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月下觞(第一卷)成长》————南枝(古装 温柔强攻 漂亮弱受 双性 男男生子) 

《清和月下觞(第一卷)成长》————南枝(古装 温柔强攻 漂亮弱受 双性 男男生子)


  文案:

  本文为双性生子,请千万慎入!被雷了本人一概不负责。

  文风还是属于清新的,情节温馨,结局HE。

  苏家乃贡阳望族,苏峥本是旁支子孙,在苏家,像他这般的子孙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三岁没了父亲,长到七岁又没有了母亲的他却比所有人都好运,被选上去做苏家忠国公的嗣子……

  一切故事皆是从此而起……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不伦之恋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涵 ┃ 配角:苏峥,宋元瑾,蒋云泽 ┃ 其它:双性生子,非亲兄弟,温馨,HE

  第一卷 成长

  第一章 父母双亡

  苏峥永远不能忘记第一次见到苏涵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春天。

  那年,苏峥七岁,苏涵五岁。

  春天里,河岸上的柳枝都抽条了,绿烟如云层层幢幢。

  岸边的水田里春水蓄满,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瓦,粉红桃花,和那洁白李花,重重桑树,和棵棵柑橘,还有天空掠过的小燕子……

  春寒料峭,穿着锦衣貂裘的苏峥依然觉得冷。

  那是他最伤心的时节。

  父亲在他三岁时犯病去世了,父亲丧后,家里虽有族里的家用月例补贴,他在族里的族塾中上学,不用缴纳束修,但是,母亲身弱需要医治,他的书本笔墨纸砚也是要花钱的,母亲不愿意让他穿着失礼,在各方面都让他光鲜明亮和族中其他的孩子一般,这些都需要钱,族里的月例不够开销,母亲便依靠浆洗扶持。

  苏峥认为自己大不孝,在母亲卧病起不了床的时候才发现母亲的艰难。

  他在母亲病榻前守了一月,每日伺候汤药,母亲虽然感动,精神好些,但终是没有熬过冬天,在腊月初七,这一年最冷的时候离开了人世。

  父亲去后,相依为命的母亲也离开了,苏峥成了一个孤儿。

  所幸,族里有孤儿的养育所,失去父母的他并不会变成一个小乞丐。

  七岁的他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人聪颖早慧,在族塾里表现良好,时常得到夫子的夸赞。他的父亲是个孝子,且文采斐然,本可以入仕,却因为身染疾病去世,他的母亲也是一个贤德的人,他照料母亲亦很孝顺,在族中,他一家三口都有好的口碑,得到好夸赞。

  此般种种,他被选中去做本家直系的嗣子。

  本家直系上代是做到威武将军的苏兆晔,他年近四十才婚配,娶了皇上的妹妹清仪公主,公主生下一子,便是这代的本家嫡长子,会继承苏家忠国公的爵位,威武将军苏兆晔于前年战死沙场,公主殿下从此守了寡,唯一的子嗣便在三岁时就失去了父亲,皇上隆恩,没有等他成年,便将他封为了清和郡王。

  苏家旁支很多,家系很旺,族人极多,但直系血脉却一直单薄。

  直系子嗣的问题便是苏家许多人议论的话题。

  苏峥虽是个孩子,但也听很多人说过苏家的嫡长孙、现在的清和郡王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叫做苏涵。

  几乎每一个苏家人,甚至别的望族,或是一般平民也知道,苏家被封的清和郡王从出生便身体孱弱,怕是活不过而立,并且很可能会没有子嗣,忠国公的继承成了问题。

  公主向家中族长提出要为丈夫在族中选一位嗣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确定关于清和郡王苏涵身体孱弱不能拥有子嗣的猜测估计属实。

  家中长老经过一番讨论,通过了公主的提议,在族中选一个孩子来做直系的嗣子。

  能够被选上的人将继承苏家忠国公的爵位,很可能还会成为苏家下一任的族长。

  这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许多孩子都以此为目标,想好好表现,能够被公主挑选上。

  大家期待的挑选并没有来,所有人白忙活了一回。

  苏峥葬下母亲之后,就有人来他家告诉他,他被选上做嗣子了。

  苏峥还记得那时候的情景,母亲死了,他很伤心,但是,他只在头三天哭了,之后就一直很冷静,他要为母亲守孝。

  一位华贵优雅非常美丽的妇人到他家里来,身后还跟了好些位伺候的丫头姨婆,还有两位年过六旬的族中长老。

  那位妇人对他露出和蔼的微笑,说道,“你的母亲去世了,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会待你如亲子,你做我的儿子,你看好吗?”

  苏峥愣愣地不知如何回答。

  其中一位长老看他这般愣怔,便向他解释道,“这位是清仪公主,他想收你去做嗣子,这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还不快答应了。”

  苏峥终于明白过来是什么事情,他并不愿意在母亲新丧的时候就认别人做了母亲,那是不孝。他摇头不愿意,“家母才刚离开,我还得为她守孝。”

  公主感动于他的孝顺和乖巧,愿意等开春了再认他去,这段日子他可以为他母亲守孝。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虽然没有了父母,这个冬天苏峥过得并不凄惨。

  公主派人送来了很多东西,各种物事都按照族里身在高位的叔伯家公子的配备,还有好几位伺候的仆从丫头。

  苏家是贡阳最大的名门望族,甚至在天朝都是最有名望的世族之一,世代忠烈,文治武功。

  家中出过好几位有名的大儒,有三位做到过丞相,还出过好些位大将军,最有名的便是前一位威武将军,入朝做官的苏家人就更多了,但苏家却没有出过一位后妃,苏家家规中便有不许苏家女子入后宫一条。

  虽然没有女儿嫁入帝王之家,但苏家尚过好几位公主,这位华贵端庄甚通文墨的清仪公主便是其一。

  第二章 那时初见

  苏峥被带到本家去见公主。

  走过壁照庭院曲廊,见到亭台楼阁,假山花园,水池拱桥,一路各色鲜花怒放,美不胜收,苏峥第一次见到这般精致的景致,如处仙境,目不暇接。

  他毕竟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看到如此美景,心中虽还有丧母的悲痛,但心里也有了雀跃,目光里带着惊喜、惊叹和期待,对眼前一切的惊喜,对于未来前景的期待。

  他是苏家忠国公的嗣子,等成年就会继承忠国公的爵位,会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苏峥看着眼前的美好精致华丽的一切,虽然年纪幼小,却也微微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被选上。

  被嬷嬷小厮领着到了一个月洞门前,之后便是长相漂亮,穿着精致的姐姐将他领了进去。

  又走过一个花园,绕过一个曲廊,到了一间花厅前面。

  花厅里的布置都是素色的,花瓶里甚至是擦着两支白色的梨花。

  苏家忠国公为国捐躯,公主要为他守孝,一生只得居素居、着素服。苏峥曾听一些婆姨说起这件事就唏嘘,表情怪异。这时候的苏峥还不明白那些婆姨为什么会用那样的口吻与语气说起公主的这种遭遇。

  “总算来了!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小郡王也在!”一位目光犀利很精干的嬷嬷这般说着,将苏峥领进里间,她动作恭谨,语气里却是倨傲的,小孩子心灵敏感,苏峥知道自己被这位老嬷嬷看不上,小小的自傲被略微打击,但更加直起了腰杆,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苏峥穿着公主送过去的衣服鞋袜,锦衣貂裘,白色的锦带束着头发,衬得苏峥很漂亮乖巧,大人们看到都是喜欢的。

  苏峥恭敬地低着头,被带进了里间。

  厚重门帘隔挡住的里间非常温暖,里面有淡淡的薰香。

  他听到以前听过的那位妇人的声音,是公主的和蔼问候,现在,这位公主就是他以后的母亲了。

  “峥儿,抬起头来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不用拘束。”

  苏峥抬起头来,见到以前见过一面的那位雍容典雅年轻的美丽妇人,然后看到了她怀里抱着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苏涵。

  苏峥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样子,苏峥一直记在心里,即使岁月如梭,小时的记忆渐渐浅淡模糊,这时的情景,却从没有变得模糊过,甚至经过刻意的雕琢,愈发清晰深刻,美丽动人,带着幼年时期特有的美好单纯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主坐在红木云石七屏围榻上面,身穿白色织锦素服,怀中的孩子也是一身雪白,雪白的雪狐裘衣将他包裹住,露出一张带着点粉色的白嫩小脸,小脸上鼻子和嘴都小小的,眉毛浅淡,只一双眼睛异常的大,清澈且明亮,像阳光照着的波光闪耀的春日小溪,里面带着欣喜的笑意将苏峥望着。

  他的一双白白小小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绣了祥云的浅绿色锦袋,看那形状里面应该是暖手炉。

  他这么小,苏峥觉得他也许还不到三岁,但是,此时看起来很健康,并不是外面人谣传的身体孱弱的样子。

  苏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可爱的娃娃,一时间看呆了,愣愣地说道,“他真漂亮!”

  公主看他这般模样,一点不怪罪他的无礼,很开心地笑了,说道,“峥儿,他是你的弟弟,小名儿暖暖!作为哥哥,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他,爱护他,不要让人欺负他,他的身子弱,你得好好保护他,不要让他受到伤害。”

  “他是我的弟弟?”苏峥听了公主的话,仍然愣着神,这般问道。

  “哥哥,见到你我很高兴。过来吃点心。”苏涵坐在公主腿上向苏峥招手,声音稚嫩甜腻,非常乖巧可爱。

  公主也笑着说,“峥儿,暖暖叫你过来吃点心,快过来吧!”公主微笑着向苏峥说道,又低下头去看苏涵。

  “哥哥,坐!”苏涵指了指围塌小桌对面的位置,脆声叫道,看苏涵爬上去坐好了,又伸出小手将小桌上的点心往苏峥那边推了推,“吃点心。芙蓉糕很好吃!”

  苏峥费了力气才爬上围榻坐好,恭敬地坐好后,便对苏涵说道,“谢谢!”

  公主笑着看他,夸道,“峥儿真是个乖巧的孩子。饿了没有,吃些点心吧!现在没有到午膳的时候!吃点心垫垫肚子!”

  苏峥为了准备过来,早上从起床就没有吃过东西,由丫鬟将他打扮好,然后他又收拾了一些东西,便坐了轿子过来。

  他真的饿了,虽然第一次到陌生的环境,而且是这般富贵雅致的地方,他还很紧张慌乱,但本能让他去拿小碟子里的点心吃。

  他从外面进来,因为没有戴手拢,手被冻得通红,拿着点心有些发颤。

  “母亲,哥哥的手冷,让嬷嬷端热水来让他洗手暖暖吧!”苏涵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苏峥。

  公主让外面伺候的丫鬟端了温水来给苏峥洗手,洗后便用干净的绒巾擦干。苏涵将自己怀里的暖手炉递过去,说道,“哥哥,你手冷,暖手炉给你暖着。”

  苏峥是家中独子,从小又丧父,家里只有一个母亲,而母亲也离开了,他伤心难过,却被教育着男儿流血不流泪,七岁的孩子便把伤心全埋到心底。

  在这里,突然遇到这般的母亲与弟弟,心里感动异常,他没有接苏涵递过来的暖手炉,而是哭了,哽咽着说道,“我不冷,我暖着呢。你抱着吧!”

  公主叹了口气,眼里是温柔和慈爱,拿出手巾隔着小桌轻轻给苏峥擦眼泪,说道,“傻孩子,弟弟这是心疼你。你刚丧了母亲,我便将你接过来,想你一定不好受,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伤心的话,都可以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苏峥听了哭得更加厉害。

  在哽咽里,他对着公主开口叫了一声,“母亲!”

  公主很欣慰地笑了,说道,“我的乖儿子!”

  苏峥知道自己是前世修了福分,所以,在死了父母之后,还能得到这样慈爱的母亲和乖巧的弟弟。

  他想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这位母亲,好好爱护这位弟弟,他们现在就是他的亲人了。

  苏峥抽着鼻子,含着泪光的眼里渐渐聚集起来坚定,虽然父母死了,但他也不用原来那般伤心了,因为他有了新的母亲,还有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照顾的弟弟。

  之后,苏峥又去过了族谱,去拜了祠堂,见了苏家在贡阳老家的一干长老,拜祭了为国尽忠而死的威武将军,他现在的父亲大人。

  苏峥虽然依然是在族塾里上学,但是,此时,他的身份地位却变了,从以前的那个孤苦的孩子变成了族里以后的忠国公继承人,以前要遭人欺负,现在却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明面上巴结他,暗地里却又嫉妒愤恨他的好运。

  他现在作为苏家直系长子,拥有一个大的院子,有四名供使唤的小厮和四名丫鬟,还有别的婆姨小丫头好些,只伺候他,就配备了十六人之多。

  苏峥以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突然变成了苏家大少爷,便很不习惯,他时常觉得担心惶恐。

  幸好他现在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不然,他真的没有办法好好适应。

  那位小名暖暖的弟弟因为身体孱弱,依然和母亲住在一起,平时也是母亲在对他进行教育。

  苏峥原来以为暖暖没有学过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他已经学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一部分《论语》了,这将一向以早慧出名的苏峥打击了,他比暖暖大了两岁,《论语》也只学了最开始一点点而已。

  虽然是母子关系,苏峥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便再没有见过母亲,当然就更少见到暖暖了。

  苏峥一直对暖暖念念不忘,在去母亲处问安的时候,就喜欢四处瞄瞄,希望能见到暖暖,他的可爱乖巧的弟弟,只是,从第一次见到后,便再也没有机会。

  第三章 别院养病

  之后苏涵身体变差,皇帝隆恩,甚至派了专门的御医从京城皇宫前来为他医治,并且,还让御医从此跟在他的身边,成为他的专属御医。

  这种恩赐即使是皇帝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多见,皇帝对苏家的荣宠算是非常的重了。

  其中原因,人们说是因为忠国公捐躯为国,还有说是皇帝怜惜他的妹妹,在公主尚未出嫁的时候,两人关系便非常亲密,甚至到了皇帝不愿意将公主嫁出去,以至于公主在皇宫里住到了二十二岁,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公主的尚婚年龄。因此,还一度传出过不好听的传闻,后来公主出嫁,并且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到了苏家的祖籍贡阳老家,这种传闻才渐渐停息不闻。

  苏峥并不知道苏涵身体如何,因为他一直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当他知道消息的时候,是他从学塾里回家,晚间向母亲请安的时候,母亲说为了暖暖的身体,要到山中拥有温泉水的修养别院里去住,估计要去很长一段时间,这时,苏峥才知道这件事情。

  听母亲说要带着弟弟离开,才七八岁的他眼泪憋在肚子里,强自撑着做到镇定自若,祝母亲和弟弟路上平安,在别院修养愉快,希望弟弟身体能够早日康复。

  公主对于他的听话与懂事感到欣慰,表扬了他两句,然后交代了他要如何如何做事,如何如何学习,要时常书信联系,通过书信要每月抽查他的课业……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公主说动了苏家一位因为性格刚直而怀才不遇在地方做官此时回家来养老著书的一位颇有名望的学识渊博的大儒为苏峥做老师。

  虽然苏家学塾在全国来说都是非常有名的书院,里面不乏非常有学识的夫子,但是,有一位大儒来教导,还是和在学塾里不可同日而语。

  从此,苏峥除了要去学塾,每个休沐日还要去那位大儒处学习,平时学业上遇到问题无法解决,也可以前去请教。

  衣食住行,更是不需要苏峥操心的问题,公主一走,他就是这个院子里唯一的主子,只是,公主留下了非常严厉的嬷嬷来监督他的学习与生活,他的生活也并不如意。从小便是非常严格与严厉的教育,有的时候才会有玩耍的时间。

  公主当时说的是到别院修养一段时间,苏峥没想到时间会那么长,长到他已经不用再梳着包包头,而是束上了发;长到他已经不用再为坐上高凳而为难,他已经长到足够高,甚至院子里比他年纪大不少的小厮丫头们都被他甩到了后面;长到他已经快忘了母亲与弟弟的样貌与声音,留下的只有每月的一封家信,信里是询问身体学业,每一封都是询问身体和学业……

  令他高兴的是,有的时候弟弟也会给他写信,字迹纤瘦优美,同样是询问身体健康,有的时候会问一两个学业上的问题。

  在一个夏天,公主也曾经允许过苏峥到那要行五六天路的别院里去玩,但是,苏峥已经懂事太多,他知道,即使公主现在是他的母亲,清和郡王是他的弟弟,他将来会继承忠国公的爵位,他也明白了,他和公主和清和郡王的差距。他选择了留在贡阳好好读书。

  那些成长里的悲欢,成长里的辛酸,成长里的苦涩,成长里的艰难,他都细细体会了一遍。

  因为他生来并不就是忠国公,所以,无论是学塾里的夫子还是族中长辈,都会用不要辜负了公主与族中长辈的期望,不要对不起忠国公的名号,不要因为不出众而让选他做嗣子的众人蒙羞的话来警醒他。

  有太多的,要他不要辜负的东西,他身上的重压就像几座大山一直压着他,所幸,他并不是一个调皮的不知道好歹的孩子,他努力学习,他接受夫子长辈的教导,一直都做得很好,所有人都对他很满意。

  虽然满意,那些要他不要懈怠,不要侍宠而骄的话语,依然会每时每刻地跟着他。

  这些话语还算好的,那些苏家旁支原来和他处在同等地位或者比他地位差的人,很多都会用一种尖酸的口吻和他说话,仿佛,他只是走了好运,然后捡了一个大便宜,成为了苏家忠国公的嗣子。

  这些当然都不能为外人道,只能埋在心里。

  他原来还小的时候会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委屈的眼睛,当渐渐长大,他明白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他得到了地位,得到了母亲与弟弟的温情,那么,失去的,也都是应该付出的代价,而且,就像所有人说的,他是走了多大的好运才被看上,他应该努力不让人失望,还应该感谢上苍,感谢公主等人才是。

  他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多了。

  就是这些,让他的心比身体成长地更快,他希望自己能够快速长大,然后到有一天,他能够去做大事,然后,堵住所有人的口。

  在苏峥十四岁的时候,公主带着清和郡王回贡阳苏家祖宅来了。

  苏峥被夫子准了假,从学塾里回家迎接母亲和弟弟。

  公主和清和郡王走的不用颠簸的水路,苏峥和家里前来迎接的管家嬷嬷还有仆妇丫头们一早就等在了码头上。

  此时还没有到清明,大清早,太阳从东天边慢慢爬上来,码头上还带着乳白色的薄雾,空气清冷,有杏花香飘来,沁人心脾。

  贡阳城并不是天朝里非常繁华的大城,但是,因为苏家祖籍在此地,这里已经俨然是天朝最闻名最令人称道的书香圣地,而且,此地风景优美,天气宜人,水陆交通便利,城市发展很好。

