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月下觞(第二卷)上京》————南枝 

《清和月下觞(第二卷)上京》————南枝


  第二卷 上京

  第一章 杨花似飞雪

  京城里的冬天比贡阳的冬天冷多了,雪花像是不尽一样,从入冬开始,才刚下过一场小雪,没有晴几日,便又要来一场大雪。

  世界全都被笼罩在雪白里,呵出的气也在瞬间成为缭绕的白气,这里种了很多梅树,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几株,伴随着雪花的飘落,清冷的空气吸入肺里,那冷冽的梅花的幽香也能进入肺里,让人突然觉得愉悦与美好。

  这已经是离开贡阳老家的第二年了,离开的时候,烟花三月,那飞得漫天的杨花好似飞雪。

  在京都里,冬日的雪花比杨花还要来得浓烈,沉重而冰冷。

  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快马出了皇宫,到忠国公府上。

  翻身下马,便道,“快请苏大人,皇上传旨,让他速速入宫见驾。”

  苏峥此时年已十九,十六七岁时从小地方贡阳来到京城,皇帝非常看重,第一年便做了十九岁的太子的伴读,太子加冠之后,便做了太子身边的郎官,俨然非常得皇帝的喜欢,得太子的信任。

  十九岁的苏峥已经不是原来还在贡阳的苏峥了,长高了很多,身材修长挺拔,面貌英俊,更小时候的那种自内而外的风流俊逸的气息被收敛了很多,显得成熟稳重起来,三分风流三分儒雅剩下的便是做郎官以来的武将刚毅的气质。

  只要他打马自京城大街上过,群众蜂拥前来观看。

  贡阳,那温柔的水乡,那里是一个出美人的地方,无论是倾国的女子,还是惹天下女人惦记的男子。

  元萧跑得跌跌撞撞进来说皇帝传旨让他入宫见驾的时候,苏峥正站在卧室正中,目光望着床头的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厚厚的一叠纸,清瘦俊逸的字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苏峥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沉静肃穆,目光坚定中又带着隐隐的辽远的忧思,就那样看着那锦盒,却不敢过去将盒子打开来。

  元萧进来,他转过身来,问道,“何事慌张成这样?”

  元萧看到苏峥肃穆沉静的表情,心中想着公子自从入京就没见过他笑了。元萧隐隐能够明白原因,却并不能对苏峥劝诫,只能看着他的表情越来越冷硬,看着他独自立在卧室中央望着那锦盒的时间越来越久。

  想到急急忙忙跑来的目的,元萧道,“皇上传旨,让公子爷你入宫见驾。”

  “即使皇上传召入宫,如此,你也不用慌张至此。”苏峥说着,准备让人来给他换衣服入宫,便听元萧道,“是万分紧急的事情,李侍卫还在外面等着,让公子爷你衣服也不用换了,快快骑马进宫。”

  元萧从小跟着他,也算稳重,今日突然这样惊慌,估计还真是此事太急,苏峥也不换衣服了,赶紧出门来,入中庭,李侍卫甚至一口茶也来不及喝,就让苏峥速速跟他一起入宫。

  快马从东阳大街上疾驰而过,入宫门下马而行时,苏峥才问李侍卫道,“不知皇上有何要事,如此十万火急。”

  “这卑职实在不知。”李侍卫朝他说道,便再也无话。

  在朝阳殿偏殿前的丹墀之上,苏峥看到了迎风立在那里的帝王,冬日天气寒冷,这日里出了太阳,此时即将日暮,晚霞如火,那个立在丹墀上的帝王,让苏峥敬畏之外,突然仿佛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而来的孤寂,那样的身影,孤零零的,是那般的寂寞。

  “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苏峥跪在帝王的身后。

  这时候,这天下之主才转过身来,看了看他,道,“起来吧!”

  苏峥起身,抬头的瞬间,看到皇帝深黑的眼眸里,若有似无的哀伤与痛苦。这让他非常惊诧。

  傍晚的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过来给他披了一件厚披风,劝了两句。

  皇帝这才踱步入了殿,苏峥跟在后面也入了殿。

  皇帝没有一句话,从宽大的紫檀木龙案上拿了一张纸递给苏峥。

  苏峥谢恩接过来,才看到前几个字,便睁大了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

  “不,母亲,母亲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怎么会?”这近两年来,一向面无过多表情的苏峥此时脸上带上了悲痛与难以置信,甚至连拿着纸的手都在轻微颤抖,此时的他才像个真正十九岁的少年,面对事情,应该有这种难以忍受与痛苦。

  “这是飞鸽传书,四天前传出的,你母亲病重,召你回去,你便速速准备,回贡阳去一趟!”皇帝声音里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与沉痛。

  苏峥一时无法接受信上的信息,听到皇帝的话,也没有反应过来,依然一遍遍反覆看信,信上的字迹是苏涵的,清瘦飘逸的瘦金体,但是,经过近两年的变化,这个字已经带上了如同母亲的字迹那般的刚毅,苏峥依然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苏涵的字迹,近两年的没有丝毫联系,此时,他才看到苏涵写的信,只是,这个信上的内容却如此残忍。

  明明离开的时候,母亲的身体还是那般好,每月的家信,母亲也没有提过她身体不好,怎么突然之间就说病重,要他回家去了呢?

  苏峥真担心,无论是母亲病重,还是苏涵病重,这都让他难过又茫然。

  苏峥是即刻就从皇宫里回府,然后赶紧让小厮丫鬟整理东西,轻车从简,赶紧赶回贡阳。

  从京都到贡阳,运河水路一般要走十来天,只是,此时运河已经结冰,根本没有办法走水路,只能先走旱路,走到汉阳再坐船,这样,路上即使再快估计也需要大半月了。

  第二章 相间无言

  往事就像路上不断后退的风景,从脑中一点点流过,越来越接近心中那份美好那份心痛,接近心中那个只要想到便要泪盈于眶的人。

  不知道他这近两年来怎么样了,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长高,是瘦了还是胖了,病发的时候是否很难受,有没有笑颜常开,没有他在家里了,谁陪着他度过每日的闲暇时光……

  不知道他是否怪自己当时离开的时候没有给他说一声,不知道他心里是否还有自己,不知道他是否经常想到自己……

  漫漫的回家之路仿佛永远也走不完,那些他和苏涵在一起的回忆就像一幅幅鲜明的图画,在他的脑海里,苏涵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生气时候的怒瞪,拿著书的样子,画画的样子,神情专注地弹琴的样子,倚在窗边看风景的样子,病后苍白着脸色靠在床头朝他微笑的样子……

  每一个抬头,每一个看过来的眼神,微张的嘴唇翕动着小声说话的样子,笑起来微微弯了眼睛的神情……

  都是一副副越来越鲜活的画卷,要从他的脑海里逃逸出来,摆在他的面前,甚至晚上都无法入睡,醒着的时候,眼前是苏涵,睡着了梦里也是他。

  苏峥知道是自己对不起苏涵,明明自己是哥哥,却是他先逃跑了,将他的暖暖独自留在那座精致却幽深的院子里。

  当从船上下来,苏峥抬起头,是嬷嬷和管事前来迎接。

  很熟悉的码头,他当年是从这里离开的,当年,也是他在这里迎接了回家来的母亲与苏涵。

  他问了嬷嬷公主的病情,嬷嬷红了眼眶,说不太好,让他赶紧上马车回去看。

  苏峥张了张嘴,却始终不敢问起苏涵。

  马蹄与车轮的轱辘声音不断向前,听到有人说“峥少爷回来了”,马车已经从能过马车的角门进了院子。

  到中庭停了下来,苏峥下车,他甚至不太敢看此时迎接的人,他害怕看到苏涵对他冷漠的眼睛。

  只是,一众迎接的人里面并没有苏涵。

  苏峥尽量做到平静,边快步往内院公主的住处走去,边问李嬷嬷道,“嬷嬷,不知母亲病情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李嬷嬷道,“一月前,皇上又派了闻太医与陈太医来……”嬷嬷说到这里,却低下了头叹口气开始揩眼角,摇了摇头。

  苏峥的心沉到了谷底,喉咙干涩,好半天道,“涵儿不知如何了?”

  李嬷嬷并不知道苏涵与苏峥的事情,只是自从苏峥去了京城,苏涵便沉默了很多,爱发呆,爱弹琴,爱画画,再不下棋了,一看书有时候就是一整天,和公主之间话也少了,整个人冷清下来,不爱笑了,好像没有了活气的精致人偶娃娃一般,不过,在公主病的这大半年里,他倒是和公主又恢复了亲近,时常和公主说话,读书给公主听,伺候汤药,还学会了翻看账册,见管事问话,公主说的一些处事之道,他以前最厌烦听,这些日子也都认真听着,公主介绍的夫子与幕宾先生,他以前都是爱理不理,现在他也都以礼相待,比起小时候不知世事的样子要长大很多了,只是,这样的长大,却总是让人伤心的,只希望公主能够熬过这次,想到公主在她面前说的:她本以为能够伴着苏涵一辈子,没想到,这么早就不行了,要自己以后好好伺候苏涵,苏涵不明白的地方要提点着。

  “小王爷还好,懂事很多了。”李嬷嬷低声说道,不免觉得悲凉。她原本是钟鸣鼎食的大家里的闺秀,嫁了门当户对的人家,这才被选做了公主的乳娘,只是,后来夫家获罪,她本也难逃一死,是因为公主的求情,才保住了她的性命,从此,她便一生都是公主的了。

  苏峥再也没有说话,一身风尘,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坐下来喝,一件衣服也来不及换,便到公主的院子来了。

  院子里没有人,廊下角门里守着几个丫头,苏峥被李嬷嬷带着直接进了正房,然后,李嬷嬷进去内室了,苏峥站在房正中侯着。

  一会儿,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出来了,朝苏峥行了礼,道,“公主让峥少爷进去。”

  苏峥这才整整衣服,跟着进了内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让人感觉沉重而悲哀。

  苏峥快步进了屋,绕过屏风,抬头,只在那一瞬间,房间里的所有其他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个静静地端正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那个人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那样一个侧影,便让他的心突然活过来,但是又突然死去,疼痛从他的心开始蔓延至他的全身,痛入骨髓——果真,暖暖是不原谅他了。

  苏涵一身素白的衣衫,头上也没有用冠束发,只是用白色的锦帕束了,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铺满了后背。

  他长高了,也更加消瘦的样子。

  那样一个侧脸,微微垂着的长睫毛,眉宇间淡淡的愁绪,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唇色也淡得出奇,但是,那尖尖的下巴却更加给人以清傲的感觉,仿佛拒人以千里之外。

  好一会儿,苏峥才反应过来,看到靠坐在床头的母亲,母亲也消瘦了,脸上同样没有血色,精神不太好的样子,但是看到他,还是露出慈爱的神色,朝他笑了一下,苏峥走上去,就跪到了床边,“母亲,孩儿回来看您了,孩儿不孝!”随着便是磕头。

  “峥儿,起来,让我看看你,可有长好一些。”母亲声音温柔,带着笑意说道。

  苏峥起身,上前,握上母亲的手。

  苏涵并没有看苏峥,随着就从椅子上起了身,道,“哥哥,坐吧!”

  苏峥把目光放到苏涵脸上去,苏涵却转开了脸,走开到一边。

  苏峥心里难受之极,却只能把一切都压在心底。坐到了苏涵刚才坐的椅子上。

  公主的目光好好打量了苏峥,点了点头,道,“长高了不少,离开还没有两年,倒是个男子汉了,以后,苏家就要靠你了。”

  苏峥一下子红了眼眶,握紧了公主的手,哽咽道,“母亲……”

  公主拍了拍他的手,道,“你的屋子都收拾出来了,你先下去洗洗风尘,好好休息吧!”

  公主称自己累了,要睡下,便让大家都出去。

  苏峥告退,退出了内室。

  转过屏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涵,苏涵站在床边,从他进屋到出来,都没有看过他。

  苏峥心里憋闷难过,却也只能离开。

  苏峥到家的时候是清晨,洗浴换衣,用饭,睡觉,当一切都妥当,他去询问太医母亲的病情,在前院的花厅里,遇到了正出来的苏涵,苏涵朝他问候了一句,便离开了,仿佛,他只是苏家的一个普通的兄长一般。

  苏峥望了苏涵离开的背影良久,这才转身踏步进了花厅里。

  太医都说公主的病情不容乐观,公主是心思郁结,加上近些年的劳累,还有早年生产小王爷时候落下的病根一下子爆发,使她身子一下子垮了,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到开春的时候,病情能够好转,她便还能再活长久一些,但是,她身子亏损厉害,估计也不能活太久。

  苏家里已经开始准备身后事了,早些准备着总是好的。

  公主用晚膳,苏峥与苏涵都在旁边伺候着,两人却并没有说几句话,公主问了问苏峥在京里的状况,听他说后,便赞了两句,苏峥看着苏涵,找起话题,问了问他的学业,看了哪些书,可有收获之类,身子如何,最近有无犯病,苏涵都淡淡回答了,却并没有再深的交流。原来最亲密的两个人,此时也只是淡漠的兄弟关系而已。

  第二日,苏峥便被叫到公主内室里,房间里并无他人。

  “峥儿,坐下吧!”

  苏峥恭敬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说不定,这个冬天都是熬不过去了。”公主淡淡说道,好像已经看破生死,即使离开这个世界,也已经淡然了。

  苏峥望着公主,想到了以前自己的亲生母亲死前也是这般,对他说“熬不过冬天”的话。而这位母亲,当年是那样年轻,雍容美丽,现在,却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精神,靠在床头神情憔悴。

  “母亲,别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的。”苏峥瞬间便哽咽了。

  第三章 公主薨逝

  公主伸手握住了苏峥的手,看着这个从来坚强的孩子居然掉下泪来,安慰道,“都这么大人了,哭什么啊。人总有一死,你能赶回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母亲……”

  虽然因为和苏涵的事情,苏峥年少不懂事,曾经和母亲之间产生了芥蒂,此时,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面对母亲将要离开的事实而不悲痛不难过。

  “峥儿,母亲将你从京城里叫回来,是有话要你说,必须要和你说。”公主望着苏峥,露出些微痛苦之色,眉宇之间充盈着哀愁,还有不忍。

  “母亲,孩儿一定谨遵您的教诲,您有什么话不能告诉我呢?”苏峥道。

  公主望着他,这才慢慢说道,“当年,我去向苏家族里长辈说要为将军找一位嗣子,在此之间,我就见过你了,还让人去查了你,知道你父母双亡,以后生活一定不好,便想着由你来做嗣子再好不过。”

  “你也看到了,涵儿他身子不好,性子又孤僻,根本无法继承将军的遗志,甚至不能做到掌管好忠国公府这么小块地方,找你来做他的大哥,我当时想,这再好不过了,即使我有个三长两短,涵儿有一个大哥照顾,总不至于受了人的欺负。”

  公主说到此,顿了一顿,目光望到窗边去,眉头微微蹙起来,显得难过。

  苏峥心下也如刀绞的难过,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选来做嗣子,不仅是要来支撑起忠国公府这一支,更是公主找来照顾苏涵的。对于他,别说照顾苏涵,就是要他把命还给苏涵,他也是愿意的。只是,他已经不能像照顾弟弟那般心无旁骛地照顾苏涵了。而现在的苏涵,面对他,也只像面对任何一个族里兄弟一般,苏涵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吗?他在怨恨他吗?

  “峥儿,你能答应母亲,以后像待亲兄弟一般待涵儿吗?好好爱护他,不要让他受欺负,让他好好将这一辈子过完……”公主热切地望着苏峥,等着他的答案。

  苏峥内心痛苦不堪,却只能在公主的目光里点头,道,“孩儿不会辜负母亲的所托,一定好好照顾涵儿,即使是性命,孩儿也愿意给他。”

  公主看着他,点了点头,继续道,“等我去了之后,你就带着涵儿进京城去吧!以后好好照顾他。芷芸已经和涵儿同床过了,我也给皇上写了信,就让芷芸和涵儿成婚,以后夫妻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你也要好好做,不要辜负了苏家的列祖列宗,虽然我不在了,想来皇上念着旧情,又有苏家的长辈扶持,你在京城也不会太艰难……”

  “是的,母亲。”苏峥紧紧捏着自己的拳头,压抑心中的痛苦。

  公主又和苏峥说了些族里哪些人以后可以依靠,哪些人需要防备着,在朝中,应该如何处事最妥当,皇帝性子里有哪些弱点,什么时候最好不要惹皇帝生气,说着说着,就倦了,然后睡了过去。

  每日,公主都叫苏峥到面前去说话,有的时候也有苏涵在旁边陪着,公主拉着苏涵的手放到苏峥手里,说道,“你们兄弟,以后要好好相处,互相扶持,不要让我九泉之下还不能闭上眼睛。”

  苏峥赶紧点头,苏涵咬着牙,总算是点了头。

  冬至过了,天气更冷了,一日,苏涵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赶紧到母亲的屋子里去,将一干丫头嬷嬷吵了起来,公主躺在床上,气息急促,李嬷嬷还没来得及将她扶起来,她就呕了一口血出来,房间里乱起来,苏涵心里慌乱起来,担心母亲就会这样离开,让人赶紧去请太医,又让人去叫苏峥,整个府里都被闹了起来。

  公主抓着苏涵的手,呕着血,却将苏涵的手抓得更紧,嘴里说着,“涵儿,一定要记住母亲的话,听母亲的话……”

  苏涵跪在床边,哭着答一定会听母亲的话的,一定会听的,让母亲不要担心,好好休息。

  苏峥还没有赶来,母亲便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住在忠国公府上的三位太医都赶了来,会诊之后给了方子,按照方子熬药,给公主灌了药,却仍不见她醒过来。

  夏太医说怕是不会醒过来了,这一句,让苏涵坐在床边望着公主发了半天的呆。

  三日后,黄昏,公主彻底没有了呼吸,全府上下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悲痛之中。

  苏涵却没有哭,坐在床边守着公主,冰冷的房间里,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要为公主换衣的嬷嬷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苏峥说等早上再说,便开始安排府里的一应事情。

  他虽然老成,但是,公主薨逝,如此的大事,也不是他能够操办,一切当晚便禀报了苏家留在贡阳老家的德高望重的长辈。

  二更时分,忠国公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上面下来的仆人拿了帖子出来递给守门人,苏峥见了帖子马上迎了出来,马车前要下跪的时候,被止住了,从上面下来的人,一脸疲惫,对他淡淡道,“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妹妹。”

  苏峥躬身行了一礼,道,“母亲已于三个时辰前离开了。”

  来人望着门口已经挂上的白灯笼,怅然道,“还是来晚了吗?”

  苏峥带着客人进内室来,苏涵仍然坐在床边,有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来人的要求,苏峥于是上前对苏涵说道,“涵儿,皇上派人自京城来看看母亲。”

  苏涵这才回了一下头,略微呆愣的目光从苏峥的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苏峥身边身材高大挺拔一身靛蓝衣衫器宇不凡的人身上,这人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又看了看母亲,道,“灵前参拜还是等明日,哥哥糊涂了么,怎么将人带进母亲房里来,嬷嬷们也没有拦着你。”

  苏涵声音清冷且没有丝毫感情,好像,那声音同躺在床上的母亲一样也是死的。

  苏峥心里难过,却只能强压下。

  来人却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呆愣住了,又将目光转向说话的苏涵,那样一模一样的脸,眉宇之间的愁绪,仿佛都如出一辙。

  来人走上前一步,被苏涵挡住了,苏涵脸冷若冰霜,道,“无论是京里来的何人,都请出去。”

  “涵儿?”苏峥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却被苏涵一把甩开了。

  来人从怀里拿出一块绣着五爪金龙的黄色绢帕,里面包着一块泛着莹莹光芒的白玉玉佩,那玉佩本应该是龙凤配,不过,却只有一半,苏涵看到了那玉佩,抬头这才认真打量这个闯到他母亲房间里来的陌生人,这人头发略微花白了,相貌明朗,年轻时候应该是位相貌堂堂英俊的人,周身带着一股尊贵之气,让人隐隐觉得颇有压力,苏涵望着他,道,“你……是谁?”

  来人看了看他,坐到床边,望着床上已经永远睡过去的人,将那玉佩放到了她的枕边,声音沉痛,“玉葭,这玉佩,我来还给你。终是没能让你最后看看我,是我对不起你。”

  苏涵黑着脸站在一边没有说话,苏峥也没有说话,眉头同样蹙了起来。

  于是,这一晚,公主的房间里情况诡异,苏涵坐在床边,冷冷看着陌生人,那陌生人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那样在那里坐着。

  苏峥出去应付所有事情。

  到早上,身子不好的苏涵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一下子惊醒,发现身上盖着厚被子,因为以那姿势坐得太久,脖子出了问题,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再来看时,母亲不见了,那个一直守在母亲床边的人也不见了。

  苏涵以为母亲已经被穿着整齐到停灵间去了,他跑出去,外面一切都还是黑的,但是,整个忠国公府里却非常忙碌,在门口遇到苏峥,苏峥道,“涵儿,必须让嬷嬷们给母亲穿戴了。”

  苏涵一惊,赶紧往回跑,苏峥不知出了什么事,也跟着跑进去,两人站在床边,看着空空的床,只剩下枕头上放着的两只都不完全的龙凤配,两只合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圆。

  两人都怔愣在了当场。

  苏涵回头恶狠狠瞪着苏峥,道,“那人是谁?母亲到哪里去了?”

  苏峥看苏涵要发狂,赶紧上前将他紧紧抱住,道,“暖暖,别激动,那是皇上,是母亲的哥哥……”

  苏涵果真没有再发狂,只是伸手就将苏峥推开,道,“到哪里去把母亲找回来?”

  苏峥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是皇上来了,他当时不仅让人进来了,而且让院子里的人都出去了,不许打扰,现在,母亲不见了,这该怎么办呢?

  李嬷嬷知道这件事,倒是非常镇定,让一切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四章 上京

  除了和苏涵两情相悦的那一个冬天,仿佛,别的冬天都凄寒无比,两位母亲都离开在冬天。

  公主的丧事毕,已经是开春,春节就在繁忙的丧事与惨淡的愁绪悲伤中过了……

  皇上下了旨来,说苏涵母亲新逝,怜他孤弱,让他上京,有朕怜惜照拂,当不至于太悲伤难过。

  苏涵不想入京,说只愿意在家为母亲守孝。

  皇上又下了旨来催,苏峥要等着苏涵一起入京,好就近照顾,苏涵不走,他便也在家里呆着,苏涵依然视他为无物,一般时候并不搭话,有外人在的时候,才按照该有的礼数叫他一声“大哥”,苏峥自是非常痛苦,却并不知道应该如何来改善两人的关系,苏涵总有方法来控制他所有的喜怒哀乐,让他牵挂,又能用冷漠来给予他最大的痛苦。

  苏涵不入京,旨意来回,这样一拖,便入了夏,当京城不仅是派了传旨的人,而是派了来接的人,苏涵才不情不愿让收拾东西进京去,这一收拾东西便又花了近十天的时间。

  到所有东西装上船,苏涵也上了船,苏峥这才松了口气。

  从贡阳到京都,可以一直坐船去,因为此时正是顺风时节,船行得快,路上小半月时间就能到。

  苏涵身边跟着四个大丫鬟,还有好几位小丫头,然后嬷嬷也有好几位,李嬷嬷管着他身边的一应人事,苏涵作为主子倒不至于受什么委屈。

  跟随着他一起进京的,除了原来府里苏涵用惯的人,还有公主为他找的信得过的幕僚们。

  坐船的前几天,苏涵精神还好,苏峥去找他的时候,嬷嬷还对他说小王爷在和夫子说话,把他打发了。

  苏峥心里憋闷得难受,但也只能依靠在船尾练剑来发泄。

  坐船几天后,苏涵精神就不好了,吃不下东西,头发晕想吐。他这是晕船的症状。

  太医开了药,喝药后,他状况倒是好些,只是一直精神不佳,吃不好,睡不好。

  苏峥到苏涵的房里的时候,苏涵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因为船的轻轻晃动,他便痛苦地纠起眉头来,苏峥关心地道,“要不,下船走旱路,坐马车应该会好些。”

  苏涵沉默了一阵,苏峥还以为他不会理自己,没想到他答话了,道,“马车颠得厉害,船还好些,……”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捂着嘴怕是又想吐,苏峥也不叫丫鬟进来伺候他,没有看到痰盂,便到盆架上拿了铜盆,苏涵一下子吐出来,并没有什么东西,但他还是一个劲干呕。

  苏峥放下铜盆,拿手巾给他擦嘴,两人没有觉察之间,苏峥坐在床上,苏涵已经靠在了他的怀里,苏峥又轻轻为他揉了揉胃,柔声问道,“可还难受?”

  苏涵抬起头来,两双眼睛就这样近距离地对望着,苏涵不着痕迹从苏峥怀里退出来,靠到床上去。

  苏峥只好站起身,让外面的丫头婆子进来,他亲自端了茶水给苏涵漱口,苏涵冷着脸接了过去,漱了口后把杯子递给了一边的丫鬟,擦了嘴对苏峥道,“大哥,你去了京城两年,给我讲讲京里的风物吧!”

  苏峥听他这般讲,高兴起来,受宠若惊,慢慢讲起他在京城里的所见所闻,其实,他也大多是听来的,在京城里的两年,第一年他住在皇宫里,后来虽然出宫住到了忠国公府,但他也忙碌着有太多事情要做,根本没有时间游逛京城。

  苏涵靠在床上,敛着眼神,静静听苏峥说话,苏峥时不时注意他的状况,看苏涵开始闭目养神,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苏峥只好继续说下去。

  苏峥的声音平和清润,语调平缓,将京城里的一些事情细细讲来,对于苏涵,他的声音就像是一种安神的药,让他仿佛看到了他口中述说的那个京城,飘扬的大雪,还有很多很多的梅花,像是一个梦绕在他的脑子里。

  苏峥从此每日都去苏涵房里说京里的风物给他听,他晕船的毛病倒是好了不少,至少不像原来那样吃不下一口饭,此时吃太医配的药膳,一小碗粥倒是能够吃完的。

  皇帝派了三艘船来接苏涵,船上插着龙旗,浩浩荡荡,可想而知,这是多么大的隆恩。

  每到一个停靠的大城市,都有官员上船来拜谒,苏涵病恹恹的一个也不见,倒是苏峥都前去回了礼,说郡王身子差,不能见外人,万望谅解。

  每到一个大城市,苏峥都会去给苏涵说,问他要不要下船走走,说不定精神气就会好些。

  苏涵皱眉摇头,露出厌恶的神情,“我讨厌被很多人围着看。”

  苏峥叹气。

  在已经到了距京城很近的芷水,到的时候是晚上,船要停靠,需要在这里采买一些东西,苏峥到苏涵的房里问他要不要下船走走,此时是晚上,人并不多,来拜访的官员让下面的人去打发了就好。

  苏涵这才点了头,他因为晕船,精神非常不好,身体发软无力,脚几乎走不了几步就要软倒在地上。

  苏峥穿着简单的文士衫,在苏涵身前蹲下身,道,“我背你。”

  苏涵看着苏峥的背,时间过得太快,好像哥哥上一次背他就是昨天,那时候,哥哥背着他从花园里穿过,他满脸笑容,还嫌弃哥哥的背不够宽,不知何时,哥哥已经长到这般高了,肩背也已经如此宽阔了,而他,已经不能够再让哥哥背他了。

  苏涵没有趴到苏峥的背上去,苏峥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苏涵没有回答,撑着脑袋有些头疼。

  苏峥看他,然后强制性将他背了起来,苏涵手上也没有力气,要苏峥放下他,苏峥当成没有听到。

  从船舱里走出去,便是凉爽的晚风,比起闷闷的船舱里不知道要舒畅多少倍。

  苏涵攀着苏峥的肩膀,目光四处扫了扫,漆黑的夜空,码头上明亮的灯火,都让不喜欢出门的他觉得恍惚,仿佛,这不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只是那小小的一个院落,母亲在那里,哥哥也在身边……

  想到母亲再也不在了,母亲临走时对他说的话,他和哥哥,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苏涵将脸紧紧贴在了苏峥的背上,若是还能让哥哥背一次,那么,就这一次吧。

  苏涵讨厌人多,讨厌人吵,苏峥便背着他在距离码头不远的地方走了一截。

  因为已经入夜,过了二更时分,码头上人少,只有几个脚夫打身边走过,夜风习习,在苏涵眼里,一切如梦似幻。

  想到苏涵不自己走路对他身体不好,之后,苏峥便将苏涵从背上放了下来,扶着他让他自己走。

  苏涵紧紧握着苏峥的手,仿佛这是他幼时最开始学步,紧紧抓住母亲的手那般。

  码头边上不远有一个小的馄饨摊子,摊子前摆着几个旧木桌,还有长凳,一个老妇人在煮馄饨,她家老头子在招呼客人。

  这摊子上客人还不少,都是码头上下晚工的工人,苏涵远远望着那个摊子,看着平民百姓们如何过日子,老妇人煮好馄饨,她家老伴就端到客人面前去。

  也许,过这种普通人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若是和哥哥能够这样过下去的话。

  苏峥以为苏涵对那馄饨摊子感兴趣,马上解释说道,“那是卖街头吃食的摊子,要过去看看吗?”

  苏涵点点头,苏峥便扶着他过去,将凳子用自己袖子擦干净了,苏峥才让苏涵坐下。

  苏峥一身蓝布衣,文人打扮,苏涵却是锦衣玉带明珠金冠,两人又长相出众,苏峥是俊逸非凡,苏涵脸色苍白却容貌精致,两人走过来,便引得所有人看过来,此时两人坐下,那招呼客人的老汉都战战兢兢地,忙过来擦了桌子,道,“大官人是歇脚?老汉这儿茶水粗陋……”

  苏峥忙打断他的话,道,“不用茶,来一碗……”看看别人碗里的东西,他还实在不知道这街边小吃是什么,于是也说不出来。

  “这是馄饨,是来一碗吗?”老汉问道。

  苏峥点点头。

  苏涵看着那老妇人将东西下到锅里去煮,因为好奇,便一直盯着看,又见那老汉把要给他们装馄饨的碗用帕子擦了又擦,苏涵看那帕子黑乎乎的样子,便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当馄饨端到他和苏峥的面前,闻起来非常香,只是,那碗太粗陋了,筷子也奇怪,像是木头,不是他以前用的象牙的。

  苏峥当然不是要苏涵来吃这个,苏涵的胃只能吃太医为调养他的身体专门开的药膳方子,苏峥是让他看看的。

  苏涵看着苏峥拿起筷子,夹开了一个白嫩嫩的馄饨。

  苏峥道,“是白面皮做的,里面包了东西,像是青菜……”

  苏涵点点头,从袖子里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也从竹筷篓里拿了一双筷子出来,在碗里夹了一个馄饨,道,“大哥,我想尝尝。”

  苏峥道,“还是算了,以后要吃,让厨房做,你别吃坏了肚子,又肚子疼……”说着,已经想起来,苏涵小时候因为吃鱼和桑葚吃坏过肚子。

  因为两兄弟的对话,别人看着两人,脸色已经有些不豫,毕竟,你是有钱人,你也不用在这里来显摆。

  苏峥看了看大家,笑着拱了一下手,歉意道,“家弟身子弱,胃更是弱,这些是不能让他吃的。”

  苏涵看了看摊子上坐着的人,也不理苏峥的话,用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就吃到了嘴里,细嫩软滑的皮,里面馅很少,不知道是什么菜,不过,味道倒是很好,并不难下咽。

  既然一般的人能吃,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不能吃的。

  就像是手里的筷子,在家的时候,他用晶莹洁白的象牙箸,但是,若是用这捏在手里就磨得手不舒服的竹制筷子,也同样可以吃饭。大家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也同样生活地快快乐乐,他觉得并不比锦衣玉食的他差。

  一个小姑娘跑过来,叫她父亲快回家去了,看到苏峥看她,就羞红了脸,跑了。

  大家笑起来,苏涵也跟着浅浅笑了。

  苏涵对苏峥道,“大哥,这个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苏峥笑着端起馄饨碗,将里面的馄饨很快就吃完了,对老板道,“味道真的很不错。”

  苏峥拿了碎银子出来付账,老板要找钱给他,苏涵在一边笑着道,“不用了。”

  在这个简单的馄饨摊子上,是苏峥回家见到苏涵以来,第一次见到苏涵笑。

  他扶着苏涵回船上去,苏涵回过头去看那远远的消失在昏暗的光里的馄饨摊子,心里想着,粗茶淡饭,其实他也是可以不在乎的。

  苏峥看他回头,以为他喜欢外面东西的新鲜劲,便说道,“要是真想吃这些小吃,可以请了厨子到府里做给你吃,外面的不干净,你胃会受不住的。”

  苏涵摇摇头,“不用了,吃什么都是吃,这些也不过是闲来的调味而已,这种东西,就该是在这样的地方,才有滋味的吧!”

  苏涵轻轻的感叹让苏峥沉默了,曾几何时,那位漂亮单纯的孩子已经出口就是这样的苍凉的语气这样仿若看透世事的了悟话语了。

  等回到船上去的时候,苏涵又被苏峥背起来,苏涵趴在苏峥的背上睡了过去。

  两天之后,船便到了京城。

  下船的时候,来迎接的不仅有忠国公府里的一应下人,皇帝还派了他身边的大太监来问候,并让苏涵苏峥修整一天就进宫去。

  如此可见,皇帝对苏家两兄弟的恩宠有多重。

  苏涵到新环境后不能适应,晕船的症状又没有好,正好又赶上毒发,一下子就病倒了,毒发后身体虚弱,根本没有办法进宫见驾。

  第五章 入宫

  苏涵毒发,苏峥在苏涵身边守了整晚,第二天一早就准备了进宫见驾。

  到宫里,对皇帝说明了原由,苏涵病重在家休养,没有办法进宫来,望皇帝恕罪。

  皇帝摆摆手让他站起来说话,仔细问了些公主丧事的具体事宜,又询问了一路情况,皇帝没有询问苏涵的身体,却直接从龙椅上起身来,说要亲自去忠国公府看苏涵。

  苏峥一惊,然后跪下谢恩。

  皇帝微服出宫,到忠国公府上,看了看忠国公府上设置,因为苏涵带了很大一批人来,此时里面倒不显得太清冷。而对于皇帝,因为是苏涵住在这里,他便觉得这府里过于寒碜了。

  皇帝带着人随着苏峥进了内院,苏涵住的院子里人虽多,因为有李嬷嬷的管束,一切都井井有条,并不显得忙乱。

  此时已是下午,并不是用膳的时辰,却见丫鬟将吃食从屋里端了出来,遇到进院里来的苏峥,丫鬟们福了福身,行了礼,里面的大丫鬟苦了脸,对苏峥道,“峥少爷,小王爷什么也不吃,药喝了也吐了,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不认识皇帝,加上皇帝是微服,苏峥看了看皇帝的面色意思,知道他不欲说出身份,自己便也只好不说。

  说自己带了客人来看苏涵,先进去看看情况再说,便打发了一应丫鬟,带着皇帝进了屋。

  房间里是一股浓郁的药味,估计是喝药吐了的原因。

  夏天天气炎热,房间门上只挂了珍珠门帘,掀开门帘,先请皇帝进屋,苏峥这才进去。

  看到里面情景,苏涵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眼睛恹恹地睁着,没有什么精神。

  夏太医坐在椅子上在和苏涵说话,语气里全是劝慰的话语,李嬷嬷在揩眼泪,芷芸坐在床边同样在揩眼泪。

  有人进屋,大家都看了过来。

  李嬷嬷和夏太医看到来人,都怔愣住了,然后站起身来,下跪行礼,芷芸看到情形,也赶紧跪下了。

  “平身吧!”皇帝说着便把目光放到了苏涵身上去。

  苏涵抬眼看了看皇帝,想要撑起身子来,却又倒了下去,苏峥还没来得及赶过去扶起苏涵,皇帝已经快步走到了床边,伸手按住苏涵的肩膀,给他拢了拢身上的轻薄丝被,柔声道,“不用起来了,躺着吧!朕听说你路途劳累,病了,便来看你。”

  苏涵望着他,眼里有痛苦之色。

  皇帝摆摆手,让大家都出去。

  大家才一离开,苏涵就紧紧抓住皇帝的手,急忙质问道,“我的母亲呢?把我母亲还回来?”

  皇帝没想过苏涵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的质问,这个和玉葭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果真还是个孩子呢。

  皇帝并没有因为苏涵的话而生气,反而是柔声解释道,“她是皇家的公主,朕只是将她放到了她本应该在的地方而已。你难道不希望你的母亲回到她心中一直依恋的地方。”

  苏涵因为皇帝的话愣了愣,咬着牙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即使向这个人要母亲,这个人也是不会还给他的,也还不回来了。

  想着想着,苏涵心里就一阵疼痛,眼神也变得哀戚了。

  “不要难过了,你母亲虽然不在了,但你还有朕,朕会好好……代你母亲照顾你的。”

  苏涵脸色的凄惶难过之色太过明显,这苍白的少年,让看着他的帝王觉得心痛。

  苏涵没有回答。

  从小就在母亲身边长大,虽被教育着忠君爱国,但是,对此他却完全没有任何概念,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皇帝,他应该向他下跪臣服。然而此时,这个在他面前软语说话的,仿佛,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并不需要他特别对待,他也没有心思来特别对待他。

  苏涵的无礼并不让帝王介怀在意,无论谁,即使他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他的心里也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准许有那么一个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他愿意疼爱这个孩子。

  “跟着朕住到宫里去,你愿意么?”皇帝看着这个孩子苍白的不健康的脸色,伸手轻抚过他脸颊上贴着的发丝,询问道。

  苏涵不回答。

  “你的母亲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御花园里现在都还种着她非常喜欢的各色梅花呢,只是,现在是夏日,梅花没有开,但是,到了冬天,那景色是外面无法见到的好看……”

  苏涵抬头来看皇帝,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母亲喜欢梅花,在他的记忆里,他家的园子里种了两株梅花树的,但从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对那花有什么特别的珍爱,她的房间里点缀的总是素白的花朵,梨花白菊白莲……

  “你的郡王府,现在还在督促建造,你没有办法住过去,而你现在住的地方,是忠国公府,苏峥再过几月就要行冠礼继承爵位了,你住在这里依附于他,是不妥当的……”皇帝看苏涵愣愣不语,想他一个小小的单纯少年,估计并不明白这些,便好性子地柔声解释劝慰他。

  苏涵咬紧了牙,过了一阵,才声音微弱,说道,“皇上,我……”

  还没有说完,皇帝便打断他,“叫父……舅父就行了。”

  苏涵一双黑黑的大眼看了看皇帝,嗫嚅道,“舅……舅父,在宫里不是伴君如伴虎么,我不想进去啊……”

  皇帝听他这般说,愣了愣,他这样说,是他的母亲教他的么?

  皇帝看苏涵蹙眉的样子,调节心神,就笑了,道,“不是在宫里,朕是君,你和朕说话,也该是伴君如伴虎的,你刚才觉得你是在和老虎说话吗?”

  苏涵看了看皇帝充满慈爱的脸,蹙着的眉头松开了,愣怔了一下,才垂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想来,他刚才的行为的确是欺君罔上的。

  皇帝道,“有朕在呢,朕会让你好好的,在宫里比外面安全,你也不用对朕下跪行礼,你看,可行?”

  苏涵想了想,他在京城里来,除了哥哥,他的确是没有什么亲人的,那些苏家的族人,虽然说起来是一家人,但他没怎么见过,也无法说话交谈,和陌生人也只多了一点姓氏的牵连而已。而他的哥哥,母亲对他说的话如在耳边,不要做出逆伦的事情,特别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身体的秘密,他是郡王,不能去做别人的妻妾。

  苏涵最终还是点了头,他这种沉默的孩子,对于别人的真心还是假意,总是特别敏感的,皇帝是真心对他好,关心他,他是能够感受出来的。

  第六章 蛊毒

  苏涵能够答应,皇帝自然高兴,又询问了一句,“刚才在你身边的丫头,便是那位叫做芷芸的?”

  苏涵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问到芷芸,只点头,道,“是她。”

  “倒是娇俏美丽,只是不够端庄。涵儿,你喜欢她?”皇帝带着点笑意对苏涵问道。他这样的话,倒的确像是询问儿子心上人的意思。

  苏涵有些惊诧,大大的眼睛里略微疑惑,皇帝看露出这种神情的他像只可爱的小鹿,便露出了笑容。虽然苏涵和玉葭长得相像,但性子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玉葭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很会收敛自己的面目表情,总是一副端庄的样子,只在很少的时候露出狡黠来。

  “芷芸姐姐一向很好,我是很喜欢她。只是不知道舅父这样问可是有什么打算?”苏涵询问道。

  皇帝伸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皇帝的手指保养得非常好,苏涵觉得他的手指就像母亲的手指一样,让他觉得很安心。

  “都要十七了,怎么还像个什么也不明白的孩子。你母亲给朕的信里说,希望能让芷芸给你做王妃。”皇帝带着笑意,缓缓说出来。

  苏涵愣住了,然后咬紧了牙,母亲只是对他提过这件事,说他的身体并不能让别人知道,芷芸做他的王妃最合适,芷芸真心喜欢他,宠溺他,会对他很好,以后还会为他生下孩子,这是最好的。那时候苏涵没有回答,此时,他也只是保持了沉默。

  若是他一定要娶一个人的话,那么,芷芸对于他,的确是他最能接受的人。

  皇帝看苏涵的神色,便知道苏涵不是真心爱芷芸到非她不可的。

  “涵儿年岁还小呢,现在也不忙,再过一两年,你要是有更喜欢的人,朕再给你做主,你看可好?芷芸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丫鬟,配你还是不够的。”

  苏涵心里想的当然是拖得越久越好,此时便点头应了。

  皇帝到屋门口让守在那里的贴身太监传太医问话。

  一直为苏涵治病的夏太医随着皇帝在正屋里坐了,除了皇帝的贴身太监曹汾,便再无其它人。

  皇帝问起苏涵的身体状况,夏太医些微忧虑,道,“此次是坐船太久,晕船厉害,加上正好毒发,才身子弱下去,平常都是好些的。”

  “想来朕将他交给你,你也不至于让他的身子骨弱成这样?”皇帝声音里不露声色,夏太医却听出其中隐含的怒气,越发小心答话。对于他,虽然能回京城是好的,但是,皇帝面前做事,不免比往常要小心谨慎许多。

  “离了船上了岸,过了这几日,小王爷身子就会恢复了。”夏太医起身躬身答道。

  “这就好。”皇帝道,“他身上的蛊毒,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些年,老臣研习这方面的典籍,又亲下南疆去过两次,解的法子倒是明白一些,公主在的时候,老臣向公主说过,不知公主是否向皇上提过。”夏太医些微忧愁地说道。

  显然公主并没有和皇帝说这件事,皇帝在椅子上轻轻欠了一下身,手指抚过椅子扶手,才道,“是什么解的法子?”

