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上部)(出书版)》———— 十世(穿越 强强 腹黑穿越攻 帝受 生子) 

《春风渡(上部)(出书版)》———— 十世(穿越 强强 腹黑穿越攻 帝受 生子)



  书 名 春风渡.上

  作 者 十世

  出 版 社 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 2008/6/6

  封面文字:

  在被紧紧抱住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道暖流通过。

  那个冰冷恐怖的噩梦,也第一次遥远起来。

  书签文字:

  也许我某些方面让你误会,让你选择了我。

  不过也许,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

  封底文案:

  楼清羽,当朝宰相的幼子,因身体孱弱而从小远居乡下,却在大病一场后失了忆──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侵入,自此,「楼清羽」重生。

  回京后的楼清羽因误入猎场,被二皇子迦罗炎夜射伤。那人像是没有鞘的剑,凛厉冰冷的眼神吸引了楼清羽的目光;而楼清羽一次次的不肯服输,激起了迦罗炎夜的征服欲。

  就在迦罗炎夜的算计下,楼清羽易弁而钗,以「双儿」之身下嫁。拥有二十一世纪思维的楼清羽,该如何扭转劣势呢?

  内文撷取:

  迦罗炎夜扣紧他的手腕,「不管怎样,你都要嫁给我!」

  楼清羽反手一切,用力挣开束缚,冷笑道:「你我二人同是男子,谁嫁谁还不一定呢!」

  迦罗炎夜不明他的意思,微微错愕地睁大眼。

  楼清羽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竟隐隐觉得有几分可爱,右手抚到他身后,忽然在他腰际某处重重捏了一把。

  迦罗炎夜脸色一变,身子猛地僵直,向后退了一步。

  第一章

  绿树红桃千满枝,又是一年春风渡。

  京城千里之外的江南,有一小镇,镇上人口不多,生活安静祥和,有着浓浓纯朴的乡土气息。

  这日小镇西边的一座庭院前,停了一辆镇上难得一见的华贵马车。

  「少爷!少爷!」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小厮在后院连连唤着,却不见他家少爷的身影。转念一想,匆匆出了院子,向镇外的田地跑去。

  「少爷,您果然在这里。」

  一方花田,一名十七、八岁的俊秀少年,身着素白,黑发垂肩,赤着双足,挽着裤腿,正悠然地蹲在田里,听到唤声,不紧不慢地抬眼,对小厮道:「秋儿,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啊!少爷,您又在鼓捣您的什么接花技术了?瞧瞧您身上,这像什么样子啊!快上来,别被蚊虫咬了。」

  「是嫁接技术!」

  那少年楼清羽白他一眼,教导道:「所谓嫁接,就是将优良品种的芽或枝移接到另一个生长健壮、对当地自然条件适应性强的植物上,使之成为一个新的优良品种的种植方法。与接花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边说边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悠悠地出了田。

  秋儿瞪眼道:「不管什么,反正不合您的身分!」

  他不懂什么嫁接技术,少爷和他说了好几遍他也记不住,他只觉得少爷自从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性子变了很多。

  少爷被那次高烧烧坏了脑子,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不仅不知道自己是谁,连许多生活细节都不清楚了,吓得他和管家战战兢兢,生怕少爷再有个三长两短。幸亏后来一点点从头教导,总算又明白过来了。

  还记得当时原本服侍少爷的小厮朱二因为要嫁人,来向少爷请辞时,少爷嘴巴张得好大,眼睛瞪得溜圆。待朱二那家伙说漏了嘴,将他已有身孕的事抖搂了出来,少爷竟一屁股跌到床下,半天没缓过神来,过了好半晌,才喃喃冒出一句「先上车后补票啊」,也不知是啥意思。

  瞧现在,年初插秧的时候少爷出来坐在田坝上晒太阳,看着地里的人劳作,忽然不知冒出什么稀奇念头,要研究那什么什么接花技术,这又天天顶着太阳往花田里跑,真是……

  「秋儿,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待会儿我还要下田呢。」

  秋儿终于想起正事,喜道:「少爷快和我回去,相爷派人来接您回京啦!」

  「父亲?」楼清羽闻言一愣。

  他在这偏僻的江南小镇生活了这么多年,楼相爷一直不闻不问,就连几年前几乎重病早夭,也不见京城里有人关心,怎么突然之间,要接他回京了?

  他尚未见过他这位相爷父亲。听说他十四中举,十六登科,二十挂相,至今已有整整二十年,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极有治国之道。

  楼清羽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也是最小的么子。听说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被送来这远离京城的小镇休养,已有十多年没有回过相府。

  楼清羽猜测这是自己不受宠爱的缘故。不过无所谓,在这悠闲宁静的小镇生活,正是他长久以来心底的渴望呢。何况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还算个冒牌货。

  他随着秋儿不紧不慢地向府里走去,秋儿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嘴里催促。楼清羽笑道:「这么多年都这么过了,急也不差这一刻啊。」

  「少爷,您看您这性子!哪里像十七岁,倒像七十岁。」秋儿气得直瞪眼,嘟着嘴抱怨。

  「错错!」楼清羽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抿唇笑道:「是三十岁,三十岁才对!」

  秋儿撇撇嘴,对少爷的疯话不予置评,拉着他一路小跑,直奔回府里。

  一个大约四十来岁,面白皮净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堂和王管家说话,见他进来,上前行礼道:「奴才姚进生,见过三少爷。」

  楼清羽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坐到椅上,抬抬手道:「姚先生请坐。」

  姚进生眼神闪了闪,心道没想到小少爷年纪不大,又一直生活在乡村僻壤,气度却如此雍容,举止文雅,丝毫不比京城里那些见过世面的大家公子差。果然龙生龙,凤生凤,相爷的儿子也是个小相爷。

  他却不知道,楼清羽这派头可是从上辈子带来的。

  「父亲大人有什么事要姚先生交代的?」

  「先生二字万万不敢当,奴才只是相爷府里一个管事的。相爷此次是让奴才来接三少爷回京。相爷听说三少爷近年身子大好,来年便满十八了,总在这乡下地方住着,有碍增长见识。

  「明年京城里大考,相爷的意思是楼家子弟将来都要出仕的,让三少爷回去准备准备,请几位先生教导,希望明年大考可以一举中的。」

  楼清羽淡淡一笑:「清羽性子驽钝,拙于诗书,只怕要让父亲大人失望了。」

  「三少爷自谦了。春天少爷写的那首《咏春》在京城里流散开来,得到众多人的喜爱,连相爷都大加赞赏呢。」

  「什么《咏春》?」楼清羽怔愣。

  秋儿在旁接口道:「就是您练字时写的那首春眠不觉晓嘛。」

  楼清羽满头黑线。那时他无所事事,临窗练字,模仿原来这身体主人的笔迹。当时他望着外面柳絮飘飘,听着耳边鸟儿鸣鸣,不由脑袋沉沉,大叹没有咖啡提神的苦恼,然后在昏昏欲睡之际,提笔写下了最符合他当时心境的那首孟浩然名作: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大作」完成之后,他把笔一丢,回到卧室便倒头睡午觉去了,也不知秋儿后来把东西收到哪里去。想必是京城楼府每段时节照例送东西过来的时候,秋儿将那幅字墨和其他东西一起搭了相爷府的顺风车,送进了京城,给楼相爷交差去了。

  楼清羽觉得有些尴尬。他否认有些不妥,不否认又有些汗颜,只好沉默了。

  姚进生转达了楼相爷的意思,又对楼清羽的诗词恭维了几句。楼清羽一直心不在焉地听着,谁知姚进生突然笑咪咪地说了句话,差点把他炸飞。

  「自从三少爷的诗在京城里流传开来,便有人上门提亲了,小姐、公子家的都有,当然,公子们都是双儿。」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世界,楼清羽已经接受了这里除了男人和女人,还有一种人名为双儿。用他的理解就是双性人,同时具有男性与女性的特征。

  楼清羽在以前的世界也听说过双性人,但大多是具有男人的外表,但睾丸却幼小如卵,更不要提性器了,而且一般两性都不完整。

  可是这里的双儿,却是真真正正将两性结合了起来,犹如上帝最初创造的完美天使,保留了完善的男性和女性特征,彻底打破了只有男女的固有世界,形成男、女、双的三足鼎立之构。

  由于双儿的外表偏向男性,所以这里也都用公子、少爷之类的男性称呼,只是他们一般外表比较清秀,皮肤较好,骨骼也比男人娇小,所以从外表大多还是可以分辨出来。

  这里对双儿并没有歧视。楼清羽来此的三年期间,曾经翻遍这个世界的上古神话和传记史书,发现这个世界似乎自盘古开天之初便是男人、女人和双儿同时存在的,比例大约是3:2:2。

  不过由于男人的天生条件比较占优越,所以说到地位还是男子最高,其下是双儿和女人。不过双儿因为既可与女人通婚,又可以和男人通婚,所以地位反较女子高一些。

  经过长期繁衍,双儿又渐渐演化为明双和暗双。

  明双就是具有明显双性特征,从外表也可判断出来的真正双儿。

  而暗双外表却与普通男子无异,身上也只有男性特征,却具有隐藏的女性器官。这种人少之又少,几乎不到万分之一,而且一般很难发现自己的双儿特征,大部分都如正常男子一般生活。

  楼清羽原本的贴身小厮朱二便是个双儿,个子娇小,眉清目秀,身材骨骼都非常中性,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楼清羽初时还觉得他过于妩媚单薄,但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情况后,则觉得有些诡异。

  不过好在秋儿是个男孩,不然想到服侍自己的是个双性人,楼清羽便觉得难以接受。因此乍然听到姚进生的话,楼清羽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昏厥。

  他只希望,那位父亲大人千万别真给他选个双儿。只是当时的他没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如此超出想像,走向谁也不知的方向……

  一个月后,楼清羽随姚管事来到京城。

  大齐国的首都辰京,果然不同凡响,饶是楼清羽这般见过「世面」的人,也忍不住赞叹人类丰富强悍的创造力。

  智慧,无论在哪个空间与时间,都是人类超越其他物种之上,让所有生灵钦佩和臣服的力量。

  楼相府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辰京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楼清羽抬头望望那皇上钦赐的「楼相府」三字,微微眯眼。

  黄澄澄的御牌,昭然了楼相在大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分和地位。不过进了府,里面却意外的清静幽雅。

  「三弟回来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一个气质沉稳的青年人缓缓踱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他。

  楼清羽立刻知道了此人的身分。楼相有二子一双,他排行老三,这位自然是他大哥。

  楼清羽行了个礼,唤道:「大哥。」

  「自家人,不必多礼。」

  楼清扬今年二十有四,出仕多年,尚未娶妻,掌管翰林院,乃当今文人之首。

  楼清羽见他果然一派斯文气质,举止庄重,沉稳有度,当得起楼相长子的风范。

  不过楼清羽离开那个世界时已经二十七岁,人生起起伏伏,经历过多次大涛大浪,心智老练,处事不惊,又在这边韬光养晦了三年多,气度心境自然不是他人能比,因而并未觉得有什么压力和沉重。他扬起头,对楼清扬展颜一笑。

  同时,楼清扬也在细细打量这个十多年未见的么弟。当年送他离开楼府时只有三岁,转眼已长成一位翩翩少年,明亮的眼神中闪烁着睿智与淡定的光芒,菱形的嘴唇微微上翘,扬起一抹温和淡然的微笑。

  这个微笑超出了楼清扬的想像。他没有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会有如此超脱明亮的笑容,不由让他感受到一抹亲情的温馨与宁静。

  他轻咳一声,道:「爹正在书房接待贵客,你刚刚回来,身子也乏了,我叫人带你去你的院落休息,晚上再见过父亲大人。」

  「是。」

  楼府,他的新「家」,看来又要适应一段了。

  楼清羽随下人来到他的「生母」生前居住的倚澜居,见秋儿兴奋地和几个下人一起收拾东西,觉得无聊,便一个人转出院落,慢悠悠地在相府里逛着。

  午后的相府过于宁静,以至于楼清羽一路行来畅通无阻,竟没有遇上一个仆从。他见莲花池中莲叶田田,景色美丽,便随意地在池边席地一坐,静静欣赏。

  「这位小哥,可知相府的正门在哪个方向?」

  他刚坐了片刻,便听到身后有人询问。楼清羽回首,正望见一双温柔清澈的眸。

  多年之后,每当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楼清羽仍然感到怀念和心痛。

  「你问错人了,我不认得路。」

  那人愣了愣,略略打量,见他衣着不似下人,可又在府里没有见过,迟疑道:「你是……」

  楼清羽站起身来,道:「我叫楼清羽,你好。」手向前伸了伸,半路转移方向,生涩地作了个揖。

  那人笑道:「原来你就是楼相的三公子。」

  「你是……」楼清羽见他温文儒雅,气度不凡,一身贵气,不由心生好感。

  那人道:「在下迦罗真明。」

  「迦罗……」楼清羽愣住了,迦罗是大齐的国姓,而真明这个名字……

  「你是太子?」

  那人微笑着,站在绿叶满枝的柳树下,长长的枝蔓随风拂动,影子一拍一拍,淡淡映在他身上。

  楼清羽和太子迈进大堂,听到里面楼清扬正和另一人说话。

  「你怎么敢这么大胆?竟把严尚书的儿子打成重伤?严尚书一向与父亲不睦,若是借了此事寻了由头,看父亲怎么罚你!」

  「罚就罚!谁叫那猪头不长眼,竟敢当街调戏我!双儿怎么了?他有的我也有!他没有的我也有!平白无故地来招惹我,是他自己讨打!哼!看不起双儿,他的母父还不是个双儿。」

  「你……唉!当初真不该让你去学武,好好的双儿……」

  「双儿怎么了!我只娶不嫁,一样入得了朝堂。」

  「你还顶嘴!」

  二人正在争执,迦罗真明和楼清羽已经走了进去,二人看见他们立刻停了下来。

  「参见太子殿下。」

  楼清扬向太子行了礼,他身后那人却动也没动,看见迦罗真明只是眉宇一蹙,又即刻放开,淡淡道:「你都听到了?」

  迦罗真明道:「清翔,你这事……」

  「你也觉得我做错?」楼清翔截断他,怒目瞪着他。

  迦罗真明叹了口气:「你确实做得不甚妥当。」

  楼清翔冷笑道:「严尚书是你岳父,那混蛋是你小舅子,你要不高兴就直说!」

  他瞪着眼还要说什么,楼清羽上前行礼,打断他,唤了一声:「二哥。」

  此人自然就是他的双儿二哥楼清翔了。楼清羽见他对太子的态度明显没有楼清扬恭敬,听说他曾是太子伴读,两年前更是传言有成为太子妃的可能,可是后来不知怎么此事作罢了,严尚书的女儿却入主东宫。

  当时都说是因为楼相把持朝政多年,太子对其心怀戒备,为平衡朝堂势力,才选了严尚书的女儿弃了楼清翔,不过楼清羽如今看来倒未必如此。

  一来太子出入相府随意自如,身边连个仆从都不带,显然对楼相信任之极;二来楼清翔与太子显然关系匪浅,不似有弃之不娶之恨。从刚才的对话里听来,楼清翔似乎志在男儿,不屑女道。

  「你是小弟?」楼清翔讶道,注意力已经从刚才的事上转移,走近楼清羽端详片刻,道:「我以为你是男孩。」

  楼清羽郁闷:「我是。」

  楼清翔「啊」了一声,伸手去拉他手腕。楼清羽心里一动,却乖乖被他拉住。

  楼清翔在他腕骨上捏了捏,嘀咕道:「还真不是双儿。」

  楼清羽白他一眼:「当然!」

  楼清翔嘿嘿一笑,道:「莫气莫气,二哥和你开玩笑。」

  都摸骨了还开玩笑?

  因为有些双儿长得和男人甚为相近,反之亦然,男人中也有如楼清羽般被人误认双儿者。为了辨识,有些时候不方便全脱了衣服验证,便有摸骨辨别的方法。大概是在手腕某处的某个骨骼双儿与男人不同,一摸可知,也不算违背什么礼教。

  楼清羽以前在小镇,因为从小生活在那里,人口又少,百姓纯朴,互相之间十分熟识,都知道他的性别,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可自从出了小镇,来京路上不断有人把他当成双儿,让他逐渐对这具身体产生郁闷情绪。

  楼清翔比一般双儿高挑许多,大概有一米七四左右,几乎与楼清羽一般高。而且眉目间英气勃勃,神采飞扬,虽然容貌美丽,却比一般双儿少了许多女气。

  他的洒脱和爽朗让楼清羽很有好感。在这个世界,双儿的身分虽在女人之上,但出入朝堂的仍是少之又少。只有立志行男子之道,性格坚毅之人,才能将自己的初衷贯彻到底。

  「清羽,你怎么和太子殿下在一起?」楼清扬问道。

  「我在莲花池边无意中遇到他。」

  「什么『他』,要称呼『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楼清羽对这些称谓无所谓,嘴里虽然恭敬的叫着,心里却对这些地位尊卑不以为然。

  楼清翔嗤笑一声,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又迷路了?」

  太子脸色微红,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来我们这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这迷路的毛病总改不了?若是哪天皇上让您带兵去辽南,只怕要把数万将士带到沼泽地里去了。」

  「清翔!」楼清扬呵斥,脸都黑了。

  楼清翔根本不把大哥的脸色看在眼里,太子也仍好脾气的笑着。

  楼清羽心想,原来太子是个路痴……

  他怕太子窘迫,道:「有些人天生对方向不敏感,这类人一般都是智商高于情商,因而头脑会特别好,善于分析和学习。」

  楼清扬和楼清翔都诧异地看向他,太子也十分惊异。

  「什么叫智商?什么是情商?」楼清翔不耻下问。

  楼清羽那句话纯粹是为太子解围随口瞎掰的,此刻便继续掰道:「所谓智商,就是智慧,是大家用于学习的部位,用这里。」说着指了指大脑。

  「而情商,就是情感,在这里。」又在心脏的部位比划了比划。

  「有的人用头脑做事,有的人用心来学习,所以分为智商和情商。智商高的人理智,学习速度快,善于把握重点;而情商高的人过于情感化,对自己情绪控制力较低,容易冲动,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众人被他的话砸懵了。

  楼清翔道:「那就是说智商高的人比情商高的人好喽?」

  「也不是这么说。」楼清羽轻咳一下,此刻已感觉有些无力为继,不过仍硬着头皮道:「有些人虽然智商很高,但情商很低,不通人情世故也是不行的。

  「比如说许多读书人,都很有智慧,书读得很多,大篇大篇的文章写下来都没有问题,但你问他街上的白菜多少钱一斤,给人祝寿送什么礼合适,他却不一定知道,被人称为书呆子,不通人情世故,这就是情商过低的缘故。」

  太子神色微动,似乎若有所悟。

  楼清羽结案陈词:「所以,人的智商情商缺一不可,需要平衡发展,哪个过高过低都不好。」

  楼清扬问道:「小弟,这些东西你哪里听来的?」

  楼清羽轻描淡写道:「瞎琢磨的,乡下的日子太无聊了。」

  楼清扬不语,用一种类似愧疚与探究相融合的目光望着他。

  太子微笑道:「清羽,你这些话很有意思,以后有时间到宫里来详细和本宫说说。」

  楼清羽道:「不过是小孩子异想天开而已,太子殿下不要太当真。」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太子微微一笑:「能写出这样的句子,纵是异想天开,也必有过人之处,清羽不必自谦。」

  楼清羽黑线,恨不得立刻回到倚澜居揪住秋儿的耳朵好好问问他,到底把自己读书习字时无聊默写的那些诗词歌赋,打包了多少快递到京城来。

  太子殿下告辞后,楼清羽回到倚澜居,秋儿看见他连呼道:「公子,快快沐浴更衣,晚膳就要到了。」

  楼清羽不由分说地被他按到澡盆里狠狠搓洗了一番,中途曾申请:「我自己洗……」

  「不行!」秋儿双眼一瞪,「谁不知道您就喜欢泡在浴桶里打瞌睡,待会儿耽误了时辰怎么办?再说这一路上风尘仆仆,没人帮您好好洗洗怎么成。」

  没人权啊没人权……

  楼清羽心里郁闷,但不得不承认秋儿很有两下子,这洗头和搓澡的功夫,实在不比以前那个世界的专业按摩师差。他现在的身体底子不好,虽然三年来经过自己的悉心调养和刻苦锻链,但仍是架不住一日的疲倦,果然又在浴桶里昏昏欲睡了起来。

  被秋儿捞出来,擦身,更衣,梳头,穿靴。

  待楼清羽再次睁开眼,天边只馀一抹夕阳,晚膳的时辰到了。

  第二章

  楼清羽来到正堂大厅,饭桌已经摆好,楼清扬和楼清翔站立两旁。一人端坐在中间主位,看见他进来,抬眼望来。

  楼清羽微微一震。

  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像海一样深不可测,宁静的海面下氤氲着险浪暗涌,晴天暴雨只有一线之隔。

  「孩儿见过父亲。」楼清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

  楼竞天缓缓道:「起来吧。」

  楼清羽直起身子,仍然低着头。这是一种弱势的表现,但同时也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第一次见到严厉的父亲时应有的表现。

  「听说你今天遇见到太子了?」

  「是。」

  「太子似乎很赏识你。这几年你的修为学识大有长进,与儿时不可同日而语。课业他们都带回来给我看过了,确实不错,有些诗词被下府家丁拿来当宝,流传了出去,如今也算小有耳名。」

  楼清羽心中微微一动,已明白自己平日随意书写的那些诗句,是在谁的默许下传出去的了。

  「如今你回了府,学业更加不可放松。我已请了几位老师,都是京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你在述文方面较弱,这一年用点功,明年参加科举,若能中榜入仕,也不说我楼相的儿子是个绣花枕头。」

  「是。」楼清羽乖顺的应了。

  楼竞天一边说一边打量自己的儿子,见他态度中规中矩,虽然一直待在乡下地方,但自己请去的几位先生也没有白白教导,竟见得了大场面,心中也算满意。

  「以后回了家,和两个兄长熟悉熟悉,课业方面有不会的就去问你大哥。好了,都坐吧,用膳。」

  「是。」

  三个人应了,在桌旁坐下,开动晚膳。

  食不言寝不语,一时间大堂上只闻碗筷碰撞和细小的咀嚼之声。

  楼清羽本以为堂堂宰相家的晚膳必定十分丰富,谁知竟只有四菜一汤,虽然菜色和味道都十分精美,但仍超出他的意料。

  用完晚膳,三个儿子起身向父亲告退。楼竞天道:「清翔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是。」

  楼清羽临走前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谁知竟望见楼清翔在扯楼相的袖子撒娇,脸上丝毫没有惧怕的样子,不由心中纳罕。

  看来这五根手指还真不一般长。楼相这般威严之人,竟能养出楼清翔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双儿,想必也是宠溺出来的。

  楼清扬忽然道:「父亲最宠你二哥,他今日惹下麻烦,父亲不见得会罚他。」

  楼清羽惊讶。

  楼清扬微微一笑:「平日和你二哥搞好关系,若是惹了祸,他可有本事保你。」

  「不是还有大哥么?」

  「我?我又不是双儿。」

  「父亲是……」楼清羽有些迟疑。虽然刚才看见时心中已有疑惑,但这些年来听人说起楼相,竟从未有人提过他的性别,所以有些不确定。

  楼清扬笑道:「父亲是个双儿,你竟没看出来吗?」

  楼清羽怔愣。正是看出来了,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楼清扬大笑:「世人只知道父亲位高权重,才高八斗,十八岁便以一己口舌之力兵退三国大军,二十岁助皇上平反叛乱登基为皇,二十四岁疏通南江水患救数十万百姓于水火。楼相威名,天下皆知,谁还会注重他的性别?」

  楼清羽这才恍然大悟。

  如果不是大齐的国律规定,凡入仕的双儿必须行男子之道,只娶不嫁,只夫不妇,凡与男子通奸者必废除官籍以欺君罔命罪处之,楼清羽都要忍不住怀疑二哥是不是父亲自己偷生的了。

  这个世界十分奇怪。不只大齐,凡楼清羽所知的周边几个国家都有类似的律法,禁止出仕为官的双儿行女道,不然都要重罪处理。

  想必一来是双儿地位本低于男子,若不行些禁令,难免有败坏朝纲、偷情结党之类的事情发生。再者,以楼清羽另外一世的经验总结来看,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生育的一方总是处于弱势,这是大自然的法则,与智慧能力无关。

  这个世界双儿能够出仕为官,已经是十分大的进步了。从楼清羽来这里后阅读的一些史书来看,这也是经历了几百年的变革后才有的成果。

  但即便如此,大多双儿在朝廷上的地位和官职仍与男子相差甚远,可见楼竞天能有今天的地位与成就,其中不知历经了多少艰辛,付出了多大代价。

  想到这里,楼清羽终于打从心底对楼竞天升出钦佩之情。

  楼竞天果然没有怎样惩罚楼清翔,不过是将他禁足一个月,以示小惩。

  第二日府里请了几位西席,在南院里辟了书房给楼清羽上课。

  这可把楼清羽郁闷坏了。他自十八岁那年取得硕士学位后便直接入了空军,再不曾这般规规矩矩的上过「小灶」,早年的那些中文基础,还是十岁去英国前在国内学的。

  大概因在异国他乡的缘故,特别怀念祖国文化,所以他平时也多留意搜集些诗词歌赋和古典小说之类的,但这般系统正规的学习古文,却是从未有过。而且大齐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并不完全一样,许多汉字和辞汇完全没有见过,都是这三年来新学的。

  而所谓「述文」这一文体类型,则似乎是在中国古代八股文的基础上,融入了辩证文和论述文的一种灵活文法,十分庞杂繁琐,对于一个用英语生活了十多年的人来说,难度不是一般的。

  不过好在楼清羽在军队生活多年,拥有军人特有的顽强毅力,虽然东西枯燥无聊,却仍是坚持学了下来,毕竟他还要在这里长久的「混」下去,再怎样不情愿,也得学些东西傍身啊。

  如此在府中闷头苦学了一个多月,楼清羽中途曾抽了一天时间带着秋儿出去逛了逛,之后便没再出过门。

  古代的东西虽然新奇,趣味却大大的比不上他原来的世界。

  这里一没有酒吧,二没有健身俱乐部,三没有图书馆、电影院等等,楼清羽不过是出去看个新鲜,见识过便见识过了,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不过当太子招他进宫的消息传来时,楼清羽还是小小的兴奋了一下。

  皇宫,哦不,是东宫,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比起清幽博雅的楼相府来,也不知会有什么新奇?

