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戏梦(上部)(出书版)》————卫风无月 

《飞天戏梦(上部)(出书版)》————卫风无月


  书  名:飞天戏梦 (上)

  作  者:卫风无月

  出版社: 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 2008/11/7

  封底文案

  《戏梦》另一精采结局

  自从恋人在他面前死去,他本以为,一切就划上了休止符。

  帝都三殿之一的飞天,已经不在了。他现在是龙子霏,龙族的银龙。

  两百年后,他终究还是为了那个名字,重游旧地。

  本以为早已经时过境迁,却在恋人突如其来的出现后,伤痛清晰如昨。

  明明已经撕心裂肺,万念俱灰地痛过一回,但没料到这回,让他失去更多……

  封底文字

  飞天看着静静坐在一边的行云。

  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一伸手就可碰到对方光裸的身体。

  皮肤上那微凉的,慢慢风干的,大概还是对方的汗水。

  可是这么近的距离,飞天却觉得无力,像是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行云是怎么了。

  分明还是相爱的两个人,却找不到原来的感觉了。

  原来,真的已经过了两百年。

  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东西,终究还是有所改变。

  第1章

  「子霏大人,请这边走。」

  子霏点了点头,收回注视帝都大殿的目光,跟着引路的人继续向前走。

  「大人提前来到实在是意外之喜。」引路的人殷勤笑说:「可是给大人的住处一时没有备好,陛下说请大人先暂时留在帝都宫中,等您的别宫修整好了,您再迁过去。」

  子霏轻轻嗯了一声,似是个不肯多话的人。

  引路的丞事郎偷偷瞧着只有在传说中出现过的龙族贵客,明明是七尺高的一个普通男子,既没有生角爪也没有闪亮的银鳞,实在看不出哪里不一样。

  子霏知道那丞事郎在偷看他,脸上是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却觉得有些无奈。

  帝都派出的人到了隐龙谷的时候,就是一副探头探脑的模样。跟着他们来的这一路上,也总有这种窥视似的目光,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大人请好好休息,晚宴之前会有人过来服侍大人更衣。」丞事郎躬身又躬身,早该退下去了,可却一直拖着不走。

  「还有什么事情?」子霏脾气再好,也禁不住他一直当自己是珍兽异宝似的看法,重重咳嗽一声,丞事郎果然吓得不敢再抬头,垂着头一路退了出去。

  子霏看看陈设华丽、锦绣玉堆的别殿,摇头笑了笑。

  他并没有带随侍的人来。一直贴身跟着他的小僮无忧现在到了练功的关口上,让他远路颠簸这种事情,子霏是做不出来的。

  尽管小无忧边哭边抓着他说一定要跟随,子霏还是强令他好生留在隐龙谷。

  以前子霏曾想,再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这个金碧辉煌的帝都,给他留下的,绝不是美好回忆。

  子霏把湖青色的外袍脱下来,并没有揭掉脸上扣着的那个刻着精美花纹的银色面具。仔细看的话,上面有云纹和龙腾的图样,细致非常。

  他还记得远远看到帝都的时候,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像是在萌发什么冲动。

  决定离开隐龙谷前往帝都,完全是因为听到帝都来使说的那些话。

  原来帝都,或许应该说是上界的最高统治者,已经易主。旧主奔雷,几十年前就已经隐退,现在的天帝陛下也是德才兼备、文武双绝的人才。

  子霏轻轻叹息,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冲动。一帝三殿五宫七神……那些都是旧时的事情了,现在的上界是他所不熟悉,却还隐约牵挂的地方。

  牵挂这里的人和事。

  在追想中,时间过得飞快。有人在殿外台阶下朗声禀告,请子霏更衣去赴天帝的宴约。

  子霏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衣料,淡淡地应了一声。

  任人为他更衣的子霏,想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情人。

  他们相处的时日那样短,他甚至没有一样他身畔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小小的玉饰也好,袍带也好,扇子什么的都好,只要是他的。

  可是,当时怎么会想到,要留一样东西来追想?

  那时候以为这爱火是恒久不灭的,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又怎么会需要这种东西来凭吊?

  行云……骄傲,又耀眼夺目,就像天边划过的流星。

  子霏身形很好看,腰身劲瘦,双腿修长,穿着帝都礼宫所准备的华丽袍服,显得极其尊贵而挺拔。侍从小心而恭敬,一点都没有让他觉得不舒适。

  「大人穿着这样式的衣服果然很合身。」侍从替他整理衣服下摆的时候,赞叹着说:「是上殿大人亲自吩咐,说龙族的贵宾,穿这种绣袍才符合身分。」

  子霏仍然保持着沉默。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是子霏有非常好的耐性,一个问题,可以在心中放两百年,他并不急于在一时间得到一个仓促的答案。

  况且,他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他离他所追寻的答案已经非常近了。大概只要再踏前一步,就可以解开长久以来的心结。

  有人在前执灯引路,身后也有人随行。

  子霏对这样讲究的衣饰,还有前呼后拥的排场,觉得十分陌生,是一种久违的生疏。灯光影影绰绰,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靠近一个梦境。

  脚步急些,怕误踩踏中了什么心事;脚步缓些,又觉得后面似乎有什么在追赶。就这样心中思潮纷涌,脚步却仍然坚定地前进。

  快到宴厅的正门时,远远地有人从另一边正对着子霏的宫道上走过来。

  身前的引路灯笼彰显了他的身分。

  四盏。

  平时的日子,天帝也只有八盏,仅次于天帝的是三殿的超然高华,用六盏。

  四盏这个数字,足以让子霏停下来,看看对面来的是什么人。

  那人走得很快,连带身前身后的人都加快脚步,很快在前面转了弯,上了石阶。有司仪官唱名念道:「平舟殿下到。」

  这几个字让子霏站了几秒钟没有任何想法。

  直到身边的人轻声提醒「大人要进去么」,子霏才眨一眨眼,从茫然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等他走到正门厅口,灯光可以照见的地方,却突然另有一队灯笼从斜里上了台阶。

  也是四盏。

  司仪官为难了一下,因为子霏远来是客,他接到的谕令是务必恭敬妥贴,可是后来的这一位走得实在很快,一下子抢在了子霏的前面。

  他还是得当着子霏的面,先报上那一位的名衔,但这样一耽搁,子霏可能会走进厅里去,而他就错过了唱名的时机,难免失礼于人。

  子霏却慢下脚来,让那个人和他擦身而过。

  司仪官张口报出:「行云殿下到。」

  行云?

  子霏像是在梦中一样,那个后来而先至的人,从他身边掠过去,衣裳窸窣作响,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子霏偏过头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极纤细而高挑,长发一束,身形美丽。

  是个让人一见难忘的美丽背影。

  那人显然也知道自己是抢了别人道的,但却像是毫不在乎一样,几步就跨进了门。

  子霏觉得腿极重,无论如何这最后一阶是迈不上去的。

  司仪官看了看他,犹疑着这位传说中才存在的龙族贵客,什么时候才打算上阶入内,而他可以报出唱名。

  子霏愣在门口,夜风吹过去,他只觉得眼眶有些烫。

  为了,刚才那个一闪而逝的身影。

  也许是梦。

  他定定神,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司仪终于可以高声念出:「龙子霏大人到!」

  本来就是为了迎接远来的贵客,天帝亲自赐宴,所以这一声唱名报得格外响亮。殿堂里已经有不少人,那小声说话而响起的嗡嗡声突然停住了,几乎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子霏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走了进来,无可挑剔的仪表与装束,银蓝色的袍服,宝石般光辉照人的丝线交织的精美花纹,戴着一顶不华丽却极漂亮的玉龙吞珠发冠。

  内侍迎上来,殷勤地奉承一句:「大人远来辛苦,请这边坐一坐,宴会就要开始。」

  子霏跟他往里走。厅里很空旷,靠殿心的地方照例是空出来,会有歌舞来助兴。两旁案桌摆得整齐,上面有果品和花朵,果香与花香混在一起扑到面上。

  子霏的案桌在左首第一张。

  右首第一张上已经坐了人,看到子霏走近,很客气而有礼地站起身来,和他互行了一个平礼,悦耳的声音说道:「贵客远来辛苦。」

  子霏看着他戴的镶着珍珠与夜光宝石的冠冕,轻声说:「平舟殿下不必多礼,唤我子霏就好。」

  平舟回以一笑。他身形与子霏差不多,但五官极其秀雅美丽,沉静的气韵令人心折不已。

  「子霏大人平易亲切,以后相处共事起来一定和睦融洽,让我放下一桩心事。不瞒子霏,我一直觉得龙族终究是上古神族,必定清高遗世难以相处,看来真是夏虫妄语冰雪,让你见笑。」

  子霏在面具下微笑。

  这个人在为人处事上从来都是一把好手儿,与他相处,无论立场或是环境差异有多大,他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般舒适。说话间既显得亲切,又隐含尊敬,也绝不会有失自己的身分。

  平舟转头招呼一声:「行云过来,见见我们龙族的贵客。」

  坐在右首第二张案上的少年并没有马上起身,斜睨着漂亮的眼睛,有些懒洋洋地说:「这就是子霏大人?」

  子霏讶异于自己的冷静,居然还可以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道:「这位就是行云殿下?」

  少年终于站起身来,行礼的姿势漂亮之极:「见过龙子霏大人。」语气是十足的不客气。

  子霏还了一礼,目光无法克制地停留在行云脸上。

  眉眼秀美惊人的少年,带着勃勃英气,面容像是会发光的宝石一般。子霏凝视着他,几乎觉得整个神魂就要被那双明亮的眼睛吸了去。

  平舟和他客套:「行云一向任性,子霏不要见怪。」

  「不……不会。」子霏垂下眼,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很快说了一句:「行云殿下真是品貌出众,年少有为。」

  平舟笑了,说:「这是自然,不过他总有些傲气。」

  子霏镇定了一下:「少年得志,这也难免。」声音有些不稳,他停了一下才问道:「三殿我已见到其二,可说此行不虚。」

  平舟穿的袍子在明灯下熠熠生辉,说话的声音让人觉得极其动听:「子霏肯来帝都,自天帝而下,帝都人人俱感荣幸。三殿还有一殿从缺,这几天会有人选添增,子霏来得正巧,可以看一场精采之极的选试。」

  子霏点了点头。他有许多许多的疑问,闭关了这么久,外面的一切都十分陌生了。

  如果不是帝都有使者去,他不会知道天帝易人,上界几乎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旁边有人看着他们说话,因为与子霏不相熟,且平舟的地位超然高贵,旁人不便插入谈话。

  行云在一边慵懒地剔着指甲,他的指甲淡红晶莹,手指修长,十根指甲却有两根齐根剪断,剪得粗糙。

  子霏在他的位置上坐下的时候,听到那边平舟和行云在说话,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量,平舟的声音很自然亲切,两个人的关系一定是极熟而且融洽的。

  平舟说道:「你又去塔边了?居然把指甲都玩断两根。」

  行云撇了撇嘴:「一时不当心而已。」

  平舟一笑,弹弹他的袖子:「回来跟陛下也这么说去吧。」

  行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把桌上的果子抓起来咬。事实上现在所有人都在依次入席,正襟危坐,像他这样肆无忌惮的真没有第二个。

  子霏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好像一场梦。

  所有一切都像梦,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一起挤到了眼前,让他不知道看哪里,听什么。

  耳中嗡嗡的全是乱响的声音,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可是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行云还活着么?

  是行云吧,是他吧……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有些稚气。

  连名字也都没有变。

  是活着的……

  他是活着的……这就可以了。

  不管中间发生过些什么,现在是什么局面,将来又会步上什么样的路途。

  他是活着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子霏不敢抬头看他,怕眼睛中痴傻的火焰会把光明烧灼成灰。

  怕这好梦易醒,如同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下首的案几上也来了主人,隔着两步远的空子,招呼道:「子霏大人早来了?」

  子霏抬头看那穿着短袍的人,他笑得爽朗,自我介绍道:「我叫做星华,是五宫里的第一宫,主管军刑。」

  子霏微微颔首:「久仰。」

  他一挥手,样子十分随意:「客气话不说了!我听说你是隐龙谷的第一高手?有空的话来切磋切磋?我是用刀的,你呢?」

  子霏觉得有些熟悉的热流从心间漫过,语气也高了一些:「我用剑。」

  星华两眼放光:「用剑?什么剑?我看看!」

  对面平舟正与行云小声说话,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星华宫主,这是宴会不是武场。」

  星华摸摸鼻子,道:「有什么关系,说说不行么?」一边又和子霏挤眼:「要不,晚上你去看看我的刀,重一千四百六十一斤七两二钱,刀身宽九寸……」

  平舟又提高了声音:「星华宫主,昨日递给你的兵帖已经看过了吧?」

  第二次被打断,星华终于有所收敛:「看过啦,明天给你写回帖。」

  平舟笑笑,行云凑过头去和他说话。子霏垂着头,仍然盯着自己的袍角。

  星华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微的潮水气息,沉静安适,让人心中莫名其妙的舒服。虽然他不太说话,可是并不觉得他遥远冷漠。

  传说中的上古神族,孩童时就听着那些久远、惊天动地的往事过日子,现在有一个传说中的龙族站在面前了,可是看着却不让人觉得有什么特异。也许拔出剑来打一场,就看得出真正斤两了。

  他的胡思乱想只到此时为止,司仪朗声诵道:「天帝陛下到。」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厅中的人全站起了身来。

  子霏站起,他的姿态风范都显得自然而标准。

  天帝步伐缓慢而庄重,走到子霏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语声柔和:「子霏远来辛苦。」

  子霏清晰地回答:「陛下如此款待,教子霏不安了。」

  天帝微笑起来。在场的人大都低着头,这个微笑只有恰好抬头的子霏看到了。

  明明是美如新月的眼眉,秋水一样的眼睛,却因为长久的威严而显得冷厉尖刻。眉如剑锋眼似冰封,那微笑只在唇边而不在眼中。

  子霏看着这个并不温和的微笑,眼睫又垂了下去。

  天帝的步子停顿了一下,眼中有一点精光闪过,才从子霏面前走了过去,缓缓落坐。

  余人松一口气,各归各座。

  天帝穿着一件并不特别华丽的礼服,黑底银纹,算不得抢眼,但是这样一件黑衣,却彰显出无上的尊贵和清远。子霏打量他的时候,也意识到包括天帝在内的厅中所有人,都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自己。

  有一道目光特别地凌厉,像是穿透脸上的面具,一直刺进心里一般。

  司仪念的冗长的场面话,子霏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直到那些话全都念完了,天帝柔声与他寒暄,他才回过神,有分寸地应答。

  侍立的僮子斟满一杯酒,天帝举杯向他邀饮,子霏举袖半遮,把杯中酒喝干,僮子又伶俐地斟满。

  喝酒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先是为了风调雨顺、天地和泰。子霏一边喝酒一边腹诽,如果真能喝一杯酒就能达到这伟大的心愿,那这心愿也不见得能称上伟大了。

  第二杯是为了上界繁盛、龙族扬名,又是个好理由;第三杯不用说,自是为了子霏远道而来,接风洗尘安顿抚慰。

  子霏把第三杯喝完时,才注意到天帝说着让他喝,自己的杯子却只是举了举,连嘴唇都没沾。

  这当然是不公平的,摆明就是灌你。可是你不能不喝。让你喝你就得喝,谁让人家是主你是客?人家是官你是闲人?

  子霏当然知道这种事不可能较真,只不过……这个杯子大了点儿,喝得又急,子霏觉得胸腹间有些热热的。

  帝都什么都变了就这个没变,这种上来先灌人酒的破习惯,到底哪年才能改掉啊!

  天帝这才是开了个头,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排队等着上来灌他。

  子霏甚至听到刚才行云和平舟小声说的那句话。

  那个像个促狭小鬼似的美少年居然说,把这个龙啥啥的灌醉了,他会不会现出原身来,让所有人看看龙头上有没有生角,究竟是几只爪多少片鳞?

  有人上来献舞,跳得当然是十分的好。子霏的预感完全正确,天帝和他说了两句闲话,星华就已经端着大杯子靠近他了。

  说的也是场面话。什么远道而来,先干一杯。

  子霏微笑着说好。

  第二杯来了,说是一见面就觉得意气相投,改天好好打一场,互相指点指点。

  第三杯也是满的,说是再过几天,三殿从空的那一殿要定主儿,他可以跟着出出力气凑热闹。

  当然星华没天帝那么过分,敬子霏三杯,自己也是陪了三杯。

  子霏趁机会问,为什么三殿的位子会空出一位来,而且空了许久。

  星华一笑,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你们都不问世事么?现在的天帝陛下原来出身三殿,从空的一殿就是他的旧属,空五十年是惯规。当年奔雷陛下登位后,他东战将的位子也空了五十年,后来才由克伽将军接任。」

  子霏点了点头,两个人一饮而尽,互相亮亮杯底。

  星华当下决定他喜欢这个龙族的子霏,虽然话不多,可是脾气十分相投。

  接着平舟也来敬,不用问也是三杯,自然杯杯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子霏在面具下苦笑,又喝了三杯。

  行云也过来了。他脸孔雪白,端着最大的酒爵,双目明亮耀眼:「子霏大人,你们龙族都是银发之人么?」

  子霏笑了:「不一定。我们族长就是一头赤发。」

  行云点点头:「哦,倒是不错,来,干一杯。」

  他倒是没有找大道理来喝酒。

  第二杯倒上了,行云又说:「子霏大人今天这身行头也不错。」

  子霏看着他漂亮的容颜,觉得这个少年直率得让人喜欢,马虎眼打得十足马虎,无聊的场面话说得比谁都无聊。

  第二杯见了底,第三杯倒上,子霏抢先说:「行云殿下是羽族人?看起来道行不算深。」

  行云点点头,道:「我有个别号就叫孔雀公子,你倒眼尖。」

  喝了第三杯。

  子霏觉得头有些晕了,松松高束的领子,深深呼了两口气。

  冷不防一抬眼,天帝居中坐着,一双眼正和他对上。

  那双眼深而黑,看不到底。

  歌低舞回,酒觞人醉。

  子霏仍然是端正的坐在席间,那些几杯就可以醉倒人的醇酒,他喝了多少盏下去,竟然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喝到后来,敬酒的人杯子都乱颤起来,他依旧眼神清明,言语得体,就像喝的不是酒而是清水,就算是清水,这许多的水喝下肚里,也该撑得人动弹不得了才是。

  有人怀疑他是不是用水偷换了杯中的酒。但是偷试过后发现依旧是酒。倒没有怀疑他用什么咒法消去酒意,因为在帝都宫中,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星华坐得近了些,伸肘撞撞他:「喂,你是不是先吃了解酒药才来的?」但是他脸上有些微红,眼睛水亮,也不像是吃了效果特别好的解酒药的样子。

  子霏放下杯来淡淡一笑:「没有。」不等星华再问,轻声道:「我去更下衣。」

  星华哦了一声,等看他起身来从席案间走开,才突然冒出一句:「等等,我一起去。」

  等到两个人系衣出来,侍从端着水盆巾帕香露,屈膝上来服侍净手净面,星华又说了一次:「你酒量真是好。」

  子霏一笑:「我们这一族,最不怕的就是水。醇酒固然醉人,可是说到底也是以水为体,这个我是不怕的。」

  星华恍然,一拍额头:「喔,我倒没想起这个来。真不错,千杯不醉……说起来,我以前有个兄弟,酒量也不是一般的好呢!有次和他出去,遇到一帮子地痞找碴,照我说打架就打架,他摆开了坛子跟人拼酒,一个人拼倒对方三十多人,吓得我直咋舌……」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飞扬的眉一下子垂下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子霏顿了顿说道:「真是豪爽。」

  星华唔了一声,道:「回去吧,要不里面的人觉得你逃席躲酒呢。」

  子霏一笑,跟着他顺着回廊向回走。

  飞檐下垂坠的华丽精致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地上光影也跟着动荡不定。

  星华走了几步,忽然说:「我那个兄弟也是用剑的好手,可惜他早夭,不然一定和子霏大人谈得来。」

  子霏没有应声,他们转了两步就进了人声扰攘的宴厅里。

  行云正在天帝的身边,凑得很近不知道说什么,看到他们两个回来,意思一下点了个头,回过头去继续说。天帝脸上的神色像是被暖暖的灯影酒香浸得柔软了许多,一张面庞更显得美丽。

  平舟笑吟吟地端着酒盏:「子霏逃席去了?实在该罚。」

  子霏并没有分辩,只是微笑,然后与平舟又对饮了几杯。行云倚在天帝身边像个孩子似地笑,一手把玩着发尾。

  星华虽然知道子霏是不怕酒的,但看他这样的喝法,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太放心。他在案几的遮掩下伸手扯一扯子霏的袖子,子霏半侧着脸向他眨了一眨眼。

  他的大半边脸孔都被面具遮挡,这一下眨眼显得很灵秀活泼,星华看着这有些亲昵的小动作,忽然就愣在了那里。

  子霏以袖遮着,小声说:「不要紧的,这满殿的酒加起来也喝不醉我。」

  星华只愣愣跟着点头,他忽然觉得子霏酷似故人。

  一定是错觉,大概是酒喝多了的错觉。虽然一样有好酒量,眨眼的动作也有几分相似……不过飞天他,早就不在了。

  这个是隐龙谷来的贵客,叫做龙子霏。虽然同样扣着面具……

  星华没法儿说服自己,转头仔细看着子霏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和漂亮的下巴弧线。

  不太像,虽然飞天成/人后也是漂亮的容貌,但不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子霏要扣着面具呢?真像传说中那样,隐龙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上古神族那样的原因?

  第2章

  酒宴一直进行到深夜,最后是天帝先退席,然后余人才散了去。子霏整束了一下散乱的袍服下摆,立起身来,身前的平舟侧过脸来道:「子霏大人真是好酒量。」

  子霏淡淡一笑,虽然面容看不到,但是抿着的唇还有身体的姿态,都说明他已经累了。

  出了宴厅,各人走向不同方向。子霏走了两步,忽然星华的声音追过来:「子霏等一等。」

  子霏停下脚步,星华匆匆走过来,他身前跟着执灯的宫侍,六盏灯。

  子霏眯了一下眼,他对现在的帝都真的非常陌生,这里的权力架构似是完全不同了。

  「这是解酒的药。」星华把一个小盒子塞给他:「虽然你酒量好,但是多少还是会不舒服吧?吃了这个好好儿睡一觉,早上醒过来再吃一次,就没什么大碍。」

  子霏嗯了一声,其实他是真的没什么关系。就算整个帝都的酒都喝下,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他的疲倦是另有原因的。

  「多谢星华宫主。」子霏客套的说。

  星华笑笑:「明天要是没什么事情,我想跟你切磋一下功夫呢。」

  子霏点头道:「好,若是有时间一定要向你多多请益。」

  他们在路口道了别,星华看那修长而挺拔的身影慢慢走远,转过了一大丛茂密的花树,终于再也看不到,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不去。

  侍从为子霏宽了外袍,就被他挥手遣退了。沐浴也好更衣也好,子霏并不习惯让人这样亦步亦趋地跟随服侍。

  一路上风尘劳累,今天又折腾半宿。虽然子霏不惧烈酒,可是疲累却像潮水似地涌上来,不可抗拒的困倦令他只想沉睡。

  子霏自己擦洗了身体,散开了发髻,银辉流动的头发像是柔软的月光一样,披了一身。子霏本来要系起里衣带子,手指却在触到胸口那一片硬痂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唯一留下来的……那一场浓烈的情爱,最后还是给他留下了一样凭借,让他不会觉得自己是生了一场华丽的热病,所有的色彩光影不过是梦里的错觉。

  也许这个痕迹,会跟着他很久,一直到他生命的终结。

  子霏躺倒的时候,枕边那个小小的海螺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谁在轻声细语。子霏把那个海螺靠近耳边,听到了潮起潮落。

  像一个无限温柔包容的,母亲的抚慰。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的过去,一切的过去,都只是过去。

  他与行云的爱恨纠缠,与辉月的恩义难分,与平舟的相知相处,与星华的兄弟义气……

  三殿之一的飞天,已经不在了,他是龙子霏。

  从行云在他面前死去,从他大开杀戒,跳下堕天湖之后……

  那一切,就像前世的事情,已经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躺下睡了没多少,忽然听到「喀」的一声轻响,子霏仍然闭着眼睛,呼吸沉稳平缓。细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有人从窗子翻了进来。

  那潜进来的人动作轻捷胜过狸猫,应该说,是像鸟儿一般。他翻身进来,轻轻合上窗扇,两步摸到了床前,手极轻快的摸上了子霏睡觉时也不摘下的面具。

  子霏一动不动,面具被巧妙的手法一扣一拉,夜里的凉风一下子扑在肌肤上。那人捻着一颗夜明珠,往他脸上照过来。

  子霏似是睡得很熟,夜明珠的光在脸上滚了一滚,那来人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细细抽息,往后退了半步,才又醒悟过来,把面具给他罩上,又极轻快的退了出去。

  子霏听得那动静远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笑。

  吓到了吗?他的性格,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不知道他是如何重生的,但是……只要他还活着,那就好了。

  子霏翻一个身,去继续寻梦。

  早上起来,侍从服侍在侧,先问:「大人睡得好?」

  子霏点点头:「挺好的。」

  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少年时的他,少年时的行云,无法无天不知道天高地厚。梦到行云沦落为天奴,而他成为三殿之一后,他们重又相见……

  就像两只扑向火焰的飞蛾。那一段在梧桐城的日子,是多么的甜蜜啊。

  摆开了桌子吃早饭,有丞事郎站在门旁念今日之事。

  上午天帝陛下召见,下午则是去神殿看历年龙河卷册。饭吃到一半,便有人找上门来,远远就喊:「子霏,你起床了没有?」

  子霏咽下嘴里的食物,朗声说:「星华宫主起得倒早。」

  星华两个大步便进了门,往桌上扫了一眼:「你吃得不错,正好我还饿着呢。」

  不等人说请字,大马金刀地一坐,捧起碗来就吃。

  子霏的筷子顿了顿,没说出来那碗他喝过一口。

  一旁的侍从快手轻脚又盛了一碗粥上来。

  子霏吃了两口,星华问他今日可有空到练武场去转转。子霏想了想,还是一边的丞事郎说道大人今日不得空,星华哦了一声,又问晚上有没有事情,丞事郎翻了手里的本子,说是没有。

  星华一笑:「这就成,晚上我找你。」

  子霏埋头吃饭。

  一碗粥喝到一半,外头侍从提高了声音说:「行云殿下来了?大人才刚醒正用……」早饭二字还没说出来,行云已经踏进了门。

  阳光洒在他头顶,金灿灿的少年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声音清脆响亮:「子霏大人起得正早……你也来了?」

  星华点头,含含糊糊嘴里还是吃着:「嗯唔……」

  行云跟子霏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往桌边一坐:「正好我也还没吃,到这儿捡个现成。」

  子霏眼底有隐约的笑意。

  昨天晚上吓到他了。那样一张布满青黑坚硬细鳞的面孔,任谁在黑夜时陡然一见都会吓坏。

  一餐饭打断两次,星华吃饱喝足,也不使巾帕,就这么抹抹嘴:「一早天帝要议政,估摸着到中午才能见你。我说你肯定没来过帝都,要不我带你四处逛逛去?」

  子霏没答话,行云清亮的声音说道:「要出门可少不得我,帝都大街小巷亭轩阁楼谁有我熟。」

  星华一笑:「你倒是熟,不熟也不能把指甲折了两根。昨天陛下问你了不是?羽族之人一怕损羽二怕折甲,你到底是怎么个玩法儿,把指甲都拧断了两根?」

  行云皱皱眉,不在乎的扁一扁嘴,样子极其轻巧俏皮,还像个小孩子。

  子霏收回注视他的目光。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他不是他,自己也不是自己。

  一切都不同于过去。

  换了一件不那么显贵惹眼的衣服,被两个人又拉又扯的出了门。

  出门时,猛一抬眼看到高高的石阶上,平舟站在那里,眼睛里淡淡的看着他们三人磕磕绊绊,一时觉得有些赧颜,来不及打个招呼,被星华拖着出了门。

  帝都的繁华鼎盛,自非别处可比。街上人来人往,衣饰竟比他们三个穿着朴素的要光鲜得多。

  星华一路指指点点给他看帝都有名的所在,一见天,三折楼,往东是神祭之殿的所在,行云插话说:「那是天帝的老本家了。」星华只是笑,一路再向前走。

  子霏觉得心情轻松愉悦,不去想旁的事,只是跟着他们闲游。

  行云穿着一件鹅黄的衫子,只是为了出门而随手换上的,但是子霏想,即使他穿上乞丐的衣服,也遮不住一身天然的骄傲。

  星华显然注意到了他时时流连的目光,趁着行云走在前头,和他们拉开了距离的时候,飞快而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看上他了?」

  子霏有些愕然,然后笑着摇头。

  「没有最好,这个小家伙漂亮是漂亮,但是爪子利得很,脾气坏得让人头痛。」星华揉揉头发:「他年纪还小,一时情爱这种东西还是不会明白的。再说……天帝陛下护雏护得厉害……你看上别人都好办,我能帮你牵牵线搭搭桥……」

  子霏忍笑:「我真的没有。」

  星华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

  子霏看着路边一家店铺里陈设的琳琅满目的珍奇货品,顺口问道:「星华宫主的夫人没有一起来帝都吗?」

  星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混着街上的人声,有些含混不明:「我夫人?」

  子霏顿了一顿说道:「我以为星华宫主一定是成了家了。」

  星华突然笑了一声,十分古怪:「没有,我没成家。」

  子霏没有过多的去想他语调的古怪。

  大概是因为那场变乱,所以亲事被迫取消了吧。

  行云不太满意的回过头来看这两个人挨挨蹭蹭,前进的速度奇慢无比。

  子霏看着洒满阳光的帝都街道,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像是重新回到少年时代的行云,大大咧咧的星华。像是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之前一样。

  天帝起居的殿阁,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做红尘居。

  实际上他与红尘是半点边都沾不上。子霏望着那殿前的匾,一时间不太明白。他以为召见应该在主殿,或者偏殿,为什么会在这里?