  太医想了想,才道,“这蛊毒以前是在公主身上,公主产下小王爷后,便转到小王爷身上了,所以,这蛊毒会传到后代身上,是一定的。只要小王爷能产下孩子,蛊毒也就不会在他身上了。这种解法以前只是猜测,老臣看了典籍,又到南疆去,知道这蛊毒的确只能通过传到后代身上来解,而这也只对女子有用,若是男子,必然只能活几年,便无法熬下去的。小王爷能活到现在,一来,是他的身体特殊,二来,实在是他出生于这样的人家,有办法与能力一直治疗,若是一般人家,估计也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

  皇帝因为太医的话目光变得阴沉起来,沉默了好半天,一直不发一言,太医无法揣度皇帝的意思,心里便有些打鼓。

  其实在苏涵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因为教养原因,倒是类女子更多些,太医便向公主说了这个方法,用药物调理,让郡王做个女子并不是难事,这样很容易就解了蛊,身子不用再受苦。

  不过,对于公主,在让苏涵做女子与做男子之间,她是犹豫了非常久的。

  若是要做一个依附于人又没有多少幸福,还要内疚于将自己身上的蛊毒转到了孩子身上的女人,那样的活着,也许,还不如一直受着蛊毒的苦,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是皇朝里的郡王,一生无忧。

  是以,公主根本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皇帝,她想,她拥有为苏涵定下更好的未来的权利。

  现在,皇帝又陷入了沉思。若要他的儿子去做女子雌伏于男人,那么,还不如让他做最尊贵的王爷,在有生之年里享尽荣华。

  皇帝根本没有询问太医已经长成的苏涵还能调理成女人的可能性,他站起身,说道,“你继续好好为他调养身体吧!你的次子也入了太医院,倒是你教养一直好,听说你家小儿子不愿意学医,倒是喜欢骑射,这也没什么不好,他想做什么,你来给朕说一声就行了,朕自是拿你家和别家不同,会准的。”

  太医谢了恩。

  皇帝说苏涵才刚到京城,一应东西也都还没有安排好,此时就进宫去倒是最好不过,便让即刻就收拾东西,准备进宫里去住。

  苏涵说他不喜欢陌生人,身边的人都要带着,皇帝也笑着应了,说想要带什么都行。

  皇帝毕竟是一国之君,事务繁忙,先回宫去了。让身边的太监留下来照顾苏涵进宫。

  苏峥知道苏涵马上就要入宫去住,一边心如刀绞,一边又没有任何办法,只难受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苏峥进了苏涵的房里也不坐下,就那样站着,目光复杂地把苏涵望着。他以为经过上京来一路上和苏涵的相处,苏涵怎么也该原谅他一些了,两人至少会关心进步,没想到苏涵还是把他当陌生人一般看待。他并不期待着能够得到苏涵和他两情相悦在一起,但是,他希望他能够照顾苏涵,让他无忧无虑地好好生活。

  可是现在,这个愿望也不能实现了,皇帝太宠爱他,要让他进宫里去住。

  苏涵进宫后,两人的相处时间一定会更少吧。

  苏涵根本不敢对上苏峥的目光,只一味低着头,丫鬟婆子们都在收拾东西,他说了不用带多少,只要用惯了的就行,于是,就有不少东西拿来给他看,问他要不要带上。

  这次是苏涵走了,没有和苏峥说一句话。

  苏峥送到门口,苏涵撩开轿帘,望着他,嘴里喃喃唤了一声“哥哥……”

  第七章 太子

  想来皇帝是早就想好了,要把苏涵养在身边,苏涵入宫就被安排在皇帝寝宫偏殿里。

  即使再受皇帝宠信的妃子,也没有住在皇帝寝宫偏殿的道理,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年岁还小便丧母的太子殿下,当太子长到十二岁后,也搬到太子东宫里去住了,这里一直是空下来的,只供皇帝有时候住住。

  苏涵住进来,一时间,这叫做锦斓殿的偏殿便显得热闹起来了。

  皇帝当晚便在锦斓殿里留着用了晚膳,苏涵只能吃太医定下的药膳方子,然后又喝了不少药,精神气也不好,在皇帝用膳的时候,他便歪在一边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让苏涵好好休息,对这里哪里不满都可以向他直言,皇帝又宠溺地摸了摸苏涵的头发,才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出了苏涵的卧室。

  这皇宫对于苏涵,便是一个用来住着的地方,宽阔的殿宇,精美的摆设,成群的宫人,对于他,都只是眼见着的虚物,并不让他在乎。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地呆在里面,然后,也许,日子就慢慢地过去了,他也就在渐渐逝去的日子里死去。

  小时候也听母亲说过京城里的事情,说过皇宫里是什么样子的,有哪些殿宇,那时候,他还有一些憧憬,想看看母亲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后来,病痛的折磨,知道自己的生命不能长久,他便只想要在有生之年里快乐地过自己想要的日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别人的不一样,小时候,家里有换过好几批伺候他的佣人,前一天还在面前的人突然不见了,苏涵也曾好奇,询问母亲那些人到哪里去了,母亲笑着说那些人回家去了,换了新的人来伺候他,直到后来的芷芸到他身边,才在他身边呆得久很多。直到那次他去了花楼,母亲生气却依然隐而不发,告诉他说,他的身体和别人的不一样,是亦男亦女的,不能让别人见了,若是让人见了,就会有不好的传言。乍然听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苏涵觉得很奇怪,因为都好端端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突然听母亲这样说,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母亲安慰他说,那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是被上天垂爱的,所以,才比平常人生得更加优厚些,只是,这件事并不能让别人知道。苏涵虽然点头应了母亲的话,心里却起了疙瘩,再不能像原来那样子无忧无虑了,他会注意自己到底是哪里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他哪里又观察地出来,只是徒增了烦恼罢了,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开始长大了吧!

  后来初懂人事,被母亲叫去说话,母亲隐晦地向他讲了很多男女之事,苏涵那时候才隐隐约约明白,母亲以前所说的他亦男亦女和别人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此,他就忌讳和别人的接触了。

  但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和哥哥的相处就变得不一样起来,他的心里起了涟漪,渐渐地,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因为哥哥而起,时时刻刻都想他,想要见他,和他说话,希望他能够和自己亲近,但是,又害怕和他相处,害怕和他的视线相交……

  后面,他明白了,那是一种爱情。

  爱情是最美妙的,苏涵陷在里面,想着反正自己身上有毒,终究是活不了多久的,就让他快快乐乐地和哥哥在一起吧,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那么,他的一生,将不再是没有意义的,他得到了他到这世间来一遭的意义,从小就受那么多身体的苦,仿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爱情让那一切苦难都让他觉得无足轻重。

  当母亲发现他与哥哥的私情,哥哥突然之间离开,再也没有任何音信,他才明白,他的爱情,就只是一场美丽的梦,哥哥离开,他只是回到了现实而已。现实里是冷清的院子,孤单的自己,是一盘一个人下也下不完的残棋,是思念太过触摸琴弦时候的冰冷,是笔下墨滴滴落,却不知如何下笔的惶然……

  母亲告诉他说,即使不为自己想想,也应该为哥哥想想,两兄弟做出那种事情来,以后还要如何立于世间。终究是要分开的,还是早些收了心地好。

  从此,他的心就死了。

  院子,是那个清冷的院子;盛开的花朵,是那寂寞的开落的时光过客。

  住在皇宫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苏涵这般想着,躺在床上,有清新的熏香袅绕在殿里,窗户开着,外面的月亮很大很亮,照出一角飞檐,檐下的宫灯彻夜亮着,有宫女轻轻为他摇着扇子,柔声询问他的冷热。

  苏涵新换了环境都是休息不好的,在船上的时候一直晕船,此时又彻夜难眠,披了衣裳起身,说想靠着窗户看看月亮。

  李嬷嬷跟着他进了宫,此时已经是这殿里的总管嬷嬷,苏涵睡不好,李嬷嬷起身起来询问他是哪里不舒服。

  苏涵摇摇头,道,“只是有些发闷而已,新换了地方睡不着,嬷嬷,你让我这样坐一阵吧,明日想必也就好了。”

  李嬷嬷哪里敢放他一个人坐在窗子口,也随着坐下了,和他说起以前宫里的一些趣事,多是清仪公主小时候的一些趣事。

  苏涵静静地听着,仿佛又回到了在贡阳的家里,那里的月亮比京城里来得朦胧,所以,显得要比这里的多情,他在哥哥的小荷院里玩到很晚,哥哥背他回去,他攀着哥哥的肩膀,抬头望天上大大的圆月,道,“月亮跟着我们在走。”

  哥哥那时候是笑了,说“是啊。”于是站住了脚,那月亮也就停了下来。

  园子里飘着荷花的香味,还有蛙叫蝉鸣,一切也都只是梦里才能出现的情景了。

  苏涵在李嬷嬷柔软轻缓的声音里,在月光的清辉下,倚在窗边的美人塌上睡着了。

  梦里,那个水乡里,他伏在哥哥的背上,我走月亮也走,天上的月亮在走,水里的月亮也在走。

  “太子殿下,皇上和郡王在用膳……”要拦住太子的公公还没来得及说完,太子已经从他身边快速走过,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阻拦。

  清和郡王,在宋元瑾心里是一个不小的疙瘩。

  因为,他是清仪公主生下的孩子。

  没有卓越功勋的外臣很难被封为郡王的,而只有三岁的苏涵便受封了,虽然是因为他的父亲威武大将军战死沙场,而给他家的荣耀,只是,宫里总会有些压也压不下去偷偷流传的谣传,当年,清仪公主和皇帝的关系太亲密,宫里便有不好的传言,公主出嫁后,不到八月生下了苏涵,三岁的苏涵被封为郡王后,宫里就有谣言说苏涵是皇帝的孩子,当时太子宋元瑾还是七岁的孩子,心思最为敏感,那时候的事情,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清仪公主薨逝,皇帝病了不短的时间,那段时间里,太子监国,只是,连他也都见不到皇帝,只有两位老臣被召见过。皇帝病好之后,便下旨让苏涵入京,并且在京里大兴土木为苏涵建造清和郡王府,皇帝一生节俭,为了一个苏涵,这还是第一次如此重视一个郡王府的建造。

  皇旨下了三道,苏涵都用各种理由拒绝入京,最后皇帝甚至派了近臣前去接人,苏涵才入京来了。

  如此三请四催,苏涵也算是抗旨不遵了,皇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在他入京后高高兴兴地收拾了锦斓殿让他入宫来就近照顾。

  如此的恩宠,不是坐实了苏涵是他父皇与姑姑的孽种的事实吗?

  现在皇宫里,哪里听不到大家叽叽咕咕说这件事。

  “太子殿下,皇上……”殿里女官要拦住太子,却被他一把推开了,门帘被掀开来,太子首先见到的还是坐在膳桌旁用膳的皇帝,他即使心中满腔的怨愤,面对皇帝,他也不得不收起怒气,恭敬地给皇帝行了礼,“儿臣请父皇安!”

  皇帝用锦帕擦了擦嘴,抬起头来看了看太子,道,“平身吧!可曾用了饭?坐下一起吃吧!”

  “谢父皇!”太子谢恩道,这才起身来。

  苏涵坐在皇帝左下手边的椅子上,面前膳桌上是他的药膳,小小一碗,还有一碗参汤,他正用调羹慢慢舀着药膳吃,每天都吃这个,他早就吃腻了,食不下咽,却每顿都必须吃。

  太子进来后,他便停了手,看向太子,他知道皇帝有三子两女,最大的皇长子是太子,已经过了及冠,次子和他年岁相当,幺子还要小不少。

  这位皇帝勤政爱民,并不贪恋女色,后宫也不充裕,甚至在先皇后去后,也没有立皇后的意思。

  苏涵看这位在皇帝面前自称“儿臣”的青年一身朱红皇太子常服,便知道他是太子。

  太子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苏涵的目光。

  苏涵目光平静柔和,和他对上后,不自觉转开了。

  苏涵想自己是否应该起身给太子殿下请安,虽然他住在这里,每次连皇帝来,都不起身行跪礼请安的。

  在皇宫里住了几天,从小地方贡阳来的他,以前不知道宫廷礼仪,这几天也听嬷嬷提了不少,算是明白了一些皇宫里的规矩。

  苏涵还没有起身,皇帝便微笑着按了他的肩膀,道,“不在乎那些虚礼,涵儿,好好吃饭吧。今天可要把这碗吃完了,不然,身子骨可好不起来。”

  苏涵一边答会好好吃饭,一边拿眼睛去瞅已经坐在皇帝右下手的太子。

  没想到这个人就是清和郡王苏涵。

  和宋元瑾的想像,并不太一样。

  在他的想像里,苏涵是个病病恹恹的人,应该是一个蜡黄的人,从小地方来京城,会带着些怯懦,十六岁多,这个年龄失了父母没有人管束的少年多少会迷恋于美色欲望,会带着如同京城里很多纨绔子弟的那种纵欲后的萎靡不健康……

  根据对身边十六岁多的达官家子弟的观察,宋元瑾想像中的苏涵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过,就是那一抬眼,看到的苏涵,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有一种心一下子被狠狠击了一下的感觉,让他瞬间失神。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的确是病病恹恹的,坐在那里,就显得羸弱。清瘦纤细的身子骨,脸颊消瘦,白皙到透明的地步,如同描画出来的淡烟眉,那双眸子那般清澈,黑黑幽幽的,像是一泓秋水,却又沉静淡然,对上他的眼,便有种魂魄被吸进去的错觉,一瞬间便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然后是挺秀琼鼻,唇色很淡,透着些微凉薄,尖尖的下巴让他显得高傲而拒人千里,只是,无论别的如何,那双眸子,都再吸引人不过了。

  对于美色,宋元瑾并不会有太大的感觉,毕竟,从小见过的美色太多了,无论男女都见得太多。

  但是,静静坐在那里慢慢吃着东西的苏涵和别人不一样,非常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是来自有温柔水乡书香之地之称的贡阳。

  从他身上发出的那种清澈水波一般的气息,还有淡烟水气缭绕一般的朦胧感觉,拂不开看不透的淡淡的聚在眉宇的忧愁,文雅又宁静的书卷气,作为郡王的尊贵,都让他和宋元瑾见过的其他的他印象中的十六岁少年不太一样,也与当初刚从贡阳来京城的俊美少年苏峥不一样。贡阳,真是一个出美人的地方。

  原来进来时候心中集聚的怒气在不知不觉之间消散不见了。

  第八章 膳桌

  皇帝和太子都已经用完了晚膳,苏涵面前的那一小碗药膳,还剩了不少。

  虽然太医尽量将药膳方子改了又改,让能够好吃,味道又多变,但是,对于苏涵来说,这些都是一样咽不下去。吃完药膳后,本是可以吃些别的东西,但苏涵每次连药膳都没有吃完,大家便以为他胃口不好食量太小,别的定然也吃不下去了,以至于,他每天都只能守着药膳,而又吃不完。

  每顿都吃得少,渐渐胃就饿得更小,以至于就吃得更少了,如此,便进入了恶性循环。

  苏涵不想吃药膳,想吃点别的,他也不说,每天都这样子舀着药膳熬着过了。

  晕船的症状在下船几天后也好了,不再觉得到处都在晃,也没有了恶心的感觉,搬进锦斓殿里来住,渐渐也习惯了,甚至习惯了宫里面点的熏香,只是,即使再过几年,也习惯不了哥哥不在身边吧。

  皇帝看苏涵拿着那小调羹舀了一点药膳粥,然后慢慢吃到嘴里,又慢慢咽下去,歇了一下再舀下一勺。

  太子也看着对面的人这样慢吞吞吃东西,心里有些着急。

  别说皇帝和太子,周围任何人看他这样都着急,心里想的是自己几口就吃完的东西,他怎么就能吃得这么慢这么难。

  还是皇帝发话了,道,“涵儿,吃不下么?”

  苏涵把调羹放进碗里,拿锦帕擦了擦嘴角,轻蹙了眉头,道,“吃不下了,看来今天又吃不完。”

  皇帝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碗,道,“让再盛一些热的来,你再吃一些怎么样?”

  苏涵摇摇头,有些委屈的样子,“吃不下了,已经饱了。”

  “那再喝几口参汤,夏吉说粥吃得少,参汤便也不能喝太多了,怕冲淡了胃。”皇帝柔声劝着,苏涵才点了点头,参汤早冷得差不多了,只好要盛热的来,看着苏涵喝下了几口。

  太子在一边看着,皇帝劝着苏涵的行为,就像老父劝着娇惯坏了的小儿子一样。

  太子小的时候,父皇待他也差不多是这般,有时候还会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认字读书,也曾手把手教他写字,那些日子倒是很令人怀念的。

  只是,皇帝这样宠着的子女,也只有他宋元瑾一人,其他弟妹,并不见父皇如此在乎喜爱过。

  现在,来了一个苏涵,父皇又有了老来怜爱儿子的心思。

  太子实在看不惯苏涵那样吃东西的样子,说道,“父皇,涵儿只能吃那粥与汤么,没见他吃别的菜。”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也不是,吃了药粥倒是能吃点别的,只是,涵儿他药粥都吃不下,别的东西还是不让他吃吧。”

  苏涵抬眼看了太子一眼,没有说话。

  太子现在也算有些明白苏涵的苦了,总是吃那药粥,谁吃得消,道,“父皇,儿臣以为还是让他吃些别的,一直吃药粥,胃口总是不好的。吃些别的调一调说不定就好些了。”

  皇帝看向苏涵,苏涵点点头,道,“我想吃酒酿。”

  宋元瑾听到苏涵的回答,就笑出来了,皇帝摇摇头,道,“酒酿还是算了,吃点芋泥丸子怎么样?”

  皇帝说着,已经拿着菜盘里的小勺子舀了一个放进苏涵面前空着的玉碗里。

  这芋泥丸子做法讲究,用了很多食材煨出高汤来,然后做出来的,里面还有细丝的燕窝,苏涵舀起来慢慢吃了,然后脸上总算现出了一丝松口气的表情,道,“好吃。”

  宋元瑾又笑了,皇帝也松了口气,说道,“你想吃别的,这么多天怎么不说,今天不是元瑾来说,你就一直守着你那碗药粥吃了,身子是你自己的,怎么自己不知道好好管管呢。”

  皇帝的话虽然严厉,但是也带着慈父的温柔关怀,苏涵也不怕他,微微露出个笑,道,“还想吃一个。”

  皇帝愣了一下,宋元瑾已经站起身来给苏涵舀了一个,又问他还要吃什么,苏涵又指了两三道菜,于是,宋元瑾便都给他舀了一些。

  苏涵是很多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每一样尝一点胃也就满了,摇摇头说吃不了了。

  皇帝看苏涵这样很是无奈,道,“以后要吃什么便说,让膳房做就是了。这劳什子药粥不吃也罢。”

  听说不用吃药粥,苏涵一下子眼都亮了,道,“让她们不要熬了,以后我不吃药粥了。”

  “你呀,这个臭小子……”皇帝宠溺地拍了一下苏涵的肩膀,摇摇头,说还有事情要去处理,让苏涵自己走走路消消食,又问宋元瑾,道,“元瑾到这里来是作甚?”

  宋元瑾躬身道,“听说从贡阳来的表弟被接到锦斓殿里住了,便来看看。”

  “现在可看到了?”皇帝声音平淡无起伏,宋元瑾明白自己的心思估计逃不过父皇的眼,便笑着承认道,“没想到表弟是如此钟灵毓秀的人物,只是身子似乎太弱了些,好好调养身子才是。”

  说着,又问苏涵道,“不知多少岁了?可还在读书?”

  苏涵答道,“就快十七岁。以前跟着母亲读书,夫子也有两个,母亲去后……”说到这里想到母亲便也说不下去了。

  皇帝劝道,“别想难过的事情了,你在这里,朕会待你如亲子般,断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苏涵道“谢谢舅父。”

  宋元瑾道,“父皇,涵儿身子不好,不宜多劳累,不过,每日在这锦斓殿里估计也不妥当,还不如让他进书堂里去读书,元明元邵都在那里,还有一些和他年岁相当的其他子弟,想来有了玩伴,心情好些,精神也就好了,身体也会好些了。”

  皇帝看着苏涵,问道,“涵儿自己怎么想的?”

  苏涵其实不想到别的地方去见别的陌生人,但是,这种情势下,他说不想去也是不行的吧,而且,他也总不能一直呆在这殿里,他总是要出去见人的。便答道,“谢谢太子殿下的提议,我觉得很好。”

  “叫太子殿下太生分了,同玉婵她们一样叫太子哥哥如何?”宋元瑾说着,已经取了自己手上的一串念珠下来,“这是清光寺里沾过佛气的,给你戴着护身吧!今日来得匆忙,没有带别的东西过来。”

  皇帝很高兴太子这般喜爱苏涵,脸上神情柔和。

  苏涵只好接了过来,笑着谢道,“谢谢太子哥哥。”

  皇帝说等苏涵身子再调养几天好些后,就去勤学殿里上学。

  苏涵道了谢,送走了皇帝和太子。

  皇帝和太子一起出来,太子笑着对皇帝道,“没想到这个弟弟这般乖巧可爱,很招人疼啊!”

  太子直接把“表弟”改成了“弟弟”,皇帝不置可否,道,“他身子不好,估计命不长久,在他有生之年里,当让他好好享享福。”

  太子想到刚才那个脆弱的白玉娃娃一般的人,道,“太好的人,上天也不希望他在人世间沾了浊气太久,他就是太好了。”

  太子的说法让皇帝心里一阵发愣,面上倒是没有过多表情,后来才道,“你以后要好好待他,他不同别个。”

  皇帝这句“不同别个”有太多种意思了,宋元瑾想想,在看到苏涵后,那种居然有人去占了他以前住的地方的不畅之气早消散,道,“儿臣会待他如亲弟如肱骨的。”

  皇帝对此也算满意。

  第九章 勤学殿

  苏涵进宫去后,苏峥情绪陷入了最低谷。

  若说原来在贡阳时,苏涵不理睬他,让他难过,但那时,至少还有见面的机会,此时苏涵进了宫居住,他连见人一面都困难了。

  他有种感觉,苏涵是真的不原谅他了。

  两人之间的感觉就像是梦里的甜蜜,人明明都在同一个地方,仿佛只要伸出手,总是能够将另一双手握在手心里,但是,现实里,却无论怎么努力,手总是抓不到另一双手。

  甜蜜总是虚幻的,不尽的渴望与孤独才是真真切切的感觉。

  苏峥的情绪明显低落,还出现神情恍惚的状况,身边的侍从出现这种情况,宋元瑾不能不注意到。

  苏峥来京随着他的时候还只有十七岁不到,不过,那时的他已经相当沉稳睿智了,不苟言笑,严格律己,不像个只有十七岁的人。

  在京城经过近两年时间的磨练,他的光华更加内敛,人也更加沉稳,机警而不失考量与稳妥。

  宋元瑾是将他当成可堪大任之才来培养的,希望他以后能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此时,自己将来的左膀右臂出了状况,宋元瑾便关心起来。

  “盛启,你最近精神都不对劲,是刚刚回来,心还留在贡阳吗?那里有你的心上人,离了佳人,便丢了魂。”宋元瑾坐在桌案后,似笑非笑,说道。

  苏峥愣了一愣,起身道,“不是,微臣哪里来的心上人。只是担心家弟而已,他入宫后,我也没有机会进宫见见,不知他最近状况如何了?他身子一向单薄,就怕他又不好好将养着,出了什么状况。”

  苏峥一脸忧虑,语气恳切。

  若是要见苏涵,仰仗太子倒是很不错的法子。

  “就为这事。父皇待苏涵倒是非常不一般的,苏涵在宫里,能有什么状况。”太子笑道。

  苏峥道,“涵儿在宫里自是会过得很好,只是,做哥哥的总是放不下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当年我入京来瞒着他没有给他说,这次回去,他便怨恨上我了,上京来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和我说话。孩子长大了,他的心思便琢磨不透了。”

  宋元瑾笑起来,“那倒是这个理,只是,盛启,你注意到没有,你待苏涵就像待一个孩子一样,若是苏涵还小,倒还好说,但他已经长大了,你再一味宠着腻着,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不是显得太亲密了?太亲密了反倒不好,他会觉得你这个哥哥太啰嗦了,想离你远点呢。不过,照这样看来,你以后倒会是个好父亲,一个弟弟便如此疼宠着,是你的儿子的话,你倒该捧在手心里了。”

  宋元瑾说完大笑起来。

  苏峥被他嘲笑了一番,倒也没有觉得脸皮发烧之类,只是些微苦涩罢了。苦笑了一下,也不说话了。

  宋元瑾接着道,“前几天,我倒是去过锦斓殿一次,见过了你那个宝贝弟弟。说来,贡阳还真是好山好水,养出来的人一个赛一个地好看,当年见到你,我就说且再过几年,宋御史家大公子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号也该让人了,见到苏涵之后,才知道,原来贡阳的山水还能养出更好的人来。”

  听太子乱说笑,苏峥一点笑不出来,道,“那是您太抬举了。再说,长相可当不成饭来吃。”

  “秀色可餐这个词可不就是说长相能拿来当饭吃。”宋元瑾道。

  苏峥完全黑了脸,不答话了。

  太子这才慢悠悠继续说道,“父皇说让苏涵去勤学殿里上学,一来不至于呆在宫中太寂寞,二来,也增些学识。想来,他今天便在上学了吧,若是你真想去看看他,我要去向林太傅请教事情,你陪着我去,正好就看到了。”

  苏峥想到苏涵最厌恶读四书五经,让他到勤学殿里和其他皇子与达官子弟一起学习,还不让他受尽了苦楚,心里便有些心疼他,苏涵还是做他喜欢的事情好,不要受各种拘束。

  苏峥知道太子是为了让他去见苏涵才故意说要去请教太傅问题,对于太子的如此体恤,他自然非常感动,谢了恩,便随着太子一起到勤学殿里去。

  天朝皇子要在勤学殿里学到二十岁,苏峥之前便做过宋元瑾的伴读,对于勤学殿十分熟悉。

  勤学殿距离太子东宫不远,进了院门,便听到书房里传来的读书声。

  苏涵从没有过和人一起学习的经历,不知道他是否能够适应这里的环境,能否和别人好好相处。

  苏峥心里担心着,随着宋元瑾到了书房门口,里面的情况便映入了眼帘。七八个少年坐在自己的书桌后,都在看自己的书,只有一个人站在夫子桌案面前正在背书,背书的人是十二岁的小皇子宋元邵,规规矩矩站着,声音清脆悦耳。

  苏涵坐在最后面中间的位置,低着头,神情淡淡的,在专心写东西,而坐在他右手边斜前方的人端著书做掩护,那眼睛一直瞅着他。

  那瞅着苏涵的人,苏峥认识,是刘贵妃的侄儿,兵部尚书的孙子,年岁还小,和宋元邵年纪相当。

  太傅看到太子带着人站在门外,还是让小皇子把文章背完了,又指出了他背书里的错误,这才让他下去了。

  太傅出门来询问太子有何事,太子笑着说来看看弟弟们的学习,请太傅继续进去讲课就行。

  太傅说了两句官面话,便进去说了几句上午学习的总结性的话,然后根据各人情况布置了作业。

  上午的课也就算完了,用过午饭,再开始下午的课。

  下午是拳脚骑射,苏涵的最弱项。

  太傅一出门,苏峥还跟在太子身边,听太子向太傅请教几个民生问题,书房里的人便把目光注意到苏涵身上去了。

  苏涵身体一直不好,而且他不喜欢到勤学殿里来上课,早上也起不来,于是就拖啊拖,这还是他第一天来勤学殿里上课,太傅向大家介绍他的时候,大家就开始怀着各种心思打量他了。

  第十章 烦恼

  清仪公主薨逝,留下孤儿清和郡王,当皇帝下旨接清和郡王入京的时候,清和郡王苏涵这个名字便在京城出了名。

  但是,苏涵一入京,别人来没来得及前往拜访,他就被皇帝接进了皇宫抚养,而且住在皇帝寝宫的偏殿里,没有皇帝的应允,一概人等都不得前去打扰他。

  所以,除了锦斓殿里伺候的宫人、皇帝太子,别的人都没有见过这个大名鼎鼎,私底下被传为是皇帝私生子的清和郡王。

  他到勤学殿里来读书,里面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他,看他白白净净,清清秀秀的一个安静文气的少年,不免非常好奇。

  宋元明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旁边的位置是他的伴读汪晋的,伺候他的小太监将他的书本及一应东西收拾好,他回头看了看坐在最后的苏涵。

  即使太傅说下学了,苏涵也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然坐在那里专心地写着字,他周围三尺之地仿佛都带上了他身上的清冷与安静的气息,让别人想上前去又不忍上前去。

  刘锦辉最先沉不住气,走到苏涵面前去,看这个人一直在写写写,到底在写些什么。

  看了看,发现苏涵只是在抄书而已,是每一个新入学,太傅都会让人写的《为学》篇。只是,那上面的字清瘦飘逸,非常漂亮,就像苏涵的人一样,有种远离众人与尘世的感觉。

  苏涵将最后一遍为学写完,便抬起头来,目光对上站在他桌案旁边的刘锦辉。

  刘锦辉被他温润中却带着些微冰冷的目光望着,便不自觉鲠直了脖子,道,“你叫苏涵是吧?刚从贡阳来?”

  苏涵慢慢将自己面前的纸笔书籍收拾好,他来上学的时候,是他入宫后新派给他的太监们送他来的,他被太傅领进殿里后,就让那些太监们回去了,让放学再来接他。

  此时,他坐在这里写字,是等那太监又来把他带回去,不然,他几乎没出过门,毫无方向感,依靠自己根本回不去。

  而下午的骑射课程,他根本不想参加,想着回自己住的地方后下午就不来上课了。

  刘锦辉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孩儿,长得虎头虎脑,有股往前冲的聪明劲。

  苏涵看了看他,答道,“我叫苏涵。是从贡阳来的。”

  刘锦辉认真仔细地打量苏涵,觉得苏涵长得真是好看,想到谣言,便有些欲言又止。

  即使他还小,也知道不能问出你是不是皇帝的儿子这种话来,于是说道,“我叫刘锦辉,下午的骑射课,你要去么?我们一起吧。”

  苏涵摇摇头,答道,“不去,我要回去了。”

  “看你瘦成根杆子,就是因为不去练拳脚,闷在书本里可不会有多少好处。”刘锦辉望着苏涵说着。

  苏涵被他说得一愣,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瘦得像根杆子。他不自觉蹙了眉头,将书本收拾完了,就站了起来。

  宋元邵走到刘锦辉面前来,看了看苏涵,对刘锦辉道,“你管他做什么,走,吃午膳去。”说着,就拉了刘锦辉走了。

  大家原来都看着苏涵,此时看小皇子将刘锦辉拉走了,便也都不再盯着他看,打着招呼说着话就都出门走了。

  宋元明又观察了苏涵一阵,看他不言不语,面上表情也淡淡的,便也没有了多少兴趣,起身走了,他一走,跟在他身边的人也都走了。

  苏涵虽然不以为意,但是,看到殿里原来还热热闹闹,突然之间人走完空阔寂寥,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凄凉感觉,更加不想来这学堂读书了。

  拿了书本站在书房门口,向远处望,来接他的太监还没有来。

  苏峥从太子那里脱身便退回来。

  勤学殿前栏杆边,苏涵静静站在那里,夏末秋初的树木积聚了整个春天与夏天的绿叶葱茏欲滴,苏涵一双明眸里映着那浓郁沉重的绿色,略显得悲伤。

  苏峥快步走过去,轻声唤他,“暖暖……”

  苏涵抬起头来,看到是苏峥,愣了一愣,然后把目光转开了,道,“大哥怎么在这里?”

  苏峥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是来看你的,不知你入宫住之后身子可好些了,精神气好些没有,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刚才被别人孤立与排斥,此时听到苏峥的温柔软语的问候,心下便有些酸楚。眼里含着一层水光,却并不看向苏峥,淡淡道,“皇上待我很好,最近身体好多了,大哥不用担心。”

  苏峥伸手轻轻放在苏涵的肩膀上,要是,他能够将这个少年抱到怀里来就好了。

  苏涵没有将他的手让开,而是说道,“大哥,我要回去了。”

  苏峥讪讪把手拿开,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离开呢,他们不和你一起吗?”

  苏峥最开始到勤学殿里来上学的时候,他虽然不多话,但是很会做人,而且,他一来就是做太子的伴读,有太子罩着他,他倒没有被排斥,和大家相处倒还融洽。

  这个小小的勤学殿里,其实也是各有各的小团体的,苏涵这样冷冰冰的性子,又不喜欢说话,还高傲惯了,又有那样的谣言,想来,苏涵在这里不会和他们相处得好。

  “你要学会和别人好好说话,和大家做朋友,不要总是一个人……”苏峥望着苏涵,犹豫着担忧地说道,“宫里不比是在别的地方,你要多多用心注意着。”

  苏涵的脚步顿了一下,咬着牙不说话,在宫里住了这一段时间,他其实也弄明白了一些里面的一些事情,明白这里和外面的不同之处。

  于是,他原来还觉得无所谓,到现在,便不再喜欢里面了,他想要到哥哥的府上去住,也不想在勤学殿里来读书,他希望自己看看书,写写字就行了。

  只是,他却不能向苏峥表达这个意愿,此时也不能向皇上表达这个愿望。

  苏涵嗯了一声,手中拿着自己的书,快步往外走去。

  苏峥满脸忧虑,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院门口,才遇上来接苏涵的太监。

  “郡王恕罪,路上遇到贵妃娘娘,请安之后便来晚了。”

  一个大太监,两个小内监跪在地上。

  苏涵看了他们一眼,眼睛沉了沉,不说话。

  让对方战战兢兢够了,他好半天才道,“起来吧!”

  那大太监要去接他手里的书,他也自己拿着,冷冰冰道,“不用。”

  苏峥看苏涵蹙眉一脸嫌恶的样子,就知道苏涵在嫌弃那几个太监。

  在宫里就是这样的,处处都有人对你用心机,你也要处处对人用心机,这来接苏涵的太监来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贵妃娘娘故意所为……

  苏峥在心里暗叹口气,对那几个内监道,“你们主子刚入宫里来,什么地方都不熟悉,你们多多顾着他点。”

  内监们诺诺答是。

  苏涵看了苏峥一眼,不说话,迳直往前走了。

  苏峥并不知道苏涵为什么嫌恶内监们,此时也不好劝劝苏涵不要和下人把关系搞差了。

  走到前面一条岔路,苏涵径直往右边的路去。

  那大太监赶紧上前,躬身道,“郡王,是往左边走。”

  苏涵听他这样一说,脸色微红,又退回来往左边去。

  苏峥一直把苏涵送到了中宏宫前门,之后的路,没有皇帝应允,他便不能往前去了。

  苏峥看着苏涵的背影,道,“涵儿,哥哥过几日再来看你。”

  苏涵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走了。

  苏峥回到太子身边,太子刚才在远处看到苏峥苏涵两兄弟了,看苏峥跟在苏涵身后,苏涵对他不理不睬,便有些想笑。心里觉得苏峥的行为怎么那么像哄家里的小娘子呢?

  太子也没有问苏峥见到苏涵如何了,只是说道,“你想见你弟弟,向父皇请旨,说想定期探望,父皇疼爱苏涵,应该会应允的。”

  第十一章 上学问题

  苏涵回到锦斓殿后,也不吃饭,让宫人们热水要沐浴。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赶紧去办。

  李嬷嬷到内室里询问他这是怎么了。

  苏涵蹙着眉头,有些委屈地道,“我不喜欢去上学,他们都不理睬我。”

  李嬷嬷叹口气,想劝劝苏涵,但是,又无从劝起,苏涵从来没有入学上过学,从小到大都是公主亲自教导,每日学习也很轻松。苏涵很晚才起床,下午很早又结束了。

  像这日,一大早将他从被窝里拉起来洗漱穿戴,然后让他去学堂里,还真是有些勉强,李嬷嬷也宠苏涵惯了,同样打心眼里心疼他。这个孩子生来就是郡王,也不用考功名,勤奋读书也没有用,还不如就让他散漫地生活。

  加上李嬷嬷也是宫里出去的人,宫里的那些事情,她也明白,估计苏涵第一次去上学,又为人冷清不知道讨好人,被别人孤立起来是一定的事情。

  李嬷嬷也不再说这方面的事情,只问道,“那大中午的,沐浴作什么?”

  苏涵撇撇嘴,道,“在外面去走了一圈,觉得身上都染了浊气,洗洗浊气而已,不洗吃不下饭。”

  李嬷嬷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让赶紧准备水让他洗了,好按点吃饭,不然饿到了苏涵的肚子,过了时间,这小祖宗又吃不下东西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苏涵在锦斓殿里用的宫人中侍女全是原来随着他从贡阳来的丫鬟们,进宫后,皇帝也没有说这些人算是皇宫编制,于是,这些人都是属于外来人员,不受皇宫里的人管束,也都是最近,这些人才将皇宫里的礼仪规矩都学了个遍,在锦斓殿里好好伺候郡王。

  只是,皇帝还是派了太监过来在外间伺候,毕竟,这皇宫里,有些地方就只能用太监。

  苏涵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却不喜欢太监们,那些不是他带来的人,他一来不信任,二来,想到他们和自己一样拥有身体的缺陷,就有看到他们就打心里提醒自己一样,就更加喜欢不上来太监们。

  皇帝时常午膳晚膳都会到苏涵这里来吃,京城里做的膳食口味和贡阳有所不同,苏涵摆脱药膳开始吃别的饭菜后,这里总会做一部分贡阳菜然后一部分京都菜。

  皇帝笑说他在这里来尝苏涵的小灶,苏涵笑应着“舅父喜欢就好。”

  在皇宫里住了一段时间,苏涵已经和皇帝熟悉了,亲密起来。

  苏涵第一天去上学,下午的骑射课苏涵不会去上,中午回锦斓殿里,皇帝就一定会抽空来看他。

  皇帝来的时候,苏涵还在内室里洗浴。

  苏涵洗澡的时候,从来就只有最亲近的侍女伺候,小时候是母亲亲自为他洗,当他长到十二岁左右,便是芷芸伺候他沐浴与换衣,苏涵以前从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母亲说不要让别人看到他的身体,后来明白道理的时候,便只剩下难过了。

  不过,他没有厌恶或轻视自己的身体,便已经是公主的教导起了很好的作用。

  宫人们朝皇帝下跪行了礼,皇帝看到外间房里摆了膳桌,却不见苏涵,问道,“涵儿在作甚?怎么还不用膳?”

  李嬷嬷道,“小王爷在沐浴呢。”

  “这个时辰沐浴?”皇帝觉得诧异。

  李嬷嬷看了看殿里的其他人,皇帝让人都下去了,她才跪在皇帝面前道,“皇上,小王爷从小就是公主亲自教导,从没有上过学堂,他和人交往也不擅长,不喜欢说话,也不会说话,到学堂里去读书,他不适应。今日一回来就要沐浴,说不习惯外面……”

  李嬷嬷说得恳切又忧虑,皇帝站在那里看了她一阵,道,“你起来吧!”再没有说其他,想想,又道,“是谁在伺候他沐浴?”

  李嬷嬷道,“一直以来都是芷芸丫头伺候小王爷沐浴。”

  皇帝沉默了片刻,抬腿进了内室里,从碧绿夏荷屏风后面传出声音来。

  “芷芸,你出去,我自己来。”

  苏涵的声音柔润动听,说了之后,便是一阵水声。

  然后,一个美貌丫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拿着苏涵换下的衣服。

  看到皇帝站在卧房中间,一惊,赶紧跪下请安,“奴婢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

  皇帝道了声“免礼”。

  就听屏风后又一阵水声,然后有穿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苏涵穿着白色单衣出来了。

  苏涵头发被盘在了头上,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来,身体单薄纤细,纤纤弱质美少年。

  他到皇帝面前道,“舅父,您怎么进来了?”

  皇帝看到他,身上的水还没有擦干呢,就把衣服穿上了,道,“把水擦干了再穿衣服,不要伤风了才好。”

  苏涵笑了一下,些微埋怨道,“还不是听舅父你来了,我才急急忙忙穿衣服,以前可没有这样。”

  皇帝喜欢苏涵朝他撒娇,喜欢他露出嗔怪抱怨的可爱神情,当即笑道,“那朕先出去,快把衣服穿好了,快些用膳吧,不然,过了时辰,你又该吃不下去了。”

  苏涵一边朝皇帝轻轻笑,一边说好。

  穿好了衣服出来,午膳在桌子上刚刚摆好,皇帝已经用过饭了,便坐在旁边亲自给他布菜,苏涵一脸笑咪咪的神情。

  吃过午膳后,苏涵和皇帝说话,皇帝问起他在学堂里怎么样,苏涵听他说起学堂,便拧了眉,叹口气道,“早上起那么早,我觉都没睡够,到学堂里,太傅好严厉,我都不敢打瞌睡,强撑着头听,看到太傅的胡子在面前飘啊飘,头就昏沉了,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苏涵的表情与话语让皇帝一下子就笑出来了,笑骂道,“你这小子,每天要睡多少时辰才够。林太傅的胡子,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听你这么说他,他还不气得……”

  皇帝没说完,苏涵扒着他的手臂笑着接道,“——吹胡子瞪眼。”

  皇帝听苏涵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苏涵也跟着他笑。

  “真不想去学堂上学了?”皇帝问道。

  苏涵撅起嘴巴,十七岁的人了,做起各种表情来,还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可爱讨人喜欢。

  苏涵本来要答是,但望着皇帝,又咬着牙,道,“也……也不是……”

  皇帝叹口气,道,“不喜欢那就算了吧!”

  苏涵眼睛一亮,又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才去上一天,就……就不去了啊。”

  皇帝道,“那你是真那么想去上学。”

  苏涵赶紧扑到他怀里,摇头,“我不去了,我要睡懒觉。”

  皇帝搂着他的身子,觉得有子若此,就该好好宠着他啊。

  皇帝又问起苏涵怎么大中午地要沐浴呢。

  苏涵拧着眉头不答了,过一会儿又笑嘻嘻对皇帝道,“舅父,我昨儿下午画了前院那棵晚香玉的画来。你要看看么?”