  楼清羽虽然不想与太子走的太近,也不想太接近这个国家的政治权力中心,但既然人家召见,不能不去,便索性抱着刘姥姥参观大观园那种既雀跃又紧张的心情去了。

  传召来的是太子身边的小侍监。

  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让楼清羽十分庆幸的优点,就是没有太监。

  凡入宫的都是女人和双儿,那些双儿在入宫前都服过一种秘药,受过特别的调教,在不影响其性功能的情形下,只能行女子之道而绝不可能与女人行房,因为听说双儿若是男性功能不畅,也会影响其女性生育能力。

  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这是楼清羽在听说这件事后,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反应。

  看着身边这个唇红齿白的小侍监,楼清羽忍不住有些好奇,这种似男似女,男女皆宜的双性人,尝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楼清羽在脑海里稍稍龌龊了一下,毕竟他也是个正常男人,有点想法也不奇怪。上辈子虽然阅人无数,但这辈子可还没开过荤呢,他又不是做和尚的,总不能一直清汤白菜吧。

  进了东宫,随小侍监来到后园,太子正站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前,看见楼清羽,冲他招招手道:「你来的正好,这是北宛国使刚给本宫送来的北宛良马,你看如何?」

  「好俊的马。」楼清羽眼睛一亮。

  太子见他神色,道:「本想叫你来陪本宫聊聊,谁知北宛国使正送了这匹马来,本宫倒有些跃跃欲试了。只不知你……」

  楼清羽忙道:「清羽也会些马术,太子殿下若不嫌弃,清羽可陪太子殿下一起骑马兜兜风。」

  「兜兜风?哈哈哈,清羽说话真有趣。」太子兴致高昂,招手吩咐一番,叫人去马棚将自己的坐骑牵了过来。

  「本宫的疾风也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好马。你骑这匹大宛良驹如何?」

  「这是北宛国使敬献太子之物,小人不敢逾越。」楼清羽没想到太子竟把这匹良驹让给他骑,连忙惶恐推辞。

  「无碍!兴至而已。或可比试比试,不知与我疾风如何。」

  楼清羽又推辞一番,见太子态度和蔼,言辞恳切,便不再推却,大大方方地道:「如此,清羽就不客气了。」说着过去拍拍马背,率先一跃而上。

  迦罗真明对楼清羽的失礼也不以为意,过去跨上自己的坐骑,笑道:「今日见识见识清羽的马上功夫,不知是否和你的文采一般出众。」

  楼清羽难得碰上如此亲切洒脱之人,一时也忘了他是尊贵的太子殿下,豪气顿起,道:「好!那就比试比试。」

  「走!」

  二人马鞭一扬,向皇城后山奔去。

  楼清羽初时不认得路,一直跟在太子身后,后来奔入城外猎场范围,便渐渐放开了手脚,加速急跑了起来。

  太子也兴致大起。二人坐下都是难得的名驹,跑起来肆意昂扬,早把其他禁卫远远抛在后面。

  凤鸣谷是皇家的京郊猎场,在皇城南边,不过二十来里路,一会儿工夫就到了。

  楼清羽和迦罗真明刚刚肆意奔入谷中,便有一对骑兵从后面追了上来,高喊:「什么人擅闯皇家猎场?」

  二人不约而同停住马。迦罗真明眉宇微蹙,不悦道:「什么人对本宫无礼?」

  为首将领看清太子服饰和容貌,吓了一跳,连忙翻身下马,带领众侍卫跪下,「羽督护卫陈竟参见太子殿下。」

  迦罗真明看清来人,轻轻咦了一声,皱眉道:「陈护卫,你怎么会在这里?」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事,脸色一变,低声喝道:「炎夜在这里?」

  陈竟僵了一下,不敢回话。

  「本宫问你话呢!」

  陈竟见瞒不过去,心虚的低声道:「二殿下正在谷里狩猎。」

  「什么?」迦罗真明惊怒道:「他领率三军出征,回奏大军在返回途中,明日才会抵京,怎么这会儿竟在猎场狩猎!」

  陈竟不敢回答。

  其实二皇子率军凯旋而归,一路快速行进,昨日便已抵达京外三百里,只是二皇子说道:「反正奏摺上写的是后日到达,那么早回去做什么?让大军在这里休息整顿一天,明日再缓速回京。」然后自己便带着一队亲卫,浩浩荡荡到这凤鸣谷狩猎来了。

  「二殿下在哪里?」迦罗真明沉声道。

  这个二弟真是越来越大胆,对父皇让他轻兵回京的命令不满,竟然擅自拖延归期,还有闲情到这里来打猎?岂不是故意给父皇难堪?

  「回太子殿下,二殿下追一红狐,深入山林,我等和二殿下走失,正在寻找。」

  楼清羽在旁见太子面色不愉,心知这事似乎挺严重。

  当今天熙帝育有两个儿子,三个双儿和一个女儿。

  三位皇双子因为大齐国律令,和女儿一样没有继承权,两个被早早嫁了出去,一个因为其母身分高贵,封了亲王去了自己的封地居住,无诏不得进京。

  唯一的德馨公主年纪尚幼,尚未婚配,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而两位皇子,一个便是前皇后的儿子——太子迦罗真明,还有一个便是当今蒋皇后之子——二皇子迦罗炎夜。

  迦罗炎夜在大齐国声名赫赫,十四岁便带兵上阵,大败萧国十万兵马,其后又多次出征,统驭边防,立下战功无数,如今掌握大齐一半军力,在军队之中有不可替代的威信。

  想必皇上因为他年纪渐长,军权在握,渐生防范之心,所以这次班师回朝,让他轻骑回京,所带人马不能超过三千人。

  迦罗真明听说炎夜近在京郊三十里外狩猎却不肯回宫,这是多大的事,气得脸色都变了,此时也顾不上楼清羽,对陈护卫道:「你立刻去找二殿下,就说本宫在这里,让他速来见我。」

  语毕又想起炎夜的性子,听到自己在这里,说不定带人跑得更远,改口道:「本宫和你一起去找。」说完一抽马鞭,骑在前面。

  楼清羽见他们渐渐行远,太子并未招呼自己,何况这种事还是少参与为妙,因此并未跟去,而是放缓了缰绳,在后面溜达。

  林子里有条小河,楼清羽沿着河边缓鬃而骑。清澈的河水波光盈盈,山林间鸟语花香,清静优美。

  楼清羽想起自己不知不觉来这里也有三年多了,当初飞机失事,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却不知童现在怎么样?想必也是凶多吉少吧。

  飞机起飞前他明明检查过好几次,没有任何问题。他曾驾驶过那架私人飞机很多次,若不是被人做了手脚,怎会突然仪器失灵,落得机毁人亡的地步?

  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楼清羽黯然。可心里总抱着一线希望,自己的灵魂既然能穿越时空跑到这个世界,童那个机灵古怪的家伙说不定运气更好呢。

  ——锐,总有一天我要自由自在的飞,抛开这一切,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哈哈……

  ——离开付氏集团,你打算做什么?

  ——去学画,要不就去学做菜。你觉得哪个好?

  ——……童,我记得你好像是色盲吧……

  ——混蛋!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不起,我道歉!为表歉意,你做的第一道菜我一定第一个品尝!

  ——呵呵,这还差不多!呐,我们说定了啊!锐,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绝不反悔!不过……你不必笑得那么阴险吧……

  ……

  童,你此刻在自由自在的飞吗?

  楼清羽仰望着碧蓝的天空,白云如洗,飞鹰翱翔,心中为上一世唯一的亲人默默祈祷。

  咦?什么东西?

  楼清羽忽然回神,一团火红从眼前窜过。

  北宛马惊起前蹄,仰首嘶鸣,楼清羽急勒马缰,划破苍空的箭鸣顷刻而至。

  待楼清羽看清箭势,已是不及,危急之中向后侧仰,只听「噗」的一声,一枝利箭已斜斜射入右臂。他闷哼一声,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一人一马,低沉迅速的马蹄声从林子深处逼近,楼清羽立刻翻身跃起,左手下意识的往腰间摸去,却是空空如也。

  他早已退出空军基地多年,特种空军的枪枝器械如今也只留在回忆中,身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楼相三子,身上怎么会有武器的存在?

  楼清羽苦笑,左手暗中摸到脚踝处藏着的匕首,还是他在来京路上为防意外买的,说不上多锋利,但防身还可以,此外再无他物。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过来,楼清羽惊异于眼前的庞然大物,也被它的速度震惊。抬起头,一人高高在上俯视着他。

  金黄色的盔甲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楼清羽几乎睁不开眼,只觉刀锋一样锐利的视线正紧紧锁在他脸上。

  「你是什么人?」

  冰冷的声音,高傲低沉,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不屑。

  楼清羽眯起眼,保持着半跪的姿态。渐渐适应了逆光的双眼,模糊地看见面前人倨傲冷冽的面容,犹如下凡的神只,高傲冷漠,不可一世,霸道而张狂地显示着自己的力量。

  如果说迦罗真明像午后温暖的阳光,浑身散发着温柔明亮的光,那眼前这个人就是沙漠中最深的夜,寒冷凛冽,无边黑暗。

  比寻常马匹高大一圈的巨马喷出灼热的气息,在他面前不耐地低吼嘶鸣,它的主人似乎也有些不耐。

  「你是什么人?」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还冷了八度。

  楼清羽已猜到来人的身分,收起匕首。

  「草民楼清羽,见过二皇子殿下。」

  来人没有回答。楼清羽咬牙坚持跪着,右臂上的箭羽仍然插在那里,血顺着手臂流到地上。

  「清羽!」

  听到唤声的一刹那,楼清羽从心底感激迦罗真明的及时到来。虽然只有一两分钟,但让他以如此弱势的姿态跪在地上,满身狼狈,胳膊上还淌着血,精神上的耻辱更凌驾于肉体的痛楚之上。

  「炎夜,你做了什么!」迦罗真明看见楼清羽右臂上的箭矢,吃了一惊,立刻跃下马背将楼清羽扶起,「为什么射伤他?」

  迦罗炎夜收起手里的弓,淡淡道:「他自己撞到我的箭上,我有什么办法。」

  「胡说!」迦罗真明怒道:「有人会自己往箭上撞吗?你的箭法如此了得,怎么如此不小心!到底怎么回事!」

  「太子不要冤枉我。」迦罗炎夜仍然安坐马背,「他放跑了我的红狐,我还没和他算帐呢,太子倒不依不挠起来。怎么,他是太子殿下新纳的宠双吗?」

  「不要胡说!他是楼相的三子,楼清羽!」

  迦罗真明一激动,扶着楼清羽的手便重了重。

  楼清羽咧了下嘴,再次苦笑。

  他这厢还在淌着血呐,再让这兄弟二人争下去,只怕自己这条胳膊可要废了。当下道:「太子殿下,草民相信二皇子殿下确实不是故意的,刚才一只红狐从林中窜出,草民的马受了惊,一时驾驭无方,这才被二皇子殿下的箭误射到。」

  迦罗炎夜瞟了他一眼,对迦罗真明抬抬下巴,「太子殿下可听清楚了吗?」

  迦罗真明面沉如水,陈竟等护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楼清羽道:「太子殿下,既然误会解释清楚了,可否让草民稍事包扎一下?」

  迦罗真明这才反应过来,见楼清羽面色苍白,额上沁出冷汗,唇边却仍挂着一丝清雅的笑意,清澈的眼眸在阳光下依然灿灿生辉。

  「护卫大人,麻烦请借刀一用。」楼清羽由陈竟手中接过刀,左手起落,将箭羽砍断,从怀中掏出手帕,以简单的固定三角手法把右臂包住。箭头仍然留在肉里,估计射到了骨头,稍微一动就痛得厉害。

  迦罗真明道:「我这就送你回城让御医给你治疗。」

  迦罗炎夜嗤笑:「等回了城,他这条胳膊也废了。」

  迦罗真明怒目而视。

  迦罗炎夜扫了他一眼,突然纵马上前,一弯腰把楼清羽提上马背。

  「为了赔罪,臣弟这就带他去军中医治。」说完一抽马鞭,比平常马高大许多的红蹄烈马立刻扬起四蹄,飞奔而去。

  迦罗真明吃了一惊,连忙跨上自己的坐骑追了上去。可是迦罗炎夜的狮子骢是世上难得的飞龙马,传说是天上神龙与地上神马交合的后代,百年难得一见,纵使迦罗真明的疾风也难以追上。

  楼清羽被迦罗炎夜紧紧按在马鞍上,右臂随着颠簸一抽一抽的痛。勉强在风中抬起头,正遇见迦罗炎夜低头而来的审视目光,不由心下一紧。

  这个人,是把没有鞘的剑!

  迦罗炎夜的驻地就在凤鸣谷外二里处,以狮子骢的速度,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在自己的大帐前停下,迦罗炎夜抱着楼清羽下马,对人吩咐道:「去叫沈军医过来。」

  「放我下来。」楼清羽挣扎。

  迦罗炎夜看他一眼,手一松,将他放到地上,看着他踉跄狼狈地站好,手扶着伤处,面色沉静,只是有些苍白。

  这小子倒有种。

  迦罗炎夜心里想,大踏步走进大帐。

  楼清羽在后面跟了上去。

  刚才一阵颠簸,感觉右臂上的箭头似乎扎的更深了,他怀疑自己的骨头都裂了。他相信迦罗炎夜刚才那一箭确实是无意的,但若不是自己反应快,此刻很可能已变成了一具尸体。

  沈军医很快来了,匆匆走进帐内,见二皇子安然无恙的坐在主座上,旁边一个俊美少年,淡蓝色的衣衫上鲜血斑斑,右臂上插着一枝箭头。

  迦罗炎夜吩咐道:「给他治治。」

  「是。」

  沈秀清上前查看了楼清羽的伤势,皱眉道:「箭头太深了,有倒勾,需把肉割开才成。」说着抬眼看了看楼清羽。

  楼清羽早已想到,也不太吃惊,只淡道:「如此就麻烦军医了。」

  沈秀清见他年纪不大,一副单薄样子,却对如此严重的伤势泰然处之,不由心下赞赏。

  「二殿下,我回去取一下东西再来为这位公子治疗。」

  「去吧。」

  沈秀清匆匆进来,又匆匆离开。

  迦罗炎夜看着楼清羽。他的眼睛和迦罗真明很像,只是过于锐利,锋芒毕露,好似含着刀子。

  「你是楼相的儿子?」

  楼清羽垂下眼帘,道:「正是家父。楼清扬、楼清翔是我二位兄长。」

  「原来是楼府三公子。」迦罗炎夜上下打量他片刻,勾起唇角,似讽刺似地笑了笑,「难怪。」

  难怪?难怪什么?

  楼清羽正捉摸他什么意思,沈军医已提着药箱进来,迦罗真明也一阵风似的赶了过来。

  第三章

  虽然比不得关羽刮骨去毒,谈笑风生,但楼清羽割肉取箭,也还算神态自若,只要忽略那满头满身的冷汗。

  箭头扔到地上,楼清羽瞥了一眼。够锋利,还好没有生锈。

  沈秀清为他上好药,包扎好伤口。

  迦罗真明道:「我送你回去。」这是他第二次在楼清羽面前直称「我」。

  迦罗炎夜淡淡瞟了他一眼,开口:「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今天赶不回去了,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随我的羽卫大军一起回去。」

  「不行!」

  「那好,你就让他骑着马和你走好了,如果伤口裂开的话臣弟可帮不了。」

  「是谁让他这个样子的!」迦罗真明怒道。

  迦罗炎夜不以为然,「虽然猎场的危险性比起战场来不值一提,但太子也不该留他一人落单而没有一个护卫。楼公子身为楼府的三公子,出了什么事,太子殿下也不好交代。」

  迦罗真明哑然。让他这样一说,自己确实负有部分责任。

  楼清羽不想让他们二人再因自己起什么争执,适时插口道:「太子殿下,清羽只怕今晚实在赶不回京城了。二殿下既然说了明日送我回去,想必会安排妥当。」

  迦罗炎夜看了他一眼。

  迦罗真明拧眉不语,沉吟片刻,对迦罗炎夜道:「你明天把清羽好好送回楼相府,再不得让他受半点伤。」

  迦罗炎夜挑眉轻笑:「谨遵太子殿下令。」

  楼清羽在旁冷汗。这兄弟二人之间浓浓的硝烟味,连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人都闻得一清二楚,难怪陈护卫和沈军医一溜烟地躲了出去,原来是不想当炮灰。

  都说皇家无亲情,这天熙帝一共就这两个儿子,将来总有一个要当皇帝,现在太子是迦罗真明,迦罗炎夜手握兵权原本便招人顾忌,为何还不小心行事,偏要如此明显的和太子对着干?

  楼清羽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他午后去了太子府,一路奔来这里,又折腾了这么半天,天色已近傍晚。

  迦罗炎夜出了帐后,他又伤又痛,又累又饿,一个人留在军帐里,不由打个哈欠,扶着受伤的手臂转过屏风,往迦罗炎夜的大床上一躺,便昏昏睡了过去。

  朦胧中感觉有人在一旁看着自己,楼清羽迷迷糊糊地翻转身子,却触动伤处,登时一痛醒来。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人,楼清羽一时糊涂,唤了一声:「童……」

  他正梦见小时候淘气的童爬到树上摔了下来,他在下面扑过去接住,却被压断了一条胳膊。童当时在他的病床边哭得稀哩哗啦,赌咒发誓再也不淘气了,结果他的胳膊刚好没两天,童就把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该怎么玩又怎么玩去了。唉……

  「童?」

  深沉的嗓音把楼清羽从以前的幻想中拉了出来,猛然一惊,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二殿下?」

  「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睡得挺沉。」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以前……」楼清羽忽然顿住,醒悟到身中数枪伤痕累累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以前什么?」

  「以前清羽体弱多病,在生死间徘徊的时候比现在多多了。」

  迦罗炎夜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可是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让人警戒。

  楼清羽坐起身来,发现大帐里已经点上烛灯,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近半夜。」

  「什么?」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好像在回应一般,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楼清羽的肚子中发出来。

  迦罗炎夜不动声色地道:「我让他们送晚膳来。」

  楼清羽尴尬地道:「多谢二殿下。」

  热好的晚膳送上桌来,楼清羽坐下用左手执筷,吃了两口才想起:「殿下用过晚膳了么?」

  「用过了。」迦罗炎夜坐在一边,淡淡地道:「你的左手很俐落。」

  「嗯,因为我是左撇子。」说来也巧,他上辈子和这辈子竟然都是左撇子,让他很有亲切感,运用自如。

  楼清羽吃完饭,迦罗炎夜传白天的沈军医来给他换药。换好药,那军医打着哈欠退下,楼清羽琢磨着怎么开口问迦罗炎夜晚上要怎么睡。

  他发现这个大帐里只有一张床榻,刚才他鸠占鹊巢在人家床上睡了半天,后半夜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没看到有人进来搭张床什么的。他心里这么想,就这么问了出来。

  迦罗炎夜道:「和我一起睡。」

  楼清羽一愣:「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莫非……」迦罗炎夜沉沉的盯着他,「你有什么不便?」

  楼清羽看着他的眼神,心思一转,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微微一笑,道:「清羽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与二殿下共睡一榻,似乎有些失礼。」

  「不碍事。军行之中,没有那么多礼数。」

  「如此,清羽就不客气了。」楼清羽说完,打个哈欠,便走到床边脱下鞋子,和衣倒在床上。

  「你不宽衣吗?」迦罗炎夜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楼清羽侧过头,「二殿下看我这样子,如何给自己宽衣。这里又没有服侍清羽的小厮,难道要劳烦二殿下亲自动手吗?」

  迦罗炎夜顿了一下,点头道:「好,我帮你。」

  楼清羽微微眯眼,慢吞吞地道:「那就麻烦殿下了。」说着坐起身来,伸开左臂。

  迦罗炎夜见状有些迟疑。如果楼清羽真是个双儿,首先以楼相府的家教就绝不会同意与自己同帐,更不会同意与他同床,到了此时,更加不会让他协助宽衣。

  可是楼清羽长得很像双儿,迦罗真明又似乎对他颇有好感……

  迦罗炎夜还是决定帮他宽衣。可是他从小让别人伺候,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做起来自然是笨手笨脚,几次碰痛了楼清羽的伤口。

  妈的!真是倒霉!

  楼清羽心中暗骂。被这个嚣张的二皇子射了一箭不说,被他疑来疑去,还要接受他笨拙到家的脱衣法,真是痛死了!

  迦罗炎夜自然看出了楼清羽的不耐,可是他也不耐得很。刚才宽衣时他趁机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个楼清羽好像还真是个男人,手骨和腰骨都不像双儿,不由有些失望。

  将最后一件外衫扔到一旁,迦罗炎夜有些郁闷地道:「好了。」

  楼清羽咬牙道:「多谢殿下。」

  迦罗炎夜仔细看看他,忽然道:「你不怕我?」

  「为何怕你?」

  迦罗炎夜反而一愣,呆了片刻才道:「我是大齐国的二皇子,手掌三十万兵权的天羽大将军。」

  「哦。」

  迦罗炎夜看见他云淡风轻的神情,突然心中一动,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一闪而过。他轻轻一笑,勾起他的下巴,低声道:「楼清羽,你这人真有意思。」

  楼清羽挑眉,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封住自己的嘴唇。

  他吻我?妈的!他吻了我!

