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戏梦(下部)(出书版)+番外》————卫风无月 

《飞天戏梦(下部)(出书版)+番外》————卫风无月

  第11章

  飞天伸手攥着床柱想起身,才刚刚挪动一些,就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完全不由自主,像是块大石头般沉重,撞在床头。帐钩晃了几下,敲在床柱上,轻轻的响声,一下,再一下。

  「飞天。」平舟急急的冲了进来:「你别乱动。」

  被他抱住,小心翼翼的放下,卧在枕头上,飞天睁着一双眼睛看他。

  平舟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下微微泛青。飞天看着他掖好被角,手摸到额头来试温度,慢慢的说:「我快死了么?」

  平舟立刻说:「胡说什么。你只是一时气血亏虚,调养几天就会好的。」

  飞天苦笑:「到现在你还要骗我。从两百年前我第一次变成龙身之后,龙脉慢慢由浅而深,功力也日渐深厚。可是这些天来,却越来越浅淡,现在……」

  他慢慢从被底下伸出手臂来,有些苍白细瘦的手臂上毫无瑕疵。

  「根本是全部消失了。族长他们曾经说过……龙将死时,龙脉全褪……你们,一直瞒我,自己心里却是有数的。」

  平舟的手还按在他的额上,轻轻叹息:「龙族的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着,龙脉浅褪也不是只有在将死的情况下。飞天,你想想,从我们认识至今,我有没有骗过你?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诳语?」

  飞天慢慢的摇头。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都令他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这就是了。飞天,如果你真的是死期将至,我绝不会把你放在宅子里沉闷度日。我会问有什么最想要做的事,有什么最想去的地方,即使你的性命只剩一天,我也会让你过得开开心,绝对没有闲暇去寂寞或是伤愁……」

  额上的手慢慢滑下来,轻抚他的脸颊。

  平舟的眼中爱怜横溢,低下头来在他额角轻轻一吻:「你会慢慢好起来的,相信我好么?」

  飞天轻轻嗯了一声。平舟的温柔让人无从招架,像一池泉水,软热宜人,除了在其中沉溺醉,没有别的选择。

  「汤药差不多好了,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启程,和慕原一起去隐龙,你慢慢调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飞天皱皱眉:「还要喝药?」

  平舟微微一笑,本来有些疲倦的面容上像是晨曦春晓般,一瞬间让人觉得容光不能逼视:「这次的药不同,煎的人很用心,味道也不苦。」

  他扬声说:「把药端进来吧。」

  外面脚步声细碎,飞天先闻到了药香。

  天色已经比刚才亮了许多,有人端着托盘,盘中盛一碗药。

  飞天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那进来的人,并没有在意,只是自己扶着床边坐直了身体。

  那人走到床前,屈膝跪下,把托盘放在矮几上,端起药碗送到了飞天的嘴边,笑中带泪,手微微有些抖:「殿下,请用药。」

  飞天嘴唇哆嗦着,一滴泪落下来,滴在了热气氤氲的药碗中。

  声音抖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汉青。」

  汉青的眼泪流到了腮边。

  「殿下。」

  平舟轻轻抱着飞天,向汉青微笑:「别光顾着发呆,药给我。」

  汉青飞快地抹了一把泪:「不,我、我亲自呈给殿下。」

  飞天咬着唇,笑得欢畅,眼泪却流得急:「我早就不是殿下了。」

  汉青把药碗递上来一些:「在我心中,您永远是我的殿下。」

  那微微有些苦涩的汤药,并没有想像中难以入口。

  飞天就着汉青的手把药几口喝完,平舟腾出一只手来,拿丝巾为他擦拭嘴角。

  「好了,两个人见了面相对流泪,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是要离别呢。明明见面是喜事,别再哭了。汉青,替飞天把脉,飞天你也是,身体现在正虚,还要流泪,更伤元气。要知道你现在这么会哭了,我刚才不会让汉青这么快来见你。」

  飞天拉着汉青的一只手,汉青反过手来按住他的脉门:「殿下,我为您把一下脉。」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着帘栊,轻叩廊柱的轻微声响,一声一声的。

  天已经亮了,第一道阳光照在向东的窗上。

  汉青半晌才松手,微笑着说:「殿下的身体会慢慢康复的,没什么大恙,只是太虚弱。」

  平舟嗯了一声,飞天握住了汉青的手:「你什么时候来帝都?怎么一直不来看我?」

  汉青笑着看平舟:「平舟殿下月前遣人去找我,紧赶慢赶昨天才刚到。我来的时候殿下……正在沉睡,我一直在廊下煎药,殿下睡得真香,中间一次都没有醒过。」

  飞天眨眨眼,本来想问谁为他净身沐浴,但是这个问题似乎也不必问。

  不是平舟就是汉青,反正不会是慕原。

  「困么?」平舟轻拍他的肩背:「累了就多睡一会儿。」

  飞天硬撑着说:「不累,我们再说会儿话。」

  汉青笑起来:「殿下,我这次来就不走了,回头,我们一起去隐龙,来日方长呢。殿下快睡吧,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飞天无力的笑笑,慢慢闭上眼。

  模糊的听见慕原说话的声音。

  不知是谁揭开被子,把一样东西放到了飞天身边。那东西外面软软的,里面好像是坚硬的。隐约听见平舟在说:「他现在太虚弱,还是……」

  慕原说:「必须是他自己……三天后你才能替换……不要紧,不会吸他太多精气……」

  什么呢?那样东西似乎是温热的,个头儿也不算大……

  飞天感觉到那东西和他紧贴着,有一点奇异的感觉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

  似乎在呼唤他,也像是在向他诉说什么似的那样奇怪的感觉。

  飞天无力思考,陷入沉睡。即使是在沉深的睡眠中,身边那古怪的存在感也不容忽视。

  昏昏沉沉的,还是可以分辨出汉青和平舟的声音。有时候会被他们扶着半坐起来,喝下汤和粥水,感觉到他们为他运气行功。

  还有那放置在身边的东西,始终与他不曾稍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身体被腾空抱了起来,那一直贴肉放置的东西就这样搁在怀中。

  悬空着前进,温柔又安稳的怀抱。飞天轻轻卷缩着偎向那温暖,那人抱得更紧了些。

  感觉到被大氅整个包住,放在一处温软的所在,飞天手脚动了一下,本能地抱紧了怀中的东西。圆圆的,锦褥中裹着的,似是一个球体。

  「飞天……」平舟轻声唤他:「喝些药再睡。」

  迷糊的半睁眼,平舟的俊颜近在咫尺,药碗凑到了嘴边,飞天张嘴喝药,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

  紧紧抱着怀中那圆圆的球,飞天吐着舌头,药汤好热。

  喝下去身上好像出了一层细汗似的。

  汉青不知道何时依偎到了身边,伸手在他额上摸摸:「嗯,好,出汗就好了。」

  平舟又说了句什么,似乎是:「飞天……不要抱这么用力……」

  抱什么啊……这颗球么?飞天无力的侧个身,双臂展开包住怀里的球。明明是他们放在他怀里的啊……为什么还要说别抱紧?

  还听到了慕原的声音:「好些了么……」

  他们说话的声音变低,然后又有人扣住手腕,运送灵气给他。

  那只手放开,飞天本能的又抱紧了怀中的球。很奇异的感觉……这个不柔软、抱起来的手感绝不能和抱枕相提并论的东西,却让他觉得亲近得很,就像天生就该被他环抱一样。

  亲近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是早上醒来的时候,那莫名其妙失落的一部分,被补了回来。

  飞天在睡梦中露出满足而温柔的笑意。

  全然不知身边三个人围着他,眼都不眨一下的看着。

  眼皮上有不舒服的感觉,有些灼热。

  阳光不知道何时照到了脸上,飞天身体动了一下,身边的人也立刻醒了过来。

  「飞天?」

  「这是,哪里啊?」

  平舟一手揽着他,一手拉过帘幕为他挡去了阳光:「在车里,我们在去隐龙的路上。」

  飞天惊了一下,彻底醒了过来:「在路上?」

  平舟点头,口气极柔和:「你睡了两天两夜了,肚子饿不饿?」

  不提不觉得,一提起来真的感觉饥肠辘辘。飞天摸摸肚皮,很诚实的点点头。

  平舟松开手:「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躺好不要动,别吹风,知道么?」

  飞天应了一声,平舟掀开车帘跳下车去。

  飞天转头看着这仍在行进中的马车,平稳而宽敞,里面布置成卧榻,柔软精洁,右边有着一架百宝格。这种车子飞天以前坐过,那些格子里装满了各种你所能想得到,用得到的东西。真是病号待遇了。上次坐这种车……好像还是很久以前,和辉月一起去巡边呢。

  不过那车子也没有这么讲究。

  可能半天没有翻身换过姿势,身体有些麻。飞天慢慢的想侧身,怀里的存在感鲜明起来。

  飞天揭开被子,疑惑地看向那一直被他抱住的东西,外面裹的锦褥已经在睡卧时散开了。

  飞天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个直径像小碗,外形如鸡蛋的球体是什么。

  索性把帘子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晶莹的外壳,在阳光下有些熠熠生辉,要不是个头大了些,真像是一颗漂亮的鸡蛋。

  抱在手上,沉甸甸的。一动一晃之间,飞天发觉里面不是实心的。

  这不是颗瓷球或是玉珠,因为有液体晃动的感觉。

  好奇怪啊,难道真是鸟蛋么,平舟他们把颗鸟蛋塞在他怀里做什么呢?

  迎着光看,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倒是看起来似乎有点微红,从内部隐隐透出来。

  温温热热的,抱在怀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飞天闻了闻,倒也不像鸡蛋有股去不掉的微微腥气。

  奇怪,到底是什么?屈指在上面弹了两下,格格的轻声,飞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出来。

  真奇怪,这是个什么怪东西呢?

  大号的鸟蛋么?可是,鸟蛋也没有这么漂亮吧?

  抱着这个怪东西,竟然有爱不释手的感觉。

  摸一摸,闻一闻,再晃一晃,好奇怪啊。

  是让他暖被子用的……还是拿着当小皮球踢着玩?总不会是给他颗鸟蛋预备他饿的时候拿来吃的吧?飞天因为这个想法笑起来,脑子里想着地鼠笃笃作声的咬破蛋壳吸蛋汁的情形。

  真的很有意思。

  车帘掀了起来,人影一晃,飞天举起那个来扬声说:「平舟,这个是吃的么?」

  眼前白影一闪,手上陡然轻了,那鸟蛋被平舟紧紧抱在了手中:「飞天,不可以!」

  摸不着头脑,看平舟如临大敲的表情,紧张得好像下一刻他就要把那个打破了做荷包蛋似的。

  就算不能吃,也不用吓成这样啊。

  「不吃就不吃……」飞天有些讪讪的笑,端起一边的粥碗:「那我吃粥好了。」

  平舟吁一口气,脸色还有些没恢复过来:「飞天,这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千万不要弄伤了。」

  飞天答应了一声,舀了一勺粥。

  嗯?

  自己可以坐起来,研究那个鸟蛋,还可以端碗舀粥,体力好像恢复了不少了……

  想到这儿,飞天含着一口粥,急急的把碗放下,捋起袖子看手臂。

  一道隐隐的青线从皮肤下面透出,像是一根血管似的。

  「真的在恢复了!」他有些惊喜的叫出声来:「我的龙脉回来了!」

  平舟嗯了一声,一手稳稳托着那鸟蛋,一手半环着他的肩:「趁热吃吧,凉了不好。」

  飞天一边喝粥,一边偏头看平舟视若珍宝的抱着那颗大号鸟蛋:「这是个什么啊?既然很珍贵,干嘛放在我被窝里,压坏了怎么办?」

  平舟沉吟着,一时没有回答。飞天虽然饿,吃相还是斯斯文文,一碗粥下了肚,平舟才说:「这是颗龙蛋。」

  最后一口粥在喉咙里,飞天噎了一下,伸脖子瞪眼晴才咽了下去。剧烈的呛咳起来,平舟伸手为他顺气。飞天缓了一缓,回头盯着那颗蛋看,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龙……龙蛋?」

  天,他刚才想什么来着?还想着平底煎锅倒二十克左右的沙拉油,一面煎的荷包蛋……

  老天爷,差点把谁家的小孩子给当早餐了!

  「哪、哪来的……」好不容易不咳了,飞天小心翼翼的伸出指头在上面轻戳……不会坏吧?

  平舟顿了一顿,为他擦擦嘴角:「是慕原从外面带来的。因为刚离开母体,需要同族的灵气,所以放在你身边暖着。」

  「哦,真是奇妙……」飞天有些着迷的看着那颗龙蛋。

  真的很美。原来这就是龙蛋呢!蛋壳光润无瑕有如美玉,莹白里微微透出些青色的光晕来。

  在隐龙住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看到他们繁衍下一代。

  真的很汗颜,当了二百年的龙,却第一次看到龙蛋的模样。

  「我、我能再抱抱么?」口气像怕吓到蛋里的龙宝宝似的,非常小心。

  平舟微笑起来:「当然,它还要靠你的灵气支撑焐暖的。」说着把蛋递给了飞天。

  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感受着那壳上的温度,和流动的暖暖的灵气。

  真的好可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

  「谁家的宝宝啊,居然粗心到弄丢,要是慕原没捡到怎么办?」飞天有些抱怨,专注地看着那颗蛋:「说不定就摔破了,或者被狐狸什么的拖去吃掉了呢……」

  应该不是错觉,平舟的脸上真的有十分古怪的表情,似乎是哭笑不得。

  「真的可以……从里面孵出小龙来?」飞天睁大了眼看着平舟。

  平舟摸摸他的头发,把飞天紧紧抱进怀里:「嗯。」

  飞天转头看着被两人的身体包住的龙蛋,兴致勃勃:「那得等多久?」

  「总得一年,最少也要九个月……不是固定的时间。」

  飞天笑起来:「慕原这家伙好懒,自己不养丢给我养。养就养,等小龙生出来,好好儿臊他一把。平舟,你知道这是什么龙的蛋么?是木龙、火龙、天龙、银龙中的哪一种?」

  平舟咳了一声没说话。

  飞天恍然说:「我怎么问你,你肯定也不知道……要是看一眼鸡蛋就知道什么品种的鸡……那得是专业养鸡的才知道呢。我看这个……嗯……个头不大,样子也不太扎眼,应该是木龙蛋吧。」

  平舟抱着他轻轻笑起来,仍然没有说话。

  「算了,不想了!」飞天觉得自已的心情真是雨过天晴。大概是身体恢复了,天气这样好,平舟、汉青和慕原都在身边,又可以回到久别的隐龙谷去,心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

  这颗蛋真是越看越顺眼。

  「反正等小龙出壳就知道是什么种了……不知道那个丢了蛋的龙妈龙爸是不是急得到处找呢,回去后请族长帮忙传信,找找这小家伙的父母吧……真够马虎,孩子也可以弄丢!」

  飞天现在看这颗蛋,完全是以看一个婴儿的眼光,柔情得不得了:「真可爱哦,小宝宝。不怕不怕……什么都不怕,叔叔会好好把你养大的哦……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他抬头看着平舟,一脸笑意盈盈:「我们来给它取名字吧?」

  平舟挑挑眉:「现在取……会不会早了些?」

  飞天笑着说:「不早,要抱着它一年呢,怎么称呼它?难道天天喊,哎,这个蛋那个球的?多难听啊。现在取吧,一直叫啊叫的,等小龙出壳后,肯定也认了名字,会好哄得多。

  「这个胎教是有科学依据……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明白,反正早取晚取还不都是要取的。」

  平舟微微一笑,唇边有个浅浅笑涡,极其柔和:「好,那就现在取。你想叫它什么?」

  飞天咬住嘴唇,头偏过来又偏过去,眉头打了个大大的结,显然在认真思考。

  车帘又一闪,汉青钻了进来:「殿下在做什么?」

  慕原随后也探头进来:「歇一会儿,喝点茶吧?飞天你要不要来杯?」

  飞天心不在焉地答:「随便。」

  慕原皱皱鼻子:「随便?」

  平舟慢慢啜了一口茶,汉青又轻车熟路拉过飞天一只手把脉。慕原捧着杯探头过来看那龙蛋。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平舟微笑着说:「给小龙蛋取名字。」

  慕原登时来了精神:「是么?早说啊,我们龙族的名字是大有讲究的!比如我吧……」

  他滔滔不绝,飞天根本充耳不闻。

  一颗蛋,叫什么名字好呢?还不知道里面会钻出龙女妹妹还是龙子弟弟。

  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龙呢,也不知道是胖是瘦,是黑是白,长得秀气还是妖气……虽然活了不短的时间,可是给龙蛋取名还是头一遭。

  平舟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手在蛋上摩挲不停,轻轻揽着他腰,柔声问:「想到了没?」

  飞天干干脆脆的说:「想好了。」

  汉青睁大了眼睛,期待之极地问:「叫什么啊? 」

  飞天声音提高,清脆地说:「叫蛋生。」

  「噗——」慕原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溅了飞天满脸:「这名字……」

  「这名字很好啊,多符合形象。将来小龙长大,总会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嘛!」飞天振振有辞:「省得忘本。再说,别人一听也就知道身世了,连写个人简历的手续都省了,多方便。」

  无视于其他二人一脸青黑的表情,飞天越想越开心:「其实被选名字很多啊,我知道好多跟蛋有关的名字……当然了,还有一些比较实在的名字。比如煮蛋煎蛋卤蛋还有蛋花汤……你们觉得蛋花汤这名字怎么样? 」

  慕原脸色发黑,揉着胸口顺气:「还是……蛋生好听些。」

  飞天笑得极开心:「是么?我也觉得蛋生好听。」他捧起龙蛋,使劲亲了两口,笑咪咪的说:「小宝宝,你就叫蛋生吧。」

  第12章

  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飞天现在与蛋生是寸步不离,坐着卧着睡着都紧紧抱着那蛋不放手。

  平舟说他身体还没有恢复,蛋总吸灵气也不好。即使如此,平舟接过去没多久,飞天就来抢。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成了习惯,怀里不抱着蛋生,就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似的。就连吃饭喝水的时候,还要腾出一只手抱它。

  早上醒过来,会傻笑抱着蛋讲话:「小蛋生,太阳晒屁股了哦。起床起床,叔叔教你做广播体操……左三圈,右三圈,脖子动动,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运动……」

  慕原一脸铁青在一旁对平舟说:「你也不管管?他脑子是不是前些天烧坏了?明明原来是个很沉静的人,现在居然变成这样?」

  平舟咳了两声,说:「他其实是孩子心性,一直装大人也是很辛苦的……其实只要他开心,叫什么名字倒是无所谓的。」

  慕原眉毛竖起来:「叫蛋生?能听么?长大了叫得出口?还有,这个……他,他……」

  平舟把一脸忿然的慕原拖走,飞天正抱着蛋生,话题已经进行到:「蛋生啊,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叔叔教你追男二十招和追女一百条吧……将来肯定用得上啊。要知道这个早起步和晚起步,肯定是存在着巨大优势的……」

  等汉青再来替他把脉的时候,听到他在嘀咕:「蛋生啊,你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洗个澡抛个光打个蜡什么的?困不困?睡觉不?还是我带你下车去,咱们散散步……」

  平舟摆脱慕原回来时,飞天正唱着摇篮曲:「宝贝乖乖,叔叔拍拍。摇篮歪歪,来个奶奶。奶奶拜佛,来个蝈蝈。蝈蝈咬架,来个蛤蟆。蛤蟆跳水来个小鬼。小鬼买菜,来个妖怪……」

  号称上界最最有涵养最最有风度,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无忧剑平舟殿下,嘴角抽搐着,手举起来半掩着耳朵,慢慢爬上了车。

  慕原听说过飞天,或者说,是龙子霏的名字。

  据说族人称他是世不二出的美男子。

  据说无论是人身龙身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据说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沉静含蓄,举止优雅,进退合宜……

  据说他是天资聪颖,有望得窥龙心秘窟的一代奇才,人人仰望……

  据说他威望甚高行事周密城府极深,定是当仁不让的下届准族长……

  慕原现在知道了,传言常常与事实是背道而驰的,简直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

  汉青捧着托盘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慕原正迎上去,顺口问:「飞天做什么呢?」

  汉青笑了笑:「要了一些颜料,说是趁着这会儿不赶路,想画张画来着。」

  慕原哦了一声,汉青端着空盘走了。

  画画……也算是个风雅的嗜好,看来传言也还是有几分事实基础吧……

  撩开车帘,慕原抬眼看到飞天一手托着个花里胡哨的蛋状物,一手执着彩笔,正歪头端详。

  「身上觉得——」原本平缓的语调最后一个字突然拔高,尖锐又怪异的像是有谁掐了他一把,手颤巍巍指着飞天:「你……你把蛋生怎么了……」

  飞天笑咪咪的放下彩笔,把手里的蛋生往前递近了些:「手绘彩蛋!怎么样,不错吧?」

  原本莹白剔透的龙蛋上,满满涂了一层嫩绿,粗粗两道像四季豆似的眉毛,一对吊梢小眼睛,还有个笑歪了的嘴巴……

  「好看吧?老是一片白也太单调了……」

  「喂喂,慕原,没事吧……平舟!平舟!快来啊,慕原他晕过去了——」

  传言……真的……一点儿事实根据都没有的……

  以后……再也……不相信任何的「据说」……

  缓过一口气来,慕原立即把小蛋生抢回手里,无比细致无比轻柔的把上面的杂七杂八清干净,塞进平舟怀里的时候简直要声泪俱下。

  「平舟殿下……算我求你了,反正头三天已经过了,以后就请你多偏劳……这个,不能让好好一只小龙就毁在他手里啊……」

  平舟回头看,飞天正托着腮,眼睛笑得像月牙儿。

  「我一定……」可是一定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慕原这边放心下车去,飞天一摊手:「我还要抱。」

  平舟看看他,再看看怀里的蛋生,连半分的犹豫都没有,直接还给了他。

  「就知道你最好了……」飞天笑得极可爱,一手又摸起了彩笔:「有绿无红多单调,我再来画个大红袍……小蛋生宝宝,你看你多美啊……」

  一层红色没有涂遍,飞天懒懒打了个哈欠:「好困,中午是不是吃太饱了……」

  平舟把他手里的笔抽了出来:「困的话就歇一会儿,等下再上路,摇摇晃晃也不好画的。」

  飞天只来得及把蛋搁在怀里,人就沉沉向后仰倒,平舟手臂托了一把,飞天倒在他的臂弯里,闭着眼睛,竟然就这样在一瞬间陷入了沉睡。

  「真是……」平舟抱过他怀中的蛋生,拉过布巾慢慢擦拭上面的红色:「爹爹顽皮,小的也淘气。这么狂吸他的灵气,不怕把你的爹爹给累垮了?」

  蛋壳渐渐恢复了白净光滑,在阳光下静静的一动不动,珠圆玉润的模样真是无辜到了十分。

  「还有八个多月,忍一下吧。你也是很喜欢他的是不是……」平舟柔声安抚蛋生。

  蛋生依然是白皙洁滑,静静的一动不动。

  平舟一手揽着飞天,一手环抱着蛋生,车子又向前行,树影婆娑的洒进车里。

  午后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薰然欲醉。

  下午的时候,

  慕原探头进来看:「怎么样?」

  平舟微微笑着:「还好。」

  「你也多留神,累的话要歇一会儿。」

  平舟答应了一声,说道:「蛋生可能也睡了,这会儿都没有吸取灵气。」

  慕原松口气:「那就好。」他跳上车来,对着飞天熟睡的脸左看右看:「这个家伙真的是我听说过的龙子霏吧……是不是冒充的啊……」恶质的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然后在平舟不赞同的注视下,讪讪缩回手:「我怕有人易容冒充……」

  平舟摇了摇头,慕原脸上有点红。

  当然不可能冒充。银龙这么少,翻遍了天去也只有五条……嗯,现在再外加一条预备的。

  「好像……」慕原摸了摸蛋生:「吸了不少灵气啊。你可得控制它一点儿,撑太饱了可不是好事,再说,你也不见得能吃得消啊。」

  平舟无奈的摇头,蛋生并没有吸他太多灵气。再看一边躺着呼呼大睡的飞天,有些头痛……

  是不是应该告诉他,蛋生的来历呢?

  飞天揉揉眼坐起,洗漱穿衣梳头。最后咬着梳子时,汉青捧着早餐看到了他。

  「殿下——你怎么自己梳洗了?应该叫我过来的!」汉青有些埋怨的说。

  飞天竖起一根手指晃晃:「声明啊!一,我不是殿下了,你叫我飞天、子霏,随便你。」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呢,是我早就独立生活了,没腐化到天天要人服侍着梳头洗脸的地步。」

  平舟坐在一边。车里靠左边的车壁是一块活板,翻下来就成了一张小桌,汉青把早餐摆上,还是恭敬地说:「殿下,请用早餐。」

  飞天翻了一下白眼,汉青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怎么说他都不改口。

  喝着粥吃着酥脆的小点心,飞天扭头看看平舟:「昨晚睡得好么?」

  平舟点点头:「好。」

  飞天皱皱眉头:「可我睡得不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好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拼命敲锣打鼓似的,乒乒乓乓响个没完,吵得我头脑子都疼了!真是的,难道我年纪大了得神经衰弱啊……

  「对了,我昨天从中午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我的天,我什么时候这么能睡了?」

  平舟不着痕迹看了放在腿上的蛋生,柔声说:「多睡些对身体也有好处,再说,坐车本来就无聊,多睡睡也没什么。」

  飞天放下粥碗漱口:「你说的也是……不过睡太多脑子也会不好使。」

  看蛋生搁在平舟腿上,飞天两眼发亮:「小蛋生——早上好呀!起床了,来做个运动……」

  平舟看着他捧着蛋生笑逐颜开的样子,真不知道是忧是喜,一句话就这样咽了回去。

  飞天念念有词,一套广播体操一路做下来,已经到了跳跃运动,竟然兴致勃勃把蛋生抛了起来又接住,接住了又再抛起来!

  平舟吓了一跳,伸手接住了凌空下落的蛋生,难得疾言厉色起来:「飞天,不能胡闹。」

  飞天停了手,看看他的脸色,缩缩脖子说:「我只是……我很当心不会摔倒了的。」

  平舟摇头:「乱晃对蛋生也不好。」

  飞天低下头小声说:「我一时开心……下次不会了。」

  平舟放缓了语气:「不要紧,以后别这样就是了。」

  飞天安静了不少,抱着蛋生坐在锦褥上,翻看平舟给他的一册书。

  「你突然离开帝都,不要紧么?」过了半晌,飞天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平舟微微笑着:「你是怕辉月知道?不要紧的,原本我就不是要长留在帝都的。这次告辞,已经说过先去巡边,过一阵子才回天城,没有妨碍。」

  飞天哦了一声,低头翻书,又冒出一句:「汉青束着发,应该是成年了吧……谁替他成的礼?」

  平舟顿了一下,说道:「是文正。」

  飞天想了想,依稀有些印象:「是当时天城的第一圣手神医?」

  「正是。」

  飞天沉吟了一下:「汉青现在还是奴籍么?」

  平舟没有答话。飞天有些气闷的放下书,抱着蛋生发呆。

  汉青看到的就是他弓着腰抱着蛋生望天……忍不住想笑,真的很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飞天转头看看他,却一点儿都不想笑。

  和行云不同,汉青是天奴后代,从生下就带着奴籍。

  就算他医术精湛,可无论到了哪里都是没有身分保障的。

  这样的身分,汉青还是可以笑得那样阳光。

  忍不住去想行云,虽然一直告诉自己别想。那个在阳光下走远的背影,想起一次就心痛一次。

  手无意识的抚摸蛋生,忽然觉得手底下轻轻一颤。是错觉么?还是车子颠晃了?