  “那拿来给朕品赏品赏。”皇帝笑道。

  “品赏可不敢当呐,”苏涵说着,去一边的多宝架上拿出卷起来的画来,到皇帝面前道,“拙作献丑了。”

  画还没来得及裱起来,苏涵将画纸展开来,画纸上,一枝晚香玉从画左下角伸出来,朵朵饱满的花朵,莹白中带着些微淡粉。

  皇帝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

  苏涵眼睛发光,漂亮地就像是晕着天上星子,道,“这是画着送给舅父您的,还想着要是您不喜欢,就扔掉了呢,您喜欢就裱起来送您。还有,这里等着您题字。”

  于是一下午,皇帝就陪着苏涵来了,先是在画上提了字,看苏涵裱画便给他打下手,两父子弄得不亦乐乎。

  裱完画,时间已经不早,苏涵没有睡午觉,精神不好,神情倦倦的。

  皇帝离开的时候,让他以后不用去上学了,自己看书学习就行。虽说如此,但是,会让太傅来给他布置学习课业,皇帝会定期检查,让苏涵不要玩得什么都忘了。

  苏涵撅着嘴巴说自己才不是玩物丧志的人,皇帝摸摸他的头发,说也不要太累,要爱惜身体。

  苏涵笑眯眯说谢谢舅父,就像在家里和母亲一般亲密,还垫着脚尖在要离开的皇帝脸颊上小小亲了一下。

  皇帝对于苏涵这样的行为愣住了,但看苏涵璀璨美丽的眸子里全是依恋与笑意,便也柔下来了整颗心。

  苏涵从小在宫外长大,和皇宫里长大的孩子是不一样的,这样的苏涵,让人不自觉要心疼他,疼爱他。

  皇帝摸摸他的头,让他赶紧去睡会儿,不然就要站着睡着了。

  苏涵答着是,但还是站在殿门口看皇帝离开,皇帝已经走远了,回过头来看,苏涵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这样的孩子,的确是能够让任何人都宠爱他的。

  第十二章 御用第一画师

  苏涵午睡起床后,拿着本书倚在美人塌上发呆,给皇帝裱的那幅画已经干了,他望着那画,想起前一天在外面不经意听到小太监们说的话。

  他一向不喜欢出门,此前一直呆在锦斓殿内院里,外面的谣言因为皇帝的不打压与不禁止传得满天飞,苏涵呆在内院便也不知道。

  在内院里闻到浓郁的花香味,问起身边的侍女,知道是外面有一株晚香玉,他出门去看了看,发现是很漂亮的花,于是,他又手痒痒了,让搬了桌子在廊下,摆了笔墨,铺了宣纸,开始画画。

  很快就画完了,苏涵却不肯离开,坐在椅子上在黄昏最后的光里感受些微晚风。

  京城不像贡阳那样在夏天的时候那般闷热,这里要干爽凉爽一些,苏涵对此很满意,他喜欢坐在窗户边上吹风,仰头看天空缓缓飘荡而过的白云。

  以前在贡阳的时候,他也喜欢做这事,只是那时候,哥哥会在风吹得大起来的时候拿一件外衫来给他披上,仰头看天上的白云的时候,哥哥会笑问他这样仰着头不晕吗?

  想到此,不免有些悲伤,人长大了,果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想就去做的。

  如果可以,传奇小说里面写的私奔倒是也能够去做做,只是,那样的话,哥哥的人生也算被他毁了吧。

  苏涵略微黯然,母亲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不要做逆伦的事情,不要不考虑将来就任着性子胡作非为,年轻时候的荒唐总是要等长大后才来承担后果的。

  苏涵知道,自己不会有太长的将来,但是,苏峥却有。

  望着天上飘过去的白云,苏涵昏昏欲睡,世界很安静,于是,能够听到很远处的细小的声音。

  听到有小太监在墙根下面小声说话。

  “皇上为什么待一个贡阳那种小地方来的郡王那般好,嘿,还让他住在这锦斓殿里?”

  然后是更小的声音。

  大约说的是他是皇帝的私生子,三岁的时候就被封为郡王,公主一死就接进京城来,让他住在宫里,皇帝最近也每天都往锦斓殿里跑,来和他一起用膳,关心身体,除了这清和郡王,还看到有别的人得到过这种待遇没有,即使太子爷,皇帝也没有和他这般亲……

  说话的小太监早走了,苏涵还仰着头靠在椅子上,想了想皇帝待他的一切好处,不得不承认,那小太监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只是,他是皇帝的孩子这种事情,还是让他觉得非常别扭。

  他的父亲是威武大将军,是一等爵的忠国公。

  对于父亲,他没有任何印象,有的记忆只是父亲战死沙场之后,灵柩被运回贡阳,然后府里一片白,很多哭声,吵得他睡不着,他只在灵柩前跪了一阵,因为身体不好,便让他回内室里睡觉休息了。

  于是,连父亲的丧事葬礼,他的记忆也没有多少。

  父亲的样子只来源于祠堂里见到的画像,虽然叫做威武将军,他的父亲在画像里并不十分威武,倒是儒雅清瘦的。

  母亲也从不在他面前提他的父亲,每次说到的时候,都用“将军”这一个词代替,所以,苏涵对于父亲也只有将军这一个词,然后就是祠堂里的画像。

  若说他是皇帝的儿子,这还真让人觉得别扭。

  若他是皇帝儿子,那么,他是如何生出来的呢,是母亲和舅父生的么,还是舅父和别人的孩子,母亲将他抱走了去养着的呢?这些都让苏涵觉得不解,看着天上的云又飘过去了一朵,天空渐渐暗下来,晚风更大了一些,在苏涵要睡着的时候,芷芸抱了披风过来给他盖着,说进屋去。

  苏涵就这样被芷芸扯进屋里去了,后来,也没有太纠结于这个问题。

  只是,想到皇帝就是他的父亲,他还是不免心里别扭。

  但是,无论皇帝是不是他的父亲,皇帝都是皇帝,是能够轻易决定人生死的人。

  皇帝从锦斓殿里回御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便让心腹太监去查苏涵是不是在勤学殿里受了委屈,或者还遇到了什么事情。

  苏涵不喜欢去上学读书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是,去读了一上午书一回去就要沐浴,这一点也太奇怪了。而问起苏涵,苏涵又不说,这便更加引起了皇帝的好奇。

  太监回来回说,郡王在勤学殿里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事,只是,也没有谁和他走得近,刘家的公子和苏涵说过几句话,不过后来也被小皇子拉走了。去接苏涵下学的内侍们在路上遇上了贵妃娘娘,被娘娘叫住问了些话,然后就去接得晚了,让郡王在勤学殿门口等了很长时间;还有郡王的大哥苏峥公子随着太子一起找林太傅,便留下来和郡王说了些话,之后又将郡王送到了中宏宫门口才离去。

  皇帝听了太监回报,认为苏涵大概是在勤学殿里被孤立了,以至于不想去上学,只是,回去就洗澡这件事,还是无法理解。

  苏涵不仅不用去上学了,皇帝还让人给他送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让他玩,可谓是娇宠之极。

  苏峥去向皇帝请旨说希望能够定期入宫看看弟弟,皇帝怜苏涵在宫里寂寞,便答应了,还说让苏峥多多进宫陪苏涵说话。

  苏峥松了口气,谢了恩。

  为了让儿子们熟悉苏涵,皇帝让在中宏宫里摆了晚膳,让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来一起吃饭,也让太子把苏峥也带过来。

  皇帝坐上位,左手边便是苏涵,右手边便是太子。

  苏峥坐在苏涵的下手边,再其下是两位公主,太子下手位是两位弟弟。

  皇帝询问了一下太子最近处理事务的心得进步,又询问在学问上有没有长进,太子一一作答,皇帝很满意;之后又询问了元明元邵的学习情况,两人都简单作了答。

  两位公主都还没有及笄,一位十一岁,另一位才七岁,因为母亲地位不太高,便显得些微怯懦。

  皇帝又问了她俩最近的情况,便把话题说到苏涵的身上来,问起苏涵在这里住得习惯否,以前在贡阳是什么样子的?

  苏涵柔声答在这里很好,又说了些贡阳的风物,那里的水田桃花李花,还有燕子,桑树,清澈的河水,在河边放纸鸢,春天的时候钓鱼,在野外烤鱼吃,又说了以前苏峥讲给他听的学子们一起出门踏春赛诗等事……

  几位小的皇子皇女从没有出过宫,虽然不免觉得苏涵讲的东西太小家子气了,不合皇家身份,但是,也打心眼里觉得新奇好玩,很羡慕。

  苏峥原来还在担心苏涵是不是太冷清不说话而把会别人得罪了,此时听苏涵说起事情来侃侃而谈很讨人喜欢,也就放下了心,看来,他的弟弟也并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样要人时时刻刻地守着看着才能过得好。

  苏涵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许多事情都是看他做不做,而不是看他会不会做,做不做得好。

  太子坐在苏涵的对面,听他清润美妙的声音,看着他就像看着贡阳清澈的春水,碧绿的山坡一样。

  苏涵若是愿意,他会给人一种非常容易接近而且温润美好的感觉。

  小公主问苏涵放纸鸢的问题,“真的能飞那么高吗?”

  苏涵点头,“嗯,可以飞很高,要是线很长,最后会飞得看不见了。”

  小公主一脸向往,道,“我希望要一个蝴蝶一样的风筝,苏涵哥哥你会做风筝么?”

  苏涵摇头,“我不会,不过,我的丫鬟们会。”

  小公主笑着说希望能够给她做一个。

  苏涵说让小公主去锦斓殿里玩,大家一起学着做。

  然后大公主也说要去看看。

  一顿晚膳吃下来,大家就熟悉了不少。

  元明元邵也没有觉得苏涵难相处很讨厌了。

  晚膳后,苏峥陪着苏涵去了锦斓殿里,苏涵道,“哥哥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苏峥依依不舍,说道,“暖暖,好好保重身子,别累到了。”

  苏涵回头看他,黑黑的眸子里柔柔的一层水意,苏峥上前试探着轻轻执起他的手,道,“哥哥心思永远不变的,你要好好的。”

  苏涵咬着牙把手抽了出来,转身进了内室。

  苏峥望着内室的门良久,最后只好走了,苏涵在窗户边上望着苏峥消失在院门口的身影,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痛。

  苏涵洗了澡,换了一身白色应景绣着菊花的蝉衣,踏着木屐,手上拿着那幅裱好风干的画出门。

  皇帝在中宏宫里看折子。

  看到苏涵过来,皇帝身边的公公便赶紧上来慇勤地问郡王有什么事。

  苏涵笑着说送给皇帝的画好了,正好皇帝在中宏宫里,没有见大臣,便亲自送过来。

  公公赶紧进去向皇帝通报了,苏涵很快就进了殿里。

  皇帝正在书房里,太子也在,两人应该在讨论事务。

  苏涵穿着木屐,走路便是木屐踏在水磨大理石上的声音,像是带着音律节奏一样。

  他还没有进来,皇帝和太子便把目光放到门口了。

  苏涵进书房后看到太子也在,便躬身行了礼,“皇上万岁。”“给太子哥哥请安。”

  皇帝起身带着苏涵坐在他那宽大的龙椅上。

  太子看苏涵一身白色蝉衣,如同修长秀美的竹一般,走路的时候,就有翩翩起舞的风姿,明眸皓齿,笑颜如花,赏心悦目。

  看到皇帝拉着苏涵坐在龙椅上,心里想着幸得苏涵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不然,父皇还不废了自己,让他做皇帝了。

  苏涵把画展开铺在御案上,笑着对皇帝道,“已经好了,只是这里缺了一点什么,看着有点空。”

  苏涵指指画上左上角空着的一片地方,眉头微微蹙起来。

  皇帝一手揽着苏涵,带着笑容,一手拿了御案上的皇印,印了印泥,就盖在了苏涵刚才指着的画上的空白的地方。

  苏涵看到那地方不再空了,便笑着道,“这样好多了。”

  又看了看自己盖上去的那个印章,小小的一个,便说道,“我的印章好小,我要去做个大的。”

  皇帝笑着道,“要个多大的,朕让人去给你做。”

  苏涵望着皇帝笑,不好意思地说道,“要写‘天下第一御用画师’,皇上,您看,这个可行?”

  皇帝听他一说,哈哈笑起来。

  太子也在一边笑。

  太子道,“有了这个名号,的确应该用一个比较大的印章。”

  皇帝一边说着可行,一边问他想要什么玉雕的。

  苏涵眨着眼睛说,“我说着玩的,舅父真要给我做一个吗?”

  “君无戏言,难道朕诳你的。”皇帝笑道。

  苏涵红了脸,结巴道,“那,那还是不要写这几个字了,多……多丢人啊。”

  皇帝伸手轻轻拧了一下他白嫩的脸颊,道,“朕应了便不能反悔了。”

  苏涵撅着嘴巴,叹道,“真用那样的印章,会被人笑话不要脸的,我都不敢用啊。”

  “怎么不敢用,朕说你是第一御用画师就是。”皇帝道。

  苏涵看了看在一边的太子,把嘴凑到皇帝耳边说悄悄话。

  皇帝听后就笑了,苏涵从龙椅上起身,他一手牵了苏涵的手,一手轻轻拍了拍苏涵的屁股,道,“臭小子。”

  太子听不到苏涵和皇帝到底说了什么,但是,看皇帝翘起来的嘴角,皇帝应该是相当开心的。

  苏涵白嫩细腻的皮肤,脸上没有多少血色,但是,却好像比那最细腻的瓷器还要美妙,他粉色的唇瓣一翕一合小声说话,漂亮的大眼微眯着,眼角上钩的幅度透露出十足的风情来。宋元瑾坐在一边看着苏涵,心有种突然一紧的感觉。

  若苏涵不是皇帝的儿子,他和皇帝如此亲密的行为,在外人眼里,苏涵都可以算成一位幸臣了吧!

  前朝男宠误国,最后导致内忧外患,所以,宋家江山建立,便有明文规定,皇帝不能养男宠。

  但是,男风本就是一个无论你怎么禁都禁不掉的问题,到现在,宋家江山历经四代皇帝百余年,正处于鼎盛之期,万国来朝,京都繁华,男风渐渐起来,虽然皇帝有禁,但是,朝中大臣,又有多少个洁身自好没有沾染过的。

  宋元瑾望着苏涵,想着前朝那位皇帝因他而灭国的男宠该是何种风情,苏涵和他比起来又如何的问题,如果是苏涵这种人的话,不施粉黛,一身简单素白衣衫便是如斯风情,女子还真是比不上,一般皇帝经不住诱惑因他误国也是应该了。

  第十三章 受伤的手与渐渐愈合的关系

  皇帝问把他这御用第一画师的画挂起来怎么样,苏涵笑着说自己来挂,认真打量了这间书房,墙上挂着的几幅画都是传世经典,苏涵一看,脸就越来越红了。

  皇帝本已经又和太子说起事情来,苏涵站在一边望着墙动也不动。

  然后听到“通”地很大一声响,皇帝和太子都被惊吓到,赶紧看过去,原来是苏涵不小心把放花瓶的高几给撞到地上去了,人也摔到了地上去。

  宋元瑾距离苏涵很近,忙起身过去把苏涵扶起来,花瓶掉在地上摔碎了,苏涵手撑在地上被花瓶碎片刺了几条口子,血从那口子里流出来,触目惊心。

  “涵儿,疼么?”宋元瑾把苏涵抱起来,放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皇帝也快步上前来,一脸心疼紧张,向外道,“来人,叫太医来。”

  皇帝的贴身大太监曹汾进来看到倒下的高几,地上摔碎的花瓶,皇帝太子都围着郡王爷,小郡王手上流着血,太子拿了手巾捂着手上伤口。

  曹汾赶紧让人快去叫太医,说郡王手受了伤在流血,又让身边小太监端水拿巾帕拿救急的金创药等。

  苏涵疼得心都纠起来了,眉头拧得死紧,手上的血一直往下流,皇帝看拿药的人还不进来,发脾气吼了起来,“怎么慢成这样,一个个腿不灵便么?”

  苏涵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拉住皇帝的手,疼得颤抖着声音对皇帝道,“舅父,您别气。”

  皇帝面色勉强好些。

  外面的太监已经将东西端了进来,也不要太监们动手,太子将手里满是血的手巾拿开,伤口上血还在往外冒,鲜红一片。

  拿了金创药全撒上去,手掌上撒了厚厚一层,血还是在往外慢慢冒,太子托着苏涵的手,用纱布将伤口轻轻裹起来,就这样托着苏涵的手等太医来做处理。

  苏涵额上起了一层冷汗,眉头拧在一起,雪白的衣服上洒满了点点红斑,触目惊心的红色。

  皇帝眉头也紧拧着,拿手巾擦拭苏涵额上的冷汗。

  太子看苏涵流了这么多血,痛成这样却咬紧牙一声不吭,万分佩服之下,心也纠了起来,非常心疼苏涵。

  皇帝握着苏涵没有受伤的手,太医急急忙忙赶来后,他便把苏涵的手放开了,让太医给苏涵处理伤口。

  用了药,苏涵的手上的伤口流血便渐渐止住了,太医揭开纱布,好好检查了一番,说伤口并不深,因为瓷片不是碎瓷伤口里面也没有留下瓷渣,又上了些药,轻轻擦了手上没有受伤的地方的血迹,便用纱布把手包起来了。

  又说了些最近忌吃的东西,还有注意事项,说了按什么时辰换药,再开了方子,方子拿去给太医院众人评定后再抓药。

  苏涵喜欢弹琴,拉着太医询问以后手是否还能弹琴。

  太医道,“伤口不深,没伤到筋骨,养月余估计也就能全好了,消疤痕估计要费些时日,只是,相信最后也一定会好的,不会留下疤痕。请郡王放心。”

  苏涵道了谢,松了口气。只是,手上伤口疼啊,眉头纠结在一起就没有展开过。

  太医出去了,房间里也打扫了,皇帝望着苏涵道,“这高几稳得很,你怎么就把它掀翻了?”

  苏涵一脸委屈神色,眼里含着层水,道,“看那画入了神,想离近些,不知不觉就爬到高几沿上去了。”

  皇帝哭笑不得。

  太子叹口气,握着苏涵那只没受伤的手,安抚道,“以后可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幸得伤口不深,不然,这手你以后莫想弹琴了。”

  苏涵委屈地点头。

  苏涵的手掌是暖暖的热度,柔嫩的触感,太子握了一会儿就觉得心里有些不对劲,赶紧把他的手放开。

  皇帝让内侍将墙上的画都取了下来,苏涵眼泪汪汪看着那些画,担忧道,“舅父,你让他们把画取了做什么?”

  皇帝没好气地说道,“你既要看,就送到你那里去,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苏涵原来还痛得眉头拧做一堆,此时就展颜笑了,道,“真的啊?”

  皇帝无奈道,“还有假。”

  “那谢谢皇上赏赐。”苏涵说着就起身要拜谢,一站起来不小心扯了一下手上的筋脉,就扯得伤口疼起来,于是,‘哎哟’一声,眉头又拧起来了。

  皇帝过来扶着他,道,“都是你的,谢什么恩,小心伤口。”

  太子看着苏涵,对皇帝道,“父皇,儿臣送涵儿回去养着手吧。”

  皇帝说好。便让苏涵回去好好养伤。

  苏涵一边告退,一边伸手去拿他画的那副画,画此时放在椅子旁边的茶桌上。

  太子看他拿画,道,“拿这个做什么?”

  苏涵不好意思地道,“和大师的对比,我这个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我还是先拿回去了,等再磨练一段时间,画一幅惊世之作再来给舅父吧。”

  皇帝摇着头,这个孩子真是让人疼到心眼里,又被他一些行为逗得哭笑不得。

  “好好,拿回去吧。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些别的。”皇帝说着,让把画送到苏涵住的锦斓殿里去,让太子不用送苏涵了,自己亲自送苏涵回去。

  苏涵受伤的事让锦斓殿里一干人等忙活了起来,伺候他换衣,又按照太医给的方子安排他之后的膳食……

  苏峥从太子那里得知苏涵的手被花瓶的瓷片划破受伤了,他马上进宫去看苏涵,进锦斓殿后,见苏涵靠在美人塌上翻一本书,受伤的左手包着纱布放在榻上摊着,右手拿著书,神情倦倦的。

  侍女说峥少爷来探望,苏涵这才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苏峥关心又担心的眼。

  “哥哥……”苏涵不自觉轻轻唤了一声。

  苏峥走到苏涵身边去,低头看着苏涵受伤的手,却不敢去拿在手里查看情况。

  苏涵道,“没有什么,只有三条口子,也不是很深,太医说,月余就该全好了。”

  苏峥点点头,脸上仍然全是心疼之色。

  侍女端了椅子来,苏峥坐在苏涵身边,看了看苏涵手里的书,道,“手伤了好好养伤就是,不要看书累到了。”

  苏涵道,“不累,是央求着太子殿下给带的传奇故事,”苏涵说着,还把书拿起来让苏峥看了看封皮,是一本叫《传奇鬼话》的书。

  苏峥看了就道,“太子殿下怎么拿这种书来给你看?”

  苏涵道,“这书说是京里最火的书,很多人看的。鬼斋先生写得很不错。哥哥要看么?”

  苏峥摇头,道,“我不看,你也少看,要是你喜欢,我下次给你带些别的传奇话本来,但这鬼话书还是不要看了。”

  苏涵没有答话,把目光放到窗户上去,从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宫墙外高远的天空。

  房间里一时间非常安静。

  苏峥望着苏涵,也不忍心打破此时的宁静。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静静地看着苏涵,那么,他愿意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哥哥,这里面说,生前不能实现的愿望,执念很深的话,死后是会成为鬼留在世间的。”苏涵突然说道。

  苏峥愣了一下才道,“鬼怪之说终究飘渺。”

  苏涵道,“可我希望我死后是能够成为鬼的,至少成为了鬼还能够留下来。”

  苏峥怔愣住了,看着苏涵白皙的脸,伸手抓住了苏涵拿著书的手,慢慢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苏涵的手心里,好半天才略微哽咽道,“别,暖暖,别。你会好好的,以后也请好好的。”

  苏涵没有说话,望着埋在他身上的苏峥,眼眶些微湿润了。

  “哥哥,你会想要变成鬼吗?”苏涵道。

  苏峥抬起头来,伸手从苏涵脸颊上抚过,道,“不会。”

  苏涵略微黯然,“是么?”

  “我也不会让你那般的。”苏峥望着苏涵执着地道。

  “可是,总是有太多事情把握不住啊。”苏涵道。

  “总会有办法的。”苏峥声音坚定。

  苏涵将手从苏峥的手里抽了出来,道,“哥哥,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苏峥恋恋不舍,最后还是只能说道,“不要累到了,少看些书。不要胡思乱想。我再来看你。”

  苏涵望着他,点了点头。

  苏峥离开了锦斓殿里。

  第十四章 探望

  苏峥第二天便又来看苏涵了。

  此时早菊已经开放,苏峥便从外面买了一株早菊,花朵小,却粉嫩地非常漂亮,花瓣微微卷曲着,像是含羞的小姑娘,此时时节还早,上面大部分还是花苞,只开了两三朵。

  苏峥自己抱着花盆,一路行来,见到他的人,打招呼时无不惊讶。

  皇宫里御花园中珍稀花种不计其数,菊花也有几十上百种之多,苏峥居然从宫外搬这么一株并无太大特色的进来。

  苏峥进了锦斓殿院子,宫人们迎过来,道皇帝还在里面。

  此时是近傍晚的时候,苏峥办完了公事才来的。

  想来皇帝也正好此时得闲,过来看苏涵吧。

  宫人进屋里通报了,便让苏峥进去。

  苏峥依然抱着那盆菊花,进屋后,见皇帝坐在榻上,苏涵坐在他身边,皇帝拿著书,两人一起看。

  只听皇帝道,“静而圣,动而王,无为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这便是要随道,追随自然,天下之大道,不在君,不在王,在于生民……”

  这一部分正好是《老子?天道》篇的内容,苏峥看皇帝在为苏涵讲解,便不好打扰,站在一边侯着。

  苏涵看苏峥来了,目光便看过来,皇帝也停了下来,看向苏峥,看到他手里抱着的花盆,问道,“盛启,抱个花盆进来作甚?”

  苏涵想到这定是哥哥抱来送他的,想到以前在贡阳的时候,哥哥曾经送给他的茶花,那株花最终因为他没有好好地照顾而死去了,现在想来,便觉得些微黯然。

  苏峥把花盆放一边,行礼道,“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快平身吧,把花拿过来朕瞧瞧。”皇帝看苏涵一脸期待又忧伤的神色望着那花盆,就赶紧让苏峥把花抱过来。

  苏峥谢恩起身后,便把花盆抱到皇帝和苏涵坐的窗户边上的美人塌旁边,皇帝看了看那花,又看苏涵,苏涵一脸温柔望着那带着点粉的小菊花。

  皇帝问道,“这是什么品种,以前倒是没有见过。”

  苏涵也看向苏峥。

  苏峥看了一眼苏涵,目光柔和,道,“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品种,很普通,因为它在七月半就开得很盛了,而且很好养活,名字便也通俗,就叫七月半。”

  皇帝点点头,看那花的确普通,并不是什么可登大雅之堂的品种,便也不再追问。

  苏涵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花叶,想到以前苏峥送他的那株名贵茶花在花开完的时候,春天都还没有尽,正是他和苏峥的关系最好,两人情难自抑的时候那花死去了,当时他伤心难过,苏峥便道以后再要送花,就送不易死的。

  想到以前的日子,苏涵不免神情恍惚。

  皇帝以为他的手上伤口又开始痛了,便关心道,“涵儿,手又痛了么?”

  手上的伤口倒是一直在痛的,只是,苏涵从小到大便忍受病痛,对于疼痛倒是很能忍受,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并不是很疼,只是今天看书有些倦了而已。”

  皇帝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发,道,“那今天不要再看书了,庄子艰深,你要是不明白,朕来讲给你听。”

  苏涵脸上带上了笑容,在皇帝脸颊上亲了一下,对皇帝道,“谢谢舅父。”

  苏涵的亲密行为让皇帝很开心,又笑着和苏涵说了几句,便起身说自己要去御书房见两三臣子,让苏峥好好陪苏涵说会儿话。

  皇帝走了,苏峥还没有从苏涵刚才对皇帝的亲密行为里反应过来,苏涵从小就在内院里长大,十三四岁的时候才没有每天腻在母亲身边,会经常做些小儿态的行为也属自然。

  但是,苏涵亲吻皇帝脸颊的行为,还是让苏峥有些受不了。

  他听过别人说闲话,苏涵是皇帝的私生子,但是,这种侮辱公主与将军的行为,苏峥是不接受的,每次听到心里都不太好受,只是,他也只能装作没有听到,何人辩驳,他却知道无法去辩。

  但是,看皇帝对苏涵这般好,并且,公主死后被带走的事情,也不得不让他明白,苏涵是皇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只是,不知道苏涵知不知道这件事。

  苏峥只希望苏涵不知道,他希望,苏涵能够永远无忧地快乐生活,不要背负别的沉重的包袱。

  苏涵抬头看苏峥,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道,“哥哥,坐。”

  苏峥勉强露出个微笑,在苏涵身边坐下了,看了看苏涵放在膝上的受伤的包起来的手,道,“暖暖,手还痛吗?”

  苏涵听他问,脸上便露出了些微委屈的神色,“怎么不痛,很痛啊!”

  苏峥一脸心痛,轻轻将他受伤的手托在自己手心里,好像苏涵的痛也痛在他的身上一样,一脸痛苦的表情,仔细看了看,因为包着纱布,根本看不到伤口到底是怎样的,“哥哥没用,你伤成了这样。”

  苏涵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抚上苏峥的眉头,道,“这与哥哥又没有关系,哥哥不许说自己没用。”

  苏峥用空着的手握住苏涵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幽深的目光里仿佛凝结着永世的深情与爱慕,试探着轻声问道,“暖暖,你原谅哥哥了吗?”

  苏涵被苏峥的目光注视着,心跳如擂鼓,温暖的热流仿佛绕着全身筋脉流动,让他觉得一切都美好,但是,同时,又从心底渐渐升起忧伤与愁绪。

  听到苏峥的问话,苏涵欲言又止,最后只好低下了头什么也不说。

  苏峥看苏涵不答,只好转移话题,道,“这七月半虽然不名贵,不过,你闻闻这香味,这花很香,又很好养活……”

  “谢谢你,哥哥……”苏涵轻声道。

  “不要对我说谢。”苏峥心里难过地道,害怕把苏涵受伤的手伤到,便又轻轻放回他的膝上去,起身问苏涵道,“这花放哪里好?”

  苏涵看了看房间,指了指书案前的矮凳,“放那里吧。”

  苏峥把花搬过去放好,回头对苏涵道,“这花你两三天浇一次水就好了。”以前的茶花就是苏涵看顾地太过,每日浇花,花被涝死了。

  苏涵点点头,“我不会把这株养死的。”

  苏涵拿着刚才被皇帝放到一边的《庄子》要苏峥给他讲解,苏峥将书拿起来放回书案上去,道,“不是累了么,不要看这个了。”

  “可没事做啊?”苏涵委屈道。

  苏峥道,“来下棋吧!”

  苏涵说好,便让丫鬟们搬了棋盘到围屏榻上的小桌上放好,苏峥让他不要起得太急,小心手,这才半牵半扶地让他在榻上坐好。

  苏涵不满意地道,“我又不是残疾,只是手受了点伤而已。”

  苏峥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涵拿着黑子,让苏峥先下。

  苏峥道,“京里的一种五子连珠要简单很多,我们来下这个吧。”

  苏涵看着他笑道,“我不懂规则啊,哥哥你是要欺负我么?”

  苏峥看他朝自己撒娇,心都颤起来了,好半天才压抑下激动,道,“规则很简单,讲一遍就明白了。”

  当苏峥将规则讲了一遍,苏涵就笑着说,“这也太简单了吧,京里的人就知道偷懒耍滑。”

  苏峥摇着头笑。

  两人对第一盘,很快苏涵就输了。

  苏涵蹙着眉头,把苏峥去撤子的手压住,道,“让我再看看你再收。”

  两人第二盘很快又完了,这次是苏涵赢了,赢了的苏涵也不满意,蹙着眉头拿眼睛瞅苏峥,嗔怪道,“哥哥故意耍我是吧。你故意让我呢!”

  苏峥说没有,是苏涵厉害。

  苏涵不依,两人正说着,就听外面给太子请安的声音传来,苏峥刚站起身来,太子就进来了。

  他看到苏峥也在,便笑了,道,“盛启你下午走那般急,便是来看涵儿来了。”

  苏峥向他行了礼。

  苏涵也从榻上起身来,问了一声“太子哥哥你来了。”

  太子很高兴地过来看两人摆着的棋盘,道,“这不是五子连珠么?”

  苏涵说是的,大哥正陪他玩这个打发时间。

  太子笑笑,问苏涵手还疼么?

  苏涵答,“小伤而已,不疼了。谢谢太子哥哥关心。”

  太子道,“手好好养着,我以后还想听你弹琴呢。”

  苏涵答好。

  太子让人将东西拿进来,一个内监拿了一个盒子进来,放在桌上后,太子就自己将盒子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琉璃球来,那球的底盘雕着双龙出海,甚是好看精致,太子道,“这是我还小时父皇赏赐于我的,今日拿来给你留着玩吧。”

  苏涵赶紧道谢。

  之后,便是太子和苏涵下起五子连珠来,苏峥站在苏涵身边,生怕他下棋太专心一时忘了自己手上是有伤,而把手不小心在哪里磕碰到了。

  开始几次都是太子赢,苏涵下了几次后,渐渐摸索出了门道,慢慢地每局两人时间下得越来越长,苏涵下得太专注,一时不查,就用左手去托腮,手还没有抬起来,便被苏峥把手抓住了,苏涵愣了一下,也不介意,然后继续下棋,倒是太子看了两人的动作几眼。

  晚膳的时候,太子和苏峥都留了下来。

  太子离开的时候,让苏峥陪着自己一起走,苏峥本还想和苏涵说几句话,也只好咽回了肚子里。只让苏涵好好养伤,不要劳累了。

  离开了锦斓殿,太子笑着对苏峥道,“平时见你不爱说话,没想到对着苏涵倒挺唠叨。”

  苏峥心里有些发窘,面上倒保持了波澜不惊,回答道,“微臣就这么一个弟弟,也只对着他唠叨些罢了。”

  太子笑了一下,看了看苏峥脸色,没有再说这方面的问题。

  他相信苏峥是知道京里的传言的,苏涵可没有流着他们苏家的血啊。

  第十五章 冠礼前柒

  苏峥的冠礼在八月初,是苏家族里的长辈主持,皇帝送了礼,太子亲自前往观礼恭贺,算是对苏峥的极度恩宠。

  这个选嗣子选上来继承苏家忠国公爵的年轻人,让人们羡慕之余也无比佩服。

  苏峥相貌堂堂,清俊潇洒,又没有纨绔子弟的轻浮作风,为人老成而稳妥,让长辈很放心。

  其实,因为苏家的教育方式,苏家倒很少出纨绔子弟。

  苏家的人无论在哪里做官,都要将孩子送回苏家老家东曜书院里读书,东曜书院是天朝第一严格而门槛高的书院,无论你如何位尊,夫子都照样打你板子,每月都有文试武试,若是学习不踏实,试验不过,便要降到低一等的书斋里读书,那是特别丢面子的事情,苏家历经几百年不倒,便是与这种严格选拔的教育制度有关。

  在苏家一众出色的后生里面,苏峥也算里面的佼佼者,无论忠义仁孝,相貌学识,为人处世,都让人没有挑剔之处。

  苏家忠国公爵位是只袭三世,到苏峥这一代,若他没有为国立功,这爵位就要撤掉,不能福及子孙。

  因此,苏峥身上有太多的无论是苏家人或者是别人的目光。

  幸得,到此时,苏峥都不负天下人所望。

  别人都道公主慧眼,找的嗣子并没有让苏家蒙羞。柒

  八月初,苏涵受伤的手已经差不多全好了,早拆了纱布,手上被瓷片刺出的口子长好留下粉红色疤痕,只有在被抚摸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里比别的地方要脆弱,只是,手被包得太久了,解开纱布,太医告诉他手可以随意拿东西了,苏涵倒有些不习惯,还总是单手拿东西,好像那只左手依然处于受伤中一样。

  苏涵说他要去参加苏峥的冠礼,皇帝说到时候人多,苏涵身子还没好全,经不得风,不去也罢。

  苏涵一脸委屈,咬着牙不说话,看了皇帝半晌,皇帝依然不松口,苏涵眼中已经盈了一层水光,黑黑幽幽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皇帝拿他没有办法,伸手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

  苏涵以为皇帝会放软态度,那双眼睛里的水意越发浓了,一眨不眨地委屈地把皇帝望着。

  皇帝却道,“乖,不去。”

  苏涵把嘴巴撅了起来,可怜兮兮,“我就只这么一个哥哥,他的冠礼怎么能够不参加。现下母亲也不在了,就只我和哥哥两个相依为命。”

  想到苏峥前几日来才告诉他,他的冠礼折了日子在八月初六举办。

  苏涵听说便有些生气,定是早就折好了日子的,怎么都要到日子了才来告诉他,苏涵气闷,当时就把苏峥推出门去了,苏涵那时手上有伤,苏峥生怕伤了苏涵的手,苏涵假意推他,他哪敢不走,到门口央求苏涵问他可否去参加,苏涵当时气不过,随口就说不去。

  说完就后悔,想出口解释,便又红了眼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

  苏峥看苏涵气红了眼,更不敢再惹他气,解释的话说了几句,苏涵也不听。宫里人的耳朵本就最灵,苏峥不想让人看了两人笑话去,深深看了苏涵一眼,只好走了。

  只因家里无父无母,虽有族中长辈来主持冠礼,但也稍显忙碌,又因冠礼之后便要继承忠国公的爵位,一应事务应酬更忙,入宫时间有限制,于是,想要入宫向苏涵解释说明便总不得时间。

  柒

  苏涵也是,苏峥走了,便坐在屋里咬牙生自己的闷气,哥哥进宫来看他一次本就不容易,做什么偏偏就因这么点事情发脾气,还说了那样的话。

  不过,也气苏峥什么事情都是最后才告诉他。

  两人没有住在一起,他一边想两人最好不要在一起,一边又想念人想念得紧,更兼担心苏峥行了冠礼继承了爵位之后,皇帝就要赐婚了,心痛如刀绞,又只能憋在心里,又急又难过,一场秋雨过,树叶黄了开始落叶了,天气也凉下来,苏涵一不注意便染了风寒病在了床上,所幸并不是什么大病,太医来瞧了,开了方子,吃了药好了一些,不过,还是歪在床上。

  他这样大半月前割了手,此时又染风寒病倒,即使在皇帝面前扮委屈皇帝也不让他出宫去走一遭,生怕他又出了什么问题。

  皇帝听苏涵说他只和苏峥相依为命,一边心里憋闷难过,一边又有些气恼。

  “朕不是在这里,怎么,比不得你那哥哥了?你就和他相依为命?”

  苏涵听皇帝这样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过,这却更让他伤心,眼泪开始往下掉,泪珠子如断线的珍珠,晶莹剔透,一粒粒从苍白细腻的脸颊上滑过,眼眶泛起红来,好不可怜。

  太子正巧过来探望苏涵,听宫人报皇帝在和苏涵说话,在门外问了安。柒

  皇帝心怜苏涵,想要准了他出宫观礼这事,但是又不想总是纵容苏涵,苏涵这小子太能讨他喜欢又能看他面色心思,若一味纵容,那么,对苏涵的底线会被这孩子压得更低,以后定然无不应答了。

  皇帝拿了手巾给苏涵揩眼泪,苏涵靠坐在床上垂着眼睛无声掉眼泪,紧抿着唇,一声不吭,显然委屈伤心到了十分。

  皇帝在心里叹口气,正想说话,就听到门外太子的问安声,皇帝便道,“元瑾,进来吧!”

  太子进屋,便见到靠在床头兀自掉泪的病美人,皇帝面无表情坐在床边椅子上,拿了手巾正擦了苏涵脸颊上的泪水。只是,那手巾刚擦了脸颊,泪水又掉了下来。

  太子惊讶道,“父皇,涵儿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啊?可是受了谁欺负?”

  苏涵只低着头,太子来了,才抬了一下头,看了太子一眼,张嘴说话又哽咽住了。

  皇帝叹道,“这伤寒还没好全,他又要去参加苏峥的冠礼,也不想着自己的身子骨,就知道逞强。”

  苏涵委屈至极的表情,含泪把太子望了两眼,一副求救的样子。

  太子只被他那双勾魂的眼看得一瞬间迷失了进去,一向沉稳干练心思不外露的他此时也露了破绽,皇帝看了看他,又看苏涵,对苏涵道,“向元瑾求救也没用,养病要紧。”

  太子听皇帝这么一说,刚才生怕皇帝看出端倪而吊起来的心才放下来,脸上带上笑容,道,“父皇,正好儿臣要去观礼。柒要不,就让儿臣带着涵儿一起去吧,定然不让他劳累伤风。你看他伤心,对身子不是更加不好,还不如让他去了,一高兴身子说不定也就好多了。”

  皇帝其实哪里舍得让苏涵伤心,此时有了太子这个台阶,便勉强答应下来,“那去也可以……”

  苏涵听皇帝答应,原来还在哭,此时就绽放了一丝笑容,一切喜怒哀乐的表情全都丰富地展现在脸上,让人看着觉得单纯又美好。

  皇帝叹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不过,朕有要求。”

  苏涵已经喜不自胜了,握了皇帝的手,“什么要求?”

  “元瑾回来的时候,你就得回来,不准和别人玩闹,以免伤了身子。”

  苏涵连连点头,手揽上皇帝脖子,倾着身子就在皇帝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行啊,很简单嘛。”

  皇帝笑着也在他脸颊上亲了那么一下,揽着他的身子把他放到床上去,声音又复变得严厉起来,“病情重了,朕再来和你算帐。”

  苏涵摇头保证,“才不会。”又道,“我以前都没有见过行冠礼的,这次哥哥行冠礼当然要好好观礼。”

  皇帝笑起来,又捏了捏苏涵的细腻莹润的尖下巴,道,“以后你的冠礼朕会为你办得隆重大气,到时候,你自己行过一次,便终身不忘了。”

  苏涵笑,漂亮的眼睛弯弯的,就像是人间最美的那泓泉。

  苏涵亲吻皇帝脸颊这种行为太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不过,此时看到心里还是起了些疙瘩,看苏涵笑意盈盈,那苍白的脸颊上也有了些血色,一时间像是月光初霁,满室光辉。

  皇帝走了,苏涵向太子道,“谢谢太子哥哥,你可帮了大忙。”

  宋元瑾笑笑,说只是说一句话而已,那是因为父皇本身就已经有意让他去了,所以才一说,父皇便答应,让他好好谢父皇才是。

  宋元瑾心思太深,苏涵心里其实挺忌惮他,听他这般说,便笑着说太子哥哥也要谢,道等自己的手彻底好了弹琴给他听,让他到时候不要嫌弃。

  宋元瑾笑说可不敢嫌弃,洗耳恭听清音。柒

  又闲话了一阵,太子才走了。

  临走说了来接苏涵一起去参加冠礼的时间。

  第十六章 冠礼

  苏峥冠礼,苏涵早早起床来,想要穿隆重一些的衣服,只是想到母亲新逝,他还在守孝期间,哪里来的色彩浓重一些的衣服,更兼有也不能穿,便依然是一身白色绣了应秋的枫叶菊花的深衣。

  等太子来接他的时间里,苏涵好好地想了想见了哥哥应该如何向他道歉,他那天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小孩子的坏脾气发作了一时乱说的。

  太子来接苏涵的时候,苏涵已经穿戴整齐端正坐在房间里。

  一身素白的苏涵带着清幽如月光一般的神采,太子压下心中的悸动,平静走过去,笑道,“都准备好了么?走吧!”

  太子牵了苏涵的手,上了太子的行轿,坐在轿子里,苏涵一直垂着头想事情,太子侧脸看他,问道,“怎么了,千求万求才求得父皇放你出宫去观礼,怎么又不高兴去了么?”

  苏涵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在想哥哥行冠礼了之后是不是就要娶嫂子了。”

  太子笑,“怎么,涵儿不想让你哥哥娶嫂子么?”