  他是同性恋?他要试探我?怀疑我是双儿?不不,他这么聪明的人早知道我不是双儿了……那是为什么?

  楼清羽一瞬间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冷冷的盯着他。

  感受到他的冰凉与无动于衷,迦罗炎夜离开他的唇,不悦道:「没人告诉过你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吗?」

  楼清羽冷道:「没有人告诉过殿下接吻要看对象吗?」

  「没有!」迦罗炎夜面无表情道:「我想吻谁就吻谁。」

  楼清羽有些挫败。

  可恶的强权社会!

  其实他不知道,这还是迦罗炎夜第一次去吻别人。

  好在一夜没有发烧。第二天一大早,楼清羽便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准备返京。迦罗炎夜让人给他腾出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跟在大军后面进城。

  楼清羽还是第一次见到古代的军队。虽然只有三千人,却整齐有素,效率惊人。进入城门的时候,更是受到四方百姓的热情欢迎。

  看来迦罗炎夜不仅治军有方,也甚得百姓爱戴,在民间有军神之称。除了大齐国另一位声名远扬的天威将军赫战连,最有威信的便是迦罗炎夜了,何况他今年不过一十九岁,按照大齐国律还未到举冠成年的时候。

  但从那家伙身上,当真看不出十九岁的模样。古代人比较早熟,而且又出生在皇家,根本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比拟。

  楼清羽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觉得有些心惊。他在这里重生后再不想卷入任何是是非非,只想作个普通人安然享受人生,可是偏偏事与愿违。

  这个身体的父亲是堂堂一国之相不说,来到京城短短一个月,已经渐渐卷入这个国家的政治权力中心,就算他不想,楼竞天早晚有一天也会把他推到朝堂上,去做楼相的儿子应该做的事。

  迦罗炎夜后来没再为难他,马车直接把他送回楼相府。拜这伤所赐,楼竞天给他放了长假,伤好之前可以不用读书。

  楼清羽长舒口气,终于可以从那堆复杂艰涩的古文中脱离出一段时间。不过他却警觉到这个身体的锻链程度仍然不够,必须尽快恢复从前的速度和力量,不然哪天再有迦罗炎夜那样一箭射来,说不定就小命休矣。

  好笑的是,这半个月来太子和二皇子好像比赛似的,都是一堆一堆的补品往他这里送,不过几日就把他的倚澜院塞得满满的。此事不仅惊动了楼相,连皇上都惊动了,听说在朝堂上还向楼相问过他的伤势,也送来一堆东西。

  一时间人人都知道楼丞相还有个小儿子,甚得皇上和两位皇子的喜爱。

  楼清羽躺在藤萝树下乘凉,左手慢慢扇着扇子,秋儿坐在右边给他剥着葡萄皮。

  这些日子他也从楼清扬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迦罗真明是已过世的前皇后的儿子,迦罗炎夜是当今蒋皇后的亲生子,外公是当朝太师蒋彦。两位皇子小时候关系还算亲厚,但后来却渐渐疏远起来,自炎夜参军之后更加恶化,朝堂上有些人已隐隐看出了苗头。

  「太子殿下性情宽厚,为人温和,原本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多有容让,但他二人的关系涉及国家根本,已有人多次建议太子让皇上撤掉二皇子的军权。

  「太子一直迟迟未下决心,前几日不知怎么,突然在早朝时提出将二殿下调回京城常驻的建议,皇上同意了。」

  楼清羽听楼清扬这么说,拧了拧眉头,心里明白迦罗真明是因为迦罗炎夜上次私去猎场之事而心生缝隙。

  此时一个下人来报,说外面有人求见。楼清羽问道:「什么人?」

  「他说姓沈,是二皇子手下的军医。」

  「哦?」楼清羽想起来了,道:「请他到客厅来。」

  这沈军医医术还是不错的,给他起箭时动作俐落,包扎的也很好,那天晚上还打着哈欠来给他换过药,回府后又特意送了医嘱过来,算来不能不承几分情。

  楼清羽来到客厅,沈秀清笑咪咪地道:「楼公子身子可是大好了?」他也就二十一、二的年纪,儒雅风流,笑起来嘴角处还有个酒窝。

  「沈大夫,当日多谢你了。」

  「哪里哪里,这是我作大夫的本分。说起来,还是三公子受了无妄之灾。」

  楼清羽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沈大夫看不出来我都胖了一圈么?」

  沈秀清笑道:「还真是胖了点。不仅如此,三公子个子好像也长高了些。」

  「是么?」楼清羽欣喜。他现在的身高,实在让他不满意,现在最多也就一米七八左右,不知道还能不能长。

  「沈大夫,咱们年纪差不多,唤我清羽就好了。」

  「既然如此,清羽也请唤我秀清好了。」

  二人相视一笑,大有言谈投契之感。

  「其实二殿下也一直想来看看你,可是前些日子被皇上禁了足,想出门都不行呢。」沈秀清喟叹道。

  楼清羽闻言,只是哦了一声,并不接话。

  沈秀清看了看他,道:「皇上本来不知道二殿下回京途中擅自停留的事,可射伤了你,这事就瞒不了。皇上为此十分生气,将二殿下禁了足。」

  「原来如此。」楼清羽仍是淡淡的。

  沈秀清见状,道:「不说这个了。清羽,我看你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也没什么意思,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和我出去走走?」

  楼清羽想了想,道:「好。」回屋匆匆换了身衣服,带上秋儿与沈秀清一起出门。

  外面阳光明媚,街市上正热闹。秋儿跟在二人身后,一会儿手上已经抱了一堆零食,一边走一边吃,不亦乐乎。

  「呵呵,清羽,你还真宠着这个小厮。」沈秀清见秋儿第六次征求了楼清羽的同意,兴冲冲的跑到前面的小摊上买糖去了。

  楼清羽笑道:「还是个孩子嘛。」

  「嘿嘿,清羽,你老实说,他是不是你收的内房双儿?」

  楼清羽失笑:「秋儿是男孩,不是双儿。」

  「这样啊。」沈秀清摸摸下巴,「不是双儿也可以收房的,只是不能生育,将来没有子嗣,恐怕在房内难以长久啊。」

  楼清羽不以为然,「即便有了孩子,将来恩爱情绝,也是一样的。」

  沈秀清一愣,「莫非清羽是如此绝情之人?」

  楼清羽哈哈大笑:「恰恰相反。清羽正是深知男人的劣根性,才早已发下毒誓,若不是今生所爱,清羽绝不会放纵私欲!」

  沈秀清吓了一跳,心道男人有几个不花心的?这楼清羽果然年纪还小,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再过几年,怕也同当今世上的大多男子一般,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了。

  凤华宫内。

  「儿臣参见父后。」迦罗炎夜向殿中正坐的一个清丽的中年男子行礼。

  蒋后淡淡地道:「皇儿不必多礼,坐。」

  「不知父后传儿臣来有何事?」

  「本宫是你的母父,传你进宫来见见,又有什么。」清冷疏离的语气,丝毫没有流露出此话应有的情感。

  迦罗炎夜似是惯了,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

  然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这父子二人好像陌生人一般。蒋后只是看着手边的茶盏,而迦罗炎夜则一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香炉里的檀香快要燃尽,进宫的时候差不多了,迦罗炎夜起身道:「时候不早,孩儿告退了,请父后早些歇息。」

  「等等。」蒋后在儿子进屋后第一次抬眼看他,「你父皇要将你调回京城,封侯赏爵,你应了吧。」

  迦罗炎夜暗中握紧双拳,冷道:「既然父后让儿臣回来,儿臣就回来。荆州一十三郡是儿臣浴血沙场打下来的,西关三十万将士是随儿臣出生入死走过来的,既然父皇和太子对我不放心,我就还给他们好了。」

  蒋后垂下眼帘,仍是淡淡的,「如此最好,不要让你父皇和兄长为难。」

  迦罗炎夜紧紧盯着他,咬牙道:「父后,我有时真的怀疑,你是否是我的亲身母父。」

  「我若不是,你外公又如何肯这样帮你?」

  「你若是,又如何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迦罗炎夜冷笑,眼底是一片早已沉寂如冰的寒冷和心伤,「若不是我和太子相差四岁,我真要怀疑当初御医抱错了孩子,他才是你的亲儿子。」

  「放肆!」蒋后瞪起双眼,锐利如锋的眼神与迦罗炎夜如初一辙,「这样的话不要让本宫再听见第二遍,不然即使是你,本宫也绝不轻饶!」

  迦罗炎夜仍在冷笑,只是眼底的寒冰深处,隐隐浮出一抹悲凉之色。

  「儿臣告退。」

  「等等。」蒋后沉声道:「你年纪也大了,封王之后也该立妃。最近不要出去惹事,老老实实等着你父皇给你指婚。」

  「不!」迦罗炎夜脸色一变,「送我参军,削我军权,这些我都没有异议,但在婚姻大事上,我绝不任人宰割!」

  蒋后刚要说话,迦罗炎夜冷冷地道:「因为我不想重蹈父皇的后辙!」

  谁都知道他父皇天熙帝当年痴恋他的父后蒋子风,却娶了不爱的女人为后,到后来蒋子风终于弃了男双之身入宫,立时荣宠六宫,却弄得三个人都不快乐。虽然现在先后已去世多年,但蒋后对她仍多有歉意,因此对迦罗真明和迦罗德馨都格外疼惜。

  蒋后闻言脸色一白。迦罗炎夜恭敬地行了礼,转身走出大殿。

  温暖和煦的阳光缓缓地照耀大地,却丝毫没有照到迦罗炎夜的身上。松开双手,手心已被不长的指甲嵌出血迹。

  皇家无亲情。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温暖你……

  迦罗炎夜望着华丽空洞的皇宫,再次在心里提醒自己。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去爱任何人!你,只有你自己!

  「二皇兄。」

  一声欢快清脆的声音远远响起,随之飞奔而来的,是一个娇小亮丽的身影。迦罗德馨张开双臂,扑了过来,一头撞进迦罗炎夜的怀里。

  「德馨。」迦罗炎夜一向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真心愉快的笑容。

  他怎么忘了,他还有一个贴心的妹妹。虽然不是同一个母父,但不知为何,这个大齐国最可爱的天之骄女,从小就与他感情最好,甚至比与她的同母亲哥哥迦罗真明还要亲厚。

  「二皇兄,你回来这么久怎么都没来看我?」德馨公主嘟嘴抱怨。

  「我这不是来了么。」迦罗炎夜微笑道。

  「我知道,你被父皇罚了禁足。」

  「是呀,所以德馨不要怪我。」

  「我不怪你,都怪那个楼家的三公子!」

  迦罗炎夜奇道:「此话怎讲?」

  德馨撇撇嘴:「谁叫他那么笨,竟被二皇兄的箭射到,害得皇兄被罚。」

  「哈哈哈……」迦罗炎夜大笑起来:「你这丫头。」

  不过被她这么一提,倒是想起那个楼清羽来。听说他这些日子对太子都避而不见,想必是那日从自己的举动中看出了几分了然。如此头脑清明又聪慧敏锐的人倒是少见,那般年少俊雅的外表下,不知藏着多少心机。

  迦罗炎夜念头一转,忽生探望之意。在宫里陪了德馨一阵,出了宫,却并未回府,而是缓马而行,向楼相府而去。刚到相府门口,便见三人转过街角,有说有笑的行来。

  傍晚夕阳如浴,缓淡而下,青石道上铺了一层细细的金。为首那人蓝衣如天,白云碧洗,脸上的笑容温宁中含着娇宠,清雅温馨,有着说不出的暖意。

  迦罗炎夜忽然呆住。只觉那人的笑脸,恍如自己求而不得的瑰宝,直直撞进心里。

  「秋儿,你再吃下去,肚子就要撑破了。」楼清羽笑着提醒。

  秋儿打个嗝,「少爷,这聚福楼的糕点果然名不虚传,秋儿就是撑死也要吃个够本。」

  楼清羽摇头笑道:「早知道便不该给你打包。你若喜欢,下回我再带你去吃,如此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而且,只怕很快便要生厌了。」

  「才不会。」秋儿对他做个鬼脸,对沈秀清道:「沈公子,你可不知道我家少爷,来京三个多月了,出门的次数寥寥可数,秋儿若是等少爷下次再带我出门,可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哈哈,你还真是个大家闺秀呢。」沈秀清笑着斜瞟楼清羽。

  楼清羽笑而不答。他总不能说是对古代乏味可陈的娱乐休闲生活失望透顶吧。白天的乐趣不过是去茶馆喝喝茶听听书,要不去逛逛街买些书画笔墨什么的,他的兴趣都不大。晚上呢最多也就有个烟花柳地的寻欢作乐之处,楼府家教严谨,也不会让他去的。

  「喂,下回我带你去个好去处。」沈秀清暧昧地捅捅他的胳膊。

  那种神情楼清羽在上辈子的同事中见得多了,敬谢不敏道:「多谢了,我现在可是待考的仕子,一切等我明年大考之后再说吧。功业未成,我可不敢妄触家父的忌讳。」

  「我倒忘了,你竟是楼相的儿子。」沈秀清这才醒起他的身分,不无惋惜地道。

  「嘿,你是什么意……咦?二殿下?」

  三人停下脚步,马背上那沉静如松的身影不是大齐国尊贵的二皇子迦罗炎夜是谁。

  迦罗炎夜望着楼清羽道:「伤好了?」

  楼清羽很不喜欢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狮子骢原本便是马中之王,停在不宽的街道中央,将道路挡住大半,他还不从马上下来,从容平淡的神态中总是带着一种高贵倨傲。

  「多谢二殿下关心,已经好了大半了。」

  迦罗炎夜在马背上久久望着他,没有说话,一向锋利冷淡的视线似乎变得更加深沉。这种奇异的凝视与沉默久得让楼清羽微微怪异起来,不由抬头看看他,却见他已瞥开视线,望向自己身后。

  秋儿瑟缩了一下,有些无措。那个二皇子看他的眼神让他心中惶恐,不由自主地向少爷身后缩了缩,低下头去。

  沈秀清打破沉默道:「二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嗯,过来看看楼三公子。听说这半个多月闭门谢客专心养伤,没想到好得这么快。」迦罗炎夜对沈秀清说,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清羽。

  楼清羽顿了顿,出于礼貌道:「二殿下既然来了,要不要进屋坐坐?」

  迦罗炎夜竟然点头:「好。」

  楼清羽微愣,干笑道:「那,那有请。」

  迦罗炎夜从容下马,随他们走到楼府正门,门内的仆役匆匆迎了出来,却见远处拐出一辆华丽的双辕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近停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撩开门帘。

  太子探出头来,清目朗朗,对着楼清羽微笑。

  「清羽,好巧。正要探望你,你倒出来了。」

  迦罗真明下了马车,拉住他的手问:「伤好些了吗?来了好几次,不巧都未见到你,心里着实担心。」

  楼清羽想抽回手,却看见迦罗真明眼中真诚的关切,没好意思动,微笑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迦罗炎夜淡淡上前行礼,「臣弟见过太子。」

  「臣沈秀清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点点头,目光在三人之间巡视。

  楼清羽轻咳一声,道:「太子殿下要不要也进府坐坐?」

  「皇弟也是来看清羽的吗?」

  「不是。路过而已。」迦罗炎夜态度忽然冷下来,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你们慢慢聊。」说完也不理会楼清羽的错愕,跨上狮子骢迳自走了。

  沈秀清望了他一眼,匆匆向太子行礼告辞,也追着二皇子的背影去了。

  楼清羽只好对太子笑笑,请他进府,心里还在捉摸迦罗炎夜怎么变脸这么快?本来还以为他会和太子再对干一场,谁知扭头走人了?

  「清羽,上次的事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

  楼清羽微微一愣:「太子此话何讲?」

  迦罗真明歉意地道:「上次带你去猎场没有照顾好你,害你受伤,是我的不对。」

  「太子多虑了。清羽并未放在心上。」楼清羽对太子好感大升。他贵为一国太子,位高权重,竟然为了这件事向他道歉,确实让他感动。

  迦罗真明迟疑了一下,道:「其实炎夜也不是有心的,看他这几日也给你送来了许多东西,心里也是愧疚的。」

  「清羽明白。」

  迦罗真明叹了口气:「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大概在战场上待久了,难免脾气不好……」说着顿了顿,忽然问道:「那天晚上在军营中,没事吧?」

  楼清羽神色不动,淡淡道:「没事,那日多亏二殿下照顾呢。」

  「嗯,这样就好。」迦罗真明似乎心不在焉。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迦罗真明临走前还嘱咐他好好休息、小心手臂等等,关怀备至。

  第四章

  晚上楼清羽躺在床上,摸摸右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回想下午发生的事,觉得那个二皇子态度怪怪的,却又想不出什么,心下隐隐不安。

  此后过了几天,他伤势渐愈,朝廷上传来了二皇子交了兵权,即将封爵立妃的事。楼清羽也没当回事,继续自己的「学业」生涯。

  这日午后,楼清羽正在复习功课,忽然下人来说楼相找他。

  楼清羽来到楼竞天的书房,进屋一看,见大哥二哥都在,面色沉重,见他进来目光都齐齐射来。

  「父亲,大哥,二哥。」楼清羽不明所以,和各位见过礼,见大家都不说话,问道:「不知父亲传孩儿来有什么事吗?」

  楼清翔忍不住抢先道:「三弟,你和二皇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楼清羽茫然。

  「你还不知道?二皇子今天……」

  「翔儿。」

  楼竞天喝斥一句。楼清翔闭嘴,看了看楼清羽,退到一旁。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

  「羽儿,我问你,你和二皇子可有私交?」

  「私交?」楼清羽不明所以,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孩儿只与他见过两次面,谈不上什么私交。」

  「那你怎么在他军中留宿一夜?」

  楼清羽一愣。当时迦罗真明为了让楼府放心,也为了瞒着迦罗炎夜军队私驻凤鸣谷的事,只传话说他在郊外猎场受了点伤,晚上在他的太子府休息。怎么此时……

  「呃……当时我受了伤,太子殿下和二殿下见我伤势严重,赶回京城不太方便,就……」

  「这么说,你确实留宿了?」楼清扬打断他。

  「是。」

  清扬和清翔都脸色一变,望向楼竞天。

  「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楼清羽隐隐觉得不好,追问道。

  楼竞天静静凝视他片刻,沉声道:「二皇子迦罗炎夜今日在大殿上向圣上上书,要立你为王妃。」

  「什么!」饶是楼清羽见多识广,处事不惊,此刻也忍不住惊叫出声:「王妃?」

  他错愕片刻,道:「这不可能!我是男人,按照大齐律法只有双儿和女子才能成为正妻,男子根本不行。」

  在大齐国,虽然男子地位最高,但双儿和女人在婚嫁方面的地位相若,男人若是做小倌或娈童,地位反而不如他们,这一点和中国古代十分相似。

  因为男人不能生育,所以根本无法登堂入室,就像同性恋在二十一世纪仍然属于边缘情感一样,这里男人与男人,双儿与双儿,都一样属于同性恋范畴,他们彼此之间的婚事,也是不被接受的。

  楼清翔道:「问题就在这里!今日二皇子上书时,根本就没说你是男人,而说你是一个双儿!」

  「什么?」

  「他言之凿凿,说当日你们在军营之中已有夫妻之实,你双儿的清白之身已经被他破了,所以一定要立你为妃,给你一个交代。」

  楼清羽怒道:「笑话!我是双儿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夫妻之实!」再一转念,又有些心安:「我是不是双儿只要验一验身不就知道了吗!撒这种大谎,一下子就揭穿了。父亲,您可曾与皇上说明孩儿的性别?」

  楼竞天没有说话。

  楼清扬无奈地叹口气:「清羽,问题是,我们不能对皇上说明你的性别。」

  「为什么?」楼清羽一愣,见众人都不说话,沉默半晌,渐渐明白过来。

  二皇子是皇上的小儿子,是大齐国声威赫赫的王爷和军神。他说自己是双儿,与他有过夫妻之实,众人必定深信不疑。如果楼相此时蹦出来说我儿子是男人,那岂不是在说二皇子撒谎?又或者在说二皇子乃是喜好男色之人?

  无论哪一种,二皇子此刻已一口咬定与自己发生过关系,他身为一国皇子,又在百姓和军队中有不可替代的威信与力量,别人自然信他。如若不然,传出他喜爱男风之事,岂不是当面刮了皇室一巴掌?大齐国国威何在?

  若再严重点,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皇上是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相信楼相?

  若是相信自己儿子,那楼竞天说他是男人,就是犯了欺君之罪!若是相信楼相,那迦罗炎夜当众声称与他发生过关系要立他为妃,就是挑明了自己的同性恋身分,大齐皇室又岂容这种丑闻?

  楼清羽一刹那间已想明其中的种种利害,脸色一变再变,沉声道:「父亲,您答应了吗?」

  楼竞天也为此事恼恨不已,自己好端端的儿子平白成了双儿,还被背上污名,却偏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喟叹道:「你让为父怎么拒绝?二皇子一口咬定了你们的关系,养出如此一个行为不检的『双儿』已是为父的过错,为父又有什么脸面拒绝二皇子的提婚?」

  楼清羽气得眼前发昏,牙根痒痒。好你个迦罗炎夜,根本不给人退路啊,连楼相这样一个老狐狸都被你耍得团团转,束手无策了!

  「孩儿明白了。」他咬咬牙道:「孩儿亲自去找二皇子问个明白。」说完一甩手出了书房。

  一口气奔到二皇子的王府前,楼清羽跳下马背,直向府里冲去。

  「站住!什么人?」

  「让开!」

  楼清羽出手,将两个侍卫打倒,里面又奔出更多的侍卫。

  「住手!」一个领头将领奔过来急唤:「不可对未来的王妃无礼!」

  众人一惊,齐齐停下手来。楼清羽认出那人正是当日迦罗炎夜手下的羽督护卫陈竟,听他竟唤自己为未来王妃,心中怒火更炽。

  「二殿下在哪里?」

  陈竟道:「二殿下在后花园,您……」

  楼清羽不等他说完,已甩下众人,直向后花园奔去。

  猛然看见迦罗炎夜的背影,楼清羽有一瞬以为认错了人。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青墨的长衣,腰间松松系了条锦带,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站在一株桃树下,伸手逗弄着挂在树上的鸟笼子,削瘦的背脊竟然显得有几分单薄。

  楼清羽没有想到,在厚重威武的黄金盔甲下掩盖的是这样一个清瘦挺拔的身体,一时无法把他和那个高高在上倨傲冷漠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直到他开口说话才回过神志。

  「你来了。」

  冷冷的声音,冷冷的眼神。楼清羽再度感觉到上次见面时的古怪。

  如果说以前的迦罗炎夜给他的感觉像把没有鞘的剑,那么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迦罗炎夜给他的感觉就像变成冰冻千年的石块,冷的没有温度。

  「为什么?」楼清羽努力压制自己的语气。自从重生之后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平和的没有脾气了,现在才发现脾气还是在的,只是没有人激发它而已。

  「不为什么。我想!」

  迦罗炎夜不在意的回答好像火上浇油,让楼清羽的愤怒更加旺盛。

  「你想?我是男人!不是双儿你知不知道!」

  「你是双儿。」

  「我不是!」

  「我说你是,你就是!」

  强权之下无公理。楼清羽气急,反而冷静下来,道:「是因为我是楼相的儿子?还是我哪里得罪过你?」

  「都不是。」迦罗炎夜淡淡的语气里有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那个午后,看见楼清羽的一刹那,也许是他面上温和宁静的笑容,也许是他从容淡雅的举止,让他产生了将这个清丽的少年占为己有的念头。

  楼清羽道:「皇上不会下旨的。」

  「他会下旨的。」迦罗炎夜的神色很平淡,好像在说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楼清羽心下一凉,隐隐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

  这件事连楼竞天都不能在朝上反驳,只怕很有可能成为事实。

  可是……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怎么能嫁给另一个男人?虽然他在大齐已经生活了三年多,表面上好像也已经接受了这里的风俗制度,可是骨子里,他仍然是二十一世纪那个独立自主的男人——肖锐!对于「嫁人」这件事,他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和反抗。

  「不管怎样,我不会『嫁』给你。」楼清羽加重那个「嫁」字。

  迦罗炎夜轻轻一笑,「清羽,你忘了?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为了你的名节,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楼清羽心下冷笑。好,既然是肌肤之亲,就让我看看,我们谁为谁的名节负责吧。

  楼清羽凝视着眼前这个尊贵俊美的冷漠男人,心下升起反抗之心。

  迦罗炎夜,你随意践踏了我的尊严,我会讨回来!