  低头想了一想,或许每个人习惯不同。前天帝奔雷的习惯是一回事,现任天帝的习惯不同于前,也不算什么怪事。

  引路的内侍退了下去,子霏站在空旷的红尘居殿门处,看着远远站在回廊一角的天帝。

  他回过头来,语声温柔:「外面热闹么?」

  子霏说:「很繁华,帝都风物与他处大不相同。」

  天帝笑了一笑:「是,与你很多年前所见,的确不同。」

  子霏完全不讶异他这样说,只是淡淡回了一笑,并没有再说话。

  「如果去隐龙谷的人不提到行云的名字,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回帝都来?」

  子霏坦白地说:「是。这里除了他,并没有别的能再让我牵挂。」

  天帝的笑容显得清冷遥远:「见过他了,心里很欢喜?」

  子霏顿了一下,才回答得了这个问题:「是。」

  「即使……他不记得你?」

  子霏没有作声。天帝垂眼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帝都盛景:「他不记得过去,你不觉得失望?」

  失望吗?

  说不失望,那是违心的。但是,现在的行云,像是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没有伤痛,没有阴霾,没有沧桑的眼神,会快乐地奔跑,毫无顾忌地笑。

  这样在辉月保护下的他,一定比从前快乐。晚宴上看到他,神采飞扬肆无忌惮玩闹说话的他。

  那样快乐。

  「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好。」子霏慢慢走近栏杆,阳光耀花人眼,晴空万里,朗朗乾坤:「你看起来也很不错啊,天帝陛下。」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咬字,有些淡淡的笑意:「坐这个位子劳心伤神,你看起来有点苍老了。可惜了朗月银辉四个字,当年帝都双璧,辉月行云,现在行云不似旧时,你……」子霏微微一笑:「也变了不少。」

  辉月没有答话。

  「我还记得第一次到神殿见你的时候,真想不到世上有这样美丽的人。能开口说话后,不知天高地厚,当面夸你长得比女子还美,后来被你按住学字,写到手都肿了,饿着肚子过夜。

  「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你有意地捉弄报复。」子霏声音轻松,眼神有些迷蒙:「碰见行云,你们在湖边吟诗论剑,帝都双璧,辉月行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你要生气,从来也不高声或是怒目相对,和行云完全不一样……

  「行云要是生气,会立刻翻脸。你如果生气,一定会不着痕迹地报复回来。所以,宁愿得罪行云,打一架也比时刻担心你算计来得好。」

  辉月淡然道:「你当时擦神殿的地板擦怕了吧?」

  「那还用说……正殿里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墨砖,我数过多少遍的。」

  子霏的手指在脸上面具轻轻弹几下:「行云陪我擦过好多次,连星华也擦过几次。除了奔雷哥,我们谁都不是你的对手。

  「和星华约定好了,说是打赌,其实是捉弄行云,骗得他输了,要他穿女装给我们看。他穿是穿了,可是脱了衣裳就对我们痛饱一顿拳头……挨了打还得意洋洋,重施故技来骗你,结果反而是我们输掉,要抄三万字的长书给你……

  「后来你行了成/人礼,一言一行都谨慎优雅,不肯失了体统……渐渐地不太敢和你说什么笑话,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往你的墨里兑黏胶……」

  辉月想起那些时光,脸容仍是沉静,手却慢慢握成了拳。

  「行云为什么活着,我想你可以给我答案,」子霏慢慢地说:「我想,你一定有答案给我。」

  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子霏听见辉月的声音说:「当年杨沃池拔了行云的翎羽,请大祭神炼药。他说是外面找来的东西,可是我和行云谙熟至斯,绝不会错认,所以……当时那翎羽,我收了起来,另取了其他物事炼了药交出去。」

  子霏咬紧了牙,想到行云曾经血淋淋地被拔羽,一瞬间觉得胸口剧痛难当。

  「你不告而别,行云也托辞而去,他就是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我。后来,行云从羽族回来,好言求我,想要一张手令,永远离开天城不再回来。

  「我对他何等的了解,他从那场变故之后,心心念念只是你,现在突然想要离开,眉宇间那股掩饰不住的柔情蜜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找到了你,你们想必也已经两情相悦。他能摆脱心魔自然是好事……」

  子霏靠在廊柱上听着往事,心里酸甜交错,不知那些事是冥冥中注定,还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我答应了他,他雀跃不已,我请他多留半天,决定去把那根翎羽取了交给他,毕竟是他的物事。行云听了这消息,一半意外一半也是惊喜。

  「但是翎羽当时封存已久,我又因为一些缘故不能施展力量去开印,所以行云释出大半灵力给我,让我把翎羽取回来。为了星华的婚事,七神已经陆续来了,我和星华约了出去取……

  「行云的死虽是意外,但我的确难辞其咎……」辉月声音低沉:「只是想不到你也赶去……

  「七神是早就预备要铲除的,星华与菩晶的婚事,不过是为了求一点缓冲的时间。奔雷那时候犹疑不决,只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七神并不可怕,但是七大家族的势力盘根纠结,难以根除,是以他们虽然恶行昭着,奔雷却还一直隐忍不发。

  「可是人算不及天算。菩罗与行云有旧怨,羞辱不成痛下重手杀了行云,菩晶知道你是三殿之一,奔雷又极宠你,连夜请破军他们齐来……天城外旌旗招展,战云密布。奔雷决意要保你,不惜在这样的仓促间与七神对敌……放破军他们进城来,已经预见是一场血战……

  「我将行云散失的魂魄收成一束,和他的大半灵力,一齐归置在他当初那根翎羽上。倘是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再造血肉,一样是徒劳无功……七神的大军攻城,奔雷、星华、平舟都耗力大半,我精气难继……不然的话,也不会让你跳下了堕天湖。」

  辉月的脸容有些疲倦之色,这些往事让他心里极难承受。

  「行云算是再世为人,只是不记得往事。」辉月看着子霏,清亮的眸子里有些水气氤氲:「你希望他记得?还是宁愿他是现在的单纯?」

  子霏愣着,不断回想着辉月的问题。

  是想让他记得,还是宁愿他就像现在这样单纯?

  本来脚步很稳,但实际上才走四、五步,子霏就觉得腿有些软得不听使唤,扶着廊柱慢慢吸气。

  行云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伤痛,不记得爱情。

  天下没有那样幸福的事情,可以只有爱情不要伤痛。更何况,就算你要,也要不到。

  行云不会记得,就算想让他记起,也办不到。

  行云和他不同。

  他的记忆是被辉月锁了起来,天长日久,封印浅了,他的力量强了,就想起了所有。

  就在被堕天湖的水流卷进暗河的时候,他就想起一切,想起他是龙族后裔。

  想起他被人偷偷带离龙族,想要他的龙骨。结果在边界那里,那个人被妖兽咬死,他拔了刀杀死那些妖兽,自己气力耗竭神智昏乱。

  想起奔雷带他离开,想起自己是怎样长大。想起与行云,与辉月,与星华,与平舟……多少往事,多少情仇爱恨。

  想起自己万念俱灰,魂魄离体。

  想起在人间的那二十余年的时光,那么懵懂,那么傻气,跌跌撞撞的生活着。可是,那时候多么单纯而快乐。吃着最简单的食物,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长大,上学,工作……

  没有情仇爱恨,没有恩怨难分。

  如果可以永远那样过下去,在那纷烦扰攘的人世间活下去,不要再想起从前的一切,不要再回到这里来……

  那时候飞天万念俱灰,却看见自己在沉黑的水中,化身为龙。

  布满银鳞的身体,不是人类之身。原来他们没有说错,自己真的不是人。

  子霏的指甲深深扣进石柱,石棱刺破指尖,血沾在雪白的柱子上。

  可是这样的疼痛太细微,无法抵销心里那种要没顶的绝望。

  行云不会记得,他永远不会记得。手按在胸口那个硬痂上,子霏觉得痛。

  虽然知道行云现在过得好,可是心里还是痛。

  行云,很想念你。

  一直一直,已经想了两百年。可能还会想念很久一段时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想念可以停止。也许到生命终结的时候,这份想念才会走到尽头。

  现在的你快乐吗?

  应该是快乐吧,没有重负,没有伤痛。美丽,才华,名誉,地位……什么都有。

  你还需要我吗?还会看到我吗?

  子霏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头埋在膝头上。

  他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会哭,但实际上没有。

  他一直没有哭过。从行云死去后,他流出的只有血,没有眼泪。

  辉月站在身后,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飞天,留下来。可以常常见到旧时的朋友,心情会慢慢平复,是不是?」

  子霏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这是一双拿剑的手。

  「看着现在的行云,其实一切都可以过去。现在的他多快乐,没什么可以伤害他。」

  子霏慢慢地说:「是。」

  「留下来吧,星华和平舟这些年来都没开怀过,他们如果知道你平安健在,一定欣喜若狂。」

  是么?星华相信会是,平舟……就不知道。

  想起星华,又想起楚空。星华知道他有孩子的事吗?知道楚空被放在了羽族交给凤林的事吗?

  当年是多么鲁莽而轻狂,不知道楚空现在怎么样了。

  辉月在午后的阳光中俯下头来,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子霏睁大了眼,仍然看不清辉月俊美的面孔上,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他一直摸不透辉月的心情,相信整个上界没有人可以猜到辉月心中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做一件事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就像子霏现在的茫然,他甚至忘记了要推开辉月。

  辉月并没有紧锢他,只是轻轻地按着他肩膀,很温存地给了他一个轻吻。

  清浅的,像是蝶翼沾花一样的吻。

  辉月为什么要这样做?高傲清贵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辉月,为什么会这么做?

  辉月太高贵遥远,除了成年礼,他没有和任何人亲近过。当年行云和他同住,不过是他为了保护行云,他们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行云告诉过子霏,他们之间清澈如水,辉月一直是守礼君子。事实上,当时行云说,辉月的身上找不到情爱这两个字。

  他根本太理智太出尘,不似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他像一尊神像。

  可是现在这尊神祗,这尊石像,在亲吻子霏。

  这个事实令子霏大受打击,一瞬间呆滞傻愣。

  「别想太多,别总看着从前。」辉月这样说,慢慢直起身来,越过他向前走。

  子霏指尖拭过嘴唇,是他眼花了,还是一时伤心产生幻觉?

  总不成是辉月真的亲了他吧?

  子霏在神殿后的藏经殿里翻阅卷册。说是龙河,实际上就是贯穿上界全境的天河,只是叫法不一,几千年来也算风平浪静,旱荒雨涝都是自然的事情。

  可就是不能用心看下去。为什么辉月会……

  大概翻了翻,子霏把几本记着重要事件的卷册收拾起来要带回去看。

  这日晚餐是一个人用的。不像昨晚夜宴那样不真实的热闹,也不像被打断的早餐那样温馨快活。

  不知道辉月有没有把他的身分告诉平舟和星华。

  当然,不必告知行云。对行云来说,他是谁并没有意义。

  因为要看书,内侍给研了墨。

  子霏握着笔杆有些出神,明明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却全然不是在想这些。

  笔走轻灵,写的东西与河事完全不相关。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行云。

  行云。

  但愿你永远这般快乐。

  即使不再记得我。

  窗上突然格格轻响,有人用指甲在轻弹。

  这种弹窗格的声音真正久违,子霏咬咬唇,把笔放了下来,轻轻咳嗽一声。

  窗子轻巧地打开,有人跃了进来。

  好像这间屋子窗户的利用率远比门高呢。

  子霏看着穿黑衣的星华,好像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次,星华穿成这样夜里来找他,带他去赌拳的地方。那时候,遇到了行云……好像已经是前生的事情一样遥远。

  「喂,出去散散心?」他声音压得低。

  子霏听得出,辉月一定是没有告诉他,不然他说话的语气不会还这样,留了一点点客气……当然半夜去跳客人的窗子算不上什么有礼的行为。

  不过这在他来说还是很客气了。

  如果他知道子霏就是飞天的话,可能直接拉了人就走,不会这么多此一举问一声。

  难道,又要去赌拳吗?子霏眼里的笑意很深,答道:「也好。你等我更衣。」

  换一件单袍,头发束起来,跟他一起跳出窗户。

  夜里风寒,吹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带你看好看的去。」星华极兴奋,摩拳擦掌的样子。

  子霏看着却觉得有些心酸。

  奔雷不在,行云纯稚,辉月内敛,这个好动的星华一向都做些什么事呢?就是去赌拳也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吧?无论开心还是难过,都没有人分享。

  拉着刚见面的陌生人去夜游,星华是不是寂寞太久?平舟呢?也没打听到汉青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辉月……辉月寄情书画,日子一定更加沉静孤清。

  一阵莫名难言的情绪在心里翻腾,子霏定定神,追着前面星华的身影一路急纵。

  好一轮急奔,星华陡然煞住势子,气定神闲地说:「子霏的身法很好啊。」

  口气老气横秋,子霏暗暗觉得好笑,心道我的龙腾九式还没施展出来呢。

  「还约了人,在这里等一等。」

  子霏大感奇怪:「谁?」

  星华说:「你也认识的,平舟嘛,那天晚上一起喝过酒。」

  子霏愣了一下,平舟?

  平舟晚上也出来过夜生活?不是开玩笑的吧?

  刚才还觉得他们寂寞……转个脸却发现他们过得满精彩,子霏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实在杞人忧天。

  远远的有夜行风声,星华精神一振,小声道:「来了。」噘起嘴来学了两声鸟叫。

  来人却是两个,其中一个哼一声说:「又讨打!学什么不好非学这声音。」

  子霏呆了一下,那两人来到近前,—个安详闲适自然是平舟,另一个却飞扬跳脱,居然是行云。

  第3章

  「怎么会多来一个人?」行云压低了声音:「我只预备了三匹马。」

  平舟看一眼星华,又看了看子霏,轻声说:「我回去好了,本来我也不是很想去。」

  行云一拉他:「不行,说好了一起。」

  子霏看看行云拉住平舟的那只手,别开脸说:「我就不去了,龙河那些卷册还有许多没看的。」

  这回是星华扯着他不放手:「怕什么啊,我们两个共骑一匹马好了。」

  行云仍然是不怎么释怀,念叨着星华慷他人之慨不惜马力,星华倒是好脾气一直笑嘻嘻。

  子霏有些漠然,看着行云与平舟并辔而行,时而低声交谈。

  虽然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他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真的看到他这样的遥远淡漠,心中的那种痛楚怎么也不能平复。

  隐隐的,但是一直在旋转扭曲的痛。

  像是有谁,把心里埋得很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挖开,血肉血淋淋地撕裂了,然后空气中弥漫的全是一种令人伤感的味道。

  子霏在茫然的巨大痛楚中,体会着失去。正在失去,还是已经失去,都不可知。

  明明已经撕心裂肺,万念俱灰地痛过一回。

  本以为早已经时过境迁,却还是要这样切近地再体会一次失去,与前一次的不同。上一次他的离开,是惨痛而突如其来的,迅雷不及掩耳,一瞬间,还没有从震惊中回神,伤痛已经成为了一个烙印,刻在了灵魂深处,来不及疼痛。

  现在的痛楚却是缓慢的,一层层重压覆上来一样。

  让人吸不进气,像是陷入深水,无所凭依,没有根底。

  在绝望和淡漠中,下坠。

  子霏觉得有些无力,头软软地低着,星华坐在他身前控缰,小声问:「你累么?就快到了。」

  子霏打起精神,声音轻快地说:「是去做什么?」

  星华顿了一顿:「寻宝。」

  子霏没有再问,天马腾空而翔,掠风疾驰。

  帝都的城墙早被抛在了身后,他们翻过了帝都东面的奇峰。

  脚下是黑黢黢的山林和旷野,白云的大道变成了细细的一条白线,在月光下隐隐闪亮。

  子霏有些恍惚。

  好像这些年来在隐龙谷的时光,都如梦境一样虚幻不真实。他真的离开过帝都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总会想起帝都的一点一滴。他在帝都长大,在这里,快乐与痛苦的时光……

  「子霏,」星华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点试探的意味:「你知道堕天湖么?」

  子霏怔了怔,道:「自然知道。」

  「那……」因为风大,星华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为什么堕天湖中没有生灵?所有落进湖中的,不管是人……是妖……是怪,全部消失于无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龙族……应该知道吧……」

  子霏一直沉默着,直到下马时,星华才听到他说了一句。

  「来自来处,归向归处。」

  下马的地方是个极深的山谷,头上枝繁叶密连月光都透不下来。

  行云显然兴致极高,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些。我看看……嗯,来了不少人。」

  比他们站立的地方再靠下一些的低处,果然有不少人在走动。

  平舟把马匹拴好,静静站在一边不出声。行云抢先走在最前头,星华跟在他的身后,子霏沉默地跟着他们向前走,听着树叶被踏碎时清脆的破裂声。

  不知道心碎有没有声音。

  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如果没有,又是为什么没有呢?这样巨大的隐痛,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呢?

  草叶被脚步碾倒,涩而不安的味道弥漫着。

  「还好吗?」温柔得让人想落泪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

  子霏站住脚,看着比他略高了一些的平舟。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有美丽流动的光晕。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线月光照射下来的关系,那微光看起来银雾莹莹,很像辉月的眼睛。

  子霏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呢?」

  「你好的话,就可以了。」平舟恬静的声音在暗夜中听来梦幻:「只要你平安快乐就好了。」

  「不,」子霏声音很轻,他们都不想吵到前面的两个人:「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快乐。不管我怎么样,你的人生,是由你自己掌握着的。」

  平舟不作声,两个人又向前走了几步。

  「行云他……」

  「我知道,他什么也不记得。」

  子霏静静打断了他的话:「不记得,也不要紧,无论你是否介意,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去。既然现在每个人都过得很好,记不记得,也不重要。」

  「可是你的心呢?」

  温柔的声音,平舟的话语带着淡淡的哀悯:「你的心呢?不痛吗?」

  子霏的呼吸一窒。

  不痛吗?或许吧,或许不痛吧。

  经常的、时时的痛。

  痛也会成为一种习惯吧。

  成了习惯之后,就比较容易忍受。

  曾经有一段时间,对自己说,忘记了吧。

  龙族擅水的法术,可以把一段记忆消除得毫无痕迹。曾经受伤,痛苦,背叛,相爱,失去……

  如果没有在凡间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经历,没有经历过那样一个小人物的,不悲不喜的人生,没有那一点平和的心态支撑的话,可能真的……会选择了他们所说的,把之前那些都抹去。

  「星华猜到了吗?」子霏转移话题:「他会不会也已经猜到了是我?」

  平舟沉默了一刻才说:「不,他这个人藏不住心事,如果已经猜到,他绝对不能如现在这样和你像陌生人相处。」

  子霏想了一想:「我想也是。」总算可以直接地问一个他很想知道的问题:「汉青还好吗?之前一直想问,可是……」

  「他还好。」平舟的声音也轻松了一些:「在天城,医术有成,也有名声。」

  子霏觉得安慰许多。总算他们过得都还很好。

  有不少的人在黑暗中潜行,看来都是向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他们在黑暗中各行各路,目标一致但是彼此敌视孤立。

  既然说了是寻宝,那宝肯定是很稀少的东西。这么多人找同一样物事,结果当然不可能是皆大欢喜,所以彼此仇视也是很自然的事。

  子霏觉得好笑,他甚至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他努力让自己分神,去想其他的事。

  要找什么东西?这山谷里有潮湿的气息,子霏很敏锐地发觉,谷底有溪流,地下有暗河,湿气很重。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宝物呢?让行云和星华都这么兴奋。

  平舟不再说话,行云走了几步,想到落在后面的两人,伸手过来拉着平舟一起前行。

  虽然在黑暗中,平舟还是给了行云一个温柔的,充满安慰的眼神。

  子霏在面具下微笑。

  平舟还是这么温柔,什么事都做得面面俱到,不累么?

  行云对他这个陌生的人,也只会有这种淡漠反应的。

  换了任何人,遇到一个戴着面具不说话,而面具下又有一张狰狞面孔的陌生人,都不会表示什么热情的。

  地势渐渐狭窄,林木变得稀少然后几乎全部消失了,尖利的怪石嶙峋交错挡住前路。子霏他们四个人是不会被这样的地形难倒,但是身周却时不时有人发出尖叫和痛呼,应该是被犬牙似的尖石奇岩为难,十分辛苦。

  然后身旁的脚步声渐渐少了,不知道那些人是慢下去,还是放弃了。

  绵长而细密的呼吸声,只剩他们四个人而已。

  行云在最前面捻着一颗夜明珠照路,四个人沉默着前行。谷底的风不知道从什么方向吹来,头发在空中浮荡着,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方向。

  等到前边第一个人停下来的时候,子霏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出神。

  很奇怪,什么也没有想,就是精力不集中,用四个字来形容就叫「神游太虚」。

  「从这里开始……」行云摸出薄薄的一块什么东西在看,和星华头碰头在研究:「这里有分岔,两边都有可能的,要是一个一个方向的找,肯定天亮之前是不可能把两条路都探完。我们分开来找,图你拿着,我记得路,如果谁先找到,就放一条光信出来。」

  星华答应着。

  「我们一路。」行云朝子霏招招手,夜明珠淡淡温和的光把他一张美玉似的面庞映得柔丽万分:「你是龙族,水性应该不错,这条路上有暗流,还得你多多照应了。」

  和陌生人说这样的话仍自然而且从容的行云……

  子霏有些茫然地点头。

  久违的,行云。

  又走了一段路,子霏只能默默地跟在行云后面,看着他的发梢在黑暗中有细细的闪光。

  行云的身法很轻捷,那些几乎不可能钻过的石缝在他来说,好像根本不成问题。

  「前面可得靠你了。」行云停下来,把衣服扎束好:「我水性只是一般,这段暗河很长,要闭气泅过去的话,非你帮忙不可,我可没本事在水里睁着眼辨别方向的。」

  子霏嗯了一声,说:「你拉着我的手,不要放开。」

  行云点点头,做深呼吸,拉着他的手。

  「要一直向下,应该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行云把刚才那像是地图的东西摸出来给他看:「喏,你看,这条线一直向下。」

  子霏看着那块非布非纸,倒像是硝制过的兽皮的东西,应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行云的那只手上。

  修长的,少年的手因为练剑的关系,生着薄茧,却不显得粗砺坚硬,像是青色的,一株早春的柳树的枝条,那种弹力十足又柔韧的感觉。

  两个人慢慢步入了水中,水很凉,行云打个寒噤,子霏立刻就发觉了。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侧头去看,脚下突然一跌,水流涌上来将两个人一起淹没了。

  子霏握着行云的手,身子像是融入了水中一样从容而自如。行云嘴上说水性平平,实际上当然也不止是平平,只是水性再怎么好,他也不能像子霏那样自由而舒展。

  水很凉,压迫着身体,行云憋着气,放松身体,被子霏拉着前行。

  真不愧是龙族。在这种暗流激涌的水中,即使是鱼儿,也不可能如此悠然而迅捷的吧!

