

  偶尔在这样的地方玩玩倒没关系,要是天天在这样的环境里住着,还不闷死?往好听了说是高雅,往难听了说,是虚伪,呆板,僵化。

  他们转了个弯,出现幢建筑让人眼前一亮。三层的楼宇,雕梁画栋,精致非凡。虽然这街上的房舍都华美漂亮,但这里就是不同。

  「这是……」

  「这是上界最有名的听风楼。」汉青有些得意,「文人雅客最爱的地方。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楚姿姑娘她们出来献艺,楚姿姑娘的舞,杨公子的箫,和辉月殿下的书画,被人称为三雅之冠呢!」

  「杨公子又是……」汉青顿了一下才说:「杨公子是……辉月殿下的至交好友。」

  好友至于用这个口气说,恐怕,不是单纯的好友吧……

  飞天灵敏的鼻子已经闻到暧昧的味道了。

  ***

  在二楼的厅里坐下,有人上茶,飞天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嗯,香。

  「杨公子住哪里啊?」飞天左看右看。

  汉青神色不变,「住在辉月殿。」

  真让飞天猜中了。

  一个风雅擅弄箫,一个才绝精书画……飞天一笑,唔,算得上般配。

  汉青脸上是八风不动,可趁空子还是偷眼看他。

  小家伙,白活三百多年,心里一点都藏不住事。都说了他不是原来的飞天,这个辉月和杨公子的干醋他犯得着拾起来痛饮?笨。

  楼上不少人,因为不是正经吃饭的钟点,大多数都是茶点摆着,低声细语地说话。

  汉青忽然直起腰来,小声说:「听到了没有,杨公子来了。」

  飞天莫名其妙,「听到什么啊?」

  汉青说:「哪,杨公子,他一向是……嗯,辉月殿下给他配乘的玉鞍银帘马……那鞍上有银铃。」

  哦,原来是听到马来了。

  铃响飞天是早听见了……得,看来他的耳朵比小汉青可是灵多了。

  铃响在楼边停下,二楼那些安安静静喝茶的人都有些不安生了,遮遮掩掩也要向楼下扫两眼。真虚伪,想追星看人家,就大大方方地看啊,这么装,不累啊。

  飞天倒是想见见,这个杨公子长得什么模样。

  美肯定是了,不然楼上这些人不会在压抑中露出那样渴望又艳羡的目光。气质一定不凡,眼前所见的这些人,甭管什么心思,脸面都长得算不错,想必这传说中的杨公子更是出类拔萃。

  还有很风雅的嗜好。嗯,他有些好奇。

  飞天站起来大步走到楼梯那里,往楼下大堂里看。

  一个穿白衫的少年公子,正背对着这里与人说话。

  虽然楼下这么些人,飞天却一眼就看到了他,而且也认定一定是他不是旁人。

  漆黑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店堂里光线的问题,映得那发上有墨绿的光泽,如一把丰厚美丽而润泽的水藻。

  白衫很普通,街上好多人都穿这个式样的衣袍,腰里松松以绞银盘丝的佩带拦了一下,男子有那样瘦纤的腰身有些不够强健,却又觉得这样非常秀美。衣襟在他行动的时候,有流云一样的纹路。

  「行云!」

  有人站在对面的围栏那里向下喊,飞天闪了一下神,这里人人都悄声低语,这人是谁?声音这样悦耳。

  那个人冲下面挥手。飞天的眼力现在非常好,那是个很美丽的女子,长眉明眸,穿着红色的纱衣。

  汉青走了过来,瞧着对面小声说:「那是楚姿姑娘。」

  飞天哦了一声,还是向下看。

  杨公子转过了头来,看着楼上那个楚姿姑娘,微微一笑。

  就这么一笑。行云公子一眼都没朝飞天这里看,那笑容也不是给他的……可是飞天却看着那个笑容,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思绪。

  第三章

  「殿下殿下!今天好运气耶!杨公子一来,楚姿姑娘心情就好得很,可能会献舞一场!说不定杨公子雅兴大发,还会吹箫相合。」汉青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抖个不停。

  谁好运气?

  看汉青这个激动的样子,恐怕他也是杨公子和红衣楚姑娘的超级大FANS吧。

  飞天也是……大有感觉。

  本来他昨天一睁眼看到舟总管,已经惊为天人。

  今天见到这一位杨行云公子,突然觉得这双眼睛白长了这么久……也不是,人家飞天殿下的眼睛看过多少美男、美女他是不知道……他只觉得他于飞天的眼是白长了二十来年,今天才看到,居然有人长成这样。

  也怪不得……飞天貌丑被人歧视了。这个真是人比人……吓死人。

  现在不要他人来说不要痴心妄想这些有的没的……他也不会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水鸭子就是水鸭子,抹上十桶八桶的白漆,牠也不是天鹅。

  杨公子和楚姿说了几句话,两个人笑意盈盈,然后拐进厢房。

  汉青瞪大了眼珠子,恨不能把厢房的门烧出两个洞来。

  「喂,汉青,」飞天也压低了声音,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这算不算是入境随俗了,「你说有歌舞看的,我可等着的。就算楚姑娘、杨公子不搭理,难道就没有别的人了?」

  汉青敲敲飞天的手背。原来刚见面的时候汉青还低声下气,现在一发觉飞天威严全无,立刻从奴隶到将军这一复杂转变,变成一脸「你这乡下土包子」的表情。

  不说就不说,还敲人做什么?这冷冰冰的玉石牙箸敲在骨头上也是挺疼的。

  楚姿与杨公子并没有像汉青期待的那样,因为好心情而出来献艺,但是仍然看到了其它人的表演。

  精湛的技艺,绝妙的乐器,细致入微的乐曲,女子娴熟宛转的歌喉。

  完美无可挑剔。

  就是……不让人感动。

  虽然美丽悦耳,可是飞天一点都不感动。

  后来有人出来跳舞,就在二楼围栏那一边小小的平台上,穿着雪白的纱衣,领口襟边上都是细密羽毛一样的装饰,真是漂亮。

  可就是……觉得呆板。

  明明是那么漂亮的画面,很美丽的舞伎,交错繁复,技艺高超的舞步,却完全没有活灵活现的感觉。

  飞天看看周围的人,他们表现出来的也是恰如其分的欣赏和赞许。

  为什么这样奇怪?为什么是这样刻板如教材范本的表演……

  其中居然没有一点感情。

  女子回步旋身,长袖轻纱曼舞,旁观的人适时地赞美。

  汉青看着这样的表演也不是非常地投入。飞天拍拍他,「喂,这里的所有艺术,都是这样吗?」

  「什么样?」

  飞天顿了一下,不怎么太流利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嗯,技巧完美,但是……嗯,一成不变,总这么温吞吞的,像……」偏头想了一下,「就像太阳晒温的水,不冷不热,总让人觉得没滋味。」

  汉青睁大眼,「哎,殿下说得还真对。我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是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我看过一次楚姿姑娘跳舞,感觉和她们就是不一样。

  「老实说,楚姿姑娘去年还为辉月殿下献过舞呢……所以我们才说找歌舞不是好主意,因为最好的歌舞辉月殿下已经拥有了。杨公子的箫音……那真是让人魂不守舍,飘飘欲仙。我说不上来,反正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飞天没有看过,所以尽量让汉青形容来听听。

  汉青有点为难,皱着眉头拼命寻找词汇,「嗯,楚姿跳舞的时候很,很灵活,时快时慢,然后动作间有种……哎,就跟、就跟跳动的火苗一样。

  「杨公子的箫声……嗯,很空灵,总让人想起一些很美好的事情。

  「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那一天听到杨公子的箫声,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不记得是什么地方,但是那里很美,有溪流,有花丛,有蔚蓝的天空和紫色的树林……」

  看着汉青那种向往的神情,飞天突然明白了。

  楚姿与杨行云多了其它人所没有的东西。

  感性。

  这里的人都缺的东西。

  没有激情,没有灵魂。所有的人,简直都是一个模子造出来的,所有的美丽,都是一式的。

  完美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人人都渴望的完美,成了一种范本,一种习惯之后,激情荡然无存。

  也许是这里的人能活很久很久,久到没有了激情这样东西。

  汉青不解地看着眼睛滴溜乱转的飞天,小声说:「殿下……」

  「我想我要送一件……」飞天嘴角扬起来,幸好有遮着脸的东西,不然他类似狰狞的笑容可能会吓坏汉青,「让辉月殿下没见过的礼物。」

  汉青表示怀疑,摇摇他漂亮可爱的小脑袋。

  「不用怀疑。」飞天心中有强大的自信,「我一定可以办到。」

  ***

  饭可以多吃两口,大话还是少说两句的好,这是飞天现在的感想。

  飞天累得像狗无力地趴在锦褥堆里,汉青像泄愤一样替他捏腰捶背。

  本来是做梦都梦不到的豪华生活,还有漂亮少年给他按摩,床头立着像天使般温柔美丽的舟总管陪着说话…………如果汉青不这么用力拧他,就更完美了。

  「您这是胡闹!」汉青咬牙切齿,「这种、这种杂耍不像杂耍,舞技不像舞技的东西,怎么能拿到辉月殿下那里去丢人现眼!」

  飞天哀哀叫,「轻点轻点……这不是才一开始么,慢慢地等这些人都练熟了就好了……」

  「还有六天啊,怎么练熟!再说,就是练熟了,这种……这种东西又有什么好看?!」

  「那个,道具还不齐啊,等鞋子制好了,会不同的……」

  「说起鞋子。」舟总管的声音在帐子外面传来,「两百双可能明天还办不齐。」

  「不要紧,反正能赶得上生辰庆就行。」飞天懒洋洋打个呵欠,真累死人了。

  早上一早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浑身舒坦,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对劲。大约是这个身体好久不运动了吧。

  难以想象这种体格怎么上战场的啊!

  「汉青,注意分寸。」

  飞天又一次痛呼出声的时候,舟总管撩开帐子,说了这么一句。

  果然汉青哦了一声,手劲轻得多了。

  「舟总管,你坐会儿,老站着多累啊。」飞天指指床边。

  舟总管笑了笑,像是春阳和煦,也没有客气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飞天东拉西扯的问问题。

  「街上的人……」飞天努力形容出自己的感觉,「都很温文尔雅……不过为什么有人却不束发?我还以为这里的每个人都讲究仪容的。」

  「殿下……」很简单的问题,舟总管却沉吟了片刻才答:「您和汉青也没有束发,但我有,那是因为我是成年,而你们只是少年。」

  飞天扬起头来,很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要过一个成年礼,少年才能变成年。」

  他讲得简单,飞天也就哦了一声。

  「要到多少岁才算成年?」

  舟总管又顿了一下。真不寻常,早上跟他讲那样匪夷所思的安排,他也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好像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含笑答应一样。现在只是问问普通的问题,他为什么觉得不好措词呢?

  「我是说,」飞天补充:「汉青三百三十岁,我一千二百多岁……但都不是成年。舟总管,你多大年纪了?几岁成年?成年与少年又有什么分别?」

  「对了,我昨天晚上醒来的时候,汉青带来给我见的那三个……也是少年吧,他们也没束发。」

  「成年礼……并不是依据年纪大小而定。」舟总管缓慢地说,声音悦耳清冽,「殿下其实早已经可以成年,只是一直拖延未决。」

  「咦?」飞天撑起身子,汉青按摩的手也停了下来。

  「因为……少年经礼而至成年,须有一位导引之人。殿下期盼辉月殿下可以为您导引,但辉月殿下早已经婉拒,殿下却不肯由其它人来做此事,所以……就一直拖延。」

  「导引?」这个词怪怪的,更何况,他至于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吗?难道成年礼不是请个客喝个酒,或者加个冠之类的吗?或者……

  飞天不健康地遐想起来……是不是要上那种地方开个荤?或者要像一些旧时风俗,去打猎杀虎什么的?

  舟总管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向下说:「斋戒,焚香,设案,泉浴,更衣,束发,加冠,进食,进酒……」他声音顿在这里,明显下面还有句子没说。而且,莫名地,飞天觉得这飞天殿下之所以不行成人礼,关键应该在下面舟总管没说的话里。

  「合欢。」汉青吐出两个字。

  飞天愣了一下。

  「行礼的少年,与成年引导者,最后要交颈合欢。」

  飞天目、瞪、口、呆!

  居然有这样怪的风俗!怪、怪不得单恋辉月的飞天会想让辉月……

  也怪不得辉月会拒绝。怪不得啊……长这么丑的家伙,要是真得经过这样的仪式才能成年,那这辈子恐怕是别想成年了!要看着这么一张脸……恐怕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才有人能办到吧!这个人,肯定不是那个被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辉月殿下了!他那样的人一定自视甚高,说不定还有很严重的精神洁癖……怎么可能委屈自己做这种事吶!

  看今天下午那个杨公子的样子,也看得出他的品味。

  「那个,人非得成年吗?」飞天有点张口结舌。

  怪不得舟总管不大肯大声说,是有点让人难为情。

  原来的飞天殿下,就这么要求那个辉月的么?那被人拒绝的时候,真是难堪死了。

  这种要求……真亏得他有勇气提耶!

  飞天咋舌……

  「那……」飞天问题问了个开头,下面就咽了回去。

  不知道……舟总管……是怎么行的他的成年礼……

  又是什么人……让他从少年变成年的呢?

  空旷的寝殿里,一时间被有些尴尬的沉默填满。

  飞天偷偷看舟总管,他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人非得成年?」飞天小声问。

  舟总管温煦地一笑,但神情里却是坚定的肯定。

  飞天哀叹……不是吧。

  「导引的人,一定是男的吗?」飞天试着再问个笨蛋问题。

  「这是自然。女子嫁人之前则须是少女,嫁人后自然由其夫君引领成年。」汉青口齿伶俐地说:「但是,少年一定是由成年男子引领。」

  飞天无语问天……

  这是什么怪风俗,好像没怎么听说过会有这种事情。话说回来,这里不是自己所知的历史和社会,也不能大惊小怪。

  不成年又怎么样?他现在不也挺逍遥自在?太太平平,富贵闲散。

  「那,引导的人是我自己挑?还是有什么限制?除了辉月,没有别人可以做……做这件事吗?」还有什么打击,一次打个够好了,长痛不如短痛。

  「殿下身分超然,可以自行择定引导之人。」舟总管微微躬身,娓娓道来:「凡是上界的成年男子,殿下都可以指定。辉月殿下身分是三殿之一,所以,自然有权利说不,其它的人,却都没有这个权利。」

  「但是……殿下之前也一直没有考虑其它的人选。」

  「你是说……只要我想,除了辉月、星华,上界所有的人,都不能拒绝我?」飞天眼睛越瞪越大。

  舟总管轻轻颔首。

  天哪。这种世道……不管乐意不乐意、喜欢不喜欢……纯粹是一种仪式。

  虽然用成年这个旗子挡着,可是最后还是扯到上床上面去!可以随便地想和谁就和谁……那个!

  天哪……这、这个,有点太、太刺激了。

  飞天瞠目结舌,状似痴呆。不一会回复过来问道:「那个,导引的人是谁对我日后会有什么影响?成年不成年,又到底有什么重要的?」飞天盯着舟总管看。要是他说一句成年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仪式,那立马可以决定他这辈子都不要那个荒唐的成年仪式!

  「人是一定要成年的,何况殿下的身分、地位。」舟总管低低叹了一口气,「辉月殿下……算得上是成年极早,不过三百岁就已经成年,文才卓绝。之后的动荡中,因为沉静睿智,与星华殿下,还有飞天殿下,一同并列三殿之主。

  「而星华殿下,也是五百岁就已经成年。成年之后,殿下耳上的束环才能剥去,才可以释放出所有的力量,这也是殿下必须要成年的原因。

  「放眼上界,殿下战将的名声早就深入人心,而这只是未成年的力量。早在殿下登位伊始,星华殿下已经让你立誓,无论如何,也要将所有的力量全部献给三殿,所以,你必须成年。

  「当时,一帝、七神、三殿、五宫所有位神都是见证,殿下已经一延再延。若是殿下下次生辰之时还不确定成年礼,那么……恐怕就要迫于当时的誓约,由一帝、七神共指一位上神为殿下导引。

  「殿下的力量近来极其微弱,与一般的天人并无不同,这个情况也瞒不过外面。所以,为了不让殿下再任性妄行,殿下的成年之礼,已经是势在必行的了。

  「这次辉月殿下生辰,若殿下提请辉月殿下再被拒绝,殿下就必须听从天帝安排了。所以……」他顿了一顿,「殿下,请您……好好为自己考虑。辉月殿下自然是云中月,皎如银。只是……人心是不可强求的……」

  飞天脑子里一团乱,木然地问:「那,天帝会为我指定什么人?」

  舟总管又是沉默,居然是汉青回答了:「应该是……克伽将军。」

  克伽?飞天听这名字有些耳熟。看看舟总管,飞天突然想起来,克伽是他说过的上界第一战将。

  为什么是他呢?有什么必然在其间么?

  「少年至成年,意义至关重大。」

  「因为,导引之人会将自身力量注引给少年……在此间,体质、力量、形貌、灵力都会被改变。殿下战力出众,若是由克伽来导引……将来上界第一战神之名,必属殿下无疑。为了上界,天帝自然会做此决定。」

  原来……现在的平静自由,只是假象?

  「要我做……第一战神?」

  汉青停了手,蹲跪在一边看着飞天。

  「殿下已经不能再拖了,您现在的力量差不多在上次对鬼族的时候消耗殆尽,如果不剥掉束环释放力量,可能都撑不到下个生辰……

  「如果、如果舟总管没料错,这次天帝一定也会来辉月殿下的生辰庆。殿下若再被辉月殿下拒绝,天帝当场便可以下令……」汉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飞天呆坐在床沿,被这个消息打击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简直……跟畜生配种一样!

  因为有被人觊觎的力量,所以就要反被这力量束缚制约?

  人人都看到了飞天的力量,可是飞天的心呢?

  喜欢辉月,逃避着其它人的追逼。

  原来这个天人的生涯这么不快乐,这么无奈。

  「殿下……」舟总管向前倾着身子,注视着飞天的眼睛。

  「您不要太担心。克伽将军也是极优秀的青年才俊,文武双全,名声甚佳,绝不会下作威逼。若是殿下一定不肯由天帝指定,可以请他再宽延一段时日,殿下寻找一位才德兼备,心中喜欢的人选,谅天帝陛下也不会不允。」

  可是,还是终究要有这么一天的啊!飞天竟然有种在劫难逃的感觉。

  飞天疲倦无奈地抹一把脸,「你们也累了一天,都歇着去吧。我也想早点睡,明天早上爬起来,还要准备给辉月的节目来着。」

  汉青嘴唇动了动,舟总管拉了他一把,「那么,殿下早些安睡。」

  最亮的几盏灯被熄掉了,有朦胧的光从纱帐的外面透进来。

  飞天躺了半天却了无睡意,身子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一时又觉得可笑,这一切真像一场梦,可是又不是梦,真不知怎么解释这境遇。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没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

  天亮得很快。

  飞天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像是没有睡过。刚刚合上眼,怎么就天亮了呢?不经意地问:「昨天明明看到我们这里人也不少,为什么始终只有你和舟总管两个在我跟前?」

  汉青替他整那个复杂的腰带,「殿下自己说不要他们在眼前的。」

  飞天哦了一声。

  不知道又是为了什么?算了,还是不问了,日子长了,自然就知道。

  吃完早饭,汉青已经召集了昨天那两百个人,在大厅堂里待命。

  要说,这个飞天殿也是真够大,天天做清扫工作也要累坏人吧。

  那两百个人高矮胖瘦都很一致,头发有的束着,有的散着,显得不太自在的样子。

  因为飞天让他们不许穿袍,不许穿靴,穿着短衫赤着脚站在厅里,人人都显得别别扭扭。这些人真拘泥古板,穿得整齐不整齐有什么要紧?