  离开二皇子的府第,楼清羽心底愤怒却茫然。

  他从来习惯了掌握自己的一切,除了童,没有什么人能让他感到没有把握。可是到了这个皇权超越一切的封建社会,楼清羽第一次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无奈。但是无论怎样,他是不会轻易屈服的。

  嫁人?笑话!如果让他娶老婆,他倒是不介意。

  恰逢几日后,津国来使,举办宫宴。

  皇上下旨,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带亲属参加,以楼清羽此时的处境,自然跑不了。

  楼清羽与楼清翔同乘一车,跟在楼竞天和楼清扬的马车后面,缓缓向皇宫驶去。

  「清羽,第一次进宫,紧张吗?」

  「还好。」楼清羽心不在焉地扯了扯身上华贵正式的礼服,有些郁闷地问:「二哥,为什么我的衣服和你不一样?」

  「未满十八岁的双儿,都要穿这种双儿特有的服饰的。等过了十八岁举行成人式后,才可根据将来行夫道还是妇道选择自己的衣服。」

  楼清羽胸口一窒:「若是选了妇道,是不是就代表将来要嫁人了?」

  「是。不过也不一定,也有例外的。」

  楼清羽不说话。

  楼清翔张张口,想安慰他,但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作罢。

  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宫。楼清羽随楼清翔下车,楼清翔道:「宫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帮亲戚官僚应酬罢了。皇上人挺好,你不用紧张,其它的人知道你的身分,也不会特别为难你。你跟在我身边,不会有问题。」

  楼清羽点点头。虽然对这种宫宴不是很在意,但楼清翔真心把他当弟弟关照,仍然让他很感动。

  这次宴会十分盛大,因为要招待别国使臣,所以场面比一般的宫宴高档很多。

  楼清翔虽然说了要照应他,可是宫里那么多熟人,一会儿一个上书的儿子过来打招呼,一会儿一个礼部大臣的双儿和他说话,渐渐也顾不过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楼清羽便一个人落了单。

  他倒也不在意。跟在楼清翔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楼相的三儿子,哦不,是双儿,是二皇子前些日子求婚的对象,因此分外受人瞩目。这也让楼清羽越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变性」的事实,郁闷得无以复加。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香巾暖帕,端得是妩媚风流,情趣盎然。

  楼清羽避开众人,寻到御花园的僻静之处。远处的歌舞之声缓缓传来,遥远得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靠着树干坐下,随手扯下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着。

  离开小镇的时候是初夏,现在已经快要入秋,炎热的夏季就这样在京城浑浑噩噩的过去了。想起这几个月,尤其是最近,真是风波迭起,措手不及。

  必须想个办法,让迦罗炎夜打消对自己的念头。可关键的是,楼清羽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自己。

  如果是为了拉拢楼相,清翔应该是更好的选择。虽然他已选了夫道,正式行了男子的成人礼,但他是真正的双儿,不说别的,光是能为迦罗炎夜生儿育女就是绝佳优势。而将自己「指鹿为马」,怎么也不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娶个男人有什么意思?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对自己有兴趣。

  英国的同性恋很多,对这种事楼清羽并不陌生。以前在英国空军时也曾被男人追求过,可是真想不到在这个保守的封建社会也有这种人。自己什么时候魅力这么大了?

  楼清羽苦笑,唇边的树叶发出零碎的音律。

  「清羽。」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迦罗真明拨开浓密的草丛,对着树干下的人笑道:「怎么躲在这里?」

  「太子殿下?」楼清羽一愣,「您怎么在这里?」

  「这个……」迦罗真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在他身边坐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想去前面的大殿,结果糊里糊涂地跑到这边来了。」

  楼清羽无语,忘记太子是超级路痴一名。

  「不过幸好,在这里遇到你。」迦罗真明顿了顿,忽然道:「对不起。」

  楼清羽笑道:「殿下,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清羽,我会让他打消念头的。」迦罗真明郑重道:「你是男子,不是双儿,炎夜说的话我完全不信。当时你们只是初次见面,你又受了伤,怎么可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父皇为你们指婚。」

  「殿下……」

  「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不知道炎夜是怎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父皇为了撤销兵权的事正对他心怀内疚,他这个时候说什么,父皇都不会拒绝,所以此事一定要慎重。」

  楼清羽犹豫了一下:「皇上……到底知不知道我的真实性别?」

  「这很重要吗?」迦罗真明叹息一声。

  是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楼相之子,到底是男是女,是不是双儿,皇上又怎么会不知道?

  楼清羽心下一沉。

  迦罗真明苦笑道:「炎夜从小喜欢与我对着干,只要我想得到的,他总会想办法抢过去。所以,还是我害了你。清羽,对不起。」

  原来自己还是炮灰。

  楼清羽也苦笑道:「太子殿下,不要愚弄清羽了。清羽自认为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可以让两位殿下抢来抢去。」

  迦罗真明慢慢摇头,道:「清羽,你自己看不到,你身上有种很奇妙的气质,和你的年龄不般配,让人十分心宁。我初时遇到你,因为你是楼相的儿子,自然走得近些。不过后来,却越发觉得你与众不同。」

  「我与别人没什么不同,太子殿下抬爱了。」

  迦罗真明叹口气:「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炎夜强迫你为妃。」

  二人正说话间,树丛外面有人呼唤太子。

  「找我的人来了。」迦罗真明欣喜地道,拉着楼清羽站起身来。

  楼清羽正要说我不想出去,就听见另一个低沉声音:「找到太子殿下了吗?」

  楼清羽立刻听出是谁的声音,刚想甩开太子的手,已是不及,被他拉出了树丛。

  迦罗炎夜望着二人携手从树丛后面出来,眼神一闪,神情却不变,「太子殿下,皇上找你很久了。」

  「知道了,本宫这就过去。」迦罗真明望望楼清羽,见他垂着眼睛没有说话,看了迦罗炎夜一眼,「皇弟不和本宫一起去吗?」

  「臣弟随后就到。太子先行吧。」

  迦罗真明有些不放心,可是侍从们催得急,又觉得光天化日在皇宫的御花园中不会有什么事,便匆匆带着侍从去了正殿。

  迦罗炎夜待迦罗真明走远了,回头看着楼清羽,见他一身双儿的打扮,面色平淡地道:「和太子聊得很开心?」

  「巧遇而已。」楼清羽不想和他牵扯不清,道:「清羽告辞了。」说着转身要向另外一个方向行去,却被人猛地扯住手腕。

  回头看见迦罗炎夜抿着唇望着他,神色倨傲,却不说话,心中烦闷,他讥笑道:「二殿下放心,清羽知道自己的身分。清羽和太子没什么瓜葛,和二殿下更无交集之处,还望二殿下手下留情,放清羽一条生路。」

  「怎么,嫁给我就没了你的生路?」

  「堂堂男儿,却做双儿打扮,这番折辱,也甚够了!」

  迦罗炎夜神色阴沉,「你觉得作本王王妃,折辱了你?」

  「清羽不敢。清羽若是女子或真正的双儿,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的意思还是不高兴。」

  楼清羽似笑非笑:「若易地而处,只怕二殿下也高兴不起来。」

  迦罗炎夜扣紧他的手腕,「不管怎样,你都要嫁给我!」

  楼清羽反手一切,用力挣开束缚,冷笑道:「你我二人同是男子,谁嫁谁还不一定呢!」

  迦罗炎夜不明他的意思,微微错愕地睁大眼。

  楼清羽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觉得出气的同时,竟隐隐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由起了调笑之心,靠近一步,右手悄无声息地揽到他身后,贴得极近地道:「若二殿下执意让清羽嫁给你,清羽过门之后必定竭心尽力的伺候您,务必让您满意。」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右手抚到他身后,忽然在他腰际某处重重捏了一把。

  迦罗炎夜脸色一变,身子猛地僵直,向后退了一步。

  楼清羽选的那地方,用的那力道,都是上辈子从无数艳史中积攒的老道经验,一般人无法比拟,迦罗炎夜从未遇到过,一时哪里招架得住,因而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楼清羽见状,忽然灵光一闪,大有出了恶气的感觉,更加暧昧地笑道:「二殿下的腰……柔韧得很哪。」

  迦罗炎夜气道:「你……」

  楼清羽干脆再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清澈的眸子微微眯起,「二殿下,既然我们同是男儿,玩一玩也没什么了不起。二殿下既然对清羽感兴趣,清羽愿意奉陪。」

  「放肆!」

  「放肆?殿下,你对我放肆了好几次,我是不是该回报一下?」

  楼清羽舔舔嘴,一种久违的感觉虏获他的全身,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那种居高临下、掌握主动权的感觉了。他发现自己被三年多的韬光养晦磨平了性子,忘记站在主动的位置也许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便利。

  迦罗炎夜怒目张口:「你……」敢!

  可惜后面那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已被楼清羽一把按倒在身后的树干上,随之覆上的是滚烫粗鲁的双唇。

  楼清羽,不,应该是锐,肖锐!

  他的吻技比迦罗炎夜不知先进了多少年,那花样,那技巧,不是尚未成年便去了军营的二皇子可以想象的。

  迦罗炎夜大惊之下措手不及,被他占了先锋。中途变招试图反败为胜,却被前所未有的冲击击溃了神志。

  楼清羽紧紧地将他禁锢在自己与树干之间,左手按住他,右手摸索伸入他的礼服中。迦罗炎夜恼羞挣扎,却忘记楼清羽是左撇子,右半边身子被他大力按制住,左边则紧压在树干上。

  「放……」迦罗炎夜挣出一个字,即刻又被堵住双唇。

  热情的法式热吻。

  灵滑的舌头随着主人的意志在迦罗炎夜的口腔内攻城略地,让他疲于挣扎。炙热的触感挑逗着男人的生理极限,理智昏昏然快要不翼而飞。而下一刻,自己的分身被一只温热的手灵巧的握住,让他不由浑身一震,心底终于浮上一层淡淡的惊慌。

  楼清羽那双美丽的眸子不再清澈,里面闪烁的是深沉难明的欲望,沉甸甸的迫人心弦。

  迦罗炎夜心中一颤。

  敌人百万大军的逼迫不能让他后退,血流成河、白骨成堆的场面不能让他恐惧,可此时,在楼清羽陌生的眼神和气势下,他竟觉得微微颤栗。

  「放开我……」好不容易摆脱唇舌的纠缠,迦罗炎夜眯起眼,努力镇定。可自己的分身被人撩拨,让他的话语有几分无力地轻颤。

  「放开?殿下确定吗?」楼清羽忽然用力,右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熟练地来回搓弄。迦罗炎夜倒抽口气,咬紧下唇,左手飞快翻入衣下,似要去抵挡楼清羽的攻势。

  「呵呵……」楼清羽轻笑,在他耳边呼了口气,撩起大片的红晕和竖起的颗粒,「殿下不必紧张,很舒服的。来,让清羽好好伺候你。」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充满蛊惑力,让迦罗炎夜坚定的意志竟然动摇了,喘息不定地软下了手。

  「乖……殿下没试过吧?被别人这么伺候,是不是比自己来爽多了?怎么样……殿下喜欢吗……」

  楼清羽充分发挥心理攻势加一点点催眠技巧,贴着他的面颊在他耳边轻咬。

  迦罗炎夜浑身轻颤,突然抖了抖,喘息一声,竟在他手里泄了出来。

  楼清羽没想到这么快,愣了一下,心中暗笑。没想到看上去深沉老练的迦罗炎夜,在这种事上却意外的生涩。

  迦罗炎夜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神情有些迷茫,但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清的羞恼与窘迫,最后这些统统化为一个简单的词汇:愤怒!

  「楼、清、羽!」

  「怎么?」楼清羽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殿下不爽吗?」

  迦罗炎夜脸色发黑,凌厉的眼神中找不到刚才情欲迷蒙的影子。他飞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紧紧盯了楼清羽片刻,忽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楼清羽轻笑,「二殿下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迦罗炎夜似乎脸红了一下,很快又沉凝下去。

  楼清羽心中佩服他的敏锐,不过灵魂之说缥缈无稽,即便是这个封建迷信的社会和时代,人们仍然对它持质疑态度。因此只要他不承认,没有人会说他不是楼清羽。

  迦罗炎夜会怀疑并不奇怪,毕竟自己刚才的表现和平时大相径庭,可是他却觉得很爽。看着迦罗炎夜这样强悍冷漠的人在自己手下情欲迷茫,是个男人都有成就感。

  楼清羽不是同性恋,不过他并不反感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但前提条件是心甘情愿,而且他在上面。

  楼清羽想到这里,轻轻笑了笑,掸掸自己的衣服,拱拱手道:「宴会就要开始,清羽先告辞了,二殿下慢走。」说完,潇洒的转身离去了。

  第五章

  宴会在曲阳宫里举行。大齐国的盛宴果然不同凡响,在津国献上贡品之后,宴会正式开始。席间歌舞悠扬,琴瑟喧鸣,自不必说。

  楼清羽品着美酒佳酿,眼神不时瞟向高高在上的几位主公。

  皇上的年纪比他想象的年轻些,本以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但此刻看来除了精神有些不济外,模样也就像四十来岁,可见平时保养得当。

  皇后蒋氏容貌端丽,清雅难言,脸上的冷漠神态和迦罗炎夜惊人的相似,如此重大的场合,竟连一个笑容都吝于施舍,只在和皇上、太子说话时露出一些温意。

  迦罗真明与蒋皇后分别坐在皇上的左右手边,面上一直挂着盈盈笑意,向他这里望来几眼,目光中掩不住淡淡地关怀之意。

  楼清羽对迦罗真明的真诚和亲切很有好感,每每遇到他的目光,便回一个温和柔雅的微笑。

  迦罗炎夜坐在靠下第二个主位上,席间一直沉着脸,不时用阴鸷的目光瞟向他。

  楼清羽此刻索性坦然处之,与楼清翔一起欣赏良辰美景。有些事情多想无益。

  不过这种惬意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便被津国使臣的话语打乱了。

  「陛下。我皇素闻陛下二位皇子天纵英才,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二皇子殿下聪慧过人。我皇膝下三公主今已及年,愿与大齐再结秦晋之好,携手共进。」

  台下一片喧哗之声。

  皇上道:「此事甚好。只不知津国国主愿将三公主嫁给朕哪个皇儿呢?」

  津国使臣道:「太子殿下身分尊崇,宽宏仁义,若能与太子殿下缔结百年之好自然是良缘佳话。」

  皇上刚点了点头,使臣话锋一转:「只是太子殿下已立正妃,听闻太子与太子妃感情极好,举案齐眉,三公主不愿破坏太子家室和谐,听闻二皇子殿下尚未婚配,愿嫁与二皇子为妃。」

  此话一出,台下静寂无声。

  皇上转头看向迦罗炎夜,「皇儿意下如何?」

  迦罗炎夜看了蒋太师一眼,又望望蒋后,道:「父皇忘记儿臣前两日上奏,欲立楼相三公子楼清羽为妃了吗?」

  楼清羽听他当众提到自己,心中一紧。

  蒋太师道:「承蒙津国三公主厚爱,二殿下可以先立三公主为正妃,再纳楼相三子为侧妃。楼相宽宥,想必不会介意。」

  迦罗炎夜淡淡地道:「太子夫妻琴瑟和谐,三公主尚不愿破坏,若炎夜娶了三公主再纳侧妃,岂不是玷污了三公主的一番心意?炎夜欲立楼清羽为正妃在前,反悔在后,言而无信,岂是我辈所为。」

  那津国使臣没想到竟会被拒当场,不由怔愣当地。蒋太师和皇上也是一时无言。

  迦罗真明道:「父皇尚未下旨,立楼清羽为妃之事可以容后再谈,三公主的一番心意却不可轻易辜负。」

  「皇兄此言差矣。臣弟正是不想辜负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才要忍痛拒绝。三公主佳人难得,理应寻一良人相伴。臣弟自认无此福分,还望津使海涵。」

  气氛一时尴尬之极。

  宴会不欢而散。楼清羽跟在家人身后退出大殿时,一双双眼睛都跟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乱转,尤其是那个津国使臣,恨不得用眼神捅他一个窟窿似的。偏只有那个惹事生非的人,望也没有望他一眼。

  楼清羽心中暗叹,肖锐啊肖锐,作了这么久与世无争的楼清羽,你还真忘了自己是谁。以后这堂庙之争,朝廷内斗,你少不得要掺进去了。

  果然,随后几天真可用风起云涌来形容。从迦罗炎夜当众拒婚,再到楼清羽被正式指给迦罗炎夜为正妃,不过短短三天,一切尘埃落定。

  大婚事宜正在紧张的筹备之中,一切都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前进。

  楼清羽丢掉了述文的书本,扔掉了男子的服饰,每日不能出门,被强迫着打点大婚的事宜。楼相看不出神色。楼清扬看见清羽就长吁短叹,欲言又止。只有楼清翔依然故我,作他的嚣张双儿,每日来看看楼清羽,便是与他插科打诨,努力宽解他的心情。

  与一干众人相比,楼清羽倒是意外的镇定。别人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似乎对于自己即将嫁人的命运已经接受。

  「小弟,你毕竟不是真正的双儿,将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楼清羽玩笑道。

  「别开玩笑,二哥是认真的。也许现在还没什么,但是再过几年可就瞒不住了。你是男子,若你一直一无所出,只怕皇室很难容你。」

  楼清羽没有回答,只是道:「二哥,帮小弟一个忙好吗?」

  「什么忙?」

  「小弟想要几样东西。」

  楼清羽凑到楼清翔耳边说了,楼清翔吓了一跳:「这……」

  「二哥别担心,清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你也知道我只身一人嫁入王府,总要有点准备才不会吃亏啊。」楼清羽冲他眨眨眼,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二哥,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弟弟,我现在被人陷害,以男子之身待嫁,你还不帮帮我么?」

  楼清翔一直是府里最小的孩子,此时突然有个弟弟让他照顾,还遇到了这种事,当然大大的增加了他的怜惜之意。此刻见楼清羽这模样,脑袋一热,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楼清羽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他在这个世界势单力薄,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要抓住一切机会,寻觅对自己最好的出路。

  西南边境西岚国的挑衅日盛,皇上决定尽快给二皇子大婚,然后便命他再挂军权率军出征,并承诺待他回来,便赐予他亲王爵位。因为这些缘故,大婚的日子定得很近,楼清羽在半个月后正式成为迦罗炎夜的王妃。

  身穿双儿的大红喜服,端坐在宽大的婚床前,楼清羽面上盖着红巾,忍着嘴角的抽搐。

  原来作女人不容易,作个双儿也这般不易。从凌晨寅时一刻开始折腾到现在,楼清羽只在中午的时候吃了点东西,接着一整天就像个洋娃娃般被人摆布不停,直到此刻送入洞房,终于安静下来。

  伸手要扯掉喜帕,秋儿在旁惊呼:「少爷,不可以!」

  楼清羽掀开一角,对屋里的人道:「秋儿留下,你们都下去。」

  喜娘道:「王妃,这怎么成?您怎么能留个小厮下来?我们按规矩是要陪着您直到二殿下回来的。」

  楼清羽冷道:「怎么?本王妃刚进门,你们就不听话吗?」

  这话说得重了,气势又很压人,两位喜娘和几个双侍都是心中一跳,不敢回话。

  「出去!」

  几人退了下去,楼清羽一把揭开喜帕,坐到桌前狼吞虎咽。

  「少爷,您慢点吃……」秋儿在旁红着眼睛帮他倒酒。自从知道三少爷要嫁给那个吓人的二皇子之后,秋儿眼睛里的红色基本上就没消失过。

  「少爷……」

  「你哭什么?」

  「少爷,从今儿起您就是二殿下的王妃了,您、您……呜呜呜,这该怎么办呐……」

  「好了秋儿,少爷我都认命了,你怎么还哭哭啼啼的不停呢?」楼清羽无奈,把他拉过来,在身上找了找,没找到手帕,便随手扯过喜帕给他擦。

  「我好不容易说服父亲让你随我陪嫁,可不是让你哭成个小花猫的。」

  「对不住少爷,您大喜的日子,秋儿真是不应该……」秋儿手忙脚乱的抹干眼泪。

  楼清羽无奈地笑道:「什么大喜的日子!你家少爷又不是娶媳妇,是嫁人呢,喜从何来?」

  秋儿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好端端的少爷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双儿?还被皇上指婚嫁给了那个可怕的二皇子。今晚新婚之夜如果被二皇子发现少爷是男人,可怎么得了?

  再说他家少爷是男人,怎么伺候二皇子啊?