  一大早,城南码头上便非常热闹繁荣,各种货物装卸货,还有旅人上下船,船来船往,车来车往,船夫的号子声,马车驴车的轱辘声,轿夫的呼喝声,各种人声……

  一向呆在安静怡然环境优美的家中,或者是在教育要求严格的书院里的苏峥,虽然也有出门逛过街,和同窗一起出门游玩过,但是,这样热闹的各种人汇集的码头,其热闹与嘈杂程度还是让苏峥有些新奇。

  看到那些码头工人,在这样清冷的早上也只是一件短衫,脚上穿着草鞋,有些还赤着脚,搬运着货物,自己一身锦衣佩玉脚上鹿皮靴和他们比起来,不知生活好了多少倍,那种感恩的心浮上来,站在码头翘首等待中心中的盼望和期待更重。

  五年多了,也不知母亲如何,弟弟如何了。

  等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公主和清和郡王的船才到。

  装货的船只和上人的船只在码头的不同位置。虽然大家都等到精疲力竭,但是,看到船来了,所有人还是满心欣慰,至少面上都是满心欣慰的。

  因为公主有交代,所以迎接的时候并没有声张,但是仆役依然在地上铺上了地毡,一般人等都要让行,首先是华贵的船,其次是迎接的人很大的排场,人们都围在不远处想看看从船上下来的是什么人。

  第四章 欢迎回家

  高远蔚蓝的天空澄澈碧洗,几朵白云随着风缓缓移动,太阳升在高空,阳光明媚却并不刺眼,河两岸的柳枝碧油油地随风摇曳,清澈河水对岸的远处是一望无垠的水田,间或夹杂着有村庄,此时正是插秧时节,水田里农民忙碌……

  此时已经过了清明好几天,苏峥应了苏涵的要求,在母亲也应允的情况下,带着苏涵到河边踏青。

  苏峥已经换上了稍薄的春衣,青色带着金线暗绣的锦衣,衬得少年身姿笔挺,颜面如玉,脚上蹬着马靴,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打街上走过,便引得人们驻足观看连连赞叹。

  苏峥骑马走在苏涵的马车边上,听到一路上人们赞叹的声音,不免有些不习惯,他并不时常出门,即使出门也不会如此招摇,和同窗一起上街的时候有,只是,那时候,一群少年都个个人才出众,他在里面,自然也不会如此显眼,当然不会被如此关注。

  目光停留在苏涵的马车车窗上,想到那天母亲带着苏涵,还有一干丫头仆妇下船来时候的情景。

  虽然五六年过去了,母亲仿佛却还是离开时候的样子,高贵典雅雍容美丽,即使是一身素白的衣服,也无法掩盖减少她的半分风华,她真是一位美丽而且高贵的女子。

  十四岁的苏峥显然已经长大了,同窗里和他同年或者比他大一些的,即使比他小的,也有不少已经有了通房丫头,或者还有些在外也有红颜知己的,他还曾经被一位同窗设计懵懵懂懂被带去了花街,幸好在外面的时候他便发现了问题逃跑了,不然,还不被家中嬷嬷教导一顿,被告知母亲那都是一定的。

  公主为了让他不耽于女色,在家中没有为他安排通房丫头,以前跟着他照顾他的丫鬟因为已经长成,差不多都配了人。

  公主在信中说,希望他能够洁身自好,等他成年继承爵位去京城的时候,皇帝会为他指婚一位京城名媛或者配给他一位公主也有可能。

  对于要有通房丫头,苏峥并没有太在意这个,皇帝为他指婚一位京城名媛或者公主,他也并不是期待,只是觉得到那时候,就应该是他真真正正长成做一番事业的时候了吧!

  在这方面已经开窍的他,书院里虽然管教非常严格,但是,学生中间传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籍的也有,画本文字的都有,知道不少事情的他,想到别人说到年轻守寡养着病弱的儿子的公主,那种语气,有些人是同情,还有些人是幸灾乐祸的刻薄语气……

  如此年轻美丽的母亲,她的后半生就要一直穿着素衣,过孤单寂寞的生活,苏峥想到长大的自己一定要孝顺她,不能让她操心难过。

  码头风大风冷,苏涵从船上下来的时候,穿着厚厚的披风,披风帽子遮掩住了大半的脸,苏峥当时并没有看清这位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的弟弟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了,只是见他即使穿着厚重,身形依然显得单薄,他长高了很多,苏峥一瞥之下见到他尖尖的下巴,莹白如玉,比他见过的家中的美貌女子爱惜的白色皮肤还要白得多,那应该是他常年病着而如此的吧!

  苏峥和母亲说话之间,苏涵已经被他身边的丫鬟扶着上了轿子。他的手从素白带有靛蓝绣花的袖中伸出来,骨节分明,晶莹白皙,被扶在他身边美丽的丫鬟的莹白玉手上,仿佛,他那只手比那丫鬟的手还要漂亮还要吸引人一样。

  母亲对苏峥说,苏涵坐船太久,有点晕船,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应该就会好了。

  母亲的解释让苏峥放下了心,他原来还以为苏涵见到他这个哥哥也不想理睬了。

  家里为了迎接公主回来,一切东西都是几天前都准备好了,在家门口,还有族中长老与后生等着迎接,一应丫鬟嬷嬷婆子还有管事小厮仆役,全都在前院大厅里迎接。

  公主和族中的不少人叙了话,然后又给下人讯了话说了几句,这才休息下来。

  在晚宴上,苏峥代替母亲和弟弟给族中长辈敬酒,公主一直很高兴,赞扬了苏峥好几句。

  苏涵并没有出席晚宴,说是身体不好,在床上睡着了。

  苏峥说想去看看,但是也被公主婉言拒绝了。

  苏涵俨然被养成了一位大家闺秀一样,在内宅里不出门,除了母亲,照顾他的丫鬟,几乎没有人可以见到他。苏峥心里这般想着,其实希望作为男孩子的苏涵能够多多见人,至少,要和家中长辈把关系打好,当然,多出门,多运动,说不定身体也就会好些了。

  只是,苏涵从三岁起就被封为了郡王,皇帝还说等他成年了要为他赐封地,他的地位他的尊贵让他的确可以傲视这里的所有人,并且不予理睬。

  不过,想到这些,苏峥心里并不舒服。

  再见到苏涵是清明祭祖的时候。

  苏涵住在公主正房旁边的抱厦里,苏涵已经十二岁,还这样和母亲住在一块儿并不妥,只是,苏涵身体太差,即使族里最古板的老人也无法说什么反对的话。

  给母亲请过安后,屋子的碧绿帘子被掀了起来。

  苏涵一身白色素服,看到公主后,唤了一声“母亲”,少年声线还没有发生变化,带着孩童时候的清透脆嫩,异常动听。

  苏峥微微侧过头,便看到了进来的苏涵,他跟在一位嬷嬷身边,身材修长消瘦,白皙剔透的面孔,纤细的长眉,一双灵动的大眼,漆黑的眼瞳,脸上明明没有笑,眼睛却像是带着笑意,温柔而多情的样子;漂亮秀气的挺鼻,还有颜色略微浅淡的粉红唇瓣,尖下巴,这样一看,距离小时候见到的样子真是相差太远,除了那双含情的明眸,别的都变化太大了,小时候明明是一张肉乎乎的圆脸,现在却变成了消瘦的瓜子脸。

  他和母亲长得很像,咋看之下就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只是,母亲的脸上要比他脸上有肉一些,而且也红润一些,下巴也没有他那么尖得厉害。

  苏峥是很俊俏的长相,俊俏到带着一身风流气,而苏涵却只能用漂亮来形容,漂亮到一看就知道他是男孩子却还是会看失神。

  苏峥愣神了一刻,才笑着问候道,“暖暖,身子可好些了?”

  苏涵愣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红着脸走到公主身边去,嘴里带着埋怨之意,道,“哥哥还是不要叫我的小名了,母亲都已经不叫了。”

  虽然说出的是埋怨的话,因为苏涵还稚嫩的声线,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眸流转之间带着可爱,便也不像是生气。

  公主叹口气,对苏涵道,“苏涵,好好和你哥哥见礼。”

  苏峥笑了笑,并不因为苏涵的话而生气,反而因此而觉得异常可爱,想要宠着这个弟弟。

  苏涵转过身对苏峥道,“哥哥好!”

  之后苏峥便和苏涵接触的时间多起来,也熟悉起来了,毕竟经常通信,虽然面上不熟悉,但是心里却是熟悉的,此时相见必然很快就能够关系亲密。

  苏涵弹琴给苏峥听,苏峥为他讲外面的一些新鲜事,书院里的笑话很多,时常听得苏涵笑个不停。

  只是,苏涵笑了之后有时便会咳嗽,脸颊咳得通红,原来清丽中带着点高傲冷清的面孔便带上了艳丽。

  苏峥给他拍着背,递茶水,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疼惜。

  和苏涵在一起几天,就会知道,他的心性单纯,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但他琴棋书画都很精通,四书五经虽然也读得好,但他却不喜欢这些,他说那些太无趣死板了,更愿意弹琴下棋写字画画之类,即使养花养鸟他说也比读书来得好。

  苏涵从小就在严厉的公主身边,居然会形成这样的性子,这让苏峥颇觉奇怪。

  并且,苏涵也不喜欢出门,关在屋子里就不想动,苏峥对他这种习惯非常无奈但是也拿他没有办法。家里养的弟弟让他觉得像个妹妹。

  苏峥把苏涵这些类似于“女孩子”的习性归结为他一直和女人在一起,苏涵由公主亲自教养,公主身边全是女人,并且,照顾苏涵的人也全是女人,丫头嬷嬷,没有一个小厮书僮。

  苏峥忧心这个,曾在公主面前略微提了一下这件事,苏涵身边为什么只有丫鬟没有小厮,但公主笑着说女孩子心细手巧才能照顾人,既然母亲这么说,苏峥便只好再也不提这件事情了。只是,苏涵身边只有女人的教养方式让他很忧心弟弟的未来。

  苏涵虽然贵为郡王,将来会有自己的封地,但是,他这种性格根本不适合治理封地,也不适合和人打交道。

  苏峥只能想,也许公主考虑的是苏涵活不了多久,自己可以一直照顾他,让他过他喜欢的生活,以至于并不培养他和人交道的能力,也不强制性让他学习他不喜欢的东西,现在让他随意活着就好。

  想到听别人说的苏涵活不过而立的话,虽然这话没有一点根据,但是,苏峥依然在心里难过,他希望这个单纯善良的孩子能够活久一些。

  第五章 春日出游

  苏峥在苏涵面前说起很多外面的事情,苏涵听得津津有味,却并没有要求过出去看看。

  苏峥询问他对外面没有一点好奇吗,苏涵会笑着回答道,“我在轿子和马车里见过的,外面人多,我不喜欢,便不想出去了。”

  苏涵这样的回答让苏峥很挫败,于是,他便让自己的小厮出门去给苏涵买很多外面的新奇玩意儿来给苏涵玩,苏涵很高兴收到这些礼物,像个稚童一样玩得很起劲,九连环让他花了大半天也没有解开,让丫鬟们拿去玩了一阵也没有解开,只好在家里眼巴巴等着苏峥从学塾里回家帮忙,苏峥是傍晚才会回来,回来之后正好和苏涵与公主一同用晚饭,然后在公主面前回答她的一些问话,也主要是询问在学塾里的学习情况,和同窗的相处等等,然后再勉励他几句。这样的母亲是非常不错的,苏峥不仅是感激敬重她,而且打心底爱戴喜欢她,为能够被她收养成儿子而感到幸运。

  晚间苏峥要温习功课,但之前一般会在苏涵的房间里陪着他玩一阵,苏涵求着他解九连环,苏峥一会儿就解开了,苏涵看得目瞪口呆,之后就是苏峥握着苏涵的手,手把手教他如何解。

  苏涵乖巧地坐在苏峥的怀里,目光专注,注视着苏峥解开的过程,然后又自己来,只是自己来解的时候又遇到了问题,苏峥微笑着在他耳边轻言细语说应该怎么办,苏涵紧抿着粉嫩的唇,玉白柔嫩的手指拿着九连环的铜圈,按着苏峥的话做,一会儿又出了问题,苏涵叹口气,苏峥只好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把所有的都解下来。

  玩了一阵,苏涵也就困了,要睡了。

  苏峥把他从自己怀里放下来到榻上坐着,叫丫鬟们进来伺候他洗漱睡觉。

  这样温柔而静谧的夜晚里,一切都是美好的。

  苏涵嘴里“哥哥,哥哥”叫着的声音,成为苏峥最美好的少年时光里最令他怀念喜爱的回忆。

  虽然苏峥让人带给苏涵很多好玩的,只是,这种新鲜劲并不能保持太久,而且,一旦觉得这些东西太幼稚,浪费时间,苏涵也就不玩了,在家里看书写字,弹琴画画,有时候会和母亲或者丫鬟们下棋。

  在苏峥看来无趣的生活,他也过得自得其乐。

  苏峥说到城外河边风光秀丽,碧草如茵,河风绿柳,此时正是在河边放纸鸢的好时节,河边人少,倒是可以去踏踏青放放纸鸢。

  苏涵一双黑白分明的明眸睁得更大,里面全是水漾的笑意,趁着苏峥休沐放假而他的专属老师又去了外地还没有回来,便要求苏峥带他去城外河边游玩放纸鸢。

  苏涵去向母亲说了这事,母亲考虑一番,看他兴致高昂,便应允了,只是叮嘱跟着他的丫鬟们要注意他的身体,不要让吹风冷到了。

  丫鬟嬷嬷准备了不少东西,这才出门。

  苏涵不会骑马,便只能坐马车,而且,也需要马车放一应东西。

  苏峥骑着马走在苏涵马车旁边,苏涵和他身边的丫鬟芷芸、芷菁坐在马车里说话,过一会儿便觉得很无趣了,芷芸掀开车窗帘子,对苏峥道,“峥少爷,小王爷让你到马车来和他说话。”

  马车里虽然宽敞,坐四个人也不会挤,只是,里面坐了苏涵的两位美貌的正当年华的丫鬟,他便不好再坐进去了。便答道,“都已经出城了,即刻就到了,我在马上正好可以看看,找一个好的地方。”

  苏涵在马车里听到苏峥的回答,便凑在车窗边上看外面的风景,外面的确已经是城外的风景,绿油油的草地,还有沿河种植的柳树,还有其他的树,苏涵询问了芷芸才知道那是桑树。

  “便是《诗经?卫风?氓》里面的那种‘桑’么?”苏涵好奇地问道。

  芷芸说是的。

  苏涵目光灼灼,看着车窗外面不断慢慢后退的风景。

  找了河边的一块宽阔之地,停下马车,丫鬟小厮们便忙碌准备了起来,苏涵披着披风,带着帽子,跟在苏峥身边,听他说话,说远方的那座山叫什么名字,能够隐隐约约看到的村落叫什么村,还听他说农民播种的事情……

  这些在苏涵听起来都是无比新鲜有趣的。

  之后苏峥便教导苏涵放纸鸢,只是,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放,不免也放不好,苏涵看着他笑。

  苏峥把纸鸢给了小厮,让他帮着把纸鸢给放起来,那是一只漂亮的蝴蝶,苏涵高兴地从小厮手里接过来,自己来驾驭……

  没过多久,天上便飞了不少他们这一行人放起来的纸鸢,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都有,在蓝天上晃悠着,苏涵看着,整张脸上全是笑意。

  玩累了,便坐下来吃点心瓜子喝茶。

  苏峥在河边甩下钓竿钓鱼,苏涵不想放纸鸢了,便也跟着苏峥坐在河边看他钓鱼,此时并不是钓鱼的好时节,不过,苏峥运气不错,很快就钓上了几尾,苏涵看着有趣,便让小厮准备了钓竿,自己也学着苏峥像模像样地钓起鱼来。

  丫鬟小厮们也都年纪不大,还是好玩的年纪,后来便在河边架起了火堆,开始做烤鱼吃,还有小厮去不远处的桑树林里摘了很多桑葚来。

  苏涵身体不好,看着大家吃得开心,一脸笑意看他们,自己却不吃,苏峥将剃了鱼刺的鲜嫩烤鱼肉给他,他也摇头,苏峥目光灼灼笑看着他,道,“尝一点,烤得不错,味道很好。”

  苏涵抵不过苏峥的目光与劝诱的话语,还有烤鱼的香味,张嘴就着苏峥手里的筷子吃了一点,洁白的牙齿,嫩红的唇瓣,粉红的小舌,微微动着的嘴,有一刻,让苏峥看愣住了。赶紧把视线转开,听苏涵说很好吃,他便又剃了一些鱼肉用小碟子装着,将筷子给了苏涵,让他自己吃,苏涵吃了一点点便放下了,说自己吃不了太多。

  被摘来的桑葚粒大味道甘甜非常好吃,苏峥也要苏涵尝一点,苏涵也就吃了,觉得非常好吃,便多吃了几颗。

  大家玩得很尽兴,特别是苏涵的丫鬟,因为一直在府里没有出过门的缘故,出来之后甚至玩得忘了要好好照顾主子。

  苏涵坐在铺着的簟席褥子上,苏峥坐在他的旁边,他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水清新的气息,不知名的淡淡花香,一切让人心旷神怡。

  苏峥害怕他会着凉,让小厮拿了厚的披风来给他裹着,又给他戴上了帽子,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听自己说话。

  “以后还要出来玩,外面挺好的。”苏涵小声说道。

  “我教你骑马吧!男孩子要骑马才好。以后你可以骑马和我出来,到哪里去哥哥都陪着你。”苏峥将他的肩膀搂住,侧头看着他的脸笑着说道。

  苏涵摇头,道,“我不喜欢骑马,风很大,吹了又要头疼。骑马也很累,还是坐轿子最舒服,马车里垫子厚一些也行……”

  听他说到这里,这么懒散怕累的弟弟让苏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摇头苦笑,苏涵倒好,说了这些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苏峥道,“哥哥肩膀不够宽,靠着不舒服。”

  苏峥道,“你这家伙,还嫌弃呢!”