  这样快的速度,手脚却根本好像没有动作,也没有换气。

  如果不是被他紧紧握住而且离得这样近,根本不能想像这是真的。

  水压突然一下子变得更大,像是肺里仅有的空气都被挤出去一样。耳朵里原来那种细微的杂声,变得像是巨鼓擂进来,嗡一声,什么也没法去想,什么都抓不住,脚踩不到底,眼睛睁不开。

  唯一能做的只是抓紧那只手。那只手反过来握紧他,将他的身子向上拖。

  行云可以感觉到他的手贴在背后,输进暖暖的灵力。胸口窒闷的感觉好了许多,他发觉子霏环抱着他,移动的速度比刚快了一倍都不止。

  水流巨大的冲力令头发像是被人从后拉住一样,衣衫像是绳索紧紧捆在身上,限制人的行动。

  这个家伙真的不是人啊……

  胸口越来越闷,耳朵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交响,行云忍耐地握拳。子霏的速度慢了一下,在水中准确无误地托起了行云的脸,嘴唇贴上来过气给他。

  在阴寒的水中,那温暖的薄唇,送来行云渴求的气息。他几乎是贪婪地反抱着子霏的头,痛汲着他口中的空气,胸口甜美舒畅得直想大声叫出来。

  子霏身子僵了一下,向后撤了开去。

  行云和他贴得很近,一瞬间有种怪异感。很想把他拉回来,继续刚才那种感觉。

  胸口的压力忽然骤减,「哗啦」一声响,两个人的头从水中冒了出来。

  只听子霏的声音说:「好了。」

  行云举着手里的珠子照明,四下看了一眼,这里地势比刚才那里显得低了些,气味也不一样。外面虽然也湿闷,但毕竟是流动的空气,这里却明显像是与外面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那种绿树的,青草的,苔藓的,湿泥和水流的气息。

  是一种……很古旧的,封闭的,带着泥腥味的味道。

  行云念了一个咒,把身上的水弄干。

  结果回过头来却发现子霏身上根本一滴水都没有,要不是刚刚和他从水里一起出来,真不能相信这个人下过水。

  子霏的脸转向一边,轻声说:「看图上画的,应该是向左边去吧。」

  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觉。

  行云觉得自己想把这个人脸上那个面具狠狠扒下来踩几脚,然后再像刚才那样去接触他的嘴唇!真的!

  难道被水泡到神智不清了?

  行云重重点一下头:「对,向那边。」他大步领先走在前头,重重地用力踩,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脑袋里那突如其来的荒唐念头踩扁踩破了,当做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究竟是找什么东西?」

  子霏还是忍不住问了问题,行云那种压抑着什么似的古怪沉默让他也有些不安。

  「找到你就知道了。」行云很不客气回了这么一句。

  走了半晌,石洞变得狭窄不堪,弓着腰让人觉得很闷,行云突然问:「你身上熏了什么香?」

  子霏愣了一下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从哪儿冒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有些慢半拍地说:「我……没熏香。」

  就算有,也该都让刚才的水流冲掉了吧。虽然他有法术让自己身上不沾水,可是水流刚才还是浸湿过他的身体,那可不是假的。

  「有吧……」

  因为弯着腰,行云的吐字不是很清楚,那种朦胧的暧昧让子霏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行云还是那个行云,他还是飞天。

  他用力摇了摇头,要摆脱那个错觉。

  想到刚才在水里,行云的唇舌热切地反回应他,那时身体一下子热起来。

  幸好刚才是在水里,因为头脑一昏沉,而水的凉意便一下子鲜明起来。

  行云不再是行云了,他也不是飞天。

  他是龙子霏,对现在的行云而言,他们只是陌生的人。

  这个事实让他心头那种钝痛一下子变得尖锐。

  却突然听到行云的叫声:「是了!就是这个!」

  行云兴奋得一下子想要直起腰,头重重地碰在了石道的顶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抱着头蹲下身去,痛叫起来。

  子霏有些担心地上前看,行云挥挥手:「没事儿,你看这个。」

  借着珠子的光,子霏看到地上有一株红色的草。

  「这个草叫狐惑,还有个别名叫做『九尾的眼泪』。找到这个,就离那个不远了。」

  子霏完全不明白他说的这个那个的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他一边痛得龇牙一边露出可爱的笑脸,心里也觉得替他开心。

  看着他因为头痛而湿润起来的眼睛,水气氤氲的。

  「累死了。」行云在那株草旁边坐了下来:「腰要断了,歇一歇。」

  子霏想了想,也坐下来,两人中间隔着那株小小的红草。

  行云显然高兴得很,手指轻轻抚触那红草的叶片,轻快地说:「这草有来历,你要不要听?」

  子霏点了点头:「好。」

  「那些只是传说……」行云掠掠头发:「很久之前,上界各族混居,狐族势大,引人嫉恨。

  「狐族的王,是一只不知道多大年岁的雪狐,睿智沉静,名唤妖华,法力通天,狼族屡屡败于他手。那时狼族的头领叫做犴,明着不成,暗里也动了不少歪心思,总不能得逞。后来,妖华遇到一只小狐狸,就是九尾……

  「九尾年少淘气,法力低微,常常惹祸。妖华心里喜欢他,将他留在身边照看。后来九尾渐渐长大,妖媚过人,天资聪慧,妖华亲自教授他本领……

  「九尾和妖华相爱了。妖华为了去除九尾凶残的狐性,进窥天道,不惜耗费自己修为,为他易筋洗髓……九尾情动,妖华难以自持,与九尾合体交欢……妖华对九尾说,我爱你。

  「可是听到了这句话的九尾,却突然迷了本性,一剑刺进妖华的心窝。九尾早被犴下了咒引,注定要杀死他的爱人。

  「九尾刺伤了妖华之后,狡计得逞的犴血洗狐族,把奄奄一息的妖华钉在山壁上,活着剥去狐皮,而神智恢复清醒的九尾,被按在地下,一直从头看到了尾。犴得意至极,命人将妖华斩成碎块,强塞到九尾口中逼他吞食……」

  行云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九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挣脱了捆缚,上去抢了妖华的狐皮逃走。犴追剿未果,自觉大仇已除,也不以为意。

  「过了许多年,九尾披着妖华的狐皮,重回旧地,将狼族全族上下尽戮。九尾后来不知所踪。」

  行云声音很轻:「狐惑据说是当年九尾吞食妖华血肉时,流下的眼泪所化。虽然是泪,却是淡红的血色。」

  他又摸了一下地上那幼红的草叶,站起身来:「很玄奥的传说,是不是?有点太惨烈。」

  子霏听得惊心动魄,嘴唇动了两下:「你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行云微微一笑:「是传说中法力无边的,妖华袍。」

  是么?

  这么惨痛的一段传说,这样沾满血色的不祥之物,纵然法力无边又怎么样?

  可是看行云一脸的踊跃,子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跟在他身后。

  山壁渐渐又宽阔起来,可以站直了身子通过。

  夜明珠的光晕摇摇幢幢,影影绰绰,脚步轻响,衣料摩擦发出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子霏觉得一切真的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行云还是行云,只不过,不是他的行云了。

  这长长的,不知道是天然生就,还是由外力开出的通道,究竟是通到什么地方?

  「他们说狐惑草生处,定有妖华袍。」行云咬住嘴唇:「可是却没说该怎么样才能找得到……」

  「为什么要找?」子霏忍不住问他:「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已。」

  「旁人都在找。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找这件宝物,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

  行云回过头来,昏暗中一双眼睛极有神采:「我也有我的原因。」

  他这句话声音不算高,却很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夜明珠的光闪了两闪,被他的袖子遮住。一片浓密的黑暗,像蝙蝠张开的翅,不可知的气息。

  子霏觉得有些惶惑。

  为什么那红色的草名叫「狐惑」?叫九尾的眼泪不好么?很直白也很容易让人明白的意思。

  为什么叫狐惑呢?

  脚下突然一空,行云尖声吸气,子霏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手搭在了洞壁上稳住两人的身形。

  脚下坚实的石块突然崩陷塌落,行云的动作也不慢,两个人都没有摔下去。

  他一点儿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睁圆了眼:「有机关么?太好了。」

  子霏明白他的意思,有机关,说明有玄机。

  倘若这是个没什么藏物的山洞,就没必要有什么机关了。

  有阻碍,正说明着这里有宝物。

  「塌落不会是无缘无故,一般能到达此处的人,也不会轻易被塌陷所困了。」行云眼珠灵动,转了一转:「按常理去想,一般人肯定会越过这个不足为奇的陷阱向里面去探寻……我看,说不定这个塌落的地方,才更值得推敲。」

  他这样自言自语了一句,抬起眼来向子霏轻轻扫了一眼,唇边有个隐约的、得意的笑容:「你觉得呢?」

  子霏看着因为专注而显得更加精神抖擞的行云,心中一时不知是喜是悲,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哎,别这么小心翼翼。」行云向下方探着身子看:「不知道下面……」

  「下面空间很大。」子霏冷静地说:「有风吹上来,你没感觉到吗?」

  是的,行云的直觉一向都很准。

  他思考的方向总是和旁人不一样,另辟蹊径。

  从前的行云……似乎也是这样。

  不知道那个藏起妖华狐袍的人,是不是也是有着这样刁钻的思考方式。

  行云从很多方面看,都很像一只小狐狸,但是高傲华丽的眼睛,又绝不会让人错认。

  孔雀公子。

  子霏一直都记得他全盛时期的光彩。

  在帝都长街上欢笑纵马的行云,春风得意,年少风流。

  子霏觉得心口跃动的痛楚,似乎永远不会休止。既然行云喜欢,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他开开心心地得到他所想要的?

  子霏还记得,在羽族的青山白云绿水苍穹下,他所许下的诺言。即使行云不记得,他自己却是一直记得的。

  子霏似是无意,走到了行云前面。他身手好,行云是已经知道了,这小小的位置变化倒也没有怎么在意,只是说:「珠子你拿着,可以照亮。」

  子霏轻声说道:「不用。」

  行云觉得奇怪,但子霏走得很快,似乎是真的可以看清黑暗中的道路。洞中的确有风,飕飕地吹着,有空洞洞的回声,像是旷古的厉鬼哭响。

  脚下是石阶,有些陡峭湿滑。子霏越走越快,行云紧紧跟着,子霏冷不防停下,他收不住脚,撞在子霏背上。

  「怎么不走……」行云的话说了一半就噎住,子霏身前是极黑极长的一道深涧,狂风从脚底卷上来吹得人立足不稳,他半句话在空旷的黑暗中有隐隐的回声,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寒颤。

  「下面?」行云觉得刮在脸上的大风中带着水点。

  「是暗河。」子霏沉着气,侧耳听了听:「狐族不见得通水性,那东西不会在水底,怕是要越过这道涧到对面去寻路。」

  虽然是暗河,但是水流湍急的声音在大风的狂响中隐隐如雷。

  涧极深极宽,子霏也觉得有些心惊。

  行云手里的珠子照不亮这深涧,只听声响也让他脸上微微变了色。

  子霏在黑暗中看着他半边面孔。他的眼力是极好的,行云秀丽的侧面在暗中朦胧如画,子霏看出他的不甘心和执拗。

  这一点没有变过。行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

  不管是什么方法,要冒多大的风险,他都不会退。

  「你等一等。」子霏轻声说。

  行云被他推得向后退了两步,一时没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

  子霏凝神聚气,身子轻飘飘地提纵,行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龙族有什么异术,他并不完全知晓,但是子霏双臂凌空、身子斜掠出去的模样,他却绝不会错认。那是羽族的不传之秘,鸟渡之术。

  便是没生双翼的羽族之人,鸟渡之术练得精熟贯通,掠击长空也不是难事。

  可是这个人……怎么会?

  子霏的身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黑布衣衫把他的身形与洞中的黑暗融在了一起,行云只听得大风作响,水声如雷,心里七上八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大风中隐隐传来子霏的声音:「左边有风漩,不留神会被卷下去。右边的风力弱些,可不要太偏,你过来罢。」

  行云稍稍放下心,依言而行。大风中纵然是他也很难保持身势,眼前黑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忽然一条绳子悄无声息卷上了他的腰,劲力使得极巧,一拖一带,将他身子径直扯了过去。

  行云落地时轻而稳,看到隐隐的青光从甬道另一头透出来,子霏的身形在青光中朦胧可见,那软绳似活蛇灵动,他一落地便缩了回去,子霏手不动肘不弯,不知道那绳是从什么地方使了出来的。

  行云回过一口气,子霏也不言语,回头便朝那青光走了去。行云定一定神,立即跟近了他:「要小心,肯定有古怪。」

  子霏倒摇了摇头,轻声说:「若传说是真有其事,九尾不会设什么机关的。」

  行云反问:「狐性最狡,怎么可能没阻碍?」

  子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如果九尾真有其事……看到爱人惨死面前,而后血 腥的复仇,结束了一切的九尾,还会想要把身上的那件狐皮深藏掩埋掉吗?

  那一天,因为行云之死痛不欲生,杀了七神的飞天,提着双盈剑,脑海里都想了什么?

  是想着接下去的人生吗?

  不,不是。

  想找个安静的归处,跟上那已经走远的脚步。

  九尾披着妖华袍,深深地躲进地底。他所要的,只是个安静的归处吧……

  子霏觉得心中有些酸痛,脚步越发地快了。

  行云不记得了。

  行云不会知道,永远不会知道,失去了妖华的九尾,和失去了他的自己,心中究竟会想些什么。

  脚下的路渐渐平缓,湿气被抛在了身后,青光越来越亮,这空旷石洞中的一切都隐约可见。行云觉得脚下踏到了软泥地,低头便看到朦胧的血红。

  是狐惑草。满地的狐惑草,从脚下向前延伸了去。

  满眼满地的淡红血色,像是无边的血泪的海。行云一下子怔住,和子霏并肩站着。

  巨大的石洞,穹顶高深不可见。起伏的地势像是山坡,满满地长满了狐惑草。

  「一定在这里……」他喃喃,小声说了一句。

  「这么多狐惑,一定是这里没错。」行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子霏看着那一片绯红,却觉得伤感异常。全是血和眼泪……满眼看去全是九尾的眼泪。

  行云身法极快,几乎是脚不沾地向前急纵。

  子霏隐约也明白,那件人人想求得的宝物,一定就在这里。

  只是,他却没有雀跃的心绪。

  行云会很开心吧。

  两个人奔上了高高的坡顶,向下看时,青光处是一个小小的石台。

  蒙蒙的光,照亮了人的脸孔,并不耀眼。

  行云欢呼一声,扑了下去。

  子霏远远看得分明。那石台上,蜷曲一团的,确实是一只狐狸的模样。

  那狐狸怀中抱着的东西,被行云一把捧了起来,清脆的笑声里满是喜悦:「子霏,子霏,快来看!妖华袍!妖华袍!」

  子霏觉得自己应该是替行云开心的,可是眼睛眨了两眨,却没露出微笑来。

  行云突然止了笑,咦了一声:「原来你是这个样子啊?我还以为你脸上始终是那副怪样子呢!」

  子霏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脸上扣着的面具不知道何时掉了。

  第4章

  是在刚才那风眼中被卷去了吧。

  脸上的皮肤因为沾了水气而凉凉的。

  行云看他一眼,心情极好:「你也是美男子,干什么成天蒙着脸?」不过眼前有更让他欢喜的事情,把手中那雪白的一团展开,轻薄的皮裘像银子般亮,水似地滑,轻得几乎没一点儿分量。

  「妖华袍……妖华袍……」行云脸上的笑容灿烂夺目:「还是叫我找着了!」

  「穿上看看?」子霏温言说。

  行云抖开左看右看,视若奇珍,又小心地折叠了起来,揣进怀中,扬头一笑:「多亏你帮忙了,大恩不言谢啊!」

  子霏点点头道:「那也没什么。」

  行云脸上的快乐掩也掩不住:「快走吧,回来放一个讯号给他们两个,别再瞎找了。」

  他走了几步,发觉子霏并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回头道:「你做什么?」

  子霏正弯下腰,把那干燥枯瘦的狐尸捧了起来。

  「喂……」行云睁大眼:「那个没什么用的,不是什么宝贝。」

  子霏没有抬头。他在长满了狐惑草的地下,赤着手刨出一个坑来,把狐尸放了进去。

  行云扁扁嘴,有些不以为然:「你倒真是……好好,快走吧。估计这会儿天都亮了。」

  子霏嗯了一声,把土盖在九尾的尸上。

  对不住了,九尾。你一定是想要和妖华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吧?

  可是被我们搅散了,对不住。不要责怪他,他只是个孩子,很天真不太懂事。如果要怪,就怪我吧,因为我明明知道你的心意,却又令你不能得偿所愿。

  对不住,九尾。

  两个人默默地向外走,行云是归心似箭,子霏是心事重重。

  忽然步子停了下来,行云吸吸鼻子:「好香。」

  淡淡的香。

  「哪里的香气?刚才没有的。」他左右看看,目光定在脚下。

  淡红的狐惑草叶上,居然开出一朵小小的白花。

  行云咦了一声,弯腰把那花掐了下来:「这么小的花居然这么香?」

  白色星星点点,在一地的绯红中浮现,如夜幕上一颗颗亮起的星子。

  香气由淡而浓,行云深深吸了几口气,笑道:「没想到狐惑草还会开花,倒真是香得紧。可惜辉月没来,不然教他也闻一闻,」一面说,一面把手里那朵小花揣进袖中:「快走吧。」

  子霏嗯了一声,隐隐约约觉得这花开与他们带走妖华袍有些关系。

  堪堪要离开这片长满了狐惑草的坡地,行云脚步一滞,身子慢慢地软倒了下去。子霏一惊,抢上一步抱住了他。

  行云眼睛半睁半闭,身子软绵绵的,热度从身体里一下子发散出来,脸上有淡淡的晕红,恰似那草叶的颜色。

  子霏心里惶恐起来,手搭在他的颈子上,觉得他的血脉贲动得厉害。

  难道中了毒?撕下衣服蒙住他的口鼻,子霏横抱起行云向外疾掠。

  怀中的身子越来越热,子霏心中也越来越慌。

  是中毒了么?为什么自己没事?难道问题出在那被掐下来的花朵上?

  子霏把行云放了下来,伸手去他袖中摸那朵白花。

  忽然腕上一紧,行云反手钳住了他的手。

  子霏看到他在昏暗中睁开了眼睛,精光闪闪,刚说了两个字:「行云……」

  那热烫的身子一下子翻上来,把子霏压在了底下。蛮力发作一样,行云强横地胡乱摸索他的身体,扯散衣袍,没头没脑地啃吻。

  行云?

  子霏一下子明白过来。

  九尾的狐惑……九尾本来就是媚狐。

  本来是想要按住他颈后要害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使上不力气。

  让他先暂时晕睡,出去后找些清热的草药来不是难事。

  行云的手恣意地探寻并破坏着,不仅仅是身体和衣裳,还有理智。

  是行云……行云……

  那已经按住他后颈的拇指,最后还是松脱了开来。

  衣帛破裂之声响起,凉风吹上肌肤。

  行云的吻根本算不得是吻,凶暴而狂乱,咬痛了子霏。

  潮热的嘴唇在身上四处肆虐着,已经勃发的欲望硬硬的抵在了他腿间。

  子霏觉得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或许,他根本也不想推开。

  行云像是失去了理智,胡乱撕去他的下裳,粗鲁地想把自己埋进他的身体里去。子霏没有抵抗,他敞开了身体,包容的,甚至是纵容的。

  行云一下子闯了进去。

  子霏痛得咬住了唇,把要冲口而出的痛呼硬压成一声沉闷的呜咽。

  行云长长地吐气,热汗如雨,蛮横地动作起来。

  子霏痛得死死咬住衣裳的一角。

  许久许久没有经历情事的身体,没有办法跟上行云的节奏。

  他生疏地喘息,试图放松自己,减少痛楚。

  「辉月……辉……月……」

  行云的唇贴在他的耳畔,狂乱地呢喃,子霏僵住了身体,随即在行云的侵犯中痛得流下眼泪。

  失去力量的身体,和没法收拾起来的心,一起被巨大的冲力撞得破败而绝望。

  星华和平舟再看到子霏和行云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正午。

  一直没有看到行云的讯号,他们在地底转了一夜而无所得。从一个洞窟钻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在头顶,已经离开昨天夜里那深深的山谷,眼前是一片河滩。

  平舟举目四顾,辨清了方向,两个人慢慢向回赶。地底下一夜寻索令人心力交瘁,却也不知子霏和行云现在情形如何。

  转过一个坡,星华突然说道:「平舟,你看那边……是龙子霏吧?」

  平舟依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平旷的布满卵石的河滩上,有个高挑修长的人影伫立在那里,长发披了一身,银发银裾,在阳光下灿然耀眼。

  那银发绝不会让人错认。

  「他身上……」星华揉揉眼:「我的天,不会真有妖华袍那东西吧?」

  听到他们接近的声音,水边站着的那人悠然回过头来,银发轻轻扬起又柔软地落回。

  眉如峰峦聚,眼似水波横。

  星华猛然站住了脚,手怔怔指着他。

  「你……你……是?」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你是龙子霏还是……飞……天?」

  星华像梦游一般地走近。

  平舟注视着平静的、那像神祗般有着淡淡忧愁淡淡冷漠的人。

  是飞天,也是龙子霏。

  可是,他是怎么了?昨天晚上临别之前,他并非这种眼神。

  他发生了什么事?

  平舟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到沉沉睡在一旁的青石上,双脚还浸在水中的行云。

  他们遇到了什么?

  「星华,很久不见。」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不复昨日的清亮:「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不怪我吧?」

  星华圆睁眼睛,扑上去把眼前的人抱个满怀。

  「死东西你还活着啊!」许多的话涌向嘴边,可是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死死抱着他,手攥紧了拳头,鼻子发酸眼眶热胀,想捶他几下却下不了手。

  「你还活着啊!」这几个字说得恶狠狠的,星华撒开手,上上下下仔细看他:「你……你怎么会变成了龙族的人?」一想着这家伙回到帝都来却一直装陌生人,还是恨不能狠狠踹他两脚。

  子霏嘴角有个清浅的微笑,指指地下的行云:「他被狐惑草所迷,恐怕要晚上才能醒。」

  星华恶狠狠看着他,心中悲喜交集,用力眨眨眼,扯起他身上那如银穗流苏的轻裘:「这个东西,难道就是那个妖华袍吗?」

  子霏轻轻点了点头:「是,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平舟只觉得心里空荡荡没个着落,眼望着他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人无比熟悉,却又十足陌生。

  「看你们的样子,这一夜也辛苦。」他微笑着:「水很清冽,洗一把脸。」

  星华临水一照,脸上果然沾了许多尘灰。

  平舟走近了子霏,轻声问道:「你们没事么?遇到什么危险没有?」

  子霏看着他温柔的眼目,心中觉得有些暖意,嘴里说的却是:「也没有什么,就是多走了会儿路。」

  平舟明知道绝不止于此,看着眼前露出了真面目,却像是笼上一层无形屏障的子霏,生出了不可接近的遥远之感。

  平舟是知道行云的心思的,也知道他寻这件妖华袍是为了什么。但这件绝世奇宝现在却穿在了子霏的身上。

  那些旧事,那些孽缘……难道又要翻寻出来?

  平舟的敏锐绝对是一等一。

  子霏看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的颈子上,那里有一块啮痕。

  子霏并没有刻意遮掩。他的衣物已经破碎不堪,除了这件妖华袍,他没有可以蔽身的东西。

  而行云……

  行云在狂躁亢奋之后,却陷入昏沉。

  体内并没有受伤的迹象,灵力也无碍,只是被那狐惑的药性所迷。

  平舟担忧地拉住了他的手,子霏却回以微笑。

  昨夜种种,似旧梦无痕。

  「我没事。」他安抚地说,眉目间是浓浓的沉静。

  平舟的眼里却流露出浓浓的不安。

  行云必定是伤了他。

  「告诉他。」平舟突然冲口说了出来:「我告诉他。」

  子霏闭了一下眼,轻声说:「不用了。」

  已经不用了。

  他终于明白,已经过去的,便不要再回头去张望了。

  属于他的行云,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个行云,其实是陌生的一个人。

  欠他的,也都还过了吧。

  「你穿这个还真合适!」星华大大咧咧,湿水的手就这么拍上来:「猛一看我还以为见了鬼呢!」

  平舟拉他一把,星华眼一瞪:「怎么,就许他骗我,我说他一句还不行了?你们的心眼儿都是偏着长的。」

  子霏轻笑:「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着长的,你见谁的心是生在胸口正中间呢?你摸摸自己,心在哪边?」

  星华怒目圆睁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挥拳就要扑了过去。

  平舟不知道该拉着他们哪一个才是,子霏身子向后倒飞出去,虽然是后退,姿态却曼妙闲适,在星华的攻势下保持着游刃有余的超然。

  子霏他……在阳光下银光灿烂,好生耀眼的他……

  平舟突然停止了慌乱。好像……挣脱了一切束缚的子霏。

  「天纵宽,海纵深,心如疾风,飞越长空……」

  那个弹剑而歌的少年,凌空红衣黑发凌乱的飞天的形影,奇异的,与眼前这银色灿烂的人影重合在了一起。

  「这个……」行云居然有点局促:「多谢你了。」

  子霏淡然一笑:「不用客气。我和辉月、平舟、星华,也算故交,你不用和我道什么谢。」

  行云有些迷惘地看着他,这个有着漂亮眼眉一头银发的龙子霏。

  「那天……」

  「那是因为狐惑草的关系,并不是你的错。」子霏截住了他的话:「我都不记得了,你为什么还要耿耿于怀?」

  行云哦了一声,子霏把叠好的、用薄绸子包好的包裹放下。行云无意识地抓住了包裹的一角,丝滑的绸包里是比丝绸还柔软滑腻的妖华袍。

  「这个,其实,应该算是你找到的……」行云摸着那心心念念要找的宝物,却突然觉得有些扎手,怎么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我……」

  「什么时候孔雀公子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子霏微笑着,手指挑起从绸结缝隙中流泄出来的银色流苏一样的轻裘:「是你的就是你的,怎么一副吓着的样子。」

  平舟安静地出现在窗外:「子霏,我有事要和你商议。」

  子霏点点头站了起来,忽然想起来回头问行云一句:「头还会晕吗?」

  行云茫然地摇了摇头。子霏向他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行云突然有些冲动,想拉住他,叫他不要走。

  在狂躁而迷乱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行云只记得零零碎碎的片断。

  他记得这个人有平滑紧致的肌肤,修长的身躯。他的身体很温暖,被柔软而紧热所包裹,那种快乐无法言喻。

  然后,他在自己的寝殿里醒来,一切都像是不真实的梦境。

  那张在黑暗中流泪的面庞,让他心口莫名其妙的痛了一下,像是很细的针,突如其来刺进了一个不可知的柔软部位。

  只有这么多,他只记得这么多。

  可是本能的,他觉得应该不止这些,应该还有,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不记得的,还有更重要的。

  那时候子霏说了什么没有?