  飞天将手掌平平贴在壳上,掌心里又是轻颤。

  不是错觉,蛋里有东西在动。

  这个……是什么情况?如果是妇人妊娠,可以叫胎动。蛋壳里有动静叫什么?难不成叫蛋动?

  歪头看看平舟,他闭着眼睛靠在一旁,貌似养神。

  再摸摸蛋生,它又不动了。

  不是说离出壳还很久么?怎么现在就有动静?难道真的是被晃……晃出毛病来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抱起来送到耳边全神贯注的听,又没有声音了。

  趁晌午吃饭休息的时候,飞天装出不经意的样子问慕原:「这个龙在壳里,几个月会动啊?」

  慕原想了想,说:「总得五个月以后吧。」

  飞天脑子里「当」一声巨响。

  坏了,蛋生难道真的被玩坏了么?

  把它抱出来给慕原看:「你看看,蛋生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健康?」

  慕原看看又摸摸,说:「没问题的。你是不是抱累了?交给平舟抱一会儿。」

  「不要紧,不要紧。」飞天赶紧又接过来:「我一点儿都不累。」

  慕原看看他,样子将信将疑。

  「真的!我一点儿都不累!」胸脯拍得大响,心里直犯嘀咕。

  是慕原看不出来?还是这个蛋生真的天赋异禀啊?

  据说才出生几天的龙蛋壳里竟然已经有动静,真是个怪胎……不不,是怪蛋!

  实在是太反常了吧。就算蛋生是天才也不是这个天才法啊!

  让这个动静折腾得心里七上八下,现在既然没有问题,枕头拍一拍,被褥拉一拉,蛋生抱抱好,埋头睡觉。

  第13章

  做了一个恶梦。

  其实,也不算是恶梦,但也不是好梦。

  大约是因为想起行云的关系,构中居然见到蛋生的壳破掉,从里面钻出一只没毛的胖鸡。

  醒来的时候怀里居然是空的,吓出一身的汗。

  转个头就看到平舟端端正正坐在一边,蛋生就安静的搁在他膝上。

  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用力把蛋生抢回怀里反覆摸,要找到一点真实感。平舟看到他一头冷汗的样子,还以为他身体又有什么不妥。

  不知道为什么,抱着温热的蛋生,却觉得心里酸楚。

  行云已经……成了过去。

  再也找不回当初在羽族的一切了。

  教剑法的行云,嗑瓜子的行云,吹曲子的行云,一起去偷看雏鸟的行云……也是从蛋中生出来的行云,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很快乐?

  行云现在快乐么?是不是正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抱着怀中的蛋生,脸上的水珠沾到蛋壳上,濡湿了一片。

  身后忽然一暖,平舟的怀抱轻轻覆了过来,揽着他的腰,并不出声。

  「平舟……」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没办法……我忘不了他,怎么都忘不了……怎么都没办法,装成若无其事也没有用,心里还是一直在想……可是,已经没办法了。行云不是过去的行云……我们都不再是过去的我们……」

  「你难过,蛋生也会难过。」平舟轻轻拍抚他的背:「一切都会过去,只是需要更久的时间。」

  是这样么?看着车窗外向后退去的树影,飞天有些迷惘。

  时间真的可以抹掉一切么?

  「累了吧?」两手交叠,平舟温和的灵力透过手背传给他怀中的蛋生:「我来抱一会儿。」

  「不用……」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可以……」

  眼皮重得像涂了胶水般睁不开。感觉平舟温柔地在唇上吻了一下,接下去的事什么也不记得。

  再迟钝,飞天后来也渐渐明白,蛋生在汲取他的灵气。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灵气在其他地方流失,或是他替旁人运气,自己都会感觉到灵气的流转和减弱,可是蛋生的汲取却让他察觉不到,只是觉得累、困、很想睡觉。

  每次醒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平舟抱着蛋生,守在一边。

  所以,在他们快要抵达隐龙,已经看到了紫海边缘的时候,飞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慕原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

  蛋是他捡来的,好人是他做的,但是出力的事情就甩手不干了。

  还说怕他旅途郁闷给他当消遣!消个大头!

  让病人出力他得好名声,这人……这人……人品严重有问题!

  平舟也是,居然就这么默默分担,却不会去抱怨慕原一声。

  蛋生的胎动……不,应该说是蛋动,越来越频繁了。

  毕竟已经四、五个月,按慕原那坏家伙的说法,正常的龙蛋也该开始有动静了。

  蛋生的动静可是已经很长时间了。奇怪的是,平舟就没有提过这件事,难道蛋生被他抱的时候都不会动的么?还是只有自己抱的时候才会动?

  真奇怪。

  「飞天?」平舟看着窗外,声音有些不稳:「这是紫海?」

  飞天看了窗外:「嗯,没错。隐龙谷就在紫海中央,结界布了一百八十层,一般人找不到。」

  平舟嗯了一声,语气还是不平静:「紫海……不是海么?」

  飞天一声嗤笑:「你呀,少见多怪……谁说了紫海就是真的海? 」

  「可慕原说隐龙的水对你有好处……」

  「隐龙的水并不是指『紫海』啊。」飞天牢牢抱着蛋生,感觉到壳里有轻轻的颤动:「隐龙里有泉池,有枫湖,有天河还有白江,但是紫海不是水……」

  懒懒的打个呵欠,蛋生现在灵气越吸越多了,他才刚醒没一会又想睡。

  有限的醒着的时间,都用来吃喝拉撒抱蛋蛋,其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睡睡睡睡睡……如果不是身材没走样,飞天真觉得自己要变成了粉红大耳的一只猪!

  斜斜的看了一眼窗外。无边无际的原野,紫色的花长得繁华茂盛,淹没了那些个小的绿色。扑天盖地的紫,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是落了一层粉紫的雪。

  头上的天显得那样蓝,像是深蓝色的一大块宝石,澄净而深邃。远远的地平线,雾一样的紫色和略淡的天蓝浅浅交会。

  白江紫海,隐龙在泉。这一片似乎要开到天边的花海,美得不像人间。

  风中有清浅的花香,暖风薰人。

  快到了隐龙谷的入口,他们先停下休息。

  慕原真的很狡猾,现在飞天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肚子里一定是怀着鬼胎!

  大约觉得平舟在一边他不好意思,慕原先找了借口把平舟支开,然后拉着飞天说出去散步。

  「我很多年没回隐龙了……还是老样子啊。」

  飞天翻白眼看他。

  「唉,真是时光如水,岁月如梭……」他长吁短叹。

  飞天连翻白眼的力气干脆都省了,哪这么多废话啊,还发什么感慨!有什么难听的打击人的或者是不怀好意的话赶紧说,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不好么?

  要知道他现在灵气下降得飞快,怀里抱着这个蛋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地睡着。

  「那个,飞天啊……」慕原绕了一圈终于指回正题上:「马上就到隐龙了……」

  「嗯。」飞天耐心听他的开场白。

  「那个……长老我很多年没见了,族长也是。真是……真是时过境迁啊……」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啊……飞天一边腹诽一边迈着不大的步子。

  万一他突然倒下去也得选个倒的姿势,要是向前趴不就压着蛋生了!那可有多危险。

  「嗯,你虽然在族里待遇,可是因为你已经成年,所以一些规矩可能都不知道……」慕原搔头,终于说了句有内容的话:「没父母的幼年小龙……都得送到长老们身边去养。」

  「啊?」飞天一下子精神起来,这规矩他模模糊糊好像听说过,不过没认真记住。

  不自由主把蛋生抱紧,飞天防备地看着慕原:「你让我把蛋生交给那些老不死的变态去养?」

  没等慕原回答,他飞快的接着说:「没门儿!我不同意!让那些家伙养的话,怕不把好好的小孩子养成一个大变态啊!」

  慕原有些为难:「可是族规是这样啊……除非你认下孩子,不然他们肯定有得说。」

  冲口而出的话突然咽下,飞天转了转眼珠:「你为什么不认?明明是你捡回来的!」

  慕原摊手,很无辜的说:「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你看,你的灵气和蛋生最合适,一天到晚也都是你抱的,要说是我的也没人信啊……再说族里人都很了解我,我最怕麻烦,怎么可能养小孩子?何况我洁身自好,纯情得一塌糊涂……」

  飞天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就是风流放荡到处留种天天抱着私生子?」

  慕原连连摆手陪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看,蛋生确实一直是你抱着啊!若我要冒充,条件可没有你这么充足。」

  飞天看着慕原一脸无辜的样子。他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他刚才为什么一脸使坏的表情啊?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花样?

  可是想了想,也确实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值得慕原算计的。

  反正灵气都已经天天不断地被吸掉,其他的跟这个一比,实在不算什么了。

  「我认……也不是不行,不过,如果被人问起来蛋生的妈是谁,我可答不上来。」

  慕原脸色有点古怪,咽了一口口水才说:「不要紧,只要你说这是你的孩子,其他的问题他们应该不会问太多。」

  飞天点了点头。

  慕原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这样最好……」

  飞天心里那种古怪感越来越强,总觉得有件事不对劲。可究竟是什么事,又说不上来。

  只是抱着蛋生的手紧了紧。一想到可能会有人把怀里这调皮家伙带走,心里就直觉排斥。

  蛋生是他的,不会交给别人。就算是正常的龙女都不行,更何况是族里那几个老而不死的变态!

  慕原回头看了看:「平舟殿下对你真的是很好。」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便大步走开了。

  飞天抱着蛋生站在茫茫的花海中,紫霞满眼。

  感觉到蛋壳下又有轻轻的颤动,像是一只脚在壳壁上踢了下。

  「不怕……不要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就说了出来。

  躁动停了下来,像是得到了可以安心满意的保障,蛋里面没有动静了。

  不知道是蛋生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蛋生。但是现在蛋生填满了他的生活,如果没有它,飞天不知道他能不能每天每天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微笑。

  不想让平舟、汉青和慕原他们担心他的事情。

  天没有塌下来,世界也没有走到末日。

  只是行云离开了,仅此而已。

  腿有些软,抱着蛋生坐了下来。细草柔软,花瓣被压裂揉碎,汁液里带着淡淡的香和涩。

  「小蛋生……你从哪里来的?你家里人呢?」轻声问着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

  抱着它的时候,心里安静充实,像是一点缺憾都没有一样。

  慢慢折下紫色的花朵,用下面长而柔软的茎缠编在一起,一个小小的花环很快在手里成形。

  把花环套在蛋比较尖的那一端,抱正了看,真的很可爱。

  「殿下……殿下……」汉青呼喊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在这里——」扬起声音答应了一声,飞天站起身来拍一拍袍子,大步向回走。

  隐龙谷的入口,是在水的下面,一面湖水。

  慕原把厚重的袍子解开来放到一边,摊摊手对飞天说:「要在下面潜很长一段,我带汉青,你跟平舟殿下和蛋生一道走。车马留在这里,我会让人过来照看。

  「你身体还没全好,变身是不行,不过下水应该没问题。要是觉得不行的话,不要硬撑。」

  飞天翻白眼:「你少看不起人了,就算不能变身,这一段水道也还不在话下。」

  平舟一笑:「是,他体力不支时我也可以帮一把。虽不如你们,但我也不是不通水性。」

  慕原大剌剌地说:「那就好。」

  汉青有些不安,不过只是一下子,眼一闭,拉着慕原的手,一副上刑场的表情。慕原笑得有些坏,抄过汉青的腰,跃起身来,落水时只有轻轻的唰一声,像刺开水面般,没溅起一点水花。

  平舟笑着看着他入水:「果然是龙族,的确不同。」

  飞天把蛋生紧紧的包好缠在背上,挽着平舟的手:「这一路多亏有你。其实,你不用……」

  平舟温柔但坚定的截断了他的话:「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要再说那些见外的话。」

  飞天低了头没有说话。和行云的率性,辉月的坚决都不同,平舟的温柔,让人没法抗拒。

  再摸一下已经固定得牢牢的蛋生,飞天说:「你可要抓紧我,下面暗河水很急的……」

  平舟反手紧握住他:「好,那我可全交给你了。」

  他的笑容平和温柔,美丽的眼波比湖水还要澄澈动人。

  心跳的频率乱了一下,飞天轻轻咳了一声:「那我们也走吧。」

  和慕原不同,因为怕伤到蛋生,所以他们是慢慢步入水中的。

  水漫到胸口,飞天转头看看,平舟向他一笑,两个人便投入冰凉的湖水中去。

  眼睛在水中睁着,一草一叶看得清清楚楚。

  飞天半眯着眼,平舟美丽的面容在水下看起来有些奇异的脆弱感。他眼睛是闭着的,长长的睫毛在水中根根分明,脸色是极柔软的白,被水波的碧色浸得像是要融化一样。

  飞天一手抱着他的腰,身子向下潜去。

  上次辉月派来的使者能够穿过这条水道,可算得上是极不容易了。

  好像有个念头从脑中极快地掠了过去,太快了,没有抓住那一闪即逝的断念。

  没有余暇去想,飞天的身体在昏黑的暗河中逆流而上。

  哗啦一声轻响,湿淋淋的两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攀缘上岸。

  平舟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睁眼去看:「这是……」

  「隐龙。」飞天声音带着淡淡的自豪,把蛋生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中。

  不远处的树下,汉青和慕原正远远朝他们招手。青山隐隐,绿树郁郁,碧水似明镜,风动长草轻。

  第14章

  平舟有些迷惑的看着虚幻的美丽景色。

  只有在少年时的梦中,才出现过的美丽景色。

  这样美丽得让人心神俱醉的溪谷。

  一片绿茫茫长草的平阔谷地,间中点缀着像晶莹露珠的小小湖泊。

  近处一株开满了白花的树,枝丫低垂,像是被那重重堆雪压弯了腰肢,轻风过处,纷飞蝶舞一样的乱花纷纷扬扬迷乱人眼。

  「走吧。」飞天抱着蛋生,走在了前头。

  走不远就听到水声潺潺,参天的古树下,像是鸣玉溅珠的一眼泉水汩汩流淌。大石上生满了青苔,幽绿葱葱。

  看着平舟注视那眼泉,飞天微微一笑:「这是第一泉。入谷必经的一共是十八眼泉,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的。隐龙最多的就是水、泉、溪、池、湖、河、飞瀑、细流……形形色色的水,颜色气息形态全不同……

  「世上能有的水,这里都有。刚烈的、温柔的,涓涓细流、惊涛骇浪……天映水,水映天。青山绿树白草黄叶红花雪峰蓝天,水像明镜一样,所有的美丽都成了双份的,让人觉得……在世上,一双眼就是为了可以看到这样的美丽而生……」

  长草在脚步的起落间发出窸窣声响,空气中是清冽的香气,却分不清是什么的香。是花香,草香,水香……还是风本身的味道。

  平舟有些迷惑,看着飞天悠闲自在地迈步,长长的银发一缕缕被风吹起来,水气飞漫在空中。

  十分的美丽……也十分的合适,好像他天生就是这美丽溪谷的一部分。

  动静合宜,浓浅相谐。

  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飞天在微风中回过头来轻轻一笑,平舟恍惚地也报以一个笑容。

  好像在梦中见过一样……这样平和而安祥的地方,美丽得像是梦境的地方。真的有这样的一处山谷?还是强烈的想念造成了幻觉?

  并没有银发白衣的飞天,也没有什么美丽的绿树白花。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最后的一抹胭色抹遍了眼帘。

  一切都布上了金红色,飞天的银发已在风中吹干,丝丝飞扬的发上点点星星,万缕金橘的丽色。

  汉青有些跌跌撞撞的走不稳,贪看美景而顾不得脚下,慕原看他三步一绊五步一跌,实在是笑得难忍,索性拉着他上路。

  夕阳沉入了西面的山群中,大地一片苍茫暮色,深蓝的天幕上有一点一点的星子。

  似破碎的宝石一样,有着美丽遥远而冷漠的光。

  淡淡月光下的草甸中,四个人的身影隐隐。

  「什么人?」转过一大丛的碧竹,月影婆娑,一个清脆的声音压低了问。

  平舟他们停下了脚步。

  飞天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却是由衷的欢喜:「小忧,是我,子霏。」

  竹丛中哗啦作响,一道纤细的人影跳了出来:「子霏哥哥!」

  「你这么晚不睡,跑这里来做什么?」飞天拉开他,正正经经的问。

  语气里有兄长一样的关怀和责问。

  那个叫小忧的少年拉着衣角乱揉:「小璃又发神经……不让我进屋。」

  飞天嘻的一声笑:「我就猜是这样。走,我替你叫门去,看他敢不开!」

  小忧兴致高了起来,又想起来问:「子霏哥哥,这是你朋友啊?」

  飞天应了一声,摊手介绍:「这是平舟,你也喊哥哥好了。这是汉青,也比你大。慕原是我们一族的人,和我一样是银龙。」

  小忧声音一下子拔尖:「也是银龙?」

  话音未落,一下子摸了过来扯着慕原左看右看:「哎呀呀,这位哥哥年纪比子霏哥还大些呢!哥哥你一直住在什么地方啊?为什么不回族里来?我都没有见过你……」

  慕原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小狗似的热情欢迎,有些求救般的把目光投入飞天。飞天暗暗好笑,清清嗓子,却把脸偏向一边。

  一行四人变五人,慢慢走近了半坡上那片村寨。

  小忧挽着飞天的手臂半天,终于发现了蛋生的存在:「子霏哥哥,这是……?」

  飞天嗯了一声,坦坦荡荡地说:「是我的孩子。」

  小忧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半张的嘴合不上,退了一步,看看飞天又看看他怀里抱的蛋生,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突然转身拔腿飞跑,扯开了嗓子喊:「小璃!小璃——子霏哥有孩子了——你快来看呀——子霏哥有孩子了——」

  远远近近的房舍里灯火一盏盏渐次亮了,寂静的暗夜变得骚动不安起来。

  飞天抱着蛋生愣愣站着,平舟看了一眼慕原,走上前来,轻轻揽住飞天的肩膀。

  脚步声人语声像潮水一样远远地涌了过来。

  飞天慢慢扫了慕原一眼……这个家伙不想出这种风头,所以才推给他的吧?

  一马当先跑来的还是小忧,手里还拖着一个差不多高矮的少年,衣衫不整,外袍胡乱一裹,头发披散着。

  「子霏哥哥……这真是你的孩子?」后面那少年声音更细,明显还没全褪童声:「亲生的?」

  飞天点点头:「这是蛋生,名字是我取的。」

  「你的……孩子!」

  那少年像是受不了这打击,身体晃了晃,小忧抱住他:「小璃小璃,可别又晕了!」

  远远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问道:「子霏……这可是真的?!」

  麻烦真的很多……飞天又怒瞪慕原,后者低着头,聚精会神数地上的蚂蚁。

  虽然觉得不堪其扰,但是飞天也没有要否认蛋生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就笃定认为这是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平舟和他并肩站着,静静的一言不发。

  慕原在后面小声嘀咕:「今晚别想睡觉了……」

  「你的孩子?」那问话的男人已经走到跟前,语气倒不算太激动,只是有些怪异:「怎么这么晚回来?先通个信,我让人接你。」

  飞天淡淡的说:「也不用劳师动众,我和朋友一同来的,还有慕原照应。这是平舟,这是汉青,都是我极好的朋友。」又指着那人跟平舟说:「这是隐龙族长明书。」

  明书与平舟客气的寒暄,转眼看到了慕原,顿了一顿,微微一笑:「你也回来了?」

  慕原有点不太自在,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好了,天不早了,你的屋子可能来不及收拾,不能住人,到东阁那边去歇一晚,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明书言简意赅。

  飞天跟他点点头算是道过别,转朝东走。平舟和他并肩而行,小忧拖着腿软半晕的小璃紧跟着,还顾着说:「子霏哥我有事问你——」

  简单的安顿下来,将小忧和半梦半醒的小璃打发走。汉青累得厉害。头一沾枕就沉沉睡了过去。飞天帮他掖好被子,平舟正捧着蛋生对着烛光细看。

  「怎么了?」飞天走近了说:「有什么不妥?」

  平舟轻轻咦了一声:「奇怪……」

  飞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哪里不对了?」

  平舟摇摇头:「蛋壳的颜色越来越深了。」

  飞天仔细看看,却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来:「好像还是一样啊。」

  平舟摇摇头:「原来蛋壳有些晶莹的半透明,现在却像是白瓷一样密实起来了。慕原不知道睡下了没有,叫他来看一看。」

  飞天声音有些颤:「变色是……不好么?」

  平舟皱眉:「慕原说过,能将出世之时,蛋壳颜色才转沉……现在才五个月,不应该会如此。」

  飞天两步跳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喊:「慕原,快给我过来……」

  连喊了三、四声,却没有应答!

  这个家伙你不找他的时候他时时在,你要找他的时候却到处找不到人影。

  「灵气还是充沛的,没有异动……」平舟安慰他:「应该不要紧。或许是因为龙种不一样,蛋壳的变化也不同。」

  话虽然这样说,飞天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天就要亮了,你可以去找族长或是其他人打听,现在先不要着急。」

  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飞天勉强点头。

  两个人和衣而卧,四只手都护在蛋壳上。

  「平舟……我睡不着。」

  「闭上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蛋生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现在已经回到隐龙了,明天你和蛋生可以一起去慕原说的那个泉池了不是么?」

  飞天嗯了一声,衣衫窸窣作响,他轻轻侧转身换个姿势,手仍然按在蛋壳上没有移动。

  「慕原让我说是我的孩子,刚听他说的时候觉得很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蛋生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它……」

  平舟的呼吸声在静夜中十分平稳,并没有接话。

  飞天像是自言自语:「就算是蛋生的亲生父母来要,我可能也不想还给他们了……真怪,以前从来不会有这么强的羁绊感……现在真的觉得……离不开它……」

  天还没亮,飞天是被「笃笃」的声响吵醒的。先是微弱,后来变得越来越响。

  飞天睁开了眼睛,茫然的四处看,不是敲门的声音。

  平舟不在屋里,榻上只有他和蛋生。

  笃、笃、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飞天张大了嘴,是蛋壳里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里面在撞击蛋壳壳壁,发出规律的响声。

  「平舟……」喊了一半就想起平舟并不在屋里。

  慕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了……这是……这是什么状况?

  飞天把蛋生捧起来,感觉到壳壁上一下接一下的轻微颤动!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着壳壁,似乎是想破壳而出一样!

  笃、笃、笃……

  飞天赤着脚跳下床,抱着蛋生向外跑。

  「明书——明书——」

  隐龙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飞天发力疾奔,几乎是撞开了明书所居的泉露轩大门,扯着嗓子叫:「明书!明书!快出来!」

  明书明显也是被吵起来了,睡眼惺忪,披头散发:「你一大早叫什么魂……」

  飞天几乎是一把掐住他的膀子:「你快看看为什么这蛋会响!明明不到出壳的时候!」

  明书睁眼看着蛋生,蛋壳里的撞击声明显比刚才又响了许多,而且频率也快了不少,似乎里面那个一直在撞击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急躁。

  明书摸了一摸,又凑上去听了听,点头道:「要出壳了。」

  飞天急道:「不可能!慕原说要足足九个月,现在才不过五个多月,怎么可能出壳!」

  明书惊得睁大眼:「你没记错?确实才五个月么?」

  「是五个月,不会错!」

  「飞天!」平舟声到人到,一脸的焦急,看到他站在屋里,显出松了一大口气的表情:「你怎么鞋子都不穿就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

  他声音止住,看着飞天一脸惶恐担忧的表情:「怎么了?」

  飞天几乎快要哭了出来:「明书说蛋生要出壳!可是这还不足月啊!」

  明书当机立断:「去泉池!」

  出门当面碰上了慕原,来不及再解释情形,明书当先,四个人发足向山下疾奔。

  飞天从前来过一次泉池,只是没有久待,那次是为了治疗旧伤。

  明书示意飞天把蛋生放到泉水里,蛋浮在水面上并不下沉。明书退了一步,手指并起,淡淡的青雾从指尖逸出,满满罩在蛋的上方。

  那「笃笃」的敲击声渐渐慢了下来。

  明书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路上颠簸的关系,在泉池里多浸一会儿,可以宁气安神。你也下去泡泡水,和它做个伴。」

  飞天指着自己鼻子:「我?」

  明书一竖眉毛:「你的孩子你不陪谁陪?虽然泉池里灵气充沛,但是你的灵气波动和它才是最接近的。」

  飞天哦了一声,现在也不是解释孩子不是亲生的时候。

  他慢慢跨进水里,双手拢在蛋壳上。

  汉青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也跑了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小忧、小璃。

  「殿下没事吧?蛋生怎么样了? 」

  「子霏哥哥没事吧?」

  飞天站在及腰深的泉水里,轻轻把蛋生抱在怀里:「没什么事了……」

  语音未落,蛋身重重一震,「喀」的一声,蛋壳上忽然裂出一道缝。

  飞天惊得叫都叫不出声来,四周的人并不能看清他怎么了,尚不知道异变突生。

  又是「喀喀」两声,蛋壳的裂缝处破开一个孔洞。

  飞天眼睁睁的看着蛋壳开了洞,尖喙从孔中探出来,狠狠啄在旁边的壳壁上。

  蛋壳又碎掉了一片。

  慕原、明书、平舟他们已经看到了异象,却谁也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看着那一动一动的尖喙啄开蛋壳,破洞变大,一颗湿淋淋的小脑袋从蛋壳里钻了出来。

  飞天盯着那颗脑袋左看右看足看了一刻钟,那脑袋小而圆,湿淋淋的还有不少黏液在上面,眼睛圆凸,尖喙细颈……他眼睛圆睁中气十足大吼一声:「死慕原——你哪里捡来的鸟蛋冒充龙蛋让我孵了这么久!」

  慕原两眼圆睁表情呆滞:「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龙蛋怎么会是鸟……明明是龙蛋!」

  「你……」飞天看着那只明显是雏鸟的家伙从壳中奋力的向外钻,挣扎中滑出一边同样湿淋淋的没毛翅膀:「明明就是鸟蛋!」

  慕原牙咬得喀喀响:「不可能!不可能的!」

  蛋翻侧过来,那只雏鸟奋力地向外爬,黏黏的液体糊到了飞天的手掌上。

  幼嫩的翅膀在掌心划动,痒痒的。

  飞天真是哭笑不得,好大一个乌龙!

  慕原好好的捡颗鸟蛋让他说是自己的孩子,现在众目睽睽出这么个大丑。如果是他的孩子,怎么也该是条小龙,最不济也该是条小蛇吧?