  苏涵笑,却并不把头从苏峥肩膀上移开。

  苏峥摸着他的手拿到自己的手里来暖着,苏涵的手洁白莹润,带着凉意,苏峥捂着他的手,内心平静……

  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水声像是一曲美妙悠远的乐曲,他对苏涵道,“等我再长大一些了,肩膀会长宽的,到时候你再来靠着试试看。”

  “哥哥的肩膀一直会让我靠吗?”苏涵问道。

  “当然,一直都让你靠。”苏峥心里升腾起柔软与温情,声音也不免温柔起来,这样听着,倒像是情话。

  “嘿嘿,苏峥,昨天约你今天一起上街你拒绝,居然是陪着小佳人来踏青谈情来了。”

  一个清亮中略带着轻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的相处,苏涵没有动,苏峥叹口气回过头去,道,“蒋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六章 太守公子

  苏涵从苏峥身边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厚披风,便往旁边去,他的丫鬟芷芸赶紧过来跟着他,在他身边小声问道有什么需要,苏涵摇了摇头,走到马车边上去,说自己要小睡一会儿。

  于是,他的那一干丫鬟便伺候他上马车小睡。

  蒋云泽是贡阳太守的二公子,因为苏家的学塾实在太有名,里面的学生也出类拔萃,不少有名望的人都愿意将家中公子送到这里来读书,和同学互相切磋增长学问。

  苏峥成了忠国公继承人依然在学塾里读书便同样是这个原因,公主希望他能够和别人一起成长,在对比竞争与互相切磋学习中成长,便没有另外为他请夫子将他拘在家里。

  蒋云泽比苏峥大了一岁多,已经长开的少年风度翩翩,风流倜傥,除了在学塾要穿统一的青白相间的书院服,其他时候都好作白衣打扮。为人略微轻佻,学塾里偷偷传阅的画本大多来自于此人。

  苏峥说不上和他关系有多好,一般同窗的情谊而已,只是此人家世背景在那里,自己因为以后要继承忠国公的爵位,不仅自己要和这种人打好关系,这些人自然也会来靠拢他,因此,两人在别人眼里便算得上知己好友。而两人自己心里都明白,所谓知己,其实从不交心。

  苏涵没有把刚来的蒋云泽放在眼里,看也没看一眼便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苏峥想着是苏涵怕生,他毕竟从小就在内院长大,没有怎么见过生人,而且恐怕也没有怎么见过男人,公主把他养得太像个女孩子了。

  苏峥看他上了马车,便也无法说他什么,只是站起来和蒋云泽打招呼。

  从苏涵起身,蒋云泽的目光便一直在他的身上,看他对自己视而不见地走过,心中升起一种莫名地情绪,有些憋闷,毕竟,他长相俊俏,风度翩翩,即使再做作的女子也该多看他几眼才是,被人完全无视,他心里便起了些疙瘩。

  苏涵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因为苏涵戴着帽子自然看不到他头上束着的镶嵌白玉的紫金冠,只看到他白皙的脸颊,略微低垂着的浓黑长睫毛,长睫毛之下是黑黑幽幽的无视他的眼睛,还有那尖尖的如凝脂白玉一般的优美下巴,透着清冷,透着傲慢。

  蒋云泽被他的漂亮长相给迷住了,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这人到底是位小姐还是位公子。后来看上前伺候他的全是美貌丫鬟,没有一个小厮,便以为此人是位大家闺秀。

  车帘被放下来了,苏峥“蒋兄”的称呼才让蒋云泽回过神来,他脸上带着笑容,对苏峥打趣道,“这位是哪家的闺秀,让苏峥你推辞了我来作陪。”

  他知道苏峥将来肯定是要被皇帝赐婚的,那么,此时勾搭上的闺秀便定然不会是苏峥的未婚妻子之类。

  苏峥向马车看了看,脸上神情不豫,蒋云泽刚才盯着苏涵背影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块肥肉,他知道蒋云泽心中在想些什么,他认为任何人对自己纯净的弟弟的意 淫都是对苏涵的亵渎。而且,蒋云泽还把苏涵当成了闺秀,他心中便更不爽快了,只是,脸上神情还是迅速恢复了笑意,对蒋云泽道,“什么闺秀,是家弟。”

  蒋云泽有些愕然,随口道,“何曾听你有家弟,莫不是诳我。”刚说完便想起来那大名鼎鼎的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非皇家子弟三岁就封为郡王的身体羸弱的清和郡王。

  蒋云泽知道公主带着她的儿子回贡阳来了,因为他的父亲还去拜见过。只是没想到那位被人传得身体弱到活不了多久的郡王是这样的漂亮相貌清冷性格,他原以为会是一个干枯发黄的病弱孩子,没想到是这般的精雕细琢的白玉娃娃一般的精致人物。

  蒋云泽那惊愕的神情显得有点滑稽,他凑到苏峥面前去道,“难道这位便是那位小郡王?”

  苏峥有些好笑蒋云泽的变脸速度,点点头道,“正是。”

  蒋云泽又往马车看了看,神情上有丝落寂,他原以为是位高傲的貌美佳人,没想到居然是男孩子,而且还是没法尝到的郡王。

  “家弟身子弱养在内院里没见过生人,是以刚才对蒋兄有所得罪,还望你不要计较。”苏峥对蒋云泽道。

  蒋云泽摇摇头,笑道,“是我该和郡王见见礼才对,计较那是万万不敢。”

  蒋云泽要苏峥帮着介绍引荐,苏峥说苏涵怕生,怕是不会见外人,蒋云泽缠着要见,苏峥无法只好让他等等,自己先去和苏涵说说。

  苏峥走到马车旁,掀开了一点帘子,看到苏涵闭着眼睛躺着,头搁在他的丫鬟芷菁的腿上。

  苏峥小声询问芷菁,道,“睡着了?”

  苏涵把眼睛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幽幽的,他慢慢坐了起来,道,“哥哥,出来玩了半日,我倦了,想回家去了。”

  苏峥点点头,道,“好,我就让大家收拾准备回去。”说完又道,“蒋云泽是蒋太守家二公子,蒋家在京城也颇有名望,估计他父亲就要高升了,和蒋家打好关系是好的,他要我引荐见你,你要见吗?”

  苏峥声音柔和,目光温软,苏涵看着他,神情专注听他说话,该明白的道理他自然是懂的,只是,他实在不喜欢见外人,想要摇头,但看到苏峥期待的神情,最后还是微微点了头。

  苏峥并不是逼苏涵见外人,只是,苏涵毕竟是男孩子,一直在深闺里和一众美貌丫头在一起必然不太好,他以后虽然是郡王,但是,说起来,在郡王即使有了封地立府了之后,也是需要仰仗在京城里有实权的大官的,苏涵这个性子即使以后有公主一直支撑也不行的,何况,公主也会有百年之后,难保苏涵不比公主活得久,而自己虽然会守住自己的誓言一直照顾他对他好,但是,期待弟弟能够自己顶得起一片天地,那才是真正地为他好的。他不明白的是,公主聪明而有远见,为什么在苏涵的教育事情上如此糊涂。

  苏峥带着蒋云泽过来见苏涵,打起大半门帘的马车里,苏涵神情冷清坐在那里,脸上神情虽清冷,黑溜溜的眼睛里却像含着深情一样水水润润的,让人一看便沉迷其中。

  蒋云泽笑着朝他躬了一身,道,“在下蒋云泽,见过小王爷。”

  苏涵嘴角上带上了一点笑意,声音冷清却愈发显得高贵,有些疏离,道,“不必多礼。”

  于是回程的时候,苏涵的马车边上又跟上了蒋云泽,他一直随着苏峥苏涵到了苏家,拜见了公主,这才离开了。

  第七章 苏涵的身体

  苏涵回家后便回屋了,苏峥和公主才说了几句话,便有丫鬟急急忙忙跑来,道,“小王爷肚子疼。”

  公主是马上从围塌上站起来,脸色明显一下子沉重起来,边问“可叫夏太医没?”一边快速往后面去。

  苏峥是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去了。

  公主神情上带着焦急,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苏峥也要跟着进去,公主却停下来看了看他,道,“峥儿,你就在外间侯着吧。”

  苏峥只好恭敬答是,不敢再进去了。

  站在外间,看到丫头婆子忙碌拿东西进来,只是,也都是不允许进内屋的,是苏涵身边的丫鬟过来把东西拿进去了。

  夏太医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却精神矍铄,一把胡子很有仙风道骨的感觉。

  只是此时他也不免有些慌忙,带着医童,从门外进来,飞快地进了内室里去。

  听到里面忙碌的脚步声,还隐隐有苏涵叫着“母亲,我肚子难受”的哭泣声。

  听到这个声音,苏峥心里像是被刀一刀一刀剐一样难受,那个单纯而漂亮的孩子,眼睛总是明亮而闪着光的孩子,此时正在受着苦,而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房间里其他的丫鬟婆子都被公主身边的老嬷嬷赶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房间里苏涵呻吟的隐隐声音大了一些,夹杂着公主轻声的询问与太医的说话声。

  苏峥突然对于公主养着苏涵的方式有些了悟,假如苏涵经常就是这样生病,活在身体的痛楚里的话,那么,他也愿意让苏涵一直做他喜欢的事情,不加任何的束缚,好好保护他,不让他因为外界的烦恼而烦恼。

  那种要好好保护这个弟弟的心思更加重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执着而坚定的雕塑,目光幽深里,他在心中做了大的决定,如果以前想过母亲收养他,并且不断在他面前说让他要好好爱护弟弟照顾弟弟是对他的一种心理暗示,收养他的目的就是要他照顾苏涵,那么,他现在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好哥哥,在未来的日子里把苏涵当成自己的亲兄弟一般地来爱护与照顾,再不会在心里产生任何一点芥蒂与隔阂。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涵痛苦的声音才消失不见了。

  但是,苏峥的心里的那个声音仿佛永远都在,除不去。

  太医离开了,公主从里面出来,看到苏峥愣愣站在厅里,便道,“峥儿,我有话和你说。”

  苏峥随着公主进了里间,公主在围塌上坐下,嬷嬷端了参茶来给公主,苏峥坐在下手,恭敬地听公主说话。

  “苏涵还在胎里的时候,有人给我下了毒,当时以为这个孩子会没有的,没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只是,毒素渗入他身体里去了。把他生下来的时候,他气息微弱,也以为他活不下来,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都好好地长大了,不过身体里的毒素却一直拔除不掉,而且太医说估计这毒会跟着他一辈子,他的身体虚弱,还要遭受被毒折磨的苦,我的儿,为什么什么苦都是他在受,老天爷该惩罚的是我。”

  一向端庄沉着的母亲,此时却哭了起来,声音里全是悲痛与自责。

  嬷嬷在旁边劝着她,让她不要伤心,说小王爷会一直好好地活下去的。

  苏峥坐在那里也劝了两句,道,“母亲不要伤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一定会好好护着弟弟。”

  公主收起了眼泪,对苏峥道,“苏涵是个苦命的孩子,能有你这样的哥哥,是他的福分,你让我很放心。”

  苏峥又说了几句让公主宽心的话,之后才问道,“弟弟今日是毒发吗?”

  公主摇摇头,道,“毒发的时候更严重些,你今天带他出去是否给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让他肚子疼。”

  苏峥一愣,没想到是这么一出,想到苏涵不吃鱼,自己硬要劝他吃,还让他吃了桑葚,难道是因为这个?

  苏峥脸色突然有点发红,心里自责,嗫嚅着道,“母亲,是孩儿不对,让弟弟吃了点烤鱼肉,还吃了几颗桑葚,恐怕是因为这个,让他闹肚子了。”

  公主叹口气,眉头微皱。

  嬷嬷说道,“小王爷肠胃弱,峥少爷以后还是不要随意让他乱吃东西。”

  这位嬷嬷是公主的乳母,姓李,为人精明精干,苏峥平时对她很敬畏,此时被她这样说,只能讷讷答是,后来问公主自己可不可以进去看看弟弟,公主点了点头。

  李嬷嬷带着苏峥进了抱厦,看到苏涵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眉头微皱,睡得很不安稳。

  芷芸坐在一边守着他,房间里便再无他人。

  想到公主说的毒发的时候比今天还要厉害些,苏峥心里便更难受了,这么瘦弱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来的呢?

  要是自己不劝他随便乱吃东西就好了,他也就不会闹肚子难受了。

  苏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嬷嬷便请他出去了。

  苏峥和母亲一起用了晚膳,公主让他回去好好温习功课,苏峥说想再看看弟弟,公主也只得让他进去了。

  苏峥这次进来的时候,苏涵正在喝药。

  “芷芸,你让我自己来,这个药比平时的苦多了,一口一口真难喝。”苏涵皱着一张脸说道。

  芷芸道,“那你自己喝吧。”便把药碗递到他的手里去。

  “怎么没有腌杏干,芷芸,你去拿点来吧,这个药太苦了。”苏涵求着芷芸道。

  “小王爷,杏干吃多了不好,夏太医不是说不让您吃了吗?怎么,你忘了夏太医的话。也不想想,你今天怎么会肚子疼,都是您乱吃东西来着……”

  芷芸话还没有说完,站在门口的苏峥故意咳了一下,两人都回过头来。

  苏涵看到苏峥,脸微微红了一下,赶紧把药喝了,又接过芷芸手里的茶水漱了口。这才说道,“哥哥,你坐。”

  苏峥坐到苏涵的床边去,看苏涵因为肚子疼而苍白的脸颊,神情倦倦的,便非常心疼他,伸手摸了摸他耳旁的头发,道,“身子好些了吗?还难受吗?”

  苏涵笑了笑,道,“好多了,只是头有些昏,身体有些发软而已。哥哥不要担心。”

  苏峥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芷芸因为自己刚才说的教训主子的话被苏峥听到,面上泛着红,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我向你道歉,哥哥今天不应该让你吃那些东西。”苏峥很愧疚地道。

  苏涵伸手握住苏峥的手,清亮的眼睛就像一潭澄澈的春水,“哥哥不要自责,更不用道歉,今天和你出去玩得很开心,烤鱼和桑葚也都很好吃。我该谢谢哥哥的。等我身体好些了,哥哥就陪我下棋,好吗?”

  苏峥当然答好。

  后来苏涵要睡了,苏峥扶他躺下,这才离开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第八章 苏涵的生活

  之后蒋云泽和苏峥关系更好了,时常来苏家里找苏峥讨论问题,只是,苏峥觉得蒋云泽心思并不在讨论问题上,而是在他时常问起的苏涵身上。

  苏峥知道蒋云泽是想结交还年幼的清和郡王,不过,他并不希望弟弟跟这种人亲密来往,于是,便时常岔开话题说到别的事情上去,蒋云泽也拿他没有办法。

  只是,即使如此,蒋云泽还是和苏涵见过很多次,都是苏涵来苏峥的院子里找他,然后遇到了蒋云泽,后来在苏峥没有察觉的时候,蒋云泽居然和苏涵关系不错了起来。

  问起苏涵这个问题,苏涵的回答是,蒋云泽说话风趣,和他说话有的时候很有趣。

  这个答案让苏峥心里非常不舒服,仿佛是自己的宝贝弟弟被别人抢走了一样。

  春天已然过去,夏天到来了,雨水变得多起来,院子里的芭蕉树被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滴打得“砰砰”响,溅起一层层的水雾。

  树木葱茏,荷塘里的荷叶茂密,一大朵一大朵的荷花从荷叶中间冒出来,有洁白的,有粉红的,还有深红的,荷花淡淡的清香从荷塘里飘散开来,整个院子里都是荷香味。

  苏峥的院子是临着荷塘建的,书房正好对着那一片荷塘,开窗就见到荷塘里盛夏正好的风景,荷塘里有一个凉亭,旁边的假山边上是一丛丛的芭蕉树,芭蕉树一直延伸到另一边的房檐边上,此时深绿肥硕的芭蕉一串串挂在芭蕉树上,浓郁的绿色,给人丰硕的美感。

  苏涵很喜欢这里,所以时常就在这里来午休,在苏峥从学塾里回家来的时候,便在这里来缠着他下棋,苏峥休沐的时候,他几乎整天都耗在这里,公主便把这天也作为他的休沐日,不管着他。

  这时候正下着雨,苏峥因为学塾里放假便闲在家里看书复习,苏涵占用了苏峥的书桌画荷塘里的风景,苏涵小小年纪,在绘画上很有天赋,画出的荷花图已有大家的风范。

  小厮进来说蒋二公子来拜访,苏峥站起身迎出去的时候,蒋云泽已经到了他的小荷院的门口,他本是想将蒋云泽引到上花厅里去坐坐的,没想到这个人已经到这里来了,于是只能应他的要求一起来书房里。

  苏涵做事情总是很专注,他一心画画,周围发生什么事情从来注意不到。

  于是,蒋云泽看到苏涵后眼睛一亮,凑过去看他作画的时候,苏涵没有任何反应,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蒋云泽来了。

  苏峥心里不爽快,但是也不好发话,于是坐在一边继续看起书来,只是,目光一直在苏涵与蒋云泽身上,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苏涵因为公主一直着素服的关系,便也一直着素服。

  今天穿的是白色带银丝暗花的儒服,腰间系着藕色绦带,因为天热便穿着木屐,脚上一双白色的袜子,一双脚如同女子的小巧而精致,头上也没有用金冠束发,他嫌头发被束紧了不舒服便让丫鬟用锦带随意在他头上扎了两个包包头,看起来像个女孩子,可爱极了。

  不过,他此时的目光全在外面的荷塘与自己的画上,丝毫注意不到另外两个人盯着他不转眼。

  当红色的颜料用完了的时候,苏涵蹙着眉头看了那个砚台一阵,道,“芷霞,没有颜料了,拿颜料来。”

  苏涵说完,没有听到芷霞的回答声,这才转过身来,看到身后的蒋云泽,蒋云泽笑道,“差什么颜料,我来给你磨。”

  苏涵愣了一愣,“蒋哥哥什么时候来的,难道是一直站在我身后看么?”