  应该是有的吧……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摸不着边的靠不住的记忆,他总觉得子霏说了什么。

  行云挫败的抓抓头发,他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本来一切都那么顺利美好,可是,竟然会被狐惑草开的花迷住神智。

  竟然会侵犯……龙族远道而来的龙子霏。

  行云抱着膝在靠窗的竹榻上发呆。如果前天晚上他不是和龙子霏一路,而是和星华或者是平舟……

  行云打个寒噤,难道失去理智的他,一样会侵犯像兄长一样的手足?会像伤害龙子霏那样伤害平舟或者是星华么?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想着龙子霏面具下漂亮的容颜,沉静有些淡淡忧郁的眼神。

  第一次见到他,心里就有点古怪的感觉。

  因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寻常。平舟,辉月,那样温柔的眼神,带着一些怅然,像是在追思,又像是怀悼。

  那样温柔又深沉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辉月在注视他的时候,虽然有温柔有纵容有宠溺也有过严厉和训责,可是没有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行云也说不清心里那种淡淡的不安,晚上翻窗去偷看那人的长相,不料被吓一跳的反而是自己。

  原来龙族人的脸上会生那样的……鳞片!

  似乎是个好脾气的人,没什么锋芒和棱角,看人的眼光也很柔和。

  行云知道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很多人都会被孔雀公子的风采迷惑,行云也并不觉得意外。

  可是,前夜里的意外……行云捶着脑袋,还是没办法把那些昏暗错乱的记忆驱散。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该死的!

  该死的狐惑草,见鬼的妖华袍!该死的自己!该……该诅咒的龙子霏。

  他那样的身手,不可能对付不了那时候神智错乱的自己!行云扯痛了头皮,可是心里烦乱一点都没有消减。

  可恶!都是因为那个龙子霏,他要是不来帝都,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么!

  所有的不对劲,都是从遇见他之后开始的!

  不要再想了!就像那个人自己说的,忘掉,那只是个偶尔脱轨的错失。

  可是那些杂乱无章的画面,却在眼前顽固的盘旋不去。

  在青光蒙蒙里面,那具身体,修长美好,那一层薄薄的嫣红不知道是因为羞辱还是疼痛……但那双眼睛里绝不是情欲……是哀绝……

  行云头痛欲裂的呻吟着,抱着膝倒在榻上。

  忘掉!快忘掉!

  被他无意中带落跌散在地上的薄绸流淌于地,那柔软似水的妖华袍,被斜斜入窗的阳光映得灿然晶莹,美不可言。

  似乎有淡淡的烟影,从那一片银光袅袅升腾。

  远远的窗外,子霏与平舟并肩而行。

  「到三殿最后一位尘埃落定,你便要离开?」平舟有些意外的注视着他。

  子霏点点头,向这位始终对他和善温柔的旧友微笑。

  「隐龙谷那里有要事么?」平舟有些急切:「你……不想再去天城看看?」

  子霏半仰着头,明亮的阳光映得他双目晶莹剔透:「不去了。」

  「子霏……」平舟握住他的手:「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龙族何时都可以回去,我们却已经……分离了整整两百年!」

  子霏有些歉然的微笑,却不说话。

  「这里……就没有你牵挂的人?」

  「我还是会常来的,什么时候路过天城,一定也去寻你。」微风吹动银发飘摆,子霏目光中也有些微的不舍:「我也想念你和星华,还有辉月……毕竟相处过那么多年……」

  平舟深吸一口气,放脱了手:「你说的也是,上界规矩戒律极多,确是令人不得开心。」

  两人沿着长长的回廊漫步。

  「陛下的生辰就在后日了。」

  「知道……只是我也没有什么预备,倒要失礼于他……」

  「我倒觉得陛下不会介意这些虚礼……不过前一次他的生辰宴,你的笛曲真是技惊四座……想起来,那情景还像在眼前一样清楚。」

  子霏只是微笑。

  辉月的生辰,就在一派祥和安逸的气氛中到来了。

  子霏并没有穿平舟特意送来的大礼服,还是一袭青衫,只是将佩带另换成了一条玉带。

  星华挨过来小声说:「有你的,明着不给他面子。」

  子霏一笑:「他才不计较这些。」

  星华想了想,笑出声来:「这倒是,现在他也不能再让你去擦神殿的地板。」

  平舟自然是盛装华服来的,子霏从没看过这样子的他,身上是层层的锦绣,正冠压额,一张秀颜清贵异常。注意到子霏瞧他,露出一个极温雅的笑容。

  行云反而是晚来的一个。

  这几天都闭在房中不肯出门的他,穿着雪白的锦袍,眉清目朗,却垂着眼不看人。

  辉月自然是最后一个到场。墨黑色绣金色滚边的袍服,额冠上垂坠着明珠,澄静的眼睛里似有水雾盈然,远比那晶莹剔透的珍珠还显得美丽动人。

  星华看了他一眼就别过脸来跟子霏咬耳朵:「这个家伙若是不当天帝,非有人把他强取豪夺收归私房去当宠眷的。」

  子霏一笑,辉月的美丽的确是超越凡尘,可是手段何尝不是一样,不动声色回了一句:「你要想数数帝都正殿里共铺了多少块地砖,我想他肯定成全你。」

  星华打个哆嗦,显然是想起了少年时被惨痛处罚的经历,坐正了不再说话。

  他们坐在最高的一阶平台之上,星华笑着说了祝寿的辞令,平舟跟着说了。连子霏都笑着恭贺过,行云才慢慢起身,小声说:「恭贺陛下生辰,我备了薄礼。」

  辉月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两天的事,笑着答道:「你这份礼物可是不薄,辛苦奔波,实在难得。」信手打开桌上那锦盒,银光流转,十分动人。

  星华轻轻嗯了一声,在案下拉了子霏一把:「明明是你找到的。」

  子霏一笑把话引开了:「你送了什么?」

  「几套旧书。」星华啜了一口酒:「从头至尾都是手下人一手包办的,他们整天琢磨这位的喜好,肯定不会送错了。」

  子霏想一想旧年的事情,辉月的确是爱书之人,却不知道平舟又送了什么。

  子霏的席案离辉月最近,行云坐在平舟下首,反而远了许多。他也不似平时灵动,竟然不过来说话笑闹,平舟自是心中有数。

  辉月看了看远远低着头的行云,又看看行若无事的子霏,嘴角带着丝浅笑,也不说话。

  下面有歌舞盛宴,子霏端着酒盏,一双眼看着,像是极认真,又像是有些困倦,辉月说道:「子霏累了?」

  子霏回过神,笑笑说:「我想起你上次生辰时候,我还生得很丑,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辉月点点头:「不错,是很久了。」

  他们声音虽然不高,这几句话行云听得清清楚楚。龙子霏来的时候,人人都当他是远客,现在一看,却显然与各人都有旧情。

  这个人神秘得很,那天他在黑暗中所施的究竟是不是鸟渡术,让人很费猜疑。

  又听辉月说:「上次你还肯花心思为我庆贺,这次就混过去算了么?」

  子霏只是笑,指指地席上搁的一只盒子:「我也有薄礼。」

  辉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一只精致的玉瓶。辉月拿了起来,问道:「这装的是什么?」

  「香料中最上品的,莫过于龙涎。这不算什么礼物,不过我来的时候就带在身上,想着你是喜欢这种香料的。」

  辉月的指尖慢慢移动,感觉那玉瓶的光滑,笑了笑:「这不过是你顺手方便,不能算礼。」

  子霏看他美目流盼,想到幼时被他抱在怀中教书教字,大些时候被他打手心罚跪,还是奔雷来讨情,严厉却也有温柔,亦师亦兄亦友,心中一热:「自然不算。只是我来得仓促,哪有预备礼物的工夫?你想要什么礼物?」

  辉月顿了顿,微笑说:「我想想,回来再和你要。」

  行云忽然说道:「妖华袍总说是宝物,可是究竟是不是也没有验证过。陛下试一试,教我们开开眼界也好。」

  辉月知道他少年心性,又一向对他宠爱,说道:「好。我去更衣。」

  子霏回头去看了行云一眼,他两眼晶亮注视着辉月离去的方向。

  真和旧时一样。

  曾几何时,行云对辉月这种迷醉的眼神,子霏是看惯的。

  平舟显然想要他分神,举杯来邀饮。子霏和他碰杯,喝干了杯中酒,轻声说:「我没有事,不用担心。」

  平舟什么都不落人后,唯独酒量不行,三杯一过,脸上就红了起来,也不再勉强,放下杯来和他轻声闲聊。

  子霏说了几句,提起隐龙谷的白江紫海,眉飞色舞:「晴天的时候已经是烟波浩渺,一望无际。雨天的时候巨浪拍岸,潮势汹涌,实在蔚为奇观。」

  平舟见他开心,微笑着说:「如此胜景,令人神往。」

  行云听他们聊了一阵,忍不住插话说:「这有何难,年后无事,一起去游览好了。」

  平舟看看子霏,他脸上十分平静,说道:「那当然欢迎,我是一定要尽地主之谊。」

  平舟放下心事,随口说:「听说隐龙谷的入口是在水下面,十分难寻。」

  子霏笑了笑,点点头不说话。

  行云听到水下,立时便想起来在那地底地暗河中,子霏以口唇为他渡气,脸上不由得一热,别过头去看歌舞。

  星华夹了一箸菜肴,竹筷却忽然停在了空中,眼睛看向一边,喃喃说:「我的天。」

  子霏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一道银影,影影绰绰,站在回廊的尽头。

  月光清冷,那人立在斑驳的月光下,有些凄凉的银色光晕笼罩在他身周。

  理智说,那是辉月。

  但是却觉得有些恍惚,像是……像是高山遗雪,空谷幽兰。

  辉月的气质不是那样,辉月美丽,圣洁,有不可侵犯的庄严高贵。

  可现在站在那里的人,安静,沉郁,凄清。

  是辉月,却又分明的感觉到不是。

  那道银影翩然走近,子霏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辉月的步态极美,妖华袍在琉璃灯影下银光点点,飞舞摇移,美如流水,子霏却觉得有些不安。

  「子霏?」临近了席前,辉月却在最后一片黑暗中停下了脚步,声音清朗仿若珠玉击荡:「怎么了?」

  子霏迎上前一步,分明的看到辉月的面庞,在暗影中似一朵盛开的花,洁白而清艳,并没有什么不妥,暗笑自己神经过敏,说道:「去了这么半天,是不是想逃酒?」

  辉月轻声笑了,极动听的声音:「难道我还怕了你?你自己说,喝什么,暖的冷的黄酒白酒,我一定奉陪。」

  子霏不过只是说说,这会儿顺势回道:「那就试试。」

  星华在后面已经听见,极兴奋的叫好,吆喝着人换大酒爵上来。行云远远站那里看着,瑰丽似画中人的辉月,乌发如瀑,银衣若仙,和青衣银发的子霏站在一起,辉月低头说了句什么,子霏微笑着点头,那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痛。辉月对人总是温和的,但是……对龙子霏格外不同。

  而那个青衣银发的子霏,行云慢慢坐倒……虽然是被狐惑草迷了神智,失了常性……

  可是那个人……那个人哭了,很伤心……

  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被侵犯的痛苦,又为什么微笑着对他说不用介意?应该痛打他一顿出气,或者……

  为什么?

  星华已经让人摆开了坛子,挥退了近侍,亲自往大杯中倒酒。辉月与子霏各坐在桌案一端,一个是含笑不语,一个是云淡风清。

  辉月也会这样豪爽的喝酒么?

  从来也没有见过……平舟立在身后,看着子霏一仰而尽,饮酒如灌水,姿态极俐落。

  好像……只有这点还没有变。

  当年的飞天,当年的冠盖满京华,当年的风月盛事……

  当年……

  辉月出身高贵,俨然是神殿下一任的祭神。他替飞天去送东西,看到辉月的言咒已成,谈笑间花开花谢,神迹一般。

  那时候就知道,辉月的成就,一定不止于此。

  后来奔雷怒气腾腾去找辉月的时候,他在窗下,听到辉月伤痛的声音。

  奔雷不知道,但是平舟却知道,为什么大祭神会让辉月亲自来施摄魂术。

  不止是因为辉月有言咒这种通天的本领。

  还因为,世上没有无中生有的事情。

  如果飞天心中对辉月一点爱意都没有,摄魂术也无从施展。

  因为,飞天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喜欢辉月。

  他那时很懵懂,除了学剑、打架,别的什么都不懂,也不关心。

  他还会拿行云的相思来玩笑。他根本不知道……一直到最后,到他失却常性轻生自毁……

  他可能都不会知道,他自己心中,曾经有过的秘密。

  平舟的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飞天不知道,但是辉月知道,奔雷也知道……自己也知道。

  这是个不死不休的纠葛。

  辉月的心,究竟会不会有柔软的一天?

  那时候真的很想,把那平静的表象撕裂,看看下面会是什么样的心肠。

  看看身边有些茫然的孔雀公子,平舟在心底叹息。行云与飞天,已经隔了两百年。

  昔日的伙伴,仇家,情人……那些复杂的纠缠,都被这两百年,分划到了时光的两端。

  行云越不过去,飞天一样不能。

  平舟垂下视线,看着玉杯里晶莹剔透的酒液,慢慢啜了一口。醇香的酒意在口中弥漫,眼中像是蒙上了雾。

  平舟转头看向正席的方向,子霏的酒量真是好,但辉月也没有一点点喝多了的表现。

  只要他快乐……

  只要他活着,并且快乐……

  平舟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我去更衣……」子霏笑得喘不上气来,眼睛更亮脸颊微红。

  星华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叫人把帝都宫中藏得最深的酒都搬了出来。子霏放下手中的空杯,抹抹唇边的酒液。

  最后几个坛子里的酒根本稠得倒不出,浓浓的琥珀色,挂住杯口如蜜一般,还是取了烈酒来冲兑,否则根本喝不下去。

  辉月按着桌案站起身来,身形居然还一丝不晃:「一道儿去。」

  星华眉开眼笑抱着那酒坛子,手指蘸了酒往嘴里送。平舟在一边坐着看着,声色不动。

  行云只觉得气闷,看着子霏和辉月互挽着离去,猛地抬头灌下一口酒。

  平舟轻声说:「悠着点儿,太急会醉。」

  第5章

  子霏轻声笑着,靠着门框,手在银盆中洗了两把,辉月倚在一边看他。

  「没看出来……你也有当酒鬼的资本!」子霏湿水的手拍了他一下,细碎的水珠迅速的溅开,一点儿没有沾在那件银色的轻裘上面。

  「咦?」子霏凑近了睁大眼睛看:「真……真的水火不侵?真的假的啊……」

  辉月笑,揽住他像某种犬科动物一样乱嗅的脑袋:「你拿火来试试。」

  子霏觉得头微微有些晕,定一定神:「那不行,万一烧坏了,我赔不出来。」

  辉月只是笑,拈拈指,一朵蓝莹莹的火焰在他细白的指尖上跃动,映得人眼前一亮。

  「哎哎……」子霏上去想扑灭那火苗:「说说而已,别真烧了,行云费了多大工夫。」

  「可是……」辉月的手按在他的颈后,微微用力把子霏压向自己:「不是你找来的么?」

  子霏晃晃头:「是行云花心力找的,不是我……说起来啊,你们站一起,是满合适的。这些年你照顾他一定是细致得很,他看你的眼神……」

  子霏笑的样子有些调皮:「很有艳福啊……」

  辉月的声音很轻:「谁啊?」

  「你呗。」子霏用力晃晃头,奇怪,只喝这些不应该这么晕。

  「是么?」轻而带着危险的声音,在耳边低喃:「飞飞……」

  「嗯?」子霏无力的靠在他胸前:「什么事。」

  「记得以前怎么喊我的吗?」

  子霏用力眨眨眼睛,口齿不清的喊:「辉月哥哥……」

  含糊不清的声音,被辉月的唇全部吻去。

  子霏的手胡乱挥动,辉月那薄薄的皮裘下面就是光滑的肌肤,子霏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手去,用力别开头:「辉月……别……」

  「飞飞……」辉月的身子热烫,软软的挨着他。

  「不行,不行。」子霏的手上使了力:「不行!」

  「因为行云?」辉月的声音清冷却又奇异的低哑,像羽毛在皮肤上扫过去,让人全身战栗。

  子霏喘了几口气,努力靠着身后的廊柱挺直腰:「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辉月软软靠着他,声音极轻:「是啊,醉了……」

  两个人沿着长长的廊道走着,月光透过层层飞檐画角映在身上,影影幢幢,亦真亦幻如梦境一样。

  「你听说过,妖华袍的来由么?」辉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子霏眼观鼻鼻观心:「听过……走这边儿……」

  「妖华爱上九尾,后来因他而亡……你说妖华恨不恨九尾?」

  这叫什么问题,没头没脑。

  「可能……恨吧。」

  「猜错了……」辉月吃吃笑起来,充满魅力的声音慢慢说:「妖华到死都不后悔……」

  子霏想着,醉鬼的思路果然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

  不过那酒的后劲真大,头晕沉沉的。

  「犴是个蠢材,没脑子……妖华不是狐妖所以没内丹。犴找不到狐珠,一怒之下,做错了两件事。一是,不该把妖华活着剥了皮……二是,不该把妖华的血肉给九尾吞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的,子霏半拖半抱着辉月,真想把全帝都的人都叫来看看天帝醉酒,酒品真叫一个差!

  「妖华把全部的力量,聚起来……成就了九尾……可是那个笨蛋小东西,居然报完了仇,自毁内丹……」

  终于到了寝宫,许是所有人都跑去喝酒偷闲,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幸好你不重……」子霏抱怨,用尽全力把辉月抱上床。

  「飞飞,你太笨了……」

  「是,我很笨。」子霏咬牙,不笨就该叫人还帮着抬你而不该自己在这儿受累,这么一想果然自己是笨的。

  「飞飞?」

  「嗯?」

  辉月手里握着一束银发,缓缓的盘绕卷动,把他拉得俯下身来:「妖华只属于九尾……妖华袍……是妖华对九尾最后也是最强的保护……」

  「是是,我知道了……你老人家快睡吧!」

  下一刻,子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那件银袍不知道什么时候扯脱了,辉月美丽光洁的身体就这样呈现在眼底。

  「还有……妖华其实是愿意……被九尾吃掉的。因为,这样,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天长地久……才是,永不分离……」

  那双柔如春水的眼睛,带着薄雾似的光华。

  「飞飞……所以,再把我吃下去……」

  我们,永不离分。

  直至地久天长。

  妖华袍无风而舞,慢慢张开又覆下,将两个人裹在其间。银色的柔软下,纠缠的,是谁?

  是妖华与九尾?

  还是辉月和子霏?

  血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不知名的香气。

  这幽幽的香气好熟悉……像是,那狐惑花开的味道。

  是妖华的血,在九尾哭泣时开的花。

  带着绝望的爱的花朵,为什么会有媚惑的香气……

  散落的珍珠,沾着雾雾的水光。

  似有若无的,叹息与呻吟的声音。

  沉郁的哀伤化作鲜血,从身体里汩汩流出。

  心里无声哭泣,隐忍不变的安静眼神,泪都流向了什么地方?

  细碎的火焰,从胸口一直蔓延至全身。是情火?爱火?还是业火?

  每一寸肌肤都在嘶喊着疼痛,却不知道是谁的痛。

  子霏昏然,辉月亦是。

  抵死缠绵。

  那美丽的人儿说:「九尾,你太笨,十年才会学会隐身咒。」

  那俏皮的人儿说:「妖华,你别再美丽了好么?你吸引太多的爱慕,我怕等不到我长大,你就被别人抢夺去了。」

  妖华笑着,抱着怀中小小的九尾:「好,我等着你,可你也得快点儿长大。」

  ……

  「妖华,痛不痛?」

  「痛吗?」

  「是不是很冷?」

  「我很笨是不是?弄痛你了……」

  「不,没有。」

  「九尾,我爱你。」

  鲜血迸裂,旖旎的锦褥被浸湿。

  ……

  黏腻的血 腥里,九尾惨叫,不是,不是,怎么会这样。

  不是的,不是我!

  不是的妖华!

  不是,妖华不要死!

  细微的声音:「不,不是的……」

  然后有另一个声音安慰:「不,没有,都没有。」

  子霏猛然睁开眼,银色轻裘下面,是他与辉月。

  不是妖华与九尾。没有人死去,没有。

  但是,一样闻到了血 腥的味道。

  他的欲望深陷辉月的身体里,殷红的血从那美丽的身体里流出来,沾在他的腿间,他的身上。

  「不,辉月……不是……」

  「飞飞,爱我。」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再没有隐忍和沉郁。

  像潮水一样汹涌的情意,淹没至顶。

  潮热的,与世隔绝的。妖华袍的覆盖之下。

  宿命的寻找,终于触到了时光的另一端。

  辉月在笑。虽然痛楚,却像暗夜中的兰花一样绽放绝美的微笑。

  终于找到你。等了许久,等来了你。

  我不会再与你分离。

  小侍回来禀告,陛下酒醉已归,各位请自便。

  平舟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心中有分隐隐跃动的痛。

  子霏他……也同去了么?

  星华抱着酒坛,心满意足的阖着眼溜到了案几底下,呼呼沉睡。

  平舟看着他,有些艳羡。能活得如此逍遥快乐……让人羡慕。

  行云步伐凌乱不稳,看着身前执灯的侍从身影也是摇摇幢幢。

  行云绊了一记,内侍抢上来扶住。

  「殿下当心。」

  行云嗯了一声,摸着床榻,把自己重重摔在了上面。

  心里像是一团乱麻。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巨大的谜团理不出头绪。

  为什么自己的来历始终无人提及?为什么莫名得到众多的宠溺?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龙子霏,身上有深沉的秘密?

  手臂横着压住额,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

  好像所有的秘密,都和他有关!

  为什么没人提及他的过去?明明他和所有人都有深深的牵系!

  为什么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那样温柔深沉?

  明明……明明就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啊!

  为什么在那黑暗的地底,他居然会鸟渡之术?他明明不是羽族!怎么可能……

  为什么他……不反抗自己的侵犯?

  紧拢的眉宇间有秋风一样的忧愁。

  他哭了……他在他的身下流泪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坚强安静的人会哭泣?

  如果是因为他的侵犯,为什么却不责怪他?为什么不在一切发生改变前推开他?

  为什么?

  为什么?

  行云痛苦地在床榻上辗转。

  为什么?

  琉璃灯盏的光似乎也在不安的风中摇摆。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他的嘴唇轻动,他说了什么?

  他该死的到底说了什么?胸口尖锐的痛,行云猛然翻身坐了起来。

  我想不起来,难道不能再问你?

  你究竟是谁?

  我究竟是谁?

  入夜里起了风。行云胡乱披着一件丝袍,趿着鞋飞跑。

  没有歇下的宫人内侍无不瞠目结舌,看着一向爱惜仪表的行云殿下,像个疯孩子一样在帝宫中施展身法,由东向西横穿大半个帝宫。

  真是风风火火,孩子就是孩子,沉不住气。

  巨大的冲力,一下把门撞得洞开。

  屋里空洞洞的,没有烛火,没有人的气息。

  行云一下子愣住了。龙子霏竟然不在?

  他不在?他在哪里?

  行云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倒在门边。

  在那个黑暗的时候,狐惑花的香气里,他失却常性。

  可是,好快乐。

  占有那个人,侵犯他的时候,真的很快乐。

  不是药性,不是身体的快感。

  是心。

  满满的快乐,似乎……似乎是得到了长久以来最渴求的东西。

  明明他喜欢的人是辉月啊……

  龙子霏,他在什么地方?

  行云突然睁大了眼。他和辉月一同离宴,辉月……

  行云拔腿就走。亭台重重,楼阁重重。

  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越走越快。那些诧异的眼神,吹在脸上冷肃的风。

  天帝的寝殿之外,奇异的竟然一个内侍也没有,行云的脚步慢了下来。

  像是灌了铅的脚,一步步,慢慢步上石阶。

  珠帘在风中轻摆,殿里只燃了一盏角灯,映着香鼎里的青烟袅袅。

  寝殿深处的床榻上,一线月光映于其上。

  银芒点点的妖华袍下,曲线起伏,行云觉得两腿发软。

  寝殿里有浓浓的,云雨后的气息。

  血的味道,欲液的味道……还有狐惑的花香。

  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

  那银色的波纹有微微的动荡,有人轻声吁气,香暖的味道变得更浓。

  一只手探出来。细白的手指,美得惊人,指尖有莹莹的光。

  看到榻前散落的衣物,青衫玉带凌乱散置。

  行云咬一咬牙,回手拔了壁上悬挂的剑,抬手把那银色的轻裘揭了起来!

  丝丝缕缕的银发和青丝,不分彼此的被带得飞扬起来,又软软落了回去。

  辉月美丽的身体伏在子霏的胸口,睁开迷蒙的眼睛。

  心中明明已经知道,可是耳中还是嗡然一响,刹那间一片的空白。

  长剑一抖向下刺去。

  茫然的心绪,本能的想击碎眼前的情景。

  行云甚至不知道这一剑要刺伤谁,要刺伤什么。

  像玉雕出来的美丽手指微屈,在凌厉刺下的剑身上轻轻一弹。

  铮一声响,剑尖荡了开去。

  辉月仍然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似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阴影。剑尖没入了床头的玉柱,子霏微微一惊睁开了眼。

  被如丝长发包裹纠缠住的两个人,出奇美丽而协调,齐齐向行云看过来。

  「行云?」子霏一惊坐起身来:「怎么……」他的语声顿了一顿,先看到了行云圆睁的眼睛,像是有火苗在里头熊熊的焚烧,那双眼睛亮得怕人。视线再向下,看到行云手里紧握的长剑。

  子霏终于注意到,他与辉月,赤裸相抱,辉月的长腿甚至还绕在他的腰间……

  辉月?

  他?

  行云?

  子霏觉得这像是一个荒谬绝伦的恶梦。

  这恶梦最可怕的一点就是,无论睁眼闭眼都无法逃避。

  最后那盏琉璃灯,忽然闪了一闪熄灭了,鼎中青烟袅袅。

  辉月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两人,那样沉着温和的安静,却带着说不出的,残酷的味道。

  行云就这样看着他们,清冷的月光里,辉月和龙子霏,美丽得不像真人。他拿剑的手轻轻哆嗦。

  手腕提转,剑刃从床柱中脱离,连一声轻响都没有。

  第二剑迅疾无伦,当胸向子霏刺了过来。

  距离极近,剑的角度毫无偏差,杀气盈满,寒意似乎要把肌肤割裂一般。

  子霏定定看着行云的脸庞,一动不动。

  不过是一刹那的工夫,那一剑已经没入了子霏的胸中。像是划开一张薄纸般的轻响,只是嗤的一声,子霏身子轻轻震颤,却没有出声。

  剑来得快去得更快,孔雀公子,行云殿下,他的剑法绝不是白白好看,杀人的手法样样都精通,迅速地一绞,然后提腕收剑。

  子霏胸口淡淡的一弧红痕,正正划过那一块烙痕。

  张牙舞爪的青紫色印记,被这一剑剖作了两边。

  行云从刺出第一剑,就屏住了气,直至这一剑收回来,才重重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香的气息猛然涌进胸口,那激痛像是小刀子刺在身上。

  子霏只是定定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深藏不忘。

  「行云……」

  他喉头动了一动,胸口那道细细的伤痕忽然鲜红迸溅,腥红刹那喷薄而出。

  「忘记不快乐的事……以后的你,是新的你……」

  血沫从唇角溢出来,那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被蒙在了一堵墙之后。

  「对不起……我还是要放开手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视着这生死相许过的爱人,「对不起……」

  行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这一切吓坏了他。

  他没见过这样痴迷的目光,没听到过这绝望又温柔的声音。

  他不认识这疯狂得失却理智的龙子霏。

  那一夜狂乱突然清晰起来。

  龙子霏在他的身上流泪时,他说:「行云,你是新的……不记得前事,也罢……」

  不错,是这两句,就是这个声气。像是无限留恋,又像是绝望到了极限。

  长长的一声尖啸,长剑应声坠地,行云转身逃出了这间诡异的寝殿。

  奔逃,像是有比死亡比厉鬼还可怕的黑暗在身后追赶,他逃得极快,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子霏慢慢伏倒,辉月伸过手来盖在那不停流血的伤口。

  「真是痴儿。」他轻声的道,指尖有淡青的莹光,一点一点流溢出来,伤口血流渐缓。

  这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谁。是行云,是子霏,还是自己?