  这明明就是只鸟啊!

  小忧和小璃的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明书才说:「子霏,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飞天呆滞地看着他,然后把脸转向慕原:「你问他吧,谁晓得他从哪里捡来的一颗大鸟蛋。」

  慕原大叫一声:「什么捡来?明明就是你生的蛋!」

  飞天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慕原到现在还在嘴硬。

  平舟忽然褪下鞋子,步下泉水:「飞天,让我看看。」

  雏鸟完全钻出了壳,摇摇晃晃踩着飞天的手掌立在那里。

  平舟轻轻伸出手来捧起那只雏鸟,眼中满是温柔。

  飞天手上那应该已经空了的蛋壳忽然又晃了晃,一样东西滑了出来,软软落在飞天的掌心。

  愣愣低头看着,那一堆黏液中蠕动的东西,只有筷子粗细,盘成小小的一团……

  一条蛇?

  只不过……蛇应该没有角和脚吧!

  这个小东西虽然小,可是这两样东西都齐备的。

  四周的人又是集体大抽气,「咦」、「啊」、「嗯」不绝于耳。

  这是慕原第一个反应过来:「小银龙!」

  这是什么情形?飞天彻底石化。

  明书的喊声拉回他的神智。

  「子霏,快把小龙放进水中去!」

  飞天打个激灵,看着掌心那渐渐静止了动作的小龙。

  明书急道:「他不足月,快把他放进泉池里!」

  小小的身体在泉水中慢慢舒展开,身上淋漓的蛋液被泉水冲成了丝丝缕缕散失不见。飞天终于看清了这条小龙的模样。

  细长的身体是雪白的,隐隐有点点银芒鳞光,幼小的爪,薄软的尾,头根本小得看不清。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颗蛋中,会有两个不同的物种出生?

  飞天觉得好头痛,慕原从哪里捡来这么一颗奇怪的……龙鸟混合杂交蛋?

  平舟愣愣地看着水中那有气无力漫舞身体的小龙,明显也愣住了。

  他掌心那只雏鸟,身上的毛已经半干了,身体圆胖,神气活现的站着,高高俯视着水里那只半死不活的小银龙,喉咙里发出吱吱的细鸣。

  第15章

  隐龙的圣地,甘露迷泉池。

  第一次那么多的人聚在这里,可是却出奇的寂静。

  只有泉水从地底泉眼涌冒的汩汩声,还有小胖雏鸟有些得意洋洋的吱吱叫声。

  慕原回神算快,大步走过来一把掐住那幼鸟的颈子:「妈的,都是这只死鸟!银龙九个月才能出壳,他却现在就足月……」

  平舟反手点在他臂上,慕原膀子一酸,手上无力,小胖雏鸟又落回了平舟手上。

  「慕原,这并不是他的错……」

  「那就是那家伙自己的错!」慕原手一指。

  飞天抬起头,一根手指快要戳到他的脑门儿上了。看这架式,他应该是没有理解错误……慕原这意思反而把责任又推回给他了?

  「喂,你捡颗怪蛋回来,吸了我多少灵气还说是我的错,不负责任的人明明是你!我说……」

  「闭嘴!」慕原额上青筋绽露:「我受够了你这个少脑白痴!你风流成性处处惹事,不知道和几个人勾勾搭搭生下这么个怪蛋,我还要处处替你包庇遮掩!我受够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带着你这只破鸟死得远远的!

  「你知道天地间银龙只有五条么?这五条里只有你和慕紫是雌雄同体能诞下纯种银龙!可是你看看!因为这死鸟提前破壳,他才五个月就见了天光,九成活不了!你……根本不配当银龙!」

  轰轰轰!晴天霹雳。

  飞天愣神,掏了掏耳朵:「你……气糊涂了?」

  慕原脸色铁青差点儿晕过去,抬手就是一拳。飞天本能闪过去,又问了一句:「你说我……雌雄同体?是什么意思?」

  慕原一击未中,没再接着追打,抱着肩膀冷笑:「你生的蛋,你养的孩子,倒问我什么意思?」

  飞天有些迷惑的把目光投向平舟。

  平舟什么都知道,他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平舟声音中有冷厉:「慕原!飞天不在龙族长大,并没人告诉过他这些事情,你担心小龙安危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错并不在飞天身上,你说的话未免太过分了!」

  慕原哼一声,转头说:「明书,你快想个法子,小龙这样下去不行的。」

  明书两手紧握,沉吟着说:「泉池暂时会护着他的元气,慕原去请四位长老,小璃、小忧去泉露轩,我的静室里有一个锦盒,速速取来。」

  两个几乎变傻的小家伙答应着跑走了。慕原狠狠瞪飞天一眼,也转身离去。

  飞天定定看着水里的小龙,平舟的掌上还有那只先出壳的幼鸟。

  水里那只小龙像是耗尽力气一样,身体展开也不再游动,肚腹朝上一副垂死之状。

  飞天俯下身看着那条小龙,虽然身体细小,却也看得出,的确是一条银龙。

  银龙才可能产下银龙。天地间银龙只有五条,不是慕原,也不是慕原的弟弟……

  这条小龙,是谁的孩子?

  虽然慕原说的话听起来荒诞不经……可是: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

  他真的……有了孩子?

  平舟掌心那只雏鸟不知道是饿了,还是不满被忽略,吱吱的叫得更响,低头去啄平舟的手掌。

  平舟低头轻声安抚他,一边对汉青说:「你取些粟米来。」

  汉青愣愣的应了一声,看看飞天,再看看小鸟,又看看水里载浮载沉的小龙,转身去了。

  飞天的手探进水中,轻轻掬起小龙虚软无力的身体。

  这是……他的孩子?他身体中分裂出来的生命?是被他玩笑捧着的蛋生?

  那平舟掌上那只鸟儿,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平舟走近了一些,把掌中那死命撕扯他袖口的雏鸟递了过来:「飞天……他也是你的孩子。」

  真的……太荒唐了。

  他是龙,他的孩子也是龙,这个可以理解。

  但是……为什么这只胖胖的长着短短绒毛的鸟儿,也是他的孩子?

  「一直瞒着你,是我的主意。如果你要怪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我只是……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后来则是怕这消息突如其来,令你心情激荡或许对身体有损伤……本想蛋生出壳的时候告诉你,可是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快……」

  飞天打断了他的话:「不,不怪你。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飞天想到一开始平舟与他的那一次。平舟从来不会勉强他,那一次却……

  「那天,你已经知道了?」飞天问得没头没尾,平舟点了点头。

  「是。慕原来找我的时候,原以为我是……小龙的父亲,因为龙蛋生下之后需要灵气滋养,你一个人支撑不来。我知道行云已去……所以才……」

  飞天轻轻点头,那只雏鸟摇摇摆摆从平舟的掌上跳到飞天的手上。

  「这是小孔雀?」飞天的手轻轻搔弄他的下颌:「调皮的小子,很像他爹爹……」

  水里的小龙盘在飞天的手掌上。

  都是行云的孩子么?为什么形态不同呢?

  现在飞天真正明白,为什么形容一团混乱的时候,人们会说那是「鸡飞狗跳」。

  一只胖鸟在飞,一条不比水蛇大多少的小龙在浅浅的玉盆中乱腾翻跳,让他手忙脚乱。

  不知道这只鸟儿到底要做些什么,把粟米啄得粉碎,翅子乱扑,洒得到都是米粒。而小龙因为不足月出壳,先天虚弱,需要饮从地底渗滴出来的妙石体过活。可是妙石体的味儿连飞天自己闻着都想吐,想让这个不懂事的小家伙喝下去谈何容易!

  平舟在的时候还好些,起码那只胖鸟还听话,喂他吃东西总算是乖乖吃下去,给他找了一个鹦鹉架子,他也安分待在上头。平舟被这种假象蒙蔽,于是说,他这么乖巧,不用链子系也没关系。

  结果平舟这边刚一出门,那胖鸟立刻飞下架子四处乱扑乱飞,尖喙扯着枕头撕里面的棉絮,满屋子白毛乱舞。

  无独有偶,小龙因为不满意伙食,死活都不肯乖乖张嘴把妙石体吞下他的小肚子里去。

  飞天气急败坏把他从水里揪出来,掰开他的嘴巴,硬把一瓶妙石体灌进去。

  小东西小虽小可是五官俱全,尖细的上下两排小牙紧紧咬住了飞天的手指头,身子尾巴拼命摇摇,好像面临生死关头一般发疯的挣扎。

  结果妙石体是灌下去了,飞天却不能让小龙松开他的手指头……使劲拉扯的后果是手指上被撕掉了不小的一块皮!

  灌完了妙石体的小龙精神十足,在水里发狂的乱舞乱跳,小尾巴抽得玉盆劈啪作响,水花四溅弄得一地是水。

  那只胖鸟唯恐天下不乱的绕着房梁,边扑腾他的小短翅子边狂叫,好像过万圣节似的兴奋!

  房梁上的灰纷纷掉下来,满满落了一头一脸!

  地下则是水花乱溅,莹玉盆的好处也是坏处。

  这只盆是龙族的至宝,里面的水永远齐盆满,再舀再倒也是舀不干倒不尽。

  所以小龙一个劲儿造孽,盆里还是有足够的水让他为所欲为!

  平舟被长老请了去,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汉青跟小忧、小璃去找草药 ,说是给小龙补身体。他哪还需要补?先天不足都这么有劲儿折腾,后天补足还不翻天了!

  头上有鸟儿乱窜,脚下有小龙跃水。这种育儿生活……怎热闹二字能述!

  飞天到现在还有些懵然,他居然会生下一颗蛋,蛋中居然还孵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小东西!一只胖鸟……一条瘦龙。

  他的孩子?可是他一点儿真实感也没有!

  何况……他不是株玉米,自体传粉就可以结出玉米穗。

  这个……既然有了一只鸟宝宝,那,做出另一半重大贡献的……应该是行云。

  但怎么看这只鸟,他也和孔雀扯不上关系!

  不要说没有精巧的身躯,美丽翎羽,可以开屏的华丽长尾……

  就这个胖劲儿,怎么看也像颗肉球……当然了,他还只有一层绒毛在身上……可就算长出长毛来,也只会长成一只企鹅或是鸵鸟吧?

  再来说这条龙,脾气烈得像匹劣马,不但满盆造反还咬人……飞天现在手指头痛得跟火灼似的!

  这小东西的牙真厉害!

  给他喂饭,就差点给他咬掉手指头去!那要是让他干点儿别的,还不要吃人啊!

  怎么他们一点儿不懂得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太欠教养了!谁的孩子啊!

  飞天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这恶劣的一只笨鸟一条丑八怪水蛇居然是他生的!他完全没印象啊!这颗蛋,是从他身体里哪个部分生出来的?他可一点都不知道!

  「真是……」想了半天没有想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

  看看铜漏,居然已经到了中午!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都是怎么过的?

  好像起了床之后,先喂了鸟后喂了鱼……啊,不是,是喂了龙。

  什么也没干,怎么就已经到中午了?

  小龙的肚子被妙石体胀得圆突了一块,无论怎么挣扎乱动,重心都在那个下坠的圆鼓部位。

  飞天有些担心地伸手点点他那圆球似的肚子。

  软软的……会不会是一下子灌太多了,他消化不良所以才难受的?

  明书把瓶子给他的时候,也没有说是一天三餐吃还是一次吃完。不过看肚子胀成这样,有点怕人啊……本来是细长的身子,中间突然鼓出一个圆凸的球……

  那只胖鸟扑扑翅子落在桌上,继续用淡红尖尖的小嘴啄米。

  这一只是不肯吃,那一只是吃不够。

  飞天把桌上那些散了一桌的碎米和谷子拢一拢,以便让他吃起来方便。

  小龙摸腾半天,终于算停下来歇了口气。伸手摸摸,心跳挺有力沉稳,应该是没有大碍。这么多的妙石体灌下去,多少吸收一点,营养总是有了吧?飞天长长松了口气,坐倒在床沿上。

  他居然有了两个……孩子?不如说是养了两只超级坏脾气的宠物啊!

  软软的、香团雪堆的小婴儿,带着奶香味,包着尿布,呀呀哭泣,小手小脚都胖得堆出小肉窝,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可是现在呢?飞天有点欲哭无泪。

  这算什么孩子?

  小雏鸟吃得饱饱,嗉囊鼓鼓的,一步一步扭着挨到鹦鹉架子那里,偏着一颗鸟头左看右看了半天,不屑的越过架子继续走,接着跳下桌子,在地上挪步。

  飞天猜他不是飞累了就是吃得太撑了,要不然不会放弃让自己头痛的乱扑翅子的乐趣,改用两只小细鸟腿走路。

  跳上床前矮几,再蹦到床头柜上,然后一个极放松的姿势,两翅拍拍一跃,稳稳落在枕头上。

  飞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看过正常的鸟躺倒睡觉么?不都是立着的!

  另一只……估计是真的吃撑了……胖胖的身体团着,腿脚显得更细。

  这是行云的……明明从前每次想到行云都会有的心痛,现在却变成了头痛!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生下……这算怎么一回事!

  行云拍拍衣摆走得潇洒,可是竟然给他留了这么一个……纪念品!

  好不容易他们都安静下来,飞天慢慢收拾一团乱的屋子。

  生活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恶梦。

  飞天把地上那些团团的白絮扫在一起,把桌上的碎米拢起来放回食碗。再看看玉盆中的小龙,

  又卷成了一团,安安稳稳的闭着眼。

  眼皮很薄,有些半透明的皮膜感。

  他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鳞,虽然细浅,仍然有银光点点。

  再回头看看在枕头上睡得正香的雏鸟,拉过一旁的软毡替他盖好。

  鸟头动了动,尖嘴在枕头上蹭了两蹭。

  飞天有些无奈的叹息,找不到真实感。

  没办法说服自己,他们是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生命。

  无论是圆滚滚的小鸟也好,细瘦的小龙也好。

  他并不是女性的身体,却可以孕育生命。

  飞天觉得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从这个打击中清醒。

  第16章

  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不知道是谁,反正不可能是平舟回来了,他如果回来是不会敲门的。

  飞天有气无力的应了声:「进来吧。」

  慕原有些不太自然的走了进来,讪讪地站在那里:「我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小龙。」

  飞天哦了一声,指指玉盆:「刚吃完睡了。」

  慕原探头看了又看,小声问:「他有没有排过气?」

  飞天眯起眼:「排……气?」

  慕原摸摸头:「就是……就是肠子通不通?」

  飞天恍然,点头说:「排过了,明书给他吃了粒药丸。」

  小龙放屁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就是声音有点响,把他吓了一跳。你说这么小的一条龙,怎么会放这么响的屁呢?

  慕原看看空着的鹦鹉架子,又看看枕头上凸起的一块,有些拘促的,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那个……那天,不好意思,我一时情急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飞天看着他,迟钝得眨了好几次眼,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

  这些天他忙得像个陀螺似脚不沾地,早把那天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哦,不要紧不要紧。」飞天根本想不起他说了什么,摇手说:「有什么大不了,还老想着。」

  慕原脸上的神情舒展了些,笑了笑:「累么?看你眼睛下面都变青了。」

  飞天叹一口气:「还不就是这么回事……这一位不叫了换那一位开始跳,那一个睡下了这一个又醒了,就这么着吧,再说还有平舟,也不算艰难。」

  慕原嗯了一声,忽然说:「那天我回去就后悔了,和你说那么过分的话……小龙的事我可以帮忙,这只……羽族的事,我去信请朋友来,他是羽族,比较有经验,比咱们抓瞎强。」

  飞天的手慢慢握紧:「羽族的朋友?叫什么?」

  慕原顿了一下才说:「叫成鸿,他来了你喊他成子就好。」

  「柳丁?」飞天苦中作乐地笑笑,不是熟悉的名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失落。

  慕原没待多久就离开了,飞天坐在那里出神,风吹着桌上两张被砚台压住的纸,哗啦轻响。

  难得的空间,飞天想到了一个前些天来不及想的问题。

  要不要告诉行云……这件事情?

  脑子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如果要和他说,那要怎么说?难道笑着打招呼,然后开门见山:「行云,我生了一只鸟……」

  他应该有权利知道这件事……但是,明明已经断开了,却要因为这件事又牵系起来么?

  就算要和他说,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找到他,天地茫茫,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如果不说……

  一切就维持现在的样子,平舟在一边细心的照料帮忙,小鸟小龙忙得人喘不过气直不起腰的生活……倒很少有余暇让人去伤怀悲愁,因为忙得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平舟推门进来,笑容和煦似舂风:「他们怎么样了?听话么?」

  「吃了,睡了。」飞天省略一大串描述,没力气去形容和描绘,能少说一个字就省一个字。

  平舟放下手里的盒子,在水盆边看了小龙,又揭开毡毯看看雏鸟。

  飞天有些好奇端起盒子来:「里面是什么?」

  平舟轻声解释:「给小龙补足养分的丹药,瓶子里是妙石体。明书给我指明了地方,我没劳烦他,在那里候着,半天才采了这些。纸包里是松子做的点心,小璃给我的,可能他爱吃。」

  平舟的手指轻轻摸小鸟的头颅。那胖鸟即使在梦中也懂得挑人,刚才飞天摸他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平舟一摸就乖乖的摆出更舒服的姿势来。

  真不忿!到底是谁生他们的啊!这么大小眼。

  平舟坐在身边,伸手轻轻拂过飞天的眉宇:「累了么?眉头皱得这么紧,小心人老得快。」

  飞天苦笑:「还好,不怎么累。」

  「累就睡一会儿。」平舟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温柔地说:「我守着,你睡一会儿吧。」

  飞天轻轻唔了一声,闭上眼。

  飞天和平舟,像是两只候鸟,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隐龙,栖息下来过日子,养小孩。

  渐渐熟悉这样的生活。

  飞天已经可以一手捉着小鸟的翅子,一边给他喂他极讨厌的青菜叶子,犹有闲情摆开家长的架子:「挑食!挑食容易营养不良你懂不懂?营养不良是多可怕的病你明白不明白?

  「缺钙会骨质疏松长不高脱毛外加失眠,老了还容易腰酸背痛腿抽筋走路也没劲儿!告诉你,让你吃青菜还是好的,回来我给你弄几条毛毛虫当加餐!」

  不知道是被捏得无力反抗,还是小鸟儿真听懂了他在唠叨些什么废话,倒是乖乖地把那青菜叶子都咽了下去。

  飞天这才满意地放手:「好,这才乖。我说,不许吃完就趴下,到梁上去遛遛翅子,有助消化有利你生长发育。有句话说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饭后摩摩腹,再走一百步。

  「再说了,你现在越来越胖,再这样下去你连屋梁都飞不上去。喂,说你啊,不许躺下。快上去飞两圈听到没!」

  平舟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也完全能忙得来。

  先喂一个,打发了这个再喂另一个。小鸟爱飞就飞吧,反正梁上的灰已经让他扑扇得差不多了,再扑也扑不下什么东西来。

  屋里能让他练尖喙功练铁爪功的东西,也都差不多寿终正寝了。

  现在的枕头就不是棉花填的,是几层毡卷起来。

  你想啄?好呀,啄吧,啄破一层我再卷一层在上面,照睡;想抓,好啊,这种粗麻料子床单床帐本来就是经线纬线一团乱,你再抓也不过是更乱一点,破几个小洞大洞的谁看得出来啊。

  飞天满面春风的打发了小鸟儿,伺候小龙。

  可怜的小东西一睁眼看到飞天,就吓得把自己更紧的盘起来。

  飞天笑得狰狞,拎着他的尾巴把他倒提起来:「小样儿的,又想和我玩绝食?我可告诉你,你要真敢,我这就找块砧板拿把菜刀。活鱼剥鳞大家估计都是见过,活龙褪鳞可是难得的珍奇景儿……」

  小龙浑身直哆嗉,在飞天嘿嘿冷笑中,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盘子,里面盛着异味扑鼻的妙石体。

  这东西味道是有点怪。

  说酸不酸说臭不臭说苦不苦说辣不辣,反正吃到嘴里对味蕾的刺激只有一个体现——呕吐。

  小龙委屈的吸鼻子,飞天把他放在盘子边上。

  他身子一缩一缩的,几只小爪子无力的支撑着身体,头探到盘子边上,龙嘴伸下去,慢慢地、困难地吞咽那怪味的午餐。

  小鸟也是很郁卒的,半睁不睁的眼睛,在梁上走来走去。他只要一停下,飞天空着的那只手就摸起一根长竿敲房梁。

  「还没走到足够步数,谁叫你停下了?你想变成胖子啊?那你将来出去可不要说你是我儿子啊!我怕丢人!你以为你是漂亮美女将来能当贵妃?快走听到没!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千金不换苗条杆儿,有钱难买老来瘦……」

  这些语无伦次似是而非的道理,倒不一定真的能说服小鸟儿继续他不情不愿的散步,可是飞天像是苍蝇一样盘旋不去的声音真叫人吃不消。

  还有那根竿子,敲得房梁乒乒乓乓乱响,这样子他还能停下来享受一会儿宁静才叫怪呢!

  不过小龙那难受的表现多少让小鸟安慰了些。

  飞天得意洋洋看着小鸟继续他无柰的饭后散步,小龙困难的进食他不喜欢的午餐。

  不错不错!熟能生巧果然是千古名言!

  谁说男人不会带孩子?看他带这么一对双胞胎不是带得满好么?有模有样有条有理。

  慕原那天来帮忙,居然被小鸟折腾得受不了几乎要动粗!

  飞天赶紧抢下儿子来,对着慕原一顿教训——打孩子是不对的,打孩子是错误的!

  和平不暴力的方法,一样可以办好事情么。

  想当年《大话西游》里的唐秃子,一张嘴说得多少人自寻短见啊。

  飞天歪头想了想唐秃子的名言,都很经典,可是……有句话不对劲啊。

  唐秃子一席话说得小牛妖上吊自尽,那话大大有名。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要是活学活用套到这里,就是鸟是鸟他妈生的,龙是龙他妈生的……

  这个,那个……有点不太对头。

  鸟也是他生的,龙也是他生的。

  飞天一边苦脑着唐秃子颇有道理,但是挪到他这里就有点逻辑混乱的话,一边不忘了敲敲食盆警告小龙快点吃,一边抬手竿子捣着房梁,提醒小鸟继续减肥消食散步运动。

  有敲门的声音,飞天头也不回,直接说了句:「进来。」

  会敲门的只有明书,平舟也好慕原也好,都是从来不敲门的。

  可是听到脚步声有异,乘天持着竿子回过头来,居然是慕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还奇怪他为什么想起敲门了呢,原来是带外人来,多少要保留面子。

  慕原咳嗽一声,飞天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的手,长长一根竿子拿在手里,梁上还有一只胖鸟走来走去,看起来着实有虐鸟的嫌疑。飞天讪讪笑着放下竿子,慕原才说:「我有羽族的朋友来,你可以跟他们请问怎么照料……你儿子。」

  慕原那一下停顿,飞天当然知道原委。原来他满口就是胖鸟长胖鸟短不避忌,现在当着后面两个羽族人的面,再鸟啊鸟的喊,恐怕是不太方便。

  他身后的人走上前来一步,笑着拱拱手:「好久不见,飞天。」

  飞天看着他那个熟悉的鹰勾鼻,脱口而出:「成子?」

  虽然两百年悠长的岁月已过,飞天还是对这人……咳,或说是对这个鼻子,印象深刻的不得了。

  有点尴尬,飞天看看梁上一副委屈状的鸟儿子,好像虐 待儿童被抓了个现行。

  况且……成子摆明是正经羽族人,小鸟的出身来历只怕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飞天觉得真的很难堪,心时暗暗咬牙,慕原带人来之前竟然不先打个招呼,好歹让他收拾下门面,再装出父慈鸟孝的表面文章出来啊。

  成子的目光向上移,定定看着那只小鸟,半晌无言。

  胖鸟拍拍肥短的小翅从梁上飞下来,落在飞天的肩膀上。

  「这是……」成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激动,又像是忍笑,也像是不知所措,与身边那个陌生人对视了一眼:「飞天,他叫什么名字?」

  「呃?」飞天噎了一下,然后轻快地说:「丹丹,名叫丹丹。」一秒钟内飞天就决定了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蛋生拆开来用,老大叫丹丹,小的叫生生。

  多好听,又方便。

  成子一笑:「挺好听的,也挺上口。大名还没取么?出壳多少天了,都吃了些什么?」

  飞天愣了一下,掰手指头想了想:「出壳已经……四个月零七天,大名还没取……吃的什么,嗯,实在太多了,记不清楚。」

  成子皱了皱眉:「四个月零七天?」他表情有些……不,不是有些,是非常疑惑:「他怎么长这么大个头儿?」

  不知道是不是飞天眼花,成子身边那个面目陌生的家伙,好像不动声色在底下踢了成子一脚。

  不过这个问题真是问得好问得妙,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

  谁知道这只……嗯,谁知道小丹丹为什么长这么大个儿?

  飞天可不知道,平舟也不知道,小生生自己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知道但是说不出来罢了。

  成子凑近来看丹丹的小模样。

  丹丹不知道是不是见了亲人同族,特别摆出一副挺肚凹腰的架式来,小脑袋扬得高高的,成子左看右看,突然冒出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来:「一样欠扁。」

  飞天看看他,成子笑得若无其事:「我抱抱他?可以么?」

  飞天还没说话,成子背后那同来的人又快得让人看不清的踢了成子一脚。

  不知道这一脚力道是不是比前一脚又大了些,成子龇牙,站直了说:「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我的同族,我们在路上碰见,他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所以一起和我来隐龙这里暂住。他叫……」

  顿了一下,成子转头问了个极荒唐的问题:「你叫什么来着?」

  飞天和慕原互看了一眼,大感奇怪。

  这算什么事儿,一路上同行的同族,竟然不知道叫什么?