  这里的人为什么用那样严苛的条律约束自己,为什么要那一个温雅君子的表象?就是屈居人下的,也是这样一副神气。

  没有来由的骄傲,有的时候,显得这么没必要。不是人人都有舟总管,还有,昨天那杨行云的天人风范。就不必要强迫自己做那样的人。

  「没有谁生下来就是穿着长衫穿着靴子。赤脚立于天地,有什么可别扭?」飞天提高声音说:「不是都自认为天人么?把腰背给我挺直了。昨天讲的步法,有谁记不得,现在就说出来。」

  没人吭声,但是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

  「击鼓!」飞天发号施令。他坐在高处的椅子上,看着下面的人跟着鼓点动作。

  汉青还是一脸的不赞同,「这种又跺脚又踏步的东西,说是什么都不像!照说,还不如弄个剑舞。舟总管早些时候还说,实在没办法,他来舞剑……」

  「他会舞剑?」

  汉青撇撇嘴,「多新鲜呀。无忧剑的名号哪个不知道呢。」

  无忧剑?舟总管的绰号么?

  下面鼓声歇了,飞天摆摆手,「好,第一段的步法就是这样,回去后好好练熟。还有,各人站的方位、队形都要牢牢记得。我再说第二段步法,第一列的人要记牢,其它人先休息。」

  下面的人散开了些,剩第一列仍然站在原处。

  飞天把袍子下襬扯起来别在腰上,踢掉靴子,赤着脚踏下殿堂里的黑石。

  汉青还是一脸瞧不起的样子,站在一边看。

  飞天懒得纠正他的观念问题。赤脚就代表卑下?这哪门子的逻辑啊。

  脚尖,脚跟,轻踏,滑步……飞天尽量放慢了动作。

  其实,花俏的动作或舞步都是没必要的。这个舞步需要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气势。

  众人看得有些出神。

  示范完毕飞天让他们再练习。他坐在空旷的平台上看着天空。好蓝的天,一只鸟都没有,大概这里太高了,鸟也飞不上来吧。

  这是个……他毫不熟悉的世界,但他要尽力熟悉它。只是为了,能自由地活下去。

  从前那种普通人的生活,有许多的不如意,但是有自由。要为衣食奔走,要为生活忙碌,但有掌控自己的自由。

  现在有优渥的生活,但是人的命运,掌握在谁的手里呢?

  第四章

  「殿下……在想成人礼的事吗?」汉青轻轻走过来,在身后说了一句。

  「嗯,」听出他声音里有太多的担忧,飞天用轻松的声音说:「昨天你们说,经过那个以后,可能我的外貌也会有变化,不知道会变得好看些,还是更丑些……真怕变得更难看呢。」

  汉青没接着话头向下说。

  「殿下……我听说,天帝的使者已经到了我们星月天城。克伽将军,应该也到了。」汉青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说出句话来:「我去找克伽将军,请他为我成年!」

  飞天吃了一惊,一下子转过头来,力道太猛,扯得脖子生疼!

  「如果,如果……克伽将军能让我顺便的成年,那,殿下也不用惧怕他了。如果不能,那殿下就可以向天帝拒绝指令。」

  汉青低着头,说得很快,「有许多贵族都会这样做,遣人先去试试看,所以我替殿下去试,克伽将军也一定不会拒绝殿下对他的验试的!」

  飞天腾一下子站起身来,「你胡说什么!?」

  汉青张大了眼睛,像是受惊的兔子。

  「每个人都是很重要的,没人该当别人的垫脚石!」飞天火大地吼出来,「你要是敢这么做,我绝对不原谅你!也绝对不会和那个克伽上床的!你听明白没有!」

  「可是殿下……」汉青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像晶莹的露珠在风中坠落,「可是您是最重要的……是汉青最重要的人!也是整个飞天殿的天!如果您有什么万一,那飞天殿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的命运会好!

  「如果您没有释放力量呢?如果您失去了三殿的地位呢?如果您得到了力量,却像先代飞天三殿一样变得嗜血好杀……殿下,汉青一身无足轻重,殿下请让我去吧!」

  「啪!」

  飞天呆了,汉青也呆了。

  飞天看着自己的手,不相信他刚才居然打了汉青。

  汉青怔怔地看着他。飞天咬住嘴唇,不知道为什么也很想哭出声来。可是汉青眼睛里光闪闪的,那个念头似乎是在心里扎了根。

  要是他自己偷跑去,怎么办?

  「你要是那么做了……我就从堕天湖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其实飞天连堕天湖是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只是昨天在喝茶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这么说话,似乎是打赌,说什么要是真的我就从堕天湖跳下去。听起来应该是句能唬住人的话。

  果然汉青脸上的血色全褪掉,连嘴唇都煞白煞白,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他!飞天被他扑得向后退了一大步才站稳。

  「殿下,不要!不要,我不去就是了!殿下不要吓我!」

  真这么吓人?堕天湖是什么地方啊?应该是会死人的地方吧……飞天最后下了这个结论。

  ***

  中午吃了饭,打发汉青去看那些人继续排练。飞天说是要午睡,结果换了衣服,摸了笠帽就从昨天那个旁门溜出去。

  出门打听道儿,辉月殿街上无人不知,顺顺当当一路往前,左拐右拐加绕弯,就绕到地方了。这一整条街上,都没有什么行人。远远地看着长长的一条白石阶向高处一直延去,看不到辉月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其实,飞天也不知道到这里要来干嘛,但是本能的就是很好奇。好奇这个辉月,究竟长什么样。

  可是站到台阶底下了,又觉得自己挺傻的。

  就这么进去要见人?人家见不见?报上飞天的名字,会通行无碍还是吃闭门羹,都不知道。真是辉月站在跟前,他也不认识,再多说上两句话,一定露馅。

  舟总管和汉青可以不介意他是冒牌货,但是想必辉月殿这里的人不会这么包容吧。

  飞天呆呆地靠着牌楼发呆。

  这里真是高贵的地方,一个经过的闲人都没有。

  忽然飞天远远听到了银铃响声。

  玉鞍银帘马?杨行云?

  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往回看,果然看到杨行云控马提缰走近,白马玉鞍,银绺流苏,穿着一件白衣,那模样真是丰神俊美,翩然若仙。

  他马走得不快,可是转眼也到了近前。

  飞天穿着布衣,戴着笠帽,应该是很不起眼的样子。要怪就怪这里太安静,一个行人也没有,所以他的存在反而引人注目。

  杨行云勒住了马,转头过来看。

  他极俊美的脸上,慢慢现出一抹微笑,「飞天殿下,怎么过门不入?难道嫌辉月殿里茶不够香么?」

  天知道杨行云是怎么认出来的!他可遮着脸的啊。

  飞天张了张嘴,没想好说什么。

  杨行云一步跨下马来,姿态好看的不得了,长眉细眼,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他束发的是一条绞金钱的白丝#,飞天一时不免……又去想成人礼。

  不知道杨行云的成人礼,是不是经得辉月之手呢……

  奇怪,他又不是那个飞天,为什么想到这个心里,会觉得闷闷的不舒服呢?

  大概是……因为现在的相貌太丑,所以,嫉妒杨行云的漂亮潇洒吧。

  「飞天殿下还真是说到做到,上次您说不与我说话,果然一字都不说。」他笑嘻嘻地凑近前来,鼻间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有淡淡的木樨花香味。

  「你是来寻辉月?」他口气闲适,甚至直呼辉月之名,足见其有恃无恐的程度,「可是辉月不在呢……克伽将军今天抵星月天城,辉月去迎客了……怎么飞天殿下倒不去看看?」

  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个腔调?飞天不自在地退了一点。

  「其实飞天殿下如此情痴,行云倒是十分的佩服呢……可惜殿下垂青的不是我,不然……行云倒愿意尽心尽责,给殿下一个永生难忘的成人之礼……」他声音越来越低,嘴角那抹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妖异味道。

  飞天心里烦得很,还有隐隐的惧怕,又向后退了半步,杨行云跟着逼近前来。

  「殿下心里恨我恨到什么地步了……难道殿下不想再杀我一次?」他缓缓拉开前襟,露出如雪的肌肤,飞天隔着纱帘还是觉得有些耀眼,不自然地向一边转头。

  「看着我啊!」杨行云声音一下子提高,一把打掉他的笠帽拧住飞天的下巴,「看我啊!现在不敢看了么?」

  飞天被动地看着他裸露的胸口。

  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从颈项一直延伸到胸腹,又深又狠的一道伤疤。

  飞天倒吸了一口气。

  「殿下……」他脸贴近,那双眼漆黑乌亮,像是浸在水银中,「我流了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血,沾了你一身一手……

  「飞天殿下,殿下,你身上手上全是我的血,黏的,热的,腥的,红的……你晚上能睡得着觉么?你看到我翻狞出来的筋络和血肉了吧……你不觉得烫手么……殿下,飞天殿下……」

  飞天胸口难受得很,胃里翻翻腾腾像是要呕吐,用力挣开他手,向后退了一大步。

  「殿下怕了?」他恍若无事,把衣服拉拢,俯身捡起了笠帽,递到飞天面前,「殿下,您的成人大礼之时,行云一定会净身焚香,献一首绝世好曲。」

  飞天颤颤地接过笠帽,他却不松手,眼睛定定看着。

  飞天觉得后背上凉凉的,这个人……

  让人觉得好恐怖。真是飞天伤了他的吗?

  「殿下……若是殿下不嫌弃,行云也就厚颜自荐,愿为殿下抱枕扫榻……只怕……」他嘴角有不怀好意的笑容,「殿下跟我这等优伶伎人交欢而成礼,也走上我这条路,才叫冤枉。」

  杨行云突然松了手,掸掸衣袍,「既然殿下无意,那我也不延请殿下入内奉茶了。殿下还请自便。」

  他翻身上马,飞天瞠目结舌,那马竟然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着那长阶飞纵而去。

  啊啊啊啊——

  飞天虽然知道这是个有怪力乱神的世界,可还是头一次看到超自然的现象啊!

  好、好神奇!果然像汉青说的,不长翅膀而可以飞的马呀!

  飞天刚才被恐吓的惊吓,倒被这飞马临空的画面,给冲淡了不少。

  满脑子都是杨行云……他在马上微笑,扯开衣襟露出的伤痕,飞马凌空的样子……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飞天殿。

  如果猪会说话,那被宰的前一天晚上,牠会说什么呢?不知道。

  飞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又,能做得了什么。

  ***

  更衣上床的时候,飞天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汉青手里拿着玉拂尘,站在床前呆呆地看着。

  「殿下……您不要怕成这样子啊……」汉青也是很无奈地小声说。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心里闷得慌……」飞天抱着膝盖,声音闷闷地。

  「殿下歇了吗?」舟总管的声音在外面问了一句。

  汉青应了,「还没有。」

  舟总管衣袂翩然走了进来,长长的头发束成一把。飞天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殿下不必惊怕。」他在床沿坐下轻声安慰,「天帝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假若殿下要与克伽将军多培养些默契,想必陛下会准许。」

  「我……我就不想和克伽,完全是个陌生人……」飞天老老实实讲出真实感觉,「一想到要和陌生人……觉得都要吐出来了。我根本不想行什么成人礼,太荒唐可笑了。」飞天把头重重埋进曲起的膝盖中。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恍如落水时候,那种巨大的、要灭顶的无力感。尽力挣扎也看不到生机,只能等着窒息一步步地来临。

  「殿下……」舟总管轻轻叹息,「面对未知的事情,谁都会害怕,但是不会因为害怕,明天就不会到来。一件事如果真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为什么不能勇敢面对,并且试着去接受?」舟总管口气真婉转,飞天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痞痞的人生格言。

  说人生就像强奸,不能抗拒,那就好好享受。

  虽然舟总管表述得文雅,但与那句粗俗话基本上意思是一样的。

  逃是没法逃,可是要他去接受……真的是强人所难的一件事。

  汉青走到了寝殿的一端,正在逐盏熄灭那琉璃灯盏。

  舟总管端端正正地坐着,只看到他一个侧面。

  修长优美的颈项,顺滑的乌发有一绺散垂在那雪白的脸侧。灯影幢幢,看起来有一点……亲近。不像白天那样清冷遥远,现在的他看起来很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飞天突然觉得心跳得很快。有句在心里闷了两天的话,突然就从舌尖上吐了出去。

  「舟总管……你帮我成礼好不好?」

  这句话彷佛是一道锋锐的尖刺,舟总管猛地转过头来看。

  飞天被自己吓得呆住,没有想到会说出来。舟总管那么美丽而优雅的一个人,他根本……不敢碰他一片衣角。

  可是,居然说出来了。

  飞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是居然又重复复了一遍:「你帮我成礼,好不好?」

  看着舟总管的时候,他的心情总是很平静。

  他说话举止总是淡淡地,像是青绿的湖水,温柔的和风,蓝的天,柔软掠过的云。

  这个念头飞天平时根本不敢在心里一想,偶尔冒出个头来,就急急地转去想别的。没办法……这样的丑陋,他什么也不敢说出来。

  可是,如今竟然脱口而出。

  飞天脸上火辣辣的,可是眼睛却盯着他看。

  已经说出来了,就没必要再强迫自己不去面对。

  飞天看着他的面孔,很认真地在看。

  他有很秀丽的眉,浓而郁,还有明亮又深邃的眼睛,深也远,脸部的轮廓出奇地美丽,不是那种女性的柔和,有棱角的,线条分明。

  但就是让人觉得美丽,说不出来的一种美。看到他的时候,总是会想到美好的东西,像是连绵的山峦,青黑如黛,延延无边;还有遥远的、渺茫隐约的歌声,让你觉得,那声音像幻觉,而生命本身也更像是一个幻觉。

  「很抱歉,殿下。」

  他说,很抱歉,殿下。

  飞天看着他美丽的嘴唇开合,一字一字听得很清楚。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并没有再作解释。

  飞天愣愣地点了点头。

  汉青走过来,躬了躬身,「殿下,请早些安眠,明晨要早起。」

  飞天嗯了一声,舟总管站起身来,汉青放下帐子。他们脚步轻巧地退了开去。

  飞天抱着被子,陷在柔软的锦褥中。

  意料之中,甚至不需要理由。

  他只是说,很抱歉。不可以,不需要理由。因为拒绝这荒唐的请求,不需要理由。

  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就预备好了被拒绝,甚至在没有说出口的时候,已经知道要被拒绝,所以才一直没有说。

  飞天身子慢慢缩了起来,手脚都蜷着,握着拳,可是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外面有微弱的灯火,空旷的飞天殿里,只有他自己。

  天很黑,但很快会再亮起来,明天一定会到来。飞天的命运,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

  还以为自己会难以成眠,但是飞天仍然很快地睡着了。

  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飞天睁开了眼。

  好像同之前的几天没有什么不一样,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并不是世界末日。

  衣服是前几天同那些舞服一起订做的,大红色的,衣摆不像其它的衣服一样直拖到地上,前后两片,长度只及脚踝,但是袖子非常宽,腰带也极长。衣料像水一样滑,可也不失挺直,穿在身上极舒适。

  「殿下这衣裳……见天帝陛下的时候,可得换一件。」汉青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一句:「我把殿下正式的礼服都包好带着,殿下记得要入席的时候,一定要换。」

  「知道了,你都说三遍了。」飞天伸手在他鼻子上掸了一下。

  飞天迈步向外走的时候,汉青在一边还是说个没完。

  「人都已经集结好先出发了,衣服都是备好的,鞋子也都试过了很合适,殿下说的,为了美观而让他们暂时全束起头发,我也已经吩咐过了。

  「殿下前天让我找的笛子,我找了十三支,长短音色各个不一,可是殿下昨天没来得及试,等下我们在车上殿下可以趁空试一试,看到底要哪一支。其实照我说,殿下练习时用的短笛就很好,音色很悦耳。虽然……

  「殿下真的要吹么?杨公子的箫技绝伦,我们也来吹管乐,似乎有些……」

  「少点自知之明?」飞天笑了,停下脚看看他,「吹得不好,就不能吹了?技巧当然比不上他,但是曲子保证他没听过。

  「对了,昨天最后一次排练你没看吧……要是看了,可能不会劝我了。要说呢,其实我这个节目就在于独特二字上,精致不精致,那是另外一回事。」

  汉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提醒,「殿下记得入席时一定要换礼服。」

  站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映得飞天身上那件红衣服似火般耀眼。风从脚底卷上来,吹得衣带广袖飘飘摆摆。

  忽然有人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肩膀,吓了一跳。

  「舟……舟总管?」飞天有些口吃,他干嘛突然……

  舟总管目光从来没有这样凌厉过,定定看着飞天,手劲好大,抓得他臂膀生疼。

  「我……一时失仪,请殿下别介意。」他慢慢松开了手,转过头去。

  可能他也……紧张吧。

  「好啦,出发吧。」飞天有些故作轻快地说:「我还真想见见辉月殿下的相貌呢,人人都说我喜欢着他,可是我居然连他长什么样子还不知道呢,多可笑。」

  汉青板着脸,「殿下,这个笑话一点不可笑。」

  「嘻嘻,是么……」飞天搔搔头,「最近没幽默感哦……这个生日庆不是晚上才开始么,我们不如吃过午餐再去啊。

  「不可以么?那,早去也有早去的好处,嘻嘻,辉月殿今天应该有难得一见的美食吧?」飞天两眼放光,「有没有琼浆玉液、不老蟠桃……」

  「您这都是些什么和什么啊……胡说八道。」汉青为他紧了紧腰带。风刮得衣袍猎猎有声,带子有些滑散了。

  「正席当然有难得的美食。不过白天基本上没人有心思吃东西,都在预备着晚上的庆生会呢。不光上界,妖界和灵界都应该会有人来,辉月殿下人脉一向广,处事平和,上次生辰庆上,来了好多他界的人呢。

  「我们早些去看下场地,再把您那支节目熟悉一下,别临时场地不凑合了。还有呢……殿下闲了就把您的笛子挑一挑,其实照我说,您常用的那支就很好啊……」

  「汉青,算我拜托你,你说了一上午,都不渴啊!快歇歇吧,别再说话了……小心嗓子会哑。」

  汉青忙着系衣带的手停了停,抬起头来,一张雪白的脸在阳光下似会发光,「殿下……您今天……」下半句话却咽了回去,

  低头继续整理衣带。「殿下即将要成年了,汉青等着殿下顺利过了这一关……将来,殿下要为我成礼……可以吗,殿下?」最后两句话,他说的声音很低。要是风再大点,就把他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飞天低下头,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汉青。

  他的黑发只是松松地挽着,大风吹得发丝在风中四散,与那红色的衣带一起缠绞飞扬。细白的指头颤抖着要把衣带结起来,却一直系不起。

  他没有抬头,就是这样固执地一意要去系那条带子。

  红与黑交映得那样鲜明。飞天觉得这颜色鲜明的一刻,会被记许久。即使到很久之后再想起来,这一幕也不会褪色。

  「等我……过了这一关之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想法,我答应你。」

  汉青一下子抬起头来,眼中水气蒙蒙,随即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汉青先谢过殿下。」

  恍惚中,一滴闪亮的水滴,落进那火红的衣襟里,似真似幻,转眼间消没不见。

  汉青手指重又灵巧起来,将飞天腰间的丝带打了一个美丽的衣结。

  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今晚会面对什么,但他一定要去面对。

  ***

  坐在备好的车里前往辉月宫殿,车子摇摇晃晃,飞天把汉青准备的笛子挨支拣出来试音。从最长的试到最短的。

  最后试的是一支晶莹的月白色短笛。音乐清亮又不尖细,空灵却不脆弱,和他想象中应该有的音色最相近。

  「就这一支了。」飞天笑着说。

  汉青答应了一声,拿出预备好的佩饰丝#系在一端,将那短笛装饰得更加精巧漂亮。

  把玩着那凉滑的流苏丝穗,舟总管说了句:「这就到了。殿下是先去与辉月殿下招呼……」

  「不用吧……」飞天有些情怯。对于这个闻名已久的辉月殿下,一想到马上能见到他,却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天帝陛下的车驾应该也到了,既然先不见那就都不见。我先去与岳总管打招呼,就说殿下亲自排演节目,等晚上正席时再晋见。汉青先领殿下去休息,顺便看一下场地。」

  飞天被安置在一间客舍,汉青带着人去看场地。他们舞步已经极纯熟,现在要做的只是根据场地调整下队型。他不过是在舞蹈的间隙里吹一段曲,去不去看场地倒是无关紧要。

  舟总管说要排演不过是客气话。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情怯吧。

  飞天有些茫然。这几天从来没有这么闲过,他脑子里一直乱纷纷的。

  晚上……一切近在眼前。

  飞天懒懒地推开窗子向外看,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可是却照不进心里。

  如果是真正的飞天,他今天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他会怎么面对这一切?