  「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些?」辉月淡淡的笑,柔软的身体和子霏紧紧相贴:「欠人一分,非要还足十分。当初谁要你自毁内丹赔命了?都说狐性狡黠,你却是木头一样。就是行云,真不知道是他吓到了你,还是你吓坏了他。」

  行云眼里的迷乱远远多过于杀机。那一剑虽然凌厉,可是子霏绝不会避不过。

  行云恐怕也没有想到会真的伤了他。

  「总不能是我吓坏了你吧?」他轻声笑着,手紧紧掩在子霏胸前的伤口上,血染红了玉石一样晶莹白皙的手指。

  「吃点儿苦头也好。」

  辉月收回手来,子霏胸前被月光映得清清楚楚,光滑无瑕,不但没有那一道剑伤,连曾经的烙痕也不见了踪影,仿佛适才不过是一场梦。

  「行云……」

  辉月摇一摇头,露出一个纵容的笑意。

  即使是昏睡的子霏,还是心心念念的牵挂行云。

  「他不会出什么事情,我让人跟着他的……」轻轻在他耳边细语,果然那有些不安的人立时静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虽然治好了他的伤,可是流了许多的血……辉月出神地看着子霏。英挺斜飞的眉毛,有些单薄的唇,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

  这个静静睡在他怀中的,爱了许久的人。

  一直一直的,只是远远看着他。笑也好,哭泣也好,始终不曾伸出双手。

  「你要对行云放开手了?」笑出声来,心情从未如此轻快愉悦过:「可我怕他却对你放不开……不过……小飞……我是不会放开你……你还爱着行云也好,对他抱愧也好,始终这么胆怯没有关系,只要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保护你……」

  从第一次在酒宴上见到龙子霏,行云就有瞬间的怔忡,然后,不自觉地战栗。

  本能的好奇那面具下究竟有着一张什么样的面孔。

  像是心里已经缺空了一块很久的地方,突然渴盼被填满。

  那一块空洞,在看到龙子霏之前,并没有察觉过。

  高贵的地位,无忧无虑的生活,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得到辉月一个温柔开怀的笑容。

  有的时候深夜醒来,心里也会有刹那间的一片空白,全忘了梦中情景,只觉得那是一场纷茫迷乱的梦境,可是却一点也想不起梦中人与梦中事。

  只是无限惆怅。

  为了那空阔长夜中一点淡然的遗忘。

  但他是惊才绝艳的孔雀公子,是天城的行云殿下。他没有那样多愁善感,有这么多的时间去追想一个不复记忆的梦。

  可是就在第一眼看到那银发青衣的龙子霏时,那种惆怅如梦的失落,猛然间涌上心头来。

  像是失落已久的那个空白的梦境,—下子扑到了眼前。

  那个人清亮的眼睛,孤寂而挺秀的背影,在在让人惆怅。

  真的是非常奇妙的感觉。有些怕,可是又好奇;无限期待,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只是情不自禁,被这个人吸引了目光。

  深夜去跳他的窗。

  揭掉那张面具,看到一张丑怪的脸。吓一跳,又释然的笑,轻手轻脚的离开。

  原来长成那副模样,怪不得要遮掩。

  可是……笑过之后,心里那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依然没有稍减。

  他那样温和包容的目光,像辉月,像平舟,像星华,像一切对他宠爱友善的亲人朋友,可是,还有一些不同。

  隐忍却又鲜明,淡然又浓烈。

  行云看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有那样让人心悸的眼神。

  在地底的黑暗里,那个人温柔的声音。

  明明是单薄的唇,贴靠上去的时候,却出奇的感觉到温暖和丰润。

  清新的,源源不绝的灵力与气息,从他的双唇间传递给他。

  他的手臂并不强横,但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淡然微笑的他,轻声细语的他,处处关切的他,总会不自觉流露出怀念与忧伤的他,以唇渡气的他,埋葬九尾尸首的他……在被侵犯的时候落泪的他。

  嘴唇张合,无声地说「我爱你」。

  龙子霏……他……胸口闷痛,行云跪在地上,身子蜷成了一团。

  好像有什么突突的乱跳,心中那一块空洞,像是慢慢的有东西要涌进去。

  「这是杨行云。」

  「这是飞飞,奔雷带回来的小弟弟。」

  像是久远的一个幻觉,看到了辉月,还是少年面貌的辉月,温雅浅笑说:「你们年纪差不多大,要好好相处。」

  那个穿着布袍黑发散乱的小家伙儿,脸上扣着一个五彩的面具,眼睛中流露出分明的惊艳,定定看着他。

  「你……真漂亮耶!我还以为辉月哥哥就够漂亮了,你也好漂亮!」

  当下就决定要讨厌他。

  辉月哥哥?叫得好亲热。他都没有这样叫过,这个乡下小子凭什么亲亲热热的称呼辉月?

  还敢说他漂亮?他是男孩子好不好!父亲天天都为他不够男子气概而斜睨他,帝都谁不知道杨行云公子最讨厌人说他漂亮,这个小家伙居然敢当面这样说!行云气呼呼扭过头不搭理他。

  那个小子也不恼,拉着辉月的袖子晃晃:「辉月哥哥我肚子饿了,奔雷哥哥说你这里有很好吃的点心,给我尝尝好不好?」

  辉月一笑,牵起他的手,又挽起了行云:「好,我们去找找看今天做了什么点心。」

  行云看到自己高高扬起下巴,一副老马识途的样子:「一定是细花糕饼,我昨天看到那花都开了,神殿年年这时候不都是摘细花做点心的么?」

  那个笨小子傻张着嘴,一副愣头愣脑的土包子样。

  居然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辉月要是把神殿那精致高贵的点心给他吃,才叫暴殄天物!白糟蹋东西,这小子知道什么?知道糖粉要用多少?花蕊要用多少?花瓣用多少?他哪里会欣赏神殿那上千副精致的糕饼模子?款款精细,样样华美。

  辉月做什么对这小子这么好!

  「我下午还有功课,你们两个好好写字。」辉月不太放心:「行云不要欺负小飞,他学字晚,不会的,你要教他。」

  不甘心的答应。

  离他远远的坐了,铺开纸写字。那个土包子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咬咬笔杆,纸上根本一笔也没写!

  土包子!

  行云皱眉头,奔雷哥也是,为什么把这么个乡下野孩子弄到帝都来啊!

  「这个字……」

  不耐烦地指给他说了,过不了一会儿又凑上来:「这个呢?」

  一次又一次,行云实在烦恼!

  「喂,你怎么这么笨啊!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小飞咬着嘴唇,眼睛眨啊眨的:「嗯,我不知道,你教给我不就行了,你教过我就会了啊!」

  行云烦得只想赶紧脱身。

  低下头做出认真看书的样子,小飞又趴回桌案上去。

  好不容易耳根静了一会儿,刚翻开一页书,那个讨厌鬼又挨挨蹭蹭过来。

  「这个,也不会……」

  忍不住手里的手一推,用力搡了他一把:「笨蛋离我远点儿!」

  小飞向后摔了一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下,脸上那个面具没扣实,滑脱掉在了地上,行云看他一张丑怪的脸,吓得猛退了一步。

  小飞看看他,马上把面具捡了起来,慌乱地扣上:「我……我,吓到你了?」

  行云定定神,哼了一声:「我有这么胆小吗?你脸……是怎么啦?中了毒吗?」

  「辉月哥哥说这是天生的。」他爬起来,居然一点儿没有生气:「这个字真的不认识,怎么念?」

  行云看看他,咬咬唇:「念『加』,就是多加了东西的那个加。」

  小飞不太好意思,搔搔头笑笑:「嗯,我记得了。」

  好像这个小子……也没那么讨厌。

  大概辉月哥对他好,也是因为同情他孤苦相貌又丑陋的缘故吧。虽然他东问西问是挺烦人,不过,的确问过一次的问题也没有问过第二次,也不算太笨。

  好吧……这个小子,马马虎虎,就算做是他的朋友吧。

  当时的行云,当时的辉月,当时的少年时光。

  头痛,像是要裂开了一般,排山倒海似的,一片交叠一片的影像与声音,乱涌而至。

  像是巨浪把所有的思绪冲得凌乱不堪,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觉。

  小飞,辉月,少年的行云。

  这是谁的记忆?

  这是谁的往事?

  微笑着下笔如烟云,落纸成山水。辉月,优雅沉静,高贵难言。

  那越来越气势凌人的少年,会在写不出字背不出书来的时候,被辉月打手心。

  他捧着书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

  后来……

  后来……

  一转眼,家破了,人亡了,翻天覆地,人事全非。

  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了过去。

  第6章

  伤痛在心中膨胀,要把理智吞噬。

  「啊——」

  长长的撕裂夜空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惊雷乍响,电闪银蛇。

  大雨倾盆而下。

  雨声淹没了嘶喊哭泣,淹没了一段终于被唤醒的回忆。

  雨声惊醒了伤重沉睡的子霏。

  水的声音。

  怀念的,水声。

  殿内的灯火沉沉,一片阒寂。

  睁开眼的子霏,一时不知何世何地。

  他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见了极荒诞的,辉月竟然与他交颈缠绵。

  还有,行云狠厉的,一剑刺在了他的胸口。

  真是荒唐。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大约是喝多了酒,觉得头重脚轻的,顺手拉起床沿的袍子披上,蹒跚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子向外看。

  大雨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而响亮,灌满双耳的都是那令他好生熟悉的水声。

  觉得亲切之极。

  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像是梦里那一剑真的刺得很深一样。

  趴在窗上有些失笑。怎会做那样匪夷所思的怪梦,而且如此真实,连心痛的感觉,都残余至今。

  明明在客舍里,怎么会梦到那些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呢?真的喝醉了,不记得怎么回到客舍来。

  风卷着雨滴刮进了窗子,打在身上微凉而潮湿。子霏轻轻叹息,闭上了眼。

  这里并不是他应该停留的地方。他想念隐龙,想念白江与紫海,想念剔透的珊瑚树,想念可以高卧不醒的云母榻。

  那里有热情的同族,有温柔的热泉,有爱笑爱闹的水族小妖。

  无忧的险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平安过去了?

  伸手向外探,接住由天而降的雨水。

  冰凉的雨滴打在手上和臂上,水的湿润让他觉得舒畅。

  干脆撑着翻出窗子,站到了雨地里。大雨一下子浇透了全身上下,单衫紧紧贴在身上,子霏昂起脸,让雨水洗净自己。

  真想化出真身来,在天地间尽情畅舞。

  手臂伸展了开来,仰头站在大雨中。

  一切都已经过去。

  行云……

  快乐而自由的生活,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而我……我已经成为了,被时光湮没的过去。子霏慢慢的放下手臂。

  行云,我是已经被时光湮没的过去。你无须好奇,也无须探究。

  狂风吹送着骤雨,打在身上异常沉重,哗哗的雨声掩盖了身外的一切。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要迈步回门里的子霏,忽然顿住了身形。

  有双手臂从身后紧紧的箍住了他的腰,一个人伏到了他的背后。

  奇妙的,他明明没有看到,却知道这是谁。

  分明是冰冷的身体,心里却一下子热了起来。

  「怎么了?」侧过脸来,柔声问他。

  为什么行云在这样的大雨夜跑来?

  身体被大力翻转,披散着头发的行云将子霏按在了廊柱上,一把撕开了他的衣裳。黑暗的大雨中,行云两只眼睛却像是烧着两簇火苗一样的闪着亮光。

  「行……云?」子霏震惊得忘了挣扎。

  行云的手在他胸前重重揉摸了一把,低头就咬了上去。

  锐痛,水的凉意,可是行云的咬噬极烫热。

  子霏逸出一声惊喘,重重一把推开了他。

  「行云你……」只说出三个字,被扑上来的行云死死抱住,双唇堵住了剩下的话语。

  火辣烫热的吻,在冷雨里像一把野火烧到了身上。

  狂乱迷离,行云辗转而沉重的吻着子霏。是青梅竹马?是相知相许?是两情相悦?是反目成仇?是……生离死别之后的,要焚天灭地的激吻。

  双手紧紧揽住了子霏的颈项,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去那样狠力。

  交缠着的身体,从廊下移到了房内,行云拖着他甩在了榻上,翻身覆了上去。

  像是一场濒死前的盛宴,也像是旷古历久的血祭。

  行云疯狂的撕掉他蔽体的衣物,扯住脚踝迫他分开身体,沉身就冲了进去。巨大的痛楚让子霏咬破了下唇,铁锈味一下子弥漫在鼻端。

  大雨如注,风在林梢。一切来得像惊雷过境,不及掩耳。

  身体被牢牢禁锢,明明是交欢,却惨烈似酷刑。

  行云像是失了理智的,嗜血的兽,紧紧咬住他,逼迫他。

  重重的进入,迅猛的退出,然后再次的进入,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他击成碎块化为齑粉。

  「飞天……」

  扑天盖地的痛楚中,突然听到了这一句话,因为激痛而显得不真切的声音,疑真似幻!睁大了眼睛,子霏定定地看着行云。

  大滴的汗水,从行云的额角脸颊滴落,打在他的身上。

  「飞天!」

  喘息的声音,但是,的确是这两个字!子霏没能再压抑住痛苦的声音,呜咽出声!剧痛与心悸,像是惊雷打在身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行云他……喊的是飞天两个字!

  是飞天!不是子霏!

  是那个已经被尘封起来的,已经没有人再喊的名字!

  是那个行云根本不复记忆的名字!

  窗外雨骤风狂,窗内风狂雨骤。

  从狂乱迷离,变成抵死缠绵。

  可是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说。无论是行云,还是飞天,竟然没有一句话可以说出得口。

  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能叙别来之情。

  你……怎么样?

  我……又怎么样?

  言语这个时候,是多么的苍白而无力。你曾经如何,我又曾经如何。

  言语无法述说。

  绵密灼热的亲吻,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身体里一样用力的拥抱。

  云雨无边,花红玉璧。

  契合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极度的痛楚中寻找快乐的所在。

  唇因为激痛而苍白,身体却因为狂乱而泛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热汗,潮热氤氲。

  淋漓酣畅的一场欢爱。

  像是要向对方无尽的攫取,也像是要把自己全部都付出。

  行云翻过他的身体,无比耐心的抚弄。飞天气喘吁吁,一边闪躲一边去摆布他。

  只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今,飞天什么时候也不能和行云在此事上一较高下。

  行云还只是蓄势盈盈,飞天却已经倾泄而出。

  飞天又是喘,又是抖,行云暧昧地舔了手指上的液体,勾起嘴角微笑:「你也……尝尝……」

  唾液交缠,微苦与腥味在舌尖上流转。热血上涌,头脸颈项都滚烫灼热,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痛吧……?」手指向下探索那因他的癫狂而受伤的所在:「是不是很痛?」

  飞天搂住他的头颈,两人的额角抵在一处:「不痛。」

  大雨打在屋瓦屋檐上,哗哗作响。行云没有再说话,飞天也沉默着。

  两个人在大雨倾盆的黑暗中紧紧相拥,可是除了刚才那两句短短的话,又没有别的言语。大风吹得窗扇格格作响。

  过了良久,行云轻轻吁气:「为何不说?」

  飞天怔忡着,没有回答。

  行云的下颔放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哑:「我若是想不起,你就打算着让过去只是过去?」

  仍然是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行云恨恨不已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你有多少机会可以告诉我,竟然一个字都不提!」

  飞天痛得一颤,仍然没有出声。行云掬起他一缕头发,半湿的头发上竟然闻到海水的气息。唇细细的,亲吻那银白的发。

  想到听说过的,隐晦不全的传说。

  飞天就是那一夜白发,跳了堕天湖的人……

  心慌而锐痛,紧紧抱着怀中人。

  来不及看清,来不及握紧。

  在此时,明了他早生华发的爱情,灰飞烟灭的思念。

  雨声依旧。

  行云有些乏力的靠着他,无声的,把那些纷乱的回忆,一一梳理。

  很久以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没有幼年童年或是少年记忆,似乎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子,没有家世,没有过往。

  但是身边的人总有合理的说辞,而且,生活是那样美好,尊贵的地位,亲切热情的友人,亦父亦兄亦师的辉月……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

  有的时候也会有疑问,午夜梦回时的空茫,也不止一次的让他惆怅。

  但那些总是极短暂的。光彩四射的生活,没空留给那丝丝的淡愁。

  现在那个空洞突然被填满了。说不上来,是要痛哭,还是要狂叫。

  只是觉得如果不做些什么,自己一定会炸裂得破碎不堪,连一点灰渣都不剩。

  想要抓住他,又想要发泄出心中满满的痛。

  从来没有如此激狂过,两百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失控。好像周围淡漠如水,自己也在这样的水中浸泡,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有时会觉得闷,闷的时候会找些娱乐打发。还有,跟着星华去巡边。

  总可以找到架打,多余的精力总在溅血的时刻得到宣泄。

  一切正常无比。

  一切完美无比。

  只要不去放任那一丝惆怅,一切真的无可挑剔。

  行云可以对任何人,包括自己,都说,我真的很快乐。

  但是一切在遇到这个人之后都变了样。

  不知道有人会有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身姿。

  目光很安静温和,却让人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有着汹涌的暗流。

  身姿不是那种孤傲张扬的,可是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仰头的时候让人觉得他孤寂,垂首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他孤寂。

  和飞天从小至大的一切,慢慢在脑海里重映,越来越鲜明,越来越连贯。

  两个人沿着空旷的神殿长廊奔跑,脚步声轻快,笑声张扬。

  行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那些事虽然更加的让人心惊目眩,可是他还是反反复复回想一切之前发生的事。

  没有爱断情伤,没有生死离乱。

  只有停留在那个快乐时候的,他和他。

  行云的手在那个被自己咬了一口的位置上摩挲。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飞天的身子僵了一下,突然把手扣在行云那只手上。

  胸口那种因为烙印而有些淡淡的刺痛感觉,现在没有了。

  屋子里微微的夜光,飞天拉开行云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个跟了自己两百年的烙印的位置,那个在梦中被刺了一剑的位置。

  现在是一片平滑。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烙痕,没有剑伤。

  行云坐在床角静静看着他,清亮无尘的眼睛像是天真的幼兽。

  飞天觉得脑子有些乱。烙痕呢?

  他亲手烙上去的,那个痛彻心肺的思念呢?

  谁把那个痕迹抹掉了?

  他看看行云,茫然而无惧的样子。

  行云也那样看着他,他们像是两个睡了太久一觉醒来的孩子,看着彼此都觉得恍如隔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雨声依旧。

  行云慢慢地说:「你和辉月……」

  飞天眨了一下眼。

  他明白了,不是梦。之前那个荒谬的他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然是真实的。

  「为什么你会和辉月?」

  行云的声音不高也不算低,平静的不像质问,只像自言自语。

  行云也觉得理不清自己。一直一直,眼睛里只有辉月。

  辉月手把手教他写字,辉月不肯轻易放下架子,但是总不会拒绝他。

  然而辉月心里有绝对接近不了的禁地,那是个谁都无法碰触的地方。有时候辉月会偶尔失神。

  嘴角有些淡漠的温柔,像是高山遗雪,明明是暖阳映在上面,却依旧寒冷。若是光再强些,雪就化了,要是光再弱一些,又看不清了他。

  行云有些怕,又有些好奇。对于那样一个辉月。想知道,又怕知道。

  究竟辉月那样的似水眼波是为何而露。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可是他却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可以对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内,说一句,我很快乐。

  不,现在的行云,不快乐。无论是抱着飞天的时候,还是现在两个人静静对望的时候,他没办法对自己说,快乐。

  他只有迷惑,狂乱,心痛,茫然,不知所措。

  他一点儿都没觉得快乐。

  飞天看看行云,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一片平滑的胸口。

  大雨倾盆的,天亮之前。

  两个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你爱辉月?」还是淡然的平静声音。

  飞天觉得茫然,摇了摇头。一切都在回首的一瞬间发生,让人不知所措。

  「那你爱我?」

  飞天看着静静坐在一边的行云。他们身上都没有衣物,屋里是雨水的潮气,外面的青草味,还有,没散尽的似有若无的,情欲的暧昧。

  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一伸手就可碰到对方光裸的身体。

  皮肤上那微凉的,慢慢风干的,大概还是对方的汗水。

  可是这么近的距离,飞天却觉得无力,像是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行云是怎么了。

  分明还是相爱的两个人,却找不到原来的感觉了。

  原来,真的已经过了两百年。

  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东西,终究还是有所改变。

  比如帝宫上面那四角的装饰,总会因为风雨侵蚀,百年内也要换两次。

  行云低头看看,飞天从床头拉出一件袍子给他。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行云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向外走。

  他打开门的时候,飞天说,几案底下有伞。

  行云没回头,没说话,也没拿伞。

  飞天看着外面已经蒙蒙亮的天色,大雨还是无休无止。

  行云想起来了,而且,并不快乐。

  而与辉月……飞天撑着起来穿衣束发,到了门口,又回手抽了伞。

  辉月今天没有去正殿,飞天扑了个空。

  廊下的侍卫好心指引他,说陛下昨夜醉酒,今日是不过来的。大人若有要事,不妨去神殿那边,说陛下去旧馆打坐修养去了。

  飞天哦了一声,撑起伞,换个方向。

  滂沱的雨水,他觉得亲切。只是,这里是帝都,在这里,淋雨的疯子,招人侧目。

  慢慢从旁门走出了帝宫,向东不远就是神殿。

  辉月,和他……昨天一起喝醉了,所以……

  摇摇头,这种拙劣的借口,连别人都骗不了,更加骗不了自己。

  可是一切都很模糊,飞天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喝着喝着就喝到了床上的?

  如果是别人……飞天恶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这是什么卑鄙的想法,不管是谁,都不可以。

  只是,辉月……特别,让人不知所措。

  任何情况下都是举止优雅、气度雍容的辉月。

  怎么会……酒后乱性这四个字,根本套不到他的头上。

  飞天根本不知道见了辉月要说什么。

  但是,心底却好像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去见。

  告诉他,只是酒后乱性。

  他要打也好罚也好,都顺从的领下来。

  这种想法很见不得人,可是飞天不知道该如何。

  因为是辉月,不是别人。

  不可以随便敷衍,或者骗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辉月不是路人。

  昨夜在辉月那里的一切都混混沌沌,可是最后行云刺那一剑清晰无比。

  发现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行云拔剑刺进胸口。

  绝对精练俐落的动作。

  辉月、平舟、星华他们很会教养小孩,行云那种情况下出剑又稳又狠,实在是块好料子。

  再磨一磨,必定锋芒犀利,不会弱于当年的奔雷或克伽又或是自己。

  拔去剑时,行云眼中的伤痛。

  被背叛的伤痛——真不知道是谁在伤害谁。

  雨势越来越大。

  滂沱倾泄的雨,让他想起白江九转处的瀑布,白练一样飞流直下。

  飞天发现,他开始想家。帝都不是家,天城也不是家。

  他是一条龙,应该住在隐龙谷。

  行云他……又认定哪里是他的家乡?他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

  刚刚到达帝都,在宴会上见到他的时候,他是那样飞扬不羁。

  但是适才离去的他,脚步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轻快。

  为什么……已经割断了索,又重新联系了起来?

  为什么本来不会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却偏离了正轨?

  神殿一如既往的静。

  飞天觉得自己真的非常怪异,一条龙打着伞在大雨中去找人……

  很久……没有来过神殿了,不过还记得路怎么走。

  辉月常打坐的地方,在里面从左边小径一直穿过广阔的庭园,除了哗哗的雨声,什么也听不到。

  心情莫名有些不安,又有些宁定。

  因为不知道该对辉月说什么而不安,但因为龙族亲水,下雨让他觉得心中又踏实些。

  辉月的静室,在小湖之上。

  帝都这里有座湖,叫做心湖。

  神殿里这面湖与外面的心湖是相通的,湖水碧绿透澈。

  只是湖面上全是白茫茫的细碎水花,被雨滴惊破了平静。

  辉月……为什么来打坐?