  秋儿已经十四、五岁,初知人事,在下房里和那些丫鬟、双侍们调侃闲聊,也知道些这种事情,自从知道他家少爷要嫁人,已经暗暗担忧了不知多久。

  「那、那……少爷,今晚您和二殿下大婚,老爷有没有、有没有叮嘱您什么?」

  楼清羽见他担心的样子,忍不住噗哧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傻孩子,放心,你家少爷知道该怎么做。」

  迦罗炎夜微微醺醉地踏进洞房时,正望见楼清羽这个清雅动人的笑容。

  秋儿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慌忙拿起喜帕往楼清羽头上罩,嘴里还嚷着:「少爷快快……」

  「快什么。」楼清羽止住他的动作,道:「不要慌,你出去吧。」

  迦罗炎夜盯着秋儿。秋儿手一颤,担忧地看了楼清羽一眼,连忙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迦罗炎夜看着楼清羽,见他随意地坐在桌边,手上还端着酒杯,想起他刚才的笑容,和此时的样子是天壤之别,心里有些不悦,却沉着气没有说话。

  楼清羽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喝完交杯酒,我们就是夫妻了。二殿下,请。」

  迦罗炎夜在他身旁坐下,端起酒杯,道:「怎么?想通了?心甘情愿嫁给我了?」

  「不然我坐在这里干什么?」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娶你?」

  「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拒绝津国的三公主。」

  「你认为呢?」

  楼清羽微微一笑:「以退为进。你刚被皇上撤了军权,津国使臣便指名与你联姻,若是应了岂不是惹别人猜忌?你推了这事,皇上果然对你安了几分心,此次出征又命你挂帅,虽然不是你的旧部,但西南二十万大军,想必你也能收服。」

  迦罗炎夜眼里闪过几分惊诧,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楼清羽继续道:「此次联姻,可能你事先并不知情,我想应该是蒋太师安排的吧?看来你并不怎么买他的帐。」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罢了。」

  楼清羽轻笑:「不错,一切都是清羽的猜测。不过清羽不管怎么猜,都绝不会认为二殿下是因为对清羽心有所属,才对公主的青睐置若罔闻。」

  迦罗炎夜顿了顿,没有接他的话,转变话题道:「既然已经喝过交杯酒,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了。」

  二人都坐着没动。迦罗炎夜转着手中的酒杯,用眼角的余光望着楼清羽,见他半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眸,看不清在想什么。

  迦罗炎夜正在斟酌说点什么,楼清羽却突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站起身来。

  「困死了,原来大婚这么辛苦。殿下,我要先休息了。」

  迦罗炎夜看着他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宽衣解带,踢掉鞋子,躺到床上,被子一裹,翻身睡了。

  迦罗炎夜错愕。在楼清羽面前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被他出人意料的行为惊慑住,此时不免有些恼羞成怒,走到床边道:「谁让你就这么睡了?」

  楼清羽抬眼,「那殿下要怎样?」

  迦罗炎夜道:「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怎忍心对本王如此冷淡。」

  楼清羽突然一把抓住迦罗炎夜的手腕,猛一用力,将他拽到床上,翻身压下,邪笑道:「殿下说得对,新婚之夜,总该做点什么。」

  迦罗炎夜吃了一惊,想要起身,却忽然发现浑身酸软,手足无力,不由惊道:「你做了什么!」

  楼清羽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清羽嫁入王府前家父曾让人为清羽检查过,发现清羽身为男子之身,后庭比常人紧窒数倍,无法承欢。

  「清羽思忖自己既已嫁入皇家,就是二殿下的人了,若是不能承欢,岂不是让二殿下日后积欲难疏?所以想来想去,为了让殿下快乐,只好另辟蹊径伺候殿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里摸来两块方巾,拉过迦罗炎夜双手,高举过头,分别束在床头两侧。

  「你、你……」迦罗炎夜又惊又怒,犀利的眸子恨不得能吃人。

  楼清羽轻轻一笑,低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亲,道:「殿下的滋味不错呢。上次御花园中未做全套,今日洞房花烛,务必让殿下满意。」

  「你敢……」

  「嘘——」楼清羽做了个止声的动作,道:「殿下声音不要太大,若把外面的人引进来,看了您现在的样子可不太好。这闺房之乐,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让外人观阅呢?」说着三下五除二,将迦罗炎夜扒了个精光。

  迦罗炎夜惊怒交加,险些昏厥。却听耳边的楼清羽竟然吹了声口哨,小声道:「殿下的身材真不错……」

  「放开我!不许你碰我!」

  「殿下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既然已是夫妻,摸摸又有什么的。」

  楼清羽双手在他身上乱抚,所过之处极有技巧的撩起大片红晕,尤其在他的胸肌处停留得久,对两颗红点掐掐捏捏,很快便搓立起来。

  楼清羽暗自佩服楼清翔找来的软筋散效力超强,这么会工夫就让迦罗炎夜变得手无缚鸡之力。他跟楼清翔只说二皇子武功高强,若是哪天欺负了他岂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因此拜托楼清翔讨了几样东西「防身」。

  如今看来真是找对人了,楼清翔在江湖上还真不是白混的。不过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用他给的东西如此对付二皇子,只怕惊得眼睛都要瞪圆了。

  楼清羽一边调笑,一边在迦罗炎夜身上搓弄着,看着他渐渐情动的模样,不由很有成就感。

  他知道自己能够得手的机会不多,这次是因为迦罗炎夜大意,但过了今夜,以后怕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所以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让迦罗炎夜对他食髓知味,难以割舍。而这个,就要靠他前世丰富的性经验和各种管道得来的性知识了。

  楼清羽展开攻势,迦罗炎夜很快便抵挡不住,喘息地泄在他手里。楼清羽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不知名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涂抹在迦罗炎夜的密处。

  迦罗炎夜浑身一僵,清楚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不由怒道:「楼清羽,你若是敢这么对我,我绝不放过你!」

  楼清羽勾起唇角,压低视线,紧紧盯着他,邪邪笑道:「等殿下试过以后再说吧。说不定那时,你真的不想再放开我呢。」

  喜帐落下,流苏轻垂。屋外秋风徐徐,帐内轻轻晃动。

  屋外的人见里屋烛光一闪,忽地灭了,接着隐约传来云雨之声。

  那声音极为隐晦,便是功力高深之人,也只能听个大概。

  守候在屋外的众人相视一笑,在屋外再站不住,纷纷离去。只有秋儿仍呆呆的站在门口。

  一个双儿拉了拉他,笑道:「傻孩子,别在这杵着,明儿早上你家主子还要你伺候呢。」

  秋儿回过神来。那双儿见他双目通红,小脸在秋风下吹得楚楚可怜,不由心生怜惜,拉着他的手道:「别担心。我服侍二殿下多年,知他最是口硬心软,不会对王妃怎样的。再说这种事,凡是双儿迟早都要经历的。」

  可是我家少爷不是双儿。

  秋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双儿拉着秋儿一边走,一边道:「我叫司锦,是服侍二殿下的内房双侍,以后你叫我锦哥哥便好。你初来府里,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你年纪小,我会照顾你……」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喜房外,高高挂着的两只大红灯笼,在秋风下轻轻摇曳。屋里,是秘不可闻的闺房私语……

  第二天早上,秋儿一大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用具在门外候着,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二皇子和少爷出来。

  司锦道:「新婚燕尔,殿下和王妃肯定有得磨呢。我们不必着急,去外间候着好了。」

  秋儿犹豫了一下,正准备随他拿着东西退下,忽然里面传来少爷的声音。

  「来人。进来。」

  秋儿和司锦连忙进去,只见楼清羽披了一件外衣,倚在门框上,看见他们进来,素手一指道:「把浴室准备好,待会儿我要沐浴。殿下还没醒,你们轻点,东西都放桌上吧。」

  「是。」

  秋儿想和少爷说两句话,可是司锦在旁边,也不好多言。再看少爷眉目舒展,神色泰然,不似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楼清羽交代好事情,回到里屋,绕过屏风,见那人伏在床上背对着他,不由嘴角含笑,拉过床帐又钻进被里,摸上那人矫健光滑的肌肤。

  说实话,迦罗炎夜的身材真不是一般的好。倒三角的肩背,柔韧坚实的腰腹,细窄挺翘的臀部,还有那双又长又直的腿……

  想起昨晚那双腿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楼清羽晨起的冲动又勃发起来,手不由向前伸伸,摸到迦罗炎夜那两颗红透的果子上。

  迦罗炎夜其实在他起身的时候就醒过来了,只是浑身疲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想起昨晚自己在他身下喘息呻吟的样子,羞愤难忍。怎奈身体却比内心更诚实,全身仍然融化在激情后的余韵里,久久不能消散。

  迦罗炎夜从来没有经历过昨晚那样的狂欢之夜,他想都没有想到过世上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欢爱之法。初时的惊愕、抗拒,最后不知不觉都变成了迎合和索求。

  在被楼清羽紧紧抱住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道暖流通过,那样充实而温暖,盈满了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某个空洞而寒冷的地方。那个冰冷恐怖的噩梦,也第一次遥远起来。

  迦罗炎夜十四岁就被外放到边关大军,以前在宫里时父后管教极严,去了军营更是枯燥乏味。军队里没有双儿和女人,十五岁的时候,手下大将为他送来了一个女人,娇艳欲滴,姿色上乘,还是个清官。迦罗炎夜看也没看她一眼,便让人把她送去了回去。

  第二年,几名将军又为他送来了一个双儿,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干净的身子。迦罗炎夜那年十六岁,想想也该懂些男人的事了,便让人把他洗干净送进内室。

  晚上,屋内一烛微苗,迦罗炎夜抱住了他。那双儿的唇贴上来,吻到他唇上,他微微厌恶的偏开头,心下不懂,那就叫吻?

  脱掉双儿的衣物,光滑皎洁的身躯,让迦罗炎夜十六岁的身体冲动起来。分开他的双腿,男性性器下那与女子相同的花穴,却让迦罗炎夜迟疑。

  额上冷汗落下。幼年梦魇般的回忆再次冲入脑海,淫秽荒诞的画面让他望之却步。

  他终究没有做下去,那个双儿乖巧的用嘴解决了他的需要。迦罗炎夜从此明白,他厌恶女人,却也抱不了双儿。

  军营里的军妓不多,许多士兵火气上来,顾不得男女,也有拿军奴泄欲的。迦罗炎夜初时看见,只觉震惊,因为此事在皇家是一大禁忌。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偶尔他也幻想,若是抱名男子,不知会怎样,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男人拥抱。

  他在军中日久,渐渐战功无数,被人称为军神。他治军严谨,为人冷酷,身分尊崇,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可即使站得再高,他仍然是一个人。

  那一天林子里,红狐跑得飞快,太阳耀光了他的眼。楼清羽反应迅速地避开他的利箭,迦罗炎夜自己却暗出了一身冷汗。待靠近那人,却见他清明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镇定自若,清雅淡然。

  自始至终,那个人都没有把他看在眼里。虽然恭敬有加,礼仪不少,可迦罗炎夜就是知道,他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是迦罗炎夜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兴趣。他主动吻了他,味道,比想象中更加清新淡雅。

  然后那个午后的阳光下,他又第一次对那个人的笑容,产生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迦罗炎夜感到楼清羽的手在自己身上慢慢摸索。仅仅一夜,身体就像认识了主人一般,对那双白皙优雅的手产生了难以抗拒的感觉。

  他动了动身子,道:「别摸……」嗓音沙哑而低沉,里面明显残留着情欲过后的疏懒和无力。

  这是他的声音吗?迦罗炎夜感到惊恐。

  楼清羽从后面抱住他,轻道:「放心,我不来,你受不了了。」

  迦罗炎夜一方面很想用力推开他,大声质问他,狠狠惩罚他!鞭笞他!打骂他!因为他竟敢如此冒犯尊贵而骄傲的他!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贪恋这从没有过的温暖。

  在这个并不比他强壮多少的胸膛里,他与他如此贴近,如此亲密。他们曾经合而为一,他们曾经水乳交融,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温暖。他想让他更加贴近!他想让他更加紧地拥抱自己!

  在那人离开的片刻有些降温的身躯,再次感到一股熟悉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从身后传来。迦罗炎夜又羞又怒,低声喝道:「你够了……混帐!」

  楼清羽低低地笑:「你喜欢的。夜……你喜欢的。」

  迦罗炎夜轻轻一颤。

  楼清羽将挺立起来的分身插入他的大腿间,在那并紧的双腿根部来回摩擦。

  迦罗炎夜昨晚初次承欢,在他熟练温柔的手法下,加上一点媚药,简直快要了命。

  楼清羽第一次发现,当迦罗炎夜那双深邃修长的眼睛掩去锐利的光芒,换上迷蒙的色彩,竟是那样的美丽。尤其是激情的最高潮,璀璨得惊心动魄。

  二人昨晚颠鸾倒凤,荒唐了大半夜,此时那红肿微麻的后穴怕再禁不得冲击,楼清羽强忍欲望,一边在迦罗炎夜的双腿间律动,一边温柔的撩拨他晨起的冲动。

  迦罗炎夜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住被角。楼清羽另一只手覆上去,纤细的手指包含住他。两人几乎同时勃发出来,楼清羽在最后一刻后退,射在外面,而迦罗炎夜的白浊却喷到他的手上。

  「为什么这么做?」迦罗炎夜努力压下余韵未消的情欲,冷声质问。

  楼清羽笑了:「我们是夫妻。夫妻做夫妻该做的事,有什么为什么的。」

  迦罗炎夜抬起头,盯着他道:「明明是只老鹰,为何要装成一只鸽子?」

  「殿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老鹰,也不觉得自己是鸽子。老鹰还是鸽子,端看人怎么看了。」

  所以,我活该从一个猎人变为猎物,因为我自己看走了眼?

  迦罗炎夜气恼。他不敢回想自己昨夜的表现。他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被欲望击溃,在楼清羽的身下呻吟喘息,甚至、甚至……

  迦罗炎夜更加愤恨,似乎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情愫困扰,楼清羽那笑得晶亮的眉眼更是让他郁闷,于是喝道:「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第六章

  楼清羽笑了。失去贞节的少女在初夜的早上,情绪总是难以捉摸的。迦罗炎夜也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炎夜。」楼清羽没有出去,反而靠得更近,抓住他推拒的双拳,「你娶了我,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我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娶我。可是终身大事不是儿戏,我虽不是心甘情愿,但若不是一心一意想伴终身的人,我不会碰他,也不会让他碰我。」

  迦罗炎夜愣住。什么意思?

  楼清羽道:「也许我某些方面让你误会,让你选择了我。我是怎样的人,你并不明白。不过也许,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

  迦罗炎夜再次呆滞。

  一辈子?那么长,他没想过……

  楼清羽看到他一瞬的失神,心里明白,他显然并没有把自己当作终身伴侣来迎娶。他要的,只不过是一时的利益权衡而已。

  如此一想,楼清羽不免有些失望。

  迦罗炎夜回过神来,冷道:「可是爱妃昨晚所为……并不像要与本王长久的样子。」

  楼清羽轻笑:「怎么会?昨晚得到最大享受的人可是你。让殿下快乐,是本王妃的职责。」

  迦罗炎夜更怒,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这种话说一遍就够了,是个男人就没法把它挂在嘴边上。

  楼清羽叹口气,「我们扯平了好不好?新婚燕尔,不要呕气嘛。」

  迦罗炎夜咬牙。以为捡了只小猫,谁知却是只老虎,被咬了一口还埋怨自己呕气。

  罢罢罢,我强娶了你,你强要了我,我们扯平,纯当被狗咬了。不过……

  「你到底有完没完!」迦罗炎夜涨红了脸低吼。

  楼清羽无辜地道:「我是不想完,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该做的还是要做啊。」

  楼清羽抱着他来到浴室,滑进浴池,揽住他坚韧细窄的腰肢,轻轻托起一条大腿,让他后背抵靠在池壁上,然后一根手指灵巧的滑进后面紧窒红肿的后穴里。

  迦罗炎夜有些明白他要做什么,慌道:「我自己来,你出去。」

  「你自己弄不干净。」

  迦罗炎夜脸涨得通红,低吼:「出去!出去!」

  楼清羽轻轻一笑,凑上去吻住他的唇,唇瓣摩擦间轻道:「别生气,别紧张,让我帮你……别拒绝我。来,把手放在我肩上。」

  迦罗炎夜在这温热亲密的接触下有些手足无措。

  太亲密了,即使经过了昨夜,他仍难以接受。

  楼清羽似乎明白他的心情,并不强求,只是轻柔缓慢的安抚他的情绪,不知不觉将后面的东西清理了出来。

  迦罗炎夜不知道为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冷不丁地道:「你为多少人做过这种事?」

  楼清羽微微一愣:「什么?」

  迦罗炎夜不能控制地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楼清羽看着他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懊恼神情,以及那双眸中无法掩饰的在意,心里不由想笑。不过他很识实务的没有笑,道:「我没有为别人做过这种事。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

  真的?

  迦罗炎夜硬生生忍住了那句到了嘴边的质疑,努力摆出冷冷的面孔,可神色间还是流露出了不信。

  楼清羽搂住他,望着他的双眼,坚定而真诚地道:「我发誓,昨夜真的是我楼清羽这辈子的第一次!如有虚言,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迦罗炎夜微微瞠目,有必要发这么大的誓吗?

  然后开始觉得尴尬。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简直像个女人和双儿一般不值一提,真是被昨夜冲昏了头脑,不由讷讷地道:「干么这么认真。」

  楼清羽问道:「你信我吗?」

  迦罗炎夜皱眉:「我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啊!」楼清羽认真的望着他,捧起清水,一边帮他打湿头发,一边轻道:「我不是个喜欢放纵私欲的人。既然与你在一起,自然不会再想他人。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是这般。信任,是夫妻间最基本的相处之道。如果你不信任我,我……」

  「怎样?」

  楼清羽微微一笑:「会很伤心。」

  迦罗炎夜深深盯了他片刻,缓缓点头道:「我信你。」

  楼清羽忽然有些感动。不论迦罗炎夜是真的相信他还是在敷衍他,在他认真说下那句话的时候,楼清羽感觉有股暖流从心田流过。

  被人信任,是如此美好的事情。除了童,这个世界终于有个人,说他信他。

  楼清羽轻轻靠近,吻上迦罗炎夜的唇。

  很轻很淡的一个吻,没有昨夜的激情,没有昨夜的情色,只是一个温暖清淡的接触,包含着说不清的情愫,轻软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迦罗炎夜复杂地望着他,在他的唇离开自己后,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不敢去望那个清雅温柔的笑容。

  新婚初夜确实折腾得狠了,迦罗炎夜足足躺了两天才恢复过来。而楼清羽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对他温存相对,使尽了调戏手段,使迦罗炎夜不知不觉中有些习惯了。

  楼清羽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让他选,他当然不会选择迦罗炎夜,可问题是他没得选。

  既然已经与迦罗炎夜在一起了,楼清羽自然希望能和他一路走到底。

  一来因为他的性子——虽然他外表洒脱不羁,但骨子里还是有中国人的保守传统。二来,这个世界又与从前的世界大相径庭,身分有别,尊卑不同,他只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环境,而不可能让环境适应他。

  迦罗炎夜虽然锐利得犹如一把没有鞘的剑,但自己磨一磨,总能适应剑的锋利和凌厉。

  三天后迦罗炎夜和楼清羽换上正式的礼服,坐着八乘亲王夫妇的銮轿进了宫。

  宫廷越近,迦罗炎夜原本没有表情的面容更加冰冷彻骨。

  楼清羽虽然与他相处时间不长,却敏锐的发现了这种变化。伸手握住他的手,微微有些冰凉,捂了捂,问道:「冷吗?」

  迦罗炎夜看了他一眼,想要抽回手去,却被握紧不动,不由皱了皱眉。

  楼清羽道:「怎么都不问我紧不紧张?」

  迦罗炎夜嗤笑:「你会紧张?」

  「当然。」楼清羽点了点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

  迦罗炎夜一愣,扯了扯嘴角:「爱妃谦逊了,哪里丑得?」

  楼清羽笑眯了眼,「多谢殿下缪赞。」

  迦罗炎夜斜眼看着他,心道:这不是老鹰,也不是鸽子,这是只狐狸。

  楼清羽道:「你是不是在腹诽我?」

  迦罗炎夜瞪他一眼。

  楼清羽笑道:「你心里在骂我,我看出来了。」

  「胡说。本王无缘无故的,干么要骂爱妃。」

  「那谁知道。」楼清羽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轻道:「说不定殿下在腹诽臣妾昨夜没有让殿下满意呢。」

  迦罗炎夜先是被他那口气挑起一片红晕,接着又被他那句「臣妾」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再被他最后那句话激怒了大脑。

  「你别得寸进尺!」

  楼清羽抱住他的腰,低低笑道:「是你自己纵容的,不是么?」

  「胡说!」轿子里空间有限,两人并排坐着刚好而已,迦罗炎夜对他的动作避无可避,只得紧紧抓住他灵活的手腕,咬牙道:「别闹了!马上就要进宫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殿下也会害怕?」楼清羽笑的仍然清风淡雅,但在迦罗炎夜眼里却已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

  迦罗炎夜愤恨不已,偏偏这只狐狸扮羊的楼清羽力气出人意料的大,尤其是他的左手,若想完全挣脱必定会惊动外面的护卫等人。

  正当他又气又恼之际,楼清羽却忽然抽出了手,坐正身子,淡淡地道:「好了,不闹了,进宫了。」

  迦罗炎夜冷哼一声,却觉得他离开后似乎有些清冷……

  繁缛的礼节,啰嗦的行头。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先去了太庙上香,几炷几拜,挨个给祖宗磕头,再换了衣服回转后宫,待见到了皇太后和皇上皇后,已过了巳时,差不多十点多了。

  皇上和皇后楼清羽是见过的,但那位大齐国的最高女性皇太后,他却是初次见到。

  楼清羽跟在迦罗炎夜后面,恭敬地再给几位长辈磕头,然后按照「媳妇」的规矩上前奉茶。

  这一圈下来,直把他郁闷得够呛。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一上午他估计自己起码奉献了小半个金库。

  皇太后年过六旬,保养得不错,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不过面容有些严肃。蒋皇后仍是那副清冷模样,高贵端庄,没什么表情。只有皇上面带笑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看来还好。

  「楼相之子,果然秀丽端庄,举止大体,配得上朕的皇儿。母后,您说是不是?」皇上含笑道。

  皇太后点头,「名相之子,理应如此。」

  「清羽,走近点,让朕和太后看看你。」

  楼清羽走上前,皇上把他仔细打量一番,赞道:「上次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如今看来,容貌果是上乘。皇儿,你有福气了。呵呵。」

  楼清羽心下抽搐。自己真被当成女人,哦不,是双儿了。这些皇族贵戚找女人,最先看身分,再来自然是看容貌。唉,男人的劣根性。

  楼清羽对于被颠倒了身分和性别,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后宫不得参政,内人不问政事,从某一方面来说,作了迦罗炎夜的王妃,可以免去他的朝堂之苦,但不会远离政治中心。依附于迦罗炎夜所带来的另一种命运,就是他生己生,他亡己亡。

  皇上越看他越喜欢,龙心大悦,赏赐了很多东西。皇太后和皇后也有所表示,楼清羽捧了满盆金。

  楼清羽近些日子一直努力收集皇家信息,听闻皇上对迦罗炎夜其实是十分宠爱的,也许还在太子之上,但皇太后和皇后,却明显偏爱太子多一些。

  皇太后宠爱长孙,这不稀奇。何况与从小在身边长大的迦罗真明的君子之风相比,在军营长大的迦罗炎夜的傲气和狂野,实在不怎么讨老人家的欢心。可是皇后的态度就有些微妙了。

  作为迦罗炎夜的亲生母父,有谁会不疼自己的儿子?但听说蒋皇后一直对这个儿子冷淡疏离,并不怎么亲近。莫非是皇家无亲情的另一种解法?