  那人面目中庸,相貌让人看了也记不住。他狠狠剜了慕原一眼,自己开口说:「我叫流。」

  飞天哦了一声,说道:「二位一路辛苦,我真是过意不去。」

  成子笑嘻嘻地道:「你不用过意不去,这个家伙天生骨头轻,在家待不住,非得赶着把自己累得七死八活,折腾得不上不下才开心……哎哟!」

  飞天已经不用看,也知道这个古怪的流,又踢了明显脱线的成子一脚。

  这次不知道是踢中了胫骨还是跺到了脚背上,反正看成子的表情也知道这一脚的力度一定强。

  流慢慢伸出手来,声音有些低哑:「我能抱抱丹丹么? 」

  飞天看看他,虽然古怪,但是这个人身上并没有危险的气息。

  丹丹也是很奇怪。

  明明一直对飞天和平舟以外的人都排斥着,像是明了自己在龙族地盘上是异类一样,和他们都不亲近。

  就是刚才成子伸过手去摸他他还要闪,现在却是乖乖的自己跳到了流的掌心里。

  流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小丹丹的头、背、翅、爪尖,甚至轻轻在他的颈下搔了两下,小丹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舒服的声音,主动迎上流的手指,脑袋还在他的手腕上蹭了两蹭,一副自来熟的情景。

  飞天一边觉得有些奇怪,一边也有些吃味。

  小丹丹可没有主动这样蹭过他一下半下的,就算有,也是散步累了或是不想吃青菜叶子的时候才偶尔为之,撒个娇卖个乖,让飞天心情好一点,好宽容他继续的挑食耍赖。

  「叫丹丹?」流小声说,眼睛定定看着小鸟:「你叫丹丹么?」

  飞天看着流,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又说为上来。

  「你是小孔雀……最美丽的羽族孔雀,小丹丹。」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温情啊,连飞天自己都没有这么温情的和两只小的说过话。

  接下去的事情只可以用峰回路转,匪夷所思来形容。

  这个叫做流的家伙,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儿来,散发着桂花糖的甜香,拈了一颗递到小丹丹嘴边。

  灵巧的尖喙叼住瓜子儿轻轻用劲儿,「喀」的一声咬破壳儿,舌尖把仁儿舔了进去,呱唧呱唧地吞下肚。

  飞天有一刹那的恍惚。爱吃瓜子儿的……行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现在这只同样爱吃瓜子儿的小鸟丹丹,真的是行云的孩子。

  是行云留给他的很重要的记忆,一个他们爱过、相遇过的证明,一个孩子。

  憨态可掬又会撒泼使刁的一只小孔雀,也一样爱吃瓜子儿。

  飞天有些茫然的看着小丹丹兴高采烈,一颗接一颗的吃瓜子儿,觉得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虽然,行云已经成了往事,一段时时想起时时心痛的往事。

  可是,他还有丹丹。

  被命运不停捉弄的人,总在不恰当的时候相逢,又在最不情愿的时刻分离。

  飞天转头眨眼,眨去眼中蒙蒙的水气。

  他并没有注意到,流似是不经意的侧头看他,眼里那种爱意横溢,与看丹丹的眼光,一般无二。

  飞天掩饰地倒茶待客,不过,他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品出那茶水的味道来。

  平舟通常都会在午饭之前回来,今天已经迟了一会儿。

  飞天看看在玉盆里卷成一团已经睡去的小龙,现在……他就该叫生生了。

  昨天明书来时十分欣喜,说他已经差不多到了足月出壳时的状态,可以离开玉盆。平舟是不是过去找明书问这件事情了呢?

  飞天的手指轻轻触摸小龙的腹部,妙石体这东西消化得极慢,小龙的肚腹总是有些微突。飞天耐心而轻柔地为他按摩顺抚。小龙舒服得无意识蠕动着身体,更紧地依向飞天温暖的手指。

  他要什么时候才会隐藏真身,化成/人形呢?

  旁的小龙三五个月就可以变化,生生出壳时委实太虚弱,什么时候能强壮到可以自己凝聚灵力化形为人?

  慕原说有事情先走了,成子和流两个人坐在门外面低志说话,逗弄小丹丹。

  他们只对丹丹表现出了最大的关注,对生生却只是看了一眼,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本来在心中不确定的事,现在慢慢明白起来了。

  生生,不是行云的孩子。他不是鸟的形态,羽族的人根本不想对他付出关心。

  飞天多少觉得有点不舒服。是不是有点太现实了?这两个羽族来的人……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就像是隐龙的人一样,对生生关注得要命,但对丹丹的态度,虽然不能说是不好,可也不是很好。

  但是对飞天而言,他们两个是一样的。

  一天一天的相处,渐渐的有了真实感。他们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虽然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出生,但是,现在却越来越有那种骨肉相系的感觉了。

  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十分欢快,流的笑声也爽朗悦耳,与刚才的低哑有所不同。

  飞天坐在那里,眼睛定定看着玉盆,心里微微一动,觉得……有些怪异之处。可是说不上来哪里怪异,或许是今天见了陌生人的关系。

  小龙在水盆里又换了个姿势,无优无虑的继续盘在那里,细长的身体光泽渐渐明朗流丽,不再是一条小丑蛇的样子了。

  第17章

  远远的,飞天听到轻而平稳的步伐声。

  平舟的温柔周到,在一点一点的小处都看得出来。

  以他的修为本不会发出脚步声,可是他总在临近房门的时候放重脚步,让飞天可以听到他回来的声音。

  说不上来,这种体贴虽然不会让人感动莫名,可是就像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本来荒芜的心野,一点一点的被这样的温柔抚慰抹平,春草细细吐芽绽绿。

  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是将来,飞天想,这种温柔会填满他整个心野,长出枝蔓,开出花朵,总会有那么一天。

  飞天轻轻收回拂过眼下的手,指尖微润不沾水滴,站起身来迎出门去:「今天回来得好晚,我们有客人来了呢。」

  飞天并没有注意到,他说我们。

  在这一天之前,他常常说的是,我、你。

  平舟温柔的笑笑:「明书带我去长老处取法器,小银龙或许这两天就可以行功变身。」

  飞天眼睛一亮.「当真?」

  平舟的视线掠过他,与站在门口的另一个人对上。平舟的眼睛里有些微的波动,更多的是坦然和清澈,而流的目光里,却要复杂得多。

  飞天接过平舟手里的锦盒打开来看,却没有留意到身边的暗潮汹涌。

  「这个就是法器?」他自言自语,然后才想起:「啊,我都忘了说,这是成子,这是流,慕原的朋友。因为怕没经验照顾不好丹丹,所以请他们来做客,顺便帮忙。」

  平舟一挑眉,收回视线看着飞天,似笑非笑说:「丹丹?」

  飞天脸上有点发热,自然知道他在笑什么。虽然这样取名字是有些偷懒的嫌疑,可是这名字也并不难听啊。

  午饭照例是小璃做好送来,平舟还没说下句话的时候,小璃气喘吁吁踏进了院门:「对不住,子霏哥哥……你们一定饿了吧?我刚知道有客人,所以又多预备了两份饭菜,迟了一些。」

  平舟微笑着接过提篮:「辛苦你了。」

  小璃腼腆一笑:「我先过去,回来再来取篮子。」

  屋里的气氛,十足诡异。

  明明是很平和的用餐,四个人坐桌边,平舟坐在飞天左手,成子坐在右手处,流坐对面。

  菜色简单却也丰富,看得出小璃是费了心思的。

  拌青瓜丝,爆豆角,炖菜汤,烧兔肉,一个笋丝汤。

  菜刚一摆好,各人落坐。平舟给飞天夹了一箸青瓜丝:「闻着有点酸,小璃一定放了醋。」

  飞天咬了一口,就着白饭:「凉拌当然要搁醋的,提味。」

  成子轻轻咳嗽了一声,闷头扒饭。

  流握着筷子的手在停中停了一秒,忽然夹起一大块兔肉,「丢」进了飞天的碗里。

  之所以说丢,是因为他那个动作极快极用力,像是生怕被谁咬了手似的,用力一甩筷子,肉落在飞天面前的碗中,他的筷子已经缩了回去。

  飞天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落在他碗里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这个流真有点奇怪。

  这也算是布菜?有这么猛力不甘愿别扭的布菜啊?

  再说了,他们远来是客,他这个做主人的还没有招呼什么吃好喝好的,流倒过来给他布菜……

  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平舟微微一笑:「你这两天不是不吃肉么? 」

  飞天愣愣地嗯一声:「可能是天气有点热,觉得油腻。」

  平舟温柔地说:「明书也说你最好不要沾荤腥,生生要化身,你这两天就开始斋戒吧。」

  飞天又哦了一声,看着平舟伸过筷子,把兔肉夹了去。

  在空中顿了一顿,才放在自己的碗中。

  流没有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飞天觉得空气一下子干燥起来,让人觉得有点紧绷,不太舒服。

  饭也吃了,孩子也抱过了,平舟客客气气摆出送客的架式。

  小忧来提饭篮子,一脸春风洋溢的笑容:「两位先生请随我来,长老为你们安排了住处。」

  成子答应了,流却不吭声。小丹丹已经在他的小鸟窝里打起了盹,流定定看了他半晌,才跟着小忧去了。

  飞天懒懒地打个呵欠。

  丹丹睡了,生生也睡了,半夜里丹丹折腾一次,生生拍水四次,整得他眼睛下面好大的黑影,也有些撑不住。

  平舟把床褥展开,照例……午睡。

  云母榻边垂着珊瑚珠,躺在里面,好像置身梦中。

  夜里飞天睡不好,所以要趁下午这会儿补个眠。

  平舟坐在床前,玉盆摆在床头,鸟窝搁在飞天身边的枕头上。

  清风穿窗而入,在屋里打着圈,吹得床上帐帘一动一动的。飞天半眯着眼看那帐帘的动静,起来又落下,起来又落下。

  平舟抚摸他的头发,忽然低下头来在他唇边轻轻一吻。

  飞天有些惊讶,但是已经快要进入梦乡,困倦得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表示他的吃惊。

  温暖的手轻轻搬摸他的耳郭和颈项,让人说不出的心安。

  「生生很快会化身成/人了……」

  飞天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飞天……」

  平舟接下去说了句什么,飞天没有听清。

  太疲倦了。

  每天早晚两次把大量的灵力输给生生,飞天觉得自己像是一枝两头烧的蜡烛。

  如果没有平舟在身边,真怕撑不下去。

  平舟的手指温和有力,轻轻梳理耳后那一绺有些调皮的头发。

  飞天终于沉沉睡去。

  平舟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窗前。

  竹舍的后面是一片茂密葱郁的绿色,层层碧浪随风翻卷,阳光很强烈,竹叶的水分蒸发在空中,一种浮动的,温暖的香气。

  这样安静而闲适的生活。

  看着他,在他身边的生活。

  平舟侧头看着飞天的睡颜,一阵风吹过,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又翘了起来。

  行云还是来了,虽然他曾经松开手,可是羽族人那样看重血缘牵系。

  行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他一直只看着丹丹,太刻意了。

  他不敢看飞天。

  天不怕地不怕的孔雀公子,也有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时候。

  飞天。受过那么重的伤,吃过那么多的苦。

  白天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夜里却会挣扎哭泣,喃喃地说着他自己不知道的哀痛。

  总是睡不踏实,两只小的略动一动就会醒过来。

  想要照顾他……一直这样过下去。

  初相识的时候,那飞马凌空,红衣的少年。

  英气勃勃,傲睨天下。

  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穿着红衣。

  后来有一次他负伤归来,满身都是血的腥气,红衣沉沉垂坠。

  「要是白衣服染成这样,早把奔雷哥气翻过去了。」

  一面为他裹伤上药,他龇牙咧嘴地笑:「这样儿就好多了。头两次和妖族开战,受了伤他总是脸如锅底要赶我回去。」

  因为受伤发起高热,双臂环抱着身体,蜷曲在染血的毡毯里,牙咬得紧紧的不出声。

  睡过第二天、第三天,到第四天才爬起来,洗把脸,穿上红衣,系上软甲,又像没事一样跑了出去。

  平舟见过许多的战将,无一不是浴血凶悍,慢慢站住脚跟给自己撑起一片天。

  这个孩子,并不是最特殊的一个。只是他睡着时露出的脆弱,让人看着心疼。

  红衣原来并不是张扬,而是血痕。

  从那之后,每一次看到那角红衣,平舟的心里就会隐隐的痛一下。

  痛得久了,心里有一块越来越软,被那痛磨得无可奈何的柔软。为了朋友可以拼出命去,那个高歌大笑的红衣少年,慢慢长大了。

  平舟仰起头,午后的阳光好生耀眼。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反正是不对劲的很。

  飞天看看从一早就跑来的流,抱着丹丹不撒手的劲头儿比他这亲爹还亲。

  虽然说难得来了一个不要钱的全天候保母,有点别扭……嗯,保父还是别扭……嗯,保叔,来替他带孩子。

  最重要的是,丹丹喜欢流,跟着他的时候不叫不闹,吃东西乖巧不用人威胁,吃完了还跳上跳下不用人监督,自己就欢跳开了,根本不用担心他再长膘。

  这么合心如意的事情,为什么飞天还是觉得郁闷?

  飞天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结果,原来自己是个小鸡肚肠儿。

  亏他以前还扫过行云的面子,骂他是不愧是长翅的尖嘴的,肚肠一曲三弯不容人。

  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材料,儿子跟人家亲近一点,自己也觉得受不了了。

  小生生还是老样子,在他的玉盆里打盹儿。

  这两天不用吃妙石体,小家伙喝着灵茱茯苓冲的糊别提多开心,昨天居然还吃了一小块兔肉。

  飞天看着他,别提多喜欢了。

  从筷子那般粗细,长到酒杯口这么壮实,耗了他多少灵力下去。

  看看外面太阳正好,把玉盆端了出来放在院子里。小生生懒洋洋的在盆底动了一下,静静的晒太阳。

  流怀里托着小丹丹过来,好奇的看着小银龙在水里的模样。

  身上的鳞片已经都精精神神的支楞开了,小小的一片片半圆形银片,层层盖在纤细的躯体上,

  头上有极小的龙角,鳍细而薄,像半透明的水草叶子,尾巴散在水中像是一片马蹄莲的花瓣,略有些粉色。

  「他们俩同一天出的壳,可惜他身子弱。」飞天坐在一边,托着腮看儿子。

  又抬眼看看流怀里面安分守己的丹丹,这小胖鸟就这么……算了,飞天在心里说,以前都是龙族的人冷落小胖鸟,好不容易现在来了个羽族的人宠他,自己何必小鼻子小眼睛的。

  难道这个流再宠,能把小丹丹拐跑了不成?

  儿子始终是自己的,旁人再好那也是白搭。

  飞天心平气和地和流说话:「以前没见过你,你也住梧桐城么? 」

  流嗯了一声。他嗓子有些低哑,说话的时候吐字也有点不太清楚。

  「那我跟你打听一件事。」飞天一下子高兴起来:「昨天事儿太多没好意思问。梧桐城主可不是凤林吧?」

  流说道:「是。」

  「那他身边可有个叫楚空的孩子?」飞天话出口就笑了,有些紧张而且不好意思的那种笑法:「外面总是打听不到梧桐城里的事儿,我一点消息也没有。」

  流微微笑了,眼里有温柔似水的神情,一点一点的亮光。

  飞天觉得虽然这个人其貌不扬,笑起来那眼睛却是漂亮的。

  心里莫名其妙跳了一下,昨天那种微微怪异的感觉又冒出头来。

  流说:「凤林现在正安胎来着,楚空要做孩子爹了。」

  飞天一下子瞪大了眼,被流这一句话惊得刚才那种感觉立刻烟消云散:「凤林……他……楚空……他……」

  流看着他有呆愣的模样,笑容温暖:「你自己也当了孩子爹了,还吓成这样?」

  飞天捂着嘴坐了下来,小丹丹在石桌子上跳来跳去,还探了头看玉盆里的小龙。

  瞅着小鸟朝小龙低下头去,飞天赶忙一拦:「小笨蛋,这盆里的水可不能喝。」

  小丹丹两只黑漆漆的小眼睛亮亮的看着飞天,又转头去看看流。

  流笑着解释:「丹丹想亲近他弟弟,不是想喝水。」

  飞天看看儿子,又看看流。

  我儿子的心思,你比我还了解?这算什么啊。

  平舟说是出去找明书问小生生化身的事情,飞天看看天色,不知道中午能不能按时回来吃饭。

  看着两只小的都安安生生,飞天跟流说了一声,让他多看着些,自己提脚出了小院的侧门。

  一片竹海绿波翻腾,飞天伸展一下身体,亮了双盈剑。

  银光腾舞,白袍如云。

  流抱着丹丹,坐在石桌边向外看。

  外面脚步轻响,飞天听着是平舟回来了,只是没有停下动作。

  平舟走到了桌边,看一眼玉盆里懒洋洋的小生生,又看看流怀里抱着的丹丹。

  流斜着眉毛看他,平舟一笑,声音低但是清晰:「走了,还回来?」

  流哼了一声:「我是为了孩子。」

  平舟的手指轻轻扣着玉盆的边儿,一下一下:「为了孩子?好,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你是想看看过个瘾,还是想干脆抱了就走?

  「要是头一条,我不插手,你看了,开心完了,走你的就是。要是第二条,我先说一句,你想都不要想动这个念头,别说飞天不会让,就是我也不许。」

  流倒没有被他一句话气跳起来,眼睛又清又亮,声音又轻又脆:「你不许?孩子是我的,飞天喜欢的人是我,你凭什么不许?要不是你一直守着他,他也信你,我才让你两分,你觉得飞天是真喜欢你的么?」

  平舟看他的模样,却忽然一笑:「你就是嘴硬。要真是理直气壮,为什么真面目都不敢露一露?」

  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平舟伸手摸摸小丹丹的下巴,指尖轻轻曲起来搔搔他,把小鸟舒服得直抖翅子。

  「两百年来都在一起,你和我还用得着嘴硬?」平舟有些淡然的说:「年少气盛放不下面子,说硬话,也得分出轻重缓急来。

  「飞天心里是喜欢你,可是你能不能让他开心快活?如果你能,我什么也不再说。如果你不能,那就别再来搅乱一池春水。」

  流抱着丹丹的手无意识的缩紧。

  小鸟不舒服的拍拍翅子从他手中跳下来,专注地趴在玉盆边上看小龙。

  平舟慢慢的说:「辉月大约明天便到,你这张面具,还是今天摘了好,明天他来了再摘,可有 不好看了。」

  流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来了?」

  平舟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小龙化身,要他和飞天二人的精血。我请龙族长老为我试了血脉,我不行的……这个孩子,并不是我的。」

  飞天身上微微渗汗,他适才已经听到平舟回来,和流二人站在院中谈话,只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等他一趟剑练完,收了势子,一边撩衣摆拭汗一边走进去,平舟正抱着小丹丹逗他,流站在一边,头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都站在院里?」

  飞天抹汗,进了屋门想找水喝,流忽然踏前一步追上他:「飞天,你等一等,我有话想问你,」

  飞天端起水杯灌了两口,抹抹嘴:「说吧。」

  「你是喜欢行云,还是喜欢平舟?」

  飞天怔了一怔,不觉失笑:「你这人……怎么不早不晚地问起这话。」一面说,一面有点不太自在地把杯底剩的一口水也喝了。

  流又靠近一步:「行云抛下你走了,你是不是怪他?所以丹丹生下来也没想要告诉他一声?」

  飞天握着杯的手顿了一下,把杯放在桌上。

  平舟站在门口,手里是玉盆肩上是小鸟儿,并不说话,只是把玉盆重新放到了床头。

  飞天看看流,还是站在那儿不动,身形里透出一股不拔的坚定。

  飞天慢慢说:「这是我的私事,不必告诉你吧。」

  流二话不说,反手在脸上揭下一层皮来。

  那微微黄褐有鼻子有嘴的面具一拿掉,飞天登时跳了起来,手里那个没放稳的杯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愣了半天,才说:「行云?」

  面具下是一张清俊耀眼的面庞,略有些苍白,嘴唇薄薄的。

  是飞天熟悉的一张脸。

  他还指着那嘴唇说过,唇薄的人也薄情,被行云揪住了暴打,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恨我么?」他问。

  飞天如在梦中,慢慢摇头。

  「那怪不怪我?」

  「不,」飞天顿了一下,定定神:「我也觉得古怪,可是没想到是你。」

  平舟站在一旁沉静依然,并不说话。

  「你看出来了?」飞天微微侧了一下头,看着他说。

  平舟点了点头。

  「我一点儿也没往那上面想。」飞天有点无奈,眼里有些仓惶无措的表情,慢慢又转回头看着行云:「怎么还要变装?唬人好玩么?」

  口气里有些无奈,并没有别的意思。

  行云走近了一步。

  飞天转头看着在桌上蹦蹦跳跳的丹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手脚都不知道该要怎么摆放才合适,平舟慢慢伸过手来握住他的,轻轻用力。

  飞天看看平舟,又看看行云,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丹丹身上。

  「丹丹是……」

  行云接着说:「是我的骨血。」

  飞天嗯了一声,下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这一句话的声音很低,行云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行云的手在颤,手心里又湿又冷全是汗:「对不起,那时候我不在你身旁,对不起。」

  飞天觉得鼻子发酸,一手被平舟握住,坚实而稳定,一手被行云拉住,情潮波涌。

  「不要紧。」飞天的声音也极低,像怕惊醒了窗外的绿海轻风:「也没有吃什么苦。平舟他们……一直都细心照顾我,没有吃什么苦。」

  平舟微笑着,温柔似水的目光注视着飞天。

  行云看了平舟一眼,又看看沉默退缩的飞天,心里慢慢揪成一团。

  只有不知忧愁的丹丹在桌上轻轻踱步,看着站在身边的三个大人。

  乌溜溜的像黑豆似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午饭还是准时送来,三个人,飞天坐中间,左手边是平舟,右手边是行云。

  今天的菜色也是清淡的,闻着有点青涩菜汁的那种甜香。

  小璃做菜的口味是偏淡的,不喜欢放太多佐料,但因为菜蔬都极新鲜的关系,所以吃起来觉得口味恬淡,十分对胃。

  飞天端起饭碗,目不斜视。

  不知道怎么着,刚才行云大声问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你是喜欢行云,还是喜欢平舟?

  筷子伸出去,还没有沾到盘子的边,一左一右的两只筷子伸了过来,左边的放下两片凉藕,右边的放下了几根青菜。

  飞天低头看看自己的碗,白饭上堆着菜。

  自己的筷子还停在盘子边上,继续夹好像不太好,可是就空着缩回来也不好。

  行云坐得离他很近,手肘都快贴在一起,轻轻蹭一下。

  飞天吓了一跳,斜眼看看行云。

  行云脸上有淡淡的哀怨和期待,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似乎在说,你怎么不回夹些菜给我?

  飞天有些胆怯的吞口口水,再斜眼向左。

  平舟温柔的注视着他,全然的包容与宠溺的眼光。

  飞天的筷子还是空着缩了回来,把脸埋进饭碗中,拼命扒饭。

  第18章

  吃完午饭,平舟微笑着说了一个提议。

  去泡温泉。

  理由是不容拒绝的,因为明书的吩咐,泡温泉对小龙有好处,原来怕生生体弱,受不了水里的精华之气,现在是没有问题了。

  既然是对孩子好,没道理不去。

  可是,他带生生去泡温泉,为什么平舟、行云和丹丹也……一同来了呢?

  害得他躲到树后面去脱外袍,最后还是穿着一层单衣下水。

  小生生窝在飞天的胸口,在水中翻了个身,露出没有长银鳞的白色肚皮,舒服得闭着眼。

  飞天简直不敢相信,这像条死鱼样的翻肚皮的家伙,居然是龙,而且居然是他生的!

  行云站在水边,嘴里咬着一根草茎逗小鸟。

  平舟坐在泉水另一边远远一块高出的石头上,抱着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是觉得别扭。

  顺着平舟转述明书的吩咐,两根指头夹住小生生薄脆的尾翼,另一只手指尖按在他的腹下,慢慢的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灵力像一条线一样在他的身体上拉动。

  小龙舒服得半张着嘴闭着眼睛伸展身体,喉咙里细细的鸣叫。

  飞天不是没听过龙叫,但是没听过幼龙是怎么叫的。

  小龙一直都安安静静……当然不是说他性格安静。

  是指他从来不发出声音。

  飞天低下头去听他的动静,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小生生不乐意,摇摆身体蹭他的手指头示意继续。

  真是刁滑的小东西,想叫你一直伺候得他舒舒服服的。

  飞天一边恶狠狠的继续揉搓他,一边发狠话:「小样儿,等你变成胖大小子,你爹我一定请你吃顿竹板炒臀尖!」

  不知道他是听得懂还是听而不闻,根本没反应。

  继续眯着眼睛享受他的。

  行云和丹丹在岸上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丹丹叫着拍翅子,飞了起来朝下就扑。

  飞天没提防,只觉得眼前一黑,本能的伸手去接,脚下一滑没站稳,结果连人带鸟和龙一起扑进水里。

  小丹丹当然和小生生不同。

  你看过鸟儿爱游水么?当然天鹅和水鸭子除外……反正孔雀长的是翅子爪子不是鸭蹼,他不可能爱游水。

  给他净身都是用小细砂,雪白晶莹的像珍珠末儿一样的,平舟精心寻来给他用。

  小丹丹总是扑得一桌子都是砂。

  这会儿也一样,扑了飞天一脸的水。

  不过反正本来脸上就已经湿了,再多扑几滴上来也不觉得太难受。

  小丹丹不满意的尖叫着,在飞天怀里乱扑腾。

  翅子和身上的一层薄羽都湿透了,水淋淋的贴在身上,样子好不落魄。

  再漂亮的鸟儿,落了水,也只能叫落汤鸡。

  飞天手忙脚乱,又好气又好笑。

  行云居然在岸上笑得不亦乐乎。

  「丹丹不要闹,给你擦干水,马上就舒服了。」飞天轻声安抚,伸长了手去拿叠放在石上的大布巾。

  行云的手探了过来,先握住了那厚软的织物,朝飞天递过来。

  飞天没抬头直视他,伸手扯着了布巾。

  行云却没有松开手,身子顺势前倾。

  「哎哟」一声叫,行云也跳进了泉水里。

  飞天愣着眼看这个……跳下水来的行云。

  后者抹了一把脍上的水,居然一脸笑意,当然那笑意一点儿都不善良无辜,嘴里还说着颠倒黑白的台词:「飞天你做什么拉我下水?我又不想泡温泉。」

  飞天气得瞪起眼。

  拜托,他那点力气能把这么大个儿的行云拉下水?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行去身上本来只穿了一件罩衫,湿了水就这么紧紧贴在身上,半透明的料子像第二层皮肤,根本什么也遮不住。