  蒋云泽看着苏涵画的画夸奖道,“没来多久,不过,看你画画太入迷,我不好打搅,而且,你画得太好了,让我都觉得莫不是窗外荷花的灵气都被吸到你的画中了,窗外的荷花还没有你的画来得吸引人,来得漂亮……”

  蒋云泽说恶心话不打草稿,苏涵被他说得笑起来,苏峥站起身,道,“蒋兄,你说这种话也不怕闪着舌头。”

  蒋云泽对苏涵笑着逗他道,“你看你哥哥,他定是认为你画得不好,居然如此打击我的真心赞扬。”

  苏涵被蒋云泽逗得又笑起来,玉白的脸颊上染上红晕,比窗外的荷花比画中的荷花还要来得美丽动人。看得蒋云泽转不开眼,苏峥看蒋云泽这般模样,心里更是不爽快之极。

  苏峥在门口唤了外面的丫鬟进来,让他们伺候茶水,又让一人去苏涵那边拿颜料来。

  蒋云泽往常最喜欢逗美貌女子,以前苏涵没有回家来的时候,蒋云泽每次来都会逗苏峥身边的丫鬟,只是,那几个女子现在都已经配人了,蒋云泽因此还在苏峥面前叹息过鲜花插在牛粪上,让苏峥在心里鄙视了一遍。

  苏涵身边的丫鬟比苏峥以前身边的那几个漂亮多了,而且,尚未配人,苏峥估摸着这些漂亮的丫头以后要做苏涵的通房丫头然后做侍妾姨娘之类,想到此,心里便有些不舒服,仿佛这些女人和苏涵在一起是侮辱了苏涵一样。

  改不了风流毛病的蒋云泽现在在苏家来却一改以往的轻佻毛病,从不多看苏涵的丫鬟,而且客气礼貌,让苏峥觉得奇怪极了。

  但看蒋云泽对苏涵的尽心周到,想着蒋云泽为了好好和清和郡王打好关系还真肯下功夫,居然一改陋习,苏峥对蒋云泽便也就没有了那种成见,只是,他其实并不明白蒋云泽的龌龊心思。

  丫鬟拿了颜料来之后,苏涵拒绝蒋云泽为他磨墨,说芷霞磨得最好,他用惯了的,别人磨的用不惯,蒋云泽笑笑,也没有生气。

  于是后来,便是蒋云泽和苏峥在一边下围棋,苏涵画画,他的丫鬟在旁边伺候着。

  外面的雨小了又大,大了又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苏涵的画也画好了,晾干了准备裱起来。

  苏涵不喜欢看正统的书,对于别的事情倒是很精通,比如裱画,他也是自己做,而且,还要用他的丫鬟们自己制作的漂亮裱纸来裱画。

  蒋云泽看苏涵画好了便抛下了苏峥,厚脸皮地和苏涵讨画,苏涵纠缠不过他,便只好说这一副送给他,只把苏峥气得在心里呕血,脸上却还要摆出一副带笑的温文神色。

  蒋云泽终于走了,天略微有点冷,苏峥从芷芸手里接过一件单衣给苏涵披着,道,“小涵,你做什么理他,不给他不就得了,还要赶夜工来裱画,真是便宜他了。”

  苏涵睁大一双黑亮眸子望着苏峥,道,“他不是哥哥的朋友吗?给他一副画也没什么,以后再画一幅更好的,到时候就送给哥哥好了。”

  苏峥叹口气,帮着苏涵整理画纸。

  苏涵的病发并不是定期的,根据他的身体状况而定,要是身体差点,心情不好,病就很容易发,要是身体好,心情舒畅,病也就不容易发了。

  苏涵发病的时候,公主不要任何人去见他,于是,苏峥也不知道苏涵发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两个月左右就会有一次苏涵发病,那些日子里苏涵就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门,苏峥最开始只在公主的院门口站立,希望听到里面的声音,后来,公主允许他在外面厅里伺候一下东西,他听到苏涵微弱的呻吟声,心里也随着那声音特别痛苦。

  在苏涵发病完了之后,几天时间里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养病,苏峥进去见他,看他白惨惨的脸色,明明身体很难受,却强撑着笑脸唤他。眼睛依然是那样明亮而清澈,仿佛并没有因为受到病痛的折磨而让他的心灵有任何的改变。

  夏天结束,秋天来临。

  当身上穿上染有菊香的衣服,苏涵已经画了很多副秋菊的图画,大多都挂在苏峥的房间里,苏峥看着自己卧室里的画,便能露出微笑来。

  苏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此时已经高了苏涵一个头多一些。

  在学塾里除了读书还有骑射课程,苏峥的骑射据蒋云泽说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

  当时他的原话是,“莫看苏峥看起来这副身板,演练场上厉害着呢,百步穿杨……”

  当时苏涵听得咯咯笑,苏峥倒是不好意思极了。

  苏涵站在苏峥边上拿手量两人的身高,苏峥故意低下头来让他摸到自己的头顶,苏涵蹙着眉头撅着嘴巴,道,“为什么我只比哥哥小两岁,却要比你矮这么多。”

  苏峥笑着安慰他,答道,“我两年前比你还矮些呢,等你再长两年,定然比我高了。”

  苏峥的小厮元萧站在旁边暗笑,想苏峥时常说蒋云泽说恶心的拍马屁的话,难道峥少爷不是一样的吗?

  苏峥这样说,才让苏涵心里平衡些了,却趴到苏峥身后去,道,“哥哥,背我回去。”

  苏峥笑着宠溺道,“好,我背你。”

  第九章 蒋云泽上京

  苏涵从生下来便是被娇生惯养,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压力与限制,被大家宠着,不挨打不挨骂,不过,身子却依然单薄地如同一根被风一刮就倒的竹子。

  苏峥背着苏涵,觉得他实在太轻了,内心中对他的怜爱膨胀开来,真想将这个孩子永远背在背上,让他不用下地沾染地上的尘埃。

  年幼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转瞬之间,仿佛人便长大了。

  一日一日,苏峥喜欢背着苏涵行走于苏家忠国公府第里的一个院子与一个院子之间。

  穿堂回廊边上的紫藤酴?开了又谢,夏荷浓郁的色彩在映着蔚蓝天空的荷塘水面上倒影出它优雅的身姿,然后又渐渐枯萎,枯黄的颜色一直要到被白雪点缀;院子里,秋日的菊花品种最多,从艳丽的火红,到粉嫩的浅红,再到铺天盖地的黄色,还有浓烈的紫色,纯洁的白色,当深秋来临,浓雾升腾而起,在有些菊花抱香而死的时候,有些的花瓣落了满地,早晨苏峥上学塾之前,会去给母亲省安,然后进内室里看看苏涵,苏涵这时候一定是还蜷在被子里,苏峥到来,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睛,伸手握着苏峥的手一阵,嘴里含糊地说一句“哥哥,你这就去上学吗?”

  苏峥笑着摸摸他的头发,柔声细语,“是啊,我走了,晚上回来。”

  苏涵小声“嗯”两声,意识到哥哥去上学了,自己也该起床了,可他觉得冷不想起来。

  苏峥给他压压被角,让他可以继续睡,把苏涵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这才出门去了。

  冬日里院子里只有两株黄梅,但是,这已足够,它们的香味会飘散在府中的各地,在冬日的沁冷空气里为大家带来一丝甜蜜的气息。

  苏涵各种或练习或好好画出的成品画作很多,府里他喜欢的小厮丫鬟嬷嬷管事们几乎都会得到他的那么一副纪念品,苏峥那里最多,各种风景植物花树假山石头……只要是入眼的风景,都会成为一副画,记载了苏家忠国公府里的春夏秋冬,每一个逝去的日子。

  虽然春去春又来,但是,又来的那个春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春天了。

  苏峥从苏涵长高的个子,从自己渐渐长大要离开家去京城的时限明白了这个道理。

  蒋云泽的父亲因为政绩卓越升任吏部侍郎就要调回京城,最近的一段时间,便是他向一干人等辞行的时候,每次都去康福楼请客吃酒,苏峥去过一次,便再也没去。

  苏涵画了一幅四君子图送给他。

  虽然在酒席上蒋云泽对大家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下次相逢在京城,大家金榜题名,到时候再喝酒不醉不归。

  当时豪气万丈,坐在苏峥的书房里,苏涵把自己作的画送给他的时候,他望着苏涵却是一副唉声叹气的衰颓模样。

  苏峥劝说他是“人往高处走”,回京城那不是他很久以来的愿望么,现在能回去了,唉声叹气作甚,应该大笑而往才对。

  苏涵一双明澈的眼睛把蒋云泽望着,道,“哥哥说得很对,蒋哥哥应该高兴才对,虽然此时离别,以后总会重逢的,没有什么可难过。”

  蒋云泽望着苏涵不说话,半天后说要去喝花酒。

  苏涵不明白花酒是指什么,望着窗外的开得绚烂浓烈的菊花问道,“喝什么花酒?桂花酿?菊花酿?”

  蒋云泽愣了一下,便望着苏涵笑了起来。

  苏涵不明所以,瞪着一双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

  苏峥皱了一下眉头,过去拍了蒋云泽一巴掌,道,“蒋兄,既然心情好了,我们也不送了,快回去吧!”

  蒋云泽笑嘻嘻说“不忙不忙”,又赖着和苏涵说话,问道,“你喜欢喝什么花酒?哥哥请客带你去喝。”

  苏涵刚才看他笑,心里有些明白喝花酒估计会有什么不好的含义,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会是指什么,此时见蒋云泽笑得暧昧如此询问,他便不好回答,以免又惹人笑话,但是,将目光望向哥哥,见他并不解释,他只好说道,“以前在蒲山,那里的槐花开得好,山庄里有很多,那里的厨娘会做槐花饭,然后用槐花饭来酿米酒,里面有槐花香,我只喝过这个,别的酒母亲是不让喝的。”

  苏涵脸上带着微笑,有对以往在蒲山生活的怀念,还有单纯的对那米酒的喜爱,后又轻蹙了一下眉,道,“回家来后,这里的厨娘便不做这个了,我再没吃过。”

  他说着又去看苏峥,苏峥笑道,“去把那个厨娘接来继续做给你吃不就好了。”

  苏涵摇摇头,“她的家在那里,不会来这里的,他家还有两个小姑娘,她们以前来见过我。”

  从喝花酒的问题被单纯的苏涵几句话说到了八杆子打不着的话题上,蒋云泽又叹了口气,道,“你们到京城了一定要来找我,我随时恭候着。到时候我带你们在京城里好好玩。”

  苏涵点头说“谢谢蒋哥哥。”

  苏峥说好。

  蒋云泽离开了,苏涵在苏峥面前说,“不知道蒋哥哥在京城里怎么样?”

  苏峥看他的神情,对于蒋云泽万分怀念的样子,心里略微不是滋味。

  “在那里和他一样的公子哥很多,估计他是如鱼得水吧!”

  苏涵“哦”了一声,道,“没有蒋哥哥讲笑话了,总觉得日子里差了点什么?”

  苏峥道,“我给你讲不成吗?”

  苏涵撅了撅嘴,道,“哥哥讲得没有他的有趣。”

  苏峥在心里那个气,蒋云泽时常说些暗含寓意的话来给苏涵听,幸得苏涵听不懂,不然,还不给他带坏了。他时常在边上听着又不好说蒋云泽,生怕聪明的苏涵听出什么来向他询问。这下蒋云泽走了,他心里倒轻松了,他巴不得苏涵以后再见不到蒋云泽。

  来年春天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向待在自己院子里不出门的苏涵突然跑到后面院子里去,那里是府里下等仆役住的地方,也不知道他跑到那里去到底是做什么?

  他的丫鬟到处找他找不到,哭哭啼啼去禀报公主,公主吓坏了,所有人都出门找人。

  好几个时辰后,才有一个上年纪的老汉说见到一个俊俏的小公子被带着往南边去了。

  苏峥从学塾里回来的时候,整个忠国公府里乱成一团,大家还在找苏涵。

  那是公主的心头肉,要是苏涵出了什么事,公主说所有人跟着陪葬。

  虽然天朝有条例规定即使是家奴,主人也不能致人死亡这一条,但是,估计当时公主面色太凶恶,大家都被吓怕了,担心公主还真是言出必行,让人陪葬。

  苏峥最先找过去,打听到有个漂亮小公子被带到花街里去了,苏府里大多是女子,大家不能涉足花街,便一直没往这边找。

  苏峥找过来也觉得惊奇,苏涵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以前曾被蒋云泽设计带到花街来过,只是刚到入口便反应过来跑了,所以,这次也是他第一次来。

  第十章 喝花酒

  被里面满身香气的姐姐调戏了一番,苏峥满脸通红,这才打听到的确有看到一位苏峥描述的俊俏小公子被带进来,让小厮元萧散出了不少钱财才得以知道那小公子是被带进了哪一家。

  大家都着急得团团转转,知道苏涵被带到哪里了之后,公主根本不顾及身份,直接到花街来接苏涵。

  ——“涵香楼”

  当苏峥看到那“涵香楼”的“涵”字是此“涵”而非“含”的时候,脸色便又黑了不止一分,看来苏涵能够选择这一家,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涵”字。

  才到门口,他和小厮就被里面出来的香到让人打喷嚏的女人一阵调戏,拉他进去。

  “我弟弟被带到这里来了,是十四岁不到的孩子,眼睛很大,尖下巴,很乖巧,可曾是在这里?”苏峥毕竟还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被女人拉拉扯扯不免一张薄脸皮通红,要不是太担心苏涵,估计他话都要说不通顺。

  元萧是他过继给公主的时候便跟着他,也没见过这种状况,要不是忠心护主,他早被这群女人给吓跑了。

  “我们这里弟弟可多了,你说的是哪个弟弟啊?先甭管是哪个,他既然来了,我们自然会照顾周到的,你来我们也好好照顾……”

  苏峥被她们的死缠给弄烦了,原来还赔笑,此时就完全黑了脸,道,“我弟弟在这方面还没开窍呢,能知道什么事,他要是出了事,你们这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赔不起。快带我去找他才是正理!”

  苏峥毕竟是做大少爷多年,不怒自威的气势是有的,加上此时的确是又急又气,沉着脸一句话说出来便把周围拉扯他的一干女人给震慑住了。

  从后面走过来一个身材窈窕脸上却有脂粉也掩盖不了的皱纹的女人,别人都叫她“妈妈”,听蒋云泽说过花楼里面一些事情的苏峥知道,这位应该是这里的老鸨,便推开身边攀着他的女人,对那女人道,“我弟弟十四岁左右,眼睛很大……”

  他还没有说完,那女人就笑着对他道,“是叫苏涵对吧,跟我来吧,他在楼上呢!”

  苏峥听她这么说,眼眶一热,心里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有高兴又有辛酸,有放松又有紧张,总之矛盾又欣喜又难过,不知如何表达,内心里涨得生痛,不知道那般单纯美好的苏涵是否已经被污染了。

  赶紧作了一揖,道,“谢谢。”

  那女人朝他笑了笑,带着他上楼的时候,说道,“我知道是位贵公子哥,没有把他怎么样,现在正和春晓说话呢!”

  对于花楼格局苏峥不了解,跟着那女人弯弯拐拐走了一段路,听到有琴声,走过一个回廊,来到后面比较安静的地方,从楼上看里面花园修建得颇精美,苏峥还觉得挺奇怪。

  那女人对他道,“要是公子喜欢这里,以后多来捧捧场倒是我们的福气。”

  苏峥被他说得红了脸,没有回答。

  一个小丫头从一间房间里出来,看到为苏峥领路的女人福了福身,问了句好。从苏峥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朝苏峥看了很久,看到苏峥回头看了她一眼,便慌忙低头走了。

  领路的老 鸨笑着对苏峥说,“公子你长得俏,这里的姐儿不免都要多看两眼的。”

  琴声清幽美好,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苏峥知道这首正是苏涵兴起自己创作的《荷塘夏雨初停》,在他面前弹过不少次,让苏峥来点评,苏峥因此还去学了箫,就是为了为苏涵和曲。

  苏峥快步上前,猛地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桌椅矮塌垂帘,点缀着鲜花,燃着香料,极为雅致,像小姐闺房根本不似花楼情景。

  门开了,琴声未停,只是,从里间走出位一身嫩黄衣裙的美貌女子,她看到苏峥一愣,道,“公子爷到春晓这里来可是有事?”

  苏峥根本没有精力理她,过去掀开藕荷色垂帘,便见一身白衣的苏涵坐在窗户边上弹琴,绣服金冠,神情专注陶醉,嘴角还带着微笑。

  苏峥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那么多的害怕,那么多的忧虑,那么多的惶恐,那么多的着急……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都化为了心底的浓浓的感动,内心中的翻涌的他也不明白的感情瞬间袭击了他的一切,让他眼中的泪水似乎就要落下。

  男儿流血不流泪,他此时却根本顾不上这个,湿润了眼眶。

  “公子?”身边女郎的呼唤,这才让苏峥回过神来。

  苏涵也正好弹完了这首曲子,抬起头来高兴地道,“姐姐可喜欢,这首是我哥哥……”

  还没有说完,便愣住了,因为他嘴里的哥哥正红着眼眶望着他。

  他愣愣站起身来,然后一下子冲过来扑进苏峥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肩颈上,欢喜地道,“哥哥,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弹完这一首曲子就回去。”

  说着又抬起头来望着苏峥道,“我给你介绍哦,这位春晓姐姐弹琴非常好,我和她非常谈得来,以后经常请她去家里做客可好?”

  苏峥心里千言万语,伸手摸了摸苏涵白嫩的脸颊,原来想着找到他一定要骂他,一定要让他知道乱跑给大家带来了多少麻烦,但是,此时见到他,看到他好好的,还是原来那般样子,他的一切话语都在苏涵的微笑里在他纯净的眼睛里化为了虚无,他只柔声说了一句,“母亲找你找急了,我们回去吧,吃了晚饭了吗,肚子饿没有?回去吃饭。”

  苏涵点头说好。

  出门的时候,苏涵回头对春晓道,“姐姐以后来我家里做客吧,这里人太多太吵了,我家里要好一些。”

  春晓笑着对他道,“好。”

  苏峥看了春晓一眼,半搂着苏涵出门去了。

  老鸨和元萧都在后面跟过来,苏峥弯腰摸了摸苏涵腰上挂着锦带,里面装着小金锭子,他拿起来从里面抓了一把给了老鸨道,“谢谢你对家弟的照顾。”又抓了一把给她,道,“这是给春晓姑娘的资费。”

  苏涵看着他动作,没有做声。

  几人出门的时候,公主已经找了过来,看到苏峥带着苏涵,便沉默地转身走了,她身边跟着的嬷嬷赶紧跟上去在公主面前说话,应该是在安慰公主。

  苏涵看到母亲生气,睁着一双大眼睛咬着下唇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抬头看苏峥,苏峥道,“家里为了找你人都要急死了,你去给母亲道歉把事情说清楚吧!”