  苏涵拿眼睛嗔怪地看了太子一眼,只把太子看得心跳都乱了几拍。“当然不想了,哥哥娶了嫂子心就会放到嫂子身上去了,然后又会有侄儿,那么,心又会分给侄儿一些,他成家立业了,我也就被他抛到脑后了吧。谁想要让自己在别人心里越来越淡薄呢?我当然是不想的啊。”

  苏涵一脸单纯的忧愁,目光些微黯然,语气幽幽的,太子伸手握上苏涵的手,道,“你也不能让你哥哥一辈子守着你不成家吧,不是还有我么,怎么,不把我当你哥哥。”

  苏涵道,“太子哥哥是太子哥哥,我当然也希望太子哥哥心思都在我身上,被人喜欢总是好的啊。”

  太子笑,望着苏涵目光柔和。

  到了忠国公府上,太子和苏涵被接待进去。

  若是公主还在,苏峥的冠礼是要在苏家老家贡阳家庙里举行,此时,也只能在忠国公府的祠堂举行。

  苏涵一心全在苏峥身上,没有太注意周围人事。

  苏峥出来,一眼便看到了苏涵,他的目光沉静幽深,静静把苏涵看了几眼,然后转开了。

  冠礼的整个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苏涵坐在太子身边,看着那个人已经完全长大,再不是当年的那个还显稚嫩的少年,他的肩膀宽阔,眼神深邃有力,仿佛,他已经成长到可以挑起一切。

  苏涵内心感情汹涌澎湃,但是表面一切又沉静如死水,汹涌的感情与深深地压抑让他的心也痛了,只目光直直把苏峥望着。

  因为母亲刚过世,苏峥的冠礼礼服也是一身白色深衣,只是绣有隆重的纹饰而已。

  为苏峥冠礼正宾的老人苏涵不认识,想来是苏家在京城德高望重的长者,正宾旁边的人苏涵倒见过一面,是曾经在贡阳见过的苏启年,苏启年风雅脱俗,气质逸然。

  只是,除了苏峥,苏峥旁边的任何人,在苏涵看来,都仅仅是一个人而已,不会在他的心里引起任何别的联想,苏启年也是。

  他的所有心思,所有的感情都只在那个人身上而已。

  庄重而肃穆的冠礼毕,从此,苏峥就是一个成年人了,要挑起忠国公府的担子。

  礼毕,苏峥过来向太子行礼表示感谢,太子带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峥的目光对上太子身边的苏涵的,沉默了一阵才道,“涵儿不是病了?身子可好些了?”

  苏涵道,“好很多了,没什么大碍。”

  苏家长辈来向太子行礼问安,苏涵对太子小声道,“太子哥哥,我想和我哥哥说几句话。”

  太子笑着点了头,道,“快些就好,我等你。”

  苏涵道了谢,上前拉住了苏峥的手。

  苏家的长辈对苏涵的身份很忌讳,京中的谣言让苏家的人心里都不好受,只是,谣言指向的是皇帝,大家也只能憋在心里,当作没听到最好。

  苏涵一直被公主像女儿一般养在内院里,见过苏涵的人少之又少,此时见到,太子没有介绍,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太子身边带着的就是苏家的清和郡王,那个玷污了苏家名声的可能是皇子的人。

  苏涵能够来观礼,苏峥已经欣喜不已,此时苏涵又拉上他的手,他便更加欢喜了,向长辈和太子告了罪,带着苏涵到旁边厢房中去。

  进了内室,苏峥深深把苏涵望着,又用手把苏涵受伤的手捧起来,看到上面粉红的伤口痕迹,用手轻轻抚摸过,心痛道,“暖暖,这还疼吗?”

  苏涵摇摇头,“早好了,不疼了。”

  苏峥又伸手摸了摸他消瘦的脸颊,道,“听太子提起你感染了风寒,已经好了么?”

  苏涵笑了,道,“哥哥,你真啰嗦。哪年不染好几次次风寒,又不是大病,没什么的。”

  “我又不能时常见到你,担心你不是应该。”苏峥道。

  苏涵红着脸把头低下了,过了一阵才抬起头来看着苏峥道,“哥哥今天行冠礼真是风度翩翩,很俊呐。”

  苏峥被苏涵调戏了这么一句,愣了一下才笑着道,“以后暖暖行冠礼定然比我风度翩翩!”

  苏涵不满地嘟起嘴巴来,眼里全是笑意,道,“那哥哥是说我现在不风度翩翩了?”

  苏峥拿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上全是柔和的笑意,眼里是浓墨般化不开的深情,望着苏涵道,“暖暖现在是纤雅秀美,天下没人及得上你。”

  苏涵半张着嘴愣怔住了,然后脸颊慢慢变得通红,脸也埋下去了。

  苏峥轻轻将他搂到怀里来,苏涵没有丝毫反抗,就由他静静抱着自己。

  好半天,苏涵才在苏峥怀里闷闷道,“哥哥,你行冠礼了,就要成婚了,是么?”

  苏峥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苏涵能够清晰地感觉出来。

  苏峥自己也明白,成婚的事情并不是他能够做主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是母亲和皇帝做主,现在,应该是皇帝做主吧。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苏峥轻轻抚了抚苏涵的头发,扶着苏涵,望着苏涵的眼睛,道,“暖暖,相信哥哥,我现在不会成婚的,不会。”

  “那以后还是会啊!”苏涵心里难过,声音些微哽咽。

  苏峥在苏涵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贴着他的耳朵道,“以后,我要娶你啊。”

  苏涵愣愣地望着苏峥,之后扑进苏峥怀里,手臂紧紧箍着苏峥的背脊。

  “那你一定要说话算话,你要等我啊!”苏涵在苏峥怀里道,声音沉重忧伤却又坚定无悔。

  太子的随侍过来唤苏涵,苏涵才从苏峥怀里退出来,垫起脚尖在苏峥脸颊上亲了一下,望着苏峥道,“哥哥一定要记得今日的话。”

  苏峥深深望着他,“我从不骗你。”

  太子见到走过来的苏涵眼眶有点红,便问道,“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

  苏涵瘪了一下嘴,道,“这么快就要走了。”

  太子笑道,“原来是舍不得呢。回去了又不是见不到了,盛启不是经常进宫看你么,再说,想要出宫,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苏涵嘴里说着“哪里简单了”,脸上却笑了笑,没有再愁眉苦脸了。

  太子将苏涵带着走了,苏家长辈问起太子带着的人是谁,才知道那人就是清和郡王苏涵。

  大家莫不是像被鸡蛋哽住了的表情,黑着脸只能皱眉不说话。

  苏峥看大家如此,也只能沉默,然后作为主人感谢各位长辈,又是一番应酬。

  第十七章 中秋宫宴

  苏峥冠礼完了之后,便是受袭爵位的仪式,之后皇帝又安排他在兵部做事,从员外郎开始做起,又兼在太子身边,便忙碌非常。

  自上次冠礼和苏涵见面,便再也没有见过,只让人送了东西进宫去给苏涵,是书籍与一些小玩意儿,苏涵也让送了一些东西给他,是苏涵自己作的两幅画,画中画着他送给苏涵的那盆七月半的菊花,从画中可以看出,菊花已经开得非常盛了,时间从菊花的含苞与盛放里流走了,让苏峥愈发想念那住在宫中的人;除此,还有一支沉香木的横簪。

  沉香木内敛而沉着的香味永久不消,苏峥在手心里摩挲上面的纹理,看着这个簪子,仿佛就看到了苏涵,看到两人之间只能压抑在心底深处无法诉说的爱情。

  那种浓烈却又沉郁的感情,仿佛能够将人的心也给憋痛了,苏峥舍不得用那簪子,每晚都要出神看一阵才睡。

  到中秋佳节,皇帝在御花园设赏月宴,邀请京中四品及以上官员,还有官员家眷共度佳节。

  苏峥作为一等爵,坐在距离皇帝很近的位置,前面是留在京里的亲王与郡王还有皇子。

  一应女眷由贵妃娘娘领着在别处设宴。

  苏涵的位置在皇帝的左下手位,与太子在一起,俨然是宴会上除皇帝太子外最尊贵的人。

  无论京里的谣言如何不堪,在帝王面前,大家都只能迎合感叹父母双亡的清和郡王的身世,然后说皇帝怜恤臣子遗孤让人感念。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清辉铺满大地,御花园中宫灯高挂,亮如白昼。

  此时秋菊开得正盛,宫中上百的菊花品种,从白色到浅黄金黄还有各种红色的品种,或如倾国牡丹一般地大气雍容,也有小家碧玉的含羞与美妙……

  菊花的香味随着月光随着晚风一阵阵扑鼻而来……

  皇帝还没有到,宴会场上大臣们各自说着话,好不热闹。

  苏峥和各位大人见礼,一番客套。

  太子来后,他便跟在太子身边应酬。

  只是苏涵一直没有来,想来以苏涵受皇帝宠的程度,估计会被皇帝带在身边吧。

  一声“皇上驾到”,原来热闹的宴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大家各自归位,迎接吾皇。

  苏峥看到苏涵果真被皇帝牵着,皇帝一声“各位爱卿平身”,大家这才起身来。

  皇帝带着苏涵坐到了龙座上去,下面的大臣虽然脸上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估计都想法各异。太子一副笑意满面的喜庆样子,二皇子脸上没有表情,小皇子却瘪了嘴表示心情不快。

  皇帝说了一些官面的开场话,接着是臣子的恭贺之言,然后宴会开始,乐声响起,舞姬上场表演。

  自苏涵被皇帝带着坐下,苏峥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在苏涵身上。

  苏涵头上戴着洁白簪缨王冠,一身白色绣五爪坐龙曲裾深衣,外罩玉兰色貂裘。

  中秋时节,又是晚上,御花园中风不小,皇帝怕苏涵吹了风,让苏涵穿得不少。

  苏涵一张秀美的脸让靠近皇帝能看清其面貌的人无不在心里赞叹,皇帝和苏涵说话,苏涵笑起来,明眸皓齿,笑颜如花。

  场上一曲歌舞罢,苏涵便对皇帝道,“舅父,我还是下去吧,坐这里被人看着不自在。”

  皇帝点点头,道,“坐你太子哥哥身边去。”

  苏涵于是起身坐到了太子身边,太子笑着执着他的手问刚才那一支《月上九霄》的歌舞如何。

  苏涵笑着赞叹了几句。

  接下来是舞娘的独舞,美人风情万种,腰堪盈盈一握,舞姿轻灵美妙,只是苏峥却没有心思与兴致看。

  倒是苏涵眼巴巴地望着舞娘看得尽兴。太子问苏涵道,“是喜欢这舞,还是喜欢这舞姬?”

  苏涵笑意盈盈,曲着食指抵着下巴,道,“都喜欢不行吗?”

  太子笑,“这舞姬是东宫里的,要是喜欢,我倒可以送与你。”

  苏涵惊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摆摆手,道,“太子哥哥的好意我当然不敢推辞,只是,我可不是那样不知好歹的人,夺人所爱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太子笑,“估计父皇也不会让我把人给你。”

  苏涵疑惑问道,“为什么?”

  太子望着他,看他纯真又秀美的脸庞,这天下又有谁有他这样的美,只是,美是一种,美色是另一种,他此时希望苏涵就这样纯真地美下去。

  “你身子不好,我送美姬与你,父皇心疼你,怎么会允许呢?”

  太子说完,苏涵没听懂,眨了眨眼睛,蹙着眉头,道,“与我身子不好有什么关系,看她跳舞可以解解闷,难道看多了会伤身子呢。”

  太子听苏涵的回答,愣了一下才在心底笑了,内心更加柔软起来,道,“等你长大了,我再送你。”

  苏涵道,“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啊。”

  太子笑着看他,“嗯。那等你再长大一些。”

  这一支舞结束,宫人们又开始上点心,苏涵吃盘子里的葡萄,吃了几颗之后,太子就让他不要吃了,说道,“这东西凉,吃多了你胃受不住,不吃这个了。”端了刚上的热糕点给他吃,又让上热茶给他,不让他沾酒。

  苏涵有些发愣地接过糕点,心里想着曾经在家里的时候,哥哥也不让他吃太多水果。

  几支歌舞之后,便是献艺会,献诗词的,也有弹琴吹笛的,宴会上达到了最高 潮。

  太子献了一曲剑舞之后,大家都拍手称赞,苏涵也看得非常高兴,赞叹太子剑舞舞得非常好,太子笑道,“要是你喜欢看,以后你闷了,我来舞给你看,看这个不伤身。”

  苏涵笑道,“那可不敢,占用了太子哥哥的时间,会被天下人辱骂的。”

  太子挑眉,“辱骂?”

  “是呀,耽误了江山社稷。”苏涵说道。

  太子剑舞之后,无人再敢献艺,苏涵起身道,“皇上,微臣想献琴音一曲。”

  皇帝笑看他,道,“准。”

  便让人去为苏涵把琴搬来,苏涵看了看刚才弹琴的一位大人家的公子,便道,“不用去搬了吧,用余大人家公子的那张琴就行了。”

  皇帝点头说行。

  苏涵亲自到那位余大人家公子面前,躬身拱手道,“想借你的琴一用,不知可否?”

  对方赶紧起身道不胜荣幸。

  宫人将琴架好,苏涵端坐下,调了弦,道,“小可不才,为大家献上一曲助兴,祝能月圆人圆。”这便演奏了起来,是一曲《流月》,柔和低徊处如皎月照花临水,高亢处又似水流涌动,月光流泻水光粼粼。

  苏峥的目光只随着苏涵而动,虽然苏涵没有看着他,但是苏峥知道,苏涵这一曲是弹给他听的。他以前说过,若是《流月》,其实是情人在月下偷偷相会吧,甜蜜中又透着担忧。

  太子从位置上起身,跟着苏涵的曲调和上箫声,美妙的乐音在月华中流动跳跃,仿佛时光停止,世间一切都柔软下来,随风而来,阵阵扑鼻的菊花香让一切都沉醉迷离。

  苏涵抬起头,目光望向苏峥,在那盈满月光的眼里,是柔软深沉的感情,还有淡淡的忧伤。

  一曲结束,沉静了一阵,才响起掌声赞叹声来。

  皇帝亲自下来扶起苏涵来,夸奖道,“非常好。要什么赏赐?”

  苏涵笑着随皇帝带着他坐到皇帝身边去,答道,“舅父喜欢就好了,要是舅父不嫌弃,以后经常弹给您听。我啊,别的没有,就是闲。”

  皇帝被他逗乐了,伸手拧了拧他的脸,道,“油腔滑调。”

  苏峥下手位坐着世袭的阳明候,而立之年,已被酒色掏空得差不多,端着酒杯望着苏涵眼都不眨一下,看到苏峥看过来,才低下头转过头和别人说话,也许是酒喝多了,管不住嘴,“皇上宠着清和郡王的劲,都赶过对各位皇子了,要不是亲父子,那就是……嘿嘿……”

  阳明候笑得着实猥琐了些,听到他说话的人,脸色都变了,这周围坐的都是世袭公侯,家家都有联系牵绊,他身边的人赶紧说他喝多了,把他的声音掩盖下去。

  只是,他刚才说话声音着实大了一些,前面亲王皇子,甚至连皇位上也听到了。

  苏涵原来还笑着和皇帝说话,听到此句之后就住了嘴,往下面看,皇帝当然也听到了,虽然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有了怒气。

  苏涵转过头来看向皇帝后,便起身躬身行了礼,道,“皇上,臣方才逾越了,先下去了。”

  皇帝还没发话呢,苏涵便一脸闷气地转身坐到太子身边去了。

  皇帝看他那生闷气的样子,想着他这样无视皇帝,哪里就没有逾越了,便觉得好笑又心疼。

  苏涵说喝多了水,要去更衣。

  太子说陪他一起去,苏涵道不用,便起身让身后伺候的宫人带他去。

  苏峥看苏涵起身离席,刚才《流月》犹在耳边,便也不动声色起身离开了。

  第十八章 月下幽会

  苏涵从宴会场离开,走了一段路,便站在一凉亭边歇息,领他的宫人也不敢催促。

  看到苏峥的身影向这边而来,苏涵便对那宫人道,“你且在一边去等着,本王自己去就行了,回去的时候,再去叫你。”

  那宫人听苏涵这般说,便明白苏涵是假借出来更衣约见别人,依苏涵受皇帝与太子的宠爱的程度,他哪里敢说一个不字,连忙点头答是,只是,他却并没有及时离开,一直看到是郡王的大哥苏峥过来,这才退走离开。

  他以为苏涵约见他的兄长很自然常见,便也没有多想,便到一边去等着。

  苏峥见苏涵在凉亭边等他,快步上前,轻轻唤了一声,“暖暖!”

  苏涵朝他露出一个笑意,伸手握住苏峥的手。

  苏涵身体太弱,即使穿了厚厚的裘袍手指依然冰冷,苏峥的手上有练剑骑射而带上的薄茧,温热干燥。

  苏峥将苏涵的手紧紧捂在自己的手里,道,“手指怎么这么凉?宫宴上的东西都是凉的,你不要吃,不然伤了胃。”

  苏涵眼里是柔和的笑意,道,“我知道,我没吃什么。”

  苏峥握着苏涵的手,两人从凉亭下去,沿着御花园里的小路往前走。

  苏峥道,“暖暖,我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去看你,你没有怪我吧。”

  苏涵把目光望向他,摇摇头,道,“怎么会怪你呢。我知道你很忙,只我一人闲罢了。不过,你不要忙得把想我的时间也忙没了就好了,我每日都在想你啊,你不想我的话,我会怨你的。”

  苏峥听苏涵带着些微撒娇与埋怨的口吻,明白他的心思,他一定怪自己没有去看他,但是,又理解他不去看他的原因。

  正好走到一株高大的梅花树下,梅花树叶子已经落光了,花苞还没有结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苏峥停下脚步,轻轻把苏涵搂到怀里来,道,“怎么会不想你,我时时都想着你。”

  苏涵“嗯”了一声,抬眼看苏峥道,“那只横簪怎么不见你戴着,是不喜欢吗?”

  苏峥笑了笑,牵着苏涵继续往前走,“很喜欢,暖暖送的,哥哥都喜欢。”

  “那你怎么不用呢?”苏涵不高兴地问道。

  苏峥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锦帕包着的东西来,苏涵看着他的东西,锦帕揭开,里面便是那支沉香木的横簪。

  “在这里呢,你送的,我舍不得用。”苏峥带着深情柔声说道。

  “哥哥真是个呆子。”苏涵嗔怪地说了一句,伸手把苏峥手上的横簪拿过来,对苏峥道,“哥哥,你弯下 身来,我给你用这支,把头上的换下来。”

  苏峥道,“你会插横簪吗?”

  苏涵不满地回道,“这么简单,看一次别人怎么弄的不就会了。”

  苏峥果真弯下 身来,摸了摸苏涵的手,望着他笑道,“那你来吧。”

  苏涵抿了嘴唇,藉着明亮的月光,先把苏峥头上别着银翅冠的簪子取下来,扶着冠,把那根沉香木的横簪插进去。

  很简单的动作,他做完了之后却长出了口气,道,“哥哥,起来吧,弄好了。”

  苏涵抿唇的动作还带着小时候的那种专注的可爱,苏峥微笑着站起身来,拿手碰了碰已经插到头发上的横簪,道,“暖暖很手巧嘛!”

  苏涵哼了一声,眼里全是笑意,“那是当然了。”说完又望着苏峥小声道,“以后我可以给哥哥梳头发。”

  苏峥应了,伸手紧紧揽住苏涵的腰,“会有那一天的。”

  苏涵笑了,手中把玩着苏峥原来的那支碧玉横簪,道,“哥哥的这个簪子送与我吧。”

  苏峥点头,“好。”

  苏涵便用刚才苏峥的那张锦帕将碧玉簪包好了,放进袖袋里去。

  温柔的甜蜜围绕在两人身边,只是牵着手静静漫步仿佛都是无比幸福的时刻。

  只是,两个人都明白,这种幸福并不能持续长久。

  走到假山边的树丛边上,苏涵不走了,回身将苏峥抱住。

  苏峥同样没有说话,静静地将苏涵搂在怀里。

  月亮在天上挂着,清辉洒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一时间,只有晚风拂过树枝的声音。

  苏涵轻轻唤道,“哥哥……”

  苏峥轻抚过苏涵的背,“暖暖,我想你啊,每日都想你。”

  “我也是。”苏涵将头埋在苏峥的肩颈窝里,深深呼吸着苏峥身上的味道,要是能够一直被这个人拥在怀里,那么该有多好。

  两个人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有多么剧烈多么快,苏涵把头苏峥的肩颈窝里抬起来,明亮的眼睛像是蕴涵着天上月光一般,让苏峥的灵魂也迷失在里面了。

  苏涵轻轻垫了脚尖,吻上了苏峥的嘴唇,嘴唇碰了嘴唇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苏峥身体颤了颤,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假山上,树枝掩住了部分月光,这让人觉得安心了些。

  苏涵靠在他身上,目光深深地把他望着,好像是不满他刚才的毫无回应。

  苏涵还没来得及生气,苏峥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两个人开始只是互相舔舔唇瓣,苏涵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去缠着苏峥的舌头,鼻腔里发出一丝甜腻的呻吟。

  吻了一阵又分开,眼睛一对上,便又凑了上去,像永远也亲密不够,两个人闹够了才停下来。

  苏涵脸颊通红,眼睛里浸润着一层水色,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唇色带上了从没有过的鲜嫩的水红色,被苏峥托着身体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着。

  苏峥揽着苏涵,手掌轻轻抚着苏涵的胸口,帮他顺气。

  “哥哥……”苏涵唤了一句,声音甜腻带着些羞涩。

  苏峥轻轻吻了吻他的耳朵,又从他侧脸上吻过去,碰到嘴唇之后便退开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苏峥说道,“过两天就进宫来看你。你好好养着身子,别累到了。”

  苏涵眼睛亮闪闪地点头称是,又道,“你多买几本演义来吧,上次的书已经看完了。”

  苏峥答道,“行。不过,看书伤神,你不要整日地盯着看,不然,伤了身子,下次就不带给你了。”

  苏涵笑着说好,之后又道,“太子哥哥找来的书比你找的书有意思。”

  苏峥愣了愣,才道,“你啊~”叹口气。他每次给苏涵找书,都是买来自己先看一遍,将有辱斯文的都去掉了才拿来给苏涵,不知道太子殿下到底是拿的什么书给苏涵,居然让苏涵念念不忘。

  苏涵笑盈盈看了看苏峥,道,“不过,我还是喜欢哥哥送我的书。”

  苏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笑着没有答话。

  遇到等着苏涵的宫人,苏峥拿出小金锭来给他,道,“刚才有劳你等了。”

  说着,依然牵着苏涵的手,坦坦荡荡,毫不避讳,几人一起回宴会场上去。

  两人这样正大光明,倒不会有人来闲话。

  月光下,苏峥与苏涵刚才站立的假山旁边,一个人在那里站了良久,看到落在地上的白玉玉佩,弯腰捡了起来,失神地看了不少时间,才踱步离开了。

  第十九章 宫宴后

  苏涵与苏峥回到宫宴场上,苏涵看到太子不在,问了坐在下手位的二皇子,对方淡淡答了一句出去散步去了。

  苏涵道了谢,正准备坐下便被皇帝叫过去问话。

  “去哪里了,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皇帝问道。

  苏涵看了看已经回去坐下正和人说话的苏峥,才对皇帝笑道,“在路上遇到哥哥,就和他散了一会儿步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起回来的。”

  皇帝听后,问他累不累,苏涵虽还想再看看苏峥,但是精神的确不济了,便点头道,“时辰晚了,该回去看会儿书睡觉了。”

  皇帝摸摸他的头发,道,“那就让太子来主持宴会,你和朕先走吧!”

  苏涵巴在皇帝身上笑道,“舅父你真好。”

  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想这孩子刚才还生闷气说逾越了不理他呢,此时又这般贴在他身上说他好了。真是小孩儿心性。不由得又心情阴沉地用目光扫了扫下面的阳明候。

  太子回来后,皇帝便让太子主持宴会,自己带着苏涵先离开了。

  太子目光追随了苏涵一阵,又回头看苏峥。脸上表情些微怪异。

  皇帝在苏涵的锦斓殿里坐了一阵,苏涵打着哈欠要睡觉了,他才离开,离开时心疼地摸了摸苏涵的头发,说不会让苏涵受委屈。苏涵心里当然明白是指在宴会上阳明候说的话,不过,他依然是一脸纯真的模样,好像什么也不懂,笑着说舅父你对我真好,说完之后又状似无心地加了一句,“若是父亲没有早逝,说不定都没有您对我这般好。”

  皇帝表情变了变,最后露出一个淡笑,让他好好休息,这才走了。

  皇帝离开,芷芸才上前对苏涵道,“小王爷,奴婢刚才给您整理衣服,您出门时挂在腰间的白玉双龙佩没有看到了,您是不是收起来了?”

  苏涵住的锦斓殿里这个时节便已经燃了地龙,他一回来就由芷芸伺候着脱了外面的貂裘,因为皇帝在,他袖袋里装了苏峥的横簪,便没有换深衣,芷芸为他整理衣服的时候便发现他腰上挂的玉佩不见了,只是皇帝在,她不好询问,等皇帝离开才问起来。

  苏涵一面弯下腰查看,一面说道,“你说什么奴婢呢,你是我的姐姐啊。”

  芷芸苦笑一下,道,“这是皇宫里面,我的小祖宗,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苏涵看到玉佩果真不见了,想了想,难道是掉了,于是说道,“我没有把这玉佩收起来,估计是掉了吧!”

  听苏涵如此平淡的语气说玉佩掉了,芷芸眉头皱起来,“小祖宗,那东西是皇上御赐的,上好的和田白玉,又是那般精致的双龙,您东西弄掉了就一点不心疼啊?”

  苏涵坐在榻上,眉头也蹙了起来,想着那东西最有可能是掉在他和哥哥说话的假山边上了,他记得在那里有过衣服被狠狠挂了一下的感觉,估计是那时候玉佩被挂掉了吧。

  “掉了也没有办法啊。着急也没有用。芷芸,你别急。”

  芷芸对他哭笑不得,气得咬住牙,好半天缓了口气,才道,“看皇上问起来,你怎么回答?”

  苏涵瘪了瘪嘴,“他问起来,就说不小心弄丢了,又不是我故意弄丢的,他最多重新给我一块。”

  芷芸听他这般说,已经无气可气,长叹口气道,“那是,皇上宠你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你。”

  “芷芸,你真是的,这样说会被有心人听到怨恨我的。”苏涵蹙眉。

  芷芸只好不说了。

  苏涵想着那玉佩虽没什么,但是,被捡到玉佩的人发现他和哥哥在假山边上的脚印然后查探,那也不妙了,便对芷芸道,“那玉佩我倒是想得到估计掉在哪里了,明日再去找吧,就在御花园里,如果没有被人捡到,估计就还在那里。”

  此时已经晚了,苏涵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芷芸也不好说现在去找,只好应了,又把苏涵轻轻数落了一番,说他不知好歹。

  苏涵只好带着笑向芷芸耍赖赔礼。

  皇帝走后,太子也无心主持宴会,于是,便让早早散了。

  和几位亲王说了话,又关心了一番两位弟弟,还亲自送了几位年老的重臣,一番功夫做下来,无人对太子殿下不服,不赞不绝口。

  太子回到东宫,也不让人伺候,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块白玉双龙佩发呆。

  他原以为苏涵是再纯洁不过再美好不过的孩子,没想到,那孩子却和他家中哥哥有私情。当时,苏涵离开宴会场,带他去更衣的宫人只是一般宫人,他担心那宫人将苏涵带到一般梅雨间去,本想叫自己的贴身太监过去提醒,后来想想还是自己亲自去,只是,他出来后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苏涵,只是看到了领着苏涵出来的宫人,招人来询问,才知道是苏涵并没有去更衣,而是和苏峥沿着御花园的小道散步去了。

  太子一时好奇,便沿着路找了过去。

  当时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他的贴身太监。

  他本没有注意到假山略微背阴处的苏峥和苏涵,只因听到了细微的声音,他才注意过去,朦胧的月光里,在梅花树遒劲的枝桠后面,两个人紧紧相拥在那里,月光洒在苏涵的脸上,优美的脸部线条,如同最妙的笔画出来的画,那张脸上带着甜蜜而幸福的笑容。

  太子远远地一直将两人看着,看到苏峥托着苏涵的身体,两人亲密地亲吻,直到月光偏移,两人才从假山边出来,苏峥在小路上为苏涵整理衣服,苏涵朝他温柔地笑,依偎在他怀里。

  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看到太子黑沉的脸,直到两人离开很远,他依然不敢出声,只低着头侯在一边。

  太子从树后走出来,走到苏峥与苏涵站立过的假山边,望着那假山良久,看到地上落下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将玉佩拾到手里来,太子又看了那玉佩良久,这才一言不发地走上回去的路。

  从小路走上曲廊的时候,太子对他身边的贴身太监道,“曲青,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可记住了?”

  曲青连忙答是。

  宴会结束之后,苏峥随着大家一起走,和苏家的长辈说了些话,这就上了自家马车离开。

  走到半途,他又下了车,让马车自己回去。

  阳明候喝得太多,坐在马车里便一路哼着曲子,闭着眼睛养神。

  只是,拉着他的马车的马突然发起疯来,从保护他的护卫队里冲了出去,幸得他养的护卫够神勇,这才在没有出人命之前将发疯的马制止住了。不过,阳明候在车里也撞破了脑袋,腿也受了伤。

  他被人从马车里扶出来,便气急地让杀了那马泄愤。

  爱马的护卫求了情那马才没有被当场杀死,马被带回去检查,发现马腹部被利镖所伤。

  阳明候之后便有些疑神疑鬼,想到在宴会上酒醉说了不当的话,便懊恼不已。想着当时距离他最近的小忠国公苏峥最有害他的可能,心里就对苏峥产生了嫌隙,只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来,一大堆麻烦事便接踵而至了。

  只因酒醉说错了一句话,而这句话还是大多数人心里所想,没想到好好一个百年富贵的大家,便栽在了他的手上。一时间,大厦倾,一时间,人情散。

  第二十章 出差

  苏涵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来,探到皇帝在上早朝,便带着芷芸还有两个小太监一起出门,沿着前一天晚上和苏峥走的路找过去。

  那么一块不大的玉佩,要在不小的御花园里找还真不容易,将沿途都好好找了,并没有找到。

  到假山那处,苏涵指使着小太监们到别的地方找去了,自己站在他和苏峥站过的地方找了良久,只是,那里并没有玉佩,却因为土质较疏松的缘故留下了脚印,除了他和苏峥的脚印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脚印。

  看脚印的形状,是成年男子官靴的样式,并且,那还不是一般男子能够用的。苏涵自己的靴子是那种样式的底板,想来,其他皇子的也该是。

  苏涵想了想,最有可能的是太子。

  他沉默了一阵,将那个地方的脚印全都踩乱,又叫来芷芸在土上踩了不短的时间,芷芸抱怨道,“小王爷,你这是做什么?奴婢的鞋子都要弄脏了。”

  苏涵笑着道,“芷芸你手最巧了,弄脏了又做一双不就行了。”

  芷芸嗔怪地瞪他。

  找了大半个时辰,玉佩没有找到,便只好算了。

  此时太阳才升起来没有多高,树枝上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光彩,美妙动人。

  还有浓郁的菊花香飘入鼻腔,苏涵想起以前在贡阳的时候,在哥哥休沐日,他也早起,和哥哥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早上清新的带着花草香味的空气,还有哥哥有力的手,温柔的声音与眼神,都让苏涵怀想不已。

  那些最美好的回忆,都深深地埋在心底,成为他坚强生活下去的勇气,而那些对未来美好的向往和憧憬,将成为他努力奋斗下去的力量。

  芷芸给苏涵好好理了理衣领还有貂裘披风的帽子,又埋怨了两句苏涵不知道爱惜东西,居然将那么贵重的玉佩弄丢了,现在找不到该怎么办?

  苏涵只好软语告饶,芷芸便不好再说什么,带着他往回走。

  走在半路,远远看到好些宫人簇拥着一身穿大红锦衣的高贵端庄的妇人过来。

  芷芸在苏涵耳边小声道,“小王爷,那是宫里品级最高的刘贵妃。”

  苏涵看过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嬷嬷给他说过,后宫里现在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是刘贵妃,刘贵妃无所出,皇上便让她养了一位宫女所出的小皇子宋元邵。

  因为刘贵妃过来,苏涵作为晚辈必定要问安行礼的。

  苏涵只好站在那里等刘贵妃过去。

  刘贵妃被一群人簇拥着过来后,苏涵身边的小太监已经跪下来了,芷芸只是福了半屈礼。

  苏涵道了一声“给贵妃娘娘请安”,之后便没有了动作。

  刘贵妃本没有太注意苏涵和他身边的人,看苏涵没有行跪礼也没有躬身行礼,这才停住了脚步,目光向苏涵打探过来。

  她身边的老嬷嬷凑到她耳边用略微讥讽的声音小声提醒了一句,“他就是宫里那位不是主子的主子。”

  刘贵妃的目光在苏涵的脸上停得久了一些,面色些微阴沉。

  苏涵一身素色衣服,挺拔俊俏的少年,面色平静,身姿如竹。

  “倒是和你母亲一个样子……”刘贵妃对苏涵说了一句,苏涵望着她,觉得这个女人有些让人厌烦,便没有说话。

  苏涵待她的漫不经心让刘贵妃愈发想起当年在宫里的那个女人,心里不忿起来,虽然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捏着手绢的手指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即使是太子殿下见到本宫都要礼让三分,郡王殿下住在锦斓殿里没想到要不同这般多,毕竟不是一般尊贵的人物,本宫倒好奇殿下在贡阳乡下的时候,清仪公主没有好好教教你宫里面的规矩吗?”

  苏涵越看越觉得刘贵妃那张抹了脂粉的脸让人厌恶,但是,涉及到母亲尊严,他倒不会继续沉默了,淡淡地答道,“母亲倒是说了一些宫里的事情,说这里美如仙境,人人宽容,不会有人为难于人。所以,母亲便也如此要求我,她在贡阳时,也待人宽容,治家和睦。”

  刘贵妃被苏涵平平淡淡的话堵得微变了脸。她身边看主颜色的奴才接口道,“何况并没有什么皇子的名分,即使有,也比不过太子不是,就无礼得将贵妃娘娘不放在眼里了。”

  苏涵斜着眼看那奴才,也不说话,只冷冷的眼光看得那奴才心里一阵发虚。

  苏涵面无表情的沉默,让人觉得没趣又有些不敢把他惹急了。

  刘贵妃知道苏涵才刚进宫来住,皇帝正宠他,便也不好惹他,就带着人走了。

  刘贵妃带着人走远,苏涵才抿着唇往回走。

  芷芸小心地对苏涵道,“小王爷,您别气,为这些事不值得您生气。皇上那般疼您,在他面前,都不让您下跪,不给贵妃娘娘行跪礼那是应该的。”

  苏涵笑了笑,对芷芸道,“没什么。你别担心。”

  苏涵回锦斓殿之后,精神便倦怠起来,又上床去睡觉了。

  中午饭也吃得少,下午午睡起来没多久,苏峥便来看他。

  进了内室,苏峥看苏涵精神不好,脸色也不好,关心地问道,“暖暖,生病了么,怎么脸色这么差。”

  苏涵摇摇头,道,“没什么,没睡好觉而已,估计多睡会儿就好了吧。”

  想了想,又问道,“哥哥,你怎么今天有空来看我,昨天不是才刚见过。”

  苏峥道,“怎么,不想见到我么?”

  苏涵笑着用嘴形道,“想见你,时时刻刻都想。”说着,还用手指在苏峥的手心里划来划去,让苏峥心都被他划痒了。

  苏峥无奈地笑了,握住苏涵的手安抚地抚摸了几下,让他不要乱在自己手心里乱摸。

  苏峥这才道,“是太子殿下有事吩咐下来,常州的兵备库出了点问题,太子让我去处理,皇上也说希望我多多磨练,准了让我去。暖暖,我明日一早就要去常州,估计短时间不能进宫来看你了。”

  苏涵听说之后,便蹙了眉头起来,“怎么就让你去呢,你昨天都没有给我说你要去呀?”

  苏峥不知道苏涵是另有考量,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便安抚道,“本是安排的另外的人去,今日早上太子才临时换人让我去。所以昨日才没有给你说。不过,你放心,最多两三月,春节前定能回来的。”

  苏涵扑到苏峥怀里不舍地道,“两三月是很长的时间。”

  苏峥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说道,“我会想你的。”

  苏涵将头紧紧埋在他的肩颈窝里,小声在苏峥耳边说了一句,“昨晚上我们做那事估计被太子看到了。”

  苏峥身子僵了一下,又把苏涵抱紧了,拍了拍苏涵的背,道,“别担心,太子殿下当时没有拆穿便是不会向外说的。我会去安排这事,你别为这事伤了脑筋,你身子本就不好,不要再伤神了。”

  苏涵坐直身体,又看了看苏峥,些微担忧地道,“也许把你安排走是太子故意的。”

  苏峥摸了摸苏涵的脸颊,看他脸色黯淡便非常心疼,“没有关系,不要伤神想这些,我会去探探太子口风的。不会让你有事。”

  苏涵抓紧苏峥的手,“可我怕你有事。”

  苏峥坚定地道,“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苏涵对上苏峥明亮而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

  苏峥想到苏涵这次的毒发就在最近这些时日了,而自己又要离开不能陪在苏涵的身边,心里便非常难过痛苦。以前苏涵毒发是母亲在他身边,母亲走后,每次苏峥都会在他身边,而这还是第一次,两人都不能在他身边了。

  “暖暖,你这次毒发哥哥不能在你身边,你不要害怕。要好好吃药,好好养身子,等我回来,知道吗?”

  苏涵点了点头,想到毒发的时候,母亲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他心里便有些发怵,但是,他却不想要哥哥担心。

  苏涵朝苏峥露出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都十几年的老毛病了,每次病发不都是那个样子,我哪里会害怕啊。你不在才好呢,我不想你见我那个样子。”

  苏峥无奈又心疼地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将苏涵搂在怀里,他多么希望这个孩子没有中毒,不用受那种苦,或者,自己能够有力量保护他,可以永远不离开他的身边。

  可是,他现在毕竟还太弱小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主要是苏涵唠叨着让苏峥路上小心之类,苏峥又说了些让苏涵注意身体的话。时间便在琐碎的话语里溜走了。

  苏峥走后,苏涵望着窗外萧瑟的风景,略微惆怅。

  自己亲自收拾了一些能用的诸如皇帝赏赐的灵药还有保暖的皮帽子厚貂裘之类,收了两个不小的包袱,让宫人赶紧给苏峥送去,希望他能够在路上用到。

  皇帝当晚处理政事到很晚,当来锦斓殿看苏涵的时候,苏涵已经睡着了。

  躺在被褥里的孩子眉头纠结在一起,睡得很不安稳。

  皇帝问了嬷嬷苏涵这一日做了些什么,身体如何,嬷嬷按照苏涵的要求说小王爷一切都好。

  皇帝哪里看不出来苏涵肯定遇到了伤心事,只是,既然嬷嬷这么说,他便也没有问。

  第二天早晨,苏涵一大早就醒过来了,却什么也不做,只靠在榻上发呆。

  一整天只翻了几页书,苏涵愁满眉头,精神不济。

  皇帝傍晚来锦斓殿里和苏涵一起用晚膳。苏涵强打起精神来笑着和皇帝说轻松的话题,说今天自己在书上看了什么有趣的故事。

  第二十一章 身世

  苏峥走了,苏涵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被抽走了一般。

  以前,每日都盼着苏峥能够来,生活中便有了希望与盼头,也许,在他看书的时候,哥哥便出现在身后,轻声唤他“暖暖”,或者在他弹琴画画的时候,当他从曲子或者纸笔里回过神来,抬起头,就会看到哥哥正面带微笑看着他……

  突然之间,哥哥离开了,要两三个月才回来,苏涵便觉得天空也不再明亮了,宫殿里的熏香也让人烦躁,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有精神。

  因为前一天晚上苏涵愁苦的睡容,李嬷嬷模棱两可的话,皇帝便让人去查探了苏涵这一日的生活。

  得知苏涵将玉佩弄丢了,而且没有找回来,还受了刘贵妃的气,苏峥下午又去和他告别,这一系列事情,苏涵心情当然不会好。

  不过,苏涵从不把自己心里难过的事情说出来,也从不在他面前说人的坏话,自己受了气受了欺负也从不在他面前来寻求帮助,这些行为都让皇帝对苏涵更加喜欢怜惜起来。

  虽然政务繁忙,这日晚膳皇帝依然来了锦斓殿里用。

  苏涵依旧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说些动听的话让皇帝开心,只是,从苏涵萎靡的精神,苍白的脸色,眼眸深处的悲伤,能够让人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孩子的伤心事。

  苏涵越是这般,皇帝越是心疼他,喜爱他。

  用过晚膳,皇帝留下来和苏涵下棋。

  苏涵撑着头,精神不好,勉强下子,皇帝看他这样,便放下棋子,道,“不下了,你身子好些了再下吧。”

  苏涵一副委屈的表情,“我最近身体挺好的。”

  皇帝坐到苏涵身边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苏涵睁大眼睛,黑黑的眼睛水汪汪的,“我没有发烧。”

  皇帝笑道,“知道你没有发烧。”

  苏涵没有骨头一样地把身体靠在皇帝身上,闭着眼睛,神情些微忧郁,长长的眼睫毛留下一片黑黑的阴影,愈发显得那张脸上带着忧愁,嘴唇紧抿着,仿佛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而那尖巧的下巴,则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心里有万千事,却什么也不想对人说一样。

  皇帝爱怜地用手指摸了摸他的下巴,苏涵受用地动了动头。

  皇帝轻声说道,“你看你,愁眉苦脸的,什么事情不能对朕说么?”

  苏涵也不睁眼,头靠在皇帝肩膀上,道,“没有愁眉苦脸啊。再说,舅父您每日日理万机,要处理天下大事,已经够累的了,我这么点事算什么啊,让您心情不好,浪费您时间,那就是我的大罪过了。”

  皇帝为苏涵这般体贴的话语感动,手指抚过苏涵的头发,柔软而滑腻,如丝缎一般。他捏了一绺在手中把玩,心想,也只有这个孩子这般为他着想了吧。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柔软的角落,希望有人能够理解和温柔对待的角落,即使那个人是天下至尊的帝王。

  两人就这样靠着良久,房间里很安静,淡淡的熏香将一切都熏得仿佛蒙着一层薄纱,温柔而安宁。

  苏涵侧了侧身,询问道,“舅父,我为您弹首曲子吧。”

  皇帝点头说好。

  苏涵于是坐到古琴后的椅子上去,试了试音,抬头对皇帝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柔软清润,仿佛是抚在人身上最柔软的柔荑,“以前母亲很喜欢这曲,是在蒲山的时候,她作的曲子,我取了名字,就叫《蒲山黄昏》。”

  苏涵低下头,开始拨动琴弦,缓慢的拨弦里,清音流泻,仿佛是蒲山上落霞柔和铺满了天空,又映在花园里,笼罩在山间,山间景致如烟笼月晕,晚风轻拂,花香淡淡飘入鼻息,整个人的心都安静下来,慢慢地,就醉了。

  琴音完了,皇帝还迷醉在琴音里,迷醉在琴音带着他去到的回忆里……

  苏涵问道,“舅父还喜欢这首曲子吗?”