  飞天看他的脸总觉得有别别扭扭的,低了头却看到修长的颈项和劲瘦的肩膀,虽然不显得健壮但绝不单薄的胸前,有两点凸了起来。

  飞天忽然觉得温泉的水有烫。

  看哪里都不太对。

  看身体不行,看他的脸也不行,白皙漂亮的脸上有晶莹的水珠在向下滑,简直可以把荷花那个出水芙蓉的绰号抢过来据为已有,荷花还得差愧的缩进水里承认自己是冒牌货。

  反正不管看他哪里,都不对劲就是了。

  飞天转过头去,拿着那块大布巾,没头没脑裹着小丹丹就是一通乱擦。

  平舟坐在那边,远远的一动不动,好像没看到这边的不平静。

  温泉的水不算深,漫到胸口齐平。

  行云懒洋洋靠在一块平滑的石面上,嘴里还衔着一片草叶,轻轻吹响。

  细细的叶鸣声,有点哀怨的味道。

  曲调很柔软缠绵,映着一片湖光山色,颇有些情致旖旎的调调。

  飞天只当没听到没看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专注的给儿子擦羽毛上的水。

  平舟忽然挥了挥袍子,向飞天招了招手。

  飞天看看他,平舟笑着又招了一下手。

  飞天回头看看行云,有些犹豫的抱着小鸟托着小龙朝平舟那边移动。

  「叽——」

  行云那缠绵的情歌忽然吹出一个破音,尖得厉害,刺得耳朵隐隐生疼。飞天身体哆嗦一下,可惜空不出手去揉揉耳朵。

  身体在水中停了一下,平舟仍然含笑招手。

  继续移动。

  「哔——」

  又一个尖锐的破音。

  飞天停下来回头看,行云正恶狠狠的瞪他。

  很哀怨很怨毒……很欲求不满的眼神,简直像两把小刀子一样锋利,就像是被抢走肉干和葵花子的小丹丹的眼神。

  飞天想,真不愧是亲父子俩,连瞪人的神情都一样。

  有点进退两难,飞天向前看看再向后看。平舟扬声喊他:「飞天,你过来一下,有些明书交代的事,刚才还没全说给你知道。」

  飞天哦了一声,正要迈步,身后面行云忽然「哎哟」叫了一声,眉头紧皱一脸痛苦的俯下身去:「我的腿……抽筋……我站不住了——」

  飞天再一次站住了脚,怀抱着两只长相迥异的儿子,前面是平舟,后面是行云。

  身周全是水。

  热气腾腾,温温乎乎。

  怎么这么……别扭啊……

  后来打破这个僵局的,居然是慕原。

  「哎哎,你们这是泡泉水还是砍大山的,有重要的客人来了,快点去看看吧。」远远扯着嗓门儿这么叫喊,生怕人听不到。

  飞天哦了一声,先跟平舟说:「回来再来泡。不知道是谁来?」再回头问行云:「你腿还好吧,我腾不出手来,平舟,你扶他一把。」

  行云咬咬牙,一下子站直了:「不用,我好了。」

  飞天几乎傻了眼,看他动作俐落的出水,上岸,念咒弄干衣裳,伸手还把小丹丹接了过去。

  好的……真快啊……

  拿玉盆舀了水重新把小生生装进去。

  小家伙喜孜孜的在水盆里兜圈儿,小小的龙嘴去追着自己的尾巴啜着玩儿,一圈一圈的团团绕。

  看得人眼晕。

  他们沿着山道慢慢的走。

  行云和平舟互看了一眼,居然没有暗潮涌动,两个人的眼中都有了然的神色,只有飞天抱着玉盆不时的低头看,全然没注意到另两个人的神情有什么不对。

  山路不算长,不用多时就走到了明书所居住的那片竹林的外面。

  行云有些紧张的握紧了手,忽然伸过来揽着飞天的肩膀,飞天几乎没吓得跳起来,看看有些紧张的行云,又看看一脸坦然的平舟。

  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屋里传来明书略有些失常的笑声。

  说失常是因为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平和的,有时候让人觉得他太假太不真实,明明尖酸刻薄的性子还装得温文尔雅,飞天这是切身体会。

  可是今天他笑的尾音有些尖有些颤。

  来的什么人啊,能让一向对生人假得不得了的明书发出这么真实的笑声。

  真实反映出他现在心里很慌张。

  飞天的手里还抱着玉盆,平舟伸手将虚掩的院门推开。

  院子只有几步宽,屋子的门是开着的,飞天一眼看到有人坐在居中的主位上,银色的美丽长袍似烟似雾,眉目如画,长发如瀑。

  这一个惊吓非同小可,要不是平舟手疾眼快,这一次打碎的就不是茶杯而是小生生的窝——那个玉盆。

  屋里那人从容起身,笑容如晨露清雅:「飞天。」

  飞天的下巴都快要落到了地上。

  「辉、辉月。」

  结结巴巴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听起来特别的陌生。

  行云在一边有些凉凉的说:「哟,什么时候改叫辉辉月了,倒别致。」

  飞天哪有玩笑的心情,腿有些发软。

  行云示威似的,抱住他肩膀的手臂又紧了一紧。

  辉月极温文尔雅的笑,看看平舟又看看行云,最后目光落在居中的飞天身上:「倒巧了,都在。」

  四个人。

  平舟还是坐在左边,行云坐在右边,辉月坐在对面。

  桌子正中放了一只玉盆,盆里有只小龙名叫生生。

  床上睡了一只肥鸟,名叫丹丹。

  这是飞天的小院里,屋子里的大致情况。

  大的四个,小的两个。

  辉月爱怜横溢的目光注视着玉盆中的生生,被注视的那条长角小蛇今天又玩水又嬉戏,早累得呼呼大睡。

  他看起来,和从前也没有不同。

  可是飞天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这个既熟悉,又很陌生的人。

  飞天发了半天呆,才想起小生生晚上没吃东西,去拿了一把茯苓粉放在茶杯里,并没有冲水。

  现在冲的话,等这小家伙能醒过来吃东西,早该凉了。还是等一会儿,等他再睡一会儿,把他弄醒的时候现冲水的好。

  平舟脸上带着从容不迫,行云脸上静静的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坐立不安的只有飞天一个。

  这样闷坐……真不是个办法。飞天苦中作乐地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玩麻将……四个人坐桌,正好搓八圈。

  左边右边前边都不敢看,飞天的头快要低到自己的领子里去了。

  这算是……算是……算是什么场面啊?

  算故友重逢?嗯,勉强算。

  算旧爱再会?嗯,也可以……这么说。

  算,家庭会议?

  看看远近大小各不同的两个孩子,飞天在心里扯乱一团的麻线。

  这到底算什么局面啊!

  拜托谁来给他传个道、解个惑好不好?或者老天降道雷把地劈一条缝出来,让他钻进去避避风头也好啊!

  辉月的手探进水里轻轻抚摸小龙的背脊,动作轻柔无比。

  飞天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看到行云的时候,还敢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现在看到辉月,满心的疑惑却只敢压在心里,万万不敢冲口而出一句「你干么来的」,他又不是老寿星想上吊纯属活得不耐烦。

  辉月那谈笑用兵、刀不血刃就克敌制人的功夫,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忽然一只手从桌下伸了过来,握住他的左手。

  温暖而柔软,是平舟。

  另一只手则在下面拉他的袖子,进而握住了右手。

  有些汗意的手掌。

  是行云。

  对面的辉月似乎没注意到他们在桌面下有什么小动作,专注地看着小生生。

  他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为他化身?」

  飞天打了个突,才反应过来他问了问题,慢慢说:「明、明天。」

  辉月微笑着抬起头来:「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说话变得这么不利索了。」

  飞天看着他明亮似星辰的眼睛,干脆连结巴的话也说不上来了。

  「名字取了么?」

  飞天咽了口口水,硬挤出声音:「叫生生。」

  辉月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天色渐渐黑了。

  晚饭吃了什么,怎么吃的,飞天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屁股下面坐的根本就不是椅子,而是一桶满满的火药 ,引信一点即着,而他的左右和面前,则稳稳坐着三把火炬。

  喂了儿子,收拾了一下屋子,飞天看着屋里三尊大神,头痛得厉害。

  本来……本来平舟是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天他们都是同榻而眠。

  行云昨天走的时候就有些不甘不愿,现在辉月坐得稳稳的,一点儿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小忧小璃来收饭篮子的时候,只顾偷看行云和辉月的容颜。

  当年并称帝都双壁的两个人,竟然同时驾临隐龙谷这么一间小小的竹舍,更何况还有平舟这个美誉远扬的无忧剑……

  三张俊逸潇洒温和绝色的容颜相映相对,让人觉得这小小的一间屋子里珠光玉耀,似乎薄薄的板壁都要被胀破了。

  那两个呆头小子收了篮子,失魂落魄地走了,竟然没有说给辉月安排住处了没,死明书也没有什么表示。

  这个……请神容易送神难……进来的时候抬腿就迈进了门。

  现在想送客……可是,怎么……怎么送呢?

  竹舍这么小,只有一张床,平时两个人睡在上面都不会觉得宽阔……

  不可能再招待多出来的……行云和辉月两个啊。

  古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师。」

  现在连大带小凑了个六人行,这个什么东西多了都不好。

  古人还说:「过犹不及。」

  飞天满脑子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飞天看看辉月,又看看行云,最后看看平舟。

  他咬咬牙,一手抱起丹丹,一手端起生生:「三位慢聊,我去散个步。」

  行云一把揪住他头发拖回来:「三更半夜散什么步?丹丹要睡觉了。」

  飞天皮笑肉不笑:「既然这么晚了,你也早早回去休息吧。」

  昨天的客是平舟送的,今天平舟一声不响,坐壁上观。

  既然初一有人做过了,那自己有样学样做一次十五……

  行云斜斜瞄他一眼,说不出的妩媚风致:「我不想和丹丹分开,今晚就在你这歇了。」

  飞天像是被这眼光电到一样,退了一步,行云横过手来把丹丹抱了过去。

  辉月微微笑着看飞天哑口无吾垂头丧气,转头向平舟说道:「夜色正好,出去走一走?」

  平舟点头:「固所愿尔。」

  飞天有点愣神,看着辉月和平舟这么一前一后的出去,衣袂飘飘,好不动人。

  两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纤秀影子,一转眼便越出了院墙。

  这,三更半夜的,出去谈什么啊?

  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追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

  忽然头皮一紧,行云扯着他的头发向后拉扯:「还看?有什么好看的。」

  第19章

  飞天打个趔趄,玉盆里的水泼溅一些出来,小生生极不乐意的用尾巴拍盆壁,显然是对睡眠被人惊扰有些恼火。

  飞天看看儿子,又看看笑得明显与善良二字沾不边的行云,慢吞吞的小声说:「我先……喂孩子。」

  把茯苓粉冲水拌匀,按着半睡半醒的小生生吃了一大半。行云一直坐在一边看着,极专注的样子,眼睛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喂完孩子,打发小丹丹睡了。

  飞天看看行云,行云冲他一笑。

  那一笑异常复杂又单纯。

  要说复杂呢,是里面包括了许多许多未出口的话。

  虽然是未出口,可是飞天却完全明白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要说单纯呢……就是这些林林总总的话,汇成一句,就是——

  简直是头晕脑胀不知所云。

  飞天慢慢退一步,行云向前了一步。

  再退一步,他又靠近一点。

  「有话好说……」飞天摆出戒备的姿势:「不要靠这么近……古人云,要文斗不要武斗……

  「没和你说丹丹的事的确是我疏忽……可是一开始我都不知道蛋是我生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就来不及做别的事情了。

  「再说,再说了,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想捎信都没地方捎去……何况我对鸟类品种没研究,都吃不定丹丹他是不是孔雀,万一是别的鸟……」

  行云好看的眉毛竖了起来:「你还和别的鸟扯不清? 」

  那神气活像要吃人,要是飞天敢说是,估计一定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飞天几乎没竖起手来指天誓地。

  「那你对我这么冷淡?」行云居然眨一眨眼,露出极委屈的神色。

  「你一直都装着认不出我来。连平舟都认出来了。你倒装的没事人儿,当着我的面和他亲亲热热,吃他夹的菜,对我却不闻不问,和他不明不白住在一间屋里、睡一张床,把我赶走去睡客舍……?」

  简直是秋后大算帐!

  天气明明不算热,飞天却大汗淋漓。

  行去的脸越挨越近,越挨越近,呼吸都吹到了飞天的脸上,那股暖热一下子把飞天的脸烤得烫热起来。

  「我最近灵力不足,真的没认出你来,不是故意……」

  剩下的话都没有来得及出口,行云的唇贴了上来。

  「喂喂……」

  卖力的扭头找出声音,飞天还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指不定那两个出去散步的啥时候就回来了呢,这情形能见人么?

  「你这……」

  行云退了一点,声音低哑:「我快要发疯了……还以为没有你,日子还是一样的过下去。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醒着睡着睁开眼闭上眼,都抹不掉你。你有什么好?明明……」

  他的唇重重吻上来,飞天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

  「不行……他们随时会回来……」

  飞天用了三成力,把行云格挡在一臂之外。

  「回来就回来,让他们看看!」

  行云反扭着他的手臂,也用上了真力:「就让他们看看!」

  「少发疯!」

  有点恼了,两个人在床榻上厮打起来。

  虽然行云本领是不赖,可是飞天到底也不是软柿子。

  以前是以前,以前不肯对他违逆,不代表现在还是一样任他予取予求。

  是他先放开的手,放开的过去。

  飞天用力眨着有些发烫的眼睛,狠狠的又一次踢中了行云的胫骨。

  这一下够狠,不知道行云痛得怎么样,反正飞天自己的脚趾都觉得有点要骨裂似的痛。

  行云的闷哼硬忍在喉咙里没出声,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两分。

  死小子,这算打情骂俏还是霸王硬上弓?

  这样或真或假的动手,两人都窝火,动静越来越大了。

  不知道是谁一脚踢到了床柱上,砰的好大一声!

  「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你以为你是大爷你是花花公子啊……」飞天压低了嗓门骂,到底灵力不济,被行云逮着一个空子反身压在了床上。

  行云根本顾不上说话,不知道摸出什么绳子带子胡乱就把飞天的手捆了起来。

  飞天手臂用力向外反绷。

  一下、两下,咬着牙,第三下。

  带子绷不断,倒是手腕勒得生痛。

  行云吁一口气,话里明显不正经的调侃:「别挣了,挣破了我心痛。」

  说话的时候手都没闲着,反身压住飞天的腿,扯着领口把他的袍子向两边撕。

  嗤——一声脆响,好不吓人。

  吓不吓得到别人不知道,反正飞天是吓得不轻。

  「喂,孩子在睡……」居然说出这个借口来,话一出口飞天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可惜是腾不出手来。

  「那你就别出声!」

  行云把手里的碎布揉一揉塞进了飞天的嘴里。

  呜……天哪!不是又要……失身吧!

  虽然不是没失过……可是,就是不甘心!

  飞天恶狠狠地瞪,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行云眯起眼来,风情万种的一笑,拉开飞天的下裳,把头俯了下去。

  天……

  飞天像热锅上的虾子,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又重重落了回去。

  嘴里支支吾吾说不了话,身体被他重重折腾。

  死小子,从哪里学来这种本事!

  不学好,不上进,不正经……小流氓……哎约好……

  好舒服……

  动作忽快忽慢,劲道有轻有重,加上热而滑的包裹,飞天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到,直接檄械投降!

  行云慢慢撑起来,身子向上贴,和飞天紧紧挨在一起:「舒服吧?」

  奇异的低哑和情欲,飞天还沉浸在高潮的痉挛余韵中,愣愣的点头。

  「还有更舒服的……想不想要?」

  飞天嘴里还填着碎布,行云笑咪咪,把那块布扯着一角拉出来,重重亲了他一口,又把布填了回去:「不说就当你是想要了。」

  飞天「唔唔」有声地挣扎,行云居然还一脸色笑,伸出手指在嘴边晃了晃做了个「嘘」的动作:「不要吵到孩子。」

  这……这……真是流氓!居然还拿孩子来说事儿!

  孩子就在旁边,他也不怕教未成年人……

  那个……未成年龙,还有……未成年孔雀。

  行云在摇动的烛光中宽衣解带。

  外面的青袍解开来,里面的丝衣因为刚才的纠缠已经散了大半,雪白肩膀在昏黄的烛光里有点淡淡的象牙色。

  慢慢解散头发,拉开衣带……

  这个……这个祸水!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狐媚!简直是让人喷鼻血的风情!

  他的手指顺着飞天赤裸的胸膛向下滑,不时的捏捏戳戳。飞天有点难堪的闭上眼。没办法,两个人的下身紧紧贴在一起,反应怎么也掩藏不了。

  「喂……」

  行云不怀好意的笑,指尖点在那个不容忽视的证据上:「你这里比较诚实……」

  飞天怒瞪,然后……别开眼,当自己不存在,当骑在自己腰上的那只骚孔雀也不存在!

  平舟和辉月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随便谁,赶快回来一个吧……

  行云的第二道菜,开始做起了预备工作。

  飞天眼睛一闭,权当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

  飞天猛地睁大眼,行云正紧紧皱着眉心,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慢慢沉下身。

  两个人同时吸气。

  「你……」飞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眼睛圆睁,不能置信的看着身上的行云。

  紧而热,一分一分被吞噬的感觉,一瞬间像电流从脚一直窜上来,通过背脊直到了头。

  全身都因为巨大的快感而绷紧了。

  「还是讨厌我么?」行云的眼睛慢慢睁开,有些苦涩有些无奈:「讨厌就讨厌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对不对?」

  飞天看着他清秀的面庞上,不知道是因为痛楚,还是别的原因,眉心紧锁着,眼睛里隐隐有水光。

  行云的手慢慢抚上来,掩住了他的眼:「讨厌我么?

  「讨厌的话,现在也别说。

  「就当你是愿意的,我们这是两厢情愿。

  「反正……也只有这么一次,就这一回了。」

  行云慢慢地在他身上起落。

  飞天向后仰去,太激烈的快感,和太汹涌的情潮,挤得他胸口窒闷吸不进气。

  屋里很静。

  真的很静。

  风停了下来,竹舍里可以听到床板轻轻晃动的声音。

  还有,情欲的喘息,交合的声音。

  飞天不知道,眼睛被行云掩住了,看不到。

  身体的感觉,因为眼前的一片黑,而更加的敏锐。

  被绑住的手,被压制的身体……

  被行云吞吐的欲望。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并不久。

  行云慢慢从他身上退了下去,屋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

  行云抱着膝坐在一边,头埋在膝头,身体窝成一团

  「你真的讨厌我,就闭着眼睛,听我说。

  「羽族人虽然迫于血统传承,父离子、母弃儿是大错。可是我来,却不是因为丹丹,我与成子是在半途相逢,我也来隐龙,他也来。那时候才知道,你有了孩子。

  「对,是我先转身的。你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并不在。现在出现在你面前,被你拒绝,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行云沉默了片刻,接着说:「平舟很好,对你很好,对丹丹也好。

  「我以后,还可以常来看丹丹吧?我不会说什么,只要过几年,来看看他,就可以了。」

  飞天嘴里还是填着布,说不了话。

  「飞天,上一次告别的时候,我是微笑着转的身。不过,还没走出园门,就开始心痛。觉得那些旧事陌生,觉得那样的自己陌生、难以掌握,觉得你……不是我所能掌控的。过了两百年那么长的时间,你已经不是你,我也已经不是我。

  「想了那么久,真的是想,分开也许是最好。

  「辉月说爱你,听他那样说的时候,心里的难过找不到方向。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是因为他。」

  行云慢慢吸气,吐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和平舟在一起很平和快乐,已经……不需要我的存在。

  「我在不在你身边,已经不重要了,是不是?

  「我明天就离开,会常来看看丹丹,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嘴里的布被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濡湿,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行云这边松开飞天手腕上绑着的带子,飞天立刻把带子抢到手里,七手八脚去把灯点了起来,凑近火亮把那根带子翻来覆去的看。

  「飞……」行云显然被他的热忱吓到。

  「这什么材料做的啊,我用了十成力居然都绷不断!」飞天喃喃的说,把带子递到嘴里狠狠撕咬,带子还是纹丝不动,牙床倒有些隐隐作痛。

  「是翅膀搓线纺的……」行云有些闷闷的答。

  「这么结实?」

  「水火不侵,刀剑不断。」

  「是么?」飞天回过头来笑咪咪。

  笑着把行云的手拉过来。

  笑着把带子缠到他双手腕上。

  笑着把带子的另一端系在床头。

  行云像是傻了一样。被捆个结实之后,还是一脸茫然失落看着绑他的飞天。

  飞天用指甲挑挑那根带子,使劲划了两划:「果然很结实。」然后对行云很无辜很温和的笑笑:「天这么晚了,你早点睡吧。」

  翻身下床去看了看窝在软棉堆里的丹丹,再看看在玉盆里卧成一团的生生,最后打了盆水来,替那个强 暴他的可怜犯人清理身体。

  「疼不疼?」被强 暴的可怜受害者问施暴人。

  「……」

  「疼就说疼,硬撑着比较有面子啊?可是面子能吃么?还是能喝?还是能穿出去显摆?」飞天嘟嘟嚷嚷。

  「疼不疼?」

  「……疼。」

  跟着这句话一起出来的,还有热烫的珠泪,落在手指上,像是可以烫伤心灵的温度。

  「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受害者怒眼一瞪:「不许哭。你还敢哭……你再哭一个试试……还哭?你听不懂我说什么是不是……不许哭!真难看,都成花猫脸了!

  「我说,别哭了,我又没用力绑你,你手疼啊?还是身上疼?我给你上点药?我说,你还哭个没完了你……」

  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飒飒声,那不是风动草轻竹叶声。

  飞天心里一慌,看看衣不蔽体的行云,再看看欲遮还露的自己,一扬手,薄被从头罩到脚把行云整个裹了个严实,他往床上一坐,手脚麻利拉下了帐子。

  行云努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被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像宝石。

  「喂,你躲什么?」

  「你懂什么?」飞天压低了声音敲他的脑袋。

  行云缩了一下头,其实可以躲得过,不过他也没怎么认真想躲。

  飞天原来敲的时候是没打算能敲到他的头,可是没怎么认真敲却还敲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轻巧的步声。

  两个人一先一后走了进来。

  平舟清清嗓子:「飞天,你睡了?」

  飞天明睁大眼,压着嗓子发出模糊的嗯声。

  行云不吭声,只从被边上露出一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面全是盈盈笑意和不怀好意,看着飞天脸涨得通红。

  辉月的声音清冷里带着些许笑意:「天晚了,我也该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天正事要做。」

  平舟淡然说:「那明天在泉池见吧。」

  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辉月开门走了。

  飞天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是……现在这副样子……也不好见平舟吧。

  平舟在帘子外面轻轾咳了一声:「飞天。」

  「啊?」

  「地上这是行云的袍子吧?怎么随便的一丢,沾上灰明天可怎么穿?」

  还以为真的藏好了……结果外面的两个人已经看得很清楚明白……

  就剩自己还觉得瞒天过海!

  这么说,刚才辉月也一定看到了……

  天哪,地啊——丢脸丢得……

  飞天翻翻白眼,刚才兵荒马乱谁注意地上……瞪了行云一眼,目光中无声的表达着:你怎么乱扔衣服?

  行去眼睛弯弯,清楚的回答:我丢了怎么着?

  「行云?」平舟在外面轻声唤。

  帐子里面,行云冲飞天眨眨眼,挑起一边眉毛,眼睛里在表达:我可不可以出声?

  飞天摇摇头,把拉高被子蒙头。

  我什么也看不到,我什么也听不到,外面的事情一概与我无关。

  行云懒洋洋的嗯了一声:「我还在呢。」

  平舟的步声更近,拉开帐子,兜头把那件沾了灰的袍子扔进来:「穿上衣服,该回哪儿回哪儿去。你想鸠占雀巢,也得趁我走远了才好说。」

  行云在被下扭了两扭:「我倒想走,有人绑了我手不肯放人,怎么办?」

  飞天在被下闭紧眼捂住耳。

  我看不到,我也听不到……

  平舟笑出声来,十分悦耳的声音:「行了,别得了便宜卖乖。辉月都走了你还在我床上装什么水仙花,快点穿衣服走人。」

  行云懒懒唔了一声,手轻轻抖了两抖,那根带子居然就滑脱了开。

  飞天一把拉下被头,诧异地看着行云大大方方、慢条斯理的穿衣系带,那根用来绑他的羽绳掉在一边。

  「喂!你不是说刀剑不断水火不侵?」

  行云点个头:「没骗你,是很好使,不信你明天拿去绑辉月看看。」

  飞天一脸黑线:「那你怎么挣得脱?你根本就是骗……」

  行云一指头点在他脑门儿上:「那是对别人,这是我的绳子,捆天捆地就是捆不住我自己,你明白不?」

  飞天愣愣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绳儿:「可刚才你被我绑住了……」

  行云爬起身来,从他身上经过的时候还不忘揩一把油:「那是我让着你,让你绑一下过瘾的。」

  飞天处于神游状态,平舟扳过他的脸就着烛光看:「哭了?」

  飞天啊了一声:「没有。」

  平舟细细看过,下了结论:「明明哭了,行云实在是莽撞,明天再收拾他。」他弹指间烛火扑的一声灭了:「早些睡吧。」

  这么兴奋的时候让人睡觉!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这一晚上刺激接二连三,先是被三个人弄得不知所措,然后四个人莫名变成两个,然后……然后这些刺激都让他头晕脑胀到了极点!

  为什么?

  为什么辉月突如其来,为什么平舟处乱不惊,为什么明书欺软怕硬,为什么行云诡变百出……

  哇啊啊啊啊啊——头要裂了要裂了要裂了……

  平舟脱了外袍,褪了丝履,仰躺下来。

  飞天虽然是一团混乱,身体却自动移向床外。

  「我睡外头,丹丹晚上可能还要吃东西……」

  「今天你好好睡,明天有你累的。今晚我睡外头。」

  飞天哦了一声,拉高被子遮住半边脸,眼睛盯着昏黑的帐顶看。

  「平舟。」

  「嗯。」

  「你睡了么?」这话一出口飞天就暗骂自己白痴,分明是没睡,睡了还能跟他应声么?

  「没有。」平舟静静地答。

  「我……刚才……和……行云……」

  一句话恨不能拖成一辆老牛车来装,装个十次八次才全装完。

  「嗯。」

  只是嗯?飞天拉下一点被头,在暗中偷看平舟。

  平舟仰面躺着,四平八稳,秀美的侧面在暗夜淡淡的微光中,像是有薄薄的一层银辉镀着边。

  这个话题实在难以为继,飞天咽口口水,又换个话题:「你和辉月在外面谈什么了?」

  「聊了些旧事。」

  真是……飞天狠狠咬被角,平舟真是一等一的谈判好手儿!四两拔千金,每个问题都回答了,可是等于一个问题也没回答。

  「快睡吧。」

  本来以为绝对不可能睡着。

  至少……不可能很快睡着。

  可是这多彩多姿、高潮迭起、波澜壮阔的一天,实在耗了飞天太多力气。

  飞天做了个梦,说不上来是好梦还是恶梦,反正是个很荒唐的梦。

  四个人,他、行云、辉月、平舟,坐在一起搓麻将。

  辉月大赢,平舟不进不出,行云赔了钱掀桌子骂人,吓得丹丹、生生直哆嗦。

  自己是赢钱了还是输钱了?

  为什么搞不清楚?

  明明不是赢就是输,可是就是看不清楚分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输是赢。

  尾声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飞天是被平舟直接从床上拎下来。

  这些天难得起这么早,每天夜里频频起夜……这个词容易让人误解。不是那个起夜,是因为要照看孩子。

  扯远了。因为这天很少起得早,所以睁开眼看到日头还挂在竹梢的时候,一时没醒过来。

  平舟已经把他被子掀了,直接拎人下地,套衣服束头发拧了手巾子,把他的脸不分横竖一顿好擦,才算是把他擦醒。

  然后飞天想到今天是个大日子。

  今天小生生要从龙形变成/人形。

  「平舟……」

  平舟指上不停,把他那件袍子的系扣一个个扣好抚平:「什么?」

  「那个,准备的东西……」

  「早预备好了。」

  「不是,我是说,生生一会儿就不是小龙,不能睡水盆了,他得睡摇篮吧……我们家没摇篮。还有小枕头小被子小衣服小包袱都没有。还有,上哪里找龙奶给他吃?他还得换尿布对不对,换了是你洗还是我洗?还得人时时抱着,还要……」

  越想越头大。

  当小龙多好,一个水盆打发了,因为盆子高级,所以连换水都省了,只要喂食就好。

  现在一想,变成了婴儿,天哪,那麻烦简直像是滚雪球一样的滚来了。

  「要不,再过阵子,多做做准备工作,请个保母,再让他变身好吧?」飞天拉着平舟的袖子,结果当头被弹了一个粟爆。

  「胡思乱想什么,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养不好一个小孩子?」

  飞天哦了一声,仍然处于魂游状态。

  他们以后,就长住在这里了么?我们这么多人?是什么意思?