  第十一章 毒发

  一直到回到家里,公主都沉着脸没有说一句话。

  进到正房里,公主转身看了看身后跟着他进来的苏涵苏峥,对苏峥道,“峥儿,你先出去。”

  苏峥看了看一脸委屈惶恐的苏涵,张了张嘴想为苏涵求情,但是看到母亲的脸色,又想到苏涵的确是需要教导以后才不会又犯这种错误,所以什么也没说便转身想出去。

  脚才往后面退一步,便被苏涵的手拉住了衣袖,苏涵一向黑黑亮亮如宝石如明星一般的眼睛此时含着一层水光,白嫩的脸颊上满是委屈。

  苏峥只好又停住了脚步,弯腰对苏涵柔声说道,“好好给母亲道歉,不会有事的。”

  苏涵眼巴巴看着苏峥出去了,便只好把目光又放到公主身上,可怜兮兮唤了一声“母亲”。

  公主沉着脸本要苏涵跪下,但是看儿子那副可怜又害怕的表情,心便软了下来,在榻上坐下后,便朝苏涵招了招手,道,“过来坐吧。”

  苏峥在外面并没有听到母亲骂苏涵的声音,也没有苏涵哭泣的声音,想来一向温柔大度的母亲并没有惩罚苏涵,这也让苏峥放下了心。只是,公主和苏涵说话时间不免太久了一点。

  夜渐渐变深了,清冷的夜晚里,露珠在树叶花朵上凝结,在微弱的从窗户透出的烛火下反射出晶莹的光,却不免让人在心里隐隐觉得凄冷了起来。

  很晚公主才传膳说用晚膳,苏峥担心苏涵,一直等在旁边耳房里没有回自己院子里去,公主传膳便前去请安,公主却没有见他,让嬷嬷出来让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苏峥到第二天傍晚才见到苏涵。

  苏涵看到他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明明只过了一天的时间,苏峥却觉得苏涵仿佛是一瞬间长大了很多,脸上的稚嫩褪去了不少,眼睛里也带上了一点忧伤,对着苏峥,以前一向是一下子扑上来要他抱一下,没想到这次只是迟疑着站在距离他四步远的地方。

  苏峥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苏涵的变化,他明白一定是公主对苏涵说了什么话才让他这样子了,只是,他却无法询问公主到底和苏涵说了什么。

  苏峥询问起他为什么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而且,还没和任何人说便去了那里。

  “芷芸说在后面院子里有两树槐花正在开花,我循着香味找了过去,芷芸本是跟着我的,后来我让她去找人来摘槐花,还拿一个罐子来装槐花,她便走了。然后来了两个奴才,我说我想要一些槐花,他们说帮我摘,就爬到树上摘了不少给我,我问他们以前有没有喝过用花酿的花酒,他们就像蒋哥哥以前那样笑了,他们说花酒不是用这种花酿来喝,是另外的花,然后还说可以带我去见识一下。我问远不远,他们说没有太远,我就跟着他们去了。我还给一个奴才说过了,让他转告芷芸,说我去看看花酒是怎么酿的,让她来花楼接我,我就和那奴才一起去了。”苏涵说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头,看他此时状况,估计是明白花酒是什么意思了。

  苏峥听他这么说,叹口气,道,“你就这样和人走了,要是被人卖了都有可能。”

  苏涵皱了一下脸,道,“我想过的,他们是家里的奴才,而且以前不是也见过几次的,又有人见到是他们带我出去了,他们怎么敢害我。”

  苏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语重心长道,“以后不要随意和人离开了。”

  苏涵点头说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

  苏峥陪着苏涵下五子连珠,下完了一局,苏涵目光闪烁看了苏峥一会儿,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苏峥身边,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我知道花酒是什么了?以前蒋哥哥看我笑话逗我是不是?”

  苏峥伸手半搂上他的腰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好笑又好气地道,“知道这些,瞧母亲不生气。”

  苏涵把脸埋在苏峥肩膀上,又对苏峥说悄悄话道,“所以要小声啊,不能让芷芸她们听到了。哥哥,花楼不是养花的楼,是装着女孩子的楼是吧,花酒也不是用花酿的酒,是和女孩子一起喝酒,是不是?”

  苏涵一双明净的眸子,带着求知欲把苏峥望着,苏峥道,“是这样的,小涵很聪明。”

  苏涵说完又叹了口气,道,“里面的女孩子很可怜,我问春晓,她说她只能住在里面不能出去。”

  “她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你不用为这种事情难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然后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的生活,要改变便要自己努力。小涵,你做你的小涵就行了。”

  苏峥说完,苏涵突然把脸狠狠埋入了他的肩窝里,手环着他的肩膀很用力,嘴里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苏峥能够从他压抑的声音里听出里面的悲伤难过,却不知他是因为什么悲伤难过。

  苏峥对苏涵这样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

  苏涵把头抬起来,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

  苏峥原来还担心突然之间产生变化变得沉稳一些的苏涵会和他之间有隔阂,没想到,苏涵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老样子,要靠在他身上的时候照样没有骨头一样靠在他的身上,在他放学后照样扑到他怀里来……

  只是,苏涵却和别人之间有了疏离感,他再不像往常一样对他的丫鬟们耍赖撒娇,对于奴才们虽然还是和以前那样亲切,但是,感觉却也变了一些,他和他们有了极大的主仆的距离。

  苏峥甚至在有的时候还能够看到苏涵脸上一闪而逝的伤痛与彷徨,他心痛苏涵这样,却不知道苏涵为什么这样,能用什么方法不让他这样难过。

  苏涵被带到花楼去的事情仿佛就这样过了,除了那带他去的奴才都受了杖刑,苏涵突然之间眼里带上了些微忧郁,在府里,人们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只是笑笑,道,“那是小王爷单纯不知事,以后知道教训便不会再去了。”

  苏涵这次的毒发提前了好些天,苏峥为了苏涵不再那样恋恋不忘和他在琴艺上有共鸣的春晓,对乐律上心起来,时常和苏涵谈论,苏涵在这上面有了另外的知音,便也就把春晓忘到了脑后。

  春晓作为一有名花楼里的头牌想到苏涵的时候也只是会心一笑,世界上居然有这样漂亮单纯一尘不染的孩子。

  苏涵弹奏一曲秋怀的曲子,他说,秋天总是让人难过,菊花开过了之后,一切便萧条了,冬天里府里有很多事情很热闹,却总还是让人觉得冷冰冰。

  苏峥想这个小孩子真是伤春悲秋越来越厉害了。还没说出相劝的话,就见他突然晕倒了下去,要不是苏峥正好在他身边把他扶住,苏涵定要栽到琴上去。

  苏峥惊慌中把苏涵抱起来,一边唤着苏涵的名字,一边把他放到榻上去,苏涵却没有任何动静,苏峥害怕起来,赶紧叫苏涵的丫鬟,芷菁从外屋慌慌张张跑进来,看到苏涵软在苏峥的怀里,一惊,道,“峥少爷,把小王爷放到床上去,得找人来把他制住,我让人去叫公主和夏太医。”

  苏峥没有反应过来芷菁的话,把苏涵在自己怀里抱进,苏涵开始还没有任何动静,突然之间便无意识挣扎起来,力气很大,对苏峥抓挠,苏峥毕竟有习拳脚,把他的双手制住了,见苏涵眼睛突然睁开,里面没有任何神采,身体依然在他怀里不断胡乱挣扎,苏峥力气不小,也差点制不住他把他摔到地上去。

  “小涵,小涵……,醒醒,醒醒……,你怎么了?……”苏峥慌乱地叫着,却不见苏涵有任何回应。

  听到门外慌忙的脚步声,公主和夏太医都跑进来了,跟着还有公主身边的嬷嬷和几个丫鬟。

  公主朝苏峥道,“放床上,放床上去……”

  苏峥一人之力根本不能把乱挣扎的苏涵抱到床上去,后来是他和一个力气大的嬷嬷抓了苏涵的脚,这才把他放到床上去。

  人刚放下,四个丫鬟已经非常熟练地上前,制住苏涵的手脚与肩膀身子,苏涵要动动不了,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呜的声音,眼睛里依然没有神采。

  苏峥想上前去让那些丫鬟们不要这样对苏涵,公主却朝他看了过来,道,“峥儿,你出去。”

  苏峥看到苏涵这个样子怎么肯出去,求着公主让他就在这里,说自己能够帮上忙。

  先是硬灌了苏涵一碗药,房间里烧起了暖炉,然后薰着药,丫鬟们把苏涵的上衣脱了,露出他细瘦白皙的上半身,上面因为丫鬟们制住他的时候被他挣扎而不小心弄上去的青紫印子,太医拿出银针出来给他扎针。

  苏涵原来还只是呜呜呻吟,后来无神的眼里开始掉眼泪,呻吟声也变大,有时候还会是痛哭。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苏峥看得心惊胆颤,但是却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帮着递东西,后来还是他制住苏涵的肩膀让他不要动。

  到后来,苏涵眼中略微有了神采,身体也没有原来那般挣扎得厉害,夏太医让人把他抬起来,在房间旁边的小耳房里已经放着药浴的浴桶,苏峥没要别人来抬苏涵,自己把苏涵抱起来放进了药浴桶里。

  苏涵的丫鬟开始按着经脉给苏涵做按摩,药浴的水换了几次,给他做按摩的丫鬟也换了几个,苏峥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苏涵痛苦的脸,听着他嘴里发出的痛苦的压抑的呻吟声。

  一切终于弄好了,苏涵晕了过去,被从浴桶里抱起来,公主却不让苏峥给苏涵换衣服裤子,让他将苏涵放到榻上的大棉巾上便让他出去了。

  之后,丫鬟嬷嬷也差不多都被遣了出来。

  苏峥从那满是药味的房间里走出来,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金晃晃地非常刺眼。

  苏峥拿手掩了一下眼睛,看到的眼前的世界仿佛已经不是平常的样子,一切都太过清晰却又仿佛无比模糊,心里有一个洞,黑黑的,深深的,让他痛苦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峥没有去学塾里,也没有吃饭,让小厮去吩咐了厨房为公主做滋养的膳食。之后便自己提着食盒去了苏涵的房间里,公主一脸憔悴,坐在苏涵的床边默默凝视着苏涵的脸。

  苏峥把食盒放在一边的桌上,从里面端出鱼粥与几样小菜,对公主道,“母亲,您吃点东西吧!我来看着弟弟。”

  公主回头看了看他,朝他露出个微笑,道,“峥儿转眼之间已经长大了。”

  苏峥不知如何回答,又听公主语气悲伤沉重道,“涵儿发病便是如此,每次看到我这个做娘的都希望要是我能够代替他就好了。你昨儿既然已经看到了,以后,你就要更好地待他。”

  苏峥答是。

  苏涵醒过来之后身体特别虚弱,脸色苍白,皱着眉头,看到苏峥,便道,“哥哥,你下学了吗?”

  苏峥说还没有,今天他没去学塾。

  苏涵露出个虚弱的笑意,“哥哥学我可不好,不能不去上学。”

  苏峥说明天就去。

  询问苏涵感觉怎么样,苏涵苦着一张脸,道,“身体难受,又酸又痛又麻。”

  苏峥说给他揉揉,苏涵说不用了,这样就好,过两天就会全好了。

  苏峥看他明明身体痛苦,脸上却硬挤出的笑,心里堵得难受。

  第十二章 尿床

  除了苏涵发病,其他时候一切都是好的。

  苏峥在学塾里读书,苏涵便在家里由公主亲自教导,苏峥回家的时候,两人便在一起说话玩闹。

  转眼苏涵已经十四岁多了,这个时候的男孩子都处于变声期,或者变声期已经过了,不过,苏涵的声音却没有一点变化。除了褪了不少稚气,其他还是原来那样。

  已经接近深秋,每日早晨都是雾气袅绕,整个忠国公府第里面到处都是菊花的香味。

  苏峥准备出门去学塾前都要给母亲请安,请安之后便来看看苏涵。

  苏涵往常这个时候一定是半睡半醒之间,要是他睡着,苏峥便看一眼就走,要是他醒着,便打个招呼再走。

  这日早晨,苏峥绕过屏风的时候,明显感觉苏涵的被子一动,然后被子被他拉上去掩住了脑袋。

  苏峥觉得有些奇怪,走到床边弯下腰,看到苏涵留在被子外面的黑溜溜的一绺头发,他是连头顶都给钻到被子里面去了,苏峥道,“小涵,哥哥上学去了。”

  苏涵没有回答,被子却再度动了动。

  苏峥觉得好笑,伸手摸了摸苏涵从被子里漏出来的那绺头发,冰凉细滑的感觉,不像男孩子的那般硬,倒像是女孩子的柔软而滑凉,苏涵身子弱,弱到瘦得身上没剩多少肉,但一头头发倒是非常好,好像他身上的营养都到他头发上来了一样。

  苏峥把他的头发拿着揭开一点被子放进去捂着,苏涵死死把被子抓着,苏峥不用力根本揭不开。

  苏峥只好把头发放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笑了笑,柔声道,“怎么了?不喜欢哥哥了,都不回答。那我走了啊,下午回来了也不来看你了。”

  被子再度动了,苏涵原来脸朝着床里睡着,此时便慢吞吞在被子里转了一个向,把脸朝到外面来。

  房间里按照北方建房的方式修了地龙,还未入冬,这房间里的地龙便烧上了,苏峥觉得热,苏涵还觉得冷。

  苏峥假装离开,脚步声踏得非常响,苏涵一下子把被子揭开,圆溜溜黑黑的大眼睛把苏峥盯着,苏峥正好走到屏风边上,回过头来朝苏涵笑。

  苏涵满脸通红,苏峥以为他是被憋成这副样子的,便快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苏涵的脸,他的手不热但是也不冷,因为要骑马射箭练习拳脚功夫,手上有一层不薄的茧,苏涵喜欢他的带着些粗粝的手,绯红的脸颊在苏峥的手心里蹭了一下。

  苏峥看着苏涵湿漉漉的眼睛,关心道,“小涵,怎么了,今天做什么躲着哥哥?”

  苏涵的脸颊一下更红,眼光躲闪,咬着唇不说话。

  苏峥俯下身,眼睛对着苏涵的眼睛看,他的眼里全是柔和的笑意,道,“怎么了,不能告诉哥哥。”

  苏涵张了张嘴,粉色的像娇嫩的花瓣一样的唇瓣翕合着,能看到里面洁白的牙齿,苏峥瞬间有种干渴的感觉,想亲吻这张唇,他一惊,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离苏涵那么近,在床沿坐直了身体,甚至脸色都有微妙的变化。

  苏涵嗫嚅着,实在太羞人,他说不出口。

  又在被子里蠕动了一阵,才红着脸目光躲闪地期期艾艾小声道,“哥哥,你去给我找件中衣来吧!”

  苏峥一愣,“要起来么,让芷芸丫头他们进来服侍你穿衣吧!”

  苏涵马上伸手出来拉住苏峥的手,生怕他叫了芷芸她们进来,话语急切,“别,不要。”

  苏峥不明所以,柔声道,“那好吧,我去给你找,你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要自己换。”

  苏涵红着脸咬着唇,一脸要哭的样子,好半天才说道,“我,我不小心尿裤子了。”

  苏涵声音实在小,又吐字不清,苏峥耳朵聪敏,也好半天才明白苏涵到底说的什么。

  他一脸惊诧,眼里全是笑意,苏涵看他笑自己就恼了,用被子把自己一捂,闷闷道,“哥哥笑话我,以后不理你了。”

  苏峥忙告饶,道,“哥哥没有笑你,这就去给你找中衣裤子来。”想想又伸手去摸苏涵盖着的被子,道,“换了中衣也没用啊,褥子被子弄湿了没有,要是你弄湿了,得都换了,不然,你睡着不冷吗。”

  苏涵嗡着声音不好意思地道,“只有中衣湿了,别的没湿。”

  “真的,尿床还只尿湿了中衣?不要不好意思……”苏峥还没有说完,作为过来人的他马上反应过来是出了什么事,伸手从苏涵的被子下面摸上苏涵的大腿处的裤子,触手湿滑,但明显不是尿床了。苏涵被苏峥的手一摸,身子一僵,然后就把腿缩了起来,嘴里道,“哥哥,你好讨厌。”

  苏峥笑了,原来是他弟弟长大了而已。

  苏峥赶紧去给苏涵拿了中衣来,拍了拍苏涵的被子道,“好了,拿来了,你是自己换,还是要哥哥帮着换。”

  苏涵的脑袋从被子里冒出来,脸颊绯红,道,“我自己换。”

  苏峥看苏涵脸皮薄得很,便不再开他玩笑,在屏风后面去等着。

  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了一阵,才听苏涵细小柔嫩的声音道,“哥哥,我换好了。”

  苏峥这才从屏风后面出来,苏涵已经又用被子紧紧盖住自己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苏峥,非常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哥哥了。你能帮我把裤子给拿出去藏起来吗?”

  苏峥也不笑了,点头说好,却不拿上裤子就走,反而坐到苏涵的床沿上来,对他道,“哥哥有话要和你说,听也是不听?”

  苏涵黑亮的眼睛望着他,点头,“哥哥说吧!”

  苏峥想了想措辞,但是,要给他的单纯的弟弟解释这个男人的生理问题,而且,苏涵的目光还是这样明亮纯净,他便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好,最后,只好叹口气,道,“算了,你再睡会儿吧!哥哥晚上回来找你顽。”

  苏涵看苏峥欲言又止,现在又说不说了,他的心里也跟着忐忑,但是,担心苏峥上学迟到,便只好点头道,“哥哥学里注意保暖,别冻到了。”

  苏峥想想,低下头用脸颊在苏涵的脸上碰了一下,站起身来道,“等我晚上回来。”

  苏涵脸颊上还是苏峥的脸上的那种温热的感觉,红着脸道,“好的。”

  苏峥偷偷摸摸拿着苏涵染了白色浊液的裤子出去了,却没有及时去上学,而是去找了公主,让所有人都退出去了,他才把裤子给公主,笑着道,“母亲,弟弟已经长大了。”

  公主愣了一下,看到那证据,居然也笑了,后来又陷入了思索中。

  长大的标志让母亲知道是应该的事情,从这个之后,母亲就要安排给儿子侍寝的人,要做不少事情。

  苏峥当年第一次的时候已经知晓了很多事情,毕竟,学塾里虽然管教非常严格,有很多位老师,还有专门管戒律的夫子,但是,这并不能影响学生们私底下交流说道这些事情。

  苏峥长大的事情也由嬷嬷告诉了母亲的,那时候母亲和弟弟还住在别院里,母亲写信来让他洁身自好,做谦谦君子,苏峥回信说不会辜负母亲所望。

  此时想到当时的事情,也是会脸红一阵的。

  第十三章 关雎

  苏峥从学塾里回家来,用过晚膳,和苏涵一起顽的时候,苏涵便一直红着脸,目光不敢和他接触,黑黑亮亮的眼里带着些羞涩。

  苏峥看他这种样子,在心底觉得好笑,心里又痒痒的,想要再逗逗这个孩子,不过,估计要是逗他了,他便又要生气躲起来吧。

  母亲应该已经和他说过早上的事情了,他没有生气怪自己便已经不错了!

  只是不知道母亲到底是如何给在这方面是一张白纸的苏涵说的。

  自己当年的时候,是老早就明白这种事情,后来又有嬷嬷给他好好讲了,母亲只是给他说了几句教导的话。

  不过,对于苏涵,原来对他说的那一套应该是不能用的吧!

  苏涵的书桌上摆着一叠纸,苏涵瞄了一眼,是写的《诗经》首篇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苏峥把纸拿了起来,故意促狭地读出声来,苏涵本是正在看一本金石著作,听他一读,一张脸涨得绯红,漆黑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水光,白玉无瑕的少年,苏峥想,要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呢?