  不是他,却又是他。

  飞天无意识地摩挲手里的短笛。非竹非木,非玉非石,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笛子,精美无比。这是飞天不熟悉的陌生世界。但却又是他要面对的,一个真实的世界。

  那天飞天决定要吹一段曲的时候,舟总管教他运气呼吸,飞天才发现原来他可以不歇气的,把一支曲由头吹至尾,一口气都不用换。

  原来这真的是一具天人的身体……好大的肺活量!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这里如此美丽,如此真实。

  他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他有想要保护的人。

  汉青也好,舟也好……飞天希望他们能生活得自由而幸福,也希望自己的生命,可以顺利平安。

  想保护他们……也要保护自己……

  所以,得面对这一切,接受这一切,他需要力量,必须变强。

  他将笛子慢慢举起来,挨在唇边,轻轻地吹响。曲调随性而宛转,像是一阵风,在原野上吹起绿浪。

  有要保护的人,所以必须要面对前路。

  汉青遥遥挥手,「殿下,我们是第四个出场……现在得到大殿去了!」

  飞天应了一声,翻身出窗子。

  身子凌空的一瞬间,心像是脱笼之鸟。

  惶恐也好,害怕也好,抗拒也好……都抛掉吧。

  一切,只有向前。

  第五章

  汉青把一个极单薄精巧的面具扣在飞天的脸上。像是化妆舞会的面具,盖住了上半边的脸,露出口唇和下巴。飞天就着镜子仔细看了看那个面具,上面浓黑重彩绘着奔放四散的花纹,居然有像京剧里的大花脸。

  「我以前就戴这个?」

  「嗯。」汉青退几步看着,「还好,挺合适的。既然殿下要吹笛,所以面具下面是要改去的。」

  大殿比飞天想象中还要大得多,比一个标准的足球场地还要大。

  殿堂的华美,廊柱的整肃,壁画的清雅……还有穹顶上那如星月生辉的琉璃灯盏,次第亮起。

  空远的殿堂,渐渐被晶莹华彩点饰,流光溢彩。

  远远地石阶一直向上延伸,上面有几案锦垫。汉青指给飞天看座次,那是神将的位置,想必今天会来许多的人,所以席次竟然有一百多席。

  再向上看,石阶一直上去的尽处,是个敞轩,华丽精致,却显得十分大器。汉青压低了声音,天帝、辉月、星华还有飞天,将坐在那个位置上。

  「殿下,我们刚才看过了场地,队型要稍稍拉长一些,乐师和鼓手靠东墙坐,殿下是和他们一起进入殿心,还是……」

  飞天四下里看了看,指指廓柱那里的垂帐流纱,「我等下站那里吹笛就好,离乐师们近些。」

  汉青答应着。

  乐人舞伎陆续进场,虽然人众却是井然有序,从边门鱼贯而入,在已经安排好的靠边位置席地落坐,空出殿心一大片场地。

  飞天看看脚下那光可鉴人,一尘不染的地面,微微笑了。

  所有人都争取轻盈无声,所以……他要的反而是……有声。

  节目肯定没有这里的精致,但是一定是独特的。

  飞天突然想起件事来,「舟总管呢?」

  「被这里岳总管请去帮忙呢,今天宾客极多。」

  飞天顺口问:「我以前有没有庆祝过生辰?」

  汉青咬住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辉月殿下是大祭神的弟子,出身也高贵……殿下是……流亡的遗民之子,不知道生辰是何时何日……殿下从前都没有庆祝过。

  「殿下……」汉青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明年……我为殿下庆祝生辰,好不好?」

  飞天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好,一言为定。」

  汉青也笑起来,明丽的脸一瞬间耀眼动人。

  忽然四周静寂了下来,听到衣物隐隐摩擦的声音,司仪唱名:「天帝陛下到——」

  所有的人都起身拜倒行礼。

  听到那些步声从殿堂深处走来,一路步上高阶。然后,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道:「今日是为辉月殿庆生而来,理应众人同乐,不必拘礼。平身。」可是那声音里却威严流转,令人闻而起敬。

  这就是天帝?今晚必须面对的人?

  飞天定定神。另一个声音说:「陛下驾临,令辉月殿蓬毕生辉。」

  这声音……像是一缕月光,映亮眼目,又似一线清风,拂面生凉。令人遍体舒爽的声音。

  长阶下的人纷纷起身重又落坐。

  飞天有些怔忡。汉青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轻声道:「楚姿姑娘第一个上场。」

  飞天集中注意力看向场中。

  「是楚姿姑娘……」汉青的声音很小。

  像乳燕般灵巧飞翻的舞伎中间,站着纤纤身影。

  是楚姿。

  她恭身下拜,然后盈盈站直。

  那一身衣裳有蓝的、金的、青的、桔的华彩,华美异常。

  清泉似的乐声流泄,她缓缓地折腰,展袖,从极静到灵动只用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瞬间如翩飞的蝶,华翅张扬,彩光四射。

  那是没有看到她的人想象不到的绝美华丽。舞姿与乐声配合得毫无间隙,一毫一发的不协调都没有。让人移不开视线,说不出话来。

  这像是一个最美的梦境,令人沉醉而不愿返。

  「殿下,下二、三场是献唱。」汉青声音很低,「殿下真要……亲自吹笛么?可能,又会被人说是不自重身分……」

  飞天看了看那至高的平台上,坐着的定夺他命运走向的人。

  天帝,辉月,星华。

  还有一席是为他而留。

  如果不表演,现在去和他们同坐?难以想象那束缚和痛苦,肯定如坐针毡般难过。

  不,不想现在就到那里去。

  也许这场表演,是在这地方的最后一次,随心所欲。

  第二场献唱开始的时候,队列已经起身开始预备。

  不愧是天人,虽然穿着特制的鞋子,走路依旧轻巧无声。

  他们站在场边预备的时候,飞天就立在刚才那根廊柱的下面。帷幔重重,他在阴影里站着。

  ……命运……就在今晚要天翻地变了吗?

  汉青安排很周到。第三场表演的人退下后,穹顶的华灯一瞬间全部转暗了。

  在这黑暗中,队列静静地立在大殿正中。

  四周有窃窃低语。

  轻轻地,响起一下铃响。

  脆铃声响,一声,接一声,模拟着人心跳动的频率,单调的,脆弱的,空远的。

  穹顶上亮了一盏灯。

  弦索流泄乐音,那灯亮下的人影动起来,脊背挺直坚削,分腿,回步,在空旷的大殿的地面上踏响。整齐而划然,不像是几个人同时踏击,听起来只有一声,只像一个人脚步。

  这里的舞蹈都在追求着飘逸出尘,轻灵无声。

  飞天要的却是有声。灯又亮了一盏,在远远的队列边角上,那几个被光照亮的人形,也随着乐声动作起来。

  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由静变动的人越来越多,而舞步却一丝不乱。队列由二变四,由四变八,由八变成十六……

  人逐渐分散,脚下的力量渐渐加重。

  那踏击的脆响由小至大,由远而远,虽繁却不乱,虽众却不杂。像是被风带起的海浪,从空远的地方,缓缓漫卷了过来!

  忽然铃鼓齐响,如晴空中响起一道惊雷。惊涛骇浪扑天卷地而来。

  那如雷鸣雨击的舞步骤然加快,每一下都重重踩击,一下与一下之间没有一丝空隙让人喘息,却又声声分明绝未紊乱。

  像是被千军万马追赶,那样急促而迫切的步声。队列四散开去,响彻整间大殿,像狂风骤雨,踏在每个人的胸前心上的舞步,铺天盖地,淹没一切!

  托高,飞扬,动荡……一直掀起来,穹顶彷佛都在摇晃,要被撼动掀翻!

  众人心跳得像是要突破胸腔,眼睛充血发热,全身每滴血、每分血肉都在跳跃,被这喧天的乐声与舞步声席卷淹没击成齑粉,化成火焰变成浪花!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狂风中的海涛重重拍击巨岩,浪涌花飞,坚硬与剧烈,冲撞与挺立!

  追与逃的急迫!争与夺的激烈!

  像是要毁灭一切,一丝不留,让人不能呼吸,血液全部冲向头脸!

  忽然穹顶上的灯灭了。所有的声响像是人的错觉,一瞬间全归于寂静,死一样的寂静。甚至没有呼吸声。

  犹如在拼命攀爬奔逃的时刻,一脚踏空,像是极细的钢丝勒进了皮肉,掐住了喉咙。剧烈的心跳无处可归,紧迫的心弦无处可靠。

  死一样沉寂,让人不安的沉寂。

  飞天缓缓举起短笛,轻轻吹响。

  笛声幽咽涩然,荡气回肠。像是一线幽光,被重重竹影松波折迭阻隔;像是一缕游丝,漫舞不定。

  一阵大风就能吹熄的烛光一样的,细弱而空灵的笛声。盘旋低徊,千折百转。

  汉青空灵的声音,在人丛中轻轻吟咏出声。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

  语音袅袅,笛声袅袅。

  黑暗空远的殿堂中,只有汉青的声音和笛声。

  语声停歇,笛子却是愈吹愈回肠荡气。

  远远地,又亮了一盏灯。

  灯下的人,缓缓地退去。

  那低而轻的步声,渐渐地远去。

  一线光,一缕音。

  终归于寂。

  飞天轻轻吁口气,圆满结束了吧?

  不知道哪处角落忽然吹起一阵风,将遮掩飞天身形的纱吹得飘飞开去。

  飞天火红的衣带和披散的头发,一起飞扬,他甚至没来得及放下唇边的短笛。

  殿中灯盏明灭有致,黑白灰,浓浓浅浅的涂抹,有一抹嫣红,鲜明得让人触目惊心。

  红衣黑发,短笛如玉。

  明月千里,余香满身。

  恍如隔世一般,令所有人的,驻足侧耳,定定凝望的一抹鲜红色。

  在暗沉的殿堂中,飘然欲飞的一点红衣。

  汉青的声音重又响起,清亮的少年声音,连同那二百个舞者,齐齐地说:「飞天殿恭贺辉月殿下生辰。」

  ***

  「殿下……」汉青替飞天把繁复的礼服一层层穿上身。

  内衫、衬衣、薄服、长袍、短袂、华甲……一件又一件,把人像粽子一样包了又包、捆了又捆。

  飞天动了一下,觉得真是举步维艰。身后有华丽繁复,迤逦一地的长长衣襬。

  「太重了……」飞天费力地仰头吸气,任他扣上宝石的系颈钮扣,「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殿下,正服就得这么穿。幸好这是辉月殿下过生辰,不是大礼服。要是天帝陛下过生辰,那件正装光头冠就是……」他比划了一下,「这么高。」

  吓、吓死人了,飞天差点咬到舌头。那脖子还不得压断!

  「殿下,我身分低微……」汉青终于最后理好了飞天腰间的佩饰,「不能陪您上去。您自己……多留神。」

  「嗯。」

  汉青目光中水光盈盈。

  汉青……

  飞天差点咬到舌头。把那个遮盖半边脸孔的面具,轻轻覆在了额上,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

  长长的回廊,高高的,看不到顶的石阶。

  飞天从侧面的梯阶处慢慢地向上登。

  环佩叮当,衣襬窸窸窣窣作响。好高的石阶,这身分地位的象征,让人觉得脚步越发地沉重。天人的身上,究竟有多少重的枷锁?看似高贵的生活,到底有几分快乐?

  远远听到殿中有人歌唱,歌喉细腻宛转,如珠落玉盘。不知道是谁在歌唱?

  长长的石阶,终于也走到了尽头。飞天没有抬头,就远远地站着,按照舟总管数次教过的,躬身曲起一膝行礼,「陛下。」平阔的石阶上,几人的目光都在飞天身上。

  「飞天何须多礼?」那威严流转的声音十分柔和,「刚才一曲笛声,教人心驰神往,想不到你还有如此巧思。诗词字字扣在辉月的月字上,确是好词。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只是不大喜庆。」

  「陛下过誉,还是陛下与辉月殿下不嫌弃,我才敢献丑一次。」飞天规规矩矩地把话说完。

  「快入席吧,等你这半天了。」

  这个声音很陌生。

  不是天帝,不是辉月,那么是星华了。

  飞天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颔首,「更衣延误了些时候,请勿见怪。」

  「怎么会?」那声音听来爽朗,有些豪迈之气,「别跟我客气了,快坐吧你。」

  飞天在那张空案前站定,拂衣,盘膝,缓缓坐下。侍立的人斟上香气四溢的茶。在那袅袅升腾的热气中抬起头,飞天缓缓看向坐在对面案上的辉月。

  他目光投过来,缓缓举杯,「多谢你的歌舞,费心了。」

  飞天有片刻的怔忡,「不用客气。」

  那是极尽温柔和迷蒙的眼睛,漆黑的云发倾泄了一身,略有些单薄的唇,秀雅惊人的面貌。飞天茫茫然把茶喝了下去,全不知滋味。辉月那双眼睛,会让人觉得被注视的剎那即是永恒。他垂下了眼帘,那美丽如梦的眼睛不复见。

  飞天缓缓转过头。难怪,难怪。辉月殿下,果然如月辉清华。

  「认识这么久,倒不知道你也多才多艺。」上首星华爽朗的笑声让人心生好感,不由自主就想亲近他的感觉,「来来来,辉月来开席,我要罚小飞天三杯。」

  飞天微微一笑,星华有着极浓丽的剑眉,但是,更可爱的是他的脾性。

  「对了,飞天决定了没有?」他促狭地挤挤眼,举起杯,「你的终身大事……决定了没有?」这个令众人辗转为难的问题,就被他这么轻轻巧巧说了出来。

  飞天不知道如何作答,顺口说道:「席毕再说罢……让你多猜想一会儿。」

  星华眉毛挑了起来,「小飞天居然学会钓人胃口了?好,我便再等你一时……对了,如果你要挑我的话,给我个暗示就好,我是很从善如流的哦——」

  不知道为什么,那黑亮的眼睛里闪动的亲切和善意,让人鼻头发热,飞天垂下头,「嗯,我记得。」

  「飞天今天心情不错么,」天帝悠悠开口:「因为辉月庆生吗?」

  才不是。

  但飞天却答:「那是自然。」飞天轻轻抬起头来,看到那至高无上的一个人。

  天帝。

  天帝的目光灼灼,落在飞天面上。虽然隔着一个面具,那目光却利如锋芒,一直要刺进人心里。在这样的目光下,虽然有重重的华衣包裹,却让人突然生出赤裸无防备的脆弱之感。

  好厉害的一个人。好厉害的一双眼。

  「哎,行云要吹箫了。」星华说道。他毫不拘束,性子豪爽狂放,「别说话了,仔细听听。」飞天怔了一下。

  杨行云?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想到他身上那道长而深的剑痕。

  这个人……

  远远的、长长的高阶下面。

  殿堂中绿纱飘飘,一身白衣的人,亭亭立于像是柳丝烟幕的绿纱中,身形似真似幻。

  忽然箫音细细,宛转传来。

  似秋风呜咽,似冰下流泉。缠绵悲伤,如泣如诉。

  像是出尘仙子,那样遗世独立的高傲。高傲中,却又显得无助。

  箫音一缕,飞越远山重水,像是在苦苦寻找,却一无所得。在梧桐秋霜间低徊,在杜鹃啼血时悲泣。

  让人心里酸楚难当,直想落泪的箫曲。

  飞天有些茫然。

  这不是庆生典么?怎么杨行云吹奏这样悲凉的曲子来扫兴?

  一声轻叹响起在耳边。

  飞天茫然地侧头,辉月面庞上却是一派的平静柔和。

  是幻觉吗?箫音一转,一线拔高。飞天看着那绿云飞雾中的人影。人似春柳,音若秋风。

  怎么了?他心里藏着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曲调?

  纤音遏云,幽咽低诉。

  杨行云……这个人像个谜团。美丽动人的箫音,却让人平添疑思。

  ***

  节目不算太多,杨行云吹箫原来是压轴。

  终于算是开席,络绎不断地有人走上这高台来向天帝行礼,再向辉月敬酒。

  那么弱不胜衣似的辉月,饮酒却如星华一般地豪爽,杯来便干,面不改色。真是人不可貌相。

  竟然也有人跟飞天碰杯。都是不认识的人,飞天嗯嗯啊啊胡混过去。

  「飞天,」星华侧过身来和他碰杯,忽然小声说了句:「你想好了?」

  飞天愣了愣,没点头也没摇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真要和那个克伽什么的……

  不,飞天用力摇头甩掉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想法。

  星华一手撑在锦垫上,呼出的气带着酒香喷在耳边,「如果要我的话,你直说就可以。」

  飞天不自在地缩缩脖子,向一边挪了挪,目光不由自主向辉月那溜了一溜。

  星华晃晃手里的杯,「以为你想通了,原来还在犯傻……」

  他的口气让飞天觉得上火,「你说谁犯傻?」

  「你呀,」星华一副欠扁样,「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在他手里,估计你那就叫死得其所。」

  飞天皱着眉头,戴着面具想来星华也看不到,「喂,你这口气好像你很关心我。」

  星华眉毛都竖了起来,「那是自然!我不关心你,还有谁关心你啊!」

  飞天趁空问了一句:「那么我应该找谁成礼?难道除了你和克伽,就没有好人选了么?」

  他嗤地笑出声来,「怎么没有,最上面坐的那个才是顶好人选,看你敢不敢张口要。」

  啊?天帝么?

  飞天回过头去看天帝,他正专注地与身边躬身伺立的人说什么话。可能是发觉这边的注视,似电的目光一下子扫过来,吓人一跳。

  「喂,没搞错吧,他这么凶……」

  「凶才好,」星华弹了他的面具一下,「回来再没一个敢嘲笑你的长相,不然也就是轻视他的威严了。再说,他的战力比克伽只高不低,不然当年老大的位子怎么会成了他坐。」

  是么?听起来倒是好选择……

  可是,这么一个看一眼就要令人腿软的家伙,也不比克伽好到哪里去啊。跟这种人同榻……不跟与虎谋皮一样危险?

  忽然席间不知道为什么全静了下来。

  却听到那个什么克伽的声音说:「飞天殿下是不是有所决断了?」

  XX的,原来还是冲着他来的。

  看他脸上那种自信满满的表情,飞天就很不爽。这个克伽,实在招人厌得很。

  大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中间这几席上。从飞天转到辉月,又转到星华,再转到克伽。

  什么意思嘛!飞天别扭得要死,难道他就是一头洗净剥光要上桌的乳猪吗?而周围这几个就是倒霉的食客?

  这简直是什么跟什么啊……一团乱渣渣。他觉得心烦,也许辉月也早觉得心烦,星华也烦,连带克伽和上面坐的那个老大也都心烦。

  不就是被X一次!权当让恶狗咬一口。

  心一横,飞天大声道:「拖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

  一句话,四周全是倒抽气的声音。

  「那么……」克伽的声音里明显有些不平稳,「殿下心中……有没有优先的人选考虑?」

  「有!」飞天干干脆脆甩出这个字来。

  四周的人此起彼伏的大喘气!

  飞天心里突然冒出很有趣的想法,这些人一定在猜着他要说什么吧?

  可能有人会猜辉月,有人会猜克伽……早知道不如让人设个盘口开赌,赔率一半一半,最后自己来揭盅亮牌,大赚他一笔。

  可惜了,怎么没想到呢?

  「其实我心中想什么,倒是其次。」想看他的笑话?这些人还不够分!