  收拾妥当吃早饭的时候,行云也来了,神清气爽白衣翩翩,先笑咪咪和平舟打过了招呼,又抱起丹丹在鸟脑袋上狠狠亲两口,问道:「丹丹想爹了没有?」

  丹丹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让那一下亲吻弄得昏头,叽叽叫了两声。

  行云开心大笑:「想了是不是?宝贝儿爹爹也想你了。晚上爹还梦见你……你可别跟人学笨了,晚上跟爹爹去睡吧?」

  飞天怒瞪,这个家伙也太目中无人了!一早跑来就以孩子爹自居,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

  彻底忽视也就罢了,居然还提这一句来。

  什么、什么叫别跟人学笨?这个人是指谁啊!

  行云抱了丹丹,飞天端了玉盆,平舟带着预备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包包着,开门出发。

  一路上不少人赶着来,兴奋的说个不停。

  小忧笑得甜甜的:「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小银龙变身哟,开心死了。」

  飞天正想着,自己做个摇篮不知道要做多久?用竹子还是木头?做好了放屋子哪里?

  小璃点头:「是啊,子霏哥哥一表人才,小生生一定也相貌堂堂。」

  龙奶哪里找?要不找牛奶?可是这地方有奶牛么?那羊奶?鹿奶?反正不能弄兔子奶来吧……

  快到地方的时候,远远就可以看到谷底的泉池,辉月一身银袍,静静立在泉边。

  初升的阳光映在他的身上,长发流光,身姿挺秀纤长。

  听到这些动静,辉月回过头来,在艳阳下微微一笑。

  飞天身后那些叽哩咕噜的嘈杂人声全部消音。

  然后听到一片咽口水的的动静。

  祸害!

  长这么美就不要随便笑啊,会害人心跳漏拍的知道不知道!

  虽然大家已经各就各位,可是飞天对小龙怎么变成小婴儿,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过环目四望,一排站开的个个都是一脸聪明相,想必这个技术含量极高的问题不用他去烦恼,他只要负责做苦力就好了吧。

  小生生从栖生的玉盆里被请了出来,放在了泉池里。

  明书、辉月、平舟、飞天、抱着丹丹的行云站得最近。

  明书抬头看看天色,说道:「时辰将至。」

  大概是周围的人都显得郑重其事,所以飞天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天将至午,一线天光从石洞的穹顶透下来,正正照在泉池中小生生的身上。

  细密的银鳞点点生光,飞天看着儿子,心不知道为什么慢慢提了起来。

  辉月慢慢走近泉池,明书翻过手来,明晃晃的一把利刃。

  辉月抬起手,明书手起刀落。

  一条血线从辉月腕上泛了起,血珠子沁出来,慢慢沿着洁白优美的手指滑滴进泉池里。

  明书招招手,飞天有点愣神的走了过去。

  也被划了一刀子。

  辉月稍稍退后一步,飞天看到刚才滴落的辉月的血滴,竟然不在水中散开。

  凝结的数滴红珠,在泉中直直下坠,落在生生的银鳞上,那绯红慢慢的在银色的小身体上化开,银白的鳞片变得有些淡淡的粉色。

  飞天看着自己的血滴进泉里。

  同辉月的一样,血并不在水中弥漫漂散。

  生生的身体承接了两人的血,慢慢盘成了一团,正午的阳光映得水面上亮光点点耀花人眼。

  泉水清洌的味道和微凉的气息,扑在脸上潮潮的,有些湿润。

  忽然胸口有什么东西隐隐一跳,像是不安分的兔子在那里踩了一记。

  飞天捂着胸口,退了半步。

  辉月伸臂轻轻抄过他的腰,半揽着他靠在自己身上。

  「生生是你……?」他终于说出了一直在心口盘旋的话,声音极低。

  辉月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是。」

  觉得脸上烫热。

  是不是全隐龙的人也都知道了?他生了两个孩子,可是孩子的父亲有三个。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情。

  机械似的听从明书的安排,怎么样运力,怎么样渡气。

  看着泉池平静的水面上泛起涟漪,闪烁在那波光点点水面上的,不止是阳光。

  飞天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些事,过后再去想。

  这样反覆催眠自己,好像也有些效果。

  泉池里的那融融暖暖的银光越来越强,到后来简直要刺得人睁不开眼。

  飞天的眼睛一直牢牢盯着泉池,早就痛到不能再视物。即使闭上眼睛,也感觉到那强光照在眼皮上。

  辉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四周寂静得可以听到落针。

  忽然明书欣喜的叫了一声:「成了!」

  飞天的眼皮一直不安分的在颤,每次要睁开的时候,都因为巨大的刺痛又合了起来,热烫的液体争先恐后从眼眶里滑出来。

  猛地睁开了眼。

  泉池上那耀眼的强光已经消退,一只肥肥短短的婴儿手臂攀在池壁上,明书正弯腰,从泉池中抱起一个婴儿。

  一瞬间,飞天脑子所有的想法,都被这个巨大的存在炸得片甲无存,灰飞烟灭。

  那是个婴儿。

  雪白柔软像个棉花球,抱在明书的手上简直像是一片白云。

  大大的圆圆的黑眼睛,圆圆白嫩红润的脸颊,圆圆可爱的身体,圆圆的短短的手脚……

  行云在后面的一声嗤笑总算让他回神。

  「简直就是个肉球。」

  明书笑出眼泪,把那个胖胖软软的小东西交到了飞天手上。

  很漂亮,眉毛淡淡的像斜飞的暮烟,眼睛乌溜溜的眨呀眨的,小嘴吮着自己的拇指,一声也不哭,就这么好奇的左看右看。

  飞天手指不由自主的颤抖。

  明明已经被风吹干的脸颊又一次被自己濡湿。

  婴儿是不是都是这样?

  无邪而甜美,看着你的时候,让你觉得心都要碎裂,在他天真的娇嫩中沉醉不醒。

  吮得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抽了出来,飞天才注意到他身体柔嫩而光滑,一滴水也没有沾到。

  很奇怪的,没有一个人上来同他说话。

  一片寂静中,丹丹「叽叽」的叫了两声。

  飞天回过头来,行云抱着丹丹就站在身侧。

  「丹丹,这是弟弟,生生。现在他不住水里了,你可以和他靠一起。生生,这是你哥哥……」

  丹丹的伸长了颈子靠过来。

  生生一点也不怕,圆圆滚滚的小手乱扑乱抓,在丹丹背上拍了好几下。

  婴儿特有的那种呀呀的,没有重点和高低起伏的声音。

  飞天抱着光裸的婴儿,看看行云,看看向他微笑的平舟,和眼波温柔似水的辉月,鼻子酸酸的只想哭。

  ——全文完——






  番外一、孕夫日常生活

  「喂,你别乱动!」轻柔又隐含怒气的声音。

  轻柔是怕惊到他,怒气则是因为看到本来该乖乖躺在床上休养的人,又溜下地,拎着鞋子蹑手蹑脚要向外走。

  飞天心里叫糟,脸上讪笑,手里还拎着一双鞋。

  行云大步走过来,打横把他抱起,明明气息是火爆易怒,动作却轻柔无比:「二十天都过了,就十天还不能忍?非得找点事出来挨骂不可啊你!」

  就是因为已经躺了二十多天,两脚竟然一次也没有踏过地面,飞天一脸青黑。

  居然连方便这种事情,也有人兴高采烈的把他抱进抱出……

  这、这还能忍,可是,谁能忍受自己在……坐在恭桶上的时候,外面有人支着耳朵听你的动静,生怕你……方便也能便出个意外来!

  你说说,要换成你,你还能便得顺顺当当心情舒畅,那才叫一个见鬼!

  他……他只是有、有了、有了……有了孩子,不是突然变身成了琉璃盏,犯不着这么天天小心翼翼的捧着他吧!

  吃的东西全部是软软的糊糊的,说不出的怪味。明明是大暑天还把锦褥垫这么多层,难道还怕床板能磕坏人么?

  呜,他可不可以不要生!谁会知道明明孩子都老大了,他为什么枯木再开花,居然又搞珠胎暗结这种事!

  而且……最糟的是……这次的情形并不比上次好……

  他还是不知道,提供给腹中这团气的,另一半生命之源,是谁啊?

  一个孩子……三个可能都是爹爹……飞天捂着额头叹息。

  行云一脸紧张凑上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叫辉月来看看。」

  飞天敲一下他的脑袋:「他又不是大夫,叫他来看什么。你真是……我没什么,就是累啦。」行云竖起眉毛:「累了还到处乱跑?你想拿什么叫人拿给你,想吃什么也只管说,有什么事情我都可以代你做,你就让人省省心,老老实实躺着吧。」

  飞天吐吐舌头,乖乖抱着柔软的锦垫不作声。

  经验之谈就是,越反驳会被训得越凶。

  所以,还是装老实的好。

  飞天懒懒伸了下腰,好多天不动,骨头缝都生了锈一样。

  行云小心翼翼踢掉鞋子爬上床,手慢慢抚在他的身上:「我摸摸……今天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妥?有的话要老实说。」

  飞天踢他一脚:「只是一团气,你能摸着什么啊……痒死人。」

  行云不恼,笑嘻嘻闪过去,反手握住他的脚踝:「喂,你别伤着自己。好好,我不摸还不行。」

  两个人并头躺在榻上,行云张臂把飞天抱住:「喂,我说,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嗯,我想啊,可能会是丹丹的小妹妹呢……?」

  飞天苦笑:「我可没这感觉。」

  「那你有什么感觉?」行云探头问。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飞天挫败的闭上眼。

  行云轻轻拍抚他的背:「觉不觉得气弱?」

  飞天翻白眼。

  一天照着七、八次有人给他灌输灵力,唯恐他缺着累着。这么下去,他恐怕会因为真力鼓荡经脉炸裂废了呢!

  真是……这都什么和什么。

  本来辉月和平舟相互制衡,行云和他算是混水摸鱼,日子满轻松的就过了。

  可是现在变成一对三。那三个完全站到一条线上,他根本毫无人权可言!吃什么穿什么全不是自己说了算,不要说出门,就是下地也不能!

  「当年你有丹丹的时候,我就错过了……」行云声音放低,有些委屈:「我知道那时候是我理亏,你就当我把当年和这次的份,一齐补上了吧。」

  飞天眨眨眼,转过头来:「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不过,辉月是不是也像你这么想的?天天恨不得把我捂在石头缝里,连风都不让吹。」

  行云一笑,漂亮的眉眼灵动鲜活:「我可没问他,不过……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吧。就算是平舟,上次他可是从头照顾你周全的,还不是紧张得半死。你以为那些汤药都是我弄来的么?」

  飞天闭上眼呻吟了一声:「真受不了你们……你们不知道活人也可以闷死的啊!」

  行云笑嘻嘻:「闷不死的。喏,我不是陪着你嘛,你天天不出屋子,我也没有到处乱转啊。你想不想看书?啊,不是,看书费眼睛,我念给你听。想吃什么东西没有?」

  飞天摇头:「不想。」

  行云凑过头来:「心情不好?你想做什么,只要不劳累不伤神,不出屋子不下床,我都陪你。你可要放宽心,别郁闷着自个儿。」

  不出屋子不下床,有什么事好做的?

  行云笑咪咪的俯下头来:「我陪你找消遣,不好么?」

  一看他不怀好意的笑,飞天就本能向后缩:「行了,谢了啊,不用你。」

  他笑得像只狡狐:「你想哪去了,你现在身体不同寻常,我不会动你的。」

  他笑笑的从背后摸出……

  「这个给你消遣。」

  飞天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居然拿着个——九连环,而且还不是帝宫里常见的玉环、金环、镶宝嵌钻的那种玩物。是青竹套圈儿,削木为杆,就算青翠可爱,可是与丹丹、生生的玩具相比都不够精致。

  「哎,你……」飞天张口结舌:「这个……」

  「我做的啊!」行云笑笑:「我一早做的。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从辉月那里摸出来一个竹制的如意连环,抢着玩,还抢坏了,后来又偷偷放回他桌上去。」

  飞天一笑:「记得啊……自以为聪明,可后来还是让辉月给罚了。」

  「哪,我现在亲手做一个给你,谁也不能来抢,谁也抢不去。」行云笑着,一个轻吻印上来:「看我费了半天工夫的分上,你也玩半天,先别想出去的事儿。」

  飞天接过那个九连环,轻轻晃了晃,木枝竹签相撞轻脆有声。

  行云顺势抱住他:「好了吧……要闷我陪你一起闷,你还委屈啊?」

  飞天长吁口气:「好,我不委屈……我不出去了还不行?」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谁要出去?」

  淡淡的清香气萦人而来,飞天撑着头向外看:「今天不忙么?」

  平舟站在门边微微一笑:「看着要下大雨,所以没出去。」

  飞天转头扒着窗子向外看:「倒是要下雨的样子,那城还是别出了。」

  平舟在床边坐下,拉过他的手把一把脉:「嗯,今天的药都吃了?」

  飞天苦着脸:「吃了,不吃还能怎么着?辉月一早盯着我,像是大蛇头看着青蛙,我有胆子不吃啊?」

  行云嗤笑一声。飞天看他一眼:「我说错了么?他看人那眼神是不对啊。」

  行云掩口偷笑:「这个,你现在有得说就多说点,他能让着你恐怕也就只有这些天了。」

  飞天翻翻白眼。

  闷死人,不能出门一点娱乐都没有。

  「丹丹他们兄弟俩呢?」飞天扯着平舟的袖子:「天城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回来?」

  「长这么大,头次出远门,肯定想多玩会儿。」

  行云一笑:「我还记得丹丹说,要去当年我教你剑法的天城高塔上去玩,哪有这么快回来的?再说,有人护着,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飞天怔怔托着腮:「我是太想他们了。」

  平舟笑着抚抚他的头发:「是你太闷了吧。」

  飞天忽然灵机一动,翻身坐了起来:「辉月也该批完奏折了,问问他几时回来。行云行云,我说样东西,你去给我做做,回来咱们一起解闷。」

  行云睁大眼:「什么东西?」

  飞天抓抓耳朵,笑了笑:「那个,反正是好玩的!给我纸笔我画图样给你,挺好做的一点儿不难,而且还很好玩!」

  琉璃灯明,薰香袅袅。

  飞天翻过牌看了一眼,丧气地拍了出去:「白板。」

  真气闷。明明辉月他们三个从来没有玩过麻将,规则还是他刚才教的,可是竟然都这么无师自通,摸牌比他熟练得多,根本不用翻过来看花色,摸着就打,简直就是自来熟。

  「三条。」

  「碰,一条。」

  「九条。」

  「东风。」

  「二饼。」

  「吃,七条。」

  「胡。」行云得意洋洋一推牌:「谢了啊。」

  辉月笑笑,旁边站的侍从机灵的掏筹码。

  没道理啊!以前总是打过,有经验。

  可是推牌到现在,竟然一次也没胡过牌!

  没天理!

  稀里唪啦的洗牌,辉月一个眼色,身后的侍女立即伶俐的捧上碗盏:「大人喝口汤歇歇,奴婢替您叠牌。」

  飞天嗯了一声,端着玉碗,看着眼前的情景,行云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白玉似的手臂,平舟斯文的多,辉月不动声色。

  就他最投入,所以也失望得不得了。

  喝一口汤,皱皱眉头。

  总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

  好像在梦里见过似的。

  飞天搔搔头,放下碗来继续打他的麻将。

  末了数数筹码,自己有进有出不算蚀本,一手遮在唇上打了个呵欠。

  平舟一推牌:「夜深了,玩了大半天,你也早点睡。」

  飞天点点头,是有点累了。

  觉得不太舒服,肚子胀胀的,看看一边的侍女手上还托着碗盏,飞天恍然想起自己今晚喝下的补汤汤水着实不少。

  「要不要去方便?」行云讨好的笑:「我抱你去。」

  飞天瞪着眼;「不用!我能找着门!」

  平舟语气温柔:「不是为这个,天黑路看不清,一道去好作伴。再说,他一晚上坐着也没动动……」他捋捋袖子:「我也一起去。」

  平舟说话总让人觉得……嗯,合情合理,听着就舒服。

  辉月笑笑,看人收拾桌子,捧起茶来轻轻啜了一口。

  飞天突然俏皮的笑笑,扯扯他袖子:「要不要一块儿去啊? 」

  辉月捏捏他脸颊:「行了,快去吧。回来洗漱早些睡,今天玩得太久了,坐了这么半天也不累?」

  飞天笑笑,突然想起件事来:「这么晚了你回去睡么?要不,一起在这里歇吧。」

  辉月美眸流转,嘴角带着个兴味的笑容:「是么?你想我留下?」

  飞天嘻嘻一笑,转身出去。行云一步一跟,样子活像看守小鸡的母鸡。

  平舟回眸一扫,一言不发。辉月一笑,继续用碗盖拨着茶叶片。

  洗漱的时候,身上恨不能有八只手一起上来服侍。飞天不耐烦,接着打呵欠:「行行,擦擦就行了。」

  行云捏着几粒瓜子儿在一边喝闲茶。平舟坐在床边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辉月抬头看了一眼:「好了,早些睡。」

  飞天嗯了一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行云丢下瓜子壳儿,拍拍手站起来:「你站那儿别动,我抱你上床。」

  平舟轻轻咳嗽了一声,把书合了起来。

  飞天咬咬嘴唇:「不用,我难道连上床都不会啊?」

  辉月抬手打散了头发,向后倚在绵垫上:「都早点歇着吧。」

  行云手抱上了飞天的腰,看看平舟,又看看辉月:「今天……嗯,应该是轮我吧?」

  平舟一笑:「你记错了,前天是你,今天不是。」

  行云哦了一声,脸上半点难堪的表情都没有:「挺晚了,我在这儿窝一晚上就行……那个,辉月,你不走么?」

  辉月懒懒地伸腰,美态不可逼视:「飞飞想我留下来,我总不好让他不开心。」

  飞天困倦已极,摸到了床边,身子一扑,平舟伸手一托,将他稳稳的放在锦褥上,摆正枕头,拉过薄被替他盖好。

  「总算又过一天。」

  三个人一齐坐在床边盯着那个已经入睡的人看。

  「真不安分,每天都得找点事情给他做。」

  行云轻声问:「丹丹他们要回来了吧?」

  平舟嗯了一声。

  「他们回来分分心,飞飞应该能安分不少。」辉月的手轻轻抚过他披泄在枕上的银发:「应该是顺当,气色也不错。不早了,随便窝一夜吧。」

  行云笑笑,踢掉鞋子,从飞天脚边爬进床里,往枕上一躺:「好,我就睡这儿了。」

  平舟笑笑,和辉月对望了一眼:「好久没下棋了,要不要走一盘?」

  辉月点点头。

  寝殿里的灯盏熄了大半,平舟与辉月盘膝坐在床榻一边,小方桌上摆着棋枰,起手落子都轻盈无声。

  飞天翻了个身,枕在行云的肩上。行云眼睛动了动,睁开眼微微偏头看他一眼,一手慢慢拉起有滑落的薄被替他盖好。

  平舟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异动,转腕舒臂,轻轻落子。

  琉璃盏内的香烛气息静静弥散。积了一下午的雨,终于淅淅沥沥,由小而大。

  雨声,风声,侵袭不到这帝宫的一角。

  「可能……」辉月拈着一粒棋子,良久未落:「是你。」

  平舟抬起头来,有些微惊讶:「怎么说?」

  辉月一笑:「或许是直觉。」

  平舟垂下眼看着棋局:「或许吧,这谁也说不准。」

  长夜无边,细雨润物。

  又是一个黎明悄悄的来到了。

  「爹爹,我们要有妹妹了么?」丹丹趴在床前,被严厉警告过不许上床,不许去压触飞天,他现在十足规矩:「什么时候能看到妹妹?」

  生生乖巧的坐在旁边削一颗水果。

  飞天摸摸生生的头发:「外面好玩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生生一笑不答。

  丹丹扯着飞天的袖子摇晃:「爹爹,说呀,告诉我啊。」

  飞飞笑得有些不自在。

  这个,这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居然又……

  平时在孩子跟前,他和平舟、行云、辉月他们是一样的,现在却突然被孩子也当成弱势一方保护照顾起来,心中说不出的古怪。

  「爹爹吃。」生生把削好的水果递到唇边,飞天有些不好意思。

  二儿子抿嘴笑,大有乃父之风:「不酸的,我刚才尝过果皮。」

  飞天咬了一口:「你们也吃,别光看着我啊。」

  丹丹试探着伸手:「爹,妹妹在什么地方,我能不能摸一下?」

  飞天别别扭扭:「应该……摸不到吧。现在只是一团气在我身体里,再过些天会从我身体里脱离出来,凝结成卵……然后再过八、九个月,蛋中会有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出来。」

  丹丹眉一皱:「我已经有弟弟了,我只要妹妹。爹你不可以生弟弟,一定要妹妹才行。」

  飞天有些哭笑不得,还没开口说性别不是由他决定,生生在一旁微微一笑:「是啊,爹,我已经有弟弟了,还是生个妹妹吧。」

  丹丹立刻跳了起来:「喂,你哪有弟弟,你别想造反啊你!」

  生生一笑:「先化人形的可是我。」

  丹丹立刻说:「先破壳的是我!」

  「你哪里有老大的样子?你现在会写你自己的名字么?」

  「你的剑法可也不怎么样……」

  飞天抚头呻吟,老天,这个话题是个永恒的争议。

  「喂,你们不许吵。」行云一手一个抱住儿子:「让爹爹多休息。」

  生生低了一下头,忽然说:「爹,当年我们也是这样出生的么?」

  飞天搔头:「嗯,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行云摇头看他。

  这个糊涂的家伙,这样做人爹爹,也无怪丹丹、生生都不怕他。

  「喂……我说……」飞天的手指死死扣住辉月的手腕:「我上次明明不疼……这次怎么觉得浑身不对劲儿……」

  辉月轻声安慰:「上次你体质不好,平舟他们用药茶把你弄昏了过去。这回是你自己说要看这过程的,忍一下,不会太久的。」

  飞天满脸涨得通红:「拜托,我还是昏过去的好……我哪知道会这么别扭……」

  身上一条布丝儿也没有,堪称得上是标准的一丝不挂……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辉月、平舟、行云都睁大眼睛看着他。

  平时裸裎相对,什么事也做过……那是一回事。

  可是现在没穿衣服被三个人同时盯着看……这是另一回事啊!

  幸好儿子不在跟前,不然他的脸非得烧起来不可!

  这会儿他眼睛东瞟西瞟看上看下,就是不敢看辉月他们三个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真是……尴尬得要死。

  平时亲热的时候,没怎么认真去想过其他……明明亲热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不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应该……

  飞天脑子里一团糊涂,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些什么想表达什么。

  反正,被六只漂亮的明眸盯着自己光着的身体看,他就是别扭!

  幸好没别人在。

  平舟的手指按在他耳后的穴上慢慢度气进来,柔声说:「你养会儿神,还要再等等……」

  「我那个……要不我先把衣服穿上?」飞天试着说。

  行云咯咯笑:「行了你,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都老皮老肉的了,现在害什么臊啊。」

  飞天瞪他一眼,骚孔雀没点贞操观。

  唔,好像这样说他不太公平。

  他的这种不羁和风流相,也只有在自己这里才露出来……出去了还是很要面子很光彩的行云殿下……

  「唔……」飞天闭起眼,一声呻吟压抑不住。

  全身的真力都胡乱冲撞运转,这……上次也是这样么?这倒不像,不像要分割出一部分的感觉,倒像是有一次行功岔道要走火入魔似的。

  「平舟……」

  「没事的,别担心,上次我一个人守着你,生生和丹丹都平平安安的降生。这次我们三个都在,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的。」

  飞天咬咬牙,倒……不是担心。

  他就是觉得别扭!他一个大男人——这么说不确切,好吧,一条人形的龙,要生孩子……本来就够难堪。不穿衣服被情人们一起盯着看……难堪加倍。

  幸好没让丹丹他们进来,不然以后在孩子面前更没威严!

  「那个……」哆嗦着睁开眼:「从哪里……那个?」这个生字他实在是说不出来。

  平舟轻轻笑了,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不要慌,我们都在,再等一等就好了。」

  温和的声音多少抚平一些不安。

  飞天闭上眼,按着他所说的,尽量的放松身体,什么也不想……

  乱行的真气渐渐归束在一起,在胸腹间暖暖汇聚。

  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飞天的眼皮颤抖,心中忐忑,还是睁开眼看自己的身体。

  全身都浸在清澈的泉水中,辉月他们三个人身上仅着单衫,湿了水紧贴在身上……嗯,基本上想看到的都可以看到……

  从两手的腕脉处,辉月和行云一左一右握住他,灵气源源不绝输进他的体内。

  平舟的手指离开了他的颈后,虚悬在他胸口处,然后慢慢向下抚。

  体内的真力像是被他的手吸附,聚在一处,随着他的手势高低而游走。

  平舟抬眼看他,嘴角有微微的笑意,掌心贴在了他的小腹。

  温凉的皮肤贴上那灼热的掌心,飞天轻轻抖了一下。

  体内的真气像是也被熨热,越来越鼓胀。

  飞天眨了下眼,清清楚楚看到平舟的手指在他皮肤上划过。

  凉热交织的感觉,飞天猛地打个寒噤,盈满的真力像是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从平舟手指划过的地方一下子倾泄出去。

  淡淡的莹紫色从他身体释放出来,在水中弥散。

  平舟双掌虚拢,将那紫色的雾霭密密包拢,一丝也没有逸出。

  飞天睁圆了眼睛,看着那紫色弥漫成团的圆形,颜色越来越浓重,形状也越来越清晰。

  平舟神情凝重,辉月与行云也都一声不响。

  看那团紫色的烟雾在水中荡漾,飞天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个……这个就是他的孩子?

  当初丹丹生生他们也是这样子诞育的?

  一团烟,再凝结成一个蛋?

  飞天用力想抬起身看个清楚,可是四肢沉重地像是灌满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不止是身体,头也晕得厉害。用力眨眼还是看不清楚,眼前紫色的朦胧一片。

  「……没事吧……」

  似近似远的声音,行云说:「飞飞……他只是灵力消耗的太厉害……上次也是一样……」

  不,他其实不想睡着。

  明明是想把这整个过程看清楚看明白的……可是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离。

  「……还好么?」

  「喂,让我抱……」

  「……小声些,别吵醒了他……」

  飞天睁开眼的时候,听到的就是杂乱无序的这些声音。

  丹丹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椭圆的,很有质感……有些毛毛的刺刺的有棱有角坑洼不平……

  怎么看怎么好像……是……一颗……凤梨!