  楼清羽与迦罗炎夜留在宫中用午膳。席间皇上兴致很高,显然对他这个「儿媳妇」极为满意,多次提到让他二人「早生贵子」,给皇上抱皇孙。对于这个问题,楼清羽只好支吾以对,瞥瞥迦罗炎夜,他却是无动于衷。

  「父皇,西岚国近日挑衅日盛。我大齐国士兵多为北方人,耐于严寒,而西岚地处南方,不惯寒冬。他们如此躁进,只是希望于盛冬之前攻下边镇以作休养。如今已是九月,儿臣望父皇早下圣旨,让儿臣挂帅前去,于盛冬之前给他们致命一击。」

  「皇儿说的有理。不过你刚刚大婚,朕不忍你新婚燕尔便上战场。」

  「父皇,国事为重,儿臣的个人之事不值一提。」

  皇上点点头,微笑道:「此事我们朝上再议,新婚之际,皇儿还是专心陪伴爱妻为好,莫要冷落了人家。」

  迦罗炎夜不再说话。

  皇太后道:「皇上,出兵西岚是何等大事,不知有没有问过太子的意见?」

  皇上道:「明儿也是同意的。」

  皇太后道:「太子稳重仁和,陛下适时将国政交些于他,也好让他为你分忧。母后见你近来身体不好,不要太操劳国事了。」

  「母后说得是。朕正想入冬后和皇后去清泉宫小住,届时便由太子代理国事好了。」

  皇太后微笑点头,「如此甚好。你也可安心休养。」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皇太后年事已高,回宫休息去了。皇上让迦罗炎夜陪他去御书房,奉阳殿里只剩下蒋皇后和楼清羽「婆媳」二人。

  蒋皇后挥退众人,淡淡地道:「皇上年岁已大,膝下只有两子。太子成婚两年,尚无所出,你与炎儿大婚,为我皇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是不可避免的职责。」

  楼清羽僵硬地道:「是。」

  蒋皇后道:「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炎儿下个月就要领兵出发,你们新婚燕尔,这些事也不着急,不过……」

  蒋皇后顿下不语。

  楼清羽垂下眼帘,轻道:「孩儿待他出征回来,会为他准备纳妾事宜。」

  「这件事不必急,再过个两年也不迟。」蒋皇后忽然叹口气,道:「你聪明剔透,听说才华也是极好的,放到朝堂上,必有一番作为,可惜……」

  顿一顿,皇后又道:「你也不要怨炎儿。本宫与皇上欠他良多,他执意立你为妃,想必也是对你情根深种。你是男子还是双儿,对皇家来说并不重要。但作为皇家的二皇子,炎儿是一定要有子嗣的。」

  楼清羽低低道:「是。」

  蒋皇后沉吟片刻,道:「太子曾大力反对你们的婚事,但此事木已成舟,多说什么也没用了。以后你要谨记自己的身分,注意言行,明白吗?」

  「……是,孩儿明白。」

  从奉阳宫出来,楼清羽只觉心里沉甸甸的,犹如压了千斤大石,直快喘不过气来。

  一阵秋风吹过,卷落几缕残花败柳。

  楼清羽忽然有些意兴萧索,黯然望着园中景色。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正如他无法预料自己一步步会走到这个田地。

  天地之大,他只想找一安身之地,寻一亲密之人相伴,平平淡淡、庸庸碌碌的过完此生。可是世事难料,正如他当初无法预测自己和童的命运,老天爷又再次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回府的路上,楼清羽侧首盯着迦罗炎夜直看。本来装睡假寐的迦罗炎夜终于撑不住,睁开眼道:「看什么?」

  楼清羽迟疑了一下,道:「父后似乎知道……知道我的事情。」

  「嗯。」

  「我答应他,再过两年给你纳个侧妃。」

  迦罗炎夜皱眉,「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楼清羽苦笑:「你以为我想吗?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新婚,谁想在这个时候提第三者。」

  迦罗炎夜虽然没听过「第三者」这个词,但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冷淡地道:「我没想过纳侧妃的事情,父后的话别理他。」

  楼清羽沉默片刻,问道:「炎夜,你没想过子嗣的问题吗?」

  迦罗炎夜修长的美目一瞬闪烁出冷凛的光芒,冷笑道:「说不定哪天我就死在战场上了,要不要子嗣很重要吗?反正大齐国还有皇太子,不怕不能传宗接代。」

  楼清羽有些吃惊。

  迦罗炎夜冷道:「怎么?刚过门就关心起本王的后嗣问题了?你这个王妃还真尽责呢。」

  楼清羽对他嘲讽充耳不闻,轻轻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可是,我想要。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在嫁给迦罗炎夜的时候他就明白,除非能够摆脱这个身分,不然顶着二皇妃的帽子,今生他怕是难有子嗣了。可是作为一个男人,谁不想要自己的孩子?肖锐上辈子没有机会,为何连这辈子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楼清羽苦笑。两个男人是不可能生孩子的,即使他把迦罗炎夜压在身下再做多少次也是无用。

  认识到这一点,楼清羽心里不能抑制地涌上淡淡的哀伤。

  二人回到王府,将太后皇上赏赐的东西交代好,又去焚了香沐了浴,用过晚膳,时候已经不早。

  晚上迦罗炎夜回到卧房,宽衣上榻,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回头看看楼清羽,见他正坐在桌边发呆。

  感觉到他的视线,楼清羽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迦罗炎夜不理他,背转了身子去睡,心里却不甚踏实。

  过了片刻,感觉楼清羽慢慢摸上榻来,掀开被子,在他身侧躺下。

  迦罗炎夜心里怦怦直跳。想起前两个晚上自己身子萎顿,楼清羽未曾再对他动过大手脚,但入夜挑逗一番总免不了。现在自己身上已经大好,不知他又会打什么主意。

  转念又一想,明明自己是王爷,他是王妃,怎么便宜反被他占了去?若论武功,他定是打不过自己,这次又没有被他下药,这一局怎么也要扳回来!不然新婚不久,上下已分,过得日子久了,岂不更让他反上天去了?

  迦罗炎夜一想到这里,心动不如行动,立刻翻过身来,舒臂一展,将楼清羽压在身下。

  「干么?」楼清羽懒洋洋地道,神情泰然自若,带着几分疏懒和戏谑,半眯着眼睛望着他。明明神态随意,却隐隐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气势。

  迦罗炎夜心里一紧,收紧手臂道:「这次换本王好好疼惜爱妃。」

  楼清羽轻轻一笑,反手搂住迦罗炎夜的肩背,在他背心处画圈圈,懒懒地说:「好啊。你来。」

  迦罗炎夜气结。

  这是什么态度?瞧他那样子既不惊慌也不失措,胸有成竹的样子活像在看戏。难道本王真动不了你不成!

  迦罗炎夜怒火冲天,沉下脸来立刻动手去剥楼清羽的衣物。可是他动作生疏,急躁之中,一时竟解不开那亵衣的衣带。

  楼清羽又是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手,欺上身去,在他耳旁吁了一口气,轻道:「急什么。殿下被人服侍惯了,做不来这服侍人的活,还是清羽来吧。」说着也不知用了什么招式,一个翻身,将迦罗炎夜反压在身下。

  按说迦罗炎夜武功不错,内力高深,又在军营里这么多年,单打独斗必定胜过楼清羽百倍。但楼清羽上辈子空军出身,为了童又从小习练近身搏斗之术,柔道、跆拳道都有涉猎。

  迦罗炎夜习的是以一挡百、战场杀敌的功夫,而楼清羽学的却是近代简练致命的近身搏斗,若放战场上说不定情况,但放在床帏之中,这优劣便明显了。

  迦罗炎夜虽然内力深厚,实胜楼清羽,但毕竟没人会在床上为了这闺房秘事大动干戈。又不是强取豪夺、奸人妻女的宵小之辈,迦罗炎夜气度高傲,虽然性格狂傲冷锐,却是个真男儿,知他没有内力,不会在这上面去占楼清羽的便宜。

  不过话说回来,楼清羽上辈子是个风月老手,翻身之际手已经灵巧的滑进迦罗炎夜的单衣里,上下灵动,占去不少便宜,嘴里还一边调笑,一边撩起燎原之火。

  「不愧是大齐国的二皇子,就是保养的好。」

  其实迦罗炎夜身上伤疤众多,又在边关风吹日晒,比不得京城里的豪门子弟和皇室宗族。不过他到底年轻,肌肤弹力十足,身材又好,足以让楼清羽爱不释手。

  迦罗炎夜一时不察反被他压在身下,心里又慌又怒,急声喝道:「楼清羽,你给我住手!今天本王无论如何也要在上面!」

  楼清羽见他面色潮红,又气又急的样子,心里着实有几分喜爱,低下头去吻住他的双唇,手却不曾停顿。迦罗炎夜被他封住口,咦咦呜呜地说不出话来,舌头被他搅得一阵一阵,汹涌的快感的从唇齿间直涌心头,浑身登时燥热起来。

  真正花丛中的老手,不必身体力行,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语,都可轻易挑起他人的性欲。

  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前世,人们性观念的开放程度让人瞠目,在欧洲生活多年的肖锐深谙其道。何况部队更是同性恋的天堂,肖锐既然并不排斥这种同性行为,自然是有这方面的经验的。

  楼清羽这几天就发现,迦罗炎夜虽然贵为一国皇子,但性经验却少的可怜。

  「炎夜,你真是可爱。」

  楼清羽觉得他在自己身下挣扎的样子与平日的冷锐大相径庭,因而分外兴奋,拿出所有手段,三两下就让他弃盔丢甲,还不忘教育道:「夫妻欢爱,求的便是逍遥痛快。既然我能带给你快乐,谁上谁下又有什么分别呢?」嘴上一边说,手上一边动。

  床幔微微晃动,大床轻摇,直到一个时辰后,才渐渐归于平静。

  第二天一大早迦罗炎夜就黑着一张脸起床,看也不看楼清羽一眼,自去洗浴后用过早膳,然后去了书房,一整天也没回来。

  他不在,楼清羽也不以为意,清晨用完早膳去了后院练剑。剑法是楼清翔教他的。

  因楼清翔是个双儿,楼相身在朝堂,政敌无数,怕他将来吃亏,因此从小便让他拜了师父,入了武门山。十几年下来,学了一身好功夫,楼清翔便是仗着这一身功夫,坚决不选女道,所以当年太子选妃时他自动退出,没有参与。

  楼清羽来到京城的第二个月就对楼清翔说要学武,不过后来受了箭伤,这事一直拖着,直到「出嫁」前才学完一整套剑法。

  晚上回到卧房,秋儿服侍他宽衣后,见迦罗炎夜还未回来,楼清羽问道:「殿下呢?」

  秋儿迟疑了一下,道:「司锦哥哥说,二殿下今夜在书房睡。」

  楼清羽听了,只微微一笑,也未说什么,自己上了床休息。

  之后一连几天,迦罗炎夜都未再出现,王府里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说新进门的王妃新婚不到十天就失了宠。

  楼清羽对这些流言蜚语无动于衷,仍然每天做自己的事,直到这晚,他对秋儿吩咐道:「去厨房准备一碗燕窝粥,我要给殿下端去。」

  秋儿眼睛一亮,知道少爷要去找二皇子求和了,连忙兴冲冲地去了厨房,盯着厨娘做了一碗又香又好吃的燕窝粥。

  第七章

  楼清羽端着粥来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楼清羽进去,迦罗炎夜看见是他,沉下脸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楼清羽将粥碗放到他面前,微笑道:「听说你最近都睡得很晚,不要太劳累了,我特意让人给你熬了一碗燕窝粥,快趁热喝了吧。」

  迦罗炎夜道:「放着吧,你先出去。」

  楼清羽道:「你好几天没回房睡了,为何避着我?」

  「我没有避着你。」

  「言不由衷。」楼清羽哼了一声,忽然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和你争。今晚回来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迦罗炎夜一听此言,「新仇」加上「旧恨」,顿时一团恼怒冒起,偏又憋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只是盯着楼清羽。

  楼清羽微笑道:「明天你就要上朝了,到时皇上恐怕会下旨让你去西岚,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回来。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和我呕气吗?还是说……」他拉长了声音,斜睨着迦罗炎夜,悠悠含笑道:「你怕了我?」

  迦罗炎夜闻言,登时怒火上升,「蹭」地一下站起,刚要开口喝斥,却冷不防被楼清羽一把抱住。

  「好了,别气,我胡说的!」楼清羽懂得见风使舵,黏在他身上道:「我知道你当然不是怕我。可是我们刚刚新婚不久,你一连在书房睡了这么多天,下人们说的话还不算什么,传到皇上皇后那里就不好了。再说……我也很心疼啊。」

  「你心疼?哼,楼清羽,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好笑的话!」

  楼清羽轻轻一笑,攀住他的肩膀道:「殿下,如果你不信的话,为何不推开我?」

  迦罗炎夜闻言,立刻脸色一变,猛一用力,反手将他的手臂折到背后,沉声道:「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楼清羽在武功方面处于弱势,却只皱了皱眉头,低声嘀咕:「真是没有情趣。」

  「你……」迦罗炎夜眉毛一竖,手上不由使劲。

  楼清羽脸色发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迦罗炎夜突然意识到自己用的力气太大了,慌忙松开了手。

  楼清羽僵硬地把手臂抱到胸前轻轻揉抚。抬头看见迦罗炎夜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微微一笑道:「没事,不疼。」

  迦罗炎夜冷哼一声:「谁关心你疼不疼了。」话虽这么说,还是多望了他手臂两眼。

  楼清羽端起燕窝粥,道:「好了,快把粥喝了,今晚回房睡吧。」

  迦罗炎夜顿了顿,接过碗,喝了两口,见楼清羽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轻咳一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忙完事……就回去了。」

  「好。」

  楼清羽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书房。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化于无形,楼清羽试探了迦罗炎夜的底线,也对他又多了解了几分。

  不过这只是占着迦罗炎夜在这方面没有经验的便宜,若在其它方面,楼清羽知道自己对这个于勾心斗角的宫闱之中长大的二皇子,所知还远远不够。

  迦罗炎夜当晚果然搬回了卧房,二人相敬如宾,谁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让迦罗炎夜郁闷的是,楼清羽睡觉的时候为何总喜欢往他身上靠?有意无意的,那气息总是近得喷到他的腮边颈边,害得他一夜辗转反侧,燥热难眠。

  第二日迦罗炎夜上朝,果然向皇上提出了领兵出征的计划。恰好前一天边关来报,说西岚国攻下了大齐边关两座城池,屠杀了千名百姓,掠夺了大量粮草。

  皇上闻讯大怒,因而迦罗炎夜一提领兵之事,不顾众多大臣的反对,立刻准了奏,并允诺待他出征回来,便正式封他为亲王。

  其实迦罗炎夜十六岁搬出皇宫另设府第的时候便应该封王,只是皇上因为他常年出征在外,这道旨意便一直迟迟未下。但他的用度规格,却早已按照亲王的标准办理了。

  皇上对这个小儿子其实一直多有偏爱,但他手掌军权,与太子分庭抗礼,虽然迹象还不是很明显,但已经引起朝廷上一些大臣的注意。皇上虽然时常听到一些传闻,但他对自己的儿子便如天下所有的父亲一般,总是信任过度,不以为然。

  圣旨既下,迦罗炎夜三天后便准备好出征事宜,带着人马赶赴边关了。临走的前一夜,他又一次想努力反败为胜,将楼清羽压下,可惜还是失败了,结果再次被楼清羽吃干抹净。

  迦罗炎夜心里郁闷,明明自己武功比他高很多,为何每次就是制不服他?而且还常常败在他高超的调情手段下。

  暗中派出去调查的人回来,说楼清羽的生平真是单调乏味得很,从哪里都看不出他会有这方面的经验。

  迦罗炎夜心里怀疑,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楼清羽不知道这些,第二天一早他望着迦罗炎夜领兵远去的背影,心里还在懊悔。虽然昨晚他已经手下留情,可迦罗炎夜这一路马背颠簸,恐怕还是吃力得紧吧。早知道不应该碰他,稍微温存一下就好了。

  楼清羽知道,他对这个与他有肌肤之亲的男人已经有了感情。虽然还不是爱情,但却另有动人之处。

  记得上辈子他还是肖锐时,曾和一个英俊的空军中尉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同性伴侣关系。那是他唯一一段同性恋情。

  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的自己被他勾引,与他上了床。与外表的英武和强壮不同,空军中尉喜欢让他把自己压在身下,而中尉在床上的迷人风采和撩人姿态是肖锐乐意与他保持性关系的原因。

  这段隐密的关系大概持续了两年,直到中尉在一场飞行表演中意外身亡,不然肖锐毫不怀疑,自己也许有一天会有变成一名真正同性恋者的可能。

  迦罗炎夜离开后的日子并不平静。楼清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他的命运是连结在一起的。边关无论什么风吹草动,都会通过楼府、皇宫,甚至府里下人们的嘴巴传到他的耳朵里,包括迦罗炎夜初战兵败的消息。

  虽然胜败乃兵家常事,先败后胜,破而后立,在兵法中也经常运用,但此仗并不在炎夜的预料之中。

  这日楼清羽回相府看望父亲和两位兄长,晚膳之后,道:「父亲,我想和您谈谈。」

  「什么事?」

  「我想知道,您对二殿下是怎么看的?」楼清羽斟酌了很久,还是决定直截了当的问。

  「二殿下就是二殿下。身为臣子,不应对皇子有太多想法。」楼竞天面色无波地道。

  楼清羽走到书房的墙壁前,上面正挂着一幅宽大的大齐国地图。虽然没有二十一世纪的绘制精细,却也是古代难得的珍贵之物。听闻这样的地图整个大齐只有三张,其中一张就在这楼竞天的书房里。

  楼清羽指着地图上的某一处,道:「听说炎夜在这里战败了。」

  楼竞天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是孩儿听闻,这一败仗并不在炎夜的预料之中。」

  楼竞天淡淡蹙眉:「此话怎讲?」

  「现在已是寒冬时节,西岚人不善冬战,在这种时候被炎夜围困,应该撑不了多久。而我大齐雄狮,更不应该因为粮草短缺的问题导致兵败后撤五十里的结果。」

  楼竞天眼神一变,沉声道:「谁告诉你是粮草问题的?」

  楼清羽笑:「父亲,您忘了,我是蒋太师的『孙媳妇』。」他刻意加重了「孙媳妇」三个字。

  楼竞天盯了他半晌,见他面色平静从容,不禁低低一笑:「好,不愧是我楼竞天的儿子。蒋太师和你说什么了?」

  楼清羽轻描淡写地道:「长辈人家,不过和孩儿话话家常罢了。」

  楼竞天望着他,忽然轻叹一声,道:「羽儿,你已经『出嫁』了,做好王妃的本分就好。」

  楼清羽挑挑眉毛,淡淡地道:「夫妻本是同林鸟。父亲,孩儿知道您心系天下百姓,战争不过是某些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筹码。

  「一将功成万骨枯,父亲必定不忍众多将士为了无谓的原因命丧沙场,更加不忍众多百姓因为西岚的侵略和骚扰而流离失所。」

  「一将功成万骨枯……」楼竞天喃喃念着这句话。

  楼清羽见状,恳切地道:「父亲,请向皇上上奏撤换前线负责粮草的将军,再请皇上立刻另派大臣押送粮草赴前线救急。」

  楼竞天深深望了他半晌,沉声问道:「清羽,你知道前线负责粮草的守卫将军,是谁的人吗?」

  「谁?」

  楼竞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吐出两个字:「太子。」

  楼清羽怔愣。虽然心里闪过这个可能,也从蒋太师隐晦暗指的语气里猜出了大概,但真的联想到这个人上,却总觉得有些不能接受。

  他沉吟片刻,道:「父亲,孩儿知道您一向立场公正。孩儿虽然年轻,许多事都不懂,但这件事关系边关数万百姓和将士们的命运,还请父亲慎重考虑。」

  「清羽,你告诉为父。」楼竞天放下茶盏,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这么做真是为了边关百姓,还是为了,迦罗炎夜?」

  楼清羽沉思片刻,慢慢道:「二者都有。」

  楼竞天沉默不语。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周围弥漫,并慢慢收紧。

  楼清羽感觉似乎等了很久,楼竞天终于道:「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为父再考虑考虑。」

  楼清羽躬身道:「是。孩儿退下了。」

  回到王府,秋儿服侍他宽衣,楼清羽忽然道:「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宫向皇后请安。」

  秋儿应道:「是。」

  楼清羽进宫的时候,蒋皇后正在书桌前执笔作画,桌案上一幅水墨丹青,清雅飘逸。

  楼清羽跪下道:「孩儿给父后请安。」

  「起来吧。」

  楼清羽让下人递上一罐包装精美的茶叶,道:「孩儿新得了一些上好的白梅花茶,听说父后喜欢,特送来一些给您品茗。」

  蒋皇后淡淡一笑,道:「清羽有心了,坐吧。」

  蒋皇后放下手里的笔墨,坐到上座,接过宫女递上的清茶,抿了一口,问道:「最近府里可好?」

  「多谢父后惦记,一切都好。」

  「听说你治理有方,将王府打点得井井有条。」

  楼清羽微笑道:「那是孩儿应该做的。」

  蒋皇后望望他,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道:「你本可以翱翔九天,却栖息于巢,心安乎?」

  楼清羽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虽安之若素,然羽翼不折,不忘九天之乐。」

  蒋皇后望着他不语。

  楼清羽起身跪下,道:「父后,清羽已经嫁了二殿下,终生都是二殿下的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此次二殿下边关遇险,还望父后想法一助。」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蒋皇后似是笑了笑,突然冷道:「那你爱炎儿吗?」

  楼清羽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直视蒋后道:「现在还没有,但将来有一天,也许会。」

  蒋皇后脸色一变。

  楼清羽道:「感情可以培养,却不能勉强。父后若今日定要清羽给一个答案,清羽无言以对。」

  「你……」蒋后僵住,没想到他的回答如此直率大胆。过了片刻,慢慢沉静下来,道:「后宫不得参政,此事……你放心,炎儿毕竟是本宫的亲骨肉,本宫会与皇上分说的。」

  楼清羽欣喜:「多谢父后。」

  楼清羽走后,重重幕帘后踱进一个人来。那人在蒋后身旁坐下,望着楼清羽刚才坐过的位子,微笑道:「子风,那个孩子和你很像呢。」

  蒋皇后怔愣,「像我?」

  那人点了点头,忽然叹息一声道:「娶到他,不知是炎儿的福气,还是……」

  蒋后脸色发白,用力握紧手中的茶盏,力度之强,似乎要生生拧碎那青瓷。

  那人握住他的手,道:「别多想。他是他,你是你。」

  「那你……」

  那人微微一笑,温柔地望着他,轻轻道:「朕始终觉得,娶到你,是朕一生最大的福气!」

  蒋子风忽然觉得,双目有些氤湿了。

  大齐边关——兰朔城。

  「殿下,前面西岚守卫太紧,我们后线粮草不足,无法在十日内攻城。」陈竟皱着眉,纵马来到迦罗炎夜身旁道。

  迦罗炎夜驻马立在高高的山崖上,俯望远处的兰朔城,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陈竟道:「吴连那个混帐已被殿下找借口参下,但朝廷迟迟不派新的后勤将军来,崔太守便有借口不放城粮,这样下去我们的大军支持不了几天了。皇上命您开春之前击退西岚人,可这些龟孙子偏偏扯您后腿,岂不是故意为难您?」

  迦罗炎夜淡淡道:「不要急。开战前夕最忌心浮气躁和粮草不足,陈竟,你两样都占了。」

  陈竟心中一凛,道:「是。属下明白了。」

  迦罗炎夜望着远方嚣张的敌人,想到后方看不见的暗中力量,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我迦罗炎夜想要攻下的城池,谁能拦我!」

  饿谁不饿兵!这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明白的道理。但是道理人人都懂,上令下行,却未必能做到。

  返回临时驻守的边城,迦罗炎夜直接带人闯入太守府,命人将崔太守拿下。在参下原后勤将军吴连之后,迦罗炎夜毫不手软地将姓崔的立斩刀下。

  「二皇子,你不能这么做!我并没有触犯大齐律令!我是皇上亲封卢州太守!我……」

  「吵死了!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拉出去!砍了!」

  迦罗炎夜冷酷地看着亲兵将崔太守拖出去斩毙,对其他呆若木鸡的官员道:「与西岚大战在即,崔太守懦弱无能,无法配合前线作战,还寻各种借口短我军粮。今日本王将他拿下,谁有不服,站出来说话!」

  卢州府的官员们战战兢兢,无人敢答。过了片刻,一个官吏颤声道:「皇上已调了新的军城将军前来接替吴将军,后日便可到达,这个……」

  迦罗炎夜道:「本王自有打算。你们都回去做好准备,十日之后开战。」

  「是。」

  众人领命,都惶遽退下,再无人敢拖这位二皇子的后腿。

  「殿下,你觉不觉得刘将军身旁那个副将有些眼熟?」

  在斩杀崔太守后的第三日,新上任的后备将军刘宣武到任,陈竟出城迎接,发觉他身后的一个副将有些眼熟,晚上在迎接朝廷命官的宴会上对迦罗炎夜偷偷嚼耳朵。

  迦罗炎夜闻言,抬头往那个副将方向望了一眼,大厅之中将士众多,烛火也不是很亮,那人隐在阴影里低着头,一时看不清模样。

  不过迦罗炎夜心中一动,隐隐觉得他的身姿俊美,确实有些熟悉。想了想,随口道:「也许在京城里见过。或是从别的军营调拨过来的。」

  陈竟不语。心道殿下您是没在白天的时候见过,虽然面容有些不同,可怎么看怎么觉得……竟与您家里那位有七八分相像呢?