  「主要是,各位心中在想些什么。」飞天笑嘻嘻地坐直身子,把面前的杯盏一推,清出一块桌面来。嗤嗤地脆响,所有人目瞪口呆看他撕掉自己衣服的下襬,摊放在桌上。

  「哪位不想被我说出名字,就到这儿来说一声,我把名字记一记,回来看看有哪几位的名字不在上面,我在剩下的人里细细挑!免得我说了谁的名字,谁再来拒绝,那我可真是自找难看不是?」

  四周又是死寂。

  可是没人上来写名字。

  飞天冷冷地哼了一声,「怎么,看来是个个都肯了?」

  星华拉拉他的袖子。

  切,胆小鬼,这有什么好怕的,回来可以推说是喝醉了,一醉皇帝大,万事都可推掉。

  他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块砧上的肉嘛,横剁竖剁不管是谁剁,反正他已经是被剁的一个。左右是要倒霉,再多倒霉一点又怎么着!

  「要不这样也行!」飞天把那块破布一扔,摸出个酒壶,「在座的上仙不少,我也实在是挑花了眼,不知道哪个更合适。」

  「这么着,我来敲鼓,各位在手里传这个酒壶。鼓声停的时候,这个酒壶在谁手里,那就算是谁走运,来为我成礼了!怎么样啊各位?看哪个法子好?」

  四周还是死寂,个个呆如木鸡。

  这回星华甚至连他的袖子都不扯了。

  哼哼!把他当软柿子?好呀,来捏呀!看看会不会磕到手!

  「也没有异议么?」

  飞天把酒壶一扔,砸在地上「当」一声响,好不刺耳。

  「再问一次,谁不愿意的就站出来说一声,不要被我点到名的时候再说不愿意。」

  那群人有些骚动,可是没有站出去的。

  切切,没出息的,死要面子就是这个要法吧,让他们逃都没人有胆子跑。

  「陛下以为呢?」飞天抬起头来,这个人一直很镇定看他恶搞没出过声,没道理这样,要玩还不一起玩,其它人都湿了独他还在岸上?可能么?所以……把他也拉下水。

  「陛下以为谁才是最佳人选?」飞天语气恭敬平和。

  「飞天自己没有合意的人么?」天帝声音平平顺顺,但就是让人觉得凛然生威。

  「陛下觉得是合意重要,还是情势重要?」飞天有些坏心眼,把话往难听里扯:「如果要我找一个合意的人,可能要找到天荒地老的那一天呢。可是眼前却是不能再等。」

  他话都说开了,是横是竖,反正这一刀是要切下来的。「陛下决断英睿,不如陛下替我决定人选也好。」

  大概……还是克伽吧……

  飞天在心里苦笑。反正他也只是折腾了下,出口怨气,早知道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成人礼也不是世界末日,眼一闭咬咬牙过去了。

  「飞天,过来。」那声音完全不容抗拒。

  飞天站起身来,袍子被撕掉了一块,倒也不太影响美观。反正一层层的又不止那一层。只不过他半天没动,腿有点麻,走路一步三晃。

  「陛下。」飞天走到他的座前,为了表示恭敬还是要弯着腰。

  这种时候让人捏短就不好了。

  天帝忽然伸出手来,握住飞天的手腕向前微微使力,本来就不大能站稳,一头向他栽了过去。手忙脚乱挣扎几下,还是扑在了天帝身上。

  后面又是大喘气的声音。

  飞天腰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心里大惊差点没叫出声来。这个握着他的人不作第二人想……

  「多年不见,你倒是变得会淘气了。也好,你也不用作弄他们,人选,我来替你决定。」一字一字,让人听得清楚明白。

  那个,决定就……决定吧,不用这么,箍得……这么紧。

  下面可是众目睽睽啊,老大!

  「飞天殿下酒醉胡闹,你们也不用都站这儿。辉月,恐怕是要借你的地方一用。」

  飞天用力扭过头去看辉月。他脸色不是很好,有些惨淡的白。

  「陛下客气了。」他回头吩咐:「岳西,为飞天殿下预备成人礼典。」

  啥啥啥啥?

  飞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个……那个……是他听错还是这位老哥说错?怎么这么一眨眼,他就要被洗洗剥剥烧烤上桌了?

  呜哇,不要……

  晕晕晕哦,甚至还不知道是谁来……行礼……

  「那个……」飞天努力给自己壮壮胆,发表不同意见:「那个,我还不知道是谁……」

  星华带着一半怜悯一半古怪的目光看着,「飞天,恭喜了。」

  别瞎恭喜啊!

  星华接着又说:「陛下亲自为你成礼,是你的福气,你可不要淘气胡闹。」

  呃?飞天张口结舌,回头去看那个冷着脸的天帝。

  离近看他的相貌其实不是特别英挺的那种,普通中等的脸容,但是手劲是真大!

  「飞天怎么突然就想通了?」他挑挑眉毛,声音虽然低,可是威势分毫不减。

  飞天愣了下,再回头看辉月。

  虽然今天还是给他添了乱,但是,没有再纠缠他,他应该不会太头痛吧。

  终于去了一块心病,会不会很开心?

  可是他在看别的地方,飞天只看到他一个脑勺。

  「不用……这么赶时间吧……」飞天咽咽口水,「我还没斋戒、沐浴、念经……」天知道那些复杂的步骤一样样的都是什么,反正不能今天就……

  星华继续用刚才那种眼神看着他,「那些繁杂琐事,都可以由其它人替办,你只要沐浴更衣,把自己预备好就可以了。」

  第六章

  飞天睁大了眼,一个面生的家伙走了过来,微微躬身说道:「小人岳西,服侍飞天殿下沐浴。」

  飞天打个哆嗦,反而向后缩缩。

  「今天……太急了吧。这都半夜了,要不……明天,我好好预备预备……哎哎……别拉我……」

  根本没人重视他的意见,辉月殿的总管一挥上,上来侍从半扶半架就把飞天请了下去。

  「哎哎……我要见平舟……我不要你们这里的人服侍我洗澡……」

  星华起身追了上来,声音不算高也不算低,「岳总管,可要细心服侍。回来飞天殿下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我可唯你是问!」

  那几个架着人的家伙脚步停了一下,飞天觉得他们手劲明显是松多了。

  「飞天,别胡闹……」远远地他还喊:「顺顺当当,很快就结束的。」

  舟总管一直不见人影,飞天抱着衣服缩成一团的时候,汉青却踉踉跄跄奔了进来。飞天眼睛一亮,扑上去抱着他,「汉青、汉青……我害怕!」

  「殿下,不要紧张。天帝陛下灵力、战力都是上界的第一人,你过了今晚只会变强变好,千万别胡想瞎想自己吓唬自己!来,我服侍您沐浴。」

  飞天苦着一张脸,任他摆弄。

  「舟呢……他、他怎么不来?」

  热气袅袅,汉青细致地帮他清洗,低头说:「舟总管赶回去取您的礼服。」

  「什么破礼服现在还要取……」

  「是您成人礼上必须穿的礼服,已经预备了很久了,没想到今天就会用上……」

  汉青声音闷闷地,「殿下千万要和顺些,不要违逆天帝陛下……虽然三殿地位超然,但是天帝陛下近来威严日盛。您别老想着,权当自己是睡着了,陛下说什么话您千万要听从,知道吗殿下……」

  「知道了,刚才也有人这么说过了……」

  话虽这样说,可是他害怕却一点不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飞天总奇怪这个澡怎么这么快就洗好了?

  汉青拿大布巾给他抹身上的水珠,殿门口有人。

  飞天抬起头,看到捧着一迭衣裳的平舟。

  「恭喜……殿下。」他跪伏下去,将衣裳高高地捧了起来。

  汉青脸上也是肃容,将衣服接了过来,一件一件打开抖平为飞天穿上。

  看着他慢慢地起身,走上前来为他梳发,飞天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接一阵地揪紧。

  平舟沉默不语,手势轻柔。

  「殿下……明天就是大人了。」汉青声音低低的。

  飞天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我知道。」飞天觉得自己像具木偶,伸开了手,套上袍服。

  「你们……回去吧。」飞天闭上眼,轻声说:「回去等我吧。」

  汉青手哆嗦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殿下,您可千万千万要顺从,不要胡思乱想。」

  飞天苦笑,傻瓜汉青,还怕天帝会吃人不成?

  平舟放下了玉梳,与汉青一同跪伏低身,「恭喜殿下。」

  飞天想笑一笑,可是却觉得眼睛下面一根血管突突直跳,咽了一口水,声音还是沙哑,「平身吧。」

  ***

  飞天沿着长长的青石阶梯,一步一步地走。前面有人躬身为其引领,每走过一个人的面前,那人就会跪伏屈身以头触地,说一声「恭喜殿下」。

  恭喜什么?有什么好恭喜的?

  飞天两脚机械地向前走,一直走到那高高天台上的香案处。

  天帝穿着墨黑的衣裳,衣襬、襟口都绣着金色的滚纹,沉静肃穆的颜色。

  飞天静静地跪了下去。

  两边侍立着许多人,有司仪在高声念诵祭文之类。

  飞天脑中一片空白,压根不知道他都念了些什么。

  有人把他的头发束了起来,天帝亲手替他绑系发带。

  然后侍从跪着托上玉盘。上面摆得很简单,两杯酒,两片果。

  这就是闻名已久的成人礼么?

  听起来多么郑重的仪式,现在也的确是一项正事在进行着。飞天却觉得荒唐。

  不知道这成人之式是谁第一个行起来的。共酒,共食,束发……听起来,很有情思在其中。可是真的来到,却发现是这样冰冷的程序。

  第一个行这仪式的人,有没有想到,这些本该温存和合的举措,变成这样的枷锁礼法?

  飞天木然地喝下天帝递到唇边的酒,然后端了余下的一杯递向他的唇边。

  不经意与那双幽黑的眼睛对上,心里突然一颤,飞天手抖了下,泼了两滴在指上。

  天帝没有言语,就着他的手把那杯中酒饮尽。

  飞天身子僵得像木头,听到司仪唱「礼成」的时候,忍不住地哆嗦。

  飞天被牵着手,慢慢步下高台。下面石阶上跪的人,又一一地叩拜,词还是刚才那一句:「恭喜飞天殿下。」

  到底恭喜什么……飞天腿直发软,险些被衣摆绊倒。身子热得厉害。不是情动,是不自在。

  飞天头埋着头,根本不看两旁的人是什么面孔,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回事,本应该是隐私的事却在大张旗鼓地进行……

  坐在柔软的床褥间,飞天不由自主地蜷起身来来,看着那高大的身影。

  背光立在床前的人,怎么看怎么充满了压迫感。

  侍从上来为他解开外袍,飞天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手心里,不停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动,不要动……就像汉青说的,权当自己是睡着了……权当他们并不存在。

  剩下一件单衫的时候,他们停住了手,伏在地上说:「恭贺飞天殿下。」便退了下去。

  飞天脸涨得通红,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了他……和他。

  他吞了一口口水,又向后缩了一下。天帝不说话,压抑又惶恐的沉默在弥漫……

  这……这算是什么样的局面。

  「陛、陛下……」

  「叫我的名字。」天帝俯下身来,气息热热地吹在他的耳边,「奔雷。叫我奔雷。」

  飞天打着哆嗦,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切都沿着……不能控制的方向一路走了下去。

  飞天没有过被人这样对待的经历。但想必这位名唤奔雷的天帝陛下,把人压在身下的经验,一定不少。

  飞天满脑子的异想,只不想把眼光放在他身上。

  这样的一张脸,这个天帝哪来的兴致?

  真奇怪?面具已经摘掉,应该看到脸了吧。难道不会胃口尽失吗?

  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是……这个过程……真的想不到都会发生些什么。

  飞天身子哆嗦着,尽量紧绷着,想不和他全面相贴。

  「怕成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那不容抗拒的声音里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戏谑,「这么怕我?」

  「不,不全是,」这时候飞天还能清楚地回答,自己都要佩服自己,「只是,怕……痛。」

  他停下手来,「倒也是……第一次总是免不了会痛。让人呈些助兴的药酒来,多少喝一点……」他贴在耳边说:「你会觉得好很多。」

  「不,不要了。」飞天咬咬牙,「我还是想要清醒。」

  努力让自己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真的很荒唐,刚刚见到的人,现在却脱光光在床上搂抱着,做这种亲密无间的事。天杀的,究竟是什么人发明的这种成人仪式!

  「飞天?」

  「唔?」

  「……」

  飞天昏沉沉的,只晓得控制自己不要一拳挥出去。可是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天帝的手上……有练剑的薄茧,摩擦过身体的触觉有些痛,更多是热。让他不能自持,理智尽失的热。

  「虽然不太喜欢这样,但是毕竟你不会太痛。」天帝轻声说,然后他的手指点在飞天头顶处,不知道是什么位置。

  一线热气像针一样刺入了飞天的身体。

  飞天打着哆嗦。他的手一直向下,脑后,耳侧,颈上,肩背,胸口,腰腹,那些热的细线在身体里游走。

  热气渐渐交汇在一起,已经没办法再去仔细感觉他做了些什么,飞天只是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失水的鱼,明明很用力在呼吸,却还是得不到空气,那么徒劳的感觉。

  飞天腿被分开,手指探了进来。

  他身体震了一下,甚至没力气做出太大的反应。感觉到那手指在慢慢地摸索,慢慢深入,细致的内壁被人抚触到,只觉得整个人再没有一点防备和秘密可以保留。

  脚掌被他握住,那热的细线从脚踝的窍穴穿进来。被进入的时候,飞天眼睛里有水溢了出来。不知道是身体太敏感,还是心中太失落。

  但是,不是哭。飞天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不是哭。这一切没有意义,只是生理不适的本能反应而已。

  「飞天……」他停住了动作,「很痛?」

  不,不是痛。不是因为痛。

  热热的液体顺着眼角一直流进鬓边的头发里。许多纷乱的面孔像尘埃般一一闪过眼前,万花缤纷,交错繁杂。

  行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刻最清晰的是杨行云的身影。他秀丽的面庞,幽深的眼睛。

  为什么会想起他……明明是陌生人……

  那是飞天最后的清醒。接下来的事情,全是一片的紊乱。什么也记不住,只记得,热,热,热……还是热,间或有清凉的气息进入身体,可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灼热,淹没一切……

  飞天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用力也想不起来,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巨大的失重感,飞天觉得自己向一个敞开了口的恶梦里滑下去。

  ***

  陷在锦绣香软中睡得沉沉的,如果不是有人轻拍脸颊呼喊,恐怕飞天还是一直睡下去。

  「什么……什么时候了?」他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句。

  「天快亮了。」

  「嗯。」飞天懒洋洋地翻个身,却枕上了一个奇怪的枕头。

  不够软,但是弹性极好……倒像是,人的腿……

  飞天一下子睁开了眼,果不其然,真是枕着别人的一条腿。这个别人,还是……

  「陛下?」

  「我一直在想你昨天那笛声……那个少年念的词句,是你自己写出来的?」

  飞天愣了一下:「不是,是听别人唱过。」

  「有点凄凉。」

  「嗯……」

  过了半晌,他问:「口渴吗?」

  飞天点点头,然后被他服侍着喝水,虽然不安,但实在是渴了,也顾不得太多。

  「你的笛子呢?还真想听你再吹一曲。」

  夜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纱帐随风而动,凉意习习。飞天打个哈欠,也顾不上这样是不是更加难看,「我来做这种事……怎么会带着笛子。」

  天帝微微一笑,明明是极温和的声音,眉宇间却有不容抗拒的气势,「让人送来,你吹给我听。天明我就要回帝都,下次再见不知何期。所以,为我吹一曲,嗯?」

  他声音异常地温柔,「小飞天,当年你骑在我脖子上,非要我答应来日为你成年,人大心大,却一门心思缠上辉月。不过照我看你这次忘了也好,不开心的前事忘了也罢。」

  飞天目瞪口呆。他一句话里,起码有三条重要信息,最明显的一条就是这具身体从前和他渊源颇深。

  有脚步声响,由远而近,细碎而平缓。

  走到快到殿门的时候,那人停下来,轻声说:「陛下,已经取来飞天殿下的笛子。」

  那声音好生耳熟,飞天身子一震。

  是杨行云!

  「拿进来。」

  白影闪动,有人走近前来,垂着头也不会看错——是他。

  手不自觉有些抖,身子向后缩了缩,飞天突然想起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穿,就裹着一条纱,被天帝这样抱在怀中。

  他颤颤地伸出手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短笛。这一瞬间,杨行云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和他直直地对视。

  不知道是谁的手抖了,那支笛子滑落在地,发出「铮」然一声响。

  「很累了?」天帝柔和的声音却让人压迫感十足,「算了,那就下次再见的时候,你吹笛给我听吧。」

  杨行云俯下身去,把笛子捡了起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无声地又退了下去。

  「行云还是……」他突然说:「你这次醒来,和他说过话没有?」

  飞天茫然地摇头。

  第七章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飞天迷惘了一时,伸伸胳膊又踢踢腿,感觉还不错,好歹恢复一点力气。

  衣服已经迭好放在床边,他试着自己穿。衣带还是不会系,胡乱打了一个结,找不着鞋子。

  那个天帝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真是……真是什么和什么,典型的吃干抹净就走人!

  好空旷的地方啊!

  飞天赤着脚从殿里走出来。

  想想昨天这个时候的惶恐,感觉真像做了一场梦。早知道没那么痛苦,也不用怕成这个样子了!

  外面太阳很好,照在身上软软的暖暖的,有点奇怪人都哪里去了,怎么这样安静?

  头发随便辫了一把,飞天拉着袍子的下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汉青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先回去了?

  飞天沿着回廊走了几步,觉得有些茫然。

  这就算是成人了?

  好像还是一样啊?手还是手脚还是脚,又没多长出一双翅膀来!说是力量会变强?哪里?

  体貌会变?

  也没有啊。飞天举起手来看看,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手,现在还是这个样子啊。

  不知道哪里的花被风吹袭,在空中流浪,漫漫轻舞。飞天抬起头来,被阳光映得瞇起了眼。

  好多飞花。哪里来的呢……好奇怪,这附近好像没有花树。

  「飞天……」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飞天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

  竟然一点脚步声响都没听到!