  苏涵抿紧了嘴,气鼓鼓的一张脸,看苏峥笑他,牙咬得更紧,过一会儿才瞪着苏峥道,“哥哥,你欺负我!”

  苏峥翻了翻那一叠纸,居然全是写的《关雎》,清瘦俊逸的瘦金体,这明显是苏涵的字体,母亲也写这种字体,只是,两人的字还是能够很容易分辨出来,母亲的多了一分刚劲,而苏涵的更多一层飘逸。

  “我没欺负你。”苏峥说着,拿着那叠纸坐到苏涵身边去,苏涵伸手要抢过他手上的纸,他一手将纸举高,脸上全是笑意,却不给苏涵。

  苏涵嘴抿得更紧,眼睛因为生气和害羞而更加亮如明星,荡漾着一层水意,漂亮地仿佛能把人的三魂七魄也给吸进去。

  苏峥为此失了神,心脏突然跳得比平时快很多,而苏涵已经扑到他身上来,从他举起来的手里把那叠纸抢到了自己手里。

  因为被苏涵撞在怀里,苏峥这才醒悟过来,为心里那怪异的感觉感到莫名不安。

  苏涵坐在他怀里也不离开,要把那叠纸撕碎,只是那叠纸太厚了,苏涵那点小力气,撼动不了它分毫,苏涵生了气,狠狠用力,因为用力而脸涨得通红。

  房间里燃着应景的菊花香味的熏香,菊花淡淡的香味在房间里飘散着,袅绕笼罩着的仿佛是一个迷离而美好的梦境。

  苏峥抱着苏涵,闻到苏涵身上淡淡的药香,药香带着清冽的味道,当回味时又仿佛是让心也跟着颤动起来的甜腻而媚人的幽香。

  苏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觉得自己整个人不对劲。

  看苏涵兀自费劲要撕碎那纸,用力也不行后,转而就要从苏峥怀里离开,一张张地撕。

  苏峥双手箍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不让他离开。

  用柔软的声音说道,“撕了做什么,写得很好啊!你不要给哥哥要!”

  苏涵嘟着小嘴“哼”了一声,恨恨瞪了苏峥一眼,道,“谁让你笑话我,我也不想写这个啊,是母亲说要写五十遍。”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小时候那般的甜腻软糯,平时是柔软而清澈的,此时因为生气,带上了清冷和高傲。

  苏峥听得一愣,用脸在苏涵的脸上磨蹭了两下,道,“我没有笑话你呀。只是想知道你写这么多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喜欢上了哪家的闺秀?”

  “你明明知道原因的,还故意逗我呢?上次蒋哥哥说喝花酒,你也是知道的,可你就不给我说,让我出去出丑,你最讨厌了。”苏涵一通说玩,手里的纸也让他气,狠狠地把那叠纸扔到地上去,纸张在地上散得到处都是,有些还飘起来落到他的脚上,让他狠狠地给扫到地上去了。

  他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苏峥看他真生气了,轻轻摇晃他,装得可怜兮兮道,“好吧,我最讨厌了。你要不要打我出出气?”

  “我又不是蛮子,才不打人。”苏涵气鼓鼓说完,转头看苏峥做小赔礼的样子,噗哧一下就笑了起来。

  “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笑,真难伺候啊!以后什么样的女娘才愿意嫁给你?”等苏涵笑完,苏峥这般打趣他。

  苏涵抬眼瞅他,本是很好的玩笑氛围,不知怎么,苏涵却突然不说话,脸色也黯了下来,把脸埋到苏峥的怀里,苏峥想苏涵也不是很爱小器的人,怎么今天就这么容易生气呢?

  轻轻拍了拍苏涵的背,苏峥问道,“小涵,怎么了?生气了?”

  苏涵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闷闷地说道,“哥哥,我以后不要娶别人家的闺秀,就这样和母亲和你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苏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娶了妻,大家还是在一起啊。小孩子家家才说你这样的话。”

  苏涵把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黯然忧伤,苏峥看到,心里突然一痛,道,“不娶就不娶,现在还小呢。”

  苏涵低下头去,又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那种忧伤仿佛是从他的骨子里冒出来,而苏峥并不知道苏涵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多如此深沉的忧伤。

  “母亲说,我和别人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苏峥叹口气,他以为母亲说的苏涵不一样是指他身上有毒的事情。

  他怜惜苏涵,为他心痛,此时,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抱着这个孩子,让他不要难过。发自内心的声音低沉喑哑,“没什么,哥哥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会一直在的。”

  “哥哥……”苏涵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仿佛是抓着救命的稻草一样用力,苏峥低头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苏涵愣了,抬眼来看苏峥,然后,目光闪烁着,脸渐渐变得通红。

  苏峥不明白苏涵这次脸红是为什么,不过,苏涵脸红的时候带着羞涩,真的非常漂亮。

  没有让丫鬟进来打扫,苏峥蹲下身将地上散落的那一叠写着《关雎》的纸捡了起来,苏涵红着脸拿着那本《金石新着》一页也没有看进去,心里全是刚才苏峥亲吻他额头的情景。

  苏峥最后真的把他捡起来的那一叠《关雎》给拿回去了,放在自己卧室里,用锦盒装起来放在床对着的多宝架上。

  第十四章 苏涵的暖床问题

  天气越来越冷,每日早起门外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上的白霜渐重,渐渐地,连水塘里的水面都起了一层薄冰。

  去年的梅花在今年复又开放,在冷冽的空气里散发着幽香。

  苏涵每日在屋子里不愿再出门,苏峥一如既往地每日早起省安探望弟弟然后去学塾里上学。

  只是,从那日《关雎》事件后,两人每日在一起的气氛总是带着些怪异。

  苏峥觉得苏涵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却在有意无意地躲着他的样子,比如,再不愿意被他抱着说话,在下棋的时候,碰到苏涵的手,苏涵也总是会像被脏东西碰到了一样猛地一缩,甚至那双大大的黑黑的亮若明星的眼睛也总不敢和他对视,被他看到他便赶紧把眼转开,说话的时候,俨然心不在焉。

  这样的苏涵,让苏峥以为这个弟弟对自己心存芥蒂,没有了以前的亲近,这让他觉得伤心,却又不知道应该怎样改变这种局面。

  想到苏涵的变化是从那日《关雎》事件开始,苏峥很容易就想到,是不是自己当时说了那样冒昧的话,打趣过度,以至于让苏涵产生了反感,这样的可能性最大。

  苏涵喜欢花,虽然对于养花觉得太累不愿意亲历亲为,却为家里花园里的鲜花很盛很美而感到高兴。

  这日,已经过了晚膳时候,苏峥还没有从学塾里回来。

  苏涵忐忑不安,在门口向外张望了好多次,还不断询问芷芸,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外面天色都已经全暗下来了,只有檐下的灯笼散发出的光照着院子里的一小块地方,天一黑,风便大了很多,又冷。芷芸说,峥少爷应该在学塾里遇到了什么事,或者是夫子留着他讨论问题,或者是和同窗探讨学业……,以前峥少爷也有不少次回来得晚,这次晚回来也没什么。

  苏涵还是不能安下心,又在门口张望了好久,直到李嬷嬷过来说公主让他进里屋,不要在外面冻到了,他才不得不离开门口。

  苏峥回得晚,公主便说先开饭好了,苏峥回来让厨房再给做。

  苏涵吃得心不在焉,公主问他怎么了,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头有些闷,吃不下东西。

  因为他的这句头闷,夏太医便被叫来了,给他好好做了检查,说可能是每日在房间里没有出门造成的,让他在中午天气好有太阳的时候出门走走晒晒太阳就好,然后又给开了一些药。

  苏峥回家来,直接让小厮将书本放回自己院子里去,这就端着东西到公主的院子里来了。

  在院子门口看到进进出出的人,丫头们朝他行了礼。

  屋子里倒是清静无人,还没进里间,在门口就听到夏太医的声音,“看他这样,气血不畅,估计有事郁结于心,公主,不知您是否知道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最近,他一直都没有出过门,也没有遇见什么人,事情也应该没有遇到,他还这么小,郁结于心,我倒还真不知道会是什么事?不过,他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知怎么了,这个前几天您老来给他看身体的时候我已经给你说过了的,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现在大了,也不愿意主动说给我听了,我也只能去问问他,让他说给我听听。”公主的声音轻柔里带着担忧,说完静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道,“他前段时间出精的事情,您老是知道的,这些都有赖您这么些年来对他身体的调养,不然,我真是愧对于他了。只是,最近我都有安排芷芸陪他睡,也给他说了床第之事,给芷芸,我更是交代得清楚,不过,这么长时间了,芷芸说他都没有碰过她,而且,也再没有过出精的事情出现,您看,是不是他身体还是不行啊?”

  苏峥在门外听得愣在了当场,手中的花盆被他紧紧抱住,凉意从盆沿传到他的手上,仿佛沿着他的全身经脉然后传遍了全身,让他整个人发冷,心里一阵痛比一阵。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整个人难过得仿佛要落下泪来。

  母亲果真已经安排女人给苏涵暖床了。

  弟弟能够尽早成人不是更好么,为什么他心里这般难过。

  苏涵最近避着他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是已经不喜欢他了吗?

  若是被苏涵避开,苏峥有种天塌下来的茫然无措感,和母亲的责备比起来,这种无措感还要严重地多。

  “最近天寒,他的身体的确是要弱些,没有兴致应该也属正常,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小王爷自己的喜好吧!”夏太医有些苦涩地说道。

  “您老别笑话我这个做娘的,安排芷芸也是正常。芷芸是几个丫头里长相最标致的,涵儿从小也最喜欢她,除了我这个娘,就只在她面前说软话撒娇。涵儿这个身体我知道,若是芷芸有孕,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我都让芷芸给他做正妃。”公主声音同样苦涩,带着些悲伤难过。

  夏太医听完,摇摇头,叹了一声道,“公主,小王爷有母如此是他今生最大的幸运了。老朽也没有立场多说这方面的事情啊!只是,小王爷这个事情还真是不能操之过急,他最近身体不好,等开春了,想必一切就会有所好转,他最近郁结于心,估计便是与您对芷芸的安排有关,公主,您还是先不要让芷芸给他同床了,说不定,他心情也就该好了。”

  公主应了是,又和夏太医闲扯了几句,又让人拿了银锭、表礼,并派人送夏太医回去。

  苏峥在门外站了老半天,后来听到公主起身唤人,他才赶紧跑出门外,假装刚走进去。

  不过,因为刚才听到的一席话,而心中郁郁,难过非常,即使脸上硬扯出些笑容也非常不自然。

  同夏太医打过招呼后,又对公主唤道,“母亲,孩儿今日回来得晚了,请母亲原谅。”

  公主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一个花盆,上面种着一株不大的茶花,花还没有开,都是花苞,因为苏涵的事情,她费心忧虑,此时也没有太多心思来关心苏峥。只说道,“你这是去哪里了?以后即使不能按时回来,也至少应该让个小厮回来报个信,涵儿傍晚开始便一直在门口看你怎么还不回来,你以后莫要让人这般担心了。”

  听到公主说苏涵从傍晚开始便一直在门口等他,他的心里一暖,苏涵应该不是太讨厌他吧。想到刚才公主和夏太医说的话,他对于母亲,心里虽然依然敬爱,但是,却不能像以往那样毫无隔阂了。

  “是的,母亲,下次不会了。”苏峥恭恭敬敬地回答。

  “手里抱的是茶花吗?哪里来的?”公主往里走的时候,再问了一句。

  “是一位同窗家里养的,这株的品种是‘倾国四美人’,说是一株能开四色的花,想小涵每日在家无趣,便去讨了来送小涵玩,是以今日才晚回来了。”

  公主听苏峥这么一说,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苏峥,苏峥抱着花盆低着头恭敬地站在那里,她心里一暖,看来,她的眼光是不错的,当年在轿子从街上走过的时候,打开帘子看到这个孩子手上一手拿着用蓝布巾包着的书,一手提着一个大包裹,跟在一位温婉的妇人身后,目光坚定而清澈,他身前的妇人唤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笑着回答的样子让她一瞬间感动了。

  后来让人去查了这个孩子,便得知了他的身世,后来又知道他的母亲重病去了,她便想着要这个孩子来做将军的嗣子,以后既可以帮苏涵撑起苏家,也可以照顾苏涵,苏涵就可以轻轻松松的生活了。

  这些年来,苏峥的成长,人品都看在她的眼里,她是很满意的,他对苏涵好,是再好不过。

  只是,时间一长久,她对他便也有了对亲子一般的关怀,不免在心底深处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看着他手里抱着的茶花,她叹了口气,走到苏峥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耳侧的头发,道,“难为你这么有心,你弟弟今天身子不好,现在在床上躺着,你去看看他吧!”

  虽然公主待苏峥一直非常好,但是,这居然还是第一次,公主伸手抚摸他这个儿子的头发,苏峥一瞬间特别感动,公主那沉重中带着忧虑又带着感激的话让苏峥鼻子一阵发酸,心里因为刚才她和夏太医的话而起的那些疙瘩瞬间烟消云散。

  面前的母亲,真的是一位好母亲,对于苏涵,她是疼到了心坎里,生怕他受一点委屈一点累,总是想到自己没有做好。对于自己,她也总是每日关怀,午饭生怕学塾里的不好吃,每日都让小厮给他送饭,问他在学堂里的事情,问他衣服暖不暖,靴子是不是还添几双新的,告诉他和哪些人应该如何打交道,告诉他如何驭下如何做官才会最好……

  公主转身进了里面屋子,厚重的碧绿帘子轻轻晃动了几下,苏峥这才反应过来,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进了里面屋子。

  苏涵本是靠在床上的,公主说,你哥哥回来了,来看你来了。

  苏涵在床上便坐直了身子,眼睛望向门方向的屏风处。

  苏峥绕过屏风,便对上了苏涵的眼睛,那双黑黑的眼里带着殷殷期待,但是,在看到苏峥后,又马上把目光转开了,小声唤了一声,“哥哥,你回来了。”

  第十五章 心灵相通

  苏峥看苏涵把脸转开,心里又开始不好受,勉强带上笑意,将手上抱着的花盆放到苏涵房间靠窗户一边的一个高几上。

  这个花盆被他抱了很长时间,将花盆放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通红,而且,冰凉得已经麻木了。

  走到苏涵的床边,看到苏涵不看自己,他心里发酸,还是勉力露出个笑容,柔声问道,“小涵,身子好些了吗?哪里难受?”

  苏涵望了他一眼,心里也酸酸的,非常苦涩,道,“没有问题,就是有些发闷而已。”

  低下头沉默了一刻,又问道,“哥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吃了饭了?”

  苏峥看他关心自己,心里自然欢喜不已,道,“有事花了点时间。怕回来的晚,同窗家里留饭我没有吃,到现在饭还没吃呢?”

  公主道,“让厨房里给你留了菜,让热热,你先吃过晚饭再来说话吧!”

  公主说着,也就起身要出去让人准备饭菜去了。

  苏峥道,“谢谢母亲,我还想和弟弟说会儿话,过一阵就去吃。”

  公主道,“我让厨房再做两个小菜,刚才涵儿也没怎么吃,这时候也和你一起多吃几口好了。”说着,又把目光望向苏涵,苏涵点点头,“好的,那我再吃些饭了再喝药。”

  公主出门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站在床边的苏峥,还有坐在床上盖着被子的苏涵,一下子,这个带着些微药香的房间便安静下来,能够听到房间外面院子里的细微的声响。

  苏涵低着头,两只漂亮白皙的手交叠着放在面前的被子上。

  苏峥不明白苏涵这样到底是为何,明明刚才是好的,母亲一走,苏涵又这样子不理他了。

  他不明白此时安静的环境里,被他注视着,苏涵的心里有多么紧张,心脏怦怦怦地跳。

  苏峥的心底仿佛也感受到了环境里的暧昧,他以为这暧昧与甜腻是房间里的熏香引起的,他终是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这是母亲刚才坐的椅子。

  他轻咳了一声,望着苏涵的侧脸,柔顺黑亮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轻轻垂下的长长的眼睫毛,这样从侧方看过去,更显得纤长而美好,每一下轻轻的颤动,仿佛都如蝴蝶扇翅一样让他痒到了心底,而那高挺的鼻梁,淡粉色的柔嫩的唇瓣,尖尖的下巴更是以一种美好的惑人的样子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不免就一阵身心发软发热一样,那种甜蜜的感觉让他不知如何形容。

  苏涵抬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闪烁着眼光把眸子转开,有些赌气地道,“哥哥这样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苏峥一愣,目光也随着闪烁了一下,随之看到苏涵带上了薄红的脸颊,那红色就如三月里的桃花,春风拂过,心神荡漾。

  仿佛是一瞬间,苏峥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最近他和苏涵之间的关系这般怪异,为什么他越来越看不顺眼苏涵身边的貌美丫鬟,听到母亲说让芷芸在给苏涵暖床便心痛如刀绞。

  想到“分桃”,如果那是小涵给他的,别说吃过的桃子,无论是什么,即使是毒药,他都会甘之如饴地吃下去。

  当然,断袖的话,他又如何忍心吵闹苏涵的休息,每日早晨过来看他,看他睡得红红的脸颊,只想啃上去一口,心中全是荡漾的无限疼惜与甜蜜……

  明白了这个道理,苏峥僵在当场,突然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目光同苏涵不敢看他一样再也不敢看苏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身子真的好些了吗?觉得闷的话,在有太阳的时候可以多出门去逛逛,这样应该就会好些吧!”

  “嗯。”苏涵答了一句,生怕自己话少便又加了一句,“太医也这么说过,我以后知道了。”

  于是,又陷入了沉默中。

  两个人都明白自己的心思,沉默便成了一种甜蜜中的折磨。

  苏峥站起身,说道,“我去问问什么时候饭菜能做好?”

  正迈步要走,苏涵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苏峥的手太冰,苏涵一抓上便被冻得一颤,不过,他却没有把自己的手拿开,而是抓得更紧,道,“估计还会有一阵,哥哥留下来和我说说话吧!”