  他的心情也很乱吧。

  飞天选了最近的路,从湖上的步桥过去,比绕过整个小湖要近多了。

  静室就在湖的那边。湖心有小亭。

  飞天正走到了桥头,大风卷得蒲柳乱飞翻动,伞面好像都要被揭掉了一样,伞柄和伞骨发出细微的,吱,吱,那种哀鸣的声音。

  雨水并不能阻隔他的视线。

  即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大水,他还是看到湖心有人。

  辉月衣衫单薄站在那里,他对面站着行云。

  飞天只能看到,可是听不到。要是这么远,他还可以听到湖心的人在说什么,想必族长的位子就该让给他来坐了。

  行云在说话,脸上有迷惘和伤痛交错的神情。

  莫名的觉得心痛。

  因为行云变得不再快乐。

  这就是之前一直犹豫的原因,最后还是决定了不要说。

  可是没有想到他还是能记得起。

  能够单纯的快乐,是一件好事吧。应该是的。

  但是短短的几天,行云那种飞扬的快乐一点儿也找不到了。

  沉重的过往,背在谁的身上,都是个重负。并不因为多一个人分担,就会觉得重量少了一半。

  不是的,不是那样。

  这种哀痛与记忆,并不因为有人分担就会觉得减轻了痛苦。

  飞天攥紧了伞柄。

  行云说了几句,辉月不知道说了什么。

  然后行云投身扑进辉月怀中,扳住他的脸将唇吻了上去,辉月并没有推开他。

  飞天远远的,站在柳树下,看到辉月也揽住了行云。

  他们在亲近。

  不是像朋友,师长……是情人那样的亲近。

  飞天分明是看到了,可是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雨珠扑在脸上,风吹过,很凉。脆弱的伞骨,发出吱,吱,吱,那样的轻响。

  像是悲伤的声音。

  帝都惊变之后,他没有了过往的记忆,在天城,在人来人往的酒楼,第一次见到杨公子杨行云,明明是陌生人,还是被他牵动心弦。

  在辉月殿前,失忆后的飞天面对面见到杨公子,那时他的眼底满是说不出的癫狂激痛。

  飞天在大雨中慢慢的回头走了。

  那样的杨公子,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快乐无忧的人。

  太多的往事,太多的伤痛,太多的无可奈何。

  即使是后来两个人得以在羽族重会,缠绵缱绻,两情相许,那耀眼动人的孔雀公子眉间,还是有不能摆脱的伤痛。脱轨一样的夜夜欢好,像是怕失去,又像是急切地要证明。

  即使是和他在一起之后,行云的快乐也不纯粹。

  不是那种飞扬洒脱,满心满意的快乐。

  常常因为这样的行云而惶恐。虽然不惯,可是从来不拒绝他的求欢。

  只想让他的安全感多一些,幸福感多一些。

  能够远离让他伤心的一切,跟他远走天涯又何妨。离开小空,离开平舟、辉月、星华那些朋友,都没有关系。

  可是,行云没有等到他给的幸福。

  那时候,辉月宫中高台下,那袅袅四散的光烟,让所有对幸福的描摹,成了空话。

  所以再见到行云的时候,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那样耀眼飞扬的行云,一切变故发生之前的行云……那样纯粹的快乐,挥洒满天的笑傲风云。

  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行云问他,若是我不想起来,你就打算让过去只是过去?

  是的。

  过去只是过去。过去他没有给行云的幸福,行云现在已经拥有了。

  那他何必再来打破一切美好,给他一个血痕斑斑的过往?

  抱着妖华袍开心欢笑的行云,在长街上阔步昂首的行云。

  爱着像无瑕美玉的人。他有全新的,美好的人生。

  飞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雨伞已经掉了,湿淋淋的头发披在身上。

  脚下的青石道上一层水漫过去,衣衫鞋袜尽湿。

  有人扶住他,纸伞罩在了头顶。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脸上带着浅忧的人。

  「平舟。」

  「飞天。」

  还是相对无言。

  雨水砸得平舟的伞面劈啪脆响。

  「衣服都淋湿了,怎么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平舟挽起他的手:「昨天喝多了?」

  飞天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向前走。

  「手都冰凉了,淋雨总不是你这个年纪的人该做的事情。」

  「我在隐龙的时候,成天都在水中的。」

  「你在隐龙怎么样我不管,在帝都,让我看到了,就不容你如此。」两人站到廊下,收起了伞:「泡一下热水,换了衣服,我给你煮点茶汤。」

  飞天眨眨眼,浅浅一笑:「不敢有劳平舟殿下。」

  「你还取笑我?」平舟推他:「快些去。」

  小室幽雅,平舟在炉上煮着茶。烟气袅袅,暗香四溢。

  飞天的头发还是湿的,散散的披在身上。若不是心神恍惚,飞天又怎么会让雨淋湿……

  平舟分明是看到他从神殿出来,却一字不问,只说了些闲情琐事。

  茶香浓甘醇,飞天喝了一口,手指拈着杯,有些出神。

  「不合口味?」

  「不是。」飞天摇摇头,把刚才湖心小亭那一幕挥开:「以前,你也煮过茶给我喝,不过那时候跳脱浮躁,没有品茶的心情。」

  「若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倒希望,你还是那个无心品茶,一心爱剑的飞天。」

  炉上的滚水作响,窗外风雨交加。

  「当年在幽冥涧,我第一次见你……」

  飞天立即截住了话头:「我从没去过那地方,你也没去过。」

  平舟一笑,淡淡的沉静似秋风:「去过便是去过,又何必否认。」

  「当日我浴血回来,斜阳向晚,便和你说过,你没有去过,我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谁都没有去过。」飞天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么久了,你还不忘记?」

  第7章

  幽冥涧,其实,那里的地名是芦涧。

  那个男人走得不算太快,长草沙沙的声音由远而近。

  平舟痛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握着短刃的手心里全是冷冰冰的汗。

  飞天伏在长草中看着,他的气息像是融进了风里草里,让人根本无从察觉。

  那个男人穿了一件黑衫,头发半长不短的披在背上。

  飞天只看到一个侧脸。

  长得不错,可是全身上下都是杀气。

  「啧啧,居然还没死。」

  男人用脚尖勾着把平舟翻了个身,声音里有近乎猥亵的意图:「刚才还没有把你操断气?还是你在等我回来再干你一回?」

  飞天在暗里皱眉头。

  本来他是犹疑的,虽然那个重伤的人身上看不到什么邪恶的颜色,但是谁知道呢?这年头人人都是两张脸,你永远不能相信你所看到的。

  所以他没有贸然地去帮他更多。

  那把小刀伤人是可以,要杀人可不容易。杀人或者被杀,要看手段和运气。

  可是听到这个让他恶寒的声音之后,飞天改了主意。

  那个重伤的男人无论如何并没有这样下流的声音。

  但是他想要出剑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向地上的平舟压了下去。

  急切的动作,气喘吁吁的像是不能忍耐。

  飞天的剑离了鞘,那个男人正在分开平舟的双腿。

  但是他的剑只出来一寸。

  那个男人发出嘶喊的声音,身子蹿了起来,手紧紧捂着半边脸,血从指缝里汩汩的淌下来。他挣扎踢动,一定很痛。

  飞天冷静地想,一定痛得很。

  整把短刃都刺进去了,连柄都没有露在外面。这个人活不了了。

  那个人还试图走过来,想给平舟补一刀。他们的距离并不远,平舟也没办法移动身体,那一刀挟带着风声劈下来,平舟闭上了眼。

  「铮」的一声响后,是沉重肉体倒地的声音。

  平舟没有睁眼。

  倒下的当然不会是那个红衣的少年。

  不过这一剑真的恰到好处,明明刀势那样凶猛,可是刀剑相击的时候却没有那种刺耳的厉响。平舟自己是用剑的好手,他知道那少年只是挑开了刀刃,然后兜回来刺了一剑。

  但是剑很快,破空之时却没有声音。

  平舟睁开眼的时候,那个少年正替他拉拢衣服。

  「你真是挺奇怪。」飞天说:「明明是个厉害人物,却奄奄一息躺在这里。打个商量,我救你不死,你以后听我的话怎么样?」

  平舟看着他,并不说话。他的伤口在刚才那一击的时候裂开了,血又迅速的流出身体。

  飞天弹个响指,远远的天马跑了过来。

  「你可以不答应。」飞天看看天色:「我一样也是要救你,不过能不能救得活可没准儿。当然,你以后也不一定要听我的话。」

  飞天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然后把他放到马背上。平舟注意到他控缰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凝固的血,不知道是谁的。

  但是指甲有亮亮的光泽,这个少年生气勃勃,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兽。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平舟以为这是个世故的少年,手段狠辣刀头舔血。

  可是见了奔雷之后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少年会撒娇说在大风里迷了路,会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和穿着东战军装的其他少年打成一片,还会时时记得给他上药。

  东战的军医卖力替飞天治伤。他拿着一柄小刀在手里抛上抛下:「你的剑呢?剑客怎么能把剑都丢了?」

  平舟一直不说话。

  飞天吃吃笑:「不过你长得不错,和帝都双璧站一起也不差,怪不得别人想占你便宜。」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是没有一点侮辱或是下流的意味。

  他有明亮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常常大笑出声。

  在幽冥涧里初见的那种陌生和恶意的伪装,在他所熟悉的环境中褪得一干二净。

  「对了,」飞天说:「明天我们要拔营,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平舟还是没说话。

  薄薄的小刀在飞天灵活的手指间翻转旋动着:「我给你留下伤药和盘缠,你自己小心吧。」

  但是第二天他们没能走,又遇到了战事。

  军医很晚才来给平舟换药,平舟说,想去看看那个少年。

  飞天一身是血,正在脱衣服,染满了鲜血的轻甲扔在脚底下,因为忍痛而咬着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衣服和伤口黏在一起,飞天痛得乱扯,越扯越痛。

  飞天的身上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小伤口,泛白的沉紫的鲜红的,软的硬的痂痕或是嫩肉。

  他龇着牙笑,因为痛所以笑容很古怪:「你不养伤跑来干什么?」

  平舟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孪城有地下暗道。」

  飞天愣住了,本能地问:「你怎么知道?」

  平舟冷静地说:「我是孪城三剑之一的无忧剑。」

  飞天怔着没说话,平舟的声音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客观平静:「在幽冥涧我杀的那个人是断肠剑,他是我师兄,也是城主的独生子。」

  平舟说了许多,最后飞天扑上来捂着他的嘴,把他按在了营帐里的地毡上。

  「我没去过幽冥涧那地方,你也没去过。」

  飞天的眼睛很亮,脸背着光,可是眼睛真的是晶亮四射。

  「谁也没去过,那里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他松了松手,平舟躺在那里看着他,飞天身上那些本来已经凝结的大小伤口又一起流血,蜿蜒的红蛇在他的身体上慢慢爬下。

  「谁也没去过。」飞天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往后坐倒在地上,因为疼痛而拧紧眉头。

  还是个天真的少年。

  并不是你说没有,那些事就真的没有发生过。

  但是那个少年的认真表情,像是,真的可以抹去一切,那些不堪回想的记忆。

  没有人知道无忧剑平舟为什么变成了帝都的一分子,和身分最高贵的一批人在一起,地位高得让人仰望。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飞天说到做到,他从来不提幽冥涧三个字,也从来不和他说起过去。

  他只会说:「平舟,你看这个字怎么写?」又或:「平舟,你这招不大对头儿,最好再问问奔雷应该怎么用力。」

  再没人知道幽冥涧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但平舟却知道,自己,还有飞天,因这三个字而相识,然后,在一起。

  所以,等飞天成了飞天殿下,他离开了帝都,抛下闲职,去做飞天殿的杂役。

  这没有任何理由,他不需要什么理由,顺理成章的可以这样做。

  因为他告诉旁人,飞天救过他性命。

  因为他没有告诉过旁人,飞天在他的心中,是个红衣黑发,漫天芦花中的少年。

  飞天没有再回去,他在雨停之前睡着了。平舟看到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

  昨夜他可能根本就没有睡过。

  平舟知道他被人从辉月那里送出来,也知道行云去找他。

  早上他与行云还打了个照面,那个眼神只看一眼就明白。行云想起来了,否则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有些伤痛,有些怆惶,更多是迷茫。

  对于当年的帝都双璧,平舟说不上来心里是怎么想的。

  外面雨已经停了,水洗过的绿叶像是要滴下一股子清香来。

  然后下人来报,行云殿下来了。

  行云穿着一件白衣,身姿挺拔,张口说:「飞天在这里是不是?」

  微风吹着廊下两个人的衣裳。

  平舟行云,天城并肩的两位殿下,在这有些阴影的廊下,无语对望。

  平舟在想,行云重新睁开眼睛之后的每一个点滴。

  像个稚子,什么也不懂不知道,辉月那时候刚刚登任天帝,还是顾着照料他。

  一块无瑕美玉,但是飞扬耀眼。

  孔雀公子,名不虚传。

  「行云。」

  飞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倚着门站着。

  宽袍广袖,他看来比以前瘦削得多。

  平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绕过庭院。

  行云身上带着雨后阳光的气息,大雨的凌晨,那种寒冷的迷茫阴郁,像是随着雨停也一起消失了。

  行云那样沉着地看着他,从头到脚无一遗漏。飞天觉得行云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晨间雨中的那一幕在午后亮丽的阳光中,像是蒸发了一样,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龙族那儿,住得惯么?」

  飞天点点头:「很好。」

  行云离他有一步之遥,跨出这一步,双手就搂住了他的腰,头伏在他肩上:「飞天,你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飞天慢慢抬起手环抱住他。

  行云也像记忆中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

  与许久之前的他,并无二致。

  「你一直都对人太好,是最好的伙伴,兄弟,知己,对手,也是最好的——情人。」行云轻声笑起来:「我把这些年的事情都问清楚了。」

  飞天没有说话,行云的声音很稳,但是身子轻轻颤抖。

  「飞天,好久不见。」他抬起头来,双手托着飞天的脸颊,轻轻在唇角啄吻,然后热烈而缠绵的吻住了飞天的唇。

  两个人在廊下紧紧相拥。舌尖上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谁流下了眼泪。

  「飞天,飞天。」行云放开了手,抹一把脸,缓缓绽放微笑:「还记得从前,我画了辉月的肖像,你替我转给他的事情么?」

  飞天轻轻点了点头。很久很久之前的小事了。

  「给你看这个。」他拿出一轴画卷,慢慢拉开,展开一幅淡墨的画。

  黑白灰,浓浓浅浅的涂抹,有一抹嫣红,鲜明得让人触目惊心。

  红衣黑发,短笛如玉。

  明月千里,余香满身。

  恍如隔世一般。

  从不知道,那时的飞天,在人的眼中,是这般模样。

  令所有人,驻足侧耳,定定凝望的一抹鲜红色。

  在暗沉的殿堂中,飘然欲飞的一点红衣。

  飞天的手点在画上,指尖有些不稳。

  「你收着吧。」他笑得从容:「其实你早该看到这张画才是。」

  他退了一步,潇洒地挥了挥手:「再见,飞天。」

  他站在了雨后的阳光中,那样笑着说,再见,飞天。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脚步轻快,像是全无负累,也像是怕惊扰了往事。

  那样翩然而洒脱的行云,走出了飞天的视线。

  看那阳光下耀眼的白衣,渐行渐远,终于不见。风吹过林梢,绿叶沙沙作响。

  飞天轻声的说了一声,再见,行云。

  再见,行云。

  遥遥听到吹笛的声音,平舟看到了飞天摊平了放在案上的画卷。

  「原来是他的手笔。」

  这个他是谁,心里都是明白的。

  红衣黑发,横笛遥立的少年。

  飞天蜷着膝盖坐在廊下,下巴垫在手背上,看上去背影显得萧瑟而脆弱。

  平舟不知道该怎么样和他说话。这样的飞天像是在身体周围包了一层屏障,要隔绝外界也是要保护自己那样缩着身体。

  平舟记得两百年以前,飞天浑身浴血的,为了行云而疯狂。

  没见过的人不会明了,那是怎么样一种痛苦,让人完全失去理智。

  菩晶率领七神的势力攻破辉月殿的大门之时,七神中除了破军,其余进入了辉月殿的人都已经死了。

  破军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而已。

  而飞天,跳下了堕天湖。

  听到别人口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瞬间眼前什么也看不到。

  明明什么都看到了,却觉得只是一片的空白,有耀眼的强光在闪烁。

  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空白,也没有那错觉的闪光。

  只是飞天不在了,仅此而已。

  平舟本以为自己是会哭出来的,但是没有,一直都没有过。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只流过一次眼泪。就是冲进辉月殿见到失去理智的飞天,那个时候。

  尽管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多少次为他头痛烦恼过。也恨过,也想放弃他,也想就这样随波逐流任他去。

  「你可以为我成年么?」

  那个声音有些颤,眼睛水汪汪的,脸庞不知道是因为难堪还是羞耻而泛红。

  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或者转身跑掉一样。

  「很抱歉,殿下。」

  他看到他脸上的绯红一瞬间就褪掉了,变得煞白煞白。那有些颤抖的唇迅速抿了起来,紧紧的一条泛白唇线,平舟甚至注意到拢在广袖下的手指紧紧蜷握。

  那一刻,话刚出口的时候他便后悔了。

  但是飞天立即抬起头来说:「是我冒昧了,你不要见怪。」

  那一瞬间平舟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破裂。

  沉睡许久的飞天,醒来后一直用惊艳而痴迷的眼光注视他。

  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觉得心慌,又觉得烦乱。

  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像孩子似热情纯真的他。

  但是那一刻平舟就知道,他破坏了什么。

  飞天再也没有带着那样的目光追逐他。总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和隐忍,目光沉静,不再莽撞冒失的说话。

  穿着大红的衣裳,黑发飘扬的少年,像是下一刻就会随风而逝。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捉住,可是在他诧异的目光中,颓然松手。

  他不知道想捉住些什么。

  飞天曾经给过他机会,但他放开了。

  他知道奔雷亲来,知道克伽虎视眈眈,知道……有的时候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那样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必顾忌。

  有的时候,任性是一件极奢侈的事情,平舟从未见过谁可以真正的任性。

  懵懂的少年总要成长,强烈的好奇心渐渐消失,盲目的热情也逐渐消退,最后变成一个圆滑世故麻木不仁的成/人。

  飞天总要长大,他不可能永远的童真单纯。

  总要长大。

  ……

  穿一件大红的衣裳在辉月殿的正殿里,演出惊人的舞蹈,吹奏凄清伤感的曲子。

  只是……看到他在奔雷的怀抱里时,心头有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无力感。

  平舟知道自己在品尝一杯苦酒,隐忍,酸涩,茫然。

  但是飞天终究还是会开怀,星华的率性,辉月的温柔……飞天还是会开怀大笑,一切终究是好转了。

  变故总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生。

  平舟走了两步,站在他的身后,午后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还带着些许残余的雨水气息。

  飞天的身体以一种防备而软弱的姿势蜷着。

  「平舟?」

  「嗯,怎么?」

  「行云会开怀吧?」飞天的声音像是不太自信,要求一个保证:「不再纠缠于过去,以前的行云已经埋葬了,现在的行云理智也洒脱。将来,他会过得很好,是不是?」

  平舟并没迟疑,他说:「一定会。」

  飞天吁了口气,肩膀缩得更厉害。

  像是身体深处在痛的小动物那种姿态,手脚都蜷着。

  平舟伸出手去,手指在触到他肩膀之前,又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他顺势掸了一下袖边,直起身子。

  「再给我煮点茶喝吧。」飞天开口要求:「觉得很冷。」

  天气的确是清冷的,虽然阳光明亮。但是修为到了飞天这个阶段的天人,应该不会觉得这种天气会带来不适,更何况飞天还是龙族。

  平舟没有异议,重新让人汲了水来,风炉中火苗跃动着,像是红色的,不安的热情。

  「其实,我配不上他。」

  眼睛似乎被茶的热气蒸腾,有些迷蒙,飞天轻轻一笑:「行云敢做敢为,爱恨分明。和他在一起,我总是觉得能给他的太少,而从他那里得到的太多。」

  「他对人好的时候绝不会私藏,会把能给的都拿出来。」

  飞天笑了一声低下头:「要拿走的时候,也一样彻底。」

  是。

  行云是极少的那一种人,不因为成长而变得理智现实,仍热情依旧。或许因为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天人。

  平舟觉得任何人,在那样的热情面前,都会有不可抵挡的感觉。

  得到后再失去了像行云那样的爱人,接下去的人生要怎么样过?飞天低着头,捏着茶杯的手指头有些抖。

  明明可以说些什么的,也是可以说些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出来。

  夕阳迅速的向西沉了下去。

  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飞天回到客舍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侍从递了一封短笺,飞天低头看了看,说道:「我知道了。」

  那人便躬身退了下去。

  辉月的字极清丽挺拔,写得简短,只一句话。

  好好谈一谈?

  飞天苦笑着揉揉额角,谈些什么?

  只不过,这个问题始终是要面对,不可能逃避。

  但是,现在没有那么清醒的头脑去面对辉月。

  行云,行云。

  满脑子全是行云。

  初见的他,乍逢巨变的他……阔别多年又见到他……在阳光下挥手说再见……

  终于行云选择了一条他想要的道路。飞天把手捂在眼睛上,刚才当着平舟的面没有流下来的眼泪,慢慢濡湿了掌心和面颊。

  现在的行云喜欢的是辉月……辉月应该会对行云好的吧?

  行云热情而辉月温和,行云莽撞而辉月包容……辉月清冷,可是行云有满满的闯劲儿……两个人在一起,可以互相包容,互相弥补……

  应该会是很好的生活……

  脑子里还是不自觉的想起他们在雨中的拥吻,胸口那么难受。

  飞天觉得胸口非常非常的窒闷,大口的吸气,用力到肺部都尖锐的痛了起来,还是觉得压抑。

  明明想念了他那么久……

  现在他也已经想起来,可是彼此间还是错过了。

  飞天蜷起身子,缩在陌生的帝都、陌生的客舍、陌生的床上,压抑的哭泣。

  只要行云选择的道路,可以让他愉悦幸福的话……

  放开手,其实很简单……

  心痛总会消失的,对不对?只要他活着,站在那样的阳光下微笑着。

  这样一直的安慰自己,只要他是活着的,是站在阳光下微笑着的。有辉月那温和而聪慧的人照顾呵护,他一定会幸福……

  那曾经在自己的臂弯中散失的光烟……失之交臂的爱情,擦肩而过的时光。

  不知道该把一切痛苦归咎于谁。

  辉月、平舟他们让行云复活并不是轻松易为的事情……而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不会有谁告诉行云那一段过往……

  所以,一切都来不及,再也来不及了。飞天捂着嘴,无声的流泪。

  只要他能幸福……

  即使把他交给辉月,也可以吧……也可以……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两眼有些微微的泛红,好在并不严重。

  上午浑浑噩噩一步也没有出门,午后倦倦欲睡,星华来拖他去看三殿人选名册,这个家伙一向粗枝大叶,发现不了旁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其实有时候想一想,这样粗神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漫不经心的翻那名册,眼前掠过的人名大半都是陌生的,偶然有几个听过,但印象也不深。

  「唉,真是添乱……平舟要忙财帐上的事,辉月不管这些,行云又撒手跑了。好在他那殿并没有说空出来,不然一下子找出两位神殿人选还真是头痛……」

  飞天怔了一下。

  行云?

  怎么了?

  「你说行云?他……」

  飞天的身体僵着,星华头也不抬接着说:「他昨天留书走了,说是出去游历,把这么一个大摊子扔给我了……其实我根本不用管这些事情的,明明我是五宫的头儿,为什么三殿还……」

  说着说着,星华抬起头来,却发现屋里只剩了他一个,飞天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有事想和你说。」飞天就这么直接走进来,语气平静像是在述说今天的天气。

  辉月微微一笑,挥了挥手,侍从鱼贯退走,轻快无声的步伐,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回手掩起了殿门。飞天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仅仅一天,难道他和辉月之间的事情人尽皆知了么?为什么那个侍从要掩上门?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把开着的长窗全部闭上?

  飞天莫名的不自在。

  辉月放下手中的笔,淡然从容的模样,若无其事的轻松,飞天在心里佩服他。

  这种雍容气度,再活两百年他也学不来。

  「吃过晚饭没有?」辉月站起身来:「平舟那里没有传膳,想必你们都是饿着肚子的。」

  飞天抬起头,清晰地说了一句:「行云走了。」

  辉月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他已经向我辞过行。」

  「可是……」飞天的声音噎了一下:「他明明……你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走?」

  辉月好看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执意要走,我强留他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飞天觉得嗡的一声,他清清楚楚听见了理智那根弦断裂的声音!

  他以为行云只是放弃了与他的爱,只是抛开了那段过去。可是现在才知道行云那句再见根本就是告别,那一天他离开了帝都,可也没有回去天城!

  行云是彻彻底底离开了。

  明明以为他是和辉月……明明是那样!

  可是辉月竟然可以事不关己的说得那样轻松!

  行云明明是喜欢他的!他明明也是……喜欢行云!难道要说服自己前一天大雨中看到的只是幻象么?

  还是那个吻其实什么也不代表?难道行云对他的一片心意,他一点儿都感受不到?

  辛辛苦苦为他找来妖华袍,心心念念都是他。

  可是行云那样喜欢的辉月,竟然可以说得这样云淡风轻。

  在他明了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已经扑上了去揪住了辉月的领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冷淡?行云他喜欢你,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让他一个人孤单地走了!你到底……」

  眼前忽然天旋地转,飞天甚至没想明白温雅文弱的辉月是怎么扭住了他的手腕,根本也不知道为什么才一眨眼,自己就被翻过了身体抵在墙上。

  辉月的声音居然还是淡淡的:「行云是我的责任么?为什么我要对他的行为负责?」

  飞天用力挣也挣不动,弄得自己面红耳赤。

  「那你为什么要吻他?」

  「你看到了?」辉月的声音说:「那不过是道别罢了。」

  道别?道别用得着……那样吗?

  飞天运力于臂,却就是摆脱不了辉月的钳制。

  太夸张了,辉月的力量有这么强么?虽然当初就知道他是书生脸剑客心,可是一动都动不了……这种实力简直不可想像!

  自己又不是软柿子,这两百年也不是白白虚度……更何况自己身上龙脉已显……

  「放开!」

  「你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明明那一晚之前,你还对我是毕恭毕敬……」辉月的声音温和,可是意思却大大的让飞天觉得不妙:「是不是觉得过了夜,就可以爬到我头上来?」

  腰后一紧,被辉月屈膝抵住,飞天咬牙忍痛不说话。辉月话里话外的意思他都听得清楚,脸上难堪的挂不住。

  虽然……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他的确忘形了。

  明明之前对辉月是又敬又爱的,现在却变得又惧又恨。

  「一点儿都没变……」

  他声音放低,贴得更近,鼻息吹到了颈子上,飞天打个哆嗦,觉得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从以前就一直这样,自以为是,一遇到麻烦就只会跳脚,事情总是先做后想,甚至做了也从来不回想一下是对是错……」

  被按倒在地的时候,飞天清楚地听见辉月说:「忍了你一次又一次,你以为我这么好性儿的么?让你一次,就得意忘形?」

  辉月撩开他的衣摆,一手紧扣着他,一手伸了下去:「你以为我是好脾气的人?」

  原来以为是,现在当然不敢这么想!

  飞天咬牙切齿,下一秒却惊叫出声。

  第8章

  身后紧闭的地方突然被入侵,干而痛。

  飞天拼命的挣动,虽然这样的举动在辉月的身体底下显得徒劳,只是让两个人的身体都越来越热,飞天是因为震惊,羞辱,还有痛苦。

  辉月的热则是因为情欲。

  他钳住飞天,紧紧压在他的背上。

  飞天自然感觉得到股间硬挺的灼热逼近,跃跃欲动的,抵着他,轻轻地磨动着,像是在模拟着占有的动作。

  故事开始的时候,总是平缓而普通。

  人和人在慢慢的接近、熟悉,命运的轨迹交错在了一起,而后的变故,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辉月撕开他衣服的时候,飞天眼前好像看到了旧日情景。

  身体被翻转,辉月的指尖像是有火,灼痛了皮肤。

  飞天愣愣的看着他的面孔,甚至忘记了挣扎。

  为什么呢?

  辉月?

  为什么呢?