  「杨公子……」飞天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还是头一次离这么近,两个人的个头差不多高矮。

  「身上觉得怎么样?」

  飞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脸有些微微发烧。竟然……这么直白地问,这个问题……

  「还,还好……」

  汗,这叫什么对话啊……被人那个完之后,还有人特地跑来问你被XXOO的感觉……

  「头发也不梳!难不成忘了怎么束发?」

  飞天有点不大自在。

  明明不熟的啊……以前相处得也不愉快。

  「坐下,我给你梳。」他皱皱鼻子,轻快地说。

  飞天听话地坐下,心里却觉得异常茫然。

  杨行云像一块剔透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璨灿耀眼,让人觉得非常瑰丽。这个人很美丽,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神采飞扬,品貌不凡。

  「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吗?」杨行云拢起一把黑亮的头发,用玉梳轻轻梳理。

  飞天模糊地应了一声,他在想……这个人,是适合夜晚的。

  他停下手,慢慢地说:「看来是都忘了,忘了也好。」

  「那个……」飞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天帝呢?」

  「他一早就动身回帝都了。」杨行云替他把头发束起来,绕到身前来看,「你这段时间身体会极虚弱,不如先住在这里,等身体好了再回去。」他顿一下又说:「这也是辉月殿下的意思。」

  飞天看着这个人,心里的感觉好奇怪。

  「你没有事情要忙么?」

  「我有什么事忙呢?」杨行云似是想起了什么事,笑容慢慢敛去,「倒是你,要做的事情恐怕有很多。」

  昨天夜晚那双眼睛里重重的倦意和漠然,今天却变得如此淡然……

  飞天摇摇头,不让自己沉溺在遐想中。

  「舟总管和汉青他们呢?」

  「他们在客舍。」杨行云还是认认真真把他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你果然变了样子……」

  飞天睁大了眼,「我?」

  他笑笑,「你自己还没有看过?」

  「来……」

  飞天一手被轻轻挽起,身不由己向前走。

  好奇怪……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眼前的这个杨行云,亲切温柔得像老朋友……可是明明上次见面那么不愉快。

  「沾到花瓣了。」他说,伸手来拂去飞天发上的一瓣碎花。

  这么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就是说不出的好看优雅。袍袖向下滑了滑,露出一截手臂,肤色如雪耀眼。

  「飞天剑法还记得多少?」并肩向前走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问:「不是也全忘记了?」

  飞天有点心虚,「一点都不记得。」

  「哦……那也无妨,再练就是了……」

  两人穿过绿意无限的庭园,走到了一株古树的下面。不知道是什么树,开满了粉色的花,密密的如细雪,有点像樱花。

  大风吹过,落英缤纷如雨。飞天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情景。

  杨行云站住了脚,「怎么了?」

  在树荫下,他的眼睛幽深似海,偶然闪过的微光似秋水明镜。

  飞天有些痴痴地看着他的眼。

  看到……

  他的眼瞳中映出来的……人影。

  杨行云眼中映出的人影,应该是自己……

  「杨公子?」飞天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我还是很难看吗?」

  说不在乎长相是假的,如果已经改变了……哪怕只是相貌平平也好,只要……只要不是原来那样的丑陋。

  「不,很漂亮。」杨行云伸过手来盖在飞天手上,微凉的指尖在脸上轻轻划动,「飞天原来也不难看。任谁看到你那双眼睛,也不会说你相貌丑陋。」他一笑收回手,「我带你去看看镜子。」

  转了几个弯,两人进入一间陈设精雅的殿阁。墙上有淡墨的画卷,案上有青玉的盘盏,供着几个佛手,香气在空中氤氲浮动,丝丝萦怀。

  杨行云拉起一边垂的纱幔,笑着说:「你看。」

  墙上一面大的明镜,映出手里执着纱帘的杨行云。

  还有,穿着一件白色长袍的……

  飞天愣愣地向前走了两步,手摸在冰凉的镜面上。

  镜中人与他做着一样的动作。飞天抬眼,他也抬眼,飞天张口,他也张口。

  杨行云站在身后,纱幔上漾出柔软的波纹。

  「这是……我?」

  「是。」他轻声说。

  不真实的感觉。

  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就是不真实。

  是他吗?

  看这张脸,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具身体已经一千多岁。

  眉似峰峦聚,目流秋水远,真正是年少风流,如诗如画。

  飞天腿一软,手撑在镜面上……这也算是,不如意中称得上如意的事了吧。能变成中人之姿都要额手称庆,更何况现在竟然与先前判若两人。

  殿里静悄悄地,风轻轻吹过,带着怀旧的无辜的温存,了无痕迹。

  ***

  「你找打!」第N次,星华一把揪着飞天的脖子,把他提起来扯到脸前,眼对眼,鼻子尖都碰在了一起!

  「给我老实学,再耍滑头,老子废了你!」

  飞天强忍着笑,故作惊艳地瞪大了眼,

  「老大……你、你说粗话!你还、还老子?你谁老子啊?你老婆都没有!」

  「砰」一声,星华一松手,飞天重重摔在了青石地上,屁股痛得彷佛要裂开。

  「一套入门,你学了五天还不会!」星华红了眼,气得发疯,「你猪啊你!」

  「呜……」飞天苦着脸,捂着屁股哼哼,「我、我要申请换师傅……你根本不是诲人不倦那种,你分明是毁人不厌的……呜呜,痛死人了……我就是学不会怎么办……」

  星华恨恨地啐一口,剑「当啷」一声扔到他面前,「给我再练!练不会今天中午没得吃!要不是辉月和行云托我,你觉得我爱理你这笨蛋!也不知道当年奔雷和行云是怎么把你教会的!怎么现在蠢得像猪一样!」

  眼看着那小子居然仍然坐地撒泼,星华咬咬牙转头便走。被他这么气呀气的,气得都脾气都见好了。

  头一天足足练给他看了六、七遍,还手把手教了两趟,轮到他自己练,头两个起手式一过,下面愣是一招都想不起来。当时一巴掌就搧了过去,还好手抡到一半,硬生生转了个向,打在了一边的石狮子上。那个狮子的头咣一声飞起来,远远砸在了辉月后园漂亮的莲池里,溅起一大蓬水花。飞天脸色铁青,一身冷汗,当场便老实了。

  星华恨恨地说,再想想,练不出来别想好过!

  结果……

  这么一吓,飞天连起手式又给忘了!

  ***

  「辉月殿下……」飞天晚上一见辉月,真是未语泪先流,「换个人教我行不行……星华有暴力倾向,我怕我还未出师先出事……比如杨公子,他应该也会剑法……」

  辉月脸上从容不变,声音温柔,可是说的话是板上钉钉,「星华和你的路子比较接近,况且最近他没什么差事。行云……他身分又不适,我这里一堆事,不然我可以亲自挪空教你。」

  飞天抹抹泪。看来他是找不着靠山,只能让星华捏扁搓圆了……那个家伙简直就是头斗牛啊!一引就跳一跳就咬一咬就奔死里去……

  飞天越来越觉得他自己……就是一块大红布!就是那块成天在一头红眼斗牛跟前招招摇摇的,火红火红的大红布!

  「哎哎,痛痛痛啊——啊啊啊——辉月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我不受这活罪了!我不要学剑!我不学了不学了——让我解脱了吧——」

  辉月站在一边儿掩口笑,那个管事岳西真是好手劲,快把人骨头都按碎了。「飞天,撑着点,你这么久时候没动,骨头都软绵绵。岳总管很老到,保证你不到一个月就重新飞马越涧。吃点苦也划得来。」

  「呜呜……我就想不求上进!我就想一事无成啊啊啊——我愿意——我不干了——你们让我死了吧——」

  星华「啪」一声把手里的酒杯一下捏了个粉碎,两眼寒光闪闪看过来。辉月俯下身,在飞天耳边柔声说:「你还是让岳总管来吧,让星华来,你叫都叫不出声,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飞天打个哆嗦,随即痛得哀哀叫。

  呜呜……为什么啊……为什么他这么苦命啊?!才到这个怪异的上界一个月,就吃了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头!辉月说把他留下来休养,他还就真信了!休养?再休只怕要全身散了!

  昨天好不容易汉青来探望,飞天一把扑上去抱着他大哭要回去。结果汉青冷静温和地拉开他,一字一字说:「殿下,您好好学,学会了,就好了。」把手里的长盒子留下,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盒子里是把剑。很长很长的一把剑,立起来到人腰间一般高。古雅的剑柄上镂着两个字。

  双盈。

  这两个看起来曲曲弯弯的字,念双盈?它有着长长的银色剑身。

  飞天很奇怪地问:「没有剑鞘?」

  辉月眼光闪了一闪,「剑鞘在哪里……只有你自己知道。」

  哦了一声。那是以前的飞天知道,他可不知道。

  没剑鞘的剑,谁能天天带身上,再说个头也太大了。

  飞天把盒子重新合了起来,认命地捡起铁剑,再去受星华的虐。

  虽然慢,一路入门剑法,飞天还是学会了。

  不知道他们踩人筋骨这样揠苗助长是不是真是独门奇招,反正筋骨的确是拉开了,跳得高,跑得快,凌空飞腿劈剑这样的动作也能做出来。

  星华的揍,飞天于是越挨越少了。

  飞天发现,这具身体真的不是普通人。

  开始学心法的时候,还觉得这种诗不诗词不词念着拗口的口诀,一定是骗骗人玩的。等一剑劈倒辉月院子里的树,当下瞅着那半截绿白的断茬子发了半天愣,然后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掌。

  没错呀,是人的手呀,不是熊掌啊!他试探性地踢出一脚,结果那半截断茬……又断了一半。脚都不会痛耶!这是肉做的脚呀,狠劲拧一把,哎哟哟……痛得差点掉泪。

  没错,的确是肉做的呀!怎么……怎么有这么恐怖的效果?

  辉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淡淡地说:「嗯,不错,总算开始回复力气。」

  飞天呆站在半截断树桩前眨眨眼,「这个,我的力气还能大到……什么地步?」

  辉月一笑,「这要看你自己,不过,以前就可以单手平山,以后应该更不在话下吧。」

  单……单手……平……山?

  什么山?

  就算是辉月这莲池子上的小假山,平它……也不可能单手吧!辉月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指指身后,「我记得上次那山,比这只高不低。」

  看看遥遥可见的,高耸拔地一座石峰……

  飞天嘴巴一直张到晚饭时都没合拢。

  要说起快乐的事,也不是没有。

  杨行云时常来探他,虽然不是每天,但也绝不会数日不见。他来时总会带些有意思的东西,有时候就是半瓶酒,有时是一些小暗器之类,打造得精巧细致,堪做玩赏。只是他每次来都避着人,似乎不太想被看到。

  飞天有些抑郁。他不能不想起行云的身分,行云应该是辉月的……

  不是他可以随意去想的人。

  虽然现在有了把双盈,可是不方便携带,也等于没有。

  ***

  等飞天差不多练会了第二套剑法,一下子也能把石狮子的头磕下来的时候,辉月殿那个漂亮得不象话的院子,已经是满目疮痍,看都不能看了。

  比如那一排栏杆上坐的玉石小鸟……比一般的鸟儿漂亮点,叫不出名,已经全不见了;还有树……也都被砍光光了;假山……还好还在,不过,夷平了一大半。

  星华看看这个劫后余生的院子,居然满高兴点了点头,「好好,还是恢复得挺快的。小天,今晚带你出去打架。」

  飞天掏掏耳朵,「打谁?」

  他挤挤眼,「打欠揍的家伙呗!」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家伙明显是个万年暴力男,飞天居然和他处得还满好。

  一个打一个跑!星华笑他最先恢复的居然是腿脚,照这样再练练,赶明出门儿不用天马,自己撒丫子就可以了。

  ***

  晚上星华摸到屋里来找人,飞天一看他的打扮就笑了,「喂,你是去打架还是打劫啊?穿成这样!怕人认出你是三殿老大么?」

  星华摸摸后脑勺,「别的不怕,就怕辉月知道了。」他拿了一套一样的黑布衣服,两个人脸上都扣个小面具,从后门溜出去。

  七拐八拐上房跳墙地跑了半天,越跑越慌。

  星华敲开一扇门拉他进去的时候,飞天有点怵。后来一想,他再怎么着,也不能把自己拎出去切切砍砍卖了去!头一个辉月就饶不了他……所以就跟进去了。

  里面的情景看一眼吓了一跳!明明外面是那么小的一扇门,里面竟然这么开阔,赶得上足球场!

  两边人坐在阶上看。中间高处有一个大的平台,上面有几个人在捉对厮杀,刀来剑往好不热闹!有点像拳击比赛的气氛,旁边还有人叫着喊着给助威!

  这是……干嘛的地方啊?

  等其中一个人被摔下台子来,立即有人敲锣唱:「六六下……一四胜,二赔一庄收钱!」

  ……明白了。这是……这个怪异的上界,打黑市拳的地方!

  原来这么个斯斯文文的君子国,居然有打黑市拳!

  星华很熟练地到那个唱名的台子下,去跟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拎着两条布带子回来。把一条递给飞天,一条系在自己手臂上。看他睁圆了一双眼呆愣着,忍不住好笑。

  飞天再看看手上的布条,壹肆柒,再看星华的,零捌。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这里资格老拳头硬。」星华压低了声音说:「你是新来,把号系上,等下唱到你的号,你就上去打。」

  啊?飞天嘴巴张得怕不能塞下个鸭蛋。

  这个、这个变态男,他是星月天城的老大耶!居然晚上偷偷摸摸跑来打黑市拳!他是心理变态,还是钱不够花?

  飞天左看右看,人人都一样穿得密实盖着脸。

  是不是都是有头有脸的天人,晚上跑来寻刺激过夜生活来了?

  飞天无目标地四处乱看,然后目光掠近对面石阶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里略高的地方坐着个男人,漂亮得像只凤凰。不是说衣饰或是长相,他穿的也是黑色的衣服,只看到下半边脸,但是两眼晶亮,嘴唇莹薄,就像是会发光。

  飞天不知道为什么,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目光向下斜了斜,飞天看到他臂上也系着号——零贰。

  按本事排号……难道这个漂亮的家伙,功夫还在变态星华之上?

  「哎,」飞天捅捅星华,「那边那个贰号,功夫比你好?」

  星华白他一眼,「我在这里怎么可能使全力?真打的话,我一刀就拆了场子了。」

  也是,台上在过招的那些人,虽然也是战力非凡,气势强横,但是与星华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原来天人和天人之间,差距这么大。

  那自己现在的又有几分战力?

  飞天正一边看着台上比试一边瞎琢磨,星华在他肩上一拍。回神才听到在念号:「壹肆柒!」

  「啊?」飞天愣愣地站了起来。

  上面那人又念:「玖拾陆!」

  对面人丛中站起来一个,几个起落,纵身跳到了台子上。

  飞天左右看看,又瞅瞅星华。

  这个死东西,居然半夜把人拖来来做这种违法的事情!回去再算帐!

  飞天踊身跳到台子上,还好,台子不算太高,再高点肯定就跳不上来。

  那个唱名的又念:「壹肆柒,一赔四。玖拾陆,一赔二。看客请下!」

  飞天听得一愣一愣,估摸着是明白一点。买我赢就是买一赔四,买我对面的玖拾陆就是买一赔二。

  ……

  以前常看斗鸡、斗狗、斗羊、斗蛐蛐……现在这样呢?算是……斗人?

  对手使一杆长枪,向前站了一步,飞天立刻觉得没自信!

  对方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主儿,这……这才学了一个月剑法……

  耳朵里还有星华细细的声音,「许胜不许败!」

  变态!怎么可能打得过啊!

  玖拾陆号大喝一声,长枪抖动当胸挺了过来,凌厉之极!

  飞天吓得魂飞魄散,扭腰回身,剑刃劈在枪头处,「当」的一声响,虎口震得微微发热!

  再一看,玖拾陆号竟然退了半步!咦?这一剑这么用力么?

  星华细细的声音说:「笨蛋!剑是刺的,不是劈的!」

  蠢货星华!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好猫!是劈是刺能打赢就行!飞天一面腹诽一面进招,第一下得手,略略添了些自信。

  金铁破空之声尖啸,玖拾陆号身子下挫长枪横扫了过来!

  让他扫中腰,恐怕都要断了!

  飞天身子斜掠,脚尖在枪身上点了一记,长剑径取他双目!那人上身微微倒仰,枪身一扭反弹上来,直搠向飞天小腹!

  他X的!飞天一边打,一边在心里骂星华这个混帐王八蛋!拿别人的小命开玩笑,真够无良的!自己怎么不上来打!

  飞天知道自己的情况,明显是剑法比不上身法。跟他硬拼招数才叫笨了!星华平时追得他东躲西藏,倒让他腿脚练得好!

  飞天展开身形跟他游斗。开始时那人枪势呼呼好不强横,几十招之后,就显得有些后继无力,身法步法都有些窒滞。星华还在不停地细声唠叨:「没种!你倒是打啊!光跑可不算赢!」飞天咬得牙痒痒,可惜不能吼出来这叫战术,你小子懂个屁!

  他虽然一直叽叽喳喳,可是,旁边的人都是一副没听到的样子。看样子他是用了什么法子,单独让一个人听到他的声音,类似武侠里的传音入密吧?

  飞天心里想着事,脚下微微一慢,身后风声大作,飞天猛地止步回身,长枪雪亮的枪头紧擦过侧掠的腰身,刺了个空,他连人带剑扑进了那家伙怀中,剑尖稳稳点在了他喉头上!

  那家伙反应极快,身势硬生生煞住纹丝不动,右手一松,长枪「当啷」一声坠在了地上。

  台子上唱名的喊道:「壹肆柒胜!」

  飞天缓缓回臂收剑。那个玖拾陆号风度不错,抱个拳,然后捡起长枪便下台去了。

  咦?这就胜了?挺容易啊!

  飞天倒提着剑蹦下了台,指望着好好斜睨星华一眼现现傲气!结果还没说出一句话来,台上又唱:「零捌号!」

  星华从身边擦过去,两步纵上了台子,身形说不出的潇洒。唱名的继续唱:「肆拾壹!」

  那边人丛中跳出一个来,身法也颇灵活,落在台上与星华站面对面。

  嘿嘿嘿,看看这个家伙跟人家动手什么样!一天到晚臭屁得要命,说不定他实战不怎么样咧!

  唱名的念赔率飞天根本没听到,就等着小钟一敲他们开打。

  那个肆拾壹也是使剑的,「噌」一声长剑出鞘,动作快得让人咋舌!纵起之势不见得很高但是极快,雪光一闪,剑已经袭到了星华的面门!

  「铮」一声脆响。

  飞天眨眨眼,又眨眨眼。

  那个肆拾壹……怎么突然跪下了?练地堂腿还是滚地剑么?

  结果唱名的已经开始吆喝,「零捌号胜!」

  乖乖!一招就完啦?刚才星华的动作迅如惊电,只看到他的膝曲了一曲,没看清他究竟是伤了那个家伙的哪个部位!

  不过按那个家伙……捂着的部位看……星华他……好毒辣!

  要是踢一个狠的,人家不就断子绝孙了?暴汗……

  飞天总算知道……他教剑时一向还是诸多容忍了!飞天情愿他挥着捣衣杵,哪怕把自己捣成件薄皮外套……也比……也比这个强!

  他的剑根本动也没动啊!

  身形一晃,星华施施然就下了台。

  第八章

  飞天有些谄媚地冲他猛眨眼,「老大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

  星华冷冷白他一眼,「你看你刚才,居然耗半天才收拾了那个玖拾陆号!」

  飞天不敢回嘴,点头又哈腰。

  上面又开始读号:「零柒号!零贰号!」

  嗯?零贰?飞天回过头看台上。

  星华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仔细看那个贰号的身法,注意他换气的时机!这个家伙速度快,爆发力惊人,和以前的你是一个路子。」

  飞天哦了一声,瞪大眼看。

  那个家伙身形极好,削肩细腰长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往这边扫了一眼。

  那么亮晶晶的眼,和美丽的唇……

  飞天怔了一下,怎么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

  可是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这样……这样一个满身傲然之气的人……应该是没有,可是又觉得眼熟。

  虽然蒙着面穿着一样的衣服,但他就是卓然不群,傲睨全场!

  不,有一个……

  可是他会来这种地方吗?

  开始的钟一响,台上的两个人瞬间化至静为极动。

  身形快得像两条淡淡的影子,似真似幻!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他们这样快,飞天竟然还可以看清他们的身影和脚步!看他们瞬息间换了七、八招,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这根本不是人可以办到的速度和灵活啊!

  甚至听不到他们剑刃交击的声音,不是没有硬碰硬的时候,而是双方都太快,一招不待使尽,即刻变招换式!剑刃往往在撞击之前,双方都已经换招了!根本不待击到实处!

  好厉害的剑技!

  星华的声音细细地说:「这种剑法只是小意思,不过路子和以前的你很相近!你现在力量未复,剑技上能够补足才好。记看清楚!」

  飞天连点头都顾不上,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那个贰号!

  他好快!动作灵活到不可思议,全身上下那种绷紧灵动像是瞬间爆发的猎豹般,有力优美!

  他呼吸时快时慢,并不一定!飞天一心难以两顾,分神去听他的呼吸吐纳,就没能看得清他接下来使的什么招。耳边欢呼雀跃之声不绝,加油吶喊吼得山震!显然台下观者都为这出色的比拼而热血沸腾!