  皇帝露出个温柔地笑,对苏涵招招手,“涵儿过来。”

  苏涵来到他的身边,他便执着苏涵的手道,“弹琴弹得很好,朕很喜欢。”

  “以后舅父常常来坐会儿,我每次都弹给您听。”苏涵乖巧地答道。

  皇帝笑着将他拥着坐在自己身边,道,“你讲讲你和你母亲在蒲山时候的事情吧。”

  苏涵愣了一下,便挑了几件小事讲了起来,“……蒲山后山上种了很多栀子花,是白色的,花朵不太大,没有牡丹漂亮,不过,很香,母亲说,那是用来入药的,母亲曾经带着我去栀子花的树林里散步……蒲山的别院里还种了很多槐花,槐花也是白色的,闻到香味就会觉得很甜,那时候有个厨娘会用槐花酿制槐花酿喝,我喝过几次,很好喝,让人觉得舔舔的香香的,那厨娘家里有两个女儿,她们还摘了槐花给我,说槐花的花心很好吃,是甜的,母亲不在的时候,我尝过,很甜,不过,后来我肚子疼,还被母亲打了巴掌,母亲有时候很凶……”

  苏涵讲着讲着,便陷入了回忆里,想到母亲在的时候,母亲的温柔和蔼,他从小和母亲在一起,而以后,却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悲伤瞬间汹涌而来。

  不知不觉之间,苏涵哭了起来,皇帝温柔地搂着他,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哭泣。

  “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她,我想她啊……”苏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别哭了,涵儿乖,别哭……”

  苏涵依然哭个不停,到最后便开始抽泣,皇帝的龙袍肩膀都被打湿了。

  苏涵趴在皇帝怀里,抽泣着道,“我想母亲,可是……可是……,他们说我不是母亲的儿子……他们说我不是母亲的儿子……怎么会不是呢……”

  苏涵的话让皇帝愣了,又惊了,轻轻拍着苏涵的背,问道,“谁胡说八道,你不是玉葭的孩子,你是谁的孩子?”

  苏涵抽噎着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眼睫毛上还盈着泪水,可怜兮兮又悲伤地道,“他们说我是您的儿子,不然您不会对我这么好。舅父,我是您抱给母亲养的么?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儿子么?也是和哥哥一样,只是母亲养的养子么?”

  苏涵这话让皇帝更加惊讶,他没想到苏涵的理解是如此的。

  只是,他想要对怀里这个可怜兮兮的孩子解释,却又无法解释出口。他没有去压制那些谣言,不仅是因为那些谣言是真的,还因为他并不介意别人知道苏涵是他的孩子,甚至他需要别人知道这件事而来让苏涵受到皇子般的待遇。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对苏涵的打击这般打。而且,这个孩子的理解居然是这样的。

  苏涵期盼又忐忑带着泪光的纯真目光让皇帝觉得无法面对,他第一次对这件事怀有如此的愧疚与不齿。

  “是,你是朕的孩子,他们没有说错。”过了很长的时间,皇帝才沉重地说出这个事实。

  苏涵扑在皇帝怀里大哭起来,哭声里喃喃唤着“母亲”。

  皇帝身体些微僵硬,苦涩又难过地拍着苏涵的背,劝道,“涵儿乖,别哭了,以后朕会好好照顾你,乖,别哭了……”

  苏涵却停不下来,之后就哭岔了气,打着嗝。

  皇帝大声叫外面的宫人进来,让去叫夏太医来,又让拿巾帕,端茶水。

  苏涵终于止住打嗝,皇帝这才放了心。

  让人出去后,又安抚了苏涵好半天。

  虽然皇帝承认了苏涵是他的孩子,但苏涵依然叫他舅父,埋在他怀里不起来。

  苏涵一动不动,皇帝以为这个孩子刚才哭累了,此时已经睡着了,正准备把他抱到床上去,没想到苏涵却扯住他的袖子,把头埋在皇帝的怀里,声音忐忑不安又难过痛苦,因为哭泣坏了嗓子还带着些沙哑,问道,“那……那您知道我的身体和别人的不一样吗?”

  第二十二章 性向

  皇帝因为苏涵的话身体一僵,他不是因为苏涵话语里的内容而痛苦,而是因为苏涵声音带着的小心的试探,忐忑不安的询问,深沉而又无奈的悲伤,他因这些而痛苦。

  他的这个可怜的孩子。

  若以前这个孩子仅仅只是公主每月一封信里的一个叫“苏涵”的名字,那么,此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活生生的人带有的所有喜怒哀乐,或撒娇,或体贴人,或可爱,或冷淡,或坚强,或脆弱……

  这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用他的喜怒哀乐来感染他的喜怒哀乐,这个孩子,让他喜爱,让他心疼,让他怜惜,让他不得不爱他,不得不对他好。

  而此时,这个孩子在他面前问出了他埋藏最深最痛苦的问题,那个关于他的身体的隐秘的问题。

  皇帝一时间并不知道如何来回答,因为无论说什么,这个孩子的痛苦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这个孩子明明那般体贴人,明明那般善良而单纯,但是,他却要受蛊毒的痛苦,他却要因为和别人的身体不一样而忐忑不安与悲伤难过……

  皇帝轻轻抚摸苏涵的头发,紧紧揽住他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和蔼,道,“朕知道,你出生之后朕就知道了。”

  苏涵的身体些微颤抖,咬着牙不说话了,头深深埋在皇帝怀里一动不动,喉咙深处却发出痛苦的呜咽。

  “不过,没有关系的,你是朕的儿子,没有关系,朕会让你好好的,朕会让天下最好的女子给你做王妃……”皇帝拍着苏涵的背,苦涩地柔声安慰道。

  “如果,如果我不娶王妃,您会生气吗?我不想要王妃。”苏涵轻轻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哽咽。

  皇帝听苏涵这般说,更加心痛了,道,“没有关系,你不用担心,你是最尊贵的王爷,没有女人敢拒绝你的。不用害怕,涵儿,你长这么俊,难道会没有人喜欢你吗?这些根本不用担心。你娶的王妃会对你很好的,她不敢嫌弃你。”

  苏涵把皇帝的衣服紧紧抓住,显得很紧张。

  皇帝把苏涵扶起来,看到他的眼眶通红,便怜爱地拿手巾揩试他的脸颊,道,“已经十七岁了,看,还哭鼻子,你以后的王妃只会嫌弃你这个。”

  苏涵咬着牙,望着皇帝,过了一阵,才痛苦地道,“可我不想和女人在一起,是我不想要王妃,不是我的王妃会嫌弃我。”

  皇帝这一日受的惊吓实在不少,他此时总算明白了苏涵的意思,只是,不愧是皇帝,听到儿子说出这样的话,他依然没有大惊失色,只是扶着苏涵的手抖了一下,脸色白了一些。

  苏涵担忧地唤道,“皇上……”

  皇帝沉着脸好半天才道,“王妃是必须的,若是你要蓄养男宠,你身子这般弱,根本经不住……”

  苏涵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些微疑惑的神情,道,“我不要王妃,这与我身子弱根本没有关系。”

  皇帝看苏涵纯真中带着疑惑,又夹杂着痛苦的眼,才想到估计苏涵根本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长叹口气,仿佛这件事比起北方扰边的蛮子还来得让人揪心。

  他想了想,问道,“你不是和你身边那个丫头芷芸同床过,怎么会不喜欢女人?”

  苏涵还是一脸疑惑的神情,蹙着眉头,道,“在蒲山的时候,那里夜里凉又没有地龙,一直都是芷芸和我同睡给我暖床,我已经习惯她了,所以才能在一起。别的人不行。”

  皇帝这才明白,苏涵估计连“同床”这个词也是不明白的。

  皇帝只能叹口气,道,“今日就这样吧,你累了,洗漱了先睡,等朕想想,再和你说。”

  苏涵蹙着眉头不答话。

  “不要胡思乱想,好好歇息,乖,先睡觉。”皇帝摸了摸苏涵的头发,让他起身来,这才又叫了外面伺候苏涵的人进来伺候他洗漱让他睡觉。

  皇帝这次仔细打量了苏涵身边的第一位的大丫鬟芷芸,觉得这个女人长相是有,人也温婉,只是,身份上怎么配得上他的儿子呢。

  皇帝在心里叹息一声,守到苏涵洗漱完躺到床上去了,这才离开。

  第二日,太子来探望苏涵,苏涵精神很差,靠在床上一副伤心忧愁的样子,太子和他说话,他也没有多少精神回答。

  太子以为他是忧思苏峥,一边在心里觉得烦躁,一边又要来安慰,道,“盛启只离开两个多月,不久就会回来了,不用担心。”

  苏涵轻轻点点头,道,“谢谢太子哥哥关心。”

  太子看苏涵这样,心里挺心疼,却只能干坐在一边,甚至上前握住苏涵的手都不可得。

  宫人又上了一次茶,太子和苏涵说了些京城里的一些风物和趣事,说苏涵身子好些就带苏涵出宫去玩,苏涵勉强带了微笑道谢。

  太子正起身准备离开,李嬷嬷就进来道,“皇上派了教习嬷嬷带着两位姑娘来了。”

  苏涵只是抬了一下眼,没有答话。

  倒是太子觉得奇怪,道,“什么教习嬷嬷?”

  李嬷嬷觉得些微为难,看苏涵面无表情,想来在太子殿下这位哥哥面前说,小王爷还不至于觉得难堪,便答了,“是房 事上的教习嬷嬷。”

  苏涵听后眉头蹙了起来。

  太子的眉头比苏涵还皱得紧。

  他看了看苏涵,苏涵病恹恹卧在床上,父皇居然派了房 事上的教习嬷嬷来,真是想要了苏涵的命么?

  太子出了内室门去看了看外面的教习嬷嬷,和她带着的两个如花似玉娇艳妖娆的女人,太子看了后,便黑着脸又进了内室,对李嬷嬷道,“先别安排什么教习嬷嬷,我去和父皇说说。”

  李嬷嬷也是这个意思,她赶紧应是。

  苏涵在床上一直一言不发,脸色都没有变过。

  太子去给皇帝说了,说苏涵不行,不要给他安排教习嬷嬷,那样会要了苏涵的命。

  皇帝正因此烦恼不已,太子撞在他的刀口上,被骂了两句赶了出来。

  太子对于皇帝的怒火莫名其妙,苏涵那样子居然安排女人去给他,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太子回到锦斓殿,本想的是让教习嬷嬷先把事情拖着,千万别去做什么教导苏涵的事。

  只是,等他进到内室,看到是苏涵表情淡然地在翻着一本琴谱,教习嬷嬷跪在地上还没有起来,那两位他父皇赐给苏涵的美人也跪在地上,苏涵仿佛已经忘了地上还跪着人,根本不理睬她们。

  太子咳嗽了一声,看苏涵抬起头来,他才道,“父皇正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就会收回成命的,你先别担心。”

  苏涵坐直身体对太子道了声谢,又问道,“可以让她们出去么?”

  太子看了看跪在地上可怜的人,道,“你们先出去。”

  那教习嬷嬷道,“太子殿下,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奴才,皇上的圣旨在那里,宁可在这里跪着,奴婢们也不敢出去啊。”

  她身后的那两位美人也娇声道不敢出去,甚至其中一位美人还抬头来望了太子一眼,只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太子此时正心烦呢,才不理你如何貌美如天仙,一概在他眼里如粪土。

  第二十三章 床 事试探

  皇帝的圣旨,即使是太子也不能抗旨。

  想了想,他最后只好妥协,让教习嬷嬷到外间去问话。

  “你是准备教导到哪一步?”太子尽量压下心底的气怒,平心静气地问道。

  “奴婢们不敢接近郡王殿下的身,皇上只是让为殿下讲讲而已,让他不至于什么也不明白。”说着,还拿了教导用的书出来让太子殿下过目。

  太子听教习嬷嬷这般说,总算放下了些许心。那么两个妖娆的女人,让苏涵来驾驭,他也没有力气啊。

  翻了几页书,又扔回给教习嬷嬷,道,“行,你教仔细点。不过,孤警告你,别擅自做主去碰他。那两个女人也管严点,别对郡王爷动手动脚,不然,你们知道后果。”

  教习嬷嬷连忙诺诺答是。

  太子说后,又道了一句让教习嬷嬷知道厉害的话,“父皇与孤都是宠着郡王爷的,他那身子骨你也看到了,经不起一点折腾,让他知道些事情是一回事,坏了身子是另一回事,你最好谨记这话,出了事,你知道你这条命可赔不起。”

  教习嬷嬷连连点头,道谨记在心,不敢让郡王殿下出事。

  太子又进屋来,苏涵已经让两位穿着妖娆却实在不保暖的女人从地上起来站到一边去了。

  太子到苏涵的床边,对他道,“已经吩咐过了,她们不敢近你的身,父皇是宠着你的,不会不为你身子着想,既然是父皇的旨意,那你就姑且听一听。”

  苏涵道,“太子哥哥如此为我着想,我都不知道如何感谢你。”

  “说这些话做什么,对你好应该的不是。”太子说完,又拿目光扫了扫房间里其他人,道,“我还有事请,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苏涵准备起身送他,太子按住他的肩膀,道,“你身子不好,别起了,好好休息着吧!”

  苏涵说了两句感谢的话,太子出门去了。

  苏涵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心想着到底那日太子有没有看到他和哥哥之间的事情,若是看到了,太子和他相处却和以往一般无二,甚至还对他更加关心的样子,若是没有看到,那么,那不见了的玉佩,还有假山旁边地上的脚印又如何解释。

  教习嬷嬷给苏涵呈上书,然后用真人给苏涵讲解生理知识,苏涵神情淡漠,目光悠远,教习嬷嬷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看书在听她讲。

  教习嬷嬷这种职能的人,平时对别人倒是耀武扬威的,因为她们可以在选送给太子皇子们的暖床人选上起不小的作用,很多人巴结。

  此时遇到苏涵,算是碰了壁。

  两位美貌妖娆的女子光 裸了身子,做些让人不齿的挑逗动作,苏涵开始还神色淡漠面无表情,之后就咬紧了牙觉得忍无可忍,想要思绪飘远想些别的而不可得。

  在这样的美人如此的挑逗面前,苏涵没有一点兴趣,教习嬷嬷与两位美人都认为不可能,除非清和郡王人有问题。

  苏涵最后忍无可忍,将手上的那本床 事知识的书猛地扔到地上,声音虽小却冰冷无比,道,“出去,去给皇上说,要别的惩罚都行,别这么折磨我了。”

  教习嬷嬷僵在当场,两位美女也愣愣地不知怎么办?

  即使再俊俏的看着赏心悦目的郡王,若在这样的挑逗面前没有反应的话,美女也会灰心丧气的。

  教习嬷嬷只好捡起书,让那两位姑娘穿上衣服告退。

  皇帝亲自听了教习嬷嬷的回报,脸黑沉着,又看了看那两位美女,摆摆手让将人带下去。

  皇帝到锦斓殿里来,因为脸色太黑,气势太盛,锦斓殿里一干宫人都迎接得战战兢兢,生怕皇帝一个生气就要定人生死。

  苏涵即使在内室里也听到了外面巨大的迎接皇帝请安的声音,他不顾身体,从床上起来,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跪到内室门口去。

  皇帝一进内室,就看到了伏跪在门口的苏涵。

  跪在那里的孩子身材瘦削,那身雪白的衣物裹着的身子,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一样,实在是单薄地可怜。

  苏涵的头低到地上去,漆黑的头发散下来,也铺到了地上,沉静无声里,皇帝看了苏涵一阵,在这样的情况下,怒气也只能慢慢消散。

  皇帝上前将苏涵抱起来,苏涵嘴里道,“皇上,我抗旨不遵,你治我的罪吧。”

  皇帝听他这样说,气都气不起来,将他抱着放到床上去,苏涵没有穿鞋,脚也是光着的,此时已经冰凉,他握着苏涵的脚,用手巾擦了擦,然后放进被子里去,又将被子在苏涵身上盖好,这才道,“你这是和朕怄气呢。是和朕怄气重要,还是你身子重要?啊?”

  苏涵被皇帝的话说得缩了缩脖子。

  皇帝看他这样,叹口气,又问道,“那样的女子,真的没有一点喜欢的感觉?”

  苏涵眼里含了一层水,不敢说话。

  “告诉朕,朕不会怪你。”皇帝安抚地摸摸苏涵的头发。

  苏涵摇了摇头,“我看着心里难受,想要吐,然后只能一直憋着。”

  皇帝愣了一下,一股气上来,脸更黑了。

  苏涵吓得赶紧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皇帝实在拿苏涵没有办法了,站起身,道,“不喜欢就算了。不过,王妃是必须要的。以后朕给你挑一个好的男宠,除此的人,都不行。”

  苏涵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因为苏涵受了惊吓,皇帝毕竟疼爱这个儿子,为安慰他便留下来用晚膳。

  饭还没有吃两口,苏涵便突然晕过去不省人事。

  一直跟在苏涵身边的丫鬟还有嬷嬷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皇帝惊慌地把苏涵抱进内室床上去,李嬷嬷赶紧和皇帝说了这是苏涵毒发的前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又让人赶紧传唤夏太医,又有条有理地让人准备苏涵毒发时要用到的一应东西。

  整锦斓殿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苏涵毒发的日子就是最近这些时日,夏太医一直在不远处的太医院住着没有回家,被赶来的宫人说了情况,拿起医药箱,带着医童就朝锦斓殿里来。

  第二十四章 皇旨

  苏涵对于毒发时候的事情并没有感觉,只在针灸的后期慢慢恢复知觉,药浴解毒的时候才开始痛感来袭,身体如被很多小虫子在啃噬一般地刺痛与麻痒,再加上酸软无力,即使想痛吟也没有力气来发出更大的声音,只能任由别人将他像无反抗之力的小婴儿一般抱来抱去。

  这种解毒治病的过程,皇帝本不应该出现在现场,毕竟害怕让帝王沾染上了邪气病气一类的东西。

  不过,皇帝实在觉得对这个孩子亏欠太多,看他毫无意识不知疼痛地反抗挣扎,心里痛苦不堪,嬷嬷与太医劝皇帝离开,皇帝驳回了,待在锦斓殿的内室里面守着苏涵没有出去。

  待到已经全部处理好,苏涵被换了衣裤抱到床上去躺着,外面的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白,一整晚就这样过去了。

  皇帝的贴身太监曹汾还请示皇帝去上早朝,皇帝看苏涵这样,根本没有心思去,让罢朝一日,需要奏事的大臣下午到御书房里上奏。

  苏涵眉头虽然没有皱起来,但那张白惨惨的小脸却给人以无比的痛苦的感觉,皇帝守在他的床边,用手巾一遍遍为他擦额头上的冷汗。

  苏涵在药浴的最后时刻昏过去了,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时辰才醒过来,虚弱地睁开眼,那双平时黑亮美丽的眼睛此时黯淡无光,透着痛苦与虚弱,看到皇帝守在床边,嘴里发出低弱的声音,轻轻唤道,“舅……父……”

  那声音实在低,一夜未眠的皇帝望着苏涵,将苏涵唤出的两个字误听成了一个字,他还以为是苏涵愿意唤他“父亲”,一时间又是悲伤心疼又是欣喜感动。

  皇帝伸手摸了摸苏涵的头发,又碰了碰他苍白的脸颊,柔声道,“涵儿,什么事?身子是不是难受得厉害?”

  苏涵露出一个虚弱到极点的笑容,微微张了张嘴,“还好。”

  皇帝看他这种情况下还这般坚强,从胸腔里涌出一阵酸楚,心疼苏涵到了极点。

  一世英名,见惯风雨,铁血手腕的帝王此时因为这个孩子的痛楚与乖巧不禁眼眶发热。

  苏涵醒了之后便要喝药,皇帝端了药碗,一勺一勺地舀着喂靠在床头的苏涵,苏涵喝药已成习惯,只是,那种苦涩中带着辛辣的药汁无论习惯到什么程度都是让人厌恶的,苏涵微蹙了眉头,喝得极其辛苦。

  好不容易喂完了小半碗,皇帝拿手巾给苏涵擦了擦嘴角,又接过宫人手中的漱口水端着喂给苏涵漱口。

  苏涵拿眼睛瞄了瞄侍女手中端的托盘,看到里面没有放着诸如杏干梅子酥糖之类的东西,便有些失望,问道,“没有可以吃的小点心么?”

  李嬷嬷在一边道,“夏太医不是说过了,吃了药两个时辰内最好不要吃那些糖酥小点。”

  皇帝看苏涵听完李嬷嬷的话就微嘟了嘴巴,一副委屈的样子,便安慰道,“一会儿喝点参汤,到时间了,就吃饭,这样对身子好。”

  苏涵只好点头。

  苏涵没什么精神,喝了药便又躺下了。

  看皇帝依然坐在床边不走,苏涵关心地问道,“舅父,我已经好了,您不用担心了。您守着我,我虽然高兴,但是,耽误了您处理国家大事,我会很惶恐的。”

  皇帝笑了一下,为苏涵整了整被子,道,“国家大事永远也处理不完,陪着你的这点时间,朕还是能够抽得出来的,放心吧!”

  苏涵微微点头,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轻抓住皇帝放在床沿上的手,皇帝的手宽大干爽而温暖,这样握着,苏涵觉得很安心。

  皇帝用大拇指轻轻摩挲苏涵的手心,苏涵觉得很舒服,微闭了眼睛,声音低低地,道,“舅父,我真的要娶王妃吗?”

  皇帝听苏涵问起这个问题,愣了一愣,才和蔼地答道,“你是郡王,如果没有王妃,无法说服天下人。以后,你身边有个温柔的女子能够陪着你,为你生儿育女不好吗?”

  苏涵闭着眼睛,显出痛苦的神色来,“可是,有些事情明明是不能强求的。我并不希望身边有女人来陪伴,难道这不行吗?”

  皇帝心里也压抑着一股沉痛,但是,对着苏涵,他却不能将这沉痛用怒气发泄出来,他只能在心里将这憋闷的痛与怒弱化,化成轻声的话语,解释,还有安慰,“朕说过,你可以喜欢男人,也可以和男人在一起,但是,王妃是另外一回事。朕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地立足于世,那么,有王妃来帮你抵挡别人的闲言碎语,这又有什么不好。你母亲生下你来,太医诊断,你是男女皆可的,那时候,你母亲没有让你选女道,便是希望你不用承受这世上女子的束缚,难道,你是希望做回女子去吗?你是天潢贵胄,你愿意作为女子雌伏在别人身下……”

  苏涵身体发僵,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若那个要他雌伏的对象是哥哥的话,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了,别的任何事情都是不需要考虑的,他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他却知道,这些并不能让皇帝知道,皇帝知道了,哥哥一定会受到处罚的。母亲是疼爱哥哥的,所以,才没有对皇帝说他和哥哥之间的事情。母亲是最了解皇帝的人,既然母亲都没有对皇帝说他和哥哥的事情,那么,就说明这件事不能对皇帝说。

  苏涵陷入了迷茫与痛苦之中,若是皇帝不答应,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和哥哥在一起呢。

  他不希望哥哥被赐婚娶新娘,他自己也不希望娶王妃。

  “可是,我又不能和女人在一起,娶了王妃不是害了别人吗?”苏涵睁开眼睛,眼里全是哀求与伤痛,直直地将皇帝望着。

  “傻孩子,你是郡王,谁人不想嫁给你呢。哪里有你害了别人之说。”皇帝伸手摸了摸苏涵的脸颊,柔声劝解道。

  “最后大家都会知道我喜欢男人,娶不娶王妃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为什么还要娶王妃呢?舅父,我不要娶一个陌生女人在身边,我讨厌陌生人?”苏涵苦苦哀求着,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皇帝见苏涵一直围绕着这个问题不放,猜想苏涵是不是和某个男人有了私情,压抑下心底的烦躁,尽量和颜悦色,问道,“涵儿,告诉朕,你是不是和哪个男人互许了终生?不然,为何不愿意娶王妃。”

  苏涵愣住了,眼里满是惊愕,但是,马上便回复了一脸的哀痛与无法忍受的痛苦的神情,“您明明知道的,我这样的身体,我讨厌女人,我讨厌,我不想和陌生人一起生活下去,反正我活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受苦受难地娶一个陌生女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苏涵声音虚弱,眼泪却不断往外流,那张苍白的小脸因为痛苦皱着,可怜得让任何人看到都会心痛。

  皇帝只好安慰他道,“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好好养着身子,会一生平安的。不想娶陌生女人就不娶,朕不强求你了,这下可满意了?”皇帝虽然这般说着,心里其实已经在想苏涵身边到底有什么男人能够勾走他的心,让他不要娶王妃,让他坚持要和男人在一起。

  苏涵依然哭个不停,开始抽噎起来,皇帝只好又叫侍女进来,他自己搂着苏涵给他抚着胸顺着气,让拿热巾帕给苏涵擦脸,倒参茶给他润喉。

  苏涵缓过气来,便望着皇帝道,“舅父,您出一个字据给我,我才相信。”

  皇帝被苏涵的话噎住,但看苏涵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咬牙道,“朕金口玉言,说话自然算数。”

  苏涵抿着唇望着皇帝不说话,又委屈又痛苦的样子。

  皇帝长吸口气,让曹汾进来笔墨伺候。

  曹汾一脸惊讶地看皇帝在纸上写上不会为清和郡王赐婚,清和郡王若是看上谁,即使对方是平民百姓也可让其结为夫妻的话,写完后还盖了皇印。

  拿去给苏涵看,苏涵蹙眉看了一阵,皇帝气得挑眉,道,“这下可满意了,不哭给朕看了吧。”

  苏涵把那纸收起来,还勉强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握住皇帝的手,道,“谢谢您,我知道您是最心疼我的。母亲走了,您是最心疼我最为我着想的人。”

  皇帝被他这句话一说,什么气也消了,叹息一声,把苏涵扶着躺下,让他好好睡觉。

  其实,在天朝有男子与男子结为夫妻的事发生,朝廷衙门甚至是要发给凭证承认的,这样的夫妻甚至和一般夫妻一样拥有同样的财产继承方式。只是,男子与男子结为夫妻,必须要其中的妻子从此以后全都按照妇人礼行事,而且,他在律法上的身份也是妇人了。

  一个男子若不是真心和人相爱,并且愿意为对方不顾一切,是不可能抛弃自己的男子身份去做一个女子。

  所以,虽然这种男子与男子结为夫妻的事情常有发生,但是,每一次发生依然是轰动一时的闲话,大家都不免拿来当笑话好好说笑一番。

  并且,大家心里并不认为这是光彩的事,做妻子的那个男人以后更加是没脸见人。

  第二十五章 出宫游玩

  苏涵拿到了皇帝写的字据,心里踏实很多,生命本就短暂,须臾之间,他可不想将这短暂有限的生命用在无聊的人事身上,他只愿意和哥哥在一起,无论过什么日子,即使穷困,即使需要面对苦难,只要两人心心相印,能够偎依在一起,那么,他就满足了。

  对于他,身体上的一切享受与尊荣都是虚幻,他只愿意在有限短暂的生命里好好享受和苏峥在一起的快乐与温情。肉体经历不起时光的流逝,但他相信自己的爱情会永恒,即使他化为枯骨,但是,哥哥还会在心里爱着他,若世间真有轮回真有灵魂,那么,他相信自己会永远记得,记得曾经那般爱过一个人,也同样有一个人那般刻骨地爱着他。

  太子在苏涵毒发第二天傍晚便来看他了。

  看到苏涵面无血色身体虚弱地躺在床上,便流露出疼惜怜爱之情来。

  苏涵平时身体虚弱,太子还以为是他生来体弱,此次苏涵毒发,他才打听到苏涵是身上带毒,几乎两个月就要发作一次,身体受毒素的折磨,这才虚弱到这种地步。

  只是,不知道苏涵身上带的是什么毒,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驱除解掉,要一直这样受毒发的苦楚。

  太子让传了苏涵的专职太医夏吉去问话,夏吉只为难地说苏涵是从母体出生时就带毒,而这种毒没有办法解,只能平时吃药来控制,发作的时候引导毒素不要侵入心脉,让清和郡王能够一直活下去,但是,更进一步的解毒,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没有办法。

  太子问起更具体的,夏吉便告罪不说了,太子知道夏吉背后是皇帝,夏吉不说,一定是皇帝不让他说。

  只是,苏涵中毒这种事情有什么机密是需要保守住不让他知道的,太子一时还真想不明白。

  于是,最后也只能让夏吉走了,他带着疑惑来看苏涵。

  疑惑于苏涵身上到底是什么毒,居然厉害到这种程度;还疑惑于苏涵这毒是从母体来的,那么,就一定是他的母亲清仪公主身上带毒,那清仪公主以前也是定期毒发吗,清仪公主早逝也是这个原因?

  太子带了些贵重药材还有把玩的小玩意儿来给苏涵,苏涵道了谢。

  看苏涵要起身来说话,太子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为他整了整被子,道,“不用起了,你身子不好,哪里用在乎那些虚礼。”

  太子问了些苏涵身体的事情,苏涵答自己还好,只要休息几天就会恢复。

  太子便道,“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宫去玩一天如何?你自进京便住到了宫里,还没有逛过京城,我正好带你好好感受一番京城风物。”

  苏涵虚弱无神的神情上带上了些光彩,谢道,“多谢太子哥哥。那等我好了,就和你一起出宫去玩。”

  太子笑着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太子的手指让苏涵感觉一阵战栗,他不明白太子在看到他和哥哥那般的事情之后为何会当成没有看到一般,而且,还对他这般亲近这般好,这让他心里不安。

  太子看完苏涵回东宫之后,便叫来心腹的太医院陈太医问话,将苏涵的毒发事件说了,加上陈太医以前曾去过贡阳为公主治病,知道不少公主与苏涵在贡阳的事情,被太子问起苏涵的毒发事件时,陈太医便非常肯定地说,“那是一种叫‘生思’的蛊毒,这种蛊毒非常少见,培养起来非常困难,而且,用这蛊毒很阴险,这蛊毒只能种在女子身上,若是种在男子身上,男子活不过几月便会死去,而女子则不同,虽然会定期发作,痛苦万分,但是,这蛊毒并不致命,只因蛊毒发作的痛苦会让人身体衰弱,当这女子怀孕,这蛊毒会选择更新鲜的身体,会渐渐转移到胎儿的体内,而母亲身上便再没有了这蛊,身体会渐渐好转。”

  太子听陈太医如此说,微皱了眉头沉着脸,道,“苏涵是男儿,他不是好好活到了现在?”

  陈太医躬身道,“这也是微臣不明白的地方了。只能说夏太医医术实在高明,找到了什么法子为郡王控制住了蛊毒。”

  “这种蛊毒极少见,太子殿下也知,天朝上下莫不认为蛊是阴险莫测的,即使是南疆,在很多年前,朝廷也有令不许养毒蛊,公主当年在宫中居然会中蛊,便非常奇怪了。”

  陈太医说着,太子抬眼看了看他,陈太医接着道,“研习蛊毒并不是正道,微臣也只因对这方面好奇才多知道一些,这蛊毒的解毒之法,夏太医用的压制‘生思’的手法,微臣实在不知了。”

  太子垂下眼想了想,道,“你能给我解惑至此也不错了。你入太医院也只有六七年时间吧,能做到这种程度已不错了,夏吉已过花甲,等你到他这个年龄,成就必定比他大。”

  太子又说了些话,给了陈太医赏赐,便让他走了。

  太子想着苏涵身上中有蛊毒,一方面心疼他,对苏涵虚弱的身体,不长的寿命感觉难过抑郁,另一方面又倍觉好奇,既然是那样的蛊毒,苏涵作为一个男儿,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他以后的生命还有多长,能否彻底解了他身上的蛊。

  苏涵身体好些后,太子再去看了苏涵,并去给皇帝请了旨,说趁着休沐日要带着苏涵去京城里逛逛,感受一下京城风光。

  皇帝想到苏涵自进京便进了宫,之后整日就呆在锦斓殿里,若是位公主也就罢了,苏涵是男儿,整日闷在一处也不像话,加上苏涵身体也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些血色,便答应了,让太子好好照顾苏涵,千万莫让他受寒伤风之类。

  苏涵前一天刚收到苏峥的信件,里面并没有什么甜言蜜语的情人之语,只是说了沿途的地名风光之类,然后就是询问苏涵的身体,这信是一封兄长写给弟弟的再普通不过的信,苏涵看后,还高兴地拿给皇帝看了,说旅行原来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皇帝因为苏涵不肯和女子结婚的事,还在猜测苏涵是不是和某男人有私情,苏涵接触的男人实在很少,苏峥是一个,太子是一个,除此,苏涵还真没有和别的人交好了。正怀疑苏涵和苏峥之间关系的纯洁性,苏涵如此兴高采烈神情坦荡地将信拿给他看,皇帝便又想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苏峥和苏涵怎么看怎么是正常的兄弟感情。

  苏涵因为苏峥的信心情很好,太子邀他出宫游玩一天,他自然欣喜地答应了。

  还不断回忆以前苏峥给他讲过的京城风物和有哪些好吃的酒楼小吃,在心里道,哥哥以前吃过的到过的地方,他也要去尝尝看看。

  太子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蟒袍,头戴金冠,虽然是微服打扮,还是贵气十足,气势逼人的。

  太子和皇帝长相上很相似,只是一双眼睛是丹凤眼,却不是那种多情的眼睛,反而让人觉得凌厉而高深莫测,当它不动声色地看着你,会让人心里忐忑发毛。

  苏涵总觉得太子像狐狸,让人看不透,心里没底,与他这双眼睛不无关系。

  太子来锦斓殿的时候,苏涵已经换好了衣服,仍是一套白色的深衣,绣着朵朵墨梅,外面罩着白色带淡青的貂裘袄子,头发束着金冠。

  他这几天气色好,脸上不是以往那样的苍白,带着点淡红,看起来便是拥有倾国风情的美丽无瑕。

  太子目光中带着笑意,好好打量了苏涵,然后上前执了他的手,道,“走吧!”

  苏涵的近身人全是女子,自然不能陪同他出宫,他又不喜欢太监,于是,便一个人都没带,太子说会将他照顾好的,带着他就在中宏宫外上了宫轿。

  因为是微服,太子身边也没有带几个人,两个贴身伺候的太监,还有四名侍卫。

  从东南角门出了皇宫,外面有马车等着,便又上了马车。

  苏涵端着一杯热茶暖着手,从马车窗帘缝隙里看外面的风景,这里还是皇宫前的大街直道上,不允许普通人随便行走,便显得空阔冷清。

  太子问道,“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苏涵笑了笑,道,“都由太子哥哥安排吧,我对外面不太了解。”

  太子笑道,“在外面还是不要叫我太子哥哥了,不然不就穿帮了。”

  “那叫什么呢?”苏涵问道,他可不想叫太子“哥哥”。

  “叫瑾哥哥吧!”太子说道。

  第二十六章 出宫游玩(二)

  苏涵喜欢书画,太子带着苏涵先到了城南卖书画古董的地方。

  太子先下了车,这才执着苏涵的手,把他接下来,苏涵很少上街,下了马车后四处看了看,这里并不是很热闹,路上除了行过的马车,走过的大多也是带着随从的达官贵人与一身儒衫的儒生学子。

  再看看马车停下的店铺门面,是一间颇大的写有“陈书斋”三字的店面,店面沉着大气。

  “这是京里最大的字画古董店,进去看看吧!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太子面带微笑,牵着苏涵的手,带着他进店铺里去,过门槛的时候,还非常细心地为苏涵提了提深衣的下摆。

  苏涵朝店铺里望了望,笑道,“我可贪心了,难道我喜欢的瑾哥哥都要买给我不成?”

  太子看苏涵笑得眉眼弯弯,俏皮可爱又单纯无暇,便笑了,“那行,将店铺盘下来,这些都是你的了。”

  店里迎接过来的伙计听两人这样说话,又看两人穿着打扮,知道是贵人,得罪不起,赶紧恭敬地把人往里请。

  苏涵听太子这般说,抬头看他,微蹙了眉头做出为难的样子,道,“可我不会经营,若是这店铺是我的,我可不会做老板。”

  太子笑着摇摇头,苏涵的清润中略带了撒娇的声音让人听得魂魄仿佛也软了,心也化成了水。

  苏涵对古玩没有多少兴趣,加上从小到大见到的把玩过的都不少,而且都是贡品中的珍品,这种店子里的东西他当然不感兴趣。

  但是,对于书画,他却有另一种执着。他认为即使是赝品,里面也总有书写人表达出来的太多的东西,他可以对着一幅字一看就是一天,直到看厌了不喜欢了。

  苏涵把店里的字画都看了一遍,目光盯在字画上,神情专注,那双黑黑的漂亮的眼睛仿佛在发出光来一般,美丽极了。

  太子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随手把玩一把扇子。

  苏涵将墙上挂着的字画看完了,就到太子身边来,太子抬起头来笑着用眼神询问他怎么样。

  苏涵摇摇头,微蹙了眉头,低头凑到太子耳边小声道,“除了那边那一副山水图和墨梅图,其他都是赝品,虽然仿得很好,不过,还是能够明显看得出来不是真品。”

  很多美人近距离看都会显得丑了,而苏涵却只让人觉得更好。

  苏涵对太子说悄悄话,脸距太子只有四指的距离,太子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一根根的眼睫毛,还有白皙细腻的脸颊上几不可见的白细茸毛,在照进店铺里来的阳光下,苏涵细腻若细瓷的皮肤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太子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了,闻到苏涵身上淡淡的药香,目光扫过他嫩红的唇瓣,便有种深深的渴望。

  太子又回想起来苏涵与苏峥在假山下亲吻的事情来,不免心沉地有些发痛。

  苏涵感觉到太子身上的气息一瞬间变了,他有些疑惑,愣了一下,直起身体,道,“瑾哥哥,怎么了?”

  太子也觉得自己刚才失态了,赶紧收敛心神,露出笑容,伸手拉住苏涵的手,把他的身体带着往前倾,对苏涵小声道,“你怎么看出这里的是假货?”

  苏涵愣了愣就笑了,道,“我见过那边那两幅的真品,就在我房里呢,舅父送的。别的嘛,难道不能是我眼力很好,见多识广,能辨真伪。”

  太子笑了,道,“我家涵儿果然不同凡响,以后你做这书画鉴定,我吃不饱饭的时候,都可以靠你这本事养活了。”

  苏涵没想过平时很正经的太子殿下居然说这样的玩笑话,他一时倒答不出来了,后来才有些窘迫地说道,“瑾哥哥你拿我开玩笑呢。这种话你怎么能说?”

  太子笑着道,“怎么不能说了,涵儿不是我家的?以后不愿意心疼心疼你瑾哥哥我?”

  苏涵皱了脸,“好吧,以后让厨娘多做你一人的膳食,我养你了吧!”

  太子脸上是笑容,心却有些发痛。

  叫来掌柜的,太子直接对他道,“我弟弟喜欢字画,你拿两幅真品来让他瞧瞧才是。”

  掌柜是位仙风道骨的老头,听太子如此说,愣了一下,才道,“这店面里挂出的入不了小公子的眼,便请到后堂坐坐,容老朽拿出店中珍品给小公子赏鉴赏鉴。”

  太子笑着起身带着苏涵随他往后堂去坐,两名随侍太监便也跟着,侍卫也跟着。

  苏涵对太子小声道,“这不是京里最大的古玩书画店,赝品也可以随意挂在店铺大堂里面吗?”

  太子还没有答话,前面掌柜听到了,就答了,道,“小公子既然喜爱书画,就应该知晓,书画保藏应该密封防潮防虫,真品贵重都锁在柜子里储藏的,只有时候拿出来挂展除尘。公子在前面大堂里见到的只有部分是真品,其他都是仿品,虽然是仿品,但是,店里一定是有真品的,若是确定要买,才拿真品出来,这样,书画才不会被损坏,这是喜爱收藏书画之道。”

  苏涵听掌柜说得冠冕堂皇,便不说话了,朝太子露出个笑容。

  在后堂里坐定,掌柜郑重地让伙计拿出了几幅贵重的书画出来,苏涵起身来,开始认真观赏品鉴起来,太子坐在一边喝茶,苏涵看字画,他便看苏涵。

  苏涵细细观赏了一副,然后开始看第二副,当把掌柜拿出来的几幅都看完了之后,便过去对太子小声道,“有两幅赝品,三幅是真品。”

  太子笑着捏捏他的手,道,“要是喜欢,将真品买下来也无不可。”

  苏涵摇摇头,道,“算了,喜欢的也不一定要占为己有。让更喜欢它们的买去吧。”

  太子为苏涵的话愣了愣,才笑道,“涵儿可真懂事,今日是我掏钱,你真不要吗?”

  苏涵摇头。

  准备离开的时候,掌柜的过来道,虽然不买,但因为看了,也要给观赏的钱。

  苏涵对于金银没有任何概念,也不知道掌柜说的数目是否是一笔大数目,目光看向太子身后跟着的太监,示意随从给钱。

  太子牵着苏涵的手,笑着道,“我弟弟说你那五幅字画里有两幅为赝品,看你这赝品,还需要掏钱了?”

  那掌柜的面色微变,瞬间又恢复了,道,“这种损害本店名誉的话还请公子慎重着说。”

  太子收起笑容,面色肃然,带上了威严,道,“既然自诩为京中第一大的字画古玩店,信誉还是要讲的,做生意做到这种份上,让你们家当家还是收敛些。”

  太子说完,就带着苏涵出了门。

  身后跟着的太监侍卫都赶紧跟上去。

  那掌柜伙计被太子的话震得一句也说不出,愣愣地看着太子带着苏涵与随从出了门。

  苏涵看了看太子脸色,问道,“瑾哥哥,你知道这家店当家是谁?”

  太子笑了一下,那双丹凤眼微眯起来,道,“这家店以前还像个样子,现在应该是刘国舅家在后面支持。”

  苏涵想了想,道,“是贵妃娘娘的母家?”