  他这样不停地想,不停地问着自己,他并没发觉自己也问出了声:「为什么?辉月?」

  「因为……」辉月抵在那闭合的入口,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做什么,没人可以阻止!」

  痛!

  尖锐剧烈的疼痛,像是身体被钉入了楔子,硬生生的破开血肉,飞天听到了清晰的,自己被撕开的声音,还有血流出身体的声响。

  辉月的进入因为涌出的热红,而变得有些拖泥带水般的黏腻。

  一瞬间飞天甚至有些错觉。

  那紧紧嵌在体内的,灼热的让他痛苦的存在,甚至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每个呼吸,每个痛苦的战栗,都感觉到辉月的存在。

  那灼热的欲望上,有着滚烫有力的脉动。

  清晰的听到了辉月的脉搏跳动。

  屋里熏的香味,掩不住血 腥的味道。

  飞天觉得眼前发黑,腿被用力的打开,像是要撑到极限。很想失去意识,但是这样的痛苦不足以夺走他的清醒。

  行云说过,辉月,好才华。

  星华说,辉月,真是好气度,不愧于他的出身高贵。

  所有的人都在说着辉月的好,飞天躺在辉月寝宫的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像他们那样,用一句话,说出他心中的辉月。

  眼前银星乱舞,似真似幻。

  看到了辉月的面庞,甚至一点点激情中的沉迷都没有。

  辉月眼神很清醒,表情也是沉静的。

  只是喘息微微乱了一些。

  黑色的像缎子似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波动,微光浮生,像是一帘旧梦。

  飞天不知道那些旧梦中有着什么。

  辉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呢?一直微笑着,眼睛里煦阳暖暖的辉月,何时变成了幽晦的月光?

  痛得咬住嘴唇,辉月却撬开他的唇,把指填进了他的牙关。

  已经没法克制,本能的咬住了那微冷的手指。

  濡湿的身体,潮热的呼吸。

  淡淡的铁锈味道在嘴里蔓延。

  飞天睁大了眼睛,身体痉挛起来,腿被弯折,辉月像是打破了所有的桎梏,没有一点点顾忌。

  这一瞬间飞天居然可以想到很久之前。

  辉月请他喝茶。茶很香,淡淡的薄荷味道。

  喝了那茶之后,他就陷入了迷离的梦境。

  他看到辉月抱着他无所适从的哭泣。听到一个威严阴冷的声音说,如果实在狠不下心,那么现在杀掉了也是省事的办法。

  辉月说不。

  他说,不。

  飞天的颈子向后仰着,身体弯曲绷紧,像一把拉满的弓。

  辉月驾驭着他,操纵着他,挑逗着他,也紧紧的包容着他。

  飞天看到眼前的一切都错乱了。

  寝殿穹顶上有繁复的花纹纠结,看不出首尾纹理。

  手指在冰凉的地面上屈伸,那坚硬光滑的地上被他划出了条条细痕。

  这一刻飞天突然想到沧海桑田。

  想到人事全非的一切。行云,辉月,奔雷,平舟,星华,小空……

  「痛吗?」

  辉月轻吻着他汗湿苍白的面颊,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下唇上有个鲜明的牙印,微微渗血。

  辉月舔去那红痕,轻声呢喃:「痛吗?痛不痛?痛的话,就记住我。记清楚,别忘记。」

  在痛极的时候,紧紧咬住辉月的手指。

  找不到方向,看不到光亮。

  还有……辉月的存在。

  辉月的热液释放在飞天的身体深处,从他身体中退出来,紧紧的拥抱着他。两具既热也冷的身体紧紧相贴,飞天闭着眼睛慢慢吸气,身体像是破败的布偶一样平瘫在地上。

  辉月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将飞天抱了起来。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飞天哆嗦了一下,身子蜷了起来。

  辉月撑住他的上身,手探下去为他清理身体。

  飞天凝聚起力气,用力推了他一把,扶着泉池的石壁站住。

  辉月脸上没什么愠怒的表情,只是把他拉过来继续先前做的事情。

  飞天咬着牙,感觉到热水在受伤的内壁涤荡,锐痛变成灼烧似的感觉,白液与红浊流出来,在水中变淡不见。

  「你为什么一声不响?」辉月的声音在耳后边说:「刚才那样痛,居然一声都不吭。」

  飞天的手撑在辉月胸口想拉开与他的距离,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想要离他远些。

  「恼我?」辉月一笑:「行云做过与这一样过分的事情,你现在倒不念旧恶。」

  飞天泡在水中,精力渐复,看着辉月懒洋洋有恃无恐的样子。

  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但要向他服软低头是万万不能。泄愤似的搓洗身体,似是想要把辉月留下的气味痕迹全抹掉。

  辉月不再钳制他,看他从池边拉了一件袍子裹住身体,头也不回朝外就走。

  辉月只是站在齐腰深的泉水中看他。

  待飞天堪堪走到门边,刚刚打开门,忽然间敞开的落地长窗和殿门如同被疾风吹卷,一瞬间全部闭合,发出砰的声响。

  飞天吃了一惊,也不回头看,伸手去推。

  身后破空的风声,飞天信手向后挥,软软的一物被弹飞了出去。

  手已经摸上了门扇,却不料膝弯一软,不知道被什么大力撞击,身不由己的扑在门上,身子斜斜的靠在那里再站不起。

  辉月适才抛来的一块锦毡不过是引他注意,下面的一击才是真材实料。

  飞天看他笑吟吟的步出泉池,一步步走近,恨得牙痒,又觉得无力。

  辉月倒没有再为难他,只是替他除了那件胡乱披着的袍子,拭干净身上的水珠,拿软绸的床巾把他裹了,抱起来放到寝殿的榻上。

  飞天挣动一下,辉月轻轻在他臀上打了一记:「不要动。」

  飞天怕他有什么别的法子使出来,倒真的没有动。

  他这两天心力交瘁,连病加伤,又被辉月重重折腾了一番,这时真的一点气力也无。

  辉月取了一个小盒子来,细细的替他的伤处上药。飞天瑟缩了下,辉月温言说:「不太痛,上了药就好了。」

  飞天硬咬着牙不动,却突然问出一句:「你是怎么把我身上那个烙痕和剑伤去掉的?」

  辉月的手指停了一停,没有回答,指尖从适才接纳他的地方探了进去。指上有清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分明的香气。

  飞天有些恍惚,忽然说:「碧晶膏。」

  他记得这药。

  他还记得,他曾经用这个药为平舟治伤。

  想到那个时候汉青转述他对辉月的痴迷爱恋,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想到平舟引他骂辉月的话。

  「混帐王八蛋,最贱的家伙……」

  无声的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模糊记得是这样一句并没有错。

  不由得苦笑,平舟倒真有先见之明。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去。

  他已经不再痴迷于辉月,而且任谁也想不到辉月会强迫他。

  那样清冷如天上月的人,竟然会……要不是身体还在痛,飞天自己也肯相信适才的经历不是一场梦境。

  伤处痛得轻些,辉月一手按在他背心,灵气源源不绝的渡了进去。飞天先是讶异他灵气如此精纯浑厚,绵绵不断,后来便渐渐困倦,辉月轻声安抚。

  飞天睡得极沉,眼睫轻轻动了一动,辉月的声音似远似近,说:「口渴么?」

  身子被扶起来,水杯送到唇边。

  飞天模糊地看着辉月的样子,喝了半杯水,才算真的醒了过来。

  辉月坐在一边看他,身上银光流动,似萤飞雾绕,正是那件妖华袍。

  飞天戒慎地看着他,右手两指屈了起来,辉月微微一笑:「你也想砍我一剑?」

  飞天摇了摇头。

  辉月道:「你要砍,昨天就已经动手了,会等到今天?我是多此一问。你有许多事不明白,趁现在全问清楚了,省得以后打哑谜。」

  飞天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话。

  辉月静静地看着他有些迷茫的表情,声音温柔:「你没有什么想问我?」

  飞天说:「有。」

  辉月不说话,一双眼睛波光潋滟,等着他发问。

  飞天咬了咬唇,最想问的问题还是难以出口,转而问另一个:「行云的复生,是你所为?」

  辉月点了点头:「不错,只是我一个人力量不够,多假奔雷与平舟之力。血肉是许多羽族人心甘情愿割了体肤来凑的,当时他在你怀中咽气,灵魄为我所收。那根首翎为骨,有了血肉,魂魄慢慢将养附着,足花了近五十年工夫。」

  飞天听得直吸气,手握得紧紧的,两眼直愣愣看着虚空。

  辉月说了这一节,便停下来。

  飞天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妖华袍……你不觉得有不妥?」

  辉月脸上有些伤感的神色,手轻轻抬起,银光像是流动的水波一样美丽温柔:「妖华袍……你们当初找到它的地方,是不是还看到了九尾?」

  飞天点了下头。

  辉月眼望着窗外幽静的庭院,停了半晌,才说:「你信不信转世轮回?」

  飞天怔了一下,说道:「上中下三界之外,灵妖魔怪冥都有,转世也并不是什么奇谭。只是转世之后,人怎么会记得前生的事?」

  辉月点点头:「不错,我本来是不记得。」

  飞天惊了一下,睁大眼看他。

  「但是……现在都一一记得。」

  辉月慢慢转过头来,眼中柔情无限,看着飞天的眼睛:「你知道妖华与九尾的传说,现在也知道,传说是确有其事。那么,你信不信妖华与九尾,都已经转世了呢?」

  外面起了风,帘幕微微摆动,长长的流苏在飞天裸露的皮肤上轻轻掠过,像是情人的爱抚。

  「飞天,你相不相信,我是妖华?你信不信,你是九尾?」

  「你……记得?」

  「不,不记得。」辉月拈起身上的袍裾:「只是在见到妖华袍的时候,才有些模糊的感觉,并不清晰,只是淡淡的感觉。」

  辉月偏着头,微微皱着眉,思考的样子无比动人:「穿上它之后,有些恍惚,明明身体是自己的,可是一步一行都像是在梦中。在回廊那里你看到我,我也看到你,可是胸口却像是重锤猛击,一下子许多纷乱的画面,交错扑袭……」

  飞天半张着口,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辉月。

  「从喝酒之后的事情,好像是身不由已,但我又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辉月微微一笑:「飞天,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对着旁人和自己,都要说你一心爱着行云?」

  飞天张口结舌,完全不知他的笃定由何而来,只说了:「你……」下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辉月看他茫然的样子,轻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那天晚上无论我怎么样做,你也不会和我在一起。行云闯进来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你清醒的时候不会说,但那时却说了。在你心底,其实是对行云的愧疚深一些。

  「如果真的说是爱慕,可没有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飞天惊得身子一颤,扬声说:「荒谬!我心里爱的自然是行云。」

  辉月一笑:「我也没有说你不爱他。不过,飞天,凭心而论,你对行云的爱意中,几分歉疚,几分怜惜,几分真爱,你自己分得清么?当日行云猝然逝去,你那样痛苦……」

  辉月顿了一顿:「自然不是假的。你并不是不爱行云,只是,」他的笑意十分无害,「你心中,当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飞天瞪大了眼,回不过神。

  「你一直心软,总想着所有人还同小时候一样,亲亲热热,不分彼此。可是飞天,人总是要成长,人大心大,想法渐多……你重情义,谁给你一分,你一定要还十分,旁人对你不好总是不记得,对你的好你却刻骨铭心。

  「行云为你的付出,你自觉是情深义重。平舟对你百般呵护,你也念念不忘。就是奔雷当初那样伤你,你也一样不记恨……」

  飞天忽然说道:「可是你对我不好,我却记得清楚。」

  辉月叹道:「不错,我是对你不好。」

  飞天听这句话中几多萧索,不敢抬头看辉月什么脸色。想到刚才昏乱中的情形,辉月抱着他垂泪挣扎,一时又觉得迷乱。

  「我不信……」声音虽低却坚定,飞天眼望着辉月,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我,不是九尾。你也是一样,你是辉月,不是什么妖华。那个传说,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辉月似笑非笑,并没有反驳。

  「你是你,我是我。就算我们前世相识,那又怎么样?」飞天越说越快:「别因为穿了一件诡异衣裳就像变了个人,你明明那么理智,现在却被件衣服和一个虚无的传说欺骗!清醒点!

  「我是飞天你是辉月,我们只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他顿了一下,下面的话仍然说了出来:「我们不应该……做今天这样的事情!」

  他一把抓起辉月身上的妖华袍:「扔掉它,把这些事情都忘掉!

  「我们不是好朋友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不觉得荒唐?就是因为穿上这件衣裳,难道你就变成了妖华而我成了什么九尾?简直滑稽可笑!我爱的是行云,你又有什么立场质疑我的爱情?就因为那个见鬼的前世传说?荒唐!」

  辉月轻松的把他的手钳住了拉开:「谁被谁欺骗,现在下定论还言之过早。你现在冲动得很,我也不强求你能想个明白,好好睡一晚,明天再说。」

  飞天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好。」想起身却被辉月按住。

  「就在这里睡吧。夜都深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不用害怕。」

  飞天想着他或许该要说一句谁会害怕你,但是他早过了意气之争的岁数,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转身向着床里。

  辉月替他把薄被盖上,长长的银发散了满床,似一片霜华。辉月看着那满眼散铺的银白,眼中有淡淡的惆怅神色,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飞天闭着眼睛,呼吸沉稳均匀,听得辉月已经去远,翻身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剧烈,扯动了身后的伤口,他痛得龇牙咧嘴。找了衣服穿上,头发束了一把,他并没有打开门走出去,而是直接推开了后面的窗。

  寝宫的窗下就是一片小湖。湖不大,但是水极清。

  殿中的泉水从地势的泉眼引来,一路引灌到池中,然后再流入下面的湖里。

  飞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贴着墙壁游了下去,像是壁虎一样轻捷无声,入水的时候,一点水花和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这世界疯了。行云疯了,辉月疯了,飞天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他根本不该到帝都来。

  他根本没有找回过去的自己,也没有找回过去的行云,甚至,还弄丢了过去的辉月。

  现在谁还是谁?谁变成了什么样子?

  飞天觉得有些恐惧,恐惧于那样的辉月。

  又或者,陌生于现在的自己。

  还有,一切。

  他有些害怕这帝都的一切。

  他根本不该来帝都,假如不来,他还可以在想像中寻找甜蜜而伤心的爱情。

  但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行云走了,辉月则用行为和尖锐的言语,把他的爱情切剥得像一颗遍体鳞伤的橘子,淅淅沥沥的汁水洒得到处都是,狼藉不堪。

  飞天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要是还待在这个地方,一定会发疯。

  身体在冰凉的湖水中无限舒展,水像是从每个毛孔渗进身体,清凉而明朗的感觉。

  飞天在深深的水底舒展着身体,湖底有暗河,虽然水流不急,却一样可以通向外面。

  帝都,以后不会再来了。

  只是对平舟有些抱歉,好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在不告而别,一直没有改变过。

  身体越潜越深,如果有一双眼睛可以透过深黑的水底看到眼前的情形,一定会为那样美丽的一条银龙而惊叹。

  飞天已经看到了湖底的暗河。

  轻摆龙身,飞天潜了下去。

  忽然间那条美丽的银龙身子僵住,然后剧烈的痉挛起来。

  身体痛得像是要裂成两半。

  像有—把刀子在身体里不停的翻搅—样,飞天漂亮修长的龙身盘了起来。

  全身都在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头上的角在黑暗的水中有淡淡的萤光。

  痛得全身都在颤抖。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现出原身之后只会觉得舒畅,力量充沛。

  为什么这样痛苦?鳞片好像都逆了过来,背脊紧紧弓着,像是水族中最卑微的虾子。

  飞天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似乎有个巨大的漩涡朝他卷了过来,再也无法抵抗。

  第9章

  飞天真的不想问一个十分白痴的问题,受了重伤为人所救,醒来必问:「此处是何处?我为何在此处?你又是何人?」

  但是不能不说,这三个问题十分经典精辟。

  实乃重伤获救之后,面对陌生人、陌生地点之必问问题。

  飞天睁开眼的时候,身上没有鳞片,也没穿衣服。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来,床边坐着打瞌睡的那人一下子惊醒过来。

  然后飞天的嘴巴里不受控制就吐出那句经典台词:「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你是谁?」

  明明他是在水里痛啊痛啊痛晕过去的,为何醒来却在一张干暖的床上?

  坐床边的那人穿了一件黑袍,细眉秀眼,说话声音不高:「谢天谢地,可总算是醒了,你要再睡我可也要睡了,累死我了你。」

  飞天呆呆地把上句经典问话又问了一遍。

  「我是慕原,这里是我的居所,你这晕头少脑缺心眼的家伙被水冲到我窗户底下,正挂在断树枝上,所以我勉为其难把你捞上来。」那家伙扯着一个疲倦的笑容。

  「隐龙现在谁当家?还是慕紫他爹是不是?我就说呢,头脑简单光长个大尾巴的家伙当首领根本不行,像你这种啥常识都没有的货色居然放出来乱晃。吓着人倒是小事,万一我没看到你而让旁人看到,早把你刮鳞抽盘揭骨吃肉……」

  飞天觉得头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刚醒的原因,还是这个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套得他找不着北。

  慕原笑了一笑,刚才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收了起来:「骗你好玩儿的。是你痛得厉害的时候我离那片湖很近,感觉到你在水底下,才把你捞上来的。

  「不过真得说你几句,年纪不小了,什么事儿都不懂么?你现在的身子骨儿能再变身?要不是遇到我,你可成了这几千年来破天荒淹死在水里的龙族!亏你还是银龙,真丢人!」

  飞天这次是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说道:「多谢你了。」

  慕原道:「客气什么,一家人不帮忙说不过去。」

  飞天看看他,慕原一笑:「巧不巧,天下剩不到五条银龙,我半夜里去游水还能碰见个血这么纯的同伴,真是好运气。要不是这样,我也感觉不到你。」

  飞天还是懵懂,凭本能又道了一句谢,然后因为光裸着身体有些不安。

  他左右看着,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慕原伸手在他额上轻轻探了一下:「终于是不烫了。我说,虽然这会儿我们这种纯血少之又少,可是你也不能一点常识都没有,下次可别再乱变身了啊。」

  飞天茫然说:「为什么不成?」

  慕原在他脸上重重掐了一把:「你倒理直气壮!自己做了事儿还要问旁人缘故——怎么没人告诉你吗?」

  飞天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恍惚知道是自己现在的身体不好。

  是因为这两天受了伤么?

  是有些托大了,从去取妖华袍那一夜,身体就受损,一直到他偷偷摸摸离开辉月那里的时候,都没有好起来过。

  「真是麻烦你了。」飞天有点不太自在,还是感激地冲慕原笑笑。身体虽然无力,但那种刀剐似的剧痛没有再袭来。

  「说这么多……」慕原有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拿了床边的衣服给他:「身量差不多,先穿我的吧。我去给你弄点药吃吃。」

  飞天看他出门去了,才慢慢地把那套衣服穿上。身上软得甚至没力气下床,靠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气。

  慕原端着药进来,嘴里啧了一声,两步走到床前:「喂,你这什么人啊!刚好一点儿就乱动。快躺好。」

  一边不由分说把他按倒,端起药来就是硬灌的架式。

  飞天哭笑不得。

  那药烫得要命,小口小口的喝了,舌头烫得麻麻的,根本也没尝出是什么味儿来。

  「你干么大晚上也跑水底下去?难不成也是泡水去的?」慕原把药碗收回去,拿了一块布粗鲁地替他擦擦嘴。

  飞天愣了一下,慕原看看他,又说:「你在帝都哪里落脚的?有朋友没有?要不我去替你送个信,省得你朋友回去找不着你要惦记。」

  飞天想了想说:「我在这里没什么落脚的地方,身上也没有钱了……本来觉得可以从水路一直回隐龙去,现在看样子是不行。你帮我送信给一个人,帮我收拾点盘缠和衣服。」

  慕原答应着,飞天便把平舟的名字说了。

  慕原咋咋舌:「倒看不出你有那么厉害的朋友,那我可去了。家里没什么人,刚才那药里有点醉珊瑚,你多睡会儿,回来我给你弄吃的。」

  飞天点头,轻轻一笑。

  在帝都这样冷漠的城市遇到同族,一样热情直率不藏私,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果然慕原出去了,飞天便觉得昏昏欲睡。他躺了下来,不多时便陷入沉眠中。

  微冷的风吹在脸上,飞天慢慢睁开眼睛。

  屋里有些昏暗,寂静无声。

  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被褥碰到光裸的肌肤,有些粗糙有些温暖。

  无力的身体蜷了一下,弓着腰缩着手脚。飞天疑惑不解,连转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么?

  光裸的手臂触到了温热而光滑的肌肤,不属于自己的肌肤,是他人的触感。

  飞天惊得向后猛缩了一下,一只手握上来轻轻挽住他的肩膀:「醒了?」

  心像是猛地飞起来又摔下去,失声道:「平舟?」

  平舟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绕过来环抱着他:「身上怎么样?好些了么?」

  飞天一时懵了,说:「没什么要紧。」话说完了才彻底清醒。

  他不着寸缕和裸着身子的平舟躺在棉衾里面,这是怎么一回事?

  「飞天,」平舟完全清楚他心中所想,面庞挨得极近,两个人枕在一个枕头上,呼吸吹在一处:「慕原来找过我,这是我在帝都的别馆,慕原那里是临时落脚,没办法好好照顾你。你一直在受伤没有调养过,身体太虚弱,我渡了些灵真力给你,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渡真力……也不用脱衣服吧?飞天觉得喉咙发干,脸上肯定通红,身体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有、有劳你了。」

  「和我不用客气。」平舟的唇轻轻落在嘴角,温柔而怜惜的一下轻吻:「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我真的很后悔……」

  飞天试着向后退,可是背脊已经贴到了墙上,平舟睡在床的外侧,像是没发现他的退却,反而更向床里挨过来:「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飞天咽口口水,怀疑平舟再靠近他一定会烧到头顶冒烟:「就是没力气,那个,」犹豫了一下,声音很小:「我的衣服……」

  下面的句子被轻柔的堵了回去。

  平舟的唇与他的缠绵交濡,细滑的舌轻轻舔弄吮舐,带着深深的怜惜与无限温存。

  「唔……」喉咙深处因为惊吓和无措而发出的细细的哀鸣,手抵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惊觉他心跳的急切和自己心跳的紊乱。

  平舟的手托在他的颈后,身子覆了上来。

  终于稍离的唇齿,气息缠绵间的低语,飞天听得似是而非。

  「你曾经说过,要我为你成年……有没有忘记?」

  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

  鼓起最大的勇气说了那一句话,像是风卷碎浪在礁石上撞个了粉身碎骨。

  撞碎的,也不仅仅是勇气和面子吧?

  「我早就后悔了……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后悔了……如果时光可能倒流回去,我一定会说完全不同的一句回答……」

  平舟分开他的双腿,细密的吻在身体上不停的洒落蔓延。

  软垂的欲望被有力而温柔的手握住,飞天的身体弹了一下,又因为无力而落回。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对你说……」

  飞天没有退缩的余地。

  莫名的觉得心酸。

  为什么还要这样说?这样做?趁他无还手之力的时候这样的亲近?

  「飞天,不要拒绝我,好么?如果不是你现在没有体力,我也愿意让你……」

  「不是的,平舟……」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的。从前是我的莽撞,其实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想,只做远望你的朋友。」这一句话异常清晰:「看着你被欺骗伤害,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放弃……我常常会想,如果一开始我握住了你那时候伸出来的手,你的人生一定会不同。

  「最起码,我会一直张开手臂,尽我所能的保护你。奔雷也好,行云也好,辉月也好,就算挡不住他们靠近,也可以为你遮住一大半的伤害……我很后悔……让时间倒回去,好不好?」

  让时间倒回去?

  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时光是最最不可逆回的东西。

  伤害总会被时光抚平,但却不可能回到时光的另一端去抹消一切。

  「平舟,停……停下来,我不想这样。」在他的温柔中,咬着牙说出来。

  没有了奔雷,没有了行云,辉月不再是过去的辉月。唯一可以安慰目己的,就是平舟还是过去的平舟。

  一个相互扶持,相互信赖的朋友。

  没有猜忌,没有迷情,没有嫉妒独占伤害背离……

  「对不起,飞天,趁人之危我也要做到最后。」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这个。

  然后他的唇密密吻住他所有的抗拒。

  虽然一样是被压在身下进入,但是并不痛苦。

  并没有那样被折辱被撕裂的痛苦。

  他一直是温柔似水,即使是进入的瞬间,也一样体贴。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最后一个朋友也失去了。

  为什么明明这样温柔和体贴,还是罔顾他的意愿?

  为什么?

  呼吸变得破碎短促,没有办法思考,双臂绕上去抱住他的肩背,在不停被进入的颤抖中,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不肯松手。

  「累了?」温柔的声音说:「你出了一身的汗……都是我不对。」

  无力的摇了摇头,被他抱进温水中,轻柔的洗涤身体,上药,按摩。

  除了一开始态度强硬的占有,平舟一直这样温柔似和风。

  偌大的卧房只有他们,宁静而温暖。

  清香的热汤递到唇边,飞天张口喝了。

  「好些了么?」

  点了点头,飞天一直没有出声。

  不能面对这个转变。

  该说什么?

  对这个长久以来在心中一直占有微妙位置的人,今天彻底打翻了过去的关系。

  「即使在心里讨厌我,我也要一直陪在你身边。」平舟的手轻柔掬起他银白的头发,目光中爱怜横溢:「你的身体很虚弱,不好好的调养不行。」

  又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女人,也不是易碎的琉璃,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看护也不会有事。

  现在的虚弱只是暂时的,等他的身体好些……

  还是回到隐龙去吧。

  白江,紫海,蓝天,青山。

  那里才是他的家,是他应该停留的地方。

  帝都的一切,跟他不再有任何关系。

  「请你……」飞天疲倦的说:「帮个忙。」

  平舟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有些欣悦的神色:「想要做什么?」

  「把慕原找来,我有事想问他。」他平静地说。

  平舟嗯了一声,道:「慕原把你带到这里来之后,有事离城了。这样,我请人在他的住处等候,他一回来立刻请他来见你。」

  飞天点点头,脸转向一边,眼睛微微合上,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平舟凑过来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柔声说:「睡吧。」

  「慕原还没有回来?」飞天似乎已经失去了耐性。

  雨季已经过去了,那些涨水的河道、湖泊的水位又会渐渐的回落。他想尽快回到隐龙的念头,也随之而变成了失望。

  慕原一直没有回来,他也一直不知道身体何时可以恢复到自由变身的状态,没有办法以龙身回去,慢慢上路的话,得走小半年的路程。

  有些烦躁。

  平舟的温柔让人无所适从。

  早就知道他的为人处事是什么样,可是没有猜到过他对情人会是什么样子。

  体贴得无微不至,比他所能想到的温柔周到还要多得多。

  可是心里却觉得烦躁不堪。

  怎么变成了这样?