  「当」的一响,两条紧绞的人影倏然分开,一道人影向后斜斜飞跌了出去,唱名的吆喝道:「零贰胜!」

  不是错觉,那个零贰号真的在看他。收剑的时候微微俯着头,眼角却有微光闪动。

  飞天直直望着他。零贰号长睫眨了一眨,别过头去。

  星华拍他一下,「行了,今晚没别的好看了。看清楚多少?记得什么没有?」

  飞天说:「看清一大半。」

  星华点头道:「好,那就回去了。」

  飞天把布条摘下来给他,两个人挤出人丛向外走,星华走在前面,飞天跟在他身后。人比来时多,台子上坐不下,走道上也站的都是人。

  飞天费力地向外挤,忽然手上一暖,有人握住他手,一样东西轻巧地塞进他掌心。

  飞天吓了一跳,本能地握紧。那只手光滑纤长,一下子抽回去。飞天四下里张眼看,却只是一片昏暗。

  星华极不耐烦地回转头来,「快点!」

  「哦,来了。」飞天顾不上再看,用力向外挤。

  两人一路又穿房跳墙,在空旷的街道上奔驰。

  从后园的墙跳进去,星华伸个懒腰,「嗯,今晚不错。回去好好睡,明天早上起来给我练两趟步法!」

  飞天嗯了一声,看他摆摆手朝另一边客舍去了。紧紧握着拳,手心里全是汗。飞天回到房中,关了门,把手掌摊开。是个小小的蜡团,里面像是裹着纸团还是绢团似的。

  飞天把蜡封捏碎了,展开来看。

  上面就一句话:「四更,摘星楼顶。」

  好诡异,这算什么?约会?挑战?还是……

  ……应该去吗?

  理智说,扔掉纸团睡觉吧,可是……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虽然刚才一团黑什么也看不到,飞天却觉得,这纸团肯定是刚才那个零贰号给的。

  他看过来的眼神……还有,那似曾相识的眼睛和嘴唇……

  好熟悉,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厉害人物,应该听说过才是。

  衣服还是穿得好好的,飞天把刚才那个小面具往脸上一扣,从窗子里又跳了出去。

  ***

  已经快三更,不跑快点,四更到不了摘星楼顶!

  飞天回想着刚才那个家伙的动作步伐和身形,还有他与众不同的呼吸吐纳方法……

  心随念动,脚下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脚不沾地在街巷飞驰!腿脚都像是云浮风掠,根本没有疲累的感觉,也不是急促的动作,但是速度却是极快的。

  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好像失去了重量,脚下的地面也不再有引力,轻飘飘地说不出的欢畅!眼前是层层高墙。一面接着一面,一面比一面高,令人惊诧地、诡异地排列着。

  ……他倒忘了,这摘星楼……就在飞天殿的后面。得,跑回自己家来了。

  这些墙真是奇怪。

  飞天心中想着,脚下却丝毫不停,快如离弦之箭,吸一口气,脚尖点地身子腾空,轻飘飘越过第一道矮墙。

  他一手在第二道高墙围沿处搭着,又翻过了第二道墙。腰身斜挫纵过第三道,脚在直壁上一撑,又跃上了第四道墙。

  月光下,摘星楼已经就矗立眼前。

  心里不是不诧异。在今天白天要是告诉他,他能这么令人咋舌的轻盈灵活,飞天肯定是不相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福至心灵!

  一下子像是好多东西自己从身体里喷薄出来,根本不经过大脑,身体自己就都一一做出了调配反应!

  上次和舟一起爬这座塔,是他初到此地的第一夜。

  事隔一月有余,心境却已经与从前不一样了。不觉得自己是莫名地穿越时空来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倒觉得时时处处都显得似曾相识。是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还是前世今生那种说法真的不那样缥缈无据?

  心里还是有些戒惧,飞天向上攀纵。塔很高,据说是上界最高的建筑。

  陡然间,头顶传下一声轻轻的冷笑。他骇然抬头,一条人影不知何时已在上一层的塔角上,手里倒挽着寒光闪烁的长剑,背光而立,「来得这么晚……」

  飞天喘一口气,在下一层的瓦面上站住,「已经不算慢了。」

  果然是他。零贰。

  他声音冷冷地,却还是有些耳熟,「刚才给你看了半天的演练,还没有领会贯通?」他手腕轻转,长剑平举,「你的悟性大不如前了。」

  心中突然亮了起来,飞天脱口说道:「杨公子?」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不似刚才那般冷,「才认出来么?」他身形一晃,稳稳站在了飞天身侧,伸手脱下面具,「眼力也变差了。」

  飞天还来不及说话,眼前一花,接着面上一凉,面具也被他摘了去,月光明澄澄地照在脸上。「杨公子你……」

  「叫我行云。」他指尖按在飞天唇边,微微的凉意香气,飞天只觉得心脏又漏跳一拍。「杨……行云。」飞天有点不知所措。前次见过面后就再没有遇到,怎么现在这么和颜悦色?为什么叫他来此?

  他不是伶人么?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功夫?照刚才看,他在台上分明也没有出全力,游刃有余和那人周旋,估计还是有意让飞天多看些,多学些呢!

  为什么这些又要瞒着星华和辉月呢?

  月光如水,天空中还有异常明亮的星,闪动不确定的寒冷的光。

  飞天跟着他,默不作声地攀到塔顶。杨行云别的一字不提,只是把呼吸吐纳的诀窍细细讲了一遍,然后让飞天试着按他说的法子呼吸。

  飞天肚子里闷着满满的疑问,可是不知道问哪一条。最最不能释怀的,就是他身上那条伤痕。

  真是以前的飞天所伤么?

  他指点飞天,用剑时手腕应该怎么样施力,怎么样提升灵觉,怎么样将身体里蕴蕴不发的天人之力运用至全身。小至听、嗅、看,大至走、跑、跳、纵、驰,还有玄之又玄的,感。

  像直觉般,没办法解释得清。似乎就是超越了身体感觉之外,一种遥感预知。

  飞天一边听他说明,一边不由自主想到……圣斗士,第七感,小宇宙……杨行云坐下身来,月光映得他面庞手指有如琉璃美玉,好不动人。

  认真的时候,时间似乎飞逝一样地过去。

  「天快亮了。」杨行云停下来,望了一眼东方黑黝黝的山脊,「你回去吧。」

  飞天也觉得奇怪。白天累了一天,晚上一夜没睡,竟然一点困倦都不觉得。

  凌晨的黑暗中,只看到杨行云一双眼晶莹明亮似碎裂的星辰。

  「还不走?」他说。

  「你的伤……」飞天终于问了出来,「我为什么会伤你?」

  杨行云在黑暗中轻声笑,「过去的事,还提来做什么。」

  他不想说?为什么那一天还那样耿耿于怀,现在却释然了?

  「还……还痛吗?」飞天的手不由自主轻轻按了上去,拉开襟口,虽然四周那样昏暗,却还是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玉白的肌肤上,那一道红色划过的伤痕。

  风中似有若无一声叹息。

  到底他还是没有说。

  抱着满肚子的不解,飞天轻盈地纵身飞越,感到身体飘飘然,几乎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杨行云他真的很神秘,现在只知道他是没有恶意的,除这以外,别的还是不知道。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太多,一个套着一个。

  ***

  飞天回到客舍的时候,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来。

  已经没时间再睡,好在也不觉得累。提起剑去后园里练武,想着杨行云刚才讲的,慢慢地出剑,回身,飞纵。

  明明星华教得更久,可是,效果却不如杨行云教了一会儿来得要好要快。

  看来那头斗牛天生不是开班授课的料子。别看他自己打架时那样风卷残云,一教起人来却完全不得其法。

  一路剑法越使越顺手,那剑好像变成手臂的延伸,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力道、速度方向完全心动意至,心中那种快美简直就想大声吼出来,觉得身体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爆发出来!

  最后一式跃空下劈,飞天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很长,阳光下黑黑的影子映在青石板地下,如一只搏击长空飞越苍穹的鹰,手中的剑极写意地挥出去,尘沙、草叶受这一剑劲气的激荡,团团滚滚地翻涌起来。

  「好!」有人由衷地赞了一句。

  飞天轻飘飘又极稳当的落在了地上,回过头就看到辉月和星华两个,立在远远的回廊下看着这边。

  飞天有点不大好意思,掸掸有些乱了的袍子,看着他们慢慢走近。

  「飞天真的进步神速。」辉月的目光温柔似水。他穿白色真是无人能及,好一派晓月清风的雅致。

  星华看起来精神也是真好,根本不像是熬过夜的样子。

  身体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充满了力量,飞天从来没有这样精力充沛,而且又觉得非常舒畅。

  他们说的力量……难道就是逐渐盈满身体,越来越强的感觉吗?

  辉月没怎么说话,倒是星华喋喋不休,后来塞了一本册子过来。

  飞天翻了翻,上面那种扭扭弯弯的字一个都不认得。

  「剑谱啦。」星华大大咧咧地说:「你现在力量和身体都算是恢复不少,基本的剑法也练熟了,可以开始练你以前的剑法了。」

  飞天满脸黑线,「我看不懂……这上面的字。」

  星华愣了愣,「啊?」

  「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星华搔头,表情像是很苦恼,「可是我最近可能有事情……没法再教你。」

  辉月想了想,说道:「也不怕。飞天回去,让舟总管跟你慢慢对著书讲演一下好了,他本身也是剑术高手,不会有问题。

  「不过这上面的剑法不是他那一路……他是以轻灵绵柔见长,你是以力量为主,不过单是演练招式,他应该不成问题。」

  舟总管吗?好像……很久很久没见他了。

  辉月这间客舍住了一个多月,突然要走,真有点舍不得。

  飞天也没有什么好收拾,把那个装着双盈剑的盒子抱了,飞天站在夕阳里跟辉月道别,谢谢他这一个月的照顾,他只是微笑。

  ***

  坐了车马回去,飞天觉得现在一路小跑回去搞不好比坐车更快。但是……基于从前已经贯彻了二十一年的懒人原则「能坐着不站,能躺着不坐」,还是坐着辉月的马车回去。

  车子驶离的时候,他掀开帘子往回看。

  这条街和第一次跑来的时候一样。在这里像傻子一样站着,还遇到了杨公子。

  那时候很无助,不知道前路在何方,现在……还是不知道路在往什么方向走。不过……跟那时候比,失去了一些,也得到了一些,只是不知道是失去的大,还是得来的大。

  飞天放下帘子,闷闷地向后靠着,百无聊赖,把那个应该是剑谱的东西翻开来看,一个字都不懂。

  他打开盒子看那把叫做双盈的剑。虽然是外行,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把剑真的很漂亮。

  剑身雪亮银光闪烁,剑柄做得十分古雅精致。

  飞天慢慢地摸了一下。

  飞天以前的剑吗?

  突然身子轻轻一跳,好像有轻微的电流瞬间通过了身体。

  好奇怪的感觉。他试着再摸一下,果然,那感觉再一次袭遍全身,比刚才还要强。

  飞天有些眼花头晕,剎那间好像有许许多多的影像掠过眼前。像是幻灯片,更像是浮光掠影。奇异的感觉,但是不算难受。

  飞天索性一把握住了剑柄。耳边「轰」然声响,眼前万花齐飞般地一闪,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大力引得向前扑了下去。

  ***

  一片漆黑。

  当飞天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四周黑寂静没有光,没有声音,一团死寂!

  好奇怪……都看不到自己的存在,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也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呼吸、视力、听觉、嗅觉都是一片空寂,整个人没个着落之处,难受得胸口气血翻腾!

  忽然远处有微光闪烁,飞天心中一喜,不管是什么,都比这种死沉沉的虚空要好多了。好像身体也感觉到心中的渴望,轻轻地,向前飞移,那光越来越近。

  等到了那光的跟前,飞天突然一呆!

  光晕中包着一个人,睁大了眼看着他这个方向,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那张脸好生熟悉,漂亮的眼,美丽的唇,是杨公子杨行云!他身上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嘴唇青紫。

  飞天瞪大了眼,看他身上那汩汩流血的伤口。

  那道伤口的位置、长短、深浅……明明已经成为了痕迹的一道伤口,却为什么会这样重又流出血来?就像……就像一道新伤,刚刚被破开割裂,血意四溅,腥味溢满。

  飞天心中恐慌得要命,急着想上去掩盖那道伤,堵住那流血,可是却一动也不能动,身子像是被牢牢捆着。

  忽然听到了声音,一个冷厉的声音说:「杨行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飞天愕然回头,一个男人站在身后,大红衣甲扣着五彩的面具!那是?

  他心中狂跳!

  那是飞天!那是没有变身前的飞天!那面具那声音那身形,俱是再熟悉不过!这是过去!已经成为过去的过去!为什么?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飞天的样子极怪,面具扣得歪斜,头发凌乱,衣袍散皱,下摆被撕破的空隙处,腿间竟然……

  有情事留下的血污和白浊痕迹!

  飞天张大了口,可是叫不出声音。

  明显是被人侵犯过的飞天!被刺伤承受他的怒气的杨公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幻象?还是现实?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剑法……竟然一剑杀我不死?」杨公子摇摇晃晃撑起身体,竟然一步一步挨近了飞天。

  「舍不得杀我么?」杨公子脸上那个笑容妖艳绽开,在血腥中耀人眼目,「你居然会下不了手?不记得谁让你众叛亲离?不记得我刚才做了些什么?」

  飞天的双盈剑缓缓提了起来,眼里带着沉重凝滞不化的寒意与杀气。

  「飞天!」

  辉月?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辉月由背后拦腰抱着飞天,那从来都闲逸安静的脸上,竟然是一片气急败坏,「不能杀他!杀了他没人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飞天脸上什么表情,隐在黑暗中看不到。

  只看到那一双眼。

  就是铁石般坚硬的东西,在那样悲凉愤怒的眼光下,也要碎裂成片片吧。

  「清白?」飞天的声音冷冷的、低低地,「我还有清白?你看看我,我还有清白?辉月……这样的我,你还有什么好眷顾?明明你也……并不在意我。」

  辉月声音哽咽,「飞天……飞天,听我一句,别杀他!」

  飞天的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他一心求死,我为什么不成全他?」

  辉月没有说话,只是抱在飞天腰间的手紧紧扣着不松。

  杨行云的血越流越多,把身上那衣袍全浸成了猩红。他看起来像是马上就会断折了一样,负伤的美丽,反而更加惊心动魄,带着末日狂花的绝望凄厉。

  「哈哈哈哈……」杨行云笑得癫狂,「飞天殿下!辉月殿下!你们高高在上的气派哪里去了?捻死我这么个小人物,竟然还要犹豫再三?」

  辉月将飞天的身子向后一拉,静静站前了一步,「行云,你父亲做的事,并不能归罪在你身上。但你对飞天做的事,终要付出代价。」

  飞天的腿一直在抖。虽然握剑的手那样稳,可是腿一直在抖。

  飞天傻愣愣地看着。

  那时的杨行云还是散发,飞天也是。

  这是往事?这是飞天的往事?他正在看飞天的往事?

  双盈剑上雪亮晶莹,并不像是刚刚刺伤过人。

  辉月又说了句话,没有听清楚。飞天向前走了一步,可是突然一切的光影、声音消失不见,又归于一片黑寂虚空!

  飞天左顾右盼,仓皇失措。

  忽然他眼前白光闪动,血光四溅!张大了口可是叫不出声来,手脚都像被捆上了,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发生。

  一个男人被双盈剑刺死,正中心口。穿胸而过,是必死的。

  一脸血污已经看不清长相的尸首,被飞天一脚踢掉。

  横飞的血肉令人直想作呕。

  平舟血淋淋地倒卧在一边,气息奄奄。

  飞天心头一下子被揪紧,想抢上去扶他,可是却一动也不能动。

  像是一场故旧的电影在眼前上演,而他只是一个无助的看客,看着这发生过的历史。

  飞天渐渐明白过来,这是双盈剑的记忆吧……

  记得它尝过的血,记得它令多少人受伤、丧生。

  这也是飞天的记忆。受伤、被伤、杀人、伤人的记忆。

  飞天眼前晃动的景色又改变了。

  飞天浑身浴血,站在飞天殿大殿的一角。

  「飞天殿下……」站在最前头的横刀而立的人,也是老相识。

  克伽。

  「还是不要再做困兽之斗的好。陛下明辨是非,现在也只是让你去解释清楚,何必负隅顽抗?难道殿下不知道你这样做,只是坐实了罪名么?」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是也不停地粗喘着,身上多处受伤溢血。

  飞天两眼圆睁,「我不是兽妖!我不是!你们为什么要诬陷我!?为什么要逼我!?双盈剑是兽族之剑,可是,谁又说能用剑的人就一定是兽妖后裔?我明明是天人!你们为什么要诬陷我!我不是兽妖!

  「奔雷哥哥呢?你怎么可以指挥东战军?奔雷哥哥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面前逼近的人丛忽然从中分开,一人步伐稳健,缓缓走近。

  「哥哥……」飞天伸出后去,手腕上极深的一道伤,再深半分,恐怕手掌整个都要切了下来,他却好像并不觉得疼,「哥哥……他们要伤我。哥哥……」

  奔雷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回应飞天那在空中颤抖的手。

  「飞天,放下剑,去向天帝解释!」

  「哥哥……」飞天睁大了眼,像是一个无助的迷路的孩子,「哥哥,我不是兽……我是人……我不是兽……」

  「哥哥,我不是兽……我是人,不是兽……」

  「哥哥,抱抱我……

  「好疼……哥哥,好疼……」

  飞天胸口像被死死地压着,痛,四分五裂一样地痛。

  那些血红都被黑暗吞了去,眼前一晃,又出现了一个极大空旷的殿堂。

  还是飞天,一身破败的衣衫,褴褛不堪,沾满了发黑的血污。

  他身上被长枪刺中,但双盈剑也刺中了那伤他的人。

  那男人长嘶吼叫,癫狂充满痛楚的声音。

  一个声音急切地喊:「父亲!父亲——」

  是杨行云。

  他伏在地上,想向这边爬过来。

  飞天冷冷地笑出来,将剑一拔,那人身子踉跄了几步,颓然倒下似朽木一般。

  杨行云长长地叫了出来:「啊——」

  远远地,有好些人奔过来!

  辉月抢过来抱着摇摇欲坠的飞天,奔雷算是处惊不变,极镇定的一个。

  飞天轻轻挥开了辉月的手,将身上那杆扎得极深的长枪,一把拔了下来!

  血如泉涌,猩红满眼。

  他将那枪向地下一掷杆,「……杨……杨沃迟杀死天帝,反叛作乱,已经伏法……」他呛咳起来,血沫从嘴角向外涌,「奔雷将军……德才兼备,英武明睿……先帝临终口谕,奔雷、将军、为、下一任天帝!」

  大殿下一片可怖的静默。

  血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涌出来,滴滴答答滴在地面上。

  「……陛下……」他单膝跪倒,「臣效忠于陛下,此心……至死,不渝……」

  一片漆黑。

  第九章

  飞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汉青正在榻旁守候,惊喜地叫出声来,又慌着掩住口,「舟总管,殿下醒来了。」

  飞天有些迷惘。

  发烧了吗?明明没有。他只记得……曾经看到了许多的幻象,一直一直的凄凉,满眼血腥……

  他是谁?为什么明明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记忆,却让心这样痛?这痛楚那样真实,要骗自己说,那一切痛与己无关,都骗不过去。

  觉得好乱……那些乱纷纷的前尘旧事,一点一滴,由细碎而至连贯,渐渐都清晰了起来。

  他是谁?谁是他?

  那些事为什么自动自发跑进脑海里,自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飞天头痛地抱着脑袋,身体蜷了起来。

  「殿下不舒服?」汉青着慌起来,「舟总管去送天医,我去请他马上回来。」

  「不要去……」声音虚弱地把自己吓了一跳,「我怎么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汉青有些不知所措,「殿下在回来的半途中就晕过去了,这么半天怎么唤也不醒,请天医来看却又说没有什么事,只像是睡着了……舟总管正要说去请辉月殿下来看看您,是不是成年后力量一时调适不来。」

  飞天摇摇头,「不必了。」他只是觉得累。

  他本身的记忆与刚才的那些幻象,淆乱一团。

  一直觉得自己神智清醒,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是在发生着什么事。可是现在却觉得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摸不清。要说那些只是幻觉,或者只是飞天的往事……

  却为什么……自己却随着那些情景心痛,痛到不能自抑。

  那些交错的,杂乱无章、理不清想不通的情景,在脑子里不停地闪动。好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上打开一个缺口,硬生生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硬塞进身体里,分明陌生,可又觉得熟悉,一心想要排斥,却无计可施。

  那把剑,双盈剑。所有的画面中,都有那把剑,也都有血。

  汉青小心加倍,打起精神服侍。飞天喝了两口水,他又问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还是请天医再来看看妥当。

  飞天摇了摇头。

  又不是身体生了病,郎中上哪里看出病因来?