  太子点了点头。

  苏涵之后又让太子带他去书市,书市里有很多书,苏涵翻了翻,大部分是科考的书,还有就是有些文人士子自己出的诗词集游记散文等,还有演义话本等书。

  苏涵在里面还看到了太子和苏峥曾经带给他看的书,自是非常欢喜。

  随手拿起一本书名《夜谈录》的书,这书是苏峥带给苏涵看过的,苏涵看着非常亲切。

  书里是很多个短小的故事,有讲庶民生活的,还有讲妖怪鬼神的,虽然苏涵觉得里面的故事都很死板无聊,不过,因为是苏峥带给他的书,他也看得很欢喜。

  此时将书拿在手上,才发现苏峥带给他的那本书要薄很多,这本要厚很多。于是,便翻开来看,翻到的第一页不是文字,而是一副略显粗糙的画,苏涵仔细看了,开始没有看懂,当突然之间醍醐灌顶脑子通灵的时候,他就脸红到耳根了,那是一男一女赤 裸抱在一起倒在花丛中的图。

  苏涵想着他看的那本里面明明没有这图,太子在一边翻别的书,其他的人也距他有些距离,只是,虽然没有人在他近处,但是,因他长相出众,还是有不少人在不远处偷偷打量他,苏涵觉得窘迫极了,赶紧把书合上。

  想要把书丢下,想想,还是没有丢,拿在手里又翻了几页看,这才明白了问题所在,原来苏峥带给他的那本书是精简版,精简后留下的都是些无趣的故事,稍微与淫字有关的都被剔除掉了。

  苏涵望着那书,想到哥哥为他找本打发时间的书还费这么多功夫,就觉得发笑,心底却升起一阵温暖。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有男女抱在一起情节的故事哥哥其实是看过的吧,不然他怎么来筛选呢。

  苏涵把书放下,走到太子身边去,道,“瑾哥哥,我不看书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太子刚才听到很多人小声夸奖苏涵长得俊俏,心里非常舒畅,好像苏涵是他一人的宝贝一样,宝贝被人夸奖,他便心中欢喜。

  街上有挑担卖小玩意儿的生意人,苏涵看到,便要过去看看,发现居然有小时候哥哥送给他过的九连环,还有不倒翁,竹篾制的小动物,苏涵看到,眼睛都在发光,虽然这些东西制得粗陋,完全没有哥哥买给他的那些精致,不过,他依然很喜欢。

  太子让付了钱,让随从拿了东西,苏涵手里拿着那个九连环便解起来,小时候要解九连环觉得那般难,经过这么多年,哥哥教他解九连环的情景依然如在眼前,苏涵一脸温柔缱绻的笑意,由着太子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护着,他自己开心又快速地把九连环解开了,解开后就长出口气,把一个个的圈拿给太子看,道,“解开了。”

  太子笑道,“真聪明。”从苏涵手中接过解开的九连环,不一会儿,他又将九连环装上去了。

  两人边走边说话,到了一家酒楼前,太子对苏涵道,“就在这里用午膳吧,这里有几个菜非常不错。”

  苏涵早走累了,想停下来休息,太子说在这里停下来用午膳,他当然觉得再好不过。

  酒楼的伙计出门来迎接,太子询问是否还有包厢,一时没有把苏涵看好,刚走到门口,苏涵一时不察,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侍卫出手将他扶住了。

  太子无奈地叹口气。

  苏涵脸色微红,装作刚才没发生那种窘事,直起腰杆往里走。

  而大堂里坐着的几桌刚才看到苏涵差点被绊倒的人都笑了起来,看苏涵是这般漂亮秀雅的少年,因为喜爱之心,反而笑得更欢畅,甚至有人道,“小公子,还没到春节,现在给人磕头,还没到时候啊。”

  苏涵心里气怒,却只红着脸低头不说话。

  太子将苏涵牵到手里来,道,“小心些。”

  苏涵正要答话,就听到有人唤他,“小涵,是你吗?”

  第二十七章 偶遇蒋云泽

  听到有人唤他,苏涵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位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的公子正从楼上下来。

  苏涵愣了一下,才试探着问道,“蒋哥哥?”

  蒋云泽发现果真是苏涵,欢喜地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苏涵面前去,直接无视苏涵身边气场强大的太子,还把苏涵的手从太子的手中抢过来,握在手里,面上是掩也掩不住的激动笑容,几乎是颤抖着声音说道,“小涵,果真是你啊!”

  见到故人当然非常高兴,只是,蒋云泽的热情却让他有些吃不消,又唤了一声,“蒋哥哥,近来可好?”

  蒋云泽激动地拉着苏涵往楼上走,道,“我最近还好,不过,自从离开贡阳后,不能见到你,便想念得紧。”

  苏涵听蒋云泽又说这样暧昧的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蒋云泽黯然了一下,为公主地去世表示哀悼,道,“公主去世,还请节哀。”

  苏涵皱了一下眉,“多谢你的关怀。”

  “得知你要来京城,我非常高兴,就盼着你早点来了能去找你,只是,你一入京就进宫去了,我想见也无法见,不过,我倒是去找过苏峥几次,不知他告诉过你没有。”

  苏峥从没有在苏涵面前说过蒋云泽的事,苏涵想到一定是哥哥吃醋来着,便觉得些微好笑。只是,却不能这样给蒋云泽说,便道,“哥哥倒是说起过,只是,我在宫里也不能随意出宫,便没有出来见你。”

  蒋云泽点点头,又道,“中秋节的时候,倒是能入宫去的,只是,父亲带了大哥去,我便不能去了。我听大哥说起,你现在很受皇上的喜欢,你还在宫宴上弹了一曲,非常不错。”

  苏涵笑了笑,“献丑而已,哪里有什么好。”

  上楼了,蒋云泽要把苏涵带到他的包厢里去,苏涵才停下脚步来,回过头看太子殿下。

  太子面上带着些微笑意,目光深深的,看不出他到底心情如何在想些什么,苏涵心里一个咯登。

  苏涵停下脚步,蒋云泽便也只好停下脚步,看向刚才带着苏涵的男子,这男子和苏涵太亲近了,而且,出于男人的直觉,蒋云泽觉得这人对苏涵一定没安好心,当然便没有什么好感。

  不过,能跟着苏涵的,到底会是不一般的人物。

  蒋云泽向太子拱了拱手,道,“不知这位兄台尊姓大名,在下蒋云泽,若兄台不嫌弃,便到在下包厢里一起用午膳如何。”

  苏涵直觉太子心里没有多好,他过去拉住太子的手,望着他唤道,“瑾哥哥?”

  太子朝苏涵笑了笑,对蒋云泽道,“在下孟瑾,是涵儿的表哥,蒋兄不介意,便于一处用膳吧。”

  太子面上没什么,但跟着他的两位太监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进了包厢,里面有一位长相娇媚的少年,他见蒋云泽带着人进来,便面露微嗔的表情,还没开口,蒋云泽便对他道,“你先回去,我明日去找你。”

  那少年倒是非常知情识趣,看到蒋云泽身边的苏涵,便微蹙了一下眉,但也没说什么,行了个告退礼,便出门了,在门口看到立在门口的四个侍卫,微愣了一下,又看了侍卫几眼,这才走了。

  苏涵并不明白刚才那个少年是做什么的,并且也没有兴趣深究,不过,太子倒是一眼都明白了情况。

  跟着的太监将房间里的椅子都好好擦了,这才请太子和苏涵坐。

  蒋云泽倒微露出尴尬的神情。

  蒋云泽问起苏涵贡阳的不少情况,苏涵略略说了一些。大部分都是蒋云泽在讲自己在京里的状况,上次春闱落榜了,现在在家温习功课,还说了些结交了哪些人的事情。然后邀苏涵经常出来玩。

  太子坐在苏涵身边,亲自为他倒茶,又将苏涵不能吃的小点心移开,一直听着没有说话。

  此时才笑着说道,“涵儿身子一直不好,要出宫来一次也不容易,蒋兄的情谊心领了,以后有机会自然能够再见到的。”

  蒋云泽对于太子的话不太受用。

  伙计进来,太子便点了一些苏涵能够吃的菜,看来,他对这座酒楼的情况很了解。

  之后苏涵不说话了,蒋云泽便和太子谈起来,他倒是好好想了想,苏涵的表哥,京城中驸马府中的公子倒是没有姓孟的,那只能是苏家出嫁到孟家的姑娘,只是,京里的孟家却并没有什么大家。他便也对这叫孟瑾的没有什么忌讳了。

  苏涵吃饭,几乎都是太子在为他夹菜,将他喜欢的夹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每一样量并不多,完全是计算着苏涵的食量来的,又舀了一小碗汤放在苏涵面前,道,“涵儿,这鲜菇羊肉汤很鲜嫩,可以尝尝。”

  苏涵点点头,慢慢喝起汤来。

  蒋云泽看得目瞪口呆。

  苏涵吃得很慢,只是,他食量也很小,很快就吃饱了。

  太子却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在苏涵吃饱后,便说还有事情要离开了。

  苏涵只好匆匆和蒋云泽告辞。

  蒋云泽非常不舍地看着苏涵被太子带走了,不断嘱咐苏涵要出宫来找他,苏涵走后,他便怅然若失。

  坐上马车,习惯要睡午觉的苏涵便困了,微闭了眼靠在软垫上。

  太子坐在他的对面,不知道苏涵是太单纯以至于从来不明白男人们或者女人们对他的目光的含义,还是他太聪明,分明明白得很,但还是装作什么也不明白。

  马蹄的声音还有车轱辘的声音像是一曲催眠曲,苏涵要睡过去了。

  此时听到太子的声音,“在贡阳的时候,你和那蒋云泽关系很要好?”

  苏涵微微睁了一下眼,想了想,他对于蒋云泽也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觉,小时候因为他是哥哥的同窗便对他客气一些,之后有些交往了便因为他的风趣而把他当成一般朋友,这次出来实在没有想到会遇到他。苏涵对于蒋云泽的热情些微不理解,因为对于别人,除了哥哥,他还从不会对人有那种热情。

  “也不是很好,他是哥哥的同窗,便时常在我家来和哥哥讨论学业问题,我便认识,在一起说过话而已。”

  苏涵的回答让太子觉得放心了。又说道,“涵儿还是要对男人有戒心,不要和人太过亲近,随意便是执手之情。”

  苏涵听到太子的话,原来还睡意绵绵,此时便有些清醒了,睁开眼睛看向太子,看到太子略带笑容的脸上却透露出些微不满。苏涵有些吃惊,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苏涵压下心中的不安,笑了笑,道,“我认识的男人总共也没几个,说执手之情,也总共没执过几个人的手啊。还是女孩子的手执过的比较多,女孩子的手也漂亮很多,软软的,柔柔的,摸着很舒服。”

  太子被苏涵这一句噎得一时没缓过来,苏涵睁着一双黑亮漂亮的大眼把他望着,太子只好笑笑,不再说这个问题了。

  之后太子又带着苏涵去逛了城中的几个人比较多的市集,苏涵对于人多的地方都不感兴趣,后来便到了城外明泊湖中听歌姬弹琴唱歌赏景,苏涵坐在船上随着船摇啊摇,到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太子才带着苏涵回宫了。

  第二十八章 太子的隐性表白

  因为太子说的那句话,苏涵突然对太子对他的好不安起来。

  晚上睡觉前拥着被子问芷芸道,“芷芸,你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

  芷芸正要将床帐放下来一边,听苏涵这般问,实在不明白苏涵怎么会突然问到太子身上,愣了一下,想了想,才答道,“太子殿下自然是人中龙凤,据说朝中大臣无不倾佩爱戴他的,以后定然是一代明君。”

  苏涵点点头,想着太子处事的确非常不错,无论是皇帝还是后宫中还是朝中重臣都对他很满意。

  只是,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太子心思未免太深了些,苏涵觉得自己看不懂他,而且,太子有时候的目光让他很惶然。

  苏涵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又问道,“你觉得太子待我如何呢?”

  芷芸这就觉得更奇了,答道,“那不是明摆着的嘛,太子殿下对您关怀备至,时常来探望,送您那么多贵重的玩意儿,顺带着对我们这些奴婢都没有摆过架子。”

  “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他何必对我这般好呢。不是太奇怪了吗?”苏涵喃喃说道。

  芷芸又愣了一下,“对您好还不好吗?郡王殿下希望太子殿下如何待你呢?”

  苏涵抬头对芷芸笑了一下,摇摇头。过了一阵,才小声说道,“男人长得漂亮,也会很讨男人喜欢吗?”说完又略微不解地眨了眨眼。

  芷芸呆愣当场,他一直伺候的这位主子长相的确是别人没法比的,只是,苏涵的这话,多不吉利呀。

  芷芸想了想,道,“长相好有长相好的好处,谁不喜欢长相漂亮的呢。我不也是因为长得好点,才被公主殿下安排在您身边的吗?只是,长相好也不一定是好事就是了。涵儿,你这般得皇上的喜欢,有些不该担心的事情便不要担心了。”

  苏涵坐直身体,侧身抱住芷芸的腰,将头埋在芷芸的胸口,闷闷地道,“芷芸最好了。一直都在我身边。”

  芷芸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温柔地抚着苏涵的背,听到苏涵闷闷的细小的声音道,“皇上总有不喜欢我的一天,或者,他也像母亲一样,突然不在了,以后,便是太子做皇上了啊。太子总不会像现在皇上一般地待我的。”

  芷芸叹口气,抚着苏涵的背,说道,“殿下,你想得太多了。太子殿下这般喜欢你,他当皇上了,不是还会对你好吗?”

  “可是,太子殿下看我的目光让我觉得很担心。”苏涵的声音里带着忧愁与不安,芷芸抚着他的背道,“那殿下你想怎么办呢?”

  苏涵道,“芷芸,你做我的姐姐吧,我让皇上让你做我的姐姐。”

  芷芸吓了一大跳,“胡说什么呢?”

  苏涵抬起头来,看着芷芸道,“你做我的姐姐。这样不好吗?我希望你能嫁一个很疼你的佳婿,你能过好的日子。”

  芷芸笑了笑,眼里是温柔的神情,“我知道你对我好,只是,跟着你我现在也很好。天下男人,又有多少靠得住,我这样的出身,即使你认我做姐姐,嫁给别人了,也会被看不起的,还不如就这样在你身边了。”

  “可是,这样对你不好,我希望你能比现在好。天下总有好男人的,会好好待你的好男人。”苏涵望着芷芸急切地说道。

  芷芸捧着苏涵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道,“殿下,若是你怕太子殿下的话,就让皇上让你出宫吧,在外面总会好些的。你看,在这宫里,我也见不到什么男人,那里又遇得上好男人呢?”

  苏涵被芷芸逗笑了,趴在芷芸怀里笑,说道,“那好吧,等哥哥回来了,我就给皇上说我要出去住。”

  过几日,傍晚的时候,太子又来看苏涵,苏涵正靠在美人塌上看书,这次是看《尔雅》,因为皇帝要抽他的课程。

  苏涵对此痛苦不已。

  太子来了,苏涵松口气,让上茶上点心招待太子,自己也放下书,对太子道,“太子哥哥有几天没来了,我可苦闷了。你来陪我下棋吧。”

  说着,便自己去把棋子盒子端着在围屏小桌边放好,小桌上摆着的棋盘还没有撤下。

  苏涵坐在围屏榻上,一脸期待望着太子。

  太子笑着坐过去,说道,“这几日忙便没时间来。我没来你觉得苦闷,是惦记着没人陪下棋么?”

  苏涵眨眨眼,笑道,“哪里。不是,是想你呢。”

  太子脸上是笑容,眼里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深深把苏涵紧盯着,道,“有多想,有想你苏峥哥哥那般想么?”

  苏涵眼里一瞬间出现了些惊愕,不过,眨眼间又变成了微嗔的笑意,道,“怎么能比呢。我哥哥是我哥哥,太子哥哥是太子哥哥啊。”

  太子道,“你每次倒把这个我哥哥和太子哥哥分得很清楚。”

  苏涵道,“可不是,必须分清楚些啊。太子哥哥可是以后的皇上,我要仰仗着你过好日子的,必需恭敬着对待,我哥哥那是皮粗肉糙,我想怎么待他他都会没有怨言的。”

  太子笑了笑,“你这恭敬着待我,就是让我陪你下棋来了。”

  苏涵微撅了嘴巴,“那算是我陪着太子殿下下棋吧。”

  太子伸手覆在苏涵夹了棋子的右手上,苏涵的手明显瑟缩了一下。

  太子道,“你就这样看我呢。不能把我当成和你苏峥哥哥那般的吗?我不是任由你随意对待指使了吗?对你不够好吗?”

  苏涵心里如擂鼓,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也些微红了,声音里带着些低哑,道,“太子哥哥将来会是好皇帝,成为流芳百世的明君,我哥哥哪里能和你相比,自然,我也不能将你那样不知轻重地对待,毕竟,人和人生来便本就不同呀。”

  太子叹息一声,把放在苏涵手上的手收回了,沉默了一刻,道,“你知道前朝元熙帝么?”

  苏涵点点头,就是前朝的亡国皇帝,这位皇帝刚登基时发奋图强将国家治理地很好,但是,十年过后,便因为宠信男宠而荒废了朝政,以至于天下大乱,这才有了现在的宋氏江山。

  太子此时提起前朝皇帝,还是一个因为男宠而亡国的皇帝,他心里实在不安。

  苏涵还以为太子要说些什么,没想到太子什么也不说了,只留下苏涵在心里胡乱猜测忐忑。

  下棋的时候,苏涵完全心不在焉。

  太子的话说得太明显了,可是,太子不是他的亲哥哥吗,太子是知道的吧,为什么还要对他说这种话。或者,是他自己理解错了太子的话,太子其实是想好好做他的哥哥,但是,也没见太子对宋元明宋元邵有多么地关怀备至啊,也只是一般的兄友弟恭而已。

  第二十九章 皇帝的犹豫

  苏涵出宫游玩之后,皇帝关心他,当晚就来锦斓殿看了苏涵。

  苏涵走路劳累了一整天,当晚并没有什么精神,整个人倦倦的。

  皇帝以为他是因为累了至此,却不知是苏涵精神上的担忧困扰所致。

  苏涵靠在床上,皇帝坐在床边,询问起太子带他去了哪些地方,好不好玩,喜不喜欢之类。

  想到太子专程带他去了那书画古玩店,又向他提了那是刘贵妃的家人在背后支持的,太子也许是想要他在皇帝面前来提一提吧。

  苏涵装作无知,也就当成好玩的事对皇帝说了,道,“太子哥哥知道我喜欢书画,就带我去了京里第一的书画古玩店。”

  皇帝问道,“有看上什么么?”

  苏涵笑着摇头,“没有,里面大部分都是卖的赝品,我一看就看出来了。就看了一下他们的赝品还要给钱呢。难道京里都是这样么,我以前在贡阳的时候,也和母亲出门去书画古玩店里看过,就和京里这里不一样,即使看真品,我还摸了就没有说要收钱。”

  苏涵一脸单纯又求知欲旺盛的样子让皇帝觉得非常可爱,心底便变得非常柔软,笑着道,“哪里有这个道理。那是别人欺诈你。你说说,那是什么店,朕也去见识见识。”

  苏涵听完皇帝的话,惊了一下,道,“是欺诈哦。我还以为京里都这样呢,之后都没有再去别的书画店里看过了。不过,也没什么啦,舅父,你每天这么忙,难道真要出去见识?可……”苏涵微微蹙了眉头,道,“可我忘了那一家叫什么名了。”

  皇帝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不谈论这个话题了,又问起他遇到的别的事情。

  苏涵然后一一给皇帝说了去了哪些地方,还说去了书市,里面有很多书,然后红着脸道,“还有很羞人的画。”

  皇帝愣了一下,就笑了,心想他这个儿子也不是不开窍的。

  又讲起在酒楼遇到蒋云泽的事情,苏涵道,“没想到能够在酒楼里遇到蒋哥哥,以前在贡阳的时候,他经常到家里来找哥哥,我们时常在一起说话谈笑,他说话很有意思,听他说话,好像就没有烦恼了一样。不过,后来他父亲到京里来做官,他就也到京里来了,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了,他倒是写过几封信送来的,都是哥哥回的信。现在想想,都好几年没有见过了,他居然一看到我就认出我来,他记性还真好,我就不怎么记得他的样子了。只是听他说话才想起他来。”

  苏涵一向话不多,说起蒋云泽来便侃侃而谈,还说了些在贡阳时候,蒋云泽和他们在一起时候的事情。

  皇帝坐在椅上面带笑容听着,在苏涵说到尽兴而眉飞色舞将被子给掀起来些的时候,他就将苏涵身上盖的被子给整好。

  皇帝道,“他父亲是蒋安明吧。他是蒋家第二子?”

  苏涵想想,道,“不清楚,不过,哥哥说过他是蒋太守的二公子。”

  皇帝点点头,道,“他的父亲现在已是吏部尚书了。他家的这二公子,朕以为他会找个事给他做,没想到他倒一直要他儿子自己考取功名,不然就回家守着田地。”

  苏涵听皇帝这般说就笑了,道,“我不知道蒋哥哥读书怎么样,不过,哥哥说过他不怎么样的,他要回家去守着田地么,像贡阳的乡绅一样?吃得身体圆滚滚的,在茶楼里喝茶听曲……”

  苏峥以前说蒋云泽读书不怎么样是苏涵和苏峥关系最亲密的时候,苏涵问起,苏峥就这般说了,苏涵当然明白他是在吃醋,听着这话也是甜甜蜜蜜的。

  皇帝笑着握着苏涵的手,笑着叹道,“我的儿,你呀……”

  苏涵也笑。

  苏涵后来又说了去湖上听曲的事情,说太子哥哥待他非常好,让他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报答了。

  苏涵说这话的时候微蹙了眉头,眼里含着些不安。

  皇帝道,“兄弟之间,他作为哥哥不是应该待你好,你还想着如何报答呢?”

  苏涵望着皇帝,目光些微疑惑又有些黯然,道,“我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太子哥哥对我一般好,我也会受宠若惊的。可是,他待我却比待元明哥哥和元邵弟弟还好,我才觉得无以为报呀。我从贡阳小地方来,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身体也不好,做不了什么事,以后,即使想为太子哥哥做些事情也是办不到的。他对我太好,倒让我觉得不安了,毕竟,我又无法还他些什么。”

  皇帝为苏涵的话愣了愣,之后才笑着道,“朕待你好,你也想着要做什么事来报答么?”

  苏涵眨了眨眼,看了皇帝两眼,笑着扑到皇帝怀里去,闷闷地说,“舅父是舅父呀。是我最亲近的人,若是舅父都不喜欢我不待我好了,我定然要伤心死,还不如回贡阳老家去,每日在院子里种点花,去茶楼喝点茶听几曲小曲,反正我又活不了多久,就早点死了好呢。”

  皇帝对苏涵又爱又怜,抚着苏涵的背,道,“说什么死不死的。朕会让你好好活着的,你以后不许说死了,给朕好好养着身子,好好活着?”

  苏涵却不为所动,在皇帝怀里继续道,“早死了难道不好吗?母亲就离开我了,要是舅父你也离开了,我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身上又有毒,一身病痛,要怎么才活得下去,还不如早些死了好了,至少不用受苦了。”

  苏涵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黯然伤痛,这丝丝的声音就像一根根针,每一下都戳在皇帝心尖上,让他疼痛,让他即使身为帝王,也感觉到无能为力的无奈与痛心。

  皇帝将苏涵紧紧揽在自己怀里,道,“别说丧气话。朕会让你好好的,不会让你无依无靠,会让你好好的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

  苏涵埋在皇帝的怀里流下了泪水,道,“舅父,只你对我最好了。哥哥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以前母亲让他要好好照顾我,他答应母亲了,也答应我了,现在却走了,也不快点回来。”

  皇帝想苏涵这是小孩子脾气,苏峥并没有离开多久,他就不满了。虽然皇帝并没有将苏涵这小孩子脾气的话怎么放在心里,但是,还是会想,要是自己真的出事,苏峥待苏涵那般上心那般好,本又是玉葭为了苏涵而收养的儿子,那么,以后苏涵最好还是交给苏峥,毕竟,元瑾将来是皇帝,皇帝有多少无奈有多少事要花心思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要是元瑾登了皇位,估计就不会有多少心思放在苏涵身上,不会待他好了吧。

  而且,听苏涵刚才的话,苏涵应该是暗示他,他并没有将元瑾当成至亲之人,至少,从元瑾那里受到照顾便想着偿还,那其实是有心防。

  当然,还有可能是元瑾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苏涵这心思细腻的小东西觉察到了,然后就来向他说这些暗示性的话。

  总之,经过苏涵的一番话,皇帝便又回想起了公主曾给他写的信,苏峥会一心待苏涵好的,好好培养苏峥,让他将来能够守护着苏涵,让苏涵一生无忧。

  皇帝扶起苏涵,拿了巾帕给他擦脸上的眼泪水。

  苏涵抽着鼻子,皇帝道,“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女孩子似的。”

  苏涵皱着鼻子脸颊羞红了,自己接了皇帝手上的巾帕赶紧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

  皇帝心疼地止住苏涵的动作,他那狠狠的动作还不把脸擦起一层皮来。

  苏涵脸上的泪水擦干了,便又伏在皇帝怀里去,问道,“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呆在宫里没人说话好无趣。”

  皇帝叹口气道,“朕不是在陪你说话。”

  “可您是皇上啊,您那么忙,又不是时时都陪我。”苏涵嘟着嘴巴道。

  皇帝道,“那跟着朕到御书房里去看书,这成么?”

  “那怎么行呐,那是您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我去那里看游侠志会被您的大臣们参本的。再说,我也不想去那里被那些老头子们拿眼瞅。”

  苏涵说完,皇帝就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这小子……”

  苏涵道,“让蒋哥哥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吧,几年没见了,我想和他说说话。”

  看皇帝不爽快答应,苏涵便又道,“蒋哥哥平时也没有努力读书,让他进宫来陪我说话,并没有耽误他学习。”

  皇帝没想到苏涵想到这里来,很无奈地笑了一下。

  苏涵又道,“以前在贡阳,我想要哥哥陪我玩,母亲总是说哥哥要读书,不能陪我,让我不要打扰哥哥读书。”

  苏涵说完还叹了口气,只把皇帝看得又笑起来,道,“那行,就让那蒋家二子来陪你说话。”

  “舅父,你真好!”苏涵高兴地笑着道,又在皇帝脸上啪嗒一声亲了一大口。

  皇帝笑着把他抱起来,又把他在床上放好,道,“累了吧,你该睡了,朕也要走了。”

  苏涵露出不舍的神情,道,“舅父还要去处理政事吗?”

  皇帝温柔地道,“是呀。”

  苏涵蹙了眉,很内疚地道,“对不起,我刚才耽误您很多时间了。每次和舅父您说话就不知道收敛,一说就说很久。”

  皇帝爱怜地摸了摸苏涵的头发,道,“睡吧。”

  苏涵拉着皇帝的手,眨了眨眼睛,道,“舅父要不要和我同睡,以前我就和母亲睡。”

  皇帝愣了一下,苏涵和公主同睡,那是苏涵还小的时候,皇帝这自然知道。对这个孩子,虽然皇帝自己不承认,但是打心里,他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应该把苏涵当成儿子看,或者是应该把他当成女儿看。夏太医说苏涵小时候女子的方面发育地更好些,后来是吃了药,才让他成了个男孩儿,但是,苏涵还是像个女孩儿一样灵秀,心思与脾性也更女态一些。

  对于苏涵的这种要求,皇帝当然不能答应,若苏涵是真真切切的儿子,父子同床倒也没什么,不过,苏涵不是的。

  皇帝心里一瞬间的疼痛与犹豫,让他明白,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将苏涵当成完全的儿子来看。那么,他和玉葭都希望苏涵一生幸福快乐,却又没有考虑过苏涵心里到底是想成为什么,他和玉葭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皇帝离开了,芷芸又进来为苏涵握着脚暖了暖,又和他说了些话,这才服侍着苏涵睡下去。

  第三十章 蒋云泽进宫

  蒋云泽自从见到苏涵,回家后就有些魂不守舍。

  几年不见,没想到当年那个可爱娇嫩的孩子长成了这般的样子,散去了小时候的那种不知世事的傲气,变得通透很多,脸颊也长开了,若以前是可爱漂亮,现在则能够用美丽倾城来形容了。

  只是,看他眉宇之间的病气,好像身体比以前更差了的样子,这不得不让蒋云泽想着就担心。

  太出色美丽的人总是不太长命。

  又想到陪在苏涵身边那位自称是苏涵表哥的人,一看就知道那人对苏涵占有欲太强了,心里估计没有对苏涵安好心。

  这也让蒋云泽担心。

  但是,更让蒋云泽担心和不快的却是苏涵住在宫里,他想见也不可得。

  蒋云泽觉得自己都要得相思病了。

  花楼一次也没有去过了,家里的漂亮丫头们他也觉得逗着没有意思,母亲说某某家的小姐不错,问他意见,他也觉得烦躁,父亲对他的训斥让他好好读书,更是让他厌烦,家中他以前很喜欢的两个歌姬他现在也没有任何胃口……

  苏涵就在京里,他却见不到,而苏涵身边还陪着那个对他有企图的表哥,这怎么不让人觉得焦躁。

  当然,苏涵是皇子的谣言,他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宁愿这不是真的,若不是真的,他和苏涵之间的距离还能够近些。不然,以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到时候他倒贴上去自荐枕席苏涵也看不上的吧。

  当宫里的公公来尚书府上传旨,尚书府的一众人等跪在地上听着皇帝旨意,当知道这圣旨是传蒋云泽进宫里陪清和郡王读书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点愣,然后是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

  原来一天到晚在蒋云泽耳边念叨的母亲也笑呵呵在尚书面前说儿子还是不错的,虽然清和郡王只是个私生子,但是皇帝最喜欢的却是他,蒋云泽进宫陪这位郡王读书,便很容易面见圣颜,和清和郡王关系好了,以后仕途一定能够一帆风顺。

  尚书倒不像他夫人这般乐观,而是将蒋云泽叫到书房里狠狠教训了一番,从他平时不好好读书数落起,又骂他不知轻重去花楼,还玩小倌,说到恨处,没少给蒋云泽几下,又骂他接受教训态度不诚恳……

  虽然被父亲教训了两个时辰,蒋云泽一点也不觉得难熬,反而心中高兴,想到居然能够进宫见苏涵,那么,他此时便觉得自己死了化成灰了也值得了。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尚书大人虽气蒋云泽平时作为,但之后还是给蒋云泽讲了很多宫里的规矩,又让他要如何处事,还说了皇帝喜欢什么样的人,在宫里千万不能轻浮,虽然知道他这儿子肚子里装的文墨如何,尚书大人还是交代了蒋云泽少说话少出错,还说皇帝不喜欢浮夸之人,让他不知道的就不要乱讲之类……

  蒋云泽一一应着,但其实因为太兴奋的缘故,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蒋云泽第二日准备了一日,第三日早上才进宫去。

  在宫门口已经有内监等着他了,接到他便带他到锦斓殿去。

  蒋云泽给了那内监不少领路钱,顺道问了锦斓殿里的情况,那内监看蒋云泽出手大方,便把自己知道的选择性说了些,蒋云泽又问起苏涵在宫里的情况,那内监便撇撇嘴,道,“郡王殿下不是我们这种奴才能够接近的,他的情况知道的实在不多,不过,万岁和太子殿下都很宠他就是了。蒋公子,郡王殿下并不好伺候,他不说话,只脸色变变,万岁和太子殿下都能够看出他哪里不舒爽,就要找原因,下面的人不好过,您最好也要小心着点。这些话我们这些奴才定然是不能说的,不过,看在蒋公子您人好,奴才才提醒的。”

  蒋云泽道着谢,心里想些别的,地方也就到了。

  蒋云泽到的时候,苏涵才在吃早膳。

  于是,蒋云泽便在外面侯着,要等苏涵吃完收拾好了才被召见。

  一心来见心上人,满腔激情与控制不住的热血也在高高的宫墙围起来的漫长路上被冷却了不少,到入了锦斓殿而在外面等候的时候,那种热血上脑便更被浇灭了不少。

  身份上的差距在此时让他明确地感受到了。

  他的父亲做官一路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吏部尚书,他从来就是被人奉承的对象,这还是第一次,他在更高的权利面前,感觉道自己其实是一般人。

  苏涵终于用完了早膳,消化了一会儿,又喝了药,李嬷嬷才上前说蒋二公子来了,在外面等候。

  苏涵愣了一下,道,“怎么不让他进来一起吃早膳,快让他进来啊。”

  也不等侍女们去传,苏涵自己疾步跑出了内殿里,在门口看到蒋云泽垂着头恭敬立在门外,他便迎了出去,因为跑了几步,脸颊出现些微红晕,声音里带着点激动,道,“蒋哥哥,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还以为你还没有到呢。她们也不早给我说,居然让你等了这么久。”

  苏涵歉意的神情,美丽的夺人心魄的黑亮的眼睛都让蒋云泽那渐渐冷却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沸腾了起来,看来,苏涵还是当年的那个苏涵。

  当年,苏涵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一个劲地笑,和他一起下棋,弹琴给他听,还画画送给他,当然,这些虽然只是蒋云泽的一厢情愿如此做想,那些都是苏涵给苏峥的,而蒋云泽正好在旁边而已,但是,那种两人感情不错的错觉却是确确实实的让蒋云泽作为珍贵的回忆记到了如今。

  蒋云泽虽然感动于苏涵还是当年的苏涵,并且情意一如既往,但是,宫里的规矩不能乱了,他还是准备下跪行礼,还没有跪下去苏涵已经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将他虚扶起来,道,“蒋哥哥管那些虚礼做什么,不要多礼,我们进去。”

  说着,就已经拉着蒋云泽往殿内走。

  蒋云泽道,“殿下,规矩还是要的。”

  苏涵故作生气地嘟了一下嘴巴,好看的眉毛也挑了一下,道,“蒋哥哥把我当外人呢,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用管了。”

  蒋云泽看到苏涵那可爱的表情已经神魂颠倒,哪里还管别的,笑着道,“这里是皇宫,我只是个一般士子,如何能不顾规矩。”

  苏涵已经将蒋云泽拉进了内殿里,里面服侍的侍女全是原来苏涵在贡阳时候的人,蒋云泽看到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居然都是认识的人。

  苏涵笑着对蒋云泽道,“在内殿里没有外人了,蒋哥哥不再说规矩了吧。”

  蒋云泽脸上带笑,越发觉得苏涵对自己好,而且,苏涵那种因为笑着而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的样子分明就是在勾引自己,莫非,苏涵是看上自己了?

  苏涵让侍女上了茶水点心,便让人都退下了,自己和蒋云泽坐在内殿里。

  蒋云泽看了看房间里挂着的名画,道,“你当年送我的那副夏荷图现在还挂在我的卧室里,每日看到那画便能想到你。”

  那时候的苏涵一身白衣,头上扎着两个简单的包包头,有些头发散在颊边耳后,一双小脚上穿着木屐,比荷塘里的荷花还要来得美丽动人。想到那时候,蒋云泽的心里便更加激动,对那时候的回忆中的苏涵自然是无比喜爱,此时,对苏涵当然就更加爱慕了。

  苏涵难为情地道,“那时候我还小,哪里画得好,都是瞎胡闹呢,蒋哥哥居然还留到现在,还挂在卧室里,我想来都觉得羞人了。你还是取了吧!”

  蒋云泽目光深深地把苏涵注视着,脸上是略微陶醉的神情,道,“你送我的,我哪里能取了。”

  苏涵蹙了一下眉,咬着牙有些为难。

  蒋云泽看他这样就特别心疼,道,“你画得很好,京里很多自负为大才子的人还没有你当年画得好呢,你哪里差了,你这样说,还让那些大才子靠什么吃饭呀,他们都该将画出来的东西拿去烧了,火光说不定还能照亮一下人的眼,要是挂出来让人看,那才是丢人了呢。”

  蒋云泽夸张的逗笑表情让苏涵伏在榻上笑,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些微红晕,就如那清水出芙蓉,至清至纯,但是又有说不出的风情,美艳无双。

  蒋云泽看得呆了。

  苏涵笑够了,眨着眼睛问道,“真的吗?”

  蒋云泽道,“哪能不是真的,我那里有一张京里排名第三的才子的画,是人送的,叫‘春山新雨’图,我下次来就带来给你看,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一点没有骗你。那真是山不像山,完全是一堆乱石,也不是新雨,简直是瓢泼大雨,把那墨冲得一塌糊涂,比那老娘子画了脸,然后大哭一场糊花脸还不如……”

  蒋云泽还没有说完,苏涵又笑趴下去了,笑疼了胃,用手捂着,眼角都浸出了泪水来。

  蒋云泽本坐在椅上,看苏涵这样,房间里也没有别的人,便大着胆子起身坐到苏涵身边去,伸手扶了他。

  苏涵居然没有拒绝,而是笑得抽气,断断续续道,“蒋哥哥,你是……是一点没有……变,还是……这么风趣……哎哟,笑得……胃疼……”

  蒋云泽看苏涵不拒绝他,欢喜不已,伸手覆在苏涵揉着胸口的手上,一脸严肃目光深情地赌咒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可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我可不会骗你,骗任何人都不会骗你呀。”

  第三十一章 情敌

  苏涵肤白堪比白玉,此时笑得白皙的脸颊红晕更浓,唇色也变得深些,在蒋云泽的眼里,这些都是比醇厚美酒还浓烈的媚惑,让人沉迷不可自拔,即使上了最好的妆的帝都美丽女子都没有他的万分之一的美丽。

  只这么一会儿,蒋云泽就已经入了魔。

  蒋云泽要去帮苏涵揉胸口,苏涵却收了笑,坐得离他远了一点,道,“皇上是请蒋哥哥来陪我看书的,书还一页都没有读呢,我们还是先看会儿书吧。不然,皇上问起,那就糟糕了。几年了,我的画技好了不少,要是蒋哥哥喜欢,我就再画一幅送给你吧。”

  苏涵坐得离蒋云泽远了些,仿佛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药香与那种形容不出的清淡的秋日熏衣香更是绕在鼻端让人遐想,不能碰到苏涵的手,这也让他有些怅然若失。

  听到苏涵这样说,蒋云泽也只能起身又回到自己刚才坐的椅子上去坐下,对苏涵道,“你的画我都喜欢,你要是愿意送我,我一定好好珍藏着,一辈子都不忘记,时常看着……”

  听蒋云泽又要油腔滑调继续说下去,苏涵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被激起来了,赶紧打断他道,“蒋哥哥,我现在在读尔雅,有很多地方不懂,你给我讲讲吧。”

  能为苏涵解惑,蒋云泽自然非常高兴,道,“你哪里不懂,我讲给你听。”

  于是,两人就看了一会儿书,不过,之后苏涵就觉得倦了,要和蒋云泽下棋,只要是陪着苏涵做事,无论什么事蒋云泽都觉得很开心,赶紧摆了棋盘来,请苏涵坐下。

  下棋的时候,苏涵白皙修长的手指仿佛比他手指间夹着的玉石棋子还要来得晶莹剔透,蒋云泽根本没有什么心思放在思索棋路上,一心看苏涵的手指去了,略微抬头又看到苏涵倚在榻上以至于略微松散了领口,从领口里露出雪白的一截颈子,不自觉就又想到那衣服底下的风景。

  蒋云泽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在苏涵提醒他该他下子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然后没怎么思索就胡乱下了一子,苏涵笑着道,“蒋哥哥,我的棋艺已经够差了,你怎么比我还差这么多啊,我记得你以前比现在好些的样子。”

  蒋云泽笑呵呵说是苏涵棋艺精湛了,心里却在想,那是你越发勾人了,小的时候和你对坐下棋自己还能够忍住,现在忍不住了啊。

  结果只能是蒋云泽惨败。

  下了一局,进来送茶的侍女说要准备用膳了。

  苏涵看了看一边的沙漏,果然已经要到午膳时辰了,又望望窗外,太阳很刺眼。

  用膳的时候,苏涵的和蒋云泽的菜式是分开的,苏涵道,“我胃弱,吃不了辛辣刺激的。我记得你是喜欢这些菜,不知道你这几年到京城来胃口有没有变?”