  飞天吓出一身冷汗,哑着嗓子问:「丹丹,你……」

  「爹醒了?」丹丹惊喜交集,提高声音喊:「舟爹爹,快来,我爹他醒过来了!」

  飞天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上,眨眼又眨眼,越眨越觉得不对:「怎么,怎么我这次……」

  平舟与行云奔进来的时候,飞天抖得像筛糠:「平、平舟!」

  「飞天,怎么了?」平舟一手握住他的脉门,一手探到他的额上:「哪里不舒服!」

  飞天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这次,怎么……这个蛋怎么会长得像一颗凤梨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平舟愣住,行云也愣住,丹丹把手里那个椭圆的,有棱有刺长着绿叶儿的东西抱近了递给飞天:「爹,这就是凤梨啊,你要不要吃?」

  行云的嘴角有些一抽一抽的,平舟倒是平静,只是眼中也满是笑意:「飞天,丹丹是拿着一颗凤梨.还没什么好怀疑的。」

  飞天石化,呆滞地看看忍笑忍得无比辛苦的行云,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平舟。

  「嗯,那个……」飞天嘴角也有点要抽搐……这丢人真是丢大了!

  平舟坐在床边,笑得温存无限:「你是问孩子?回头看一看。」

  飞天愣愣的回头。

  一颗淡紫色的龙蛋,静静卧在枕边的一堆纱绢里,飞天的手指轻轻在蛋壳上蹭了一下,温热光滑,薄薄的蛋壳下是暖暖的液状。

  丹丹趴在他身边,小声说:「爹爹,我们当年也是这样子么?」

  飞天嗯了一声:「颜色有点不一样,你们是有些淡红色。」

  这一颗是浅紫色,十分可爱娇嫩。

  「妹妹的颜色比较漂亮。」丹丹注视了半天之后,郑重点头下了结论。

  是这样的吧?

  时间有点久,都忘了上次丹丹他们那时候的细节了。

  而且那个时候的飞天,可并不知道自己抱着把玩的龙蛋,是自己身体里诞育出来的。虽然也觉得亲近,可是更多时候觉得新奇有趣……和这时候的心情不是太一样。

  虽然过程艰辛,不过,把蛋抱进手里的时候,有种平和的满足感。

  胸口充溢着都是愉快而幸福的感觉。

  是自己的孩子,要一直这样抱着它十个月……

  「嗯,给你起个名字……」飞天自言自语。

  平舟轻轻咳嗽一声,飞天转过头看他:「怎么啦?」

  他微微一笑,在床边坐下来。

  「名字么,我们已经想好了。」

  飞天睁大眼:「啊?」

  平丹伸手替他顺一顺头发:「丹丹、生生的名字都是你取好的,这一次我们取,也算公平啊。」

  飞天眨了眨眼:「我生下孩子我取名字才对啊。你们抢着取做什么? 」

  平舟还没说话,丹丹抢着说:「爹,你不用抗议了,爹爹们取的很好听啊,我和生生也没意见,妹妹叫那个名字是很好听的。」

  飞天瞪眼,揉揉额角:「你们这叫先斩后奏……太过分了!起什么名字?」

  「静,水静。」

  飞天哦了一声:「还可以啦,不算难听。」

  静静,名字倒不错。

  不过,如果是女孩子,用着当然合适。

  如果是男孩子的话,是不是显得不够英气呢?

  不过……唔,话说回来,丹丹和生生的名字也是可男可女……顺手拈来就用了……飞天眨眨眼,他们抢着取名,是不是怕他像上次一样,再随便取一个名字了事吧。

  心里呵呵干笑了两声,可是飞天觉得,他们取的这名字,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倾国倾城的名字啊。

  其实飞天觉得,名字么,好听,喊着顺口意思不错,就可以了。

  不见得个个都要开天辟地,金光闪闪,惊震一方。

  平舟去办公事,丹丹陪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性子。飞天始终觉得这孩子屁股上生了弹簧,根本坐不住,能坐这么半天已经不容易。

  「爹,我出去玩。」

  飞天摸摸他头发:「去呀。」

  丹丹笑咪咪凑过来:「我亲亲静静再去。」

  飞天一笑,把蛋捧起来,大方地说:「亲吧。」

  丹丹贴上唇在蛋壳上使劲啵了两下,眉开眼笑,跳下床跑开两步,忽然回头说:「爹,静静妹妹好香。」

  飞天笑了:「是么?」

  看大儿子蹦蹦跳跳出去了,飞天想起,从醒过来还没见二儿子。

  怀里的龙蛋暖意融融,飞天无意识的摩挲它。

  静静,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另外一个爹爹是谁呢?

  丹丹像行云,生生像辉月。

  飞天总觉得,对平舟有些亏欠。

  如果是平舟的孩子,就好了……像平舟一样清秀,继承了他的好脾气,还有身上淡淡的香味。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孩子,长大后,一定是颠倒众生的姑娘吧?不过,要是儿子的话,又会长成什么样呢?

  飞天搔搔头,手轻轻贴在龙蛋的壳上,小声问:「小静静,你父亲是谁呢?」

  身后有人轻声说:「你这个糊涂爹爹都不知道,静静自己怎么会知道?」

  飞天有些不好意思,翻身坐起来:「你回来的真早。」

  辉月微微笑着走近床边:「觉得怎么样?累么?」

  飞天摇头:「不觉得,和那时候不一样,那会儿总想睡。现在还好……辉月,我真不能出去走走么?我保证不走远。」

  辉月的手轻轻摸了一下龙蛋:「这两天不行,再过几天。你现在体弱得厉害,龙脉都淡得看不到了。」

  飞天捋起自己的袖子看看,叹口气:「是,你说的对。」

  辉月把鞋子褪去,脱掉外袍。

  飞天趴在床上看他,一言一行都有绝代风华,真是百看不厌。

  等辉月坐到身旁,靠在床头,手臂环上来的时候,飞天才想起来:「你堕落了啊,这才多会儿你就上床啦,我还没吃晚饭呢。」

  辉月顺手拿起床头一叠卷宗:「晚上我不想吃,你要吃什么吩咐人做来吧。」

  「不是说上了床不看公务。」飞天的手抱上他的腰,不安分的戳戳点点:「你犯规。」

  辉月笑得温和:「你不是也犯过么?当时我可是什么也没说啊。」

  「我那是军报啊,军情如火,怎么能拖延。」飞天鼓鼓腮,想做出一个哀怨的表情,可是只装到一半就破功笑出来:「我不想吃什么,要不弄点白粥喝。」

  辉月嗯了一声,眼睛盯在纸上,却一点不含糊的说:「白粥不怎么补养,让人弄点小菜配着一起吃。」

  屋里安静而温馨,飞天闭着眼养神,忽然说:「生生呢?今天都没见他。」

  「去神殿了吧,可能晚上不回来了。」

  飞天翻个身,头枕在他腿上:「我不太喜欢他老是去神殿。」

  辉月的目光总算从奏折上移开:「怎么?」

  「那里从以前起就阴气沉沉的……就算是小时候我都不喜欢那里,你要是不在,我和行云根本不进那个门。现在虽然说……不过你那个师弟我就是不喜欢他,生生如果要学什么,可以请先生在宫中教他,再有不会的也可以请教你。

  「跟着那个人,时间长了脾性受他的影响,那可不妙。」

  辉月一笑:「好,回来我跟他说,想看的书拿回来再看,不用老在神殿里流连。」

  飞天满意的点头,放下头枕着辉月的腿继续犯懒。

  等待的时日并不如想像中流逝的缓慢,有时候飞天觉得,才不过一转眼的工夫……

  「小声些。」

  「我声音不大!」

  「够大了。」

  「你也说话了啊……」

  「好了,都别出声。」

  所有人都望着正中的玉池。

  虽然静静是在帝都出生,但是隐龙的人为了出壳化形的事情做了充分的准备,早早运了泉池的水来,一直盛在玉盆里面保存的很好,各种檠物和所需的东西也一件不缺全备得足足的。玉池中水波微漾,淡紫的龙蛋在水面上悠悠浮动。

  平舟和飞天都被取了血,混了檠物的血变成了淡淡的青色,倒进水里。

  「上次丹丹他们出生的时候,是丹丹啄破壳的……」

  飞天搓搓手,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不知道静静会……怎么出来?出来是小龙还是小孩子?自己能弄破壳么……」

  辉月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搓:「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妹妹要出来了吧……」

  本来坚硬而光滑的蛋壳,在水波中竟然渐渐变得半透明了。

  「哎哎,看到了看到了……」

  两个小的差点跳起来,三个大人又何尝不激动万分!

  淡紫的壳变得像水晶般晶莹剔透,隐约可以看到龙蛋里的情形。

  「是婴儿!」行云睁大明眸:「可以看到手脚呢!」

  「妹妹!」

  「妹妹!」

  飞天迈步向前,手垂在身侧竟然微微发抖。

  蛋壳终于全化在了水中。

  粉红色的,那包在婴儿身体外面的一层是莲花的花瓣儿……

  飞天回头看了平舟一眼,平舟也并不是平常那淡定的模样,两眼直直看着玉盆。

  「妹妹好漂亮!」丹丹一直说个不停,眉飞色舞,要不是行云拉着他,一定已经冲上来了。生生就好些,只是激动,并不失态。

  飞天伸手把静静从水里抱了起来。

  好漂亮的孩子。

  雪白粉嫩如一个面团儿,抱在手里像是抱着一朵云彩,那样轻盈柔软,带着清雅的甜香。

  「小静静……嗯,很漂亮呢。」飞天觉得眼眶发热,急忙一笑掩饰过去:「平舟,长得像你。」

  平舟伸出手来:「我抱抱。」

  行云也凑上了来,辉月站在一侧,生生尽管也是好奇之极,却没有像丹丹似的向前挤。

  「我要抱抱妹妹!」

  平舟的手轻轻在婴儿的五官上游移:「眼睛像你。」

  飞天道:「是么?」

  丹丹又挤:「让我抱抱妹妹!」

  平舟的手指拨开那些花瓣儿,侍从和女官忙不迭的道喜说着吉祥话,拿细绸丝棉上来想把婴儿包起来。

  平舟忽然怔了一下,丹丹用力拉扯他的衣襟:「舟爹爹,让我抱妹妹嘛!」

  平舟嗯了一声,向他微微一笑:「丹丹,抱是可以抱的。不过,静静不是妹妹,他是你们的小弟弟。」

  「啊?」

  「咦?」

  「什么?」

  「真的?」

  一屋子的人反应各不同。平舟带着点啼笑皆非的满足感,把手里的婴儿转了个身,亮给家人看。

  「喏,又是个会捣蛋的小家伙。」

  「不要啦!我要妹妹不要弟弟!」

  「不是说是女孩子的么……」

  「男孩子这么香,太、也太……」太什么,行云没说出来。

  辉月一笑:「男孩女孩都好,看起来挺结实的……他现在要吃些什么东西,预备好了没有?」

  飞天如梦初醒:「啊,不行,准备的衣服全是女孩子的颜色啊……」

  不算忙乱,但是意外的一天。

  小静静,诞生了。

  ——番外《孕夫日常生活》完

  番外二:花香

  清醇的声音流泄醉人的呻吟,似蜜糖一样蚀人心魄。

  飞天的舌尖在那个最最灼热的部位打转,轻轻刷过顶端,在小孔处挑弄。平舟白晰的肌肤泛起桃红,由颈到腰,整个胸膛都染了情欲的颜色。

  「可以吧……我要进去了……」

  那密闭的入口已经充分润滑张开,飞天慢慢的,向里推进。

  平舟雪白的牙齿咬紧了下唇。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被撑开的闷痛依旧令人无力而软弱。

  「痛么?」飞天停下动作,轻轻抚慰平舟有些软垂了的欲望:「我退出来好么?」

  平舟看着他汗湿晕红的俊颜,轻轻摇了摇头:「不痛的……全部,都进来吧……」

  说出这样一句类似邀请、求欢的话,比他们正在交欢这件事本身还要让他觉得羞怯,脸庞绯红如霞,嘴唇咬得几乎要滴下血。

  飞天轻轻啄吻他的唇:「真的不要紧么?」

  平舟侧过脸去,眼尾轻扫,似嗔似怨的眼波。

  明明是那样文秀端方的人,黑发披散在身上,侧脸被衬得分外柔弱,这斜斜的一眼媚态横生。

  飞天忍耐不住,沉腰向前。

  感觉到热烫的异物慢慢撑开紧窒的甬道,挤进身体最深的地方,平舟眉头蹙起,无法克制的逸出呻吟。

  「平舟,你好漂亮……又热又舒服……」飞天辞不达意,轻轻啃恝他秀美的背部,将全部的自己都埋进他的身体里。

  平舟的身体紧紧绷起,如一张拉开的弓。

  从没有人……这样深、这样密的进入他的身体、他的思绪……

  「还好么……」

  「嗯。唔……轻一点。」

  飞天慢慢的动作,注视着平舟的面庞,不肯让他受一点点痛苦。

  彻底的,摘下美丽花朵的那种满足感。

  深深的贯穿爱人的身体,爱抚他漆黑闪亮的头发,亲吻那玉雕雪白的肩颈。

  不是梦,但又是最美的梦。

  和自己深爱的人,深深结合在一起。

  平舟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像是受惊的蝴蝶的翼。

  一千年的时光,一千年的钟情。

  他爱他这么久。

  在他不知道,或者,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这个少年吸引。

  他那样坦率,热情似火,一点矫饰也没有,像清泉一样,荡涤洗净人心底尘污。

  在漫天芦花中,黑发红衣飘摆的少年。

  「好香……」飞天埋首在他颈项,深深嗅着:「你好香……平舟,让我看看你的原身好不好……」

  轻轻的在他额角弹了一下,有些无奈的露出笑意。

  「我知道……可是却没有见过。一定很美的对不对……让我看看……」

  「现在……可不行……」有些费力,吐出这么几个字。

  情欲更添艳色,无助的模样令人发狂。

  「我……克制不了……可能会弄痛你哦……忍耐一下好不好?」飞天大力的打开他的双腿,更深的进犯。

  圆润而柔薄的耳垂被啃咬吮舐,酥痒和刺痛令半边身体软得无法动弹。

  像是要吞噬一切的热吻四处洒落。

  情热,似火。

  淡雅的香气,似新荷初绽。

  不知道由何处而来的莹莹绿烟,将两人的身体轻盈笼罩。

  这一刹那,他不是无忧殿下,他亦不是一方名将。

  褪去所有世俗加在身上的种种,他只是他的爱人,他亦是。

  像是软醉的春水,将两颗心,两个人,化在一处。

  细碎的娇媚的呻吟,从平舟的喉咙深处逸出。

  热,似火一般的情潮,越来越汹涌难挡,越来越热不可抑。

  激烈的动作,热汗滴落,相互抱拥对方的力道似乎要把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顺从,迎合,接纳……巨大的快乐令两个人都陷入疯狂。

  茫然的嘴唇,在寻找着对方。亲密纠缠的吻,翻云覆雨的缠绵交欢。

  欲液不分先后的迸射。

  终于……

  汗湿的银发和黑发胡乱的黏在身上,身体紧綮贴在一起。平舟完全放松了身体,清潮后的余韵,两个人慢慢的平复呼吸。

  飞天轻吻着爱人潮热的肌肤,竟然浑然未觉身周的变化。

  洁白晶莹的一朵莲花,盛开在两人的身周。

  花萼隐在平舟的身体中,层层花瓣蓬勃而粉嫩的绽放,雪白晶莹,略带一点淡淡的绿意,浓浓的花香气薰人欲醉。

  飞天的舌尖在爱人的肌肤上宠溺的流连,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掩去了身周的一切:「好甜……平舟,你好甜……」

  盛开的莲花,渐渐淡去。

  飞天犹自抱着平舟,絮絮不停:「什么时候给我看你的原身?我都没有见过……」

  平舟懒懒翻一个身,枕在自己的臂弯里。

  嘴角勾起淡然而带着些妩媚的笑容。

  总是这么笨的飞天……

  「喂,什么时候给我看啊……我真的很想看到……」

  笑意在唇边加深,平舟反手推他一把:「静静是不是该醒了?」

  飞天顿住动作,哦了一声,匆匆跳下床榻,拉起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袍子一披,便向偏殿快步走过去。

  花香气浓香馥郁,在午后的寝殿中久久不散。

  ——番外《花香》完

  番外三:出行

  出去旅行,应该做多少准备工作呢?

  飞天数了数,他们这一个准备工作足足做了大半年,因为各人要把自己手头的事务处理交接好,才能腾出一个半月的时间来。

  其实说是出游,也不算是正经的旅行,从帝都到天城有五日路程,然后从天城再出发向东南,经过一大片无人居住的草原,再绕过连绵不断的一片来梦山脉,最后兜一个大圈子,再回到帝都去,一个半月的时间,或许还不太够。

  但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毕竟天帝不能长久的离开帝都不理事。用杨行云的话说,就是,要有人趁虚而入篡了你的位,你哭都没处哭去。

  但是他宝贝儿子丹丹却一点不给面子,拆他爹的台给辉月帮腔:「被篡了再抢回来好了!难道我们还怕谁了!」

  飞天笑着摸他的头:「好儿子,有点你爹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儿。」

  杨行云斜了他们两个一眼,没有出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敞着襟口披散着头发,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杯里还有一点残酒。

  等丹丹走了,宫人也都退了下去,飞天慢慢的凑到他跟前:「呃,不早了,睡吧?」

  「要睡你睡。」行云站了起来:「我还想出去走走。」

  「啊,那一起去吧,我陪你。」

  行云走在前头,飞天拉了一件冰蚕丝的绣花垂穗的长褛,想替他披上,行云推了他一把:「不用,我不冷。你要冷就自己披。」

  「我也不冷啊……」

  两个人沿着湖边继续向前走。

  「原来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出去么?」行云质问的声音让飞天本能的缩了下头。

  「你缩什么缩,难道还怕我打你?」

  飞天小声嘀咕:「又不是没打过……」

  「你说什么?」

  「那个,也不是我想这样的啊。」

  「不是你说的,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了,然后变成所有人一起去?」

  「我只告诉了静静……」

  行云瞪了他一会儿,又泄了气:「算了……」

  「就是就是,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再气了。再说,全家一起去,更热闹开心对不对?」

  行云狠狠剜了他一眼:「我看开心的只有你吧!」

  谁说的……

  还没有去,飞天已经开始觉得,这次旅行也许不是个好主意。

  太兴师动众了。因为一时说 嘴告诉水静想要出去旅行的事,然后马上这件事就变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了。静静当然想要去,那要带就不能只带一个孩子,另两个大的也得带,一碗水要端平。

  但是要带丹丹、生生、静静一同去,他们的爹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平舟先是表示不放心静静,这孩子平时娇惯坏了,出门一定有许多地方不适应,没有家里来的方便,所以他应该一起去,照顾孩子,打点行程。

  那么,最后剩下一个,天帝大人辉月。似乎没道理一家人全跑出去玩了,丢下他一个人在帝都宫中独守空闺,啊,不是闺,是房……呃,似乎也不对。

  总之,最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一家人,要一起去游玩。

  原来行云上一次生日没有要什么礼物也没有提什么条件,只说来年有空的时候一起出去走走,

  飞天一口就答应下来了。现在是要出去了,也是一起……就是比预期中的人数,多出了好几个。

  原本两个人,一匹马,打一个小小的行李就可以的事情,现在却连主带仆,连车带马,浩浩荡荡的一个大队的人,光车就一列十辆,还不算装运东西的,前面几辆是他们一家人坐的,后面的车是保母夫人和宫女小仆们乘坐的。还有侍卫,护军,天奴……

  这哪里是出游?

  行云预想中的,二人甜甜的私密旅行,彻底变了质,也难怪他的脸色不好。

  但是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不会让自己烦恼太久。踏上旅途的第二天,因为丹丹、静静两个淘气包溜去爬树差点摔下来,众人有惊无险的折腾过一回之后,他也就不再去想不开心的事情,专心致志的管教照看起孩子来。

  也除了第一天他们停在驿馆,后来几天的路程就没有刻意去计算行程,如果景色很好,就会停在旷野中,扎营安帐,露宿一夜。

  「爹爹,这是什么地方?」小静静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绸缎衣服,一双眼睛水汪汪乌溜溜的,含着拇指站在平舟身后。

  他刚才肯定在哪里打过滚,头上还沾着干掉的草屑,发绳的水红丝穗上也乱成了一团。

  「这里?」平舟抬起头来:「这里是牡丹川的东麓,我想,这片山谷应该是叫做琵琶谷。」

  「牡丹川?」静静秀气的两道眉毛皱起来,小小的圆脸看起来写满了疑惑:「这里有很多的,牡丹么?」

  「呵,没有。」平舟笑了,把他抱起来,拿帕子替他擦去口水,又摘去他头上的草屑:「这个地名是因为……在很久之前,天帝的女儿名叫牡丹,这位公主她聪明美丽。有一次她经过这里,那时候这片山还是荒山,没有名字。这里有人生了瘟疫,牡丹公主停留下来,替这里的人治病祛毒,医人无数。后来,这里的人就将这片地方改名叫牡丹川了。」

  静静睁大了眼睛:「这位公主,可真是了不起啊。」

  「是的。」平舟耐心的替他把衣襟理好,系好衣带,再把发绳重新解开来束过。静静坐在他怀里,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

  平舟系好了,抱起他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好啦,去玩吧,可不要跑远,不要去营地外面,这附近是有野兽的,会咬人,吃人的。」

  「我知道,我不跑远。」静静认真的点头答应,撒开小腿向远处跑,脆脆喊:「生生哥哥,丹丹哥哥!」

  平舟站直身,看着远远的要落到山后面去的夕阳。向晚的微风带着些凉意,拂在脸上的感觉,既觉得柔和,又有些苍凉。

  营地的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副景象,热闹而紧张。天马疾驰过平原,长草被践踏,人呼喝,马嘶啼,中间夹杂着野兽的吼叫。

  「别放箭!」行云催马上前。虽然野兽凶猛,但是天马却是不惧野兽的:「别伤了兽皮!我自己来!」

  侍卫们知道他的脾气,纷纷答应着,缓缓向后退去,在周边结成个圈子以防被围的野猪和其他猎物趁乱跑出去。密密的长草间,花豹与野羊都是一样的惊恐,它们虽然平时是弱肉强食的关系,但是现在却都顾不上去注意对方了。

  野羊慌乱的冲撞,而豹子却机敏狡猾的多,伏低了身子,靠着长草的掩映,希望可以潜匿起来,至少能躲过一时。

  丹丹他们远远的听到了这边的动响,丹丹挽着长袍的前襟,一手紧紧揪住灰兔的两只长耳朵。一手把他的小短剑塞回靴筒里去:「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只兔子。喂,给我玩。」

  静静被生生抱着,眼睛直盯着那只灰兔看。兔子这东西虽然力气不大,可是现在正是秋肥的时候,一身的膘也是够沉的,生生看了一眼:「他拿不住的。」

  「我试试……」小静静把手伸过去,也想学着丹丹的样子揪住兔耳朵。可是他的手太小,兔子又突如其来的猛地一挣,他一手揪了个空,那只兔子落下地,一溜烟的钻进草丛里去,一转眼就不见了。

  「啊,兔兔……跑了……」静静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看在风里摇动的微黄的长草,嘴角耷拉下来,有些沮丧:「跑到哪里去了?」

  「狡兔三窟,这片坡上肯定到处都有他的兔子窝。」

  丹丹不在意的说:「不要紧,回来再给你抓一只。」他转过头向营地的那一边看:「我爹他们不知道在猎什么,刚才我看到他换了衣裳带着人,骑了马去的。」

  他转过头来对静静说:「等晚上说不定能抓到狐狸啊还有小鹿什么的,那可比兔子好,又漂亮,又好玩。」

  静静露出好奇的表情,他还从来没有出过门,帝都宫中玩赏的鸟儿和小兽都是难得的奇珍,像刚才丹丹抓住的灰兔子,他倒是一次都没见过,觉得非常新奇。

  「公子。」宫女们走了过来,捧着他们三个的斗蓬和略厚些的长衣:「天晚了风凉,请加件衣裳吧。再过一会儿就能用膳了,公子们还请回帐里去歇一会儿吧。」

  的确,刚才扎下营的时候,宫奴们就忙个不停,炊烟袅袅的升了起来,晚风带来一阵阵的食物香气。

  「回去吧。」生生说。

  不含手指的静静趴在他的肩膀上,犹自说:「兔兔……」

  丹丹笑了:「这倒没忘了这个,回来我再给你抓一只。」

  他们三个洗过一把脸,宫女们说晚餐已经齐备,可以用饭了。虽然是在野外扎营过夜,和在驿馆中的条件不能相比,可是也非常丰盛,即有他们带来的食材,也有在这里射猎来的野味,一只野羊被烤得皮脆肉嫩,整只的抬了过来。

  静静看着那只野羊,虽然一整只很有趣,可是他更想吃点甜甜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了一周圈,看到辉月身前的案子上摆了两碟糖霜果条,两眼一亮,一点都不迟疑的冲着向果条就奔了过去。

  伸手,抓——

  呃,胖胖的白嫩小手在碰到果条之前被抓住了。

  静静抬起头来,天帝辉月的笑容温煦柔和:「手洗过了没有?」

  「洗过的。」静静重重点头:「洗得可干净了,用了皂角,还用了栗香粉粉擦的。」

  「好,乖。」辉月把他抱起来,一手端过盛果脯的盘子,说:「吃吧,尝尝就可以,马上要吃饭了,你要是这个吃多了,饭菜可就吃不下了。」

  净了手的宫人,拿着小银刀将那整只烤山羊肉一片一片削下来,呈到每个人的案前。

  然后烤山羊撤过一边,烤嫩炙猪肋条又端了上来,串在长长的签子上,油光光红澄澄的,看上去更吸引人。

  辉月左手边的案几上坐的是平舟、丹丹和生生,右手边是飞天和行云。每人桌前都有四样菜,两样点心,还有就是这些烤肉。

  「要这个。」

  只吃了两片果脯的静静把手伸向嫩炙,一旁的宫人正要伸手挟起来喂他,天帝说:「你退下吧。」

  他夹了一片较薄的肉,递到静静嘴边:「慢些吃,小心烫。」

  那肉片被烤得又红又亮,软嫩喷香,一点都不觉得腻,静静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活像一只……小馋猫。

  辉月微笑着看他吃,三个孩子里,丹丹骄傲飞扬,生生沉静聪慧,只有这个小的,让人觉得特别窝心。

  静静没有丹丹那么好的身手,也没有生生那么早慧,可是他……

  就让人觉得心里发软,发甜。

  平舟在一边说:「静静,别吃太快。」

  行云也说:「别吃太多了,小心你晚上撑的难受!」

  所有人,都宠着他,让着他。

  也许,这就是做小的好处。

  撒娇,耍赖,淘气……一切都可爱,都可以被原谅。

  辉月有些出神。

  他……似乎没有过童年。

  他没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有人宠着护着爱着,做什么都可以……

  甚至和他略微亲近的,能够说话不顾忌的人,都找不出几个。

  唔,有一个。

  正坐在右手边的第二张矮几那里,看着他怀里狂吃肉的小静静。

  飞天。

  一直,都是他。

  都只有他。

  别的人,没有他那样清澈无垢的目光,没有那样坦荡宽容的胸怀,也没有……

  但是,他却利用了他,伤害了他,一直、一直都是那样。

  「辉月爹爹,水……呜……」

  看样子是吃太快了不舒服。旁边的宫人捧了果子露上来,辉月端给他喝。

  现在,已经很幸福。

  现在能有的一切。

  他不会去奢望更加缥缈的完美。

  只要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虽然大家还都有缺憾,每个人拥有的都不算完整。

  但是,辉月很懂得,拥有的,永远比没有得到的,要珍贵。

  ——番外《出行.上》完

  番外四:出行.中

  「今天多赶一会儿路,天黑的时候,应该可以到连温泉山庄,好好休息一下。」

  飞天摸摸睡在膝上的两个儿子,丹丹趴着,静静仰着。生生还端正的坐在一边,背挺得很直,直得飞天都不忍心。

  「靠着,歇一会儿。」

  生生看看他,垂下眼帘:「那……」

  「别这啊那啊的,」飞天一把将儿子揽进怀里:「靠一会儿啊,这里又没有别人。下次回去我就把那几个什么掌礼教习全赶出去。

  「他们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只会用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折腾人。你看丹丹也不理会那些,将来我也不让静静受这个罪。你啊,你这孩子就是……」

  太认真,太严谨,太要面子。

  飞天心里嘀咕,嘴上可没说。

  这孩子和辉月一样。

  哪里都好,品貌无双,才识卓绝,就是……就是,不像个孩子。

  辉月少年时,飞天就认识他了,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失态失礼过。

  现在儿子也是这样,飞天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会说,但是做事他却没问题。

  回去就把那些讨厌的人赶走,再把他那些硬桌硬床全丢了,换上软绵丝棉,坐下去就像陷进去,绝对累不着人。嗯,还有别的,这个他不急,一样一样来。

  总之,不能把小孩子弄得像小老头儿一样。

  生生有些小心翼翼的枕着他的腿,手拉着他的袖子。

  「你小时候其实很活泼的,但是……」飞天转头看向窗外:「如果你在隐龙长大,应该会单纯快乐的多。可是你却是在帝都,在这宫中长大的,这里其实不太适合小孩子成长。」

  「爹……」

  飞天回过头:「你要记得,人活在世上,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只活在别人眼中,那你自己的心呢?心里快乐不快乐,只有你自己知道,旁人没有办法看到。」

  生生有些迷惑。一双澄澈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想在飞天的脸上找到个答案。

  「你慢慢会明白的,不过以后,别太勉强自己,不要太累了。身体的累,还不算什么。将来,你会觉得心里累……」

  那才是最要命的。

  天人们都太爱端着架子,讲究姿态,谨遵礼法。有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开怀大笑一次。

  如果问他快乐不快乐,那人会怎么回答呢?