  对了,那把剑!

  「我的剑呢?」他陷入幻象的包围之前,握着的双盈剑呢?

  汉青嗫嚅低声:「殿下的剑……不知去向。我们把车里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是么?

  真是一桩怪事。可是,难道这些天遇到的哪一件不是怪事了?多这一件也不算多。

  看汉青拧着眉,明净的眼里全是不安,飞天软下口气,「不要紧,许是我迷迷糊糊扔在路上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鞘子都没有,到哪里带着也不便。」

  汉青还是不能释怀的样子。

  飞天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奇怪,为什么好端端的抽筋?飞天举起手来看手指,汉青忽然说:「舟总管来了。」

  飞天几乎是脱口而出:「请他不用进来,我没什么事。」

  汉青不解地望着他,并没有出去传话,寝殿门口人影闪动,舟总管迈步进来,姿态闲雅,丰神俊逸。

  飞天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来仔细察看自己的手掌。

  「殿下觉得身上怎么样?」他停在床前,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飞天点个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舟总管哦了一声,虽然没追问,但是那语气中的探询之意,还是让人不得不说实话。

  「昨天星华殿下带我出去……练了会剑。」不算谎话,是去练了会儿剑。虽然,后来又去了别的地方。

  舟总管道:「原来这样。」顿了一顿又说:「殿下的佩剑遗失,还没有找到。」

  飞天抬头,说道:「丢了就丢了吧,反正我拿着也觉得不顺手。」

  不是错觉,手指是真的又自己跳了一跳,虽然轻微,但是那种不自然的弹动……

  好奇怪。

  舟总管移步坐在床边,执起飞天的腕来把脉。

  飞天倒吓一跳,不知道他还会医术。

  「确实没有什么。」他点头,「只是殿下要好生休养。许是在辉月殿下那里这些天练剑习武太劳累了。」

  汉青在一边点头应是。

  飞天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熬出来的药汤喝了,好在不算太苦。汉青捧了碗出去。

  舟总管忽然说:「相由心生,梦自外起。殿下昏迷中说了些许梦话,都是些旧事。医生也嘱过了,请殿下放宽心,勿以旧怨阻了新路。」

  飞天猛然抬起头来。

  平舟继续说:「殿下灵体分离,魂魄数十日不在上界,想是去了别处游历吧?倒把梦境做真实,把真实做了幻境,现在一些旧事想了起来,心慌也难免。」

  飞天额上涔涔的全是冷汗,听他的言下之意……

  「舟总管,你是说我……」

  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殿下觉得现在的情境似梦,又焉知你原来身处的世界不是一场迷途呢?

  「好在现下殿下终于成人,以后灵体分离这等危险的事情,是再不会轻易发生了。殿下迷茫于外几十日还能回来,实在是大幸,只是忘些事情,错把他乡作故乡,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慢慢想起来,便好了。」

  飞天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手心里的湿湿的黏黏的,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说的若是真的话,那就是说,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飞天,实际上便是同一人?而人间的二十一年,才是一场离魂梦魇?

  飞天昏昏沉沉地,不知道舟总管几时出去了。

  「殿下,」汉青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飞天,「殿下现在真好看……」

  飞天勉强笑笑,「嗯,比先前好看点倒是真的,不过跟其它人比,只算是一般啊。」

  「不是!」汉青突然固执起来,「殿下在我眼中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比不上!」

  飞天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下,真心地笑起来,「嗯……多谢你青眼有加呀……也累了半天了吧,你去歇歇。」

  汉青恋恋不舍,「我好多天没见殿下了,我陪您说说话不好吗?」

  飞天觉得头晕耳鸣的症状好像轻了一些,虽然还是不舒服,可看他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好,好,我们聊一会儿。你坐上来些。」

  飞天拍拍身边,汉青眨眨眼,虽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坐过来。他的脸年轻略带稚气,似蕴蓄待放的青嫩花苞,说不出的好看。

  「汉青……到飞天殿多久了?」

  他歪头想了想,「到今年冬天……就两百年了。呀,居然这么久了。」

  他圆睁着眼的样子十分可爱,飞天抬手揉揉他的头发,「汉青成人之后,想做些什么?」

  汉青一字一字认真地说:「我要跟在殿下身边,做最好最好的侍从。」

  这算什么理想啊。飞天摇摇头,「除此以外呢?没有别的想做的事?」

  「嗯,还想……」他有点不大好意思,「想学些医道。」

  「哦?」飞天来了兴趣,「为什么?」

  「因为……父母都是穷困交加重病去的……」

  他语气有些怆然,飞天有些后悔问这问题,赶紧岔开话头:「那汉青知道不知道关于杨公子的事?他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怎么成了天奴的?」

  汉青想了想:「我只听说杨公子原来是帝都来的,出身很好,可是家里犯了事……」他小声说:「听说是谋逆……还是辉月殿下保他的性命,又一直照拂他。杨公子当年听说剑法也不错,罚做天奴后被废了大半的功力。」

  飞天怔忡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爱怜地搓一把他的头发,「汉青想不想去学医?」

  飞天虽然不太清楚这里的事,但是以三殿之一的地位,要让汉青去学医应该是小事一件吧。

  汉青有些黯然地低下头去,「我是天奴,没资格去学的……」

  飞天问道:「天奴不过是个身分,我难道不能让你去掉这个身分吗?」

  汉青慢慢拉开衣襟,飞天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解衣裳。眼光往一边闪,却无意中,看到他肩膀上烙的印痕。

  一个极狰狞的,青黑的字,烙上去的还是刻上去的?那个字深陷肌理,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异兽,十分可怖。

  飞天不认识,但是猜得到那是什么字。只以为天奴只是落在户籍上,却没想到是烙在身上。

  「这个去不掉……」汉青声音很低,发了一刻呆,突然又醒过来,把衣服拉上了,「殿下再睡一会儿好不好?大家真的很担心您的身体。」

  飞天点点头,却说:「你请舟总管过来一趟。」

  汉青应了一声,帮飞天把锦衾整了一把,转身出去请平舟进来。

  支开汉青,和平舟闲谈了两句别的,飞天转回正题上来,「汉青身上那个烙记,能不能去掉?」

  舟总管好像并不好奇这个问题,站在一边,声音、姿态都很平和……淡漠,「一日为奴,终身不得脱。这是铁律,没法子更改。」

  飞天闻言觉得心灰,但又不愿认命,「就没有过能改的先例?」

  他摇了摇头,「没有。」

  汉青……可怜的孩子,难道一辈子就这样过了?还有杨行云……他身上也有这个印吧?也没有办法么?

  「殿下还是早些歇着。」平舟如是说。

  飞天低头问:「舟总管有绰号唤作无忧剑?」

  他说:「那是旧时朋友送的戏称罢了。」

  飞天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一个字都不认得,实在很荒唐。明天你让人教我识字吧。星华给我一本剑谱,我一点都看不懂,还得请你帮忙。」

  ***

  足不出户的日子过得也不算无聊。飞天学认字,对着剑谱练剑法。很奇怪的事情就在飞天练剑的时候发生了。

  本来是汉青呈了一把剑,然后退了出去。

  飞天伸手抓起剑。

  可是手指突然一麻,剑「当啷」一声坠在地上,倒吓了一跳。要是这剑掉下去的时候再偏一点点,就砍在脚背上了!

  怎么回事啊?不可能这么轻的一把剑也拿不动啊?

  飞天低下身去捡剑,手指刚摸到剑柄,又是重重一麻。

  奇怪了!不摸剑就没事,一摸剑手就好像不听使唤一样?

  接着……

  飞天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手掌。

  银色的光晕慢慢从手心散出,舞动的流光,眨眼间变成那把失踪了许多天的双盈剑!

  呀啊啊啊——

  以为叫得很大声,实际上,他只是张大了口,那叫声只在心底回荡。

  太……太诡异的情景!

  除了那天看到杨公子的飞马凌空,这还是第二回。而且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超自然的现象!

  用现在的一切知识常理,都无法解释这一奇诡,人……人的身体里,竟然生出一把剑来!啊,不是,不是这样说……应该说是这把剑竟然好多天藏在这具身体里,而飞天竟然一无所觉!

  把剑交在左手,飞天盯着右手看了又看,看了还看,看了再看……一脸黑线地看了半天,得了结论……还是看不出手上什么地方能把这剑藏起来!

  剑在左手中颤了颤,它好像知道飞天心中疑问,点点流光闪动,倏忽间化成一道银芒,没入右手掌心里。

  「啊——」飞天这次是真的叫出声来了!

  汉青极快地跑了进来,就看到飞天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看啊看。

  「殿下?」他慌张地问:「您怎么了?」

  飞天呆滞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

  怎么解释?

  飞天抖抖手,再抖抖,并没有东西掉下来。

  「殿下不舒服么?」汉青着紧着问:「我去请舟总管来?还是去请天医来给您瞧瞧?」

  飞天摇摇手,有气无力,「都不用……我就是吓着了。」

  「吓着了?」汉青搔搔头,清秀的小脸儿上全是不解,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不明白这空旷的练武场上,有什么能把飞天吓着了。

  老实说,飞天自己也弄不清楚,这把搞怪的藏在手心里的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汉青一头雾水地走了,飞天想再去摸地下那把剑的时候,手心微微地刺痛,几乎要仰天长叹,双盈剑又光芒四射地从他手心里冒了出来。

  「大哥,你喜欢捉迷藏是不是?」飞天冲它扮鬼脸。

  而这把漂亮的长剑,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怕了你!

  好像它不愿意他摸别的剑似的。

  那就拿你来练习好了!哼,小样儿的,摔了碰了折了,可不要哭。

  飞天握紧剑站起身来,从起手式起一招一式地练起。

  真的……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剑在和心口……一起跳动……

  剑法越使越顺手!身法越来越轻快!总觉得有股力量急欲挣脱困缚冲天而起!飞天剑越挥越快,几乎是足不沾地的在练武场上腾跃纵舞!

  这是……谁的身体?谁的剑法?谁的?

  是他,还是飞天?

  他又是谁?是什么都懵懵懂懂的自己?还是有过轰轰烈烈往事的飞天?

  动作停了下来,呆站在练武场中,飞天苦苦地问自己,可是找不到答案。

  晚饭的时候,星华派人传信,说是晚上约去见面聊天。

  传话的人说地方飞天殿下知道。

  知道是知道……也觉得比武是件很吸引人的事,这里的生活实在沉闷单调。但是,飞天却对传话的人说,转告星华殿下,不想去。

  星华还没有什么……想到会再见到杨公子,却有本能的抵触。

  记忆中有许多的他。

  曾经和少年精灵一样的他,并肩练剑,纵马长街;曾经言笑无禁,一起去捉弄大祭神;曾经学着大人,焚香跪拜,说要做好兄弟,一生一世不相负;曾经他哭着说,喜欢上了辉月,如何是好;曾经刻意地冷漠,渐行渐远;曾经……被他伤害。

  许多许多的记忆的碎片,迭迭错错,飞天不知道……该怎么再去面对他。

  前一天的夜里,行云还那样笑着,手把手教他用剑。

  可是,现在……

  却不知道该把他在心中,定位成什么人。

  朋友?知己?仇人……还是其它?

  谁欠谁,谁负谁,谁伤谁,一切都像云里雾里,看不清楚。

  想想不得要领,反而头痛,飞天索性不去想。

  白天吩咐舟总管的事总算有着落。只说是有人学医,不明说是谁学,把一位久享盛名的天医请来,讲医理、药经、针法。

  汉青和几个飞天殿中做事的人一起,每晚一个时辰。也有功课留下,看药、识药、背方子。

  汉青一直战战兢兢,说了三、四次,才挺直了腰听他的医课去。

  飞天跟舟总管好言好语地商量了,请他给演练了一遍剑法看看。

  他的无忧剑……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却与听说的也不一样。

  招式并不见得多华丽,却让人觉得来无痕去无处,完全不知道下一招将是什么来势。

  ***

  「去巡边?」飞天连忙掏掏耳朵以确定自己没重听。

  「是的,明天就出发。」辉月微微一笑,「整理下行装,明天早上在西城门边会合,从西边开始,要巡完整个上界……就算骑天马,大约总得半年的工夫。」

  咦?为什么……

  当然不是认为三殿就可以吃闲饭不做事,但是身体……状况还不太稳定……那把时隐时现的双盈剑整得他成天看什么都哆哆嗦嗦生怕见鬼,连端着饭碗吃饭,都怕那碗会突然扑上来咬人一口。

  实在有点草木皆兵。可是没办法……被那剑吓怕了。

  「这一路的事情不少呢。」辉月淡然说:「西边有三族希望我们为他们祈福祭神。南边的枫城重建,新旧城主交任,我们得去观礼。北边与妖族接界的地方有些动荡……西边可能会省事些,所以先去那里。」

  「骑马去?坐车去?」飞天认命地接受现实,出公差就出公差吧,权当去考察一下现在身处的环境,顺便旅游。

  「骑马快一些,不过坐车会舒服点,你身体……」他顿了一下,「还是坐车去吧。」

  飞天不着痕迹地深呼吸松缓心情,「就我们吗?星华不去?」

  「他也去,不过我们不走同一条路线,他先去北边,那里情势不明,他先去探看。回来我们在枫城那里碰面。」

  辉月喝了半杯茶,把该事情一一交代就告辞走了。

  呼……飞天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辉月的时候大气也不敢呼一口。像是玉琢雪堆出来的人……生怕冒犯他。

  舟总管刚才一直站在门边,应该是都听到了。反正飞天对该整理什么行李是一点也不知道,所以跟他客气两句,都拜托给他。

  汉青那边倒是费了点工夫,先是一定要跟去服侍,怎么说都不肯听。

  要不是说舟总管有办法,两句话就让他乖乖安静下来,可还揪着飞天的袖子,让他保证一路上好生照顾自己,不要逞强不要胡闹,别惹辉月殿下不高兴。

  听听,别人家的下人敢这么对主子训话么?不过,飞天也不把他当成下人就是了。

  感觉……汉青像一个小弟弟,天真热情,让人想要好好照顾他。

  而舟总管呢……

  飞天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涩感。

  知道自己很一厢情愿,当初竟然有勇气说出「请你帮我成年」的话,实实在在是勇气可嘉。

  每次他来说话回事,都是很有礼的微微低头,飞天也是闷头大发财。乍一看倒像是两个人在拼命找地上有没有谁掉的钱……

  「殿下要早些回来……」汉青结结巴巴地用一句话结束他的长篇大论:「我、我等殿下回来为我成年!」

  飞天一脸黑线……这小家伙怎么老也忘不了这个啊!

  虽然和辉月一起出差,勉勉强强可以算得上有美偕行,不过这个美色……很气质超然,不可亲近,也不算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

  满腹心事,他晚上居然还睡得很熟。

  一大早飞天就被汉青从床上挖起来梳洗穿戴,舟总管过一时也来了,站在一边挨项地说预备了什么上路的东西。

  终于一切收拾停当,飞天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几次,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们多保重,我很快回来。」

  汉青眼圈红红,扁扁嘴,要是飞天再多说两句,他说不定就会哭起来。

  舟总管则是万年从容不变的一号表情。

  把车帘放下,车子平稳地驶出去。

  ***

  辉月的车马已经在城门出口那里等待,飞天奇怪的是星华居然也在。他不是不同路的么?

  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星华笑着把飞天从车上拖下来,「你还真当自己是久病卧床了?出个门还坐车?别丢我们三殿的人!看见没,我给你挑的,绝对是一等一的天马,你骑着一准的合适!」

  飞天让他晃得头发晕,结果他一边打哈哈,一边飞快在耳边小声说:「你可放亮着点,没事别惹辉月不痛快。他跟我不一样,他可记仇的。」

  飞天怀疑地看看他,他这种暴力男,一惹就跳。人家辉月涵养忒好,就算生气也不会把人怎么着啊。这还没出门呢,臭小子就来挑拨离间。

  结果他这么一走神,星华就趁空把马车拉到一边去,挥挥手,「喂,咱枫城再见,你们可别在路上多耽搁。」

  跟他挥完手,飞天才想起来……不妙——车没了。

  简直是抢匪啊!一声不响就把车征用去了!现在可怎办?

  旁边那匹天马冲飞天打个响鼻,差点喷他一脸的唾沫星子。

  飞天看看这意气昂扬的天马老兄……

  辉月在他的车里探出头来一笑,「飞天,走吧?」

  没有要邀人去坐他的车的意思啊……

  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了马背的,飞天手里紧攥着缰绳,黏乎乎手心里全是汗。两腿夹得死紧,腰挺得僵直……

  那马好像也让骑得不太舒服,不过要说天马就是天马有灵性呢,刨了几下蹄子,还是老老实实往前走了。

  飞天回头挥了一挥手,喊道:「都进去吧。」

  舟总管与汉青遥遥躬下身去,一齐在心内祝祷,但愿他能够平平安安回来,不要再生什么风波。

  而这期望,飞天并不知道,他正努力地和胯下的天马较劲。

  那个人……没来送他。

  杨行云。他知道不知道他要离开?或许是知道,但没放在心上?

  真的很想在离开之前,再见他一面。那些旧事、前尘似真似幻。

  很想问问他,可是却不知道要从哪里问起。

  许多人的心里埋藏着许多秘密,谁也不给他看底牌。

  飞天茫然地抬头望,城门已经在望,出了城,就算正式地踏上出巡之途了。

  前路茫茫,究竟通向何处,谁又能预先知道?

  而城墙的角楼上,一个穿白衣的修长身影静静伫立,注视着这条长长的队伍,还有骑在天马上,十分显眼的飞天。风轻轻吹过,一片平和的上界秋天。

  ──戏梦上完

  敬请期待更精采的《戏梦》下集

  前尘

  奔雷是被血迹引来的。

  应该是天人的血,妖族的血腥且味浊,而天人的血味则是有些鲜甜。

  拨开茂密的草叶,他看到一个很小的天人的孩子,两眼昏浊无神,守在一具尸体的旁边,手里死死攥着把匕首,听到他分开草丛的簌簌声,警觉地抬起头来,像是机警的狼的幼兽。

  奔雷看了地上那具伤痕累累的尸首,在心里轻轻叹息。

  又是被妖兽咬伤,中毒太深。只是不知道这个孩子有没有中毒。

  「我不是兽妖。」奔雷尽量把声音放得和缓,怕再惊到他,「我们是同样的,是天人。来,到我这边来。」

  那个孩子一动不动,定定瞅着他。

  「身上有伤吗?肚子饿不饿?」奔雷柔声说。

  半晌,那个孩子动了一下,手足并用地向他的方向爬过来。

  奔雷看到他肩膀上包了起来,隐隐有血渗出。

  「你叫什么?」奔雷把他抱了起来,他很瘦,摸上去就是一把骨头。

  那个孩子却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搂紧了他,身子不停地颤抖。

  奔雷觉得有些心痛。这些天来边界上死伤不少,他每每赶到总是遍地狼藉,这次居然有一个孩子能生还,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

  ***

  那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吃东西,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一手还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奔雷问了他几句话,他却都没有回答,不知道是吓坏了,还是中毒所致。奔雷沾湿手巾给他擦脸,倒吓了一跳。

  这个孩子脸上青紫血肿,奔雷先前以为是受伤,可是这两天来身上的伤都好了,脸上却一点儿起色也没有。

  奔雷带着他东奔西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起先他是想把这个孩子安置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可是这孩子却怕人怕得厉害,生人一走近就把那匕首拿了起来。

  奔雷有一次趁着天没亮的时候就起身离开,本想着他见不着自己,也就安安心心在人家中生活,可是到了中午歇息的时候,吃了一点干粮,却有人从身后一下子扑了上来。

  奔雷吓了一跳,剑拔到一半就发觉了是谁。

  那个孩子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就是不松手,吃饭、睡觉都一样,简直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

  奔雷给他脱鞋子的时候,看到他脚底不知道何时扎进了锋利的一块石片,血污凝固成一团,他就这样一直追赶着他么?这种伤怎么还能走路?