  苏峥只好又坐了下来。

  苏涵心疼地把苏峥的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又放进被子里捂着,苏峥被苏涵拉着手,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非常怪异,便坐到了床沿上,苏涵不敢看苏峥,嘴里埋怨着说道,“哥哥的手怎么这么凉,都冻红了,小心生冻疮。”

  苏峥脸上全是笑意,神情温柔如水,道,“没什么,不会生冻疮的。”

  苏涵是斜靠在床靠上,背后还垫了两个大软垫子,被子被盖到了胸口以上,他握着苏峥的手,从被子里慢慢往上移,然后放到自己的胸口处。

  苏峥心里一跳,柔声劝道,“别把你冻到了,我身子骨强健得很,你可不能和我比啊!”说着便要把手抽出来。

  苏涵不让他把手抽走,放在胸口处不动,抬起头来看苏峥,他的眼瞳黑黑的,里面盈着一层水光,就如同蕴满了满月的光芒一样,美丽动人,里面蕴涵着深深的既羞涩又浓厚的情意,脸颊绯红,唇瓣微张,像是看着世界的唯一一样将苏峥深深注视着,苏峥看得呼吸一滞,然后心脏猛地咚咚咚跳得飞快。

  他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都没有说话,但是,即使不说出来,两人也都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听到外面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是苏峥先反应过来,手用力握了苏涵的手一下,然后抽了出来,起身弯腰给苏涵把被子整理着盖好,俯身在苏涵身上时,能够闻到苏涵身上的淡淡药香味,让人心底温柔又甜蜜的味道。

  他看着苏涵笑了一下,这才走了几步到他刚才放着茶花的高几边把那盆茶花抱了起来。

  这时候公主从外面进来了,道,“就在这里吃饭吧,以免涵儿从床上起来又着了风。”

  说着,已经有丫鬟婆子在苏涵床边架了一个小圆桌,又有丫鬟提了食盒来,将几样小菜放在桌上,还有两大盅煲汤放在可以保温的陶罐里。

  苏峥把那盆茶花搬到放在苏涵床尾边上的矮凳上,苏涵目光闪烁着看向那盆茶花,道,“哥哥,这是茶花吗?”

  苏峥道,“是啊!这是‘倾国四美人’,说是能够开四种颜色的花,只是,她现在还没有开,但是,从花苞上面还是能够看得出来,这一朵是白色,这一朵是红色,别的就看不出来了,据说这一株是会开白色花,还有白色红心的,还有大红的,和粉红的四种,开这四种颜色的也不是非常难找,不过,还是算特别的了。这个花可以放在你屋子里,热气一捂,她很快就能开了吧!”

  苏涵听着,眼睛更亮,笑起来,真真的倾国美人,苏峥看着,心里非常高兴。目光也变得很亮。

  两人暗暗地情愫传递。

  母亲已经给两人添了饭,对苏峥道,“峥儿,过来先吃饭。”

  苏峥答了,便坐在靠床一边的椅子上,苏涵自己端了碗,母亲给他夹了两筷子他喜欢吃的菜,让他吃了又给夹。

  苏峥快速吃了几口,看苏涵碗里的菜吃完,便给苏涵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碗里,两人目光刚刚对上便又互相转开。

  吃了两口,苏峥又给苏涵舀了小半碗汤,将碗给母亲看了看,道,“母亲,这是羊肉汤?小涵吃这么多没有关系吧!”

  公主点点头,苏峥才把小调羹放在汤碗里然后递到苏涵手里,又将他手上的饭碗接过放在桌上。

  苏涵喝一点汤也就不敢再吃东西了,害怕吃多了胃难受。

  苏峥吃完,丫鬟婆子进来收拾了饭桌,一切弄好了,苏峥怕苏涵坐床上不消食,又给苏涵轻轻揉了揉胃,苏涵一直红着脸低着头没有说话,苏峥心里甜蜜异常,脸上一直是笑容,公主倒没有发现两人的不对劲。

  苏峥又把那盆茶花放到苏涵床头来,两人凑在一起看花苞,说哪一朵开了应该是什么颜色。

  公主看他两人兄友弟恭便交代了两句,也就出门去了。

  两人又在一起说了一阵可有可无的话,苏峥离开的时候,连连回头看了苏涵好几眼,苏涵倒是很不好意思,一直把头低着,拨弄手上的书页。

  苏峥想问问苏涵,最近真的一直和芷芸同睡吗?嘴张了张,终是问不出口的。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早再来看你。”

  便走了。

  苏涵望着苏峥背影消失的屏风处,良久才回过神来。

  望着那盆已经被搬到窗户边上的茶花,静静地笑了。

  随意翻开手中的书,正好是那一页——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十六章 沉默相拥

  依然是普通的交谈,话语之间甚至没有往常那般的亲密,动作也没有以前的那样无所顾忌与亲热,但是,只有两人自己明白,心底的那根线牵在两人身上,仅仅是一个接触在一起的眼神,一个笑容,一句简单的问话,便能够在两人的心湖里激起一阵阵甜蜜的涟漪。

  明明是冬日最冷的时候,在两人心里,这个时节也如春暖花开。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很少下雪的贡阳这一年居然早早地就下了好几场雪,虽然不是太大,但是,也能够让窗外积淀起一层雪白来。

  虽然环境恶劣,但是,一向以严苛著名的苏家族塾还是不放假,甚至连早课时间都没有改,依然那般早,而且,每日迟到的同学还要挨手板,本就冻得要死,再被打手板,那滋味可想而知。

  幸得苏峥没有迟到过,不然,打手板疼痛算不得什么,丢人丢大了,让人没法做人才让人难堪呢。

  和他一个学舍里的同窗还有因为迟到挨手板了,以至于生病在家的。

  苏涵又发病的时候,苏峥正好从学塾里回来,苏涵被狠狠压在床上施针,无法动弹,苏涵没有一点意识,只不断动弹身体,嘴里呜咽出声,这情景让苏峥觉得难过至极,想着要是中毒的是自己,受苦的是自己那该多好。

  苏涵被抱进药浴桶里药浴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守着,被热气蒸得满身药味热汗直冒也不肯离开。

  苏涵要换衣服的时候,公主让他出去等着,他愣愣地站了良久,痛苦异常,但还是咬着牙出去了。

  早上又下了雪,他没有休息,冒着雪去了学塾里,一整天的课,前一半天是什么也没有学进去的,后面半天才好好认真学习。

  苏涵病发,自己在这里神不守舍地担忧也不会起到作用,而不用心读书,以后没有作为,他又凭什么来保护苏涵,而他和苏涵的关系,以后两人会是什么情形呢。

  那种想到对方就觉得甜蜜到心疼的感情,他是愿意为苏涵生为苏涵死的,但是,苏涵是郡王,自己是他的哥哥,以后,两人要怎么办呢!

  还是把这种感情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吧,不然,他一定会把苏涵害了的。

  苏峥回家的时候,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心里却像是在经受冰冻油煎一般地痛苦。

  他在门外踌躇了很久,才走进苏涵的房间里去。

  苏涵没有躺着睡觉,而是靠坐在床上把屏风处望着。

  苏峥一进去,他原来透着黯然的目光一亮,不过,随即又黯下去,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峥,抿了抿唇,对一边收拾他的书本的芷霞道,“芷霞,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哥哥说会儿话。”

  芷霞应了,朝苏峥略微羞涩地笑了笑,才出门去了。

  苏峥在苏涵床边坐下,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他因为病痛而苍白的脸颊,他的手带着一丝凉意。

  太久没有被苏峥这般抚摸过脸颊,苏涵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沉默将脸转开了。

  苏峥以为是自己的手太凉,道了一声“抱歉”,赶紧把手拿开了。

  苏涵抬眼望向苏峥,目光热切。

  苏峥道,“暖暖,还难受吗?”

  苏峥特别喜欢苏涵的小名儿,唤他的小名,仿佛就又看到了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样子,他那样小小的一团,用稚嫩软绵的声音唤着“哥哥”。

  以前苏涵别扭不让叫,现在却再也没有反对过,反而会露出欣喜的表情。

  苏涵摇摇头,道,“已经好多了,哥哥不用担心我。两月就会来一次的,都已经习惯了。”

  苏峥真想将这个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然后两人永远也不分开。没有人能够分开他们。

  抱着小手炉的苏涵将手炉放进苏峥手里,道,“哥哥,你暖暖手吧!”

  “我不怕冷,还是你拿着。”苏峥要把手炉还给苏涵,苏涵摇头不接,道,“哥哥拿着吧!”

  两人心里各自想着事情,都陷入了沉默。

  苏涵又把目光放到窗边高几上放着的茶花上去,茶花已经开了,每一朵都开得很大,纯洁的色泽,肥硕饱满的花瓣,非常漂亮,给素色的房间里增加了生气。

  只是,这一株茶花最终没有开出四种颜色来,只有白色与粉红色两种,苏峥去问了送他这个花的那位同窗,那位同窗说,这个花在不同的环境里颜色会有变化,在这里只能开两种颜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苏峥把这个原因告诉了苏涵,苏涵并没有觉得惋惜,反而笑着说,“两种颜色也很漂亮啊。”又低头小声说了一句,“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当时的情景如在眼前。

  苏涵的目光变得柔软,只是,一会儿后又变得悲凉起来,他突然对苏峥说道,“哥哥,我发病了,你以后不要再照顾我了。”

  “为什么?”苏峥觉得异常奇怪,他疼惜苏涵,不愿意让他受苦,假如苏涵病发的时候一定要被人制住的话,那么,他希望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别的女人。

  苏涵咬着下唇,却并不回答他。

  苏峥心疼他,伸出手指轻捏住他的下巴要他把牙关放开,“别咬嘴唇。”

  苏涵望着苏峥,眼里闪过痛苦,又伸出手握住苏峥的手,声音里带着伤痛与黯然,“反正每两个月都会发病一次的,我都已经习惯了,根本没什么要紧。我知道我发病时候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哥哥,你以后不要守着我发病的样子,真的,你不要,我那时候很难看的……”

  苏涵的声音里太多痛苦,而那些话语听在苏峥耳里,那些痛苦就像经过了一段积累,更加沉重地加在苏峥的心上。

  呆呆地望着苏涵良久,苏峥总算明白了,他的暖暖不要他照顾发病的他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难看的样子。心里酸酸涩涩,夹杂着对面前人的爱恋与怜惜,让苏峥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暖暖,你乱说什么呢!”苏峥伸手将苏涵突然抱入怀里,将他搂得紧紧的,声音苦涩,道,“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看的暖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别再说那种话了,我是一定会照顾你的,一直一直照顾下去。不要说丧气话好吗?真的,你发病的时候也很好看的,一点都不难看,还是我心里最漂亮的人,谁也比不上。”

  十六岁的苏峥,声音带着少年的清澈,但是铿锵有力,他在苏涵耳边低声说着这些话,原来想过的那些要和苏涵保持距离的想法,瞬间便被他置之脑后。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他也不愿意让苏涵受到任何伤害。

  若是苏涵没有表示要远离他,他又怎么能够表示出要远离苏涵呢!

  如果上苍能够怜惜,他希望苏涵能够拥有健康的身体,希望苏涵能够永远快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哥哥……”苏涵在苏峥怀里低喃唤着,伸手也环上了苏峥的背。

  两个少年在房间里紧紧相拥,没有任何言语,仅仅是这般的沉默拥抱,也足以表达对对方的炙烈的感情。

  但是,当门帘传来声音的时候,苏峥还是将苏涵放开了,扶着脸上带上了些微血色,眼中盈着一层水光的苏涵靠在了床靠上,又伸出手指抚顺他的头发,柔声问道,“身子难受不?要不躺一会儿。”

  苏涵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

  进房间的人已经进来了,是芷芸和李嬷嬷,芷芸端着药,对苏峥福了福身,然后对苏涵道,“小王爷,该喝药了。”

  苏涵点头说好。

  苏峥接过芷芸手里的药碗要喂给苏涵喝的时候,苏涵自己伸手从他手里接过药碗,道,“哥哥,我自己来吧!”

  苏峥愣了一下,只好点头说好。

  李嬷嬷对苏峥道,“峥少爷,用晚膳了,公主在小厅里等着呢!”

  苏峥看了看苏涵,苏涵没有抬头,他只好答了一声是,和李嬷嬷出了房间。

  绕过屏风,走到房间门口,撩起挂着的珍珠门帘和厚重的藕荷色软帘,珍珠帘子发出声响来,这个帘子是不久前苏涵让挂上去的,苏峥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两人的这种相处方式,终究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若是门帘声音响起,两人就必须收敛原来的表情,做出该有的样子来。

  第十七章 学堂探望

  族塾里放春假的时候,苏峥除了去拜访过夫子与族里长辈,然后和同窗在酒楼聚会过一次,别的时间都呆在了家里。

  这些时间大部分便用来和苏涵独处了。

  他住的小院临水,潮气颇重,苏涵冬日里不能长期呆在那里,于是,两人在一起的地点大多还是在苏涵的房间里。

  苏涵的房间距离公主的房间太近,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要注意不能让母亲看出两人之间的不自然。

  虽然依然是在一起看书,一起顽儿,没有过出格的举动,但是,因为心里的心情而不免认为自己和对方的相处处处都能让人看出不自然来。

  不过,两人以前相处便是不分彼此的,苏涵经常被苏峥抱在怀里,靠在一起,非常亲密的举动比比皆是,现在两人倒再没有那般,别人只要不往那方面想,都不会发现两人之间的异常。

  苏涵弹琴的时候,在玉箫上下了苦功夫的苏峥已经能够很好地和他应和,两人时常一人弹琴一人吹箫,在眼神对上的瞬间,露出温柔而甜蜜的微笑。

  冬至那一天,家里非常忙。

  苏涵从早上都没有见过苏峥,他在苏峥的卧室里等着,后来被丫鬟劝着,便坐在苏峥的床上用被子盖着身子边看书边等,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朦胧中睁开眼睛,看到苏峥坐在床沿上看他,他露出一个笑容来,苏峥也笑着回他,然后,在苏涵的惊愣里,苏峥弯下腰,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那是一种柔软而且温暖的感觉。

  惊愣之后,便是汹涌如潮水的甜蜜。

  “哥哥……”苏涵满心里的欢喜,眼睛褪了刚才的惺忪朦胧,变得熠熠生辉,声音因为刚醒来带着点迷糊。

  “暖暖。”苏峥目光柔和似水又炙烈若火,声音低沉中带着嘶哑,他又俯下身亲吻了一下苏涵的唇瓣。

  两人像玩上瘾了一样,连亲了好几下,苏峥撑着手臂在苏涵上方看他,真是将他爱到了心眼里,满心的全是他。

  这是两人第一次亲吻嘴唇,之后两人不免都有些做贼一般的心虚加脸红耳赤。

  春节期间,苏家非常忙碌,苏涵不能吹风,每日呆在房间里不出门。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本来预计春节期间苏涵会发病一次,居然没有发,而且他精神一直很好。

  这让公主很高兴。

  苏峥一次对苏涵问起,芷芸是不是还和他同睡一张床。

  苏涵咬着牙,脸色有些不自然,摇摇头,道,“没有了。我给母亲说我喜欢一个人睡,两个人会睡不着。母亲说我是个傻哥儿,便也没有再让芷芸来和我同睡。不过,芷芸姐姐人很好的,我很喜欢她。”

  苏峥听他说喜欢芷芸,脸都黑了,道,“那你是喜欢她多些还是喜欢我多些?”

  苏涵故意低头想了很久,只把苏峥气得脑袋冒烟。

  苏涵这才抬起头笑嘻嘻道,“这怎么能比呢,她是姐姐啊!”

  “那我不是哥哥么?”苏峥口快说道。

  苏涵愣了愣,这才将头埋到苏峥怀里,道,“不一样的,哥哥明明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呢。你们不一样的。”

  苏峥生怕苏涵难受又发病,赶紧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要苏涵不要多想。

  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让人觉得短暂,很快苏峥便又开始去学塾里上学了,他已经十六岁多,在学塾里学到18岁,公主说便让他去京城,虽然他要到20岁行冠礼之后才能继承忠国公的爵位,但是,先去京城历练还是应该的。

  到十八岁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苏峥觉得这个时间也挺快的,他希望自己去京城之后,母亲和弟弟也能够去,在那里,总想得到办法让苏涵和自己住得更近些,两人能够尽量在一起。

  苏峥是个对人生非常有规划的人,他到哪个年龄应该做成什么事,他都要实现目标,和苏涵两情相悦,他便多看了很多龙阳方面的书,虽然大部分书都看得让人郁闷不堪,没有几本写得好的,不过,他还是希望对此多有了解。而且,他已经在打算两人的未来,两人正大光明在一起,那仿佛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时间总是会给事情带来转机。他坚信以后两人会好好生活在一起,他要一辈子照顾苏涵。

  苏涵年纪还小,身体的痛楚与虚弱,让他总觉得生命可贵,每过一天那么剩下的日子就少一天,他不愿意去想和哥哥的未来,能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快乐地在一起。

  也许,他还真的是母亲口中所说的“傻哥儿”。

  阳春三月,暖风拂面,花红柳绿,一切生命都给人以欣欣向荣的感觉。

  苏涵花了上午半天便学完了该学的课程,他对于文字有种过目不忘的能力,读书总是很快,举一反三也总是让公主很满意,下午的时间,公主要见田庄的管事,便让苏涵自己在院子里多走走晒太阳,然后让他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好生伺候着。

  苏涵在院子里晒太阳画画,不过,心总是宁不下来,他想要去见苏峥。

  苏峥总是在他面前说起他的学塾里怎么样,同窗怎么样,让他产生了些向往之心,想知道苏峥每日学习的场所是什么样子的,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怎么样的。

  有以前被带去花街的经历,苏涵明白了做事情正大光明地做更能让人将事情往正大光明方面去想的道理。

  他先去给母亲请了安,母亲坐在纱帘后面,听外面的管事说事情。

  从纱帘里面能够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清楚里面。

  苏涵在母亲身边等了等,母亲问起他有什么事的时候,他才说外面天气太好,他想走远一点路,总是听哥哥说起他在学塾里的事情,心向往之,趁着这日天气好,便想去看看。

  母亲本不想答应,但看苏涵期待的神情,太医说的让他到外面多走走,便应允了,只是,那个学塾里府里丫头最好不要去,于是,便让苏峥院子里的小厮陪着去。

  公主让管事等着,亲自安排了苏涵的事情,才又回来接着原来的事情说。

  苏峥身边最亲近的小厮是元萧,他每次上学便带他去,有时候也会有别的小厮跟着,秋顺是人很老实的那种,跟着苏峥也不少年了,人比苏峥还小一岁,他和四个外院的护卫一起陪着苏涵去苏家族塾里。

  路也并不太远,只是苏涵不坐马车自己走路,出了府,往东大街还要走大半条街,缺乏运动的苏涵走一截便要停下来休息一阵,他人长得俊俏,翩翩少年风华正好,不少路人过来看他,让他非常窘迫,只有秋顺是他认识的并且可以说几句话的人,另外几位护卫都是人高马大的样子,沉默寡言,这些都是直接从京城送来的,拿皇帝的俸禄还要拿公主的月银。