  迦罗炎夜虽在军中长大,却不太善于饮酒,酒过三巡之后有些头疼,便起身离席。

  军中行动不似皇城中那么严肃拘谨,大厅里推杯换盏的将领们正喝得兴起,也无人多注意。

  迦罗炎夜出了厅门,被夜里的凉风一吹,酒气隐隐上头。走至自己的后院,头晕得更加厉害,脚下竟晃了晃,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扶住他的手臂。

  耳边传来轻笑:「我的大将军,怎么才几杯酒下肚,竟连路都走不稳了?」

  迦罗炎夜瞪大眼睛,瞠目结舌地望着来人:「你、你……」

  那人笑咪咪地道:「我扶殿下回去休息。」说着扶着半醉的他回到卧室。

  「你怎么在这里?」迦罗炎夜推开他的手,望着他身上的军服,灵光一闪,道:「你是刘宣武的副将!」

  楼清羽帮他解开衣服,脱下靴子,道:「你这里怎么没人伺候?」

  迦罗炎夜坐在床上,按住他在腰间为自己解裤带的手,恼怒道:「我问你话呢,别避重就轻!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

  楼清羽笑道:「当然不是想来就来,属下可有官职在身呢。」

  迦罗炎夜扯住他的衣服,指着上面的官衔叫道:「谁给你封的副将?姓刘的?他可有这本事!」

  楼清羽笑笑,将他推倒,翻身压了上去,扯下自己的衣物道:「我的本事比他大。有话明天再说,咱们现在办正事要紧。」

  迦罗炎夜吃了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身上一凉,衣物已被楼清羽扒了个干净。大概是喝多了,又或是别的原因,迦罗炎夜竟突然一句咆吼:「他妈的!你要冻死我!」

  楼清羽噗哧一笑:「属下这就给殿下暖暖。」说着扯下自己的衣物,往迦罗炎夜身上一覆,还不忘扯过床上的大被为他们遮蔽。

  迦罗炎夜脸涨得通红,暗骂自己头脑错乱,竟冒出那么一句话。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忽然变得晕乎乎,全身无力,想要夹紧的双腿不知怎么被楼清羽挤了进去,身上被他乱摸,燥热难耐,双手想要反抗,却又好似欲拒还迎。

  我喝醉了,真的醉了……

  迦罗炎夜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着,感觉楼清羽将药膏状的东西挤进他下体的入口,手指在他双股间的秘处来回揉按。

  「……你快点……」迦罗炎夜皱眉喃喃,抬了抬腰,将早已胀立的分身在楼清羽身上蹭了蹭。

  楼清羽倒抽口气,本已肿胀的分身让他这么一挑拨,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想不到你比我还兴奋……」

  他低声嘀咕,看着迦罗炎夜双目紧闭,头颅微侧,冷削优美的侧脸从下颔到脖颈再到锁骨,竟无一不充满力量与诱惑。

  「啊……」迦罗炎夜无意识地又顶了顶他,双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近自己。

  楼清羽掐了掐他早已挺立的红色茱萸,看着他颤力地抖了抖,心中笑骂:我这么忍耐是为了谁啊?

  他不再犹豫,将只开拓到两根手指的手抽了回来,用自己的分身取而代之。顶入一半,迦罗炎夜痛得清醒过来,破口大骂:「混……」

  楼清羽一低头,立刻封住他的口,同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臀部,待他吃痛张开双腿松了力气,便一入没顶。

  「呜……」迦罗炎夜痛得拧紧眉毛。前几次欢好楼清羽都做好充分准备再进去,这次离得时间久了,前戏工作又稍嫌不足,不由让他吃了几分痛。

  楼清羽低头亲吻住他胸前殷红一点,腰部不断挺动,将那灼热之源缓慢而有力的一次次挺入,撤出。

  「嗯……啊……」

  楼清羽缓慢地摆动腰肢,在迦罗炎夜体内撞击,持续刺激着他那敏感的地点,击得他的胯下之物在自己手中胀得更大。

  唇也没有停下,一直亲吻着迦罗炎夜的身体,似乎是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在他身上落下点点红霞,最后甚至把他的耳朵含在口中慢慢舔咬。

  迦罗炎夜最禁不住他这样的情欲挑逗,早已被勾起了浓浓的欲望,浑身软的像滩泥,只得闭上眼反手勾着他的肩背,不断发出急促而渴望的呻吟……

  清晨府里最早的一声鸡鸣传来。

  在床上沉睡的迦罗炎夜慢慢醒来,迷茫地眨了眨眼,知道天色已亮,该起床练兵了,可是不知为何,身上乏得厉害。

  他伸手揉了揉腰,又想揉揉腿,但只轻轻一抬,便觉得动起来十分困难,并且股间的秘处还有丝丝疼痛,从那里一直蔓延至身体深处。

  这痛感让迦罗炎夜立即想起昨晚的事。他一跃坐起,却觉得身体僵硬得厉害。

  如果说刚才初醒时他还在怀疑自己昨夜与楼清羽的几番云雨是在做梦,那此时看见床上狼狈的痕迹,便毫不疑问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迦罗炎夜找到自己的衣衫,发现身上已经清理干净,后穴的微湿说明已经上过药。他摇摇晃晃的起身穿好衣物,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后院里,那人正和沈秀清站在马棚前说话。

  初升的太阳薄薄一层金晕笼罩在他身上,伴着清雅温文的笑容,感觉与边境的荒野和萧索格格不入。

  「殿下。」沈秀清看见他连忙行礼,道:「属下正和王、呃……正和楼副将讨论边关的战况。」

  「嗯。」迦罗炎夜瞥了楼清羽一眼。

  沈秀清识趣地告退。

  迦罗炎夜看着楼清羽给狮子骢喂食,沉声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迦罗炎夜提高声音。

  楼清羽道:「我是很想来帮你,可我没想到皇上会真的派我来。」

  「父皇派你来的?」

  「……也许是皇后也说不定。我只是想请父亲和皇后帮你解除边关的绊脚石,并未想到皇上会让我随军。」

  迦罗炎夜微微一愣:「你在京城帮我奔走了?」

  「我也并非全是为了你……边关这么多百姓在等着返回家园,将士们也在盼望早日打完仗班师回朝。拖得一日,苦的还是老百姓。」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

  楼清羽迟疑了一下,道:「你打算近日突袭兰朔?」

  迦罗炎夜吃了一惊,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谁说的?」

  「没有人说,只是我的猜测。昨晚在席上听说你打算在七日内攻打兰朔,怕是掩人耳目的吧。」

  迦罗炎夜眯着眼,双眸锐利如剑,直直盯着楼清羽。

  楼清羽叹口气,道:「你不要怀疑。你安排的这么周密,身边亲信不会出卖你。」

  迦罗炎夜也知道陈竟等人绝不会背叛他,沉默片刻,道:「快的话,今夜行动。」

  楼清羽一惊,脱口道:「这么快?早知道昨夜不该碰你。」

  「闭嘴!你胡说什么!」迦罗炎夜脸色立刻涨红,额上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呵呵……这里又没别人。」楼清羽干笑两声。

  迦罗炎夜怒瞪着他。昨夜要不是多喝了两杯,他也不会晕乎乎的忘记今晚的大事,就那样被他拐上床了。

  楼清羽也心中懊悔。可是一对两个多月未见的夫妻,见面的第一夜能干什么?小别胜新婚,除了上床,楼清羽还真想不出别的。直到今天早上遇见沈秀清,从他的话里闲谈透露出的信息,才突然猜测到迦罗炎夜今晚可能的打算。

  楼清羽道:「我和你一起去军营。」

  「不许!」迦罗炎夜几乎是下意识的道。

  「我要去。」

  「我说了不许!」

  楼清羽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径自往回走。

  迦罗炎夜在他身后低喝:「我说了你不许去,听到没有!」

  楼清羽回头,微薄的唇边噙着浅浅的笑,轻声道:「听到了,大将军。」

  那笑容当真赏心悦目。可惜迦罗炎夜半疑半信,没工夫欣赏。

  用过早膳收拾停当,迦罗炎夜一直没看见楼清羽的身影,心里还在奇怪。待他骑着狮子骢来到城门前,就看见楼清羽一身戎装,带着一队押粮的兵马,淡然自若地坐在北苑良驹的马背上。

  看见他,楼清羽只淡淡地道:「走吧。」说完纵马先行,把一脸铁青的二皇子甩在身后。

  当天夜里,迦罗炎夜的铁骑精兵对兰朔发动了凌厉的突袭。兰朔里的西岚人大概探到大齐的新锐粮草昨日刚刚送到,也正准备养精蓄锐对卢州突袭,谁知却被抢先一步,让迦罗炎夜先下手了。

  楼清羽在来边关的路上早已将这里的形势分析透澈,当迦罗炎夜在大营里看见他自己绘制的那张边关地图时,也吃了一惊。

  楼清羽没有跟他解释自己是搜集了多少信息,才凭着清晰的头脑和精深的绘制功力弄出这份地图。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楼清羽多年的空军生涯不是白练的。不过迦罗炎夜的战术非常完美,即使是楼清羽也挑不出疏漏之处。

  这场突袭从寅时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午后。当战争终于结束时,兰朔已经回到了大齐的版图。

  古代战场的残酷和严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楼清羽仍然觉得这种惨烈的战况是极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

  上一世就是因为不想面对太多残忍的战争实况才选择空军,并且他入伍和退伍的时候都是和平年代,除了演习,这种真刀真枪的厮杀不曾真正面对过。

  楼清羽在后方大营负责防守,他要上战场的要求被迦罗炎夜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再谨慎地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武功半路出家,确实不到火候,若上战场近身搏斗保命有余却不足以杀敌,自己又不会内力什么的,说不定上去只是添乱。

  再说迦罗炎夜每一步都仔细紧密地安排好了,自己莫名插进去只怕会打乱他的部署,于是思来想去,便留在军营后方和两名副将一起负责防守。

  抬头看看渐渐升起的太阳,楼清羽望着远方已经厮杀入城的大部队,忽然想到迦罗炎夜。那样强悍的人,现在一定双手鲜血无数,不知道当战争结束后,他会不会有厌倦的感觉。

  兰朔最终攻下了。楼清羽进城的时候,道路两旁倒满了敌人和大齐士兵的尸体,后勤部队正在收拾残局,将双方尸体分别堆积,准备在明日火化。

  来到兰朔城的太守府衙,沈秀清正在为迦罗炎夜包扎伤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眼神仍然炯炯有神,锐利如锋。

  迦罗炎夜对属下交代完事情,让他们去清点战场,又吩咐了一系列措施,都是夺城后的后续步骤。好不容易这些事情处理完毕,天色已近傍晚。

  楼清羽看着那些将领出入,脸上都带着飞扬的喜悦神采。他们的自信,来自于对迦罗炎夜的崇拜和信任。在他们心中,这个人不仅仅是京城的二皇子,还是他们心目中的军神。

  「天晚了,吃点东西吧。」外面在开庆功宴,楼清羽将东西端到迦罗炎夜的房间。

  迦罗炎夜有些疲倦地倒在床上,低声道:「放那吧,我累了,先歇歇。」

  楼清羽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帮他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里面白色的里衣已变成暗红色,包扎好的伤口上还隐隐泛着鲜红。

  楼清羽望了他的伤势半晌,帮他盖好被子,道:「你睡吧,有事我叫你。」

  迦罗炎夜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说话。

  暮霭沉沉,流光点点。

  楼清羽在暮色中望着迦罗炎夜的睡颜。脱去外表的冷酷和凌锐,这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可是在战场上,他却犹如修罗一般,血染战袍。

  楼清羽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两个月不见,他消瘦得多了。双颊有些凹陷,下颔也多了些青青的胡渣,身上……更多了许多伤口。

  楼清羽忽然感到心疼,不同于对童的那种心疼,似乎,多了几分什么……

  第八章

  攻下兰朔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

  后方有楼清羽和新来的后备军的支持,加上卢州城内的官员和百姓也十分配合,迦罗炎夜的大军一鼓作气,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将西岚人彻底赶出了大齐的边境,甚至攻入西岚境内,反掠夺了大面积的土地。

  最后事情在西岚的投降与求和中结束。迦罗炎夜的铁骑大军终于取得了全面的胜利,其中的辛苦和艰难不足一一道也。

  在离边境大营二里处,寒风冷列的峡谷中,迦罗炎夜仰首闭目,静静地泡在温泉里。

  楼清羽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赤着足,披着发,端着托盘在池边坐下,看了看迦罗炎夜,将脚伸进温泉里,搬过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腿上,轻轻帮他按摩头顶上的穴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迦罗炎夜仍然闭着眼,湿漉漉的黑发凌乱的散在楼清羽的腿上。楼清羽里面什么也没穿,浸了水的里衣下摆在池面上散开,白皙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舒服吗?」

  「……嗯。」迦罗炎夜过了半晌,才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楼清羽看看他肩上的伤口,已愈合了大半,腰腹间的伤势这两天也好了很多,不由暗赞沈秀清的药确实不错。

  「过两天该回京城了,不知赶不赶得及过年。」

  「你想回去过年?」迦罗炎夜睁开眼。

  「也不是。只是将士们该想家了。」

  「看情况吧,也许赶得及。」迦罗炎夜无所谓的答。反正他这些年来都是在军中过的,回京城反而不惯了。

  「要喝一杯吗?」楼清羽拎起托盘上的酒壶问道。

  迦罗炎夜轻轻蹙眉:「不喝了,有点头晕,回去吧。」

  「这么快?」楼清羽惊讶,劝道:「沈大夫让你多泡一会儿,说这个温泉对你的伤势恢复有好处。」

  「不想泡了。」迦罗炎夜觉得一阵阵头晕,越泡越浑身无力。以前他也经常受伤后到温泉疗伤,但不知为何,这次却觉得特别不舒服,感觉胸口一阵阵憋闷,喘气也压抑起来。

  他搭着楼清羽的手臂从温泉中迈出,谁知脚下一软,竟差点栽倒在地。

  「炎夜!」楼清羽惊了一跳,连忙扶住他,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迦罗炎夜眼前一阵发黑,靠在他身上缓了半晌,才皱皱眉道:「没事。大概泡得太久了。」

  楼清羽帮他上好药,穿好衣服,眉宇紧蹙,道:「我看你是最近失血过多,操劳过度才这样。等事情都安顿下来,你该好好歇歇才是。」

  迦罗炎夜整理好衣服,抬头望望楼清羽,见他仍穿着半湿的里衣,面色担忧地望着自己,不由心下一暖。这些时日楼清羽一直如影随形地陪伴在自己身边,不管上场作战还是商谈议事都不离左右,甚至自己身边的服侍工作也是他一手亲来。

  有时半夜在帐中处理公文,不知不觉睡去,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衣物都收拾妥当。有时议事完毕,回到营中也是他亲自为自己脱下盔甲,照顾饮食寝榻。而他不仅时时陪伴在自己身边,还要负责后勤工作,办事有条不紊,沉着稳重。

  如果说迦罗炎夜一天要忙碌十个时辰,那楼清羽加上照顾他的时间,只怕一天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想到这里,迦罗炎夜心中感动,握住楼清羽的手,道:「你也辛苦了。」

  楼清羽望了望他,忽然轻轻一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属下没有将军辛苦,如今万事太平,属下今晚务必要好好『报答』大将军。」

  迦罗炎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要抽回手去,却反被他紧紧握住。

  迦罗炎夜突然想到一事:「你那匹叫奥赛的马,是不是太子送给你的?」

  楼清羽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迦罗炎夜脸色一沉,冷冷地哼了一声,将手抽回,掉头就走。

  「炎夜,你听我说……」

  「滚开!」迦罗炎夜不知为何,那一刹那突然怒火冲天,毫不客气的反手一推。

  楼清羽哪能想到他会突然发火,完全没有防备,扑通一声,跌进身后的温泉里。

  迦罗炎夜竟看也没看,几步绕出环绕的大石,出了温泉。接过侍卫递上的披风,跨上狮子骢,一抽马鞭飞奔而去。

  他一口气冲回府衙,回到卧室,胸口仍是一团闷火,乒乒乓乓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把外面的侍卫都吓呆了,无人敢靠近。

  迦罗炎夜发泄了一通,呆呆坐在床沿,望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自己这通邪火有点莫名其妙。

  迦罗真明送给楼清羽的那匹北宛良马他又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楼清羽嫁入王府后根本没有机会骑,这次随军而来自然骑着它来了,何必为这点小事发火?实在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迦罗炎夜闷闷地坐了半晌,忽然想起楼清羽还没有回来,又担心起来。似乎刚才自己那一下甩得用力,看他毫无防备的样子,不知受伤没有?

  叫来下人把屋子打扫干净,迦罗炎夜又等了半晌,楼清羽还没回来。想回去看看,又拉不下面子。

  他刚泡完温泉,身上正乏,等着等着,竟靠在床边睡着了。

  楼清羽回来时正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由苦笑着走过去,帮他把靴子脱了,在床上扶正,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这个家伙,最近还真是喜怒无常。

  楼清羽看着他沉沉的睡颜,想他大概是大战告捷,难免被军务折腾得烦闷劳累了,发发脾气也是寻常。不过看他样子,不像有早日回京城的打算,只怕回去后烦心事更多。

  楼清羽想起那日从皇后的凤华宫出来,正遇见回廊下的太子迦罗真明。

  迦罗真明还是那般温静如水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神闪了闪,最终回归宁静。

  楼清羽总觉得像他那样的男子,不像是会暗中做出卑鄙事情的人。只是生在皇家,身处朝堂,很多事都难以说得清。即便他不做,他下面的人为了推他上台,也会逼他或者暗中搞些小动作。

  楼清羽想到刚才迦罗炎夜突然发火,莫不是在吃太子的醋吧?

  可是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楼清羽又觉得不太可能。像迦罗炎夜这样倨傲深沉的家伙,应该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怕他是为了自己和太子曾经那么亲近而生气吧?

  楼清羽叹息一声。迦罗炎夜是他在这个世界将相伴终生的人,感情可以培养,他也慢慢喜欢上他倨傲又有些别扭的个性。尤其通过这次随军,楼清羽更是觉得他是个值得钦佩的人。对于男人来说,能力和实力总是让人尊敬的。

  楼清羽脱了衣物,上床在迦罗炎夜身边躺下。

  他来军中隐瞒了身分,只有陈竟、沈秀清和刘将军等寥寥几人知晓。他被安排与迦罗炎夜住在同一个院落里,有自己的房间,不过每晚其实都住在迦罗炎夜这里。像今夜,本来很期待的,结果却这么莫名其妙的夭折了,真是扫兴。

  楼清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迦罗炎夜的面颊,心里冷哼。

  敢把我推下温泉,还扭到了脚,看我回头不好好「教训」你!

  迦罗炎夜在梦里皱了皱眉,挥开他的手,一撇头,面向里接着睡。

  这家伙……也睡得太死了吧……

  楼清羽无语。

  第二天醒来,迦罗炎夜看见楼清羽「重伤」的脚,心里内疚了一下,道:「昨晚是我不好……对不住了。」

  不错不错。敢作敢当,有错就认。

  楼清羽认为这是男人应该具有的最基本的素质,所以他笑咪咪地道:「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小事小事。你不生气了?」

  「嗯。」

  楼清羽指着脚道:「那你今夜怎么补偿我?」

  「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楼清羽委屈地望着他,眼神幽怨。

  迦罗炎夜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狐狸盯上的兔子,后背的毛都竖起来了。

  「你别想!」

  虽然还是肯定句,可是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

  楼清羽一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正要起身的迦罗炎夜拽回床边,抱住他的腰,神态暧昧地在他颈边道:「战事好不容易结束了,咱们也放松放松嘛。再说,都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憋久了对身体也不好。」一边说着,一边箍住他的腰,手在他身上点火。

  迦罗炎夜就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禁不住他的挑逗?这家伙以前到底有过多少经验,怎么做起这种事来这么驾轻就熟?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楼清羽堵住了嘴。

  早上本来就容易情动,让楼清羽这么一煽火,迦罗炎夜本来坚定的立场渐渐动摇。再加上对昨夜的事又有点内疚,结果不知不觉又被拐上床了。

  待日上三竿,二人才从床上爬起来。好在现在战事结束,西岚国已经正式递交了投降书,大家都知道二皇子辛苦,因此没有特别的事也没人来他的院落打搅。

  这几日,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商量了一下,既然现在还没有圣旨让他们回京,那就准备在这边过年吧。

  迦罗炎夜心情很好,对楼清羽笑道:「其实在军营里过节也有军营里的乐趣,到时候你可以看看咱们大齐男儿的豪爽,可别被他们的酒量吓到了。」

  楼清羽也很期待,挑眉笑道:「我倒是怕被你的酒量吓到。」

  迦罗炎夜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酒量不好,正要反口相讥,谁知京城突然来了急报。

  这份急报,改变了一切。大齐国的天,变了……

  皇上于半个月前的酒宴后突然中风,瘫痪在床,太医们束手无策,恐有性命之危。

  迦罗炎夜闻讯,立刻带领一百近卫,和楼清羽日夜不停的赶回京城。一路上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脸色十分苍白。

  楼清羽去握他的手,冰凉凉的,没有往日的温度,「你说,京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迦罗炎夜闭目靠在榻上,极轻地道:「不知道。」

  「皇上正值壮年,应该不会有事的。」

  迦罗炎夜沉默良久,缓缓道:「父皇近些年来,身体十分不好。」之后便不再说话。

  楼清羽想起皇上的脸色,确实不像康健之人。古人的寿命本来就没有现代人长寿,中风又极为凶险,即使是上辈子那般先进的医疗措施,也有许多人过不去这个坎,如此只能祈求皇上平安了。

  他们一路急奔,近一个月的路程,用了十天就赶了回去。下车的时候,楼清羽觉得双脚虚浮,踩地都不踏实。

  二人没有回府,直接进了皇宫,可是却被拦在了外面。

  「太后有旨,皇上病重,没有宣诏不得入内。」大内总管刘侍人道。

  迦罗炎夜的脸色不好:「让开!」

  「请二殿下莫要为难奴才。」刘侍人低头站在那里,外面围了一圈羽卫军。

  「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里面侍驾。」

  迦罗炎夜望了一眼那沉甸甸的宫宇,沉声道:「父后现在何处?」

  刘侍人沉默片刻,道:「皇后殿下照顾皇上多日,身体劳累,太后让他回凤华宫休息了。」

  迦罗炎夜握紧拳头。

  二人从皇宫出来,回了王府,迦罗炎夜直接叫了陈竟去书房。

  皇上昏迷多日,听说前些日子醒来过,怕是有不妙的预感,招了迦罗炎夜和另外一个封了北郡王的双儿皇子回京。可是没过两日又昏了过去,所有政事都交由太子打理,除了太子、太后和蒋皇后,别人都无法见驾。

  楼清羽暗感风雨将来。皇太后一直对炎夜多有偏颇,虽然同为皇孙,但她明显看重太子。迦罗炎夜现在手执军权,更是她最大的顾忌。

  蒋后目前于深宫之中处境不明,皇上昏迷未醒,太子代理国事……似乎一切都向着对迦罗炎夜不利的方向走。现在他们刚刚回京,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北郡王的封地遥远,尚未抵达,这个节骨眼上,楼清羽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他正在屋里思索,忽然一阵脚步凌乱,司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王妃,二殿下在书房里晕过去了。」

  「什么?」楼清羽一惊,连忙奔到书房。

  迦罗炎夜已经被放在长榻上,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楼清羽过去摸摸他的额头。

  陈竟道:「殿下可能是太累了,刚对属下交代完事情,正要起身时突然晕了过去。」

  楼清羽见炎夜没什么大碍,道:「多谢陈将军。你先回去吧,殿下交代了事情你就赶紧去办,这里有我。」

  「是。王妃,您也注意身体。」陈竟行了礼,匆匆离开办事去了。

  之后发生的事楼清羽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果说皇上病危是天大的噩耗,那这个消息就是惊天的原子弹大爆炸,就算没把他炸得尸骨无存,至少三魂也没了七魄,浑浑噩噩的。

  楼清羽住在渔乡小镇的时候,因为「初来乍到」,又赶上这个身体娇滴滴的孱弱,所以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调理和锻炼。

  因为对这个新世界的不安和不信任感,楼清羽对这副新身体格外注意,那些大夫的药方诊断他都要一一确认,明白的明白,不明白的也要想办法搞明白。

  整日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书房里偌大的书架从头到尾让他翻了个遍。

  以前的楼清羽显然是个爱读书的主儿,毕竟出身名门,在那种乡下小地方仍然有一个齐全丰富的书屋。里面的东西原来的楼清羽十之八九都读过,许多地方还写着注解。

  不过换了这个楼清羽,还是不得不从头读了一遍,许多古文古字及以前那位原主的笔迹他都是那时候搞清的。他本来就聪明,钻研了那么久,没有大成也有小就,简单的把把脉之类的他还是能摸清一二。

  所以陈竟走后,楼清羽看着迦罗炎夜昏睡过去,想起他近些日子身子似乎有些异常,便随手搭到了他的脉上。

  怎么回事?