  蒋云泽感动非常,他没想到仅仅是以前在贡阳时在苏家吃过几次饭,苏涵便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了,此时还专程让厨房里做了来。

  便道,“从小就喜欢的,即使再换了地方,再过多少年,都不会变呐。再说,是小涵你特意让做给我的,我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

  蒋云泽已有所指的话,苏涵自然装作听不懂。

  笑道,“蒋哥哥喜欢就好。”

  苏涵吃了午膳,在外面廊下散步走了一会儿,蒋云泽陪在身边给他说些京里好笑的事情,苏涵浅浅地笑了。

  消了一会儿食,苏涵便有些倦了,回了殿里,吃了药,又简单洗漱了一番,解了头发,便要午睡。

  蒋云泽便被请出了内殿,让他到一边的抱厦里休息。

  蒋云泽午睡很浅,因为心系苏涵,很快就醒了,听外面的小宫女在小声说话,“小王爷和那蒋家二公子关系真好,今天一直和他说话,还笑个不停。平时哪里见殿下这么开心过了。即使是太子殿下来,也没见小王爷这般上心应着的。”

  另一小宫女道,“毕竟是小时候就认识的,小时候的情分要比大了的时候让人看重很多吧。”

  然后另一个宫女应和说是。

  蒋云泽在里面听着,心花怒放,便更睡不着了,于是,便起来,还认真拿起书看起来,毕竟,要是苏涵问起问题来,他答不上来,那不仅是失面子的事情了,让苏涵对他印象不好,对他失望才是更要人命的。

  苏涵一个午睡睡了一个多时辰。

  蒋云泽被召见的时候,苏涵才刚刚穿戴好,脸颊上因为午睡而带上的晕红还没有散,神情也很慵懒,对蒋云泽来说,苏涵此时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媚惑的气息。

  下午依然是看了一会儿书,然后苏涵就让蒋云泽选一种喜欢东西,他为蒋云泽画一幅他喜欢的画。

  蒋云泽看着苏涵,心里想着要是苏涵能够画一幅他自己的画像给自己那该多好啊。

  不过,这种要求此时还不能提出来,于是,他道,“就要院子里的一株菊花图吧。”

  苏涵答好。

  窗户被打开,侍女进来摆好了桌子,苏涵开始作画,蒋云泽坐在一边喝茶看书,其实,目光一直在苏涵的身上,手里端着的茶都冷了,他都没有放下。

  苏涵一做事便非常专注,根本不会在乎身边的人和事。

  当外面传来参拜太子的声音,苏涵也没有听到,倒是蒋云泽从望着苏涵的状态回过神来,心想这位太子长什么样子,怎么此时来看苏涵。

  太子殿下他倒是经常听他父亲提起,当然,他父亲说到太子也是说太子多么有多么体恤下臣,如何会处事等等好话,别的关于太子的长相之类都是没有说的。

  蒋云泽只看到一截朱红的太子常服,还有一双靴子,他恭敬地行了礼,道,“草民蒋云泽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因为蒋云泽的声音,苏涵从画画里回过神,转过身来,看到太子走过来,便笑了,清润的声音道,“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太子没有理会蒋云泽,任由他跪在地上,而是到苏涵身边去,笑道,“来看看你,怎么,不喜欢我来了。”

  苏涵道,“哪里呢。盼都盼不来才是呀。”

  苏涵说着,目光转到跪在地上的蒋云泽身上去,太子这才看过去,对蒋云泽道,“蒋公子平身吧。”

  蒋云泽已经听出来太子的声音就是当日在酒楼时候,介绍说是苏涵的表哥叫‘孟瑾’的人了。

  蒋云泽在心里起了一层冷汗,不知道那天将太子殿下得罪了没有。但是,又愤愤想,太子作为苏涵的亲哥哥居然不顾伦常对苏涵有那种心思,真是可耻。不过,又想到,他们皇家不是有家里乱搞的传统吗,说不定,太子还真是来真的。那样,自己哪里还能有机会啊,而且,这样子苏涵怎么办呐。他想着苏涵那样单纯,一定不明白太子对他的龌龊心思,自己得救苏涵出火坑。

  蒋云泽几乎是战战兢兢站起身来,也不敢抬头,道,“草民那日不知道太子殿下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恕罪。”

  太子看了蒋云泽一眼,又见到苏涵的目光一直在蒋云泽身上,心里便非常不快,但还是笑道,“是孤带着涵儿微服出宫,如何能够怪你。你快别放在心上。”

  蒋云泽谢了恩,这才抬起头来,对上苏涵带笑的眼神,心便一下子开朗起来了,心想对方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苏涵,他要护着苏涵。

  再看太子,太子揽着苏涵的肩膀,脸上也带着笑,对他道,“父皇知道你和涵儿关系好,涵儿在宫里寂寞,便让你进宫来陪陪他,让他开心一些,你可不要辜负了皇恩浩荡。”

  蒋云泽连连答是,又谢了恩。

  太子长相算俊朗,但并不是那种俊帅逼人的类型,蒋云泽觉得,太子的长相和自己比起来,都差了那么两分,只是,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未来的皇帝,身上的贵气与威严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自有一种别人比不上的风度与气质。

  太子携着苏涵的手过去看苏涵画的画,太子赞道,“涵儿的画技越发好了,上次林师傅都赞不绝口呢。”

  苏涵道,“要是太子哥哥喜欢,以后多画几幅送你,你想要什么我就画什么。”

  太子望着苏涵笑,蒋云泽在一边看着,就觉得太子那笑里的意思估计和自己的意思一样,也是希望苏涵能够画一幅他自己的画像吧。

  不过,仿佛苏涵的画都是些花草树木,山石云霞,鸟雀这些都很少,而且,从没有见苏涵画过人,想来术业有专攻,苏涵对于人物并不擅长。

  苏涵看太子望着他笑,总觉得心里发毛,便道,“太子哥哥,你到底想要什么,要是不说,我就画只花瓶,让你看着还以为是花瓶挂到墙上去了。”

  太子笑道,“你还是不要太累了,有时间便画画,累了就不要折腾这些,别累坏了身子,画都是次要,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苏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嗯,好的。我知道了。”

  太子携着苏涵坐下,让蒋云泽也坐下了。

  太子问起苏涵这一日怎么样,午膳吃的什么,吃了多少之类,事无钜细,都问了一遍。苏涵细细答了,说有蒋哥哥来陪自己说话很开心,都没有觉得闷,一天就过了。

  蒋云泽看着太子那样握着苏涵的手让苏涵坐在他身边,又如此亲密地问话交谈,便觉得是一种煎熬。

  之后,再晚一点,皇帝便来了。

  蒋云泽便又是一番参拜。

  太子都躬身对皇帝行礼,苏涵却跑过去扑在皇帝的怀里,笑着对皇帝说,“舅父,我想着您会来,没想到您就来了。”

  皇帝笑着很温和地说,“来看看你这臭小子,今天有没有好好用膳。”

  苏涵笑道,“我哪里臭了,不信你闻闻。”

  皇帝真的摸着苏涵的脸闻了闻,道,“今天气色不错。”

  苏涵道,“当然了,今天蒋哥哥一直陪我说话,我可开心了。后来太子哥哥也来了,我当然气色好了。”

  皇帝这才让蒋云泽起了身,坐下的时候让苏涵坐在自己身边。

  而太子则和蒋云泽一样站在一边听皇帝问话。

  蒋云泽第一次面见圣颜,不免紧张,一改往常的轻浮,恭敬得不得了,对于皇帝的每个问题都回答地谨慎。

  皇帝无非是问了他家里的一些情况,和他书读得怎么样,然后又说了两句他的父亲,如此而已,都是些惯常的皇帝对下面人的客套用语。

  之后用晚膳的时候,皇帝便也让蒋云泽留了下来,有皇帝在,蒋云泽自然吃得战战兢兢,几乎没吃多少,而且食不语,便也没说话。

  用完晚膳,天色已经晚了,蒋云泽还要回家,还是原来接蒋云泽进来的太监领他出去。

  这次蒋云泽又给他银子的时候,对方便客套地推辞了良久,估计是知道蒋云泽很受郡王殿下的喜欢,和郡王很亲近,便再不敢太过分了,这次是实在推辞不过,才接了蒋云泽递给他的银子。

  蒋云泽出了宫,已有家里的马车在宫门口等,便上马车回去了。

  到家后,自然是父母和大哥小弟都在家里等他,然后开始对他问话。

  蒋云泽便把陪郡王读了哪些书,在殿里吃了哪些东西,后来太子和皇帝都去了郡王那里,又说了哪些话,晚膳皇帝留膳,又吃了哪些东西细细交代了。

  因为父亲询问,他还说了太子和皇帝的表情变化之类。

  最后,他那父亲点头说他过关了。

  蒋云泽马上说自己没吃饱,要吃东西,他母亲笑着让下人准备。

  因为第二天还要进宫去,尚书大人便让他的儿子早些休息,以后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了皇帝和郡王殿下的恩德。

  第三十二章 鹦哥与养生功法

  最开初一段时间,蒋云泽还能够收敛自己,每日和苏涵规规矩矩相处,和苏涵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陪着苏涵看书,然后下棋,或者说些不伤大雅的市井的笑话给苏涵听,苏涵那副画给蒋云泽的画也早画好了,裱画的时候,皇帝就在旁边,看苏涵精神旺盛,捞着袖子,忙得额头都起了汗,脸颊绯红,脸上却一直保持着笑容。

  皇帝不得不怀疑苏涵动了感情。

  蒋云泽进宫来陪苏涵以来,苏涵精神一直很好,身体也很少生病,每天都很开心,睡着了脸上都还带着笑容。

  苏涵会有这些变化,皇帝只能将这归结为他爱上了蒋云泽,两人在一起,苏涵自然开心。

  皇帝不动声色,并没有干涉两人,只是让李嬷嬷偷偷注意并且每天上报苏涵和蒋云泽的相处与言语。

  太子当然也注意到了苏涵的变化,而蒋云泽,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虽然太子很厌恶蒋云泽,但是,因为蒋云泽是受皇帝之命进宫来陪苏涵,而苏涵又对蒋云泽偏袒得厉害,于是,太子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对他怎么样。

  只能经常去锦斓殿,然后在蒋云泽面前对苏涵说些亲密的话,做些亲密的动作,以此来对蒋云泽宣告他对苏涵的主权。

  不过,蒋云泽似乎并不明白他的暗示,依旧故我。

  过了一段时间,在锦斓殿里混熟了,苏涵又对自己非常好,而且,蒋云泽甚至觉得苏涵定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那样对他笑,不会对他那样关心,完全和对别人不一样,他甚至感受得出来,苏涵有对太子心生不满,而对自己则是满心的欢喜。

  在锦斓殿里也见了皇帝和太子很多次,并没有出什么事情。

  渐渐地,蒋云泽便没有了最开始的谨慎与收敛。

  他从宫外带书进来给苏涵看,还买很多好玩的玩意儿来逗苏涵开心。

  他每次带给苏涵东西,苏涵无不是欢喜无比,眼睛晶亮地望着他,欲语还羞的样子。

  蒋云泽完全陷在了苏涵为他织成的一个名为爱情的网里不可自拔。

  每天回去,他的父亲都会让他进书房去问话,蒋云泽每日都面带笑容,红光满面,一看就有问题。

  他的父亲问起他的时候,蒋云泽当然不能说自己和郡王殿下两情相悦,每次只说自己学业有进步之类来哄老爹开心。

  苏峥走了一个多月了,让人给苏涵带回过四封信,差不多是十天一封,还给苏涵带了一些东西,都是路上的新奇小玩意儿,苏涵每次看着那些东西,都能捂在被子里笑很久,然后满心欢喜又珍惜地将东西用柜子锁起来。

  虽然苏峥从不在信里说一句表达爱意的话,但苏涵却觉得那满纸的关怀之语全是对自己的爱语,能够将那信翻来覆去看很多遍而丝毫不嫌腻味。

  苏涵也给苏峥回了几封信,大多写自己的近况,身体无恙之类,然后要苏峥好好保重身体,事情做完早日回来。

  这时已经过了立冬,天气冷了很多,每天早上起来,院子里都是一层薄霜。

  不少梅花品种都开花了,香味满京都。

  因为立冬,蒋云泽几日没有入宫去。

  相思已经入了骨髓,在家里便坐立不安,一心只想见到宫里的苏涵。

  他去花鸟市场花高价买了一只会说话的鹦哥,但那鹦哥只会说“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要把这鹦哥送给苏涵,它说的话就不雅观,蒋云泽把鹦哥买回家后只好又来教它其他话,第一句便是“殿下安康”。

  花了两天时间,让他书僮不断对鹦哥说这一句,这鹦哥总算不再重复原来那两句,而改成这一句了。

  要让这鹦哥说别的话,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蒋云泽想的当然是和苏涵一起训练这鹦哥。

  当时京都在流行一种养生的功法,多为女子练习。

  但是,因为姿势不太端庄,宫里并没有时兴起来。

  苏涵非常畏寒,殿里的地龙早燃起来了,他也不再怎么出门,即使为了消食的散步也改在了殿里。

  蒋云泽想到这点,便想把这养生功法让苏涵来练,希望能让苏涵的身体好些。

  让家里他的大丫鬟来练给自己看,以便能够去教给苏涵。

  他的大丫鬟也算他的通房丫鬟,早些年便开过脸了。只是蒋云泽最近心思全都在苏涵身上,一般凡品他便看不上了,和这个大丫鬟便也再没有过床笫之事。

  这位大丫鬟被蒋云泽冷落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听蒋云泽想看她演练养生功法,自然欣喜若狂,以为蒋云泽重新对她有了兴趣,便一心想挽回自己在蒋云泽心中的地位。

  这养生功法是一套在床上舒展身体的功法,本就带着挑逗之意,她因一心要挑逗蒋云泽,便更增了一些自己的理解在里面,动作舒展中带着放 荡勾引,每一个细节动作都带着性 暗示。

  蒋云泽看得惊诧不已,脑子里全是苏涵做这些动作的模样,想像着苏涵那白皙漂亮的手指抚在脚踝上的模样,仰着颈子时候的眉目情态,不盈一握的腰肢伸展时候的美态……这些无一不让蒋云泽热血沸腾,腹下升起一股邪火,之后自然就和他那大丫鬟滚到床上去了,当醒悟抱的人不是苏涵的时候,他脸上些微失望,然后又让那丫鬟练了几次养生功法,研究了一番之后,觉得到底没有办法让苏涵来练,毕竟,他和苏涵还没有发展到如此亲密的地步。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能让苏涵在床上做给他看了吧。

  有了这个目标,蒋云泽便又精神满满了。

  立冬后过几天,蒋云泽又进宫去陪苏涵。

  提着鹦哥,蒋云泽到锦斓殿的时候,苏涵正在喝药,眉头微皱着,淡粉的唇微张抿下一口药,然后就摇头不要喝了。

  芷芸劝了几句,他都摇头不要喝。

  蒋云泽正走到门口,看到这个情景,便道,“小涵,这几日可好,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苏涵听到蒋云泽的声音,马上抬起了头来,脸上原来还是一脸苦相,此时便化开了,带上了笑,道,“蒋哥哥,你来了,几天不见,都好像过了好长时间一样。你手里提的什么,我要看看。”

  蒋云泽把鹦哥笼子提过去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把上面的罩布揭开,里面五彩斑斓的漂亮鹦哥就跳着叫了两声“殿下安康”。

  苏涵看到那鹦哥,又听那鹦哥叫唤的话,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蒋云泽问道,“喜欢吗,这鹦哥很聪明,教它什么,它就会说什么。”

  苏涵一脸惊喜的表情,道,“真的吗?会说蒋哥哥大坏蛋吗?”

  蒋云泽愣了一下,便故做为难地道,“我希望它不会说这一句。”

  苏涵便大笑起来。

  蒋云泽看芷芸还一脸为难端着手中的药碗,便对苏涵道,“药不喝可不好,还是把药都喝了吧,这样身子才能好起来,不是么?”

  苏涵眉头一下子就又蹙了起来,委屈道,“夏太医换了药,这次的特别难喝,实在不想喝。”

  蒋云泽接过芷芸手里的药碗,坐到苏涵身边去,柔声劝道,“喝了吧。喝了就吃一块蜜饯。”

  苏涵虽然不想喝,但蒋云泽拿着调羹舀着药送到他嘴边的时候,他还是张嘴喝了。

  一碗药喝了一大半,苏涵实在喝不下去,忍着难受摇头不要了。

  蒋云泽这才接过芷芸递过来的手巾给苏涵擦了嘴角,让把药碗端下去,苏涵漱口后,便拿了一颗蜜饯让他含着。

  苏涵也不读书了,就逗着那鹦哥玩,笑得非常开心,蒋云泽整颗心都化在了他身上。

  苏涵拿着一只梅枝伸进鸟笼里逗着鸟玩,又教鸟说“皇上万岁”。

  他说一遍,鸟就说一遍。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蒋云泽站在苏涵身后,几乎将苏涵圈在了自己的怀里,手握着苏涵拿着梅枝的手,一起逗着鸟。

  苏涵累了就倚在榻上听蒋云泽讲故事,仿佛蒋云泽的故事永远也讲不完一样,而且,蒋云泽的所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无比吸引人,苏涵从没有听腻过,每次听都面带笑容神情专注。

  蒋云泽坐到苏涵身边去,握着他的手,几乎把他半抱着,而苏涵神情些微倦怠根本没有拒绝。

  蒋云泽想了想,对苏涵道,“小涵,京里时兴着一种在床上练习的养生功法,据说非常实用,通过舒展筋骨可以延年益寿,身子也会变好,你看,你身子一直不好,要不要试试。”

  苏涵抬起些微倦怠的眼看了蒋云泽几眼,道,“会很累么?”

  “可以每天练习一个动作,很快就能全都学会了,每日睡前在床上练练,不会累的。”蒋云泽放柔声音道。

  苏涵点头,“那行啊,要是能练练就身体变好不喝药,那多好啊!”

  蒋云泽心情激动,却保持着面上的平静,道,“我专程去学了这个,就为了能够教给你,让你身子好些。现在就可以教你第一式,现在要学吗?”

  苏涵懒懒地坐直身体,道,“好啊!”

  蒋云泽道,“那是在这里,还是在床上去?”

  苏涵眼神敛了一下,然后又眨了眨眼,仿佛是很为难地想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红,低垂着头,小声道,“既然是在床上练习的功法,还是到床上去吧。”

  第三十三章 撞破

  苏涵喜欢安静,从前,内室里除了芷芸,别的人一般不让进。

  后来,芷芸也时常被遣出内室去了。

  和蒋云泽在一起的时候,苏涵经常让人没有要事不要来打扰。

  此时,房间里只有那只鹦哥在笼子里跳着,发出“皇上万岁”“殿下吉祥”的嘈杂声音。

  蒋云泽望着低着头苏涵微红的脸颊,他的手紧紧握着苏涵的手,内心激动而紧张。

  蒋云泽没有说话,将苏涵抱进怀里,苏涵将脸埋在他怀里,红着脸同样没有说话。

  蒋云泽将苏涵抱了起来,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云端,心跳如擂鼓,又像飘在空中,无法形容他的紧张与激动快乐。

  这是蒋云泽第一次到苏涵的卧室,卧室就在他们一向待的房间的里面,一道厚锦帘里面还有一道珍珠帘,房间里布置素雅,熏香炉里燃着惠安香,清幽微甜的香味,让人沉醉。

  一张大床摆在西方位上,对着的床栏上面雕着龙出东海的图,用的雨过天青色的帐子。

  蒋云泽将苏涵放在床上,苏涵便侧着身体把脸埋到床里侧去了。

  坐在床沿上,才闻到不仅是房间里的薰香,床本身便全是沉香木而制。上面雕着各式青龙,华贵无比。

  蒋云泽想到自己家里有一尊二尺高的沉香木佛雕,便被他的父亲当成至宝珍藏起来,没想到皇帝竟然宠爱苏涵至此,他睡的床应该是皇帝最贵重的龙床。

  蒋云泽真有些忐忑要是自己把苏涵怎么样了,皇帝会不会诛杀自己九族,动作便迟疑了。

  苏涵看蒋云泽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屏上的雕龙发呆,便撑起手来,望着蒋云泽道,“蒋哥哥,不是你说要教我的么?”

  蒋云泽回过神来,看着苏涵精致的眉眼,肌肤白皙剔透道几乎透明,脸颊上一层红晕,瞬间,他的神魂就又由不得他了。

  苏涵伸手攀着他的肩,道,“第一式应该怎么做呢?”

  单纯的带着点疑惑的求知的眼神,清润中带着疑问的声音,蒋云泽被迷得晕头转向。

  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蒋云泽握着苏涵的手,道,“第一式很简单,就是把腿并起来,伸直,腰挺直,然后,慢慢弯下腰,用手握着脚踝。”

  苏涵听了,道,“这么简单吗?”

  蒋云泽笑着道,“这是第一式,当然简单了。不过,后面也不难,都很简单。”

  会教这一式,完全是因为这一式是最正经的。

  蒋云泽可不敢最开始就教苏涵用那些挑逗的姿势。

  苏涵点点头,将脚上的室内棉鞋给踢掉了,整个人坐到床上去。

  身体坐直,将腿伸直,然后并起来,笑着看向蒋云泽道,“这样子么?”

  蒋云泽看他腿些微弯着,便双手握着他的膝盖,道,“要并拢。”

  苏涵笑着在蒋云泽的手下将腿并紧了,然后伸手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纤细的腰肢,窄翘的臀都展露出来,然后就一下子伏下身去,手指抓着脚踝,抬眼对蒋云泽道,“就这样简单?”

  苏涵黑亮的眼睛就像两颗最纯粹的黑宝石,蒋云泽没想到苏涵身体这么软,这个动作对于一般男人来说并不简单,至少,他自己做起来还有些费力的。

  苏涵又用手摸了脚尖,问道,“这个动作要做多久,一直这样弯着也不舒服。”

  蒋云泽坐到苏涵身边去,伸手扶着他的腰,道,“多坚持一会儿有好处。”

  苏涵点点头,然后又坚持了一会儿,一下子直起身来,道,“啊,腿酸了。”

  蒋云泽伸手抚他大腿,“大腿酸?”

  苏涵笑着把腿蜷起来,道,“不要摸,很痒。是小腿酸。”

  蒋云泽被苏涵笑得几乎失魂,从苏涵身后把他圈在怀里,伸手握着他的小腿,揉了一下,道,“这里吗?”

  苏涵点头,眼中含着一层水,回头来看蒋云泽。

  蒋云泽心跳更加剧烈起来,眼里只有苏涵比一般人颜色来得浅淡的唇,他抑制不住自己不去采撷。

  苏涵望着他,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邀请,蒋云泽怎么会不明白。

  既然苏涵愿意,他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住自己。

  唇瓣从苏涵的脸颊上擦过,蒋云泽感觉到苏涵身体些微颤抖起来,他以为是苏涵在害怕,便将苏涵搂得更紧了些。

  像是膜拜神佛一般,蒋云泽带着庄重和温柔……

  房门口突然的珠帘碰撞声让沉浸在情意绵绵的世界里的人醒过来。

  苏涵睁开眼,眼望向门口。

  蒋云泽还没来得及亲到那企盼已久的粉唇,便被打扰了,慌忙转头去看是何人进来了。

  皇帝看到房间里相拥在床上的两人,气得呆愣在了当场。

  在蒋云泽将苏涵放开,他才反应过来,大踏步走过去一把便把处于惊恐中的蒋云泽掀倒在地。

  “皇上恕罪!”蒋云泽被掀倒在地上,赶紧翻身爬起来,头伏地跪在地上。

  苏涵眼里也全是恐慌,脸颊苍白,咬着唇望着皇帝说不出话来。

  皇帝站在床边,气红了脸把苏涵望着,看苏涵眼里已经蓄了泪要流出来,皇帝对这孩子的眼泪没有任何办法,只好把脸转开不看,于是,蒋云泽就承担了皇帝的所有怒火,他一脚把跪伏在地上的蒋云泽踹翻,道,“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朕杀了你!”

  说着,便又踹了蒋云泽一脚,蒋云泽一个劲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苏涵听皇帝要杀蒋云泽,赶紧从床上跑下来,将要去找武器的皇帝抱住,哭着道,“舅父,不要。求您,求您,不要!”

  皇帝气得一个劲喘粗气,苏涵抱住他,他又不能把苏涵怎么样,只得一个劲跺脚,道,“你这不孝子,你怎么……你怎么……”

  苏涵哭着望着皇帝,道,“舅父,是我的错,是我不孝,是我不好,求您,求您,不要杀他,不要怪他。”

  皇帝目光在这间房里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武器一类的东西,苏涵身体太弱,他心疼儿子,便气得又要去踹蒋云泽。

  苏涵抱着他不要他去,求道,“舅父,您不要伤他,您打我吧,是我的错。”

  蒋云泽被皇帝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要是真被诛九族,他可死不瞑目啊。

  苏涵一个劲地哭,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哀戚而痛苦,哭了一会儿就开始抽搐打嗝起来,整个人非常痛苦。

  皇帝再气都抵不过对苏涵的疼爱,只得把苏涵抱起来,对蒋云泽道,“跪到外面去。”

  蒋云泽看了苏涵一眼,虽然觉得自己能为苏涵死,但是,他不能让整个家族来陪葬,于是,最终只得选择出去了。

  皇帝怒吼着,让请太医来,让端水,拿巾帕,端参汤,拿药丸……

  整个锦斓殿里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忙碌起来。

  太子也被惊动了,很快过来了。

  看到蒋云泽跪在门口,觉得很奇怪。

  瞄了他一眼,便进内室去了。

  苏涵终于停止了抽搐和打嗝,皇帝搂着他,给他抚着胸口。

  苏涵满眼哀求与痛苦望着他,他只好道,“不杀他。”

  苏涵将脸埋在皇帝怀里又要哭起来,皇帝只好赶紧劝他,“不要哭了,再哭朕就改变主意了。”

  皇帝对于苏涵和蒋云泽偷 情的事情虽然愤怒但是并不是特别吃惊。

  他想着苏涵虽然钟情于蒋云泽,蒋云泽看来也抵不过苏涵的魅力迷恋于他,但是,两人的行为并没有太出格,他看苏涵开心,便没怎么干涉。

  没想到,这才多久,两人就到床上去了。

  皇帝心里气得冒火。

  而且,蒋云泽绝对不是一个可靠的人,即使他自荐枕席愿意给苏涵当男宠,皇帝认为他都不够格。

  从最开始猜测苏涵可能对蒋云泽有情,皇帝就派了人去查了蒋云泽,蒋云泽那些眠花宿柳的腌臜事,皇帝是一件件都很清楚的,那么,他怎么可能把自己清纯美好的儿子让这种人糟蹋了,简直是可气可恨。

  这种事情毕竟有辱皇家脸面,皇帝不会让这事传出去。

  安抚了一个劲哭的苏涵之后,皇帝虽说不杀蒋云泽,却以蒋云泽君前失仪之罪将他打入牢中。

  苏涵在床上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太子看到苏涵伤心痛苦的模样,苏涵还一个劲为蒋云泽求情,约莫猜测到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内心愤恨,脸色也不好,拿巾帕给苏涵擦脸,苏涵把脸转到一边去,还因为刚才哭泣没有缓过来而抽着气。

  太子好心劝了几句,苏涵也埋着脸不说话。后来又呜咽着哭起来,漂亮的眼睛都哭肿了。

  皇帝和太子都心疼不已。

  最后还是太医配了药要苏涵喝了,他睡过去了一切才好起来。

  第三十四章 事情的处理

  蒋云泽被打入天牢的事情,蒋家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罪名是君前失仪,这个罪名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蒋尚书让人去打探了情况,询问蒋云泽到底是怎么君前失仪了,这才好去求情,只是,因为是皇帝亲自吩咐了说不让人探望,于是,蒋尚书并没有从蒋云泽那里得到什么信息,而从宫里打探到的消息,也模糊不清,并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家全家整晚都在惊恐与担忧中度过。

  蒋云泽被打入天牢,不仅是蒋云泽一个人的事,很可能会牵扯到整个蒋家。

  蒋安明第二天一大早就进宫去了,而早朝上,皇帝就这件事什么也没有说,之后,他去御书房里求见,皇帝看到他只是愤愤说了一句“你养的好儿子。”便甩袖离开了。

  这让蒋安明不明所以,更加担忧,只得在御书房外面等皇帝回来。

  皇帝去了锦斓殿,苏涵喝了夏太医的药,整晚上睡了过去,早上起来就沉默着不说话,整个人蔫蔫的,一脸伤心表情,红红的眼里泪水仿佛马上就能溢出来。

  皇帝劝苏涵吃些东西,苏涵一个劲地摇头,道,“是我害了蒋哥哥,您是不是将他打入牢里去了,他都吃不上饭,我也不要吃。”

  苏涵声音虚弱,眼中晶莹的泪花就要溢出来。

  皇帝被他气得跺脚,苏涵却不为所动。

  皇帝骂道,“就为了个外面的肮脏小子,你就这样和朕对着干。”

  苏涵望着皇帝,呜呜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舅父,我自己也不想,可是,可是,呜呜……”

  皇帝实在拿苏涵没有办法,道,“你快吃东西,朕自会让人给那小子送东西吃。”

  苏涵依然摇着头,道,“不,舅父,明明是我的错,是我要他进宫来陪我的,是我引诱了他,现在却是他被打入了牢里。”

  皇帝怒骂道,“那你是不是想入牢里去陪他,啊?”

  苏涵望着皇帝,道,“若是可以,舅父,您让我去牢里陪他吧。”

  皇帝气得一下子将小桌上的茶壶杯子等扫到了地上去,苏涵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那小子有哪里好,没有半点用处,读书不用心,花楼倒是逛得勤,虽然还没娶妻,家里已经有两位姬妾,还有好几个通房丫头,在花街柳巷相好更是多,这样的人,你要来有何用?你还想着他做什么?你这样想他,他昨天有站出来为你说两句话吗?啊?你啊,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就这么傻,天底下男人多了,你看上他那样的作甚?”

  皇帝压下心头火气,对苏涵好声好气劝解道。

  苏涵不回话,一双红红的兔子眼睛把皇帝望着。

  皇帝叹口气,看苏涵神情有些松动,便又说道,“傻孩子,天下俊俏的好男人多得事,那蒋家小子真没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朕让安排一场赛文会,让京中才子,官员家中文才好没配亲的俊俏公子来参加,你去看看,哪个不会比蒋家那小子好。男人嘛,你见得多了,个个比他好,就不会那般想着蒋家那小子了,……”

  苏涵和蒋云泽之间的发展完全看在皇帝眼里,蒋云泽是迷恋于苏涵的美色,苏涵估计是一个人太孤独了,身边又只有女儿家,遇上了一个男人,很容易就产生了感情,还在心里以为那是天长地久永不变心的感情,其实,那只是一时的错觉而已。

  所以,皇帝倒并不是特别为苏涵担心,他相信,只要苏涵遇到更多的好男人,那他就会对蒋云泽的感情淡了,而且,以后也不会轻易对男人产生感情,人都是要在教训里得到成长的。

  当然,要是苏涵就此不喜欢男人转而喜欢女人的话,那么,这对皇帝来说便是天大的好消息,正是他所盼望的结果。

  苏涵望着皇帝还是不说话,却没有原来那般悲伤了,皇帝认为他听了自己的劝。

  皇帝劝苏涵吃些东西,苏涵也吃了一点。

  皇帝终于放下些心,坐在床边,小声探问苏涵道,“涵儿,那蒋家小子碰过你身子没?”

  苏涵愣了一下,脸颊原来还是苍白的,一下子就绯红了。

  皇帝气得一巴掌拍在床沿上,苏涵被吓得身体往后一缩,头便撞在床头屏上,彭的一声响,苏涵用手捂着被撞到的后脑勺,一脸的可怜兮兮。

  皇帝脸色缓和些,道,“他知道你身体的事情了?”

  苏涵摇摇头,小声道,“没有。”

  皇帝喘口气,道,“那他怎么对你了?”

  苏涵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道,“他握了我的手,还搂了腰……”

  皇帝气道,“还有呢?”

  苏涵摇头,没有了。

  皇帝道,“那朕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苏涵可怜巴巴地道,“他说有一种养生的功法,练了对身体好。我就试了一下。”

  “那怎么试到床上了?”皇帝怒道。

  “因为在床上才能做。”苏涵缩了缩脖子。

  皇帝听到这里,就完全认定是蒋云泽要对苏涵行不轨骗苏涵的,也只有苏涵这样单纯的孩子才会被骗。

  苏涵把腿并了,弯腰用手碰了一下脚踝,对皇帝道,“您看,就是这样。”

  皇帝看了苏涵的动作,又对上他黑溜溜的单纯的眼睛,就愣了,原来,是他想岔了吗?

  “当时,他明明要……要亲你。”皇帝想想,憋着说出这句来。

  苏涵眨了一下眼,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只亲了一下脸。”

  皇帝终于明白了,他的儿子并没有吃什么实质上的亏。他松了口气,又确认了一遍,道,“他真没碰过你别的地方?”

  苏涵摇头,“没,没有。”

  皇帝站起身,要往外去。

  苏涵拉住他的衣袖,皇帝回过头来。

  苏涵可怜巴巴一脸哀求望着皇帝,道,“求求您,您别处罚他。”

  皇帝原来想的是要是蒋云泽已经把苏涵怎么着了,那么,定然要他得到相应的惩罚,不过,既然他什么都还没对苏涵做,那就给些教训就是了,毕竟,这种事情也不好传得太大。

  蒋云泽的案子皇帝亲自处理,因为担心处罚重了苏涵又要哭闹伤了身子,于是就想着打四十大板放出去,以后再不允许入宫,不许见苏涵就算了,不过,后来太子说蒋尚书到他这里来求情,便给皇帝建议,不如打了板子又给些好处,赏他个官做,开春不是就要招贵族子弟入军么,便给他一个名额,让他去入军吧。这样,他离京城远,即使苏涵想见他,也不可得了,两人之间更容易断。

  皇帝考虑了一下,觉得很可行,便应了。

  太子去看苏涵,苏涵精神已经好多了,又请太子哥哥上坐,还亲自端茶端点心让太子哥哥吃,不仅不是头两天那样对太子不理睬,而且伺候地特别慇勤。

  太子自然高兴得到苏涵这般的对待,不过,他大概也想得到苏涵是对他有所求。

  果真,坐了一会儿,苏涵就目光殷切地望着他,拉着他的手,软语道,“太子哥哥,舅父没把蒋哥哥怎么样吧!”

  太子到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那天皇帝震怒是为何事,应该是苏涵和蒋云泽在房间里偷 情。

  不过,看皇帝并没有把蒋云泽怎么样,那么,两人之间应该没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来,太子这才心情舒畅些。

  苏涵此时来询问他蒋云泽的事情,太子心情当然不爽快,不过,面上还是保持了太子应有的气度与平静,道,“蒋云泽可把父皇气坏了,你也是,为了这么个陪读的,就和父皇怄气,也太不应该了。”

  苏涵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是我让舅父生气了。不过,太子哥哥,舅父没把蒋哥哥怎么样吧!”

  太子道,“你说呢?父皇那么生气,能不把他怎么样么?”

  苏涵眼里一下子就蓄了层水,哽咽道,“是我害的,是我的错。我要去找舅父……”

  太子一把拉住苏涵,吼道,“那么个人,就值得你这样。”

  苏涵愣了愣,咬着牙没有回答。

  太子只好压下心中的愤怒,道,“刚才逗你的,父皇没把那蒋云泽怎么样?早放回家去了。”

  听太子这么说,苏涵松了口气,对太子道,“谢谢你,太子哥哥。”

  太子在心里叹口气,道,“以后可不能再让父皇这么生气了,知道吗?”

  苏涵忙不及点头。

  太子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蒋云泽根本配不上你,他为了保自己,根本不顾你,他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在乎。”

  苏涵望着太子没有说话,眼里全是悲伤。

  太子将这样的苏涵搂进怀里,轻轻抚着他的背。

  苏涵略微哽咽着小声道,“可是……可是……他毕竟是因为我……”

  太子能够猜得到苏涵的意思,道,“还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看,我不就很喜欢你,有时间就来陪着你么?”

  苏涵没有回答,在太子怀里将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苏涵对太子道,“太子哥哥,我想去看看他,你能不能带我出宫一次。”

  太子心中怒气一瞬间又涨上来,过了好一阵,才压下那怒火,声音尽量显得平静些,道,“让父皇知道了,我也会被连累的,你就想着他,不为我想想么?”

  苏涵抬头望着太子,道,“我自然也担心太子哥哥,可是……可是……”

  太子对苏涵道,“不用想了,你不去看他,父皇的怒气才会早日消下去,若是你去看他,是害了他,知道吗?”

  苏涵想想,只好痛苦地点了一下头。

  第三十五章 苏峥回京

  皇帝说干就干,让太子去办一次赏梅会,就在皇家梅园里举办,邀请京城中有名的家世好长相好文才好的公子们来参加。

  因为是以太子的名义举办,人们想到的是太子要选拔人才,自是非常愿意参加,一时间,京城里都在谈论这件事情,以被太子邀请为荣。

  皇帝并没有对太子说明主要原因,太子便以为是这只是一场自己亲近京中才子的宴会,是皇帝对他的信任。

  到头天晚上,皇帝才对太子说,要他带着苏涵一起去参加,让苏涵和那些才子们接触接触。

  太子这才猜测到皇帝意思,估计是为了让苏涵忘了蒋云泽,而让苏涵和别的男人相处吧。

  太子虽然面上很高兴地应了,心里却很不舒服。

  太子心里自然不愿意苏涵对别的男人上心,不过,皇帝有旨,他也只能这么去做。

  到赏梅会这天,苏涵和平时一样的时辰起床,吃了早膳之后,太子来了,说带他去赏梅。

  京城已经下过了一场小雪,苏涵觉得外面冷不想出门,但是却不过,只好换了衣服,又披了雪貂皮厚披风,穿了出门的靴子,跟着太子出门坐了轿子。

  太子一路和他说话,问他这几天身子有没有好些。

  苏涵小声应了。

  当扑入鼻腔的梅花香味越来越浓,苏涵原来还较萎靡的精神也好了些,将轿帘掀开一些,看到外面路边便是红色含苞的梅花,脸上终于见了笑容。

  看苏涵心情好起来,太子心情便也好了很多。

  举办赏梅会的皇家梅园里亭台楼阁假山曲廊,还有两个日月小湖,水榭浮桥……

  梅花品种很多,到此时,有部分开了,一部分还含苞,花香浓郁,景色秀丽。

  太子为了陪在苏涵身边,指定了另一位宗室子弟与宋元明一起主持这次的赏梅赋诗会,自己并不花太多时间在那些才子身上。

  苏涵被安排在湖边的一处水榭里,关了窗,又有厚重的竹帘和锦帘隔绝了外面的冷风,还烧了暖炉,倒并不冷。

  太子陪着苏涵说话,只到才子中间去了很短的时间应酬,这便又回来了。

  此梅园很大,才子们在梅林间穿梭,赏景作诗,笑声一片片。

  苏涵听到远处的声音,问起有什么人来了。

  太子才道,“这是父皇让我安排的赏梅会,京中很多有名的年轻之士都在,让我带你也来看看。”

  太子这般说,苏涵便猜到了此行的目的。

  太子看苏涵脸色不太好,便问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先回去吧,这些人不见也罢。”

  苏涵摇头,道,“既然舅父要让见,见见也可以。”

  苏涵说完,太子脸色有些微变化。

  从看到苏涵和苏峥在假山下拥吻,再到苏涵对蒋云泽有意两人在宫里偷 情,这些都让太子很不爽快,他不得不想苏涵虽然单纯,但是,本性应该是很多情的,甚至,他不得不想苏涵和他母亲一样淫 荡,什么人都能够和他有关系。

  不过,出了蒋云泽的事情,太子倒再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关注在苏涵和苏峥的关系上了,毕竟,苏峥才离开没多久,苏涵就能喜欢上别的男人并且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说明苏涵对苏峥并没有深厚的感情,那么,苏峥也就不足为虑了,而且,苏峥是个人才,是他想要的左右手,能好好用苏峥,是再好不过的。

  在不知不觉之间,太子已经不再介意苏涵和苏峥的关系。

  此时苏涵说要见外面的才子们,太子便猜测苏涵是不是又会看上他们中的某人,苏涵还真是个太容易变心的人了。

  太子心里便像戳了一根刺一样,让他非常难受。

  太子看了看苏涵,站起身来,道,“那出去见见吧!多认识些人有好处。”

  苏涵看到了太子面色的变化,不过,他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随在太子身后,由内侍为他整理好披风后,又把帽子戴好,由太子牵着出了水榭。

  见太子带着一位一身白衣的人来,这些京城有名的公子们都前来行礼问安。

  苏涵一身雪白,披风里的深衣下摆处绣着四爪的金龙,大家便明白这位很大可能是死了母亲还在守孝期间的清和郡王。

  苏涵一张小脸半掩在披风帽子里,不过,露出来的精致的面孔还是让见者惊叹。

  别人停留在苏涵身上的视线都让太子不舒服。

  将苏涵做了介绍之后,虽然大家都来见礼,但没见苏涵和谁很亲近,目光也没在谁身上停留,这才让太子心情好些。

  过了一阵,苏涵就说自己倦了,要回去了。

  太子自然高兴苏涵能够快些回去,便把事情都交给了别人,自己送苏涵回去。

  回到锦斓殿,苏涵心情并不好,换了衣服,又暖了脚,换了鞋袜,因为在梅园里吃了些点心,便也不用饭了,就要上床去睡觉。

  太子见他这样,让他好好休息,离开锦斓殿后便去把他的情况回报给皇帝了。

  皇帝听后面无表情,太子不知道皇帝所想为何,只好先告退。

  晚间,皇帝到锦斓殿和苏涵谈话。

  苏涵神情恹恹。

  皇帝问起苏涵对今天见到的那些人感觉如何,苏涵好半天才答道,“都是些饱学之士。”

  皇帝听苏涵用这种语言来回答,又见他眉宇之间露出厌倦的神色不想说这件事,皇帝估计他并没有看上谁。

  皇帝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何打算了,他当然不愿意让苏涵去看上某个男人,只是,他又怕苏涵看不上别的男人以至于陷在蒋云泽的身上。

  他现在才明白,要当一个称职的好父亲比当皇帝还焦心。

  过了两日,苏涵身上的毒又发了。

  苏涵冬天里身体要差一些,每次毒发便也比往常来得猛烈。

  皇帝在一边陪着,看得惊心,于是更加疼惜起苏涵来。

  想到苏涵只喜欢男人,那么,也许还不如让苏涵做女人来得好呢,至少,苏涵不用再受这样的苦楚,而有他做后盾,苏涵即使作为女人,天下间哪个男人敢不对他好?

  本以为苏峥的信会来,没想到一连二十天都没有收到苏峥的信,苏涵便担心起来,坐立不安,担心他的哥哥在外面出了事情,以至于都不能为他写信了。

  问了皇帝收到苏峥的信件没有,皇帝答没有,苏涵便更担心了,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

  皇帝以为苏涵还在为蒋云泽的事情伤心,到此时,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解了,也只能任由他去了,希望蒋云泽离开京城后,时间会消磨掉他在苏涵心里的份量,让苏涵忘了他。

  蒋云泽受的那四十大板是结结实实的四十大板,加上他本就养尊处优细皮嫩肉,被打得皮开肉绽,抬回家后休养了大半月都起不了床。

  加上想念苏涵,又为在皇帝和苏涵面前的时候没有站出来承担责任而懊恼,觉得苏涵定然会看不起他了。

  如此,心病便重,有心病,身上的伤便更不容易好。

  于是,蒋云泽自从出了天牢便一直躺在床上养病。

  儿子能从天牢里被放出来,而且,还得了个去军中锻炼的名额,蒋尚书对帮忙说话的太子是感激涕零,在家里看儿子躺在床上哼哼便怪他不争气,居然惹了这么大的祸,幸得皇帝不追究,又有太子帮着说话,他们家才没有因此蒋云泽的事情受到影响。

  他们询问蒋云泽为何会被判罪,蒋云泽受了皇帝的命,要他不要说这件事出去,不然就饶不过他,蒋云泽对家里便只能扯谎,把这件事打发过去了。

  苏峥从常州回来已是腊月中旬,京城里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了,他也是因为路遇大雪才耽误了行程,回得晚了。

  先是去向皇帝汇报事情,汇报完便向皇帝请示说去看苏涵。

  苏涵这些时日正因为天气冷而身体特别弱,每日时光几乎都在床上度过,精神也不好,胃口也不行。

  皇帝对苏峥的请示立即应了,还让他多和苏涵说说话,让他好好劝劝苏涵,让苏涵多爱惜身子,不要压抑心情。

  第三十六章 誓言

  苏峥进到内室的时候,苏涵躺在床上正半睡半醒间。

  苏峥朝引自己进来的芷芸笑了笑,道,“我和暖暖单独处一下,有劳你了。”

  芷芸向苏峥福了告退礼,便笑着退出去了。

  苏峥看了看那晃动着的珍珠帘,这才走到床边去。

  苏涵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来的一半张白皙剔透,却缺少血色,明显比他离开的时候瘦了些。

  苏峥坐在床边,他以为苏涵睡着了,便不想扰醒他。

  只在床边看着他,只要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便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看到苏涵睡梦里也微蹙起来的眉头,苏峥心疼不已,伸出手指去轻轻抚了抚。

  没想到苏涵却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苏峥在外面风餐露宿,在常州虽说是去考察军备库,但实则接了皇帝更多的秘密任务,于是,在常州的时候丝毫不清闲,一天忙到晚,还差点遇到了生命危险,要不是他处事机警小心,又心眼多,不然也该交代在那里了。

  他和养尊处优的苏涵不同,几个月的日子,整个人黑了一圈,不过,却给人更阳刚坚毅的感觉。

  苏涵迷濛着眼睛,看到苏峥坐在床边望着自己,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苏涵微微动了动唇,喃喃唤道,“哥哥……”

  苏峥高兴地笑着柔声道,“暖暖,我回来了。”

  苏涵虽然唤了哥哥,却还只是睁着眼睛把苏峥望着,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他的眼里还有怀疑和伤痛。

  苏峥手指从苏涵的脸颊上划过,抚顺苏涵脸侧的头发,道,“暖暖,我回来了,不高兴吗?”

  如此真真切切的声音,不可能是在梦里,还有苏峥的指尖从脸上划过的触感,都说明哥哥是真的回来了,这不是虚无的梦。

  苏涵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眼里流露出狂喜和不可置信来。

  苏峥怕苏涵冷到了,站起身弯腰用被子把苏涵裹着,道,“暖暖,想我了么?”