  “谁家的哥儿,长得这般俊俏?”大家指指点点跟着苏涵走,一路看他。

  苏涵觉得窘迫欲死,只想赶紧回去躲在家里,幸得身边的护卫太有威势,才没有人敢过来拉扯他说话。但苏涵还是被看得面红耳赤,咬着牙觉得天上的太阳不像是春阳倒像是夏日的烈日一样照得人眩晕。

  到苏家族塾,匾上写着“东曜书院”,这还是苏涵第一次知道苏家族塾叫什么。

  在门口被挡住,秋顺前去说了几句话,苏涵身上的佩玉又拿过去让人验了验,才放他们进去了。

  进了书院,阻隔了外面跟过来的人,苏涵才喘匀了一口气。

  秋顺说峥少爷在“立心斋”里读书,苏涵点点头,跟着秋顺往里去。

  因为书院里为了安静,一般不允许人带小厮或者仆役一起来,若带来了就要小厮帮着打扫书院,所以,除了公主为了贵族惯例让苏峥必须带着小厮外,其他学生一般不怎么带,而每次被苏峥带到学塾里来的元萧,俨然已经在学塾里和许多人混熟了,因为他差不多算成了里面职业的清洁工,想来也怪可怜,只是,公主没有发话让小厮不用跟着守住少爷,他也不敢擅离职守。

  绕过好几个书斋,从一边的木桥上过去,听到一边堂亮的书堂里学生们还读着“天地玄黄”,苏涵那自从上到街上以来便被看得闷闷的心才舒畅起来,原来这里也有学生在学他三四岁就已经记熟了的“千字文”。成就感顿时生出,一直在屋子里不出门,其实出了门还是有好处的,会增长很多见识,同别人的对比中也能够明白自己还是不错的。除了被人围观让人不舒服,其他的都还是很好的,当然,走太多路也让人很累就是了。

  第十八章 偷吻

  到了立心斋,那是一个独立于大池塘边上的宽大亮堂,而且肃然的大房间。

  从外面能够看到里面并没有特别多的学生,每人都在认真写东西,夫子拿着戒尺在里面慢慢巡视。

  苏涵看到,并没有上前去,而是站在远处的太阳里半眯着眼睛。

  书院里有很多书斋,按照不同资质与不同年龄、学习程度的学生分在不同的书斋里读书。

  立心斋取“为天地立心”之意,算是书院里最高等级的书斋了。

  而苏峥算是这书斋里面年龄最小的学生,而等他到18岁,他便要离开这里,去京城。

  苏峥做好了策论,好好推敲检查了一遍,便拿上去给主讲夫子看,转头便见到书斋外面不远处的海棠花边上站着几个人,一般人他一向是不会再关注的,但是,如果他没有眼花看错,站在海棠花边的应该是苏涵吧,苏涵旁边是他的小厮秋顺,此时正和秋顺低声说话的是元萧,旁边还站着几个高大的护卫。

  因为苏峥的目光,夫子也向外看了看,看到有人在,便向管纪律的夫子招招手,让他出去叫人走开。

  苏峥拱手道,“请夫子见谅,那是家弟,学生想出去看看,询问是否有事?”

  夫子想到他的身份,便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暖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苏峥跑出书斋,站在苏涵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关切地问道。

  苏涵看到苏峥从位置上站起来,然后走到夫子面前去,他看到他朝自己看过来,那种油然而生的欣慰与快乐,仿佛是人之所以生,人之所以承受世间的苦难病痛,人之所以一直抱有希望的一切力量与坚持的源泉,那是他即使痛苦即使彷徨无助依然笑逐颜开的力量与希望。

  苏涵望着苏峥,靠到他的怀里去,伸手环住他的背,道,“哥哥……,我想你了,来看你。”

  苏峥同样将苏涵抱住,小声道,“我也很想你。”

  苏涵从他怀里退出来,笑看他,“我刚看你交了东西给夫子,是什么?”

  苏峥也笑,“今日是做策论,我已经做好了,刚才就是交的这个。可以早些回家去,你等等我,我和夫子说了,就和你离开。”

  苏涵点头说好。

  苏峥出来的时候,是和一位俊雅温润的青年一起出来的。

  他看到苏涵就笑了,道,“是暖暖吧,百闻不如一见,在下苏启年。”

  苏涵拿眼睛看了看苏峥,又看着苏启年,一双纯净的漆黑大眼睛带着一丝笑意,道,“在下苏涵,暖暖是小时候母亲哥哥叫的乳名,实在不敢有劳阁下如此称呼。”

  苏涵这么一说,苏启年就笑了。道,“果真只有你哥哥能叫呢。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元萧拿了苏峥的书,苏峥走在苏涵身边牵着他的手,没有回答苏启年的话。倒是元萧说道,“那是当然,两位少爷关系自然好了。”

  出了书院,苏启年便从另一边走了,苏峥牵着苏涵的手回家,对他说道,“我只是一不小心漏嘴说了你小名叫暖暖,可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啊……”

  苏涵摇摇头,道,“才不会为这么点事情生气呢?”

  “不生气就好。那还是你和母亲在蒲山别院的时候,我在他面前提过一次你小名叫暖暖,没想到已经好几年了,他居然记到了今天。”苏峥说着,看了看苏涵脸色,道,“他明年要去京城赴春闱,以后很难说会不会回来了。”

  “哥哥你是说他一定会高中么?”

  苏峥点头,“夫子说他是最好的学生,明年必定高中,毫无悬念。”

  “是么?那哥哥你呢?”苏涵问道。

  “我又不需要参加会试,直接袭官的。”苏峥说着,眼里些微寂寥,读书这么多年,居然不能一展才华金榜题名就直接袭官,有的时候想来便会不甘心。

  苏涵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参加会试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天下生民,哥哥直接袭官,节约了会试的时间,直接为天下人做事,这样不是更好吗?”

  苏峥听了苏涵的话,一愣,随即笑了,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通这个道理呢。金榜题名只是一个名声,他又不是为了这个名声而活的,干实事才好。

  苏峥用手指抚摸苏涵的手掌心,道,“暖暖真是聪明。”

  苏涵撅了一下嘴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不要这样哄我。”

  “好,下次不这样说了。”苏峥笑着看他道。

  回到家里的时候,时间还早,两人去拜见了母亲,便到苏峥的小荷院里来。

  推开书房的门,偏在西边的太阳一团蛋黄一样的暖黄色,照在书房窗外的荷塘里,残荷还一枝枝立在清澈见底的池水里,但已经有翠绿嫩黄的荷叶芽从水里冒出来。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苏涵站在窗边念出杨万里的诗来,道,“哥哥,现在终于知道你的这院子要叫小荷院了,就该是这样的小荷才正是这里风景最有韵味的时候啊。荷叶长茂盛了,一株一株连成一片全是绿的,便没有这般好看了。”

  苏峥从书架里抽出几本书来,转头去看立在窗边的苏涵,夕阳最后的光芒照在苏涵的身上,晕出一个仿若仙子的少年,美好地如同只是一个传说,仿佛自己走过去,便会打碎它,让它变成一个捉摸不到的幻象。

  苏峥不知为什么,心下突然特别不安。

  书从他的手里掉到地上,他快步走到那个被笼罩在光里美丽如梦幻的人身边去,伸手一把将他紧紧抱到怀里来。

  两人相处的时候,都是不会要外人在的。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还有这两个人的呼吸。

  “哥哥,怎么了?”苏涵被苏峥的力气勒疼了腰背,不安地问道。

  “暖暖,我真怕你会消失不见。”苏峥的话语里带着疼痛与忧虑。

  “我在你怀里呢!”苏涵轻声说道,抬起头来望着苏峥的脸,伸手轻抚过他的下巴。

  两双眼睛对望着,在对方深深的眼里,都只有自己。

  苏峥低下头去,嘴唇覆上苏涵柔嫩的唇瓣。

  苏涵微垫着脚尖回应他。

  在苏涵的意识里,亲吻就是嘴唇碰碰嘴唇,有时候伸出舌头舔一下就算是大胆的尝试了。

  在看过不少书后,苏峥的认识当然是比苏涵的深刻地多。

  伸出舌头舔了一会儿苏涵的唇瓣,将他压在窗户边上,苏涵弯着腰靠在窗户上,全靠苏峥托着他的上半身才能够不把腰弯地折断。

  苏峥小声叫苏涵把嘴张开,苏涵听话地照着办了。

  当苏峥的舌侵入进来,扫过他的牙龈和上颚,然后勾着他的舌头缠绕吮吸,他觉得身上的骨头在一瞬间全软了,酥麻一直从腰上沿着脊骨侵到脑子里,不自觉发出甜腻的鼻音,原来抱住苏峥的手也垂了下来,然后撑在身后的窗台上。

  都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没想到两人配合地如此之好,苏峥是纸上谈兵马上用于实践收效圆满,苏涵是无师自通,两个少年在书房里亲吻地浑然忘了身外的一切,当公主惊愕的声音惊醒两人的时候,苏涵喘着气是一脸茫然,然后无措。

  苏峥紧紧将弟弟搂在怀里,同样无措,但是目光坚定地望着母亲。

  第十九章 别离

  元萧经常跟在苏峥的身边,对于苏峥与苏涵的事情,他觉察到了一些。

  还曾经不小心看到过两人亲嘴,他当时想的是少爷和小王爷关系未免太好了,好到可以亲嘴吗。

  想到这里,他便不能再深想下去。

  只希望少爷和小王爷只是兄弟之间太亲密,有的时候闹着玩,毫无顾忌而已。

  虽然这样做想,但元萧还是起到了为单独相处的两人放哨的作用。

  他要保住这两人的名声,不想要别人知道这两兄弟亲密到这种程度了。

  所以,苏涵与苏峥身边,倒只有元萧知道这两人经常背着人做些不合礼仪的事情。

  公主到苏峥的院子来的时候,苏峥的小荷院里丫头婆子小厮们几乎都不在,全被指使着离开了,元萧自己坐在院子里太阳下打瞌睡。

  因为是来看儿子,公主只带了李嬷嬷一人过来。

  进到院子里后,李嬷嬷看到里面太冷清,就说太不像话,要教训这里的管事嬷嬷与丫头小厮,看到元萧在打瞌睡,便走过去让他出院子说话,即使教训人,也不能影响到主子,这是从宫里出来的人的规矩。

  公主自己进了房里,大门是掩着的,进了上房,一边是书房,一边是卧室。

  因为大门掩着,房间里很暗,透着股冷气,公主听到一边书房里有细微声音,料想苏峥与苏涵在这里面,想着日暮了该要苏涵添件衣服,不要冷到才好。

  走过一间待客小室,掀开书房厚帘子,房间里的明亮让公主微眯了眼睛,太阳正在书房向着荷塘的窗外,那样大那样圆那样的暖黄色,仿佛,它就挂在窗外一样,还有窗户外不远处的深绿的芭蕉树,清澈池水上撑出来的嫩荷,暮春三月,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依在窗边的两人组成的画卷就像暮光里从古远的诗里走出来的神话般美好。

  而窗户边上此时相拥亲吻的两个少年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的门帘已经被轻轻掀开。

  公主僵立在了当场,不自觉便惊愕地怒喝了出声,“你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不是明摆着吗?公主一瞬间觉得脑子里燃了一把火,烧得她要看不清眼前的事物,烧得她觉得世界都是一片火红,就像是窗外天空那燃烧万里的红霞……

  闭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到的还是苏峥紧紧把苏涵抱着,她的两个疼到心坎里的孩子,她以为两人兄友弟恭的孩子,她以为即使自己即刻死了,也能放心地把苏涵交给苏峥,他以为两人每日守在一起是兄弟感情和睦……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错的。

  苏峥居然这样待苏涵,两人每日在一起就是这般相处的。

  这两人这样子在一起到底有多长时间了……

  “苏峥,把涵儿放开!”公主愤怒的脸庞,怒瞪的眼睛,指着苏峥的手指,都让苏涵害怕,他在哥哥的怀里靠得更紧,摇着头不知道是不愿意离开苏峥,还是要母亲不要生气。

  “母亲,求您,别……”苏峥望着公主恳求道,手根本不放。

  “你不要再叫我母亲,你就是这样做苏涵的哥哥的。涵儿知道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公主怒不可遏,眼睛都烧红了,在她心里,苏涵还是什么也不明白的孩子,即使让芷芸上床伺候他,他都不为所动,让芷芸离开,那么,要不是苏峥勾引他强迫他,苏涵定然不知道做这种事情的。

  “母亲,你别怪哥哥,是我先喜欢哥哥的,是我,是我要他和我在一起,母亲,你不要生气……”苏涵看公主已经走到两人面前,拿起书案上镇纸要打苏峥,他再不敢躲在苏峥怀里,马上挺身而出来拦住公主。

  公主被苏涵的话说得一愣,拿着镇纸的手都是一抖。

  苏峥怕公主气急会失手打到苏涵,赶紧上前用身体把苏涵护着,道,“母亲,不关暖暖的事,是孩儿的错,是我的错。”

  “不,是我。哥哥,明明是我先向你示好的,你不愿意让我伤心才应了我,明明是我的错啊。”苏涵哽咽着说道。心中慌乱成一团,但是,他依然知道必须保住苏峥,不然,自己还好,苏峥的一切却是会被毁了的。

  母亲能让他做嗣子,那么,也可以不让他做了。

  公主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看到苏峥一心都在保护着苏涵,而苏涵也护着他的哥哥,心里一阵伤痛,最后目光定在苏涵身上,道,“你不要帮着你哥哥,你还小,你懂什么啊。”

  苏涵道,“母亲,我知道,我什么都懂,我喜欢芷芸,可只把他当姐姐,可我爱哥哥啊,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公主听他这样说,一时气急,顺手就是一耳光,苏峥赶紧把苏涵护在怀里,公主有着修剪整齐优美的长指甲,指甲在他的下巴上划了很长的两条血口子,血很快就渗出来,然后沿着下巴滴下去。

  “母亲,您要打就打我,不要打暖暖,他身子弱,他经不起。”苏峥几乎是哽咽着这般说。

  苏涵被苏峥护住后,抬起头来就看到苏峥流着血的下巴,愣住了,很快眼泪就往外冒,道,“母亲,是我的错啊!我本就活不了多久了,我知道您想让我给您生个孙子,可是,我不要和芷芸在一起……”

  外面听到屋里的动静,有人打开了厅里的门,公主马上收起脸上又痛又怒的神情,走到书房门口去,对外面的人道,“你们都先出去,我没叫人,都不要进来,出院子去,把院门给我锁上。”

  外面的人应了,公主站在门口良久,才慢慢走回来,坐到一边的椅子上,除了神情哀伤外,俨然又回到了平常的那个端庄高贵的清仪公主的样子。

  公主望着苏涵和苏峥,苏涵还靠在苏峥的怀里,哭着用手帕将苏峥下巴上的血迹擦掉,苏峥同样温柔地轻轻为他揩掉脸上的泪水,柔声让他不要伤心难过。

  太阳已经从天边落了下去,房间里陷入了昏暗之中,只有天上的红霞染着窗外的池水,一片火红,让房间里增添了一丝光晕。

  公主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跟在太子哥哥身后,仰望着他,当自己哭泣的时候,也有人用手指抚过自己的脸颊,拿手巾替自己揩去泪水,自从离那个人太远,再也没有人为她揩掉泪水,她便再也没有哭过。

  而此时,她却泪眼朦胧了。

  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的,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惩罚她,还要这样惩罚她的孩子?

  公主哭了起来。

  原来还在苏峥怀里哭泣的苏涵却慢慢走到了母亲的身边,用衣袖轻轻揩试母亲沾满泪水的脸颊,哽咽着道,“母亲,是孩儿不孝,您要打要骂都可以,您别哭好吗?您别哭……”

  公主泪眼朦胧看着苏涵,仿佛是看着小时候的自己。

  她心痛地不能自持,将苏涵抱到怀里,呜咽道,“要是打骂你就行,我宁愿打死你们。你们这些不孝子……”

  公主再也没有骂过两人,不过,直到天上的红霞都彻底消失,天空变成一片琉璃色,然后又从琉璃色渐渐变成灰黑色。

  院子里的门才被打开,公主和苏涵的眼眶都通红,苏峥也好不到哪里去。

  公主说传晚膳。

  然后带着苏涵和苏峥去了自己的院子。

  晚饭上仿佛和平时并无区别,讲究寝不言食不语,平时吃饭饭桌上也不会有人说话,只是这次,即使站在旁边伺候的丫头,也能够感觉到气氛太过沉重了,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

  公主没有再就这件事说话,但肯定不是说就让这件事过去了。

  苏涵苏峥公主三人都没有睡着觉。

  第二天一早,苏峥便被公主叫到前面的花厅里,会被叫到这里来讲话,便一定是避着苏涵的意思。

  “峥儿,你也大了,都十七了。我已经给皇上写了信,让你去京里陪皇子读书,等你行了冠礼,你就该继承爵位了。估计后天就走,我让人收拾你的东西,你这两天就去拜见夫子和同窗拜别吧!”公主语气依然是慈爱的,仿佛并没有发生昨天的事情,这正是这位母亲为儿子的前程考虑,让他去做的事情。

  苏峥咬着牙,好像有刀子在捅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但他只能答道,“谨遵母亲教诲。”

  苏涵被关在了屋子里不允许出门,他以为这不过是几天的事情,几天之后,他便还能够见到苏峥。

  公主的确是只关了他四天时间,只是,当他被放出门的时候,他去小荷院,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苏峥,书房里的东西也没有了很多,甚至哥哥衣柜里的衣服也不见了。

  他茫然无措,跑回去问母亲,母亲告诉他,为了他哥哥的前程,让他去京城陪皇子读书,才能在将来有更稳固的仕途。

  苏涵仿佛听不懂母亲的话,傻了一般坐着一动不动,当晚便发了病,太医来医治后,他便躺在床上一直不见好转,脸色惨白,目光哀戚,视线定在一个见不到的虚空,他面前的人,他好像谁也看不到。

  公主拿他没有办法,一直坐在他的床边陪伴,以泪洗面。

  这样过了好些天,公主也是娇贵的女子,身体一直也不是太好,忧虑哀伤加劳累,很快也病了。

  李嬷嬷到苏涵的房间里来说道,“小王爷,峥少爷迟早要到京城去,早去比迟去好,再说,公主已经给皇上写了信,峥少爷去了定然不会受罪吃苦,你这样担心是为哪般呢,难道就是为了少了一个玩伴,要玩伴哪里没有,府里多得是丫头小子,要是您看不上,去外面买一个您看得上的。公主可是您的亲娘,您这样把她怄病了现在可怎生是好?您真的是为了个哥哥连亲娘都不要了吗?”

  李嬷嬷一番话才把苏涵说得有了点活气,身体好点了就开始侍奉母亲汤药,公主看苏涵好了,病也好得快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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