  平舟和他们不是朋友么?

  身体为什么一直好不起来?尽管平舟每天都准备极好的补品,他也都一直认命的把那些汤汤水水咽下肚,可是他的身体还是一直没有起色。

  他明明没那么虚弱。

  只是一些小伤,没可能这么久还不好。

  却找不到人可以问个明白。

  慕原分明是知道,但是没有来得及说就离开了。

  平舟的样子好像并不觉得他的身体不能恢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每天必不可少的汤药,一盏一盏花样翻番,名目繁多。

  每到心烦意乱不想忍耐的时候,他那张微笑的脸庞就会出现,软语温存,体贴入微。

  什么叫抬手不打笑脸人。

  总是被他三哄两哄,乖乖喝了药,然后再如他所说,休养。

  「我身体已经好了。」飞天推开那汤碗:「不用喝这些古怪东西。」

  「只是一些草药,清热去火,你伤好了之后体质还虚,多喝一些汤总没有坏处。」平舟耐心坐在身边,稳稳端着药碗。

  「可也没好处。我到现在还是提不起真力,这些药根本没有用处!」口气不由得重了:「天知道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我不吃这药说不定早就好了!」

  平舟的手颤了一下,药碗平平的放在了床旁的案几上。

  「飞天,慕原一直没有回来过,我加派了人手也一直没有找到他,你再等几天……这药,你不想吃,就不吃。」他语气低柔:「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无论我做什么也只是想要你好,你不信我,不要紧,但是你不能和自己的身体作对。」

  那种沉稳似水的口气,总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明明是烦闷着,还是先服软:「对不起,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有些烦闷,」他截住话头:「不过,病去如抽丝这话你也知道的,身体一直亏着不调养,等到一起发作起来就难以收拾。这些汤药都是我亲自准备的,你不放心旁人,难道不放心我?」

  飞天在那样无可抵挡的温柔里,还是把汤药喝了下去,甚至不敢剩下一星半点。

  平舟那样温柔里带着微微伤痛的眼神,让他不知不觉就丢盔去甲,溃不成军。

  「辉月一直……」飞天有些困难的说:「不知道我在这里吧?」

  平舟轻轻揉了一把他顶心的头发,那银色的柔软在掌心轻轻摩挲,微痒而柔滑,带着淡淡的凉润。

  「没有。他近来十分的忙,而且他一直认为你回了隐龙。」平舟不动声色把他半抱在怀中:「担心他找你麻烦?」

  说不来心中乱纷纷的究竟是想怎么样,也没发觉被抱住的姿势十足暧昧,因为平舟下一句话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昨天得到消息,说是找到慕原的行踪,请他尽快折返帝都。」

  飞天眼睛一亮:「是么?什么时候能到?」

  平舟微笑着说:「看你高兴的样子。大约明后天就到了,他一到,立刻请他来见你好不好?」

  飞天眨眨眼,觉得自己的样子实在是急不可待,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太麻烦他不好意思,总要他休息一下再说吧。」

  平舟替他顺一顺头发,柔声说:「我也是心急,如果他能有方法让你更快好起来,我也希望他早些回来。」

  飞天点了点头:「这些天麻烦你。」

  平舟声音顿了一顿:「你跟我这样见外?若是你只想回隐龙,我陪你回去也是一样。」

  飞天怔怔地看着窗子外面,已经是初夏了,绿荫浓郁。

  「平舟,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有一个信念的。一个人心里,只会有一个爱人,不可能同时喜欢上好几个。」

  平舟轻轻嗯了一声,面颊贴着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我爱的人是行云,一直一直都是。可是,辉月说的话,让我觉得,好像我对爱情,并没有那么坚贞,最起码,没有行云对我那样。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害怕辉月,想念行云。」飞天慢慢转过脸:「可是,却想不清楚,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信赖的人,在慕原那里醒过来,那么无助,只想得到可以找你。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注视着平舟的眼睛,慢慢的又问了一次:「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连最后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想到你的时候,心里变得很茫乱,不知道如何是好。为什么?」

  为什么?

  平舟抱着他的手紧了一紧:「飞天。」

  「我只想要一个好朋友,这一点要求并不过分啊。」他有些茫然,定定的望着平舟:「为什么

  最后这么一点要求,也不行?」

  平舟只是抱紧他,声音很轻:「飞天,我想保护你。你只要知道这一点,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

  「可是,我们不相爱,不该像现在这样……」

  飞天喃喃自语,再好的脾气和涵养,也在缠绵病榻的时候消磨得差不多,现在的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为什么要勉强我?我也可以保护自己!」

  他推开平舟,拒绝他的拥抱:「我不需要你,你也不要再靠近我。」

  平舟有些无奈的看着他,握住他的手并没有放开:「等你的身体好转,我一定尽快送你离开,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平平安安。」

  看着他的眼睛,飞天看到他眼瞳中映出的自己。

  苍白若纸,发如落雪。

  这样的自己,确实……没有说独立的资格。

  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没有能力留住行云,没有办法抵抗辉月。

  平舟没有如辉月一样强迫,面对他的时候,也不像面对行云时一样有无奈的情愫。

  讨厌这样懦弱的自己。

  飞天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身体不能复原是一半原因,另一半,是内心对自己性格的唾弃。

  说了要放手,让行云快乐生活,却还总是念念不忘。

  虽然早已经长大成/人,独立生存生活,可是看到辉月的时候,那种本能的敬畏……总是挥之不去。

  也许是少年时辉月太尊贵威严,留在心中的影像实在太深刻鲜明不能改变吧。

  可是平舟……

  看到平舟的时候,心里总是平静安详的。

  可是从那一夜之后……

  心里抑制不住总会萌生怨忿,这个人让他放心的信赖依靠,可这个人也把那份全然信赖的依靠给毁掉了。

  「飞天,若是你觉得被我……是一种屈辱,那么,等你身体好转了,你想对我做什么可以。」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在诱哄孩子:「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觉得开心。」

  不是!

  心头的恼怒更盛:「我不是因为这个!」

  才不是因为这些……这些什么折辱不折辱的不相干的事情。

  又羞又恼,脸上烫热起来:「你出去。」

  讨厌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讨厌这样茫然不知道方向的自己。

  飞天把头埋进枕头里。

  连站立一会儿都觉得吃力,以往那笑睨风云的自己哪里去了!心里想的什么完全表达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平舟明白自己究竟是……

  可就算是明白了又怎么样,难道能当过去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么?

  平舟虽然起身出去,却在房门口停了下来,轻轻又说了一次:「飞天,我只想保护你。」

  你想,他想……有谁管他自己在想什么?想要的是什么?

  他并不想要什么保护。

  辉月似乎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现在话没有变,说话的人却换了一个。

  天色暗下来,晚餐用过了,跟着还是捧上来一大盆汤药。

  飞天嘴角有些抽搐,强撑着恶心把汤药喝下去,漱口洗脸更衣上床。

  朦胧欲睡的时分,身边床褥向下轻轻一陷。飞天半睡半醒还是明白过来,是平舟。

  这些天的晚间他总是……虽然只是同榻而眠,平舟也只是为了随时为他运气调养,可就是别扭。

  平舟的手轻轻环抱住他,灵力从胸口透体而入。

  飞天轻轻蜷缩了一下,可是身体本能地去汲取那源源不绝的暖流。

  平舟轻吻他的面颊,头发。动作中满满的怜惜,并不会让人觉得狎昵猥亵。

  可是飞天就是不自在。

  好在平舟也发觉他总为这个难堪,屋里昏暗并不燃灯。

  否则飞天恐怕会缩到把自己变成一个团儿为止。

  第10章

  「身体怎么样了?」慕原一脸风尘仆仆,见面第一句就问这个。

  「还好……不好意思这么急找你回来,实在是我有许多事情想问明白……」

  飞天的话刚起头儿便被慕原打断:「我去给你找药了嘛,要不然哪能这时候丢下你不管啊。说实在的,这种事我也是头一次碰见啊,光听传说里要吃些什么药材,真的找起来还是很费事。

  「来来来,这个,嗯,你看啊,原龟涎,这个可是费了我老劲儿了,差不多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才找到。嗯,这个是三山石卵,样子是难看了一点,不过听他们说一定要吃这个。来来来,不用煎药,直接吃就可以了。」

  让他弄得一头雾水,但总算是听明白慕原并非是不告而别,而是去为自己寻找药材。

  「实在是太劳烦你……」飞天极为不安。

  「不烦不烦,都是一家子,我们不帮谁帮啊。对了,我还有个弟弟,叫慕白,还差一样很重要的丹药,我叫他去帮忙预备,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

  他一口喝干杯里的茶,手脚麻利把那糊状的龟涎倒进杯里,又把那几个样子古怪的卵膜捏破,看那汁液混在一起难看无比,一股奇腥的味道。

  「来来,趁新鲜快喝了。」

  莫名其妙被他塞了个杯子在手里,飞天怀疑的看看,又闻了闻,皱起眉来:「这个……治我的伤么?」

  慕原一挑眉:「当然啊,要不我忙了这么些天白跑的么!快喝快喝,不新鲜就不好了。」

  虽然心里疑虑重重,可是看慕原这样风尘劳顿的样子,还是觉得不能让他心血白费。

  真古怪的味道……有些咸,有些腥,有些苦,还有点酸……

  「大口吞下去啊……唉,想一想我们银龙的数目是一天比一天的少了,从六百年前我弟弟慕白出生,隐龙再也没有银龙出世过,老的渐渐去了,新的却没有……连你,我,慕白,慕紫,还有个我没见过的坏脾气在内,只有五条而已……」

  飞天忍着反胃把那杯糊糊的东西喝干,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问了一个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我什么时候能恢复原样,可以幻化原身?我很想回隐龙去。」

  慕原掰着手指头算:「嗯,七、八、九……不对,是五、七、九……嗯,也不对。我也不是很清楚,总得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吧。」

  飞天心往下一沉,脸上有沮丧失望的神色:「得要这么久?我竟然伤这么重?」

  慕原张口说:「伤应该好得差不多……」

  「飞天。」平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静静的打断了慕原的话:「慕原远道而来,你让他休息会儿,有什么问题慢慢再问吧。」

  飞天惊觉过来,有些难为情的笑笑:「看我,光想着自己,你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快去好好休息休息的。我没什么事儿,伤口都好了,身上也不痛。」

  慕原确是满面的疲倦,站起来伸个懒腰:「说得是,我这些天一觉都没睡过,顶多就是找个石隙打盹儿,就怕错过原龟吐涎的时节。那你好好保养,我睡醒了再来看你。」

  他拖拖踏踏地走了,飞天第一反应就是一手捂嘴一手去摸茶杯。

  平舟抢上一步来,把茶倒好了递给他。飞天连连喝了三杯水,才长长出一口气:「我的老天,这是什么怪药,难受得要命。」

  当着慕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对这药味的厌恶和排斥,毕竟是别人辛苦找来的药材,道谢都来不及,哪还能伤人家的一份热心呢。

  「好些么?」平舟轻轻替他擦拭嘴角的水迹:「慕原说这个药对你的身体很有好处。」

  飞天喘了两口气:「我没什么感觉啊,可能药效还没有出来吧。」

  平舟点了点头,伸手替他在背后抚摸顺气:「气味受不了?喝点香露好不好?」

  「不,不用。」飞天直起身,觉得胸口有些暖烘烘的,比刚才舒适得多,轻声说:「好像是舒服一些。」

  平舟轻轻笑出声来:「脸色的确好看多了。」

  他声音低下来:「真的很难忍受的味道么?」

  清凉软薄的唇贴上了来,汲取他口中的气息。

  飞天吃了一惊,用力推了他一记。

  平舟倒是顺势退开,笑了笑:「是不太好的味道。再喝杯水么?」

  为什么……居然把这种事情做得这么顺理成章的自然!

  不忿,羞恼。

  可是,怎么办?

  难道像被侵犯的女人一样给他一耳光?

  不可能。

  况且,抬手不打笑脸人。

  对方表现得这么,这么云淡风轻,自己要是认真计较难免有小题大做之嫌……飞天恨恨不已,又灌几杯水。

  「身体怎么样?我把一下脉看看。」第三天,慕原才精力充沛的又踱了过来:「药力应该已经被全吸收进去了。」

  飞天有些疑惑地挑眉看他:「你找的药真的有效?我还是没什么力气。」

  慕原笑了笑没有理会他的质疑,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飞天捋起袖子露出手腕,慕原的手指搭上了去。

  「还不错啊。」他摸摸下巴:「就是体质还嫌虚,也难怪哦。银龙从没出生就霸道得很……」

  飞天简直是一头雾水,慕原一笑:「不过你虽然不能变身,但是想现在回隐龙也还是可以的啊,让平舟送你回去好了。隐龙的水好,白江池洼的水质软暖,对你的身体好。」

  平舟坐在一边微笑:「回去也好,这里你毕竟不能安心静养。既然回去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护送你回去吧。」

  慕原连连点头。飞天慢慢放下袖子,想了想说:「不必麻烦你,我自己也可以回去。」

  慕原张口想说什么,平舟一句话给封住:「慕原,我和飞天单独说说。」

  慕原十分识趣站了起来:「我也该回家去看看了,多少天没进家门了。」

  飞天看了看平舟,慢慢说:「你有事瞒我?」

  平舟没有意外,只是柔声说:「你觉得我会瞒着你什么事?」

  飞天看着他,无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是不是……生了重病?」

  平舟握住他的手,飞天向后缩了一下,他握得更紧了些:「不,不是重病。」

  飞天用力甩了一下没有甩脱,声音高了起来:「分明不是什么小病。慕原大张旗鼓给我找药,你天天为我运气,那么多汤药喝下去一点起色都没有。我并不害怕生病,也不惧怕死亡,你大可以直说,不要这样瞒我!」

  平舟怔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不是重病,我不会欺骗你的。你不信我么?」

  飞天定定看着他,有些软弱的说了句:「可是你……隐瞒了我什么?」

  平舟挨近了,轻轻揽他在怀:「我说过,要永远保护你。我要永远保护你,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早知道生病这样难熬,一定会好好保养身体。

  最起码,在受伤害的时候,会积极的尝试去保护自己。

  飞天在阳光下睁不开眼,穿堂的夏日薰风吹得脸上不知道是冷是热。

  也冷,也热。

  冷的是细汗在风中慢慢干去,热的是那慢慢转过了回廊的日头,阳光射到了脸上。

  飞天摸摸热烫的脸颊。

  他明明是属水的,喜欢阴寒的龙族。慕原却为什么捎信让他多多的晒太阳?把水分全晒完了好做一条鱼干么?

  这种明显缺少理论支持和事实依据的调养方法,平舟居然深信不疑,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一定不会忘了让人把他搬出来晒太阳。

  抗议了三天的成果,是在廊下,不直对着头晒,算是打了个折。

  端过一边的茶喝了口,茶水也是微温的,不凉不热让人觉得气闷,喝到了嘴里也并不觉得解渴。

  茶盘里还有几样果品,蜜栈和香糕。飞天不要说吃,就是看也觉得没胃口。

  或许是天热了,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也或许是前一阵子药汤喝得太多坏了脾胃,看什么也没食欲,硬着头皮咽下去,要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就会吐出来。

  飞天有时候会觉得,身体深处,看不见的地方,大约破开了一个无底的黑洞,精力和精神,都慢慢的,不知不觉的流走了,看不见,听不到,摸不出。

  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连走一会儿路都浑身无力的他,与废人无异。

  对这样的一个自己,起先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怨忿,心急着想要快些康复。

  到现在连那点怨怒都没有,整个儿就是听天由命一样。

  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把握不了,飞天虽然脸上表情总是淡漠的,嘴上也不再提这事情,但是心里……

  如果不去想那一天所发生的事,还有,忽视每天晚上两个人总是同榻共眠的事实,平舟其实还是一个所能想得到的,最好的朋友。

  并不因为那天的事情而对他变得有任何狎昵不尊重,说话与动作也都让人舒适妥贴。

  有的时候,飞天甚至觉得那一天的事情,可能只是个幻觉。

  头发被风吹起几缕,掠过脸颊,因为胸口的汗湿,落在上面就黏住了,不清不爽的牵连感觉。飞天觉得腻烦,可是又不想抬起来拨开。

  竟然连这样的事情,都懒得出一点力气。

  好像越来越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深渊里滑下去了。

  这个院子极安静,平舟不让下人随便进来,也不让人离得他太近。飞天知道这是为了避人耳目,他到底不是帝都的人。

  而且,从辉月那里狼狈的逃开,也不是一件值得放在嘴上说的事情。

  平舟每天都会为他渡气,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

  帝都四季分明,夏季燠热。他失去力量不能下水,分外受不了热,平舟输过来的灵气总是淡淡的清凉,漫过全身像是春风,也像清泉。

  总会在全然的放松中睡去,无梦无忧,一觉直到天亮。

  从日出到日落,然后再到日出。

  「吃点清淡的。」平舟亲自端着饭菜放在他面前:「都是凉菜,昨天不是说热菜吃不下么,今天让他们多放了些醋在里面,酸酸的应该比较开胃,你尝尝看。」

  他夹了菜放在飞天面前的碟子里,并没有直接喂到嘴边来。

  这是他的尊重了。

  飞天嗯了一声,闻着那菜也是一股淡淡的清香气,里面有醋的味道,的确让人觉得胸口爽快。

  「合胃口的话,多吃点。」平舟每样菜动了一箸,就放下了筷子:「昨天前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喝的水都不多,你照镜子看看,腮上的肉都没有了。」

  飞天举手摸摸自己的脸,是有些瘦凹了。他微微笑笑:「夏天总要瘦一些的。」

  平舟没有说话,给他盛了一碗汤。

  笋丝在汤中似浮似沉,飞天看着汤碗没有喝。

  平舟问道:「味道不好?」

  「不是。」

  也没有想什么,只是看到清汤,有点出神,脑子里空白的,真的什么也没有想。

  近来时常会这样。

  飞天想,也许他已经老了。

  早生华发的思念,千疮百孔的身体。

  还有,已经灰飞烟灭的爱情。

  「今天过得好吗?」

  「好。」其实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热得受不了。

  喝下去的水像是不能被身体吸收消化,而是直接化作了汗水从皮肤涌出去。

  飞天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满是孔的羊皮水袋,在阳光下无力的萎缩。

  「再喝点汤好不好?」

  对这样温柔的语气,没办法说不。

  飞天总是不会坚定的说不。

  从以前他就是如此,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

  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这种性格不好,但是没有办法改变。

  对着那些人,对自己好的人,总是不能拒绝。

  汤色是碧绿的,但是并没有看到绿色的菜叶在汤里。

  因为前天吃到青菜呕吐,所以今天汤里的东西都挑出去了,只有比较爽脆的不会让他排斥的笋丝还留在汤里。

  平舟真的很用心。

  「是不是很热?再等两天,我把手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陪你一起回隐龙,慕原说回到那里你会安全得多,也不会像在这里一样的难过。」平舟伸手过来替他擦额上沁出的细汗:「瘦了一圈……对不起,再忍几天好吗?」

  明明不是他的责任,一直被他照料,可是他却用亏欠的,抱歉的心情说这样话。

  他从来不会对他有过激的动作,也没有华丽的话语。

  很平淡的,似乎生活本来就是如此。

  「温水已经备好了,你一个人可以么?」

  「没关系。」

  站在水里都觉得两腿发软,捏一把腿上的肉,有些虚浮。皮肤和下面的部分之间有稀浮的感觉,没有一点儿力气。

  是瘦了。这样的身体,恐怕连剑都举不起来了。

  站在水里呆呆的出神,平舟在外面轻声问:「不舒服么?」

  回过神来,应一声:「没有,这就好了。」

  把袍子披一披,裹着走出来。平舟松口气,笑了笑:「怕你没有力气,还担心着呢。天还早,现在睡么?要不,下盘棋?」

  风吹在有些潮湿的皮肤上,一天的闷热总算是褪消,飞天的心情说不上好,但也不坏。

  「也好。」

  对坐着,棋枰摆在两人中间,晶莹的棋子触指生凉,飞天抓了几粒在手里,慢慢的摩挲。

  冰凉坚硬的,不容易熨热的棋子。

  又有些出神。

  「怎么?要认输了?」

  勉强笑了一下:「哪能这么便宜了你。」看了一眼形势,落了一子。

  一直都在揣着明白装着糊涂。

  知道其实不是朋友了,但总下意识骗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

  平舟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言行举止都不曾越界。

  「棋力大有长进了。」平舟声音很轻快:「在隐龙的时候一定和高手时常切磋是不是?」

  「也没有怎么用心下,」飞天拈着一颗子慢慢敲棋枰的边儿:「偶尔玩玩儿的。」

  「要不要吃点心?磨碎的松子,还有桂花,没有放糖粉。」

  薄薄的像云片糕的点心,有着松子和桂花的香气。

  很奇怪的搭配,但是不说起来不觉得,闻到这个香气,真的觉得非常诱人。

  「平舟。」飞天声音很轻。

  「嗯?不舒服?」

  「不,不是。」

  「累了么?」

  「也不……对不起。」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飞天低着头不看对面的人:「你知道的,你对我……和我对你,心情并不一样。我总觉得,我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温柔和好处……」

  平舟伸手过来摸摸他的头发:「傻瓜,说什么傻话。」

  「不是的,一开始的时候,有些怨恨你,也知道你一定会包容一切,所以肆无忌惮的什么过分的话都说过。」猜忌他,排斥他,明明占着他的上风还要有风驶尽帆。

  飞天想起前些天的自己,那样暴躁的脾气。平舟一直耐心的说话,陪小心,笑得很温柔。

  其实是吃定了他的好脾气。

  人总是这样的恶劣。

  对着行云或是辉月,他绝不会这样放肆,因为对方不好惹。

  没有得到原谅的把握,是不会这样放肆的。

  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得宠的孩子,会对着包容照顾他的人分外顽劣。

  「对不起,平舟。」

  「别说傻话,」平舟轻轻抱住他:「能照顾你,每天看到你,我就觉得生命里再也没有别的奢望,你平安快乐,比什么都重要。发脾气谁都会,何况,你的脾气已经极好,换作是我,病体缠绵难越,或许早就摔东西拆房子了。」

  飞天笑起来:「胡说。你这样子也会摔东西,骗谁都不会信你。」

  「真的,少年时候也很顽劣,因为一起学剑,师弟有一招学得比我快,师父夸赞他而训斥了我,那天晚上我心里气闷,砍翻了半个坡的树,害得许多鸟巢都跌翻了。后来想一想觉得实在是不应该。」

  飞天有些疲累,放软了身体靠着他:「你师弟很聪明么?」

  「不是,他并不聪明,但是很刻苦,别人练十次,他练一百次,虽然进境不快,但是比别人都要扎实得多。他总相信勤能补拙,比旁人起得都早,睡得都晚,不喝酒,不偷懒,对漂亮女孩子瞧也不瞧一眼。」

  飞天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从前的事情,好奇地追问:「后来呢?你师弟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平舟停了一下才说:「他被大师兄暗算……就在你救我的前一天,他死了。」

  飞天惊得身体颤了一下。

  「别怕,别怕。」平舟反过来安慰他:「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我不该问……」

  「不是,是我也想说出来。总在心里闷着,总怕有一天会全部忘记。」

  「不过,好像已经忘记许多了。」

  飞天慢慢地问:「他长什么样子?」

  「他的样子……一开始很黑很瘦,后来慢慢结实起来了。个子不算太高,但是肩膀挺宽的,一笑的时候牙齿雪白。几个师妹喊他傻大个儿、黑塔、铁桩什么的,他也不恼,总是一边搔头一边笑……

  「师父教了剑法他不会,问了两、三遍不敢再问,就去问……问师兄,再问我,再问师妹们,每个人都教他一遍,他自己一个人死命的练,反复劈石头,虎口裂开了全是血,第二天用布包一包,再和其他人一起练……

  「后来他剑法反而是最扎实的一个。师兄忌惮他,所以……先对他下了手……」

  平舟其实……一直是那样寂寞的。

  因为冷静,因为什么事情都想得通透明白,所以分外寂寞。

  在帝都也好,在天城也好。

  无论是何时何处,他与人都保持着淡漠的君子之交。

  飞天从来没有看到他失态。只有一次,看到他焦急,力道像是不受控制。

  看到他流泪。

  飞天觉得有些心酸。

  平舟揽着他。

  「对不起,平舟……对不起。我没有,一样的心情可以给你。」

  终于说出来了。

  每天闷着不说的话,自我唾弃的理由。

  总是发呆出神,总是逃避去想的事情。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不要紧,」平舟抱着他,下巴靠在他的头顶:「不要紧,飞飞,不要紧……是我强求你,不是你的责任。我这样,和趁虚而入没有不同。

  「只要能看到你平安快乐,我一样会觉得快乐。」

  「可是,对不起……对不起。」

  飞天觉得鼻子发酸,自己越来越情绪化也越来越软弱了。

  也许是一直在生病的关系,人软弱了许多。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

  在窗下,依偎在一起的人影。琉璃盏的光亮,把他的影子映在另一面的墙上。

  温柔的一个影子。

  睁开眼睛的时候十分迷惘。飞天看着青色的帐顶,一时间想不起此生何生,此处何处。

  天像是蒙蒙亮,屋里的光线也不强。

  飞天试着动了一下,一向都容易疲倦,早上尤是。

  但是今天好像特别的倦怠,胸腹间薄薄的有些凹陷,腰软得直不起来。

  飞天侧头看的时候,才发觉今天这种极不正常的怪异感来自何处。

  平舟不在身边。

  这些天总是相伴入眠,形影不离的平舟,已经起了身,宽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个。

  习惯真是最可怕的东西,屈辱可以习惯,伤痛可以习惯。温柔的陪伴,不知不觉就已经上瘾了么?

  是不是寂寞了太久,所以对温柔分外没有抵抗之力?

  撑着身体坐起来,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令他气喘吁吁。身体虽然一直不是太好,但是像今天这样虚弱还是头一次。

  眼前金星乱舞,飞天靠在床头,虚弱的闭起眼,平舟一直在安慰他,可是没道理伤病久久不愈。

  身体软得像一个破了口的气球,干干扁扁,一点气力都没有。

  好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深处,失去了什么,在身体的深处挖去了一大块很重要的东西一样,茫然若失,又奄奄无力。

  头发有些微的水气,是沐浴过后的淡淡的清新味道。

  飞天不记得自己沐浴过。实际上,昨天的记忆错乱而短暂。

  关于昨天的记忆很迷糊。

  一早的时候与平时一样,到了午后的时候突然浑身无力,平舟有些慌乱,给他喝了汤药,后来慕原来了……再后来的事情,全无印象。

  似乎是昏睡过去了。

  ——待续——

  请继续观赏更精彩的《飞天戏梦》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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