  或许他会板着脸说:心静自得。

  或许他会迷茫,不知道怎么回答。

  飞天轻轻抚摸生生的头发。他可绝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会变成那样啊。

  「睡一会儿吧。」飞天低声说。

  生生看了看他,轻轻合上了眼。

  飞天也靠在那里打瞌睡了一会儿,过了不知多久,车队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丹丹先醒了,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掀开车帘向外看。

  暮色笼罩,山青天静。

  前方可以看到,两山环围之中,有一处安谧的谷地,有袅袅的水烟气,正从那里升起来。绿树掩映房舍,白墙乌瓦,一带绿水人家。

  温泉山庄到了。

  「咦?这里好多鸟啊。」静静奇怪的指着墙头屋顶树梢上面停着的各式各样的鸟儿:「它们怎么不去南方过冬啊?」

  宫侍掀起车帘,辉月站在那里,披着一件银光流转的外袍,伸手抱他下车:「因为这里暖和,地脉灵气也足,所以它们聚在这儿,安家落户,不必来回的反覆迁徙。」

  静静由衷的说:「辉月爹爹你懂的真多。」

  宫人想要去扶丹丹和生生下车,丹丹哪里用得着人扶,自己灵巧的跳下车来。生生拢了拢自己的袍子,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要人搀扶,一步步走下车来。

  整个山庄似乎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烟里面,静静把自己头上毛茸茸的小帽一掀:「这里真的一点都不冷啊。路上我呵的气都变成白烟了,这里看不到。」

  平舟说:「这里地热。」他伸手过来:「我来抱吧。」

  静静探过身去,平舟将他接过。但是要向里走的时候,却遇到一点阻碍。

  静静一双手扯着辉月身上的的外袍不放,那银丝似的袍子被带着水烟的风吹,轻而浮的飘着。

  静静有些出神,含糊的说:「好看……」

  平舟忙说:「好了,快松手,不要扯坏了。」

  「不要紧。」辉月在静静软滑细嫩的脸上捏了一把:「就数你最淘气。」

  飞天站在车驾旁边看着他们,他脸上有一点迷惑的神情,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怎么了?」杨行云没有坐车,他是一路都是骑着马的:「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飞天回过神来:「我们还有时间吧?可以这里多待个两天。我看静静他也很喜欢这里。」

  「别拿小家伙说事儿,你们本性都亲水的,多留几天就留几天吧,难得出来。」行云把马鞭丢给一旁侍立的人:「自在就好,管那么多。要是只有……」

  飞天知道他下面一句肯定要说起来,要是只有两个人出来,那么就不用顾忌太多。

  可是,不是只有两个人啊。

  他们,有整个家。

  有的时候飞天也会想,也许有些事情,是错的。

  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的,但是……人有的时候,想的越多反而越不知所措。

  「爹爹,我们晚上一起泡温泉吧……」静静一只手搂住了平舟的脖子,另一只手却还没有放开辉月的袍子:「辉月爹爹一起来吧?」

  温泉山庄自然有大大小小的泉池,东侧的院子里就有一个。泉池是建在屋子里,自然没有帝都宫中那样精致华贵。

  木头围了池边一圈,旁边几上放着一大罐子果酒,还有零零碎碎的点心茶盏等物,屋角的陶土瓶里插了一把野花,怒放蓬勃,虽然颜色并不鲜艳,但是那种无所顾忌的姿态就让人觉得舒服自在。

  「收拾这里的,倒也是个雅人。」

  「雅人?」小静静好奇的转过头问生生:「什么样的人是雅人?」

  丹丹瞥了他一眼:「反正不是你这小胖样子的。」

  静静摸着头,虽然不明白,可也知道丹丹是在损他。

  扯着鼻子装了个才学会的鬼脸,然后把下巴放在生生的肩膀上不再理他。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就把刚才的气恼忘得一干二净,又拉着丹丹问东问西。

  晚上或许……有人旅途劳累,所以来泡水的只有飞天带着三个小的。

  静静当然不用说,在水里扑腾翻滚像只小鱼——只是这样白胖鲜嫩的肉娃娃鱼,怕是很少有人见过。生生裹着一条绢绡,安安稳稳的靠着池沿,胸口以下浸在温泉水里,头枕在池沿垫的一块锦垫上。

  丹丹并不是特别喜欢水,坐在上边没有下去,静静喊了他两声,见他不下来,又去找生生戏耍。生生皮肤雪白剔透,和小静静的玉雪粉嫩不一样,他看起来更像一件精美的,全身带着钟灵毓秀之气的玉器。那样剔透而华美。

  小静静趴在他肩膀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这里的水很好。」他不会表达,只是在说自己的感觉:「很软……好舒服,和家里不一样。」「是不一样的。」生生说:「这是地底的水,带着地脉之气,帝都的水可不是,那是滤了又滤,煮了又煮的,里面又加了各种东西,所以反而不如这样好。」

  「我喜欢。」静静快乐的拿手拍水,生生笑着去抓他的手,两个人嘻嘻笑。

  飞天从水中探出身来。他刚才一直沉在水下面,身体尽情舒展着,什么也不去想,闭着眼睛,只觉得安宁平静。

  因为两个孩子打闹,水波动荡,他才睁开眼睛,浮到水面上来。

  「丹丹,下来。」飞天招一下手。

  大儿子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有些心动,但是还是在犹豫。

  飞天笑了:「下来吧。」

  丹丹缓缓站起来,小静静顺着生生靠在池边的身体爬到了池子上面,湿漉漉的小胖手抓住了他的袍子下摆。

  「哥哥,玩。」

  最小的弟弟还不明白,他们是不一样的。

  兄弟三个,水静和生生生为龙族,他却是羽族。

  龙族亲水,但是他却不。

  「哥哥,快!」

  丹丹的手指一动,解开了袍服的系带。

  虽然路途上不算太累,但毕竟拘谨,他已经换了轻柔松软的长服,系带一解,衣襟就向两旁滑开。

  水静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向来都很直爽的哥哥,为什么变的这么慢条斯理。

  衣裳落在他的脚下,丹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炎羽丝衣的身体,和生生不同。他的皮肤像是会发光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诱惑。

  当然静静还是不懂什么叫诱惑的,他只是觉得突然嘴巴里多了好多口水。对这一反应,他最最坦白直接的表现就是,凑上嘴去,在丹丹的腿上蹭了蹭,试着想用自己的小牙去咬一咬尝一尝。

  「笨蛋,你晚上没吃饱么?」丹丹把他揪起抱住,然后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一下跌进了池水里,溅起大片的水花,生生抬手挡住脸,皱起眉头,但是也笑了。

  水静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和丹丹的关系……可以说是很亲近的。因为那时候,偌大帝宫只有他们两个孩子。

  这样说不准确,但是作为天帝之子,身分尊贵无伦,他们两个只有彼此可以作伴,有事两个人一起面对,学东西一起学,一开始宫室没有整理出来,他们也在一间寝殿里住,那时候,他们什么话都会说。

  丹丹化形比生生晚一些,性子更加直率,有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鲁莽,两个人倒是很互补。

  后来又添了小静静。

  生生像是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一个和他气息相同,更加软糯可爱的婴儿,令生生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后来他们各有各的住处,甚至从这一处走到那一处,要穿过帝宫那很大的花园,从这一处走到那一处去……

  丹丹想着心事,身体浸在温泉水中,也不觉得特别不适,一天劳顿之后泡一泡热水,的确叫人松弛舒畅,小静静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身体浮在水面上,两只脚打着水花,笑得咯咯声,声音又脆又嫩。

  这个小宝贝,是真的很可爱。

  丹丹可以感觉着,从他出世之后,家中几个大人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更好了一些。

  以前也不是不好,只是相处起来……未免有些太过于客气,有时候还有些生分,那个词,叫做相敬如宾的,说的应该就是他们这种情况吧。

  但是对于这个小家伙来说,每个人都是爱他的,没有任何苦恼忧虑。

  他过得那样快活,让看到的他笑容和眼神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快乐起来了。

  生生忽然转过头向后看,杨行云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

  「咦,你来了?」飞天问:「你不是说要去看看山庄里那些鸟儿们么?」

  「那还用得了多久?已经看完了。」

  杨行云站在池边,一阵风吹过来,纱帘轻轻摆动。行云身上那件纱衣袍带飘飘,看起来……就像是水中仙,画中人。

  「水好像挺好。」他把外袍松松的卸下,和刚才丹丹一样的姿态,但是,却有着丹丹这年纪绝不可能拥有的风情,若论魅惑,更是比刚才那一幕更强了许多倍。

  他将里面丝袍的下摆拎起,一只脚缓缓踏进池里。

  那只脚形状很美,踩到被水漫浸的玉石台阶上,水轻轻漫上他的脚背,这情景如画,人美如玉,教飞天看得眼睛发直。

  可惜这好好的一幅画似的情景,却教小静静飞身一扑给破坏得干干净净了。

  「云爹爹!」

  行云张手接住这小胖子,笑笑说:「哎呀,这是哪里来的一条小鱼呀,不去跳龙门跑来跑我身上了。来来,让人拿去炖一炖,晚上当夜宵下酒吃。」

  静静咯咯笑:「不能炖,不能吃,吃了静静就没有了。」

  「哎,不要紧的。你没看人将一粒种子种下地,回来可以收一捧粮食么?等下呀,我们留下你的小脚丫不吃,埋在地下,浇浇水水捉捉虫,还会再长出一个小静静来的。」

  「啊?」

  心里觉得云爹爹这说法是不对的,但是,小静静还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睁着眼睛张着小嘴说不上来话,样子真是又呆又稚嫩。行云放声长笑,把他抛起来又接住,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会儿水,静静靠着飞天的胸口就睡着了。

  「我抱他去睡吧。」生生说:「您喜欢的话,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他将静静接了过去,转头说:「对了,我刚才看到这里的总管给我们安排了一间亭子间,咱们晚上挤一挤,说说话看看星星吧。」

  丹丹愣了下,答应了一声,两个人就上去穿衣,抱着那个睡着的小家伙走了。

  「喂,你睡着了? 」行云靠在飞天的身边,转头认真的看着他。

  飞天的睫毛很长很浓,他在水中,就像是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一样。看起来整个人悬在水面上,不用做什么动作也不会沉下去。

  「没有……不过,也快了。」飞天的声音懒洋洋的:「这水真舒服……」

  他的话被消了音。

  嗯,应该说,这水是很舒服……很软,很热,很细滑……

  但是,行云的吻,更舒服。

  更软,更热,更细滑……

  身体觉得越来越热,飞天向后仰了一下头,微微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过来的。」

  「那岂不是便宜了你。」

  飞天轻轻按住他的手:「不要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有人来……」行云的手根本不理他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阻拦,继续向下移动。

  但是这时候,他们一起听到了脚步声。

  刚才还说没人来……

  飞天看行云的目光里很明白的写着这一句话。

  那人轻裘缓带,步伐让人想起……流动的水,被风吹卷而移动的云彩。

  是辉月。

  其实如果他愿意,是一点脚步声也不会有的。

  但是池子里的两个人都听到了,显然是他刻意而为之。

  「咦,你也来了?」行云一只手还扣在飞天腰上没有松开。

  辉月唔了一声:「不早了,你们也别玩得太晚。」

  行云笑着说:「难得高兴嘛,偶尔纵情一次也不要紧。」他抬起下巴问:「你要不要下来一起?」飞天觉得不妙,有点想撤开身,但是行云的手,很快的掐了他一把,虽然不是很疼,但是也成功制止了飞天的蠢蠢欲动。

  行云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找点事情出来让大家都不会有无聊感,心情不好的时候,行事更是恣意。倒是不好不坏的时候,比较平静从容。

  飞天觉得自己……幸好头发早为他全白过了,再折腾也不会有早生华发的感叹。

  行云本来只是说那么一句,料想辉月不会留下。不想他竟然点了点头:「好。」

  飞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们私下里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辉月也不会觉得别扭。

  但是……

  正像俗谚说的,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

  三个呢?

  更不要说,他们是四个人。

  还有平舟。

  飞天正在这样想的时候,一角青衫进入了他的视野中。

  平舟手里端着一壶酒,声音清朗的说:「在酒窑找到的,还不错。正好人都在,一起来尝尝吧。」飞天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有平舟在,场面无论如何不会太难受了。

  一直都是这样,行云与辉月总是会有意无意的对上,如是不是平舟总扮演救火圆场的角色,可能早就会有一场家庭大战爆发也说不定。

  有的时候他觉得,他和平舟的关系就是救与被救的关系。一开始他救了平舟,然后此后一直都在被平舟解救。

  一直如此。

  很难说他们到底谁欠了谁,如果一定要计较清楚,那么飞天觉得他欠平舟的比较多。

  那时候如果他没有避风,没有躲进幽冥涧的那条夹山小道,没有遇到重伤的平舟……其实平舟也未必会死。他那个师兄还是师弟如此残忍,却十分轻敌。

  即使没有自己,平舟未必不能够重创杀死他,也许……会同归同尽。

  后来平舟与他一起去天城,又去帝都,他所拥有的声望、地位、名誉,那都是因为他自身的不凡和聪慧。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欲望,也许这和他的本体有关。

  花开花落花自在。

  平舟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争名,也不求利,他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飞天。既使他们第一次……第一次肌肤之亲,那也是因为平舟想要保护他,保护那个时候身体里有了孕息的他,为了保护即将出生的龙之子。

  因为一直守在他身边,因为想为他做些事,因为想要帮他,想要守护他……所以……

  如果说,他们几个人这样怪异却又协调的关系中,飞天觉得对谁最歉疚亏负。

  那个人不是行云。

  是平舟。

  直到小静静出生之前,飞天都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一样,白白的,心安理得的享受平舟的照顾和付出,却会么也不能给他。

  他的爱早就被耗得快要枯竭,行云,辉月,与这两个人的纠缠耗了他大半生的心力,他很想多给平舟一些什么,可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给了。

  而且,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也让他,没办法多做些什么。

  银龙的身体一生也只能孕育一次子息,可是飞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后来又有了一次机会,又生下了延续平舟血脉的小静静。

  这是个可爱的让所有人心软的宝贝,原本总显得有些怪异的一家人,总算因此而彼此更宽容更亲近了些。

  飞天有时候会纳闷的琢磨,到底是自己,拥有了他们三个人,还是,自己是被他们三个人,同时拥有呢?

  想不明白,遇到这种复杂的感情问题,他的脑袋会自动罢工,想来想去也只得到一个模糊的不知所谓的答案。

  「来来来,喝酒。」

  刚才的一点紧张被驱散了,话题自然的转到了茶,酒,还有这温泉山庄的建造上面。

  飞天以前没有来过这里,现在才知道这里不是官造,而是辉月的私产。

  这位天帝陛下的私蓄颇丰啊。这么多年来,飞天也不知道到底辉月有多少私房钱。反正,反正,经常会收到一些有钱也买不到的珍罕礼物——飞天悄悄想了想,自己好像除了那份万年花不出去的薪水,就没有别的什么钱了——

  真失败。

  四个人里,除了他,辉月不用说,以权谋私没人比他更方便了,平舟和行云也都有私蓄,田庄、产业……只有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不行,算一算他现在吃的用的花的,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原来……原来自己一直在靠他们三个人养……

  飞天喝得猛了一些,他虽然酒量好,可是顶不住赶路的疲倦,温泉那种令人放松的作用,还有这已经不知道存了多少年的醇酒酒力,眼前有些昏昏沉沉的。勉强辨认出旁边一个人的面目,就一头靠了过去。……其实不用管这么多,就像现在这样,因为知道自己有依靠,所以可以放心的就昏睡过去。挣钱这种劳心劳力劳神的事情,就暂且不去想了吧。

  ——番外《出行.中》完

  番外五:出行.下

  「好像打雷了……」 .

  夜半的时候,小静静醒了过来,望了望窗子。外面隐隐传来闷雷滚过的声音,然后就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三个孩子卧在一张榻上,静静左手边是生生,右手边是丹丹。

  生生已经醒了过来,水静伸手去推丹丹:「哥哥,下雨了。」

  「知道了。」丹丹没睁眼,顺手抄过枕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挥,整个儿盖在水静脸上:「下雨可没有你吵闹的动静大。」

  静静眼前突然被盖住,什么也看不到,慌的手脚乱伸,还是生生把那块薄绢的床巾给他扯了下来。

  「下雨也没什么稀奇,看看你,跟没见过下雨一样啊。」

  静静没什么气势的瞪他一眼,样子只让人觉得可爱。他头上梳得两个包包睡前已经拆了,乌亮亮的头发有一点水润润的光。

  「哥哥坏。」

  他爬了起来,踢了一下枕头,却差点又让自己趴回床上去。

  「我去找爹爹。」

  「这么晚不要去了。」生生抓住他抬起来一只脚,感觉手里的这只胖脚丫只长了肉而没有长骨头,软软的很好摸……

  爱不释手,是不是就可以用来形容这个?

  可是不知道是被下雨给激动的,还是被丹丹的漠视给气着了,小静静拔出脚来,爬下床塌,还没忘了把自己的两只小鞋摸在手里,一手一个的拽着,推开门就摇摇晃晃的跑了出去。

  生生坐了起来,抓起一旁的长衫要披上,但是手里一紧,衣裳的另一端,被丹丹握住了。

  「你要做什么去?」

  「这还用问么?」

  自然是去追那个小胖子,这地方可不像帝都宫中那样熟门熟路,谁知道他会不会磕了绊了摔了又或是迷了方向。

  「不用去。」丹丹懒洋洋的说:「你又不是看着小鸡的母鸡,他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娇惯软弱,让他去吧。」

  生生嗤的一声笑出来:「就算他没什么事,可是你觉得爹爹这会儿是在睡着,还是在做什么?」

  丹丹愣了一下,这倒也是……小静静别是去坏人好事,还是把他弄回来的好。

  他手一松,生生抽出长衫披衣而起:「你先睡吧,我去看看就来。」

  他脚步轻盈,出了房便朝着水静刚才走的方向去了。

  丹丹躺在那儿看着屋顶,低声说了句:「到底还是你们两个更亲一些啊……」

  有点失落,也有些释然,丹丹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再翻身的时候,迷蒙中似乎看到身边是空着的……

  空的?

  生生和静静还没有回来?

  他也没有仔细去想,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再说生生,他追出门没有多远,就看到静静正迈着小短腿,一步步的往前走。

  庭院里的铜灯盏亮着,道路也照的很清楚。

  在细雨中,有些黄晕的灯光朦胧不清,石子路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粒粒石子映着那黄铜灯的光闪闪发亮。

  「静静,快回来。」

  「不要!」小小的孩子却好像发了脾气,说:「我要去找爹,我要和爹爹一起睡。」

  生生快走了两步,静静已经上了台阶,然后就去拍飞天那间屋子的门。

  「爹爹,开门。」

  院子里值守的侍卫已经过来了,看到是他们两个,行了一礼却不知道该拦不该拦。屋子里原来似乎有点轻微的动静,像是人并没有睡着,但是静静一拍门,里面倒一下子静下来了,那原来的细微声响也没有了。

  「静静,乖。」生生赶前两步把他抱了起来,对身后那侍卫说:「夜深了,又有雨,你不用在院子里站着,到那边廊檐下去守着,也能看得见院子,也不用淋雨。」

  那人躬身说:「谢二公子。」

  「爹爹,爹爹。」

  静静又喊了两声,生生轻声哄他:「爹爹睡了,我们也回去睡,好不好。」

  怀里的小家伙扭了几下,虽然还是不怎么乐意,但是显然也不再任性反对了。说到底这孩予性子还是很好的。

  「回去吧?」

  「不回去,」静静摇头:「好多天没下雨了,我想玩一会儿。」

  「好,那就玩一会儿。」

  侍卫说:「啊,公子请等一等,我去取雨伞来……」

  生生含笑说:「不用。」

  其实下雨,他也觉得神清气爽,雨水从天而降,没有沾过地尘,落在身上也显得格外舒服。

  「哥哥,这里的花草,还有树,看样子都不像是新房子啊……」静静望着园角的那树,恐怕几个人合围都抱不过来。若是新建的山庄,怎么树能长得这么大?

  「傻瓜,这树是这山谷里原来就有的,建山庄的时候,爹爹他没有让人伐树,而是用院墙将其围了起来。否则几十年前,新栽的树怎么能长成这样大。」

  「对哦,应该是原来就有的。」

  雨丝落在生生的头发上,却并没有打湿头发,而是顺着发丝就滴落了下去,有些小水珠沾在发丝上,被铜角灯的光晕一映,犹如披着一层晶莹的珍珠。

  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哥哥,你真好看。」

  生生从小把他抱大的,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句话,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怪异。抱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两个人在雨地里待着。

  静静看着那棵树,呆呆的不知道想什么。生生低声问:「困不困?回去吧?」

  静静只说:「我不困。我想在这儿多待会儿。」

  生生于是也不说话。

  静静心里在想什么呢?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太明白。

  只是今天一起洗温泉的时候,看着丹丹的样子,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事,可是,再仔细想却又更加糊涂了。不过,生生抱着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心里踏实的多。

  生生只以为他不肯回房去是因为小孩子闹脾气,浑不知这个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多懂了事。

  心境虽然还是孩子一样的单纯,但是,却也渐渐开始有了一些成长的迷惘。

  两个人在雨里,一直站着。

  雨淅沥沥,一直没有停住。

  再回头来说飞天,本来是在温泉池边上,四个人都凑到了一起,他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也觉得不妥当,脸上有些微微的发热不太好意思,端起酒来又喝猛了。本来以他的酒量,就是百年陈酿也醉不倒他。

  可是连日赶路,人也疲倦,有点迷迷糊糊的,还知道自己被抬了回去,然后有一双手伸过来把那层丝衣也褪掉了。

  飞天模糊的说了一句:「太晚了……明天还要赶路……」声音就被严严实实的堵上了。

  胡天胡地的搅了半夜,温泉山庄四季如春,窗纱贴得薄,外面落雨的寒意透进屋里来。

  飞天似醒非醒,低声呻吟,忽然听到外面似乎是静静的声音喊了两声爹爹。他一惊,顿时醒了过来。

  一根手指压在他唇上,低声道:「别作声。」

  飞天发觉现在情状也尴尬的要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听见外面生生来了,说话的声音,然后就是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松了一大口气。

  耳旁那人低声说:「看你喝醉,倒是很难得。」

  飞天偏过头,想起以前的事情有,忍不住莞尔:「胡说,上一次你生辰宴的时候我也喝醉过的。」辉月温热的气息他耳后面吹拂,飞天想躲,听到辉月说:「那时候你是真醉了么?」

  飞天小声说:「喂,痒的要命,你起来。」

  「从实招来,你那会儿是真醉假醉,嗯?」

  飞天的耳朵都红了,虽然屋里暗,但是想必以辉月的眼力不会看不见。

  想笑,又有点怕他恼。如果说是真醉,难免辉月脸上不好意思,这个人最要面子的……而且又记仇。

  谁做一点对不住他的事,他心情好就当面惩治你,心情不好,天长日久的你就担着心事吧,反正他总不会忘的,总得还以颜色。

  世人都教他的一副玉面傲骨给欺了。

  而且,飞天也觉得要自己说,那天喝糊涂了什么责任也没有,是辉月全然主动……搁在现在实在是说不出口。

  孩子都老大了,日子也都在一起过,怎么还能撇得清楚?那样说话也太伤人心了。

  可是那一次……辉月生辰的那次,本来喝的也不少,实在是很迷惑的一晚……

  「唔,有句话说……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飞天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也不知道因为酒醉的,还是为人醉的,你自己来说说看?」

  辉月的吻是温存而细腻的,飞天一瞬间想起多少前事,心里的百般滋味,最后只化成喘息与情动。

  有些往昔的情景在眼前闪动,来了,又去了。

  有些人似乎悄悄的来了,又走了。

  现在能握在手里的,就已经是幸福。

  飞天躺在那儿,紧紧环抱着身旁的人。窗外的风松一时紧一时,雨丝打在屋瓦上,沙沙的响着,窗扇窗格轻轻的颤动作响,一切如此平静,又这样的安然。

  ——番外《出行.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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