  也许……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也说不定。

  找不到这个孩子的身分,在那个边界上大多是千年前魔战中的遗民,大多有些罪责在身,回不得上界,妖界也是不能待。

  这个孩子大约是流亡的遗民之子。

  奔雷要来找的东西也已经找到,一路带着这个孩子回了帝都。

  那时候的奔雷不会想到,背上这个貌丑而倔强的孩子。

  会改变他的一生。

  ***

  「叫什么呢?」他翻著书册,那个孩子趴在膝上,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来,自己看看,喜欢哪个字?」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只看这样清澈的一双眼,倒真是漂亮。

  奔雷一点也不觉得他相貌丑,但是府中的下人,却常常是闪避着这个孩子。

  他人的目光,这个孩子倒像是不在乎,一门心思黏着他。他去练武场他也跟去,他去议事府他也跟着去,无论哪里都不能撇下他。

  奔雷开始手把手教他剑法,替他扎根运气。

  这孩子像生气勃勃的小老虎,握剑在手的时候,气势一下子就压倒禁武卫侍中有名的高手。

  奔雷也有些惊讶,遗民大多流亡落魄,生的下一代也都因为资质的关系,不可能有什么大的作为,有的时候连一般的天人都赶不上,寿命也总是短许多。

  想到这一点,他倒觉得有些担心。

  特地带他去神殿见大祭神,看看他脸上的伤毒究竟是能不能解。

  「这不是毒。」少年的辉月直起身子,微微一笑,露出晶莹整齐的如珠贝齿,「这是天生的相貌。奔雷,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孩子的?」

  「从边界。」简简短短说了这句话。

  辉月回头看了看,低声说:「午后你再过来吧。」

  奔雷午后依约再来的时候,还是带同那个孩子一起。

  原来预备的东漓雪酒,竟然便宜了这个小鬼头。

  奔雷只是笑,「去哪里都撇不下他。」

  辉月也是微微一笑。

  「说来还没有给他取个名字。」奔雷翻翻一边架上的书,「他明明不是哑,却总不开口说话,许是当时吓坏了。」

  辉月侧头想了一想,「我有办法。」

  奔雷抱着他,辉月盘膝坐在对面。两手的指尖骈起来,在自己的眉心间划落,银色的流光在那指尖交错之处闪了一闪,像跳动的萤火,冷冷的一点光并不耀眼。

  奔雷虽然对辉月的灵力有信心,却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施法。

  奔雷心里没抱什么希望,却不料那个孩子真的「啊」一声叫了出来。

  「叫什么名字呢?」奔雷抱着他,面对面地问。

  「飞……」他顿住,用力咬着嘴唇,「飞……」还是只说出一个字。

  「叫飞吗?」奔雷心中狂喜,一个字也比不声不响强了不知多少倍。

  「小飞,小飞!」奔雷一开心,把他高高举过了头,「我是你奔雷哥哥!来,喊一声。」

  那个孩子睁大了眼,还是只叫出一个字:「哥……」

  辉月坐在一边看他们一个呆一个疯,微微一笑。

  ***

  时光渐渐流过。

  辉月有时候也会觉得奇怪。明明那个孩子坚硬强悍,为什么他却总是觉得他脆弱。

  一直跟在奔雷脚后跟上跑的小飞,慢慢长大变成了少年,脸上扣着一个花俏的面具,一听到哪里有架可打就两眼放光。

  奔雷后来在神殿来来往往,终有一天问了一个问题出来:「你当时怎么让他开口说的话?那一年你肯定还没学会开灵窍之术。」

  辉月微微一笑,「谁说那是开灵窍?我只是给他上了封,以前的事情他都不记得,自然跟个新生的孩子,你要他怎么样就怎么样。」

  奔雷一惊。辉月啜了一口茶,「等他成年,那个印差不多也就消完了。想必那个时候他也不会再被往事惊吓。」

  奔雷想了一想,点头说:「你做得对。」

  ***

  奔雷的成年礼,是由当年的龙牙战将为他完成。其后有一段时日,身体变得极虚弱。小飞趴在床前一双眼盯着他看,帮他倒茶水、打扇子,整整一个月的工夫,一步都不离开。

  等他重新集起力量的时候,一纸委任书放在了面前。

  东战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小飞抱着他的脖子,逐字看那张纸上的字,似懂非懂。

  「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奔雷抱着他,「是啊,小飞要跟哥哥去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辉月哥哥呢?」

  「他去不了。他要留在祭殿,留在帝都。」小飞忽闪忽闪地眨眼。他有非常漂亮的眼睛,像秋天的葡萄那么灵动可爱。「我、我跟哥哥走。」

  ***

  「辉月哥哥好像也有许多天没有出门了。」小飞一边擦拭心爱的长剑,一边数手指头,「我听说他也过成年礼了。」

  奔雷自是知道,辉月的成年礼帝都无人不知。

  「明天就要走了,我们去跟辉月哥哥告别吧?」

  「嗯……」小飞气势虎虎爬到他背上去,死死抱着他脖子,「哥哥,以后我的成年礼,要哥哥帮我完成!」

  奔雷笑出来,「好呀。」

  「一定哦!」

  「一定。」

  「嗯。」他趴在奔雷的背上,「哥哥成了将军了……我跟你去扫荡边界,做你的前锋官好不好?哥哥将来一定会做第一武将的吧?一定会!」

  奔雷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觉得背上的这个孩子和他的血肉、脉络都牵连在了一起。

  ***

  那个屡立奇功,名震一方的小飞,终于凭他自己超卓的能力,成为了天城的三殿之一。

  天纵宽,海纵深。心如疾风,飞越长空。

  「我叫飞天哦……」他说:「哥哥,好不好听?」

  「我还没成年呢……将来我的成就会不会超过哥哥你?嘻嘻,我要和辉月哥哥住在一座城里,哥哥,你不要回帝都好不好,我们住一起吧……

  「我跟哥哥回帝都……这里没有哥哥啊,天城有什么好!辉月哥哥,我们回帝都去嘛……

  「唔唔,我还要喝!今天开心啊,哥哥,我快要……可以成年了吧!」

  这样的亲密……后来,为什么会不相信他……为什么一切都改变了呢?

  为什么会不相信他呢……

  早就应该知道,小飞无论如何,也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

  可是,那个时候,却没有选择相信他。

  那双悲伤的眼睛,像是两把锋利的剑刃,时时在心中层层错错地划过。

  ***

  「哥哥……」他伸出来的手,上面满是血。

  「哥哥,我不是兽……我是人,不是兽……」

  「哥哥,抱抱我……」

  辉月那个时候曾经说过,至少让他解释。

  但是,没有。没有来得及,剎那就变成了过去。

  后来,后来……

  一切终于水落石出的时候;他穿着大红的战甲攻进帝都的时候;他把枪掷在面前,奉他为帝的时候……

  知道他受了许多的苦,他再也不曾靠近过他。

  他到了要行成年礼的年纪。他说,辉月殿下,你可以为我成年吗?

  辉月咬着唇直摇头。

  「辉月殿下,我非常的爱你,胜过爱我的性命。」

  辉月的眼泪都要坠了下来。

  不是爱,是个错误。

  在动荡的年月里,怀疑,死亡,血腥,恐慌……

  其实,不是辉月的错。大祭神的交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须得将他牢牢地制在手心中,不能一丝放松。

  除非施法的或者受术的一方死去,才可以解脱的摄魂术。

  他曾经狠狠地打了辉月,看到那样美丽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指印,辉月没还手也没作声。

  其实他并没有资格责怪辉月,是他没有保护好小飞。

  等他们都回过头来的时候,原来的小飞,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这个会用痴迷的目光看着辉月的,不是当初那个一尘不染的小飞了。再也不会抱着他们的腰撒娇的小飞,冷冰冰地称他为陛下的小飞,会杀人如麻浑身浴血的小飞,会痴痴傻傻,除了辉月二字再没有理智的小飞……

  「我不会为他成礼,」辉月咬着唇说:「不然,他一辈子都没希望挣脱摄魂术。」

  「那么……这样折磨他?」奔雷冷冷质问:「到哪一天?」

  到哪一天?也许一辈子……也许某一天突显神迹。

  沉默的辉月,无言的他。是不是天人,是不是兽族,有那么重要吗?

  是谁,第一次把仇恨二字写入人眼?小飞能拔出兽族法器,力大无穷,身上一点点显露与人不同的灵气……他真是兽妖?

  可是,就算是又怎么样?他那么单纯而勇敢,他根本不可能成为大祭神说的祸患。

  但所有人都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奔雷以为自己一直可以保护这个孩子,以为……

  可是他最后也放开了手,任人伤害他,摆布他。

  曾经那么欢快的少年时光,平舟、行云、辉月、飞天、奔雷、星华……

  为什么变成今时今日的情形?

  又是谁在冥冥中,舞动翻云覆雨之手?

  ——番外一《前尘》完

  平舟

  平舟有些恍惚。

  他总是在回头的时候想起来,他第一次见飞天的时候。

  满天的芦花纷纷扬扬,像一片早降的雪。衰草如霜,芦花如雪。

  飞雾轻烟的幽冥涧,骑着天马的飞天。红衣像一点速星,由远而近。

  被血腥味引来的飞天,看到了倒卧在长草中的他。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胸膛是被划破开的,下裳一片凌乱,血把身下的霜草都染成了红茎、红叶。

  飞天翻身下马向他扑过来的情景,从没有一刻能从眼前淡去。红衣黑发在风中狂舞,芦花扑在他的脸上,蒙蒙似雪。

  飞天抱着他的头为他渡气,止血包裹伤口,动作快而不乱。

  人总是在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某样东西的宝贵。

  那天之前的平舟,从来不知道天这样蓝,芦花这样美丽,而受伤,是那样的痛。

  飞天为他清理身体,小心翼翼,他还是出了一身汗。

  「谁害你成这样?」他轻声问。

  他那时伤太重,不能移动。飞天留下来照顾他。

  「外面风沙大作,根本不能行人,只有幽冥这里因为被两夹的山挡住了风……」飞天眨眨眼,那时的他虽然是莽撞少年,却也有心思细密的一面。

  「我挨了一夜才从夹缝过来。你伤这样重,血却没有流尽,那伤你的人也走不远。外面那样大风没人可以出去,那人一定也还在这里。」

  飞天手里银剑流光,他轻轻弹了两下剑刃,「你不肯说?为什么?那人可能还会回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咽气,到时你怎么办?」

  「不要我帮你吗?」飞天凑近了问他。

  平舟始终一言不发。

  「算了,随便你。」飞天继续弹着剑身,「你要不想活,刚才就该告诉我别救你才是。我都花了力气,难道要白花?」

  他忽然凑过来,呼出的气都喷到了平舟脸上,「你付我什么代价?怎么说我也给你止血上药了。」

  他的手扯着平舟破碎的衣襟,「喂,你长得蛮漂亮。反正你都这样子了,让我也尝尝看。」他一边扯着平舟的下裳一边嘟囔,「我还没上过男人呢,不知道滋味好不好……」

  被他温热的手摸到腿上,平舟突然挣动起来,混乱的一切像是全都回来了,背叛、出卖、凌辱……

  飞天试图压制他的动作,平舟本来也没有什么力气,怎么挣也挣不开他。

  尖厉的惨叫声,不像人所能发出的声音,长长地传了出去。白茫茫的芦花满空乱飞。

  飞天快而轻地在他耳边说:「喂,有人来了。应该是你仇家。」

  他听而不闻,用尽最后的力气想挣脱他。

  飞天用力掴了一下他的脸,声音中有股叫人发怵的狠劲,「你要真想死就自己躺这儿等死!要是不想死,就拿着这个!」

  一把薄薄的短刃塞进他手中,飞天从他的身上翻下来,快而无声地没入一边茂密的芦苇丛中。

  ***

  那个男人走得不算太快,长草沙沙的声音由远而近。

  平舟痛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握着那短刃的手心里全是冷冰冰的汗。

  飞天伏在长草中看着,他的气息像是融进了风里草里,让人根本无从察觉。

  那个男人穿了一件黑衫,头发半长不短的披在背上。飞天只看到一个侧脸。

  长得不错,可是全身上下都是杀气。

  「啧啧,居然还没死。」男人用脚尖勾着把平舟翻了个身,声音里有近乎猥亵的意图,「刚才还没有把你操断气?还是你在等我回来再操你一回?」

  飞天在暗里皱眉头。

  本来他是犹疑的,虽然那个重伤的人身上看不到什么邪恶的颜色,但是谁知道呢?这年头人人都是两张脸,你永远不能相信你所看到的。

  所以他没有贸然地去更多的帮助他。那把小刀伤人是可以,要杀人可不容易。杀人或者被杀,要看手段和运气。

  可是,听到这个让他恶寒的声音之后,飞天改了主意。

  那个重伤的男人,无论如何并没有这样下流的声音。

  但是他想要出剑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向地上的平舟压了下去。急切的动作,气咻咻的像是不能忍耐。飞天的剑离了鞘,那个男人正在分开平舟的双腿。

  但是他的剑只出来一寸。那个男人发出嘶喊的声音,身子窜了起来,手紧紧捂着半边脸,血从指缝里汩汩地淌下来。他挣扎踢动,一定很痛。

  飞天冷静地想,一定痛得很。

  整把短刃都扎进去了,连柄都没有露在外面。这个人活不了了。

  那个人还试图走过来想给平舟补一刀。他们的距离并不远,平舟也没办法移动身体,那一刀挟着风声劈下来,平舟闭上了眼。

  「铮」的一声响后,是沉重肉体倒地的声音。

  平舟没有睁眼。

  倒下的当然不会是那个红衣的少年。不过,这拦过来一剑真的恰到好处。明明刀势那样凶猛,可是刀剑相击的时候却没有那种刺耳的厉响。平舟自己是用剑的好手,他知道那少年只是挑开刀刃,然后兜回来刺了一剑。

  但是剑很快,破空之时却没有声音。

  平舟睁开眼的时候,那个少年正替他拉拢衣服。

  「你真是挺奇怪。」飞天说:「明明是个厉害人物,却奄奄一息躺在这里。打个商量,我救你不死,你以后听我的话怎么样?」

  平舟看着他并不说话。他的伤口在刚才那一击的时候裂开了,血又迅速地流出身体。

  飞天捏个响指,远远地天马跑了过来。

  「你可以不答应。」飞天看看天色,「我一样也是要救你,不过能不能救得活可没准。当然,你以后也不一定要听我的话。」

  飞天给他重新扎伤口,然后把他放到马背上。平舟注意到控缰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凝固的血,不知道是谁的。但是指甲亮亮的光泽,这个少年生气虎虎,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兽。

  那是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

  平舟以为这是个世故的少年,手段狠辣,刀头舔血。

  可是见了奔雷之后,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少年会撒娇说在大风里迷了路,会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和穿着东战军装的其它少年打成一片,还会时时记得给他上药。

  东战的军医卖力地替他治伤。飞天拿着一柄小刀在手里抛上抛下,「你的剑呢?剑客怎么能把剑都丢了?」

  他一直不说话。

  飞天吃吃笑,「不过你长得不错,和帝都双璧站一起也不差,怪不得别人想占你便宜。」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是没有一点侮辱或是下流的意味。

  他有明亮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常常大笑出声。在幽冥涧里初见的那种陌生和恶意的伪装,在他所熟悉的环境中褪得一乾二净。

  「对了,」飞天说:「明天我们要拔营,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平舟还是没说话。

  薄薄的小刀在飞天灵活的手指问翻转交迭着,「我给你留下伤药和盘缠,你自己小心吧。」

  但是第二天他们没能走,又遇到了战事。

  军医很晚才来给他换药,平舟说,想去看看那个少年。

  飞天一身是血,正在往下褪衣服。染满了鲜血的轻甲扔在脚底下,他因为忍痛咬着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衣服和伤口黏连一起,飞天痛得扯,越扯越痛。

  飞天的身上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小伤口,泛白的、沉紫的、鲜红的,软的、硬的、痂痕或是嫩肉。

  飞天龇着牙笑,因为痛所以笑容很古怪,「你不养伤跑来干什么?」

  平舟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孪城有地下暗道。」

  飞天愣住了,本能地问:「你怎么知道?」

  平舟冷静地说:「我是孪城三剑之一的无忧剑。」

  飞天怔着没说话,平舟的声音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客观平静,「在幽冥涧我杀的那个人是断肠剑,他是我师兄,也是城主的独生子。」

  平舟说了许多,最后飞天扑上来捂着他的嘴,把他按在了营帐里的地毡上。

  「我没去过幽冥涧那地方,你也没去过。」飞天的眼睛很亮,脸背着光,可是眼睛真的是晶光四射,「谁也没去过,那里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他松了松手,平舟躺在那里看着他,飞天身上那些本来已经凝结的大小伤口又一起流血,蜿蜒的红蛇在他的身体上慢慢爬下。

  「谁也没去过。」飞天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往后坐倒在地上,因为疼痛而扭紧眉头。

  还是个天真的少年。并不是你说没有,那些事就真的没有发生过。

  但是那个少年的认真表情,像是真的可以抹去一切,那些不堪回想的记忆。

  ***

  没有人知道无忧剑平舟为什么变成帝都的一分子,和身分最高贵的一批人在一起,地位高得让人仰望。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飞天真的说到做到,他从来不提幽冥涧三个字,也从来不和他说起过去。

  他只会说:「平舟,你看这个字怎么写?」又或:「平舟,你这招不大对头,最好再问问奔雷应该怎么用力。」再没人知道幽冥涧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但平舟却知道,自己,还有飞天,因这三个字而相识,然后,在一起。

  所以,等飞天成了飞天殿下,他离开了帝都,抛下闲职去做飞天殿的杂役。这没有任何理由,他不需要什么理由,顺理成章地可以这样做。

  因为他告诉旁人,飞天救过他性命。因为他没有告诉过旁人,飞天在他的心中,是个红衣黑发,漫天芦花中的少年。

  尽管在漫长的岁月中,平舟已经多少次为他头痛烦恼过,也恨过,也想放弃他,也想就这样随波逐流任他去。

  「你可以为我成年吗?」

  那个声音有些颤,眼睛水汪汪的,脸庞不知道是因为难堪还是羞耻而泛红。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或者转身跑掉一样。

  可是最终他说:「很抱歉,殿下。」

  他看到飞天脸上的绯红一瞬间就全褪掉,变得煞白煞白。有些颤抖的唇迅速抿了起来,紧紧的一条泛白唇线,平舟甚至注意到他笼在广袖下的手指紧紧蜷握。

  那一刻,话刚出口的时候他便后悔了。

  但是飞天立即抬起头来说:「是我冒昧了,你不要见怪。」

  那一瞬间,平舟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破裂。

  沉睡许久的飞天,醒来后一直用惊艳而痴迷的眼光注视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觉得心慌,又觉得烦乱,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像孩子似热情纯真的他。

  但是那一刻平舟就知道,他破坏了什么。

  飞天再也没有用那样的目光追逐他。

  总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和隐忍。目光沉静,不再莽撞冒失地说话。

  穿着大红的衣裳,黑发飘扬的少年,像是下一刻就会随风而逝。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捉住,可是在他诧异的目光中,颓然松手。

  他不知道想捉住些什么。飞天曾经给过他机会,但他放脱了。

  他放脱了可能得到幸福的机会,只因为他知道,无论何时,飞天并没有爱他,辉月也好,行云也好……总之,没有他。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却会这样地痛楚失落?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似乎有种错觉──

  好像,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番外二《平舟》完

  —《戏梦》上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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