  苏涵伸手抚摸苏峥的脸颊,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脸颊,到嘴唇,到下巴。

  苏峥黑了,皮肤粗糙了,但是,无论怎么变,这都是苏峥啊,是他的哥哥,是他心底最爱的人,每日想念的人,每夜梦中的人……

  “哥哥,哥哥,你回来了!”苏涵扑进苏峥的怀里,丝毫不在乎自己只穿着单衣的身体暴露在冷空气里。

  苏峥用被子将苏涵好好裹着,脸颊磨着苏涵的脸颊,笑道,“我回来了啊。回来晚了,你不要生气。”

  苏涵任由苏峥抱着他的腰,用手捧着苏峥的脸颊,眼中含着水光,仔细打量苏峥脸上的每一寸,声音几乎哽咽,道,“哥哥,我想你啊。不过,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回来了就好了。看都黑了这么多,还瘦了,是不是在路上吃了很多苦。”

  苏峥笑了,将苏涵放到床上去,道,“我都没来得及回府上去洗洗就进宫来了,看,身上多脏,把你都弄脏了。”

  苏涵笑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我又不嫌弃你。”

  苏峥转过头看了看门口,然后突然俯下身在苏涵唇上亲了一下。

  苏涵脸一下子红了,眼睛黑黑亮亮的。

  苏涵又问了些苏峥为何会晚归的问题,又问他一路可安全否,还问了些他处理事情的问题,苏峥都简单答了一些。

  看看天色,黑压压的,天色晚了,仿佛又要下雪了。

  苏涵道,“我去给皇上说,我要到哥哥府上去住几天,你这么久没有回来,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讲。”

  苏峥当然也想要苏涵陪着自己,只是,他却不知道皇帝到底会不会答应。

  正好皇帝处理了事情也过来看这对兄弟到底在说些什么。

  进来的时候,苏峥正说到风雪断了路,只好绕远路的事情。

  看到皇帝进来,苏峥马上起身行礼,苏涵也高兴地向皇帝问安。

  皇帝又关心了苏峥的行程安全,苏涵便提出想要去哥哥府上住几天。

  苏峥接道,“我出去太久,太久没有和涵儿见面,一路上很多趣闻趣事,都想讲给他听听,还望皇上能够让涵儿出宫陪我几日,我们兄弟可以说说话。”

  苏涵一脸期待把皇帝望着。

  想到苏涵前段时间一直在为蒋云泽的事情伤心,身子一直不好,精神不振,此时苏峥回来,苏涵面色显然就红润了些,想着让苏涵出宫到苏峥府上住几天散散心也好,皇帝于是便应了。

  只是交代苏峥,不能让苏涵出府到别的地方去。

  苏峥行礼应是。

  皇帝的意思是不让苏涵去蒋家见蒋云泽,苏峥以为皇帝的意思是要苏涵不要出门吹风受凉伤了身子。

  能去苏峥府上,苏涵事不宜迟,赶紧让侍女们收拾东西,只拿平时必须用的,其余差什么便再回来拿。

  于是穿好衣服,裹了厚披风,感谢了皇帝,和皇帝告了别,带着一众服侍他的人,便跟着苏峥出宫去了。

  皇帝怕苏涵身子受凉,让宫轿在锦斓殿外等,一路送苏涵出宫,出了宫门,外面便有忠国公府上的马车在等着了。而苏峥原来骑来的马已经被牵回去了。

  因为忠国公府上只派了一辆马车来,里面只坐苏涵和苏峥,苏涵的一干侍女们便是用了宫里的马车送的。

  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雪来。

  苏涵靠在苏峥的怀里,苏峥说自己身上脏,苏涵笑着说不嫌弃哥哥脏。

  既然这样,那苏峥就高兴地将苏峥在怀里揽紧了。

  苏峥将苏涵身上的厚披风给拢严实,又用毯子给他盖了脚小腿。

  马车里有手炉,便把手炉也让苏涵握着抱在怀里。

  苏涵笑道,“哪里用这么小心,我不冷。”

  苏峥道,“小心些总是好的。你看你,也不好好爱惜自己,都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肉了。”

  苏涵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捏了捏自己的脸颊,道,“怎么没有肉了,不是还挺多么?”

  苏峥道,“那你想瘦成怎么样?这样了还叫有肉。”

  苏涵笑着不答,抬头亲了亲苏峥的下巴,苏峥赶路回来,来不及收拾自己,下巴上有一层胡茬,刺得苏涵觉得痒痒的。

  苏涵伸手摸苏峥的下巴,又摸自己的,道,“哥哥有胡子了,我还没有。”

  苏峥笑着看他,深邃黝黑的眼里全是温暖的笑意与爱意。

  手将苏涵紧紧抱着,道,“过几年就有了吧。暖暖还小。”

  苏涵道,“其实我不想长那东西,长了就不好看了。”

  苏峥笑道,“长了也没关系,我帮你剃须。”

  苏涵眨着眼看向苏峥,道,“要是我以后一直不长呢。”

  苏峥用脸颊蹭了一下苏涵的脸,苏涵被他的胡茬刺得赶紧躲,苏峥笑道,“暖暖是女孩儿么,不长胡须。”

  苏涵把脸埋进苏峥肩颈里,闷闷道,“要是我真是女孩儿怎么办呐?”

  苏峥愣了一下,因为苏涵的语气并不像是开玩笑,而像是真的一样。

  苏峥从怔愣里反应过来后,便把苏涵往怀里又揽了揽,一只手正托在苏涵臀部下面,他笑着摸了苏涵一把,笑道,“是女孩儿就没小雀鸟了。”

  苏涵被苏峥摸得身体一颤,脸颊上马上飞了一抹红晕,道,“哥哥在外面去了几个月,人就变下流了。”

  苏峥在军队里去了几个月,那里都是粗汉子,句句不离脏字,行为更是豪爽无忌,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确是融入他们之间的,思想当然也有很多变化,当然,他也明白自己说不定真变下流了,不过,他当然也只对怀里的这个宝贝下流。

  苏峥笑着向苏涵道歉,道,“哥哥向你赔礼,暖暖,原谅哥哥不?”

  苏涵瞪了他一眼,道,“哥哥不正经,我才不原谅你。”

  苏峥假装苦着脸,道,“暖暖不原谅我了,那我该怎么办?”

  苏涵在苏峥怀里坐直身体,目光对着苏峥的目光,一本正经道,“还能怎么办?嗯,一辈子任我使唤好了,我高兴时就赏你一口饭吃,不高兴就不给你吃的,你要抱着我,一直喜欢我,听我的话,不违背我……”

  苏涵说着,苏峥一脸笑意,苏涵不高兴了,道,“你不认真听我说话。”

  苏峥道,“都认真听着的。”然后便把嘴贴到苏涵耳边去,道,“会的,一直爱你,陪着你,一生一世,听你的话,你高兴我就高兴,你难过,我比你还难过,心里只放着你……”

  苏涵红着脸听着,道,“可不是说谎的啊。哥哥出去几个月,人就油腔滑调了。”

  苏峥亲了亲他的脸,道,“要是说谎了,便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

  苏涵瞪着眼睛骂道,“乱说什么啊。不和你说了。”

  苏峥道,“暖暖别生气,都是真的,要是没做到,我对不起你,那我宁愿死在你手上了。”

  苏涵把脸埋到苏峥肩颈里去,道,“我记着你的话。要是你真的背叛了,我定然不放过你。”

  苏峥觉得自己的脖颈上有湿意,把苏涵扶起来看,才发现苏涵在流泪,他慌了,一手扶着苏涵,一手擦拭他脸颊上的泪,道,“哭什么啊,我哪里错了,你怪我好了,不要自己伤心。”

  苏涵望着苏峥道,“哥哥要是死了,我定然也不想活了,所以,你一定不能背叛今日的话,知道吗?”

  苏峥目光幽深却坚定,道,“暖暖忘了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是为了守护着你才来到你身边的……”

  苏涵伸手抚摸苏峥的脸颊,唤道,“哥哥……”

  两人在马车里小声说话,外面的驾车人听到里面模糊的声音,车从忠国公府侧门马车车道进了内院。

  苏峥把苏涵抱下车的时候,苏涵看到天上纷纷扬扬往下落的雪,道,“又要下大雪了。”

  苏峥道,“大雪兆丰年,这是好兆头啊。”

  苏涵笑着看他,没有说话,眼里却是最温柔而温暖的爱意。

  第三十七章 同睡

  苏峥无妻无妾光棍一条,就他这么一个主人,忠国公府里仆人便也不多,院子虽多,但大多也空置着没有好好打理。

  清和郡王突然之间来忠国公府上住,他以前住的那座院子根本没有收拾出来,很多东西都不齐备,于是,顺理成章地,苏峥把苏涵抱进自己住的院子,自己的卧室。

  苏峥虽然才刚回来,在他进宫面见皇帝的时候,跟着他的贴身仆人便先回府了,让将一应东西准备好迎接苏峥。

  卧室里已经烧了地龙,床上的被褥枕头之类全是新的,苏峥把苏涵放在房中垫了厚软垫子的罗汉榻上,又拿了貉子毛厚毯给他盖着,道,“这屋里地龙没烧多久,寒气还重,让烧几个暖炉来应该好些。”

  苏涵坐在那里,手里抱着手炉,眼中是满满的爱恋与笑意,注视着苏峥的一举一动,道,“我也没有那么娇气。”

  苏峥笑道,“我知道,不过,不是你娇气,是你身子娇气。”

  苏涵撇撇嘴不说话了。

  苏涵的一众侍女们也跟着到了,将苏涵用的东西都放进苏峥的起居室来。

  苏峥去洗了澡,净了面,换了衣服。

  苏涵再看到他的时候,便笑了,道,“刚才的哥哥像个莽汉,现在的哥哥终于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苏涵也已经换了室内穿的衣服,人已经蜷到床上去了。

  房间烧了地龙,又烧了三个暖炉,总算暖和些了,但是,却还是和宫里没法比。

  苏峥倒是热得只穿了很少的衣服。

  苏峥的这院子是正北三间正房,东西还各有三间厢房,前有廊,后有三间抱厦,东西还各带两间耳房,这是按照规制来的院子,供国公府当家人住的院子。

  以前苏峥住的时候,只用了正房,厢房空着的,此时苏涵来了,院子里倒住得热闹了。

  苏涵带来的侍女们住在厢房里,需要的时候,再唤她们。

  用晚饭的时候非常热闹,因为知道苏峥回京,他在京城的好些位好友立即便来拜访了。

  不待主人休息一晚便来拜访,并不是好友们没有考量,而是苏峥就光棍一条,根本不用忌讳他要和妻妾叙话之类。

  在花厅招待了朋友们,苏峥一心想着苏涵在内院卧室里,只有他身边的丫鬟们陪着,便根本没有多少心思在这些朋友身上。

  一好友看出苏峥心思不属,便问道,“盛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办,我们来扰了你了。”

  苏峥道,“哪里,家弟被我接来家里,正在内室,我想他一个人吃饭会不会闷。”

  大家开始没有想到,思维在脑中一转,就明白苏峥的弟弟是清和郡王苏涵。那是京里流传的皇帝的私生子,而且最受皇帝宠爱喜欢,甚至有人说,若苏涵不是姓苏,皇帝连皇位可能都会传给他。

  虽然这种事情不可能,不过,也足以说明皇帝对他的宠爱程度了。

  苏峥的这几位好友都是官场上的年轻新贵,太子一系的人,大家都没有见过苏涵,便非常好奇。

  其中一人道,“听说你那弟弟神仙一般的人物,比你还长相俊俏,又不是女儿家,你怎么就把人藏在内院里不让人见了呢?”

  苏峥道,“他身子特别弱,吹不得一点风,不然就要病倒。别说养在内院里不让人见,唉,如果可以,就是把他养在我心里,只要他的身子能好些就好了。”

  苏峥说着就愁了眉,看来,他的那弟弟的身体确实非常不好。

  大家说要去拜见一下这位如此受宠的郡王,其实大家莫不是想看看比苏峥还俊俏的人到底是何种长相。

  苏峥拒绝说苏涵可能已经睡了,再说,苏涵带了很多随侍的宫女出宫来在内院里,实在不能让人进去。

  遇到皇家或者宫里的事情,规矩多,贸然去见的确后果很严重,虽然想看苏涵,但最后还是因为礼仪问题作罢了。

  苏峥送走朋友们,这才进内室里来。

  苏涵并没有睡,而是靠在床上翻一本书,见苏峥进来,便蹙眉道,“哥哥招待客人招待了好久,我都要睡着了。”

  苏峥坐在床边,向他道歉道,“让你久等了。”又问,“晚膳吃了什么,饱了没有?”

  苏涵点头,“都是按太医的要求吃的,吃饱了。”

  苏峥洗漱收拾了自己,让人不用进内室里来服侍,除了需要职守的外,都可以休息了,便爬上了床,苏涵睡里面,他睡外面。

  床帐被放下来,苏峥问苏涵道,“暖暖,来,把外衣脱了睡觉吧!”

  苏涵伸开手让苏峥为他脱衣服,只穿了中衣,苏峥赶紧用被子掩着他,让他躺下睡觉,苏涵盖了三床被子,苏峥一床床为他整好掩好,自己才下床将苏涵脱下的衣服放好。

  房间里实在太热了,苏峥盖一床被子都觉得热。

  房间里大部分灯被灭了,只留了床边不远处桌上的一盏。

  外面雪下着,能听到雪落在房顶的簌簌声,落在院子里的树枝上的声音,房间里很安静,温暖的床上,两个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这一刻,甜蜜幸福里还带着紧张。

  外面廊下的气死风灯亮着,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一些,在窗口映下窗棂的形状。

  是苏涵先动,他向苏峥的身边靠了靠,道,“哥哥,我想和你睡一个被窝。”

  这并不是两兄弟第一次同床,以前在贡阳的时候,苏涵午睡时和苏峥在一张床上睡过几次。

  苏峥没有午睡的习惯,苏涵躺在床里睡,苏峥便倚在床外侧看书。那时候,午间的时光,安静地守着苏涵,岁月静好,仿佛那种日子能够一直持续到永远。苏涵的梦里也有哥哥翻书的声音,他用手扯着苏峥的衣角,仿佛这样能够抓住苏峥一辈子一样。

  苏峥道,“两人睡一个被窝,怕会进风,你受凉了就不好了。暖暖乖,就这样睡。”

  苏涵亮闪闪的目光把苏峥望着,苏峥也侧了身,和苏涵脸对脸,伸手抚摸苏涵的脸颊,道,“暖暖,在外的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身子好不好,有没有难受,有没有生病。”

  苏涵将手从被窝里拿出来覆在苏峥的手背上,嗔怪道,“既然想我,那怎么后来都不给我写信了。”

  苏峥道,“对不住,我想着能快点回来见你,便没有写。”其实是他当时遇到了生命危险不能写,再加上路上风雪,即使写了,估计也不能很快送回来,便没有写。

  苏涵不满地哼了一声。

  苏峥拿着苏涵的手放进苏涵的被窝里,道,“是哥哥错了,以后不会了。”

  苏涵又问起苏峥在常州的事情,苏峥便讲起来,说到在那里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自己增长了哪些见识,从这次的事情里得到了什么经验教训,还说以后希望能够当将军上战场杀敌诸如此类。

  苏涵听到苏峥的最后几句,心里便不是滋味了。毕竟,他名义上的父亲便是战死沙场的,要是苏峥也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情,那他该怎么办呐。

  第三十八章 初潮

  苏涵皱着眉头,掀开自己的被窝往苏峥的被窝里钻,苏峥被他的蛮横劲给骇了一跳,赶紧掀了自己身上盖的被子让他进来,又拉过苏涵的被子过来,将苏涵盖上。

  苏涵伸手攀在苏峥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肩颈窝里,脚踢了一下苏峥的脚。

  感觉到苏涵的脚冷,苏峥便伸手把苏涵的腿捉了,让他弯腿把脚蜷起来,苏峥便用自己的腿把他的脚夹住了。

  苏峥道,“刚才脚不是暖的么,怎么一会儿就冷了。”

  苏涵不说话,整个人巴在苏峥身上不放开。

  苏峥搂着他,抚着他的背,道,“怎么了,不高兴了吗?”

  苏涵道,“父亲就是在沙场上死的,我不想你去战场上。”

  苏峥愣了一下,作为忠国公,带兵打仗才是他的使命所在。但是,他并不希望苏涵担心,当然,若是能够一生和苏涵陪伴左右,过平凡的日子,那是他最大的梦想,不过,苏涵是郡王,自己要是平凡无能的话,又怎么能够配得上他,得到他。

  苏峥想了想才道,“我的命是你的,不会轻易去死。”

  苏涵没有说话了,却用一双冰脚在苏峥两腿夹缝里戳来戳去,表达自己的不满。

  苏峥由着他这样做,苏涵却把腿给抬高些踢到他胯 下来了。

  苏峥叹口气,只好把苏涵的腿捉住,道,“你别乱动,被子散了会冷到。”

  苏涵还是不说话,任由苏峥捉着他的腿完全折了起来,他就像个小虾米一样,苏峥把他的冰脚放在怀里暖着。

  苏涵这才说话,道,“不用了,你不冷吗?”

  苏峥道,“不冷。”

  “你撒谎。”苏涵说着,用手指在苏峥身上划来划去,头埋在苏峥肩膀边上被被子捂着也不嫌憋闷。

  苏峥捏着苏涵的脚,苏涵道,“痒啊,你别捏。”

  苏涵的声音里带着鼻音,就像撒娇一样。

  苏涵一直在他的怀里动,房间里又热得慌,苏峥觉得自己的意志力在苏涵的动作与声音里渐渐瓦解崩溃掉。

  苏峥放了苏涵的脚,一下子将苏涵压在身下,低头亲吻苏涵的脸颊,苏涵伸手攀住苏峥的肩膀,当唇舌相交的时候,苏涵热情地回应着,鼻腔里发出甜腻的鼻音。

  苏峥毕竟不敢过分,亲了唇后便离开了。

  将苏涵在怀里抱紧,又把刚才散了些的被子捞起来给苏涵盖好,声音沉沉的,道,“暖暖,别再动了。”

  苏涵不听,仰头亲吻苏峥的下巴,手也在苏峥身上摸来摸去。

  苏峥只好把他的手给抓住,两人又亲吻了一阵,苏涵气息不稳,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

  苏峥赶紧揭开点被子让他喘气,又抚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抚着苏涵胸口的时候,苏峥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过,他此时并没有在意,苏涵顺过气来便又黏在他的身上了,还抓着苏峥的手让他用手摸他的胸。

  苏涵对于情事的意识其实非常模糊,身体需要什么便如实怎么表达,却并不明白自己的话语和动作有多么撩拨人。

  苏峥真要被苏涵逼疯了,苏涵动情的身体终于产了一些热,身上暖和一些了。

  苏峥揽着他的身体,道,“暖暖,别乱动了。”

  苏涵却将头埋在他肩颈窝里,闷闷地带着痛苦地道,“又胀又难受。”

  再是苏峥了解地多,脸皮也练得厚些了,还是被苏涵的话说得一下子红了脸,好在苏涵没有注意他的脸,不然,他就觉得兄颜扫地了。

  苏峥终于憋着说出来,“我帮你吧。”说着就伸手要去摸苏涵的双腿间的东西。

  苏涵却扭着身体一下子避开了,抓住苏峥的手摸自己的胸。

  苏涵自己其实也有些模糊的了解,最近吃的药和以往的不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变化,最近一直胸涨,因为从小就是和女孩子们一起长大的,有时候会听到女孩子们说些私密的话题,于是自己的变化,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他便有些明白。不过,即使身体再难受,他也没给别人说,但是,对哥哥就不同了,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苏峥对苏涵的这种表现很奇怪,但是,他也没有深究。不过,苏涵的胸并不像他的人一样瘦。苏峥没有和女人的经验,并不知道女人的胸如何,加上苏涵也没有真正的女人那样发育得好,苏峥于是并没有怀疑。

  隔着一层单薄丝滑的里衣,苏峥指腹上的茧让苏涵觉得既舒服又难耐,嘴里溢出甜腻的呻吟,身体些微颤抖。

  苏峥用被子将两人掩紧了,钻进被子里,解开苏涵里衣带子,手抚上苏涵的身体,苏涵腰肢纤细,往上摸,身上没多少肉,一摸便摸到排骨,不过胸上倒是有些肉,软软的,苏峥看苏涵喜欢,便亲吻抚摸他的胸,然后吮吸起来。

  苏涵小声叫了出来,之后便咬紧了牙,手紧紧抓着苏峥的肩膀,眼里都含上了泪,身体颤抖着。

  吸了一边又开始照顾另一边,手指轻轻磨蹭早已硬 挺起来的樱果。

  苏涵觉得又舒服又难过,前段时间的闷胀难受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解脱。

  苏峥当然不是柳下惠,早被惹得浑身是火,下面硬胀难受,又被被子捂得久神志些微眩晕,不过,好在理智还是战胜了欲 念。

  他从苏涵身上抬起头来,将苏涵身上的被子裹好了,在苏涵脸颊上亲了一下,道,“哥哥出去喝口水。”

  然后赶紧下床逃了。

  苏涵还沉浸在刚才迷濛而燥热的快感里,苏峥走了,他才些微回过神,红着脸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脸,喘着气,这才觉得刚才那样很羞人。

  苏峥出去了不少时间才回来,因为身上带了寒气,把苏涵往床里面移了一些,这才躺到床上去,用另外一床被子盖了自己,对睁着一双大眼望着他的苏涵道,“我身上冷,等一会儿再抱着你。”

  苏涵嗯了一声,凑过来在苏峥脸颊上亲了一下。

  苏峥觉得自己身上热了,这才把苏涵转移到自己的被窝里来,把他在自己怀里抱着。

  苏涵抓着苏峥的手臂,将头埋在他的肩膀边上,听着苏峥的呼吸声,房顶上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仿佛是一种天籁,世界之大,有这么一个人爱着自己疼惜自己并且陪着自己,这让人感觉很快乐幸福。

  “哥哥,真希望一辈子都和你睡在一起。”苏涵喃喃说道。

  苏峥坚定地道,“嗯,会的。”又在苏涵脸颊上亲了两下。

  苏涵实在累了,以前总是晚间睡不着,此时也很快睡了过去。

  苏峥急着赶路回来,一路劳累,此时怀里抱着最心爱的宝贝,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很快也睡了过去。

  雪下了整晚,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停。

  侍女早上进屋来给暖炉加了炭,看床上床帐掩得严严实实,想两人昨晚一定说话到很晚,此时还在睡,便也不打扰。

  外面早已经忙碌起来。

  雪停了,便有人扫雪,昨晚没来得及打扫的地方,便打扫起来。

  除了正屋这边,别的地方都很热闹。

  苏涵觉得难受,在苏峥怀里轻轻呜咽出来,身体也动了动。

  苏峥醒过来,看苏涵拧着眉头痛吟,心里一惊,伸手探了探苏涵的额头,比平时的确要烫些,道,“暖暖,醒了吗?怎么了?哪里难受?”

  苏涵睁开眼,眼里是脆弱,和蹙着的眉头一起,显得分外可怜。

  苏涵难受地哼了一声,声音虚弱痛苦,“肚子疼。”

  苏峥被吓到了,他才把苏涵接出来一天,苏涵就这样病了。

  他赶紧起床,准备叫人,苏涵抓住了他的手臂,哀求地看着他,道,“不要叫别人,叫夏太医来就行。”

  苏峥抓了衣服一披,赶紧跑出去,逮着一个人便道,“叫李嬷嬷来。”

  李嬷嬷很快来了,看苏峥着急穿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她还没来得及教训,便听苏峥着急地道,“暖暖肚子疼,他说要叫夏太医。嬷嬷,您让人快去请。”

  夏太医是太医院院使,即使是一等公苏峥病了,一般也请不到的,他只能叫李嬷嬷着人快去叫,夏太医才能快些来。

  李嬷嬷听到苏涵肚子疼,心下一惊,低头又注意到苏峥白色的中衣裤子上面染了血渍。她差不多是看到那血渍的同时便想到了什么可能性。

  赶紧把苏峥推进内室里去,又对外面的丫头们吩咐,派了人赶紧去请夏太医,又让人去告知皇帝苏涵病了,然后让无关人等都不许到正房这边来,又让人准备热水等一应东西。

  苏峥是刚才太急才没有发现自己裤子上的血渍,此时回到内室里,捞起床帐来,在床沿一坐下,就看到了自己裤子上的血。

  他惊呆了,他自己并没有出血,那这血只能是苏涵流的。

  苏涵哪里受伤了?

  第三十九章 想通关节

  看到自己裤子上的血渍,苏峥惊恐地望向苏涵,要去掀苏涵的被子,急切地问道,“暖暖,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苏涵也很惊恐,刚才是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思维还很迷濛,但到此时,虽然肚子疼,但脑子却完全清醒了。

  从小和女孩子长大的他完全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内心很矛盾,一方面是欢喜的,因为自己有了女人的月事,那么,让皇帝答应他和苏峥在一起的胜算更大,而且,他和苏峥在一起,还可以为他生孩子,不至于让苏峥断了香火;另一方面,他却抑制不住本能的内心深处的惊恐与茫然,虽然从小在女孩儿堆里长大,但是,他从小就被母亲说他是个男孩子,即使在母亲告诉他的身体与别人的不同之处之后,他考虑过自己是个女孩儿该是什么样子,不过,他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而且还是和苏峥在一起的时候发生了这样难堪的事情。

  苏涵脸都白了,眼里带着恐慌,紧紧把被子抓着,望着苏峥道,“哥哥,我没事,你先出去。”

  苏峥以为苏涵出了大问题,以至于在他面前还一味逞强,哪里会听苏涵的话,伸手就去捞苏涵身上盖的被子,苏涵惊恐地马上大叫起来,“放开,别碰我。”

  苏峥被苏涵那惊恐和慌张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看到苏涵眼都红了,赶紧停下要揭开被子的手,俯身伸手摸了摸苏涵的脸颊,柔声劝道,“暖暖,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到底怎么了,身上受伤了不敢让我知道么?”

  苏涵避开苏峥受伤的关怀的眼神,小声道,“不是,不是你想的,你出去。”

  苏峥皱起了眉,他动作快,在苏涵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便伸进了被子里去。

  因为是估摸着地方的,一摸便摸到了苏涵的大腿根的部位,触手便是黏腻濡湿的感觉。

  苏涵被苏峥碰到大腿,腿赶紧往床里收了些,对这样做的苏峥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峥抬头触到苏涵羞辱难堪与气愤的眼神,心里有些着慌,急切道,“暖暖,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难道我不值得知道你的难过么?”

  苏涵狠瞪着他,道,“你是傻子么?出去!”

  苏峥被苏涵骂得呆愣了一瞬,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指腹上沾染着血迹。

  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仿佛脑子不够用一样,看着手上的血迹转不过来弯。

  苏涵本就肚子难受,仿佛全身都憋着一股闷气,看苏峥还坐在床沿边,便把身子侧了一个身,头转向了床里面。

  苏峥看了苏涵的后脑勺一会儿,又看苏涵拱起来的被子中间部分,脑子里仿佛要想明白了,但是又被卡住了。

  即使苏涵不理他,但苏峥担心苏涵身体,并不没有出去。

  而是倾身倚在床上,伸手隔着被子抚摸苏涵肚子的部位,柔声问道,“肚子疼得厉害么,我给你揉揉好么?”

  苏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里又闷又烦,肚子疼,却好像是肚子里憋着一股气发泄不出来所以才痛的,让他觉得烦躁难忍,脾气便也暴躁起来。

  他咬着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苏峥缓缓抚着他的肚子,看苏涵眉头皱得紧紧的,异常担心道,“真不能让我看看么,明明流血了。”

  苏涵心烦地厉害,转过身来狠狠把苏峥瞪着,道,“谁让你笨得厉害,不知道活该。”

  苏峥真不明白哪里把苏涵惹到了,这小家伙平时脾气一直很好的,怎么这时候就这么凶巴巴的了。难道是肚子疼造成的?

  苏涵看到苏峥对着自己一张担心忧虑又心疼的脸,马上就后悔自己刚才用那样凶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苏涵揪着眉头,把头一下子掩在被子里,对自己咬牙切齿。

  苏峥看苏涵这样,觉得他真是太反常了。

  正要去揭苏涵掩着脑袋的被子让他不要憋到了,就见苏涵一下子把被子掀开,自暴自弃般地咬牙切齿对苏峥憋出几个字来,“我来葵水了,笨蛋!”

  苏峥觉得自己被雷轰了一下,苏涵明明是男孩儿,来什么葵水啊。

  正要询问,见苏涵那愤怒的神情,就不敢问了。

  再说,刚才的种种迹象,的确是女子来月事的情况。

  苏峥望着苏涵,那眼神完全是“你骗人的吧,你明明是男孩儿?”

  苏涵心烦意乱,又把头埋了起来。

  苏峥看苏涵生气,待要解释安慰几句,便听门帘被掀开有人进来的声音。

  苏峥回过头去,看到进来的人是李嬷嬷还有芷芸。

  两人手上端着东西。

  床帐还是垂下来的状态,苏峥坐在床沿,手上捞着一部分帐子,见两人进来,便把帐子放了下来,自己站起身来。

  因为床帐关着,李嬷嬷和芷芸都看不到床上苏涵的状况。

  芷芸看到只穿着一身中衣的苏峥,脸些微红了,又见苏峥裤子上有血渍,想到那是什么,便略微尴尬。

  李嬷嬷倒没觉得什么,而是对苏峥吩咐道,“峥少爷,你还是快去换了衣服才是,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苏峥没答话。

  在芷芸把手中抱着的东西放到一边榻上要去掀床帐的时候,他过去止住芷芸的手,道,“我来吧!”

  李嬷嬷不满道,“峥少爷,你还是换了衣服先出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峥透过芷芸掀开的床帐看了里面一眼,苏涵头朝里躺着,头发掩住他的脸。

  苏峥又看了看芷芸和李嬷嬷,抓了自己的衣服快速穿了,便出了门,又到一旁的另一间卧室里去换了新的衣服,拿着手里沾着血迹的中衣看了良久,上面的血迹是压印上去的,一大团,苏峥叹口气,想到苏涵曾经说过的要是他是个女孩儿的话。

  苏峥抬头便看到房间里墙上挂着的苏涵画给他的画,是雨中海棠,红艳欲滴的颜色,晶莹的雨珠……

  苏涵若是个女孩儿,那也很好,只是,他担心要是皇上知道这件事情会怎么样?毕竟,苏涵是郡王,女孩儿可不能做郡王。

  苏峥又想到当年他还摸过苏涵的小小鸟,明明是有的,而且,苏涵还有长大的证据,他也见到过的,怎么,苏涵却又突然变成了女孩儿了呢?

  苏峥一向不相信鬼怪妖谈,此时他胡思乱想却想到了这方面,难道苏涵是狐妖之类,想到此,苏峥便笑了,想起看过的灵异志之类的书里写的妖怪报恩化成人的故事。

  想了一阵这个,苏峥觉得这不太可能,妖怪之类只能是故事里的,苏涵是他的弟弟。

  苏峥想了很久不得其解,最后才突然想起以前乱翻医书的时候曾经看过的一种病例,有些人生下来就亦男亦女,有些人生下来是男的,后来变成了女的,或者有些人生下来是女的,但后来变成男的之类……

  世界上怪异的病症多如繁星无法计数。

  苏峥想到公主让苏涵从小就在女孩儿堆里长大,长在内院里不出门,学习琴棋书画却不要求他学孔孟……加上苏涵的长相雌雄莫辩,从小到大没有变声期,这些都不得不让苏峥断定苏涵是一个亦男亦女的人。

  苏峥想到此,望着手中染着苏涵的血的中衣笑了。

  他明白自己的心思,他爱着苏涵,但是,比起爱,他觉得自己心里护着苏涵让他幸福快乐的心愿更重,而且,他身上肩负着支持守护苏涵一生的使命责任。

  苏峥是家里的一脉单传,传宗接代的任务比什么都重要;后过继给忠国公做嗣子,最主要的也是能够给忠国公留下血脉继承下来,但是,当苏涵握着他的手贴在他的胸口,用眼睛告诉他爱他的时候,苏峥便明白,自己的一生里便只有苏涵了。

  也许,他的爱并不比责任与血脉的传承重,但是,苏涵却比一切都重要,是他最重要的责任,比起他的爱都要重,所以,想到要和苏涵在一起,他从没有想过以后要留下孩子的问题,能让苏涵一生幸福才是他最重要的事。

  本做好了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对不起公主和继父的准备。

  现在,他却突然知道苏涵可以生孩子了,这该让他多么惊喜。

  只是,盲目的高兴之后,又想到苏涵的身体那般弱,又是亦男亦女的身体,生孩子真没问题吗?

  想到此,苏峥终于冷静下来。一切还是以苏涵的身体为重。

  第四十章 禁锢

  夏太医很快就来了,他进内室后,便让里面的李嬷嬷和芷芸出来了。

  给苏涵号了脉,又问了不少细节问题。夏太医开了药方,拿出来让李嬷嬷派人和他的医童一起到宫里的药房去拿药。

  苏峥看到他出来,正要上前向他问话,他又进屋去了,之后,便和苏涵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苏峥守在外面厅里,走过去走过来地急得打转,仿佛房间里的苏涵不是来葵水,而是在生孩子一样。哪里还有他平时一贯的稳重自持与冷静威严。

  李嬷嬷看他这样子,皱着眉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

  照现在看来,苏峥是知道苏涵的身体问题了。

  苏峥和苏涵之间的感情,李嬷嬷早前就知道了,是苏涵告诉她的。

  李嬷嬷以前便觉得苏峥与苏涵感情过于好了,但是,她那时候还没有想这么多。

  当苏涵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他喜欢苏峥,想和苏峥在一起一辈子的时候,李嬷嬷震惊了一下,除此,见惯了太多风雨变迁的她并没有激烈的反应。

  她知道太多事情,比如,苏涵若是做女孩子的话,怀胎生子了就不用再受蛊毒之苦,她从小养苏涵长大,心里把苏涵当成自己的亲孙子一般的看待,自然心疼他过段时间又要毒发一次,希望苏涵能够把身上的毒去掉,虽然这样会祸及下一代,但是,这样也比看着苏涵痛苦好。

  只因为她是一个下人,这种大事上面,她根本无法做主,才一直看着苏涵受苦下去。

  苏涵扑在她的怀里,说喜欢上了苏峥,要嬷嬷替他做主,李嬷嬷当时当然是一心护着孙儿,想要他好,被苏涵舌灿生花说了一通,苏涵又一个劲地说要李嬷嬷为他的此事做主,李嬷嬷本就是个心气傲的人,便应下来了。

  后来很多次,苏涵让她怎么做,她想想,便依着苏涵了。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够真正地好。

  苏峥在外面厅里走来走去,有看到芷芸用篮子提了一大堆东西出来,应该是苏涵换下来的一应被褥还有内衣中衣等物。

  苏峥看着,便些微红脸,幸好他在外去历练一段时间皮肤晒黑了不少,不怎么显得明显。

  看苏峥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李嬷嬷把苏峥叫到旁边房间里关了门说话。

  苏峥皱着眉头,担忧地问,“暖暖没事吧!他肚子疼,有好些没有?”

  对于苏峥的担忧与着急,李嬷嬷心里是很满意的,既然苏涵看上了他,在她的心里,那么,苏峥就是交到好运了,不该有一丝辜负苏涵的意思,要好好待苏涵,不然,她就会第一个不满意。李嬷嬷当年在婆家的时候日子并不好过,老公待她也不好,所以,对负心薄幸的男人,她是深恶痛绝的。

  李嬷嬷道,“涵儿是为了你才这样的,你一定要记得他的好,女人就要忍受这些苦楚,男人却在外面去花心胡为,若是你以后对不起涵儿,我是一个下人,但也饶不了你。”

  李嬷嬷的话把苏峥说得呆愣住了,马上反应过来李嬷嬷知道了他和苏涵的事情,而且,还是站在支持两人的一边的,心里想着苏涵居然能够让一向严厉的李嬷嬷答应两人在一起,他的暖暖真是太聪明伶俐。

  苏峥知道李嬷嬷待人,除了苏涵,其他人一律不得在她面前轻浮,越是老陈懂礼越好。便立即肃然发誓道,“我苏峥一定会待苏涵好,一辈子照顾他喜欢他,不负他,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嬷嬷这下满意了,点头道,“记得你的话。你要明白涵儿此时受的苦都是因为你。”

  苏峥想到此,对苏涵的心疼更甚,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着一定要待苏涵好,再好些,更好些……

  皇帝下了早朝,曹汾才上前说清和郡王病了,刚才李嬷嬷遣了人来说了一声。

  虽然苏涵三天两头都在生病,但是,皇帝出于对孩子的疼爱,还是第一时间就吩咐说微服出宫去看苏涵,而让御书房商讨事情的几位大臣下午再来。

  皇帝到苏峥府上,进内室的时候,苏峥正端着药在一勺一勺地喂苏涵,苏涵蹙着眉头,很不高兴地喝着。

  夏太医和李嬷嬷都已经将事情大概说了些,知道苏涵的身体女性的方面已经发育完全,皇帝有些无奈。

  既然苏涵都这样了,还不如让他用女人的身体生一个孩子解了蛊毒算了。

  但是,女人生孩子的危险性特别大,像苏涵那样的身体,所有人都会担心让他坏孩子会不会出事。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苏涵心气傲得很,他会愿意怀谁的孩子也是一个问题。若是蒋云泽的,皇帝第一个就不答应。

  也许最开始皇帝只是认为蒋云泽一介纨绔子弟配不上苏涵,后来苏涵和蒋云泽的事发,蒋云泽推开苏涵一味求他饶命而不顾及苏涵不保护苏涵的行为,让皇帝彻底对此人失望了。

  在皇帝的心里,他的这个孩子是龙子龙孙,又可爱可人,特别贴心,世界上的人没人配得上他,而蒋云泽却在占了苏涵的便宜之后,就随意把苏涵推开了,不顾苏涵的死活。

  别说他是最护短的皇帝,就是一般父母,谁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受这种对待呢?

  所以,蒋云泽是被排除在外的。皇帝不会答应苏涵和他在一起。

  苏涵女性特征发育完全,皇帝想的是他秘密为哪个男人生个孩子,苏涵的身体好了,若是可能,以后就把那个男人杀了,让苏涵继续做他的郡王好好过日子。

  皇帝觉得自己的这个考虑不错,只是,一切都得当事人苏涵答应才行。

  苏峥起身向皇帝行了礼,苏涵一脸悲伤地望了皇帝一眼,然后把目光侧开了,头也垂了下去。

  苏涵药喝完了,皇帝让屋里的人都退出去。

  苏峥担忧地看着苏涵,没有办法,只好跟着李嬷嬷和夏太医一起出去了。

  苏涵肚子难受,整个人精神萎靡,脸色很不好,比平时还来得苍白。

  皇帝坐在床边,对苏涵道,“涵儿,身子好些没?”

  苏涵摇摇头,蹙着眉头,声音都在颤抖,道,“我疼。”

  皇帝起身扶着苏涵躺下去了,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把他额头上的刘海抚弄整齐,道,“躺着就会舒服些。”

  苏涵一脸悲哀地望着皇帝,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了皇帝的手指,担忧又难过地问道,“舅父,我这样了,您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了。”

  皇帝看苏涵那忧愁难过的样子,仿佛那忧愁与难过同等地传到了他的心肺里,让皇帝更加憋闷难受,胸腔里是满满地对苏涵的怜惜,柔声道,“你是朕的儿,朕怎么会不喜欢你。”

  苏涵眼眶含泪,伤心欲绝,“可是,您明明知道我不是男儿身了啊。我是不男不女的人,别人都看不起我,会说我是妖怪。”

  皇帝心中的那股憋闷与怜惜更重了,将苏涵的手捏得紧紧的,道,“涵儿,你是朕的皇儿,是郡王爷。有哪个敢说你不男不女,是妖怪,朕要他满门抄斩。”

  苏涵不为所动,还是那副伤心拒绝的样子,“威胁人又有什么用呢?我本就是这样的。即使别人不说,我也是这样的啊。从小母亲就不让我出门,每日都在屋子里,身边一直都是那么几个人,后来,长大了,我觉得应该出门见些世面了,却发现已经出不去了,我的心已经被关在了院子里,院子外面的东西,我已经喜欢不起来了,我只是属于一个院子的,就像蒲山别院上的清渠院,就像贡阳宅子里的院子,就像宫里的锦斓殿,我已经走不出去了……”

  苏涵茫然苍凉中带着空洞的眼神让所有见到的人都会难过,那种悲凉的语气也是。

  皇帝突然觉得自己虽然拥有天下,却总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无能为力。

  深深的自责让皇帝对苏涵产生了深深的爱怜,一时无言以对。

  “爹爹啊。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做什么郡王,做郡王有什么意思呢,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过过眼烟云,每日耗在宴宾客摆排场里,和人虚情假意,得人当面奉承背后闲言,我的人生本就不长,说不定明天就死了,想到要过那种日子,我就更加不想走出锁着我的院子了。”

  苏涵本就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别人想着人生如浮云,且教醉生与梦死,那是别人不知道每日都在担心自己第二天就会死去的那种无助焦急与难过。

  苏涵希望自己能够留下些什么,至少留下他和苏峥的爱情。他知道自己是个自私到极点的人,当时也是他勾引了哥哥,一点没有考虑到哥哥的将来,后来母亲教训他,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错。

  但是,当从小相依的母亲去后,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让他害怕极了。

  他就想死在那个小院子里,死在和母亲和哥哥的回忆里,不要离开,不要走出去。

  可是,皇帝却硬是要打破他的一切幻想,硬是要让他到京城里来。

  他害怕呀。

  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会是陌生人。

  母亲生病后告诉他,他不能再呆在内院里了,他应该出去,和别人接触,去做郡王应该做的事情。可是,苏涵从没有出去过,他不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出去。

  就是那个时候,母亲会离开的恐惧让他长大了,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母亲说外面的人都是心怀鬼胎的,这世上能够相信的人只有自己,可以爱别人,但是,只能相信自己。若是他以后要进京城,一定要记得再也不能如在家里一样的了,要记得对别人笑,要记得学会让别人喜欢上自己……

  苏涵害怕那些。

  他觉得自己一定达不到母亲的要求的。明明是母亲不让他出去见别人,后来又一句话便要他面对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恐慌极了。

  哥哥就像是他面前的一根稻草,他想要紧紧抓住,可是,又不敢上前去抓。

  所幸,到京城来后,皇帝很喜欢他,但是,皇帝越喜欢他,他就担心皇帝要是不喜欢他了,他该怎么办,或者,皇帝若是突然有一天和母亲一样不在了,皇帝也像母亲一样对他说,让他出去,去好好做个郡王爷,他真不知道要如何办了。

  他只希望能和哥哥在一起,活在哥哥的世界里,那么,一切就好了,他觉得自己是最安全的,即使立马死了也好了。

  皇帝并不能知道苏涵心里所想,但是,苏涵那种绝望的悲哀却能够感染到他。

  苏涵那一声“爹爹”,让他的心仿佛突然间也要碎了。他心疼这个孩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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