  楼清羽侧侧头,有些疑惑地蹙起秀美的双眉,望了望昏睡中的迦罗炎夜,换了只手,又试着确认了一次。

  奇怪……这种事怎么可能……

  楼清羽神色微变,觉得自己大概还是医术不到家,用力挥去脑中那抹疑惑,还是决定让沈秀清回来帮他仔细看看。

  正在此时,司锦抱了一床棉被进来。楼情羽接过来抖开,给迦罗炎夜盖上,忽然回头望了望司锦。

  「司锦,你是双儿吧。今年多大了?」

  「回王妃的话,今年十九。」

  「哦。」

  楼清羽现在已经能够辨别出未婚男双和女双在服饰上的区别。已婚的不用说了,男的穿男装,女的穿女装,像楼清羽这样穿着男性服装逛来走去的已婚「双儿」基本没有。

  不过这也仅限于府里,迦罗炎夜并不约束他,但在一些正式常合,楼清羽就是再不甘愿也必须屈从于这个世界的规则。

  未婚的双儿,男双女双区别不大,统一都是双儿的服饰,不过看花色和打扮还是能辨别出来。女双都有耳洞,耳饰等物精巧美丽,衣装也更为艳丽。

  楼清羽看着司锦一身朴素的装扮,问道:「你选了女道?」

  司锦低头道:「王妃笑话了,奴才这么低贱的身分哪里有什么资格选,主子让我们选男道就是男道,让我们选女道就是女道了。」

  楼清羽有些吃惊。随后想起这个封建社会是没有人权的,奴才就是奴才,比个物品都不如,主子让他们娶老婆就娶老婆,让他们生孩子就生孩子。

  再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嘛,除了不能生孩子,让他从男人变成双儿还不是得照做。楼清羽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炎夜。

  这个男人,野心很大!他是所有人的威胁,所以大家都想毁了他,可惜谁也做不到。

  蒋皇后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他不把儿子留在皇宫,而是送去了军营,因为他知道,只要手握军权,才没人敢动他儿子一根毫毛。

  可是他也算错了。他的儿子,野心比他想象的大。军权就像把利器,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

  在这个封建社会,谁不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主子,所有人都是他的奴才。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王妃,是不是、是不是司锦说错话了?」司锦见楼清羽半天没有说话,脸上神色莫辨,小心地问道。

  楼清羽回过神,对他笑道:「没。」突然饶有兴趣地问:「那你想做男双还是女双?」

  司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慌忙道:「奴才不敢。」

  楼清羽奇道:「有什么敢不敢的?」

  司锦微微红了脸,咬了咬唇,低声道:「奴才是前年皇后送来给二殿下侍寝的……」看见楼清羽脸色微变,连忙道:「可是二殿下从来没有碰过奴才,真的。」

  见楼清羽还是面色震惊,司锦扑通一声跪下:「奴才错了,王妃不要生气。二殿下绝没有碰过奴才,奴才明白,在王妃有正室子嗣之前,奴才们绝不敢妄想的。王妃饶恕、王妃饶恕……」

  楼清羽脑子轰然一下,好像被敲了记闷棍,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跪在地上的司锦道:「起来吧,我又没怪你什么。」说着把他拉起来,勉强微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真没怪你,反正是早晚的事。」

  司锦真吓着了。刚才王妃的脸色和语气让他害怕,他真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你下去吧。」楼清羽对司锦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司锦的话提醒了他,子嗣,是他和迦罗炎夜早晚要面对的问题。

  楼清羽望着长榻上的迦罗炎夜,神色冷凝。

  他之所以用尽力量和手段也要在上面,就是因为这种不平等的地位,让他绝对绝对不可能雌伏于他的身下。

  这是楼清羽最后一点坚持!至少仅剩的这点尊严,他要留住。

  哈!

  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的可怜处境,楼清羽觉得可笑的厉害。

  他走过去,给迦罗炎夜掖了掖被角,忽然视线在他的腹部停住。

  双儿,几万个里面有一个,暗双,可以男子之身,受孕。

  迦罗炎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动动身子,右半边是麻的,回头一看,楼清羽把他的那半边当枕头用了。

  迦罗炎夜皱皱眉,让脑子沉淀了一下,看清楚这里是书房。

  对了,昨天自己好像昏过去了。

  迦罗炎夜脸黑。觉得自己这次丢脸丢大了,竟在属下的面前就那么直愣愣地倒下,战场上也没遇过这事。

  长榻没有卧室的床榻那么宽,两个人躺在上面有些挤。迦罗炎夜侧头,楼清羽靠得他极近,可以感受到那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脸颊。

  有那么一刹那,迦罗炎夜心里充满了柔软。

  晨曦的阳光下,少年的面容清雅安详,带着温暖的气息,紧紧与他拥在一起,好像大千世界,只剩下他们俩。迦罗炎夜忍不住靠过去,轻轻吻住那柔软的唇瓣。虽然眼前的人严重的表里不一,但在这个时候,迦罗炎夜根本没有想到那里。

  浅浅的吻渐渐变得深入,对方不知何时响应起来,舌头也搅了进来。两人唇齿纠缠了好一阵,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已浓重得受不了,才渐渐分开。

  楼清羽的手由于「惯性」使然,伸进了迦罗炎夜的衣襟里。火热的掌心微微薄茧,摩擦着他的肌肤,带来粗糙的快感。

  迦罗炎夜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能轻易挑起他的情欲。他微微动了动半麻的身体,把手伸到了楼清羽的下体,那里已经和自己一样硬了。

  楼清羽知道他想做什么,要是平时,他早就精虫灌脑一骨碌把他吃了,可今天弄了一半,突然想起大事,硬生生的停了手。

  迦罗炎夜有些疑惑。

  「不想要吗?」

  他早已食髓知味,迷恋上楼清羽带给他的畅快淋漓的快感。

  楼清羽冲他笑了笑,用手帮他释放了出来,自己那里还胀得厉害,可是又不想在他面前自己解决,便一翻身坐了起来,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让他们送早膳来。」说着匆匆下地,跑了出去。

  迦罗炎夜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楼清羽的温暖和体贴,在这种时候,多少缓解了他焦灼的心态。

  皇上的病情没有好转,宫里传来的消息,每况愈下了。

  迦罗炎夜每次听完消息都是面无表情,可是楼清羽却能感觉到他心底的悲伤。

  那毕竟是他的父皇,虽然聚少离多,但他真的爱炎夜。

  迦罗炎夜的五万大军已经抵达京城,在城外驻扎。北郡王带来的一万精兵也兵列城西,与迦罗炎夜分庭而立。大将军赫战连带着十万大军在回京路上,太子迦罗真明控制着京城一万禁军。

  情况看来似乎是对迦罗炎夜不利。

  他这边只有五万人马,但实际上,原西北边关的二十万大军却对他忠心不二,虎视眈眈的矗立在他身后。如果撤销军权的诏书一下,迦罗炎夜绝不会束手待毙,而放手一搏的后果就是大齐的一场劫难。所以双方僵持着,京城此刻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楼清羽知道迦罗炎夜的准备还不充分,皇上的突然病危让一切都措手不及,事情提早爆发了出来。现在不是炎夜想怎样,而是太后要逼他怎样。如果皇上就这么去了,太后必定会想办法除掉迦罗炎夜这颗太子的绊脚石,而他又怎会任人宰割?

  可是一切却出乎意料快的结束了,在事情即将到达爆发的临界点前,以一种最平和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了。

  第九章

  元月十五,夜,皇上苏醒,传太子、二皇子、北郡王及丞相楼竞天等人一一入宫觐见。一夜密谈之后,一切尘埃落定。皇上于次日清晨在蒋皇后的怀中阖目而逝,太子继位,江山换代。

  清晨时丧钟响起,九九归一,宣告先帝的驾崩。

  先皇遗诏,太子即刻登基为帝,大赦天下。迦罗炎夜封为安亲王,赐岭南遥西三省领地,先皇下葬后即刻离京,不得皇命不得回京。北郡王同样返回封地,授制与安亲王同。皇太后年迈,赐住皇陵西郊永华宫,颐养天年。

  谁也没想到,这场差点动摇大齐根基的风波,就在皇上清醒后的最后一刻尘埃落定。楼清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有些惋惜,也许又有些庆幸。

  皇上果然高瞻远瞩,想必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他虽然疼爱炎夜,却毕竟不想江山不稳。让炎夜带着自己的亲兵去封地,可谓变相的发配,既可保住太子的江山,又可给炎夜活命的机会。而将太后软禁永华宫,则是他最后留给蒋皇后的一点心意和保障。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剩下的就是萧索悲凉的静寂。楼清羽看着王府里的家丁穿梭来去,人人脸上都有着不安和惶恐。

  他将所有的下人都召到院子里,愿意随王爷启程的留下,不愿的可以领了银两离开。而一些家养奴才和签了卖身契的,则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守京城,一部分随行遥西属地。

  处理完府里的事,楼清羽来到卧室,沈秀清正为迦罗炎夜把脉。

  先皇驾崩,诸多琐碎事宜。先是守孝七天七夜,接着从京城一路送葬到皇陵,下葬后又至太庙祭奠,早已把人折磨去了一半。

  回京后太子登基,又是一通大典。皇太后心中不忿,以孝道为名让炎夜在太庙前为先皇祈福,整整跪了两天两夜。要不是楼清羽以先皇遗命下葬后即刻离京为由,让蒋皇后去迦罗真明那里讨来圣旨,只怕炎夜……

  「怎么样了?」楼清羽看着自昨日从宫中送回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的炎夜,忧心如焚。

  沈秀清沉吟片刻,蹙眉道:「殿下积郁在心,本哽气难平,这几日又劳累过度,休养失调,至血脉不畅……胎气不稳。」

  楼清羽喃喃道:「他果然……」

  沈秀清点了点头。他回京后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迦罗炎夜和楼清羽,昨日被急召入府,诊断出二皇子的脉象,着实吓了一跳。

  那喜脉已近五个月,推算回去竟是二皇子领兵出征之前就有了。

  沈秀清当时下巴都快惊掉了。一来震惊于二皇子男子之身竟有喜脉,二来震惊于……这个楼清羽果然不可小觑啊。

  「我们明日必须启程离京了,秀清,王爷的身子可撑得住?」因为封了亲王,楼清羽对迦罗炎夜的称呼也变了。每一句「王爷」,都在提醒他,他们的身分已经不同了,从此皇城再无九五至尊的庇佑,只剩下兄弟之间的猜忌和疏远。

  「不能再缓两天吗?二皇……安亲王已露落胎之相,遥西路途遥远,旅途艰辛,我怕……」

  楼清羽苦笑:「如今的情势,容得我们缓么?晚走一步不定再有什么变量。」

  沈秀清叹息一声:「也是。如今京城尚不安稳,早走早好。只是……」低头看看迦罗炎夜锦被掩盖下的腹部,道:「这件事王爷是怎么想的?说句冒昧的话,孩子……真要留下吗?」

  楼清羽淡道:「王爷还不知道此事,孩子要不要,由他决定吧。」

  沈秀清惊诧道:「王爷还不知道?」随即一想,一般男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孕在身,不怀疑也不奇怪。虽然近五个月的身孕,但迦罗炎夜身材修长,腹部结实,孩子并不怎么显形,何况这些日子如此混乱紧张,想必也疏忽了自己的身体。

  迦罗炎夜缓缓醒来,只觉全身沉重,酸软不堪。慢慢抬头,看见楼清羽正坐在床边,垂首望着他的腹部发呆,神色茫然。

  「清羽。」迦罗炎夜轻唤出声,才发觉声音暗哑无力。

  「你醒了。」楼清羽回过神来,忙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迦罗炎夜迟缓地坐起身来,只觉腰腹酸胀,小腹隐隐坠痛,全身挪一挪的力气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道:「还好。」

  楼清羽端过一旁小炉上温的药,道:「喝了吧。」

  「什么药?」迦罗炎夜一边问,一边把药喝了。

  楼清羽轻声道:「保胎药。」

  迦罗炎夜一愣,又问一遍:「什么药?」

  楼清羽静静望着他:「保胎药。」

  迦罗炎夜呆了片刻,才皱眉道:「胡说什么。」

  楼清羽似乎叹息了一声,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是拉住他的手,慢慢伸入被中,按在那已经隐隐厚实鼓胀起来的小腹上。

  安亲王的马车逐渐驶离京城,蜿蜒的车队伴随着骨碌碌的车轴和清脆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皇城之外。

  迦罗真明站在城楼上,看着迦罗炎夜的车队消失在眼前。

  北郡王迦罗素轩站在他身后,冷道:「皇兄,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是放虎归山,终有一日要后悔的。」

  迦罗真明淡淡地道:「这是父皇遗诏,皇弟不要再多言。」

  迦罗素轩还要说话,一个娇小的身影奔上城楼。

  「皇兄,我不要二皇兄走!我不要二皇兄走!」迦罗德馨红着眼眶冲过来叫道。

  迦罗真明温言道:「德馨,不要胡闹,快回去。」

  「是你赶二皇兄走的对不对?」

  迦罗真明脸色一变,尚未答话,迦罗素轩已上前一步喝道:「德馨,你越来越不象话了,竟敢这样和皇上说话!」

  迦罗德馨瞪着他:「父皇不是同样下了诏书让你回自己的封地吗?为何二皇兄走了你还不走!」

  「我明天也要回去了,你何必着急。你眼中只有你二皇兄,却忘记了谁才是你的亲兄长,谁才是大齐国的君主。」迦罗素轩冷笑。

  迦罗真明不耐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德馨,你二皇兄总会回来的。」

  德馨听了皇上的语气,又见皇上的神情,嘴边的话不由咽了回去。

  迦罗素轩拉住她的手,道:「好了,德馨,我们退下吧。」

  下楼之前,迦罗德馨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迦罗真明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城楼前,寒风吹鼓起宽大的龙袍,更衬着他秀美的身姿如谪仙临世,飘然欲飞。

  「殿下,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进入德徽府了。」陈竟来到马车前恭敬的请示。

  此时已经离开京城半个多月,迦罗炎夜的人马一路缓行渐进,过了德徽府就将进入遥西领地了。

  马车里传来王妃的声音:「知道了,大家继续前行。若德州府尹出来迎接,像往常那样即可。」

  「是。」陈竟领命下去,不由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车门。

  王爷一直身体不适,从出了京城之后就没怎么露过面,即使到了诸城郡,郡府诸官出来相迎也闭而不见。沈大夫一直随行在侧,王妃眉宇间清淡如初,只是似乎隐隐泛着一丝空乏和忧虑。

  「炎夜,就要到德州了。」

  「……嗯。」过了许久,那斜卧在软榻上的人才极轻的应了一声。

  车里的气息令人窒息的沉闷。楼清羽望着那面无表情、憔悴苍白的面容半晌,才开口道:「可要让他们准备什么?」

  迦罗炎夜极缓的睁开眼,眸中闪着莫名的光芒:「准备什么?皇上有旨,让我们不得耽误,三十天内必须赶到遥西属地,难道还有闲工夫和那些地方官吏勾搭拉拢吗?」

  他慢慢沉下视线,黝黑的眸子落在自己腹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再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楼清羽在长袖下握紧双拳,语气却十分平缓:「我已让秀清配好了药,等我们到了遥西属地……留或不留,你做主。」

  迦罗炎夜抬头,见楼清羽面色如常,似乎刚才说的话再正常不过,不由端详他片刻,又把眼睛闭上,假寐起来,不再说话。

  马车进了德州府,对那些官吏视而不见,也不去官方接待的府园,只先遣派了人去包下了城里最大的客栈。

  马车直接驶进后院。迦罗炎夜和楼清羽进了上房,眉色疲惫地在床边坐下,道:「身上乏了,让他们备水,我要沐浴。」

  楼清羽看了他一眼,道:「好,我去安排。」

  迦罗炎夜外表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春寒露重,身着又厚,看不出什么。可是脱去衣衫,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便一览无遗。

  楼清羽不由直直望着那里,直到迦罗炎夜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在空中相碰,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在其中。

  楼清羽避转开了视线。

  迦罗炎夜目光里的冷锐和漠然,让他觉得,这个孩子……好像是他给他的罪。

  门外都是侍卫,将上房守护的滴水不落。屋里只有楼清羽和迦罗炎夜两个人。自从知道那件事后,迦罗炎夜再不让任何人伺候,一切都由楼清羽亲来。

  迦罗炎夜泡进浴桶里,温热的浴水将他包围,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疲惫。水的浮力减轻了身上的沉重,小腹忽然蠕动了一下,猛地胀开,肚皮凸了起来,然后又慢慢收了回去。

  迦罗炎夜不由将手放进水里,按在腹上。他知道那是孩子在里面动作,似乎微微挪了个身。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有些出神。这个孩子很少动,很安静。沈秀清说胎儿在四个月时就该有胎动了,可他当时却完全没有感觉,直到最近才有了些微的动作。而且除了严重的嗜睡、疲惫和微微的恶心之外,他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

  迦罗炎夜的心情很矛盾。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暗双体质,此事如果被别人知道,将会动摇他的根基,在现在这个时候更是雪上加霜。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可是皇命在身,他已被逐离京城,必须在一个月内到达自己的封地。

  孩子已经五个多月,如果强行落胎,再加上一路奔波露宿,只怕自己性命堪忧。因此不得以听从了沈秀清的意见,尽快赶回封地,安顿下来后再想办法处置这个孩子。可是那时胎儿更大,只怕更加难以落下了。

  难道真要生下来?

  迦罗炎夜想起刚才楼清羽望着自己小腹时那复杂莫名的神色。

  楼清羽想要这个孩子,他知道。记得新婚不久他们就曾说起过这个话题,当时楼清羽虽然没有表示,可是他知道他是想要属于自己的子嗣的,只是这个权力被他剥夺了。可是此时此刻谁又能想到,为他孕育子嗣的人竟然是自己。

  迦罗炎夜心中烦乱,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可是由于用力过猛,眼前竟一阵发黑。

  「小心!」幸亏楼清羽一直在旁留意着他,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怎么样?哪里难受?」

  「我没事。」迦罗炎夜有些粗鲁的推开他。他现在不想看见他,可是偏偏又离不了他。

  楼清羽道:「地上水滑,我扶你。」

  迦罗炎夜闻言,联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是恼怒,莫名火起,甩开他的手道:「走开!我自己能行。」

  谁知话刚说完,就好像要惩罚他的逞强似的,迦罗炎夜突然脚下一滑,重重的跌倒在地。

  「炎夜!」楼清羽大惊,连忙扑了过去。

  迦罗炎夜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护着腹部,脸色也是惨白。

  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手不比往日那样灵活,自父皇过世后又一直身体欠佳,竟然一时脚下发虚滑倒了。在倒下那一刻,他下意识的捂住腹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竟只想着一定要护好它。

  「炎夜你怎么样?」楼清羽见他一直不说话,紧张地问。

  迦罗炎夜强自镇定下来。刚才的意外竟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脏怦怦直跳。他镇静了一下,淡道:「我没事。」说着撑着楼清羽的手臂慢慢站起。可是刚刚披上外衣,腹中突然一阵紧烈的收缩,爆起尖锐的痛。

  「唔——」迦罗炎夜猝不及防,低叫了一声,弯下腰去。然后,他感觉到黏滑的液体混着淡淡的腥膻,在他的双腿间蔓延……

  沈秀清坐在床边,搭着迦罗炎夜的脉,一声不吭。

  楼清羽压着心中的焦虑,低声问:「怎么样?」

  沈秀清没有回答,反向迦罗炎夜问道:「王爷现在觉得怎么样?是否仍然腹痛?」

  迦罗炎夜向里侧着头,看不见神情,但是半边脸颊很是苍白。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沈秀清面色凝重。刚才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好不容易才把血止住了,可是……

  「王爷必须安心休养,不然随时会有小产的可能。」

  楼清羽望向迦罗炎夜,迦罗炎夜也慢慢回过头来,却没有看向他。

  「若是小产,会怎样?」

  沈秀清微微一抖,低声道:「怕会折损王爷贵体。」

  「哦。」迦罗炎夜淡淡应了一声,又问:「那如果生下来呢?」

  沈秀清顿了顿,低声道:「王爷有孕之后一直不曾好生休养,胎儿根基不稳。之后王爷又颠簸劳累,身体欠佳,加之这次大动胎气,只怕孩子已体质受损,生下来……也会比寻常孩儿孱弱。」

  这已经是他很婉转的话了。说实话,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已是命大。迦罗炎夜在受孕初期奔波沙场,本就未曾固好胎息,接着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若不是他身子底好,早就留不住了。

  沈秀清没有把握,而且对迦罗炎夜的心思也揣测不明,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暗双生子本就艰难,何况若此事泄漏出去,只怕安亲王的身分和地位都难以保全。

  沈秀清看向楼清羽,不知他是什么想法,却见楼清羽神色极淡,冷硬地吐出两个字:「打掉。」

  「什么?」沈秀清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楼清羽面无表情地道:「打掉。现在还来得及。」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屋里的气氛沉闷的吓人。

  沈秀清结结巴巴地道:「王爷现在气血两亏,实在不宜落胎,若是强行……不仅危险,怕还会落下病根。这个、那个……属下还要给王爷熬药,先告退了。」

  沈秀清不敢久留,慌慌张张的退下了。

  不知道楼清羽和迦罗炎夜是怎样商量的,第二天大队人马竟然照常上路了。

  沈秀清拧着眉坐在马车里,身前放着一小药炉,上面正煎着药。安亲王躺在华丽厚软的锦榻上,闭目沉睡,楼清羽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沈秀清见安亲王睡得深沉,忍不住道:「王妃,您也歇歇吧,这些天熬得消瘦了。」

  楼清羽微微一笑:「秀清,不是说了没有外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么。王妃王妃的,我不都知道自己是谁了。」接着叹息一声,道:「就快要进入遥西了,不知那里是什么样子。」

  沈秀清道:「遥西虽然地境偏远,但幅员辽阔,民风淳朴,也是一个好去处。」

  楼清羽笑道:「委屈风流好动的沈大人随我们来这样偏远的地方。」

  沈秀清也笑道:「哪的话。这些年来跟着王爷东奔西走,哪里没去过。」

  沈秀清乃是医学世家出身,其父曾是皇宫里最炙手可热的太医之首,医术高明,无奈生性耿直不懂进退。先皇一名后妃生了病,其它御医都说是寒症,唯其父说是中了热毒,力排众议以热毒之法救之,竟不治而亡了。

  一道懿旨下来几乎满门抄斩,不知怎么遇到当时年少的迦罗炎夜,将他一家救了出来。从此沈秀清专心医术,一身本事只对安亲王效命。

  楼清羽静了一会儿,忽然道:「秀清,你的医术十分高明,老实告诉我,这个孩子平安出世的机会大吗?」

  沈秀清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楼清羽望着迦罗炎夜苍白的脸,似喃喃自语地道:「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又不能打掉……果然是我的错吗?」

  沈秀清忍不住问:「你有什么错?」

  楼清羽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道:「秀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沈秀清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好。」

  楼清羽静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从前有一对夫妻,他们很有学问,心地也十分善良,可是结婚十几年一直没有孩子。

  「大夫检查后才发现,那个丈夫因为工作原因,接触了一些有害物质,竟不能生育了。可是他和妻子都十分想要一个孩子,于是和妻子商量过后,他就去了精子银……就是找了另外一个男人,让他的妻子怀孕,生下了一个男孩。」

  「啊。」沈秀清轻呼了一声。

  「那个孩子十分可爱,夫妻二人都很喜欢他。可是随着年龄渐长,丈夫看着孩子与自己越来越不相像,越来越像一个外人,心里渐渐不舒服起来。可是孩子是他强求来的,他无权指责妻子,于是心中的郁闷无处发泄,脾气渐渐变坏了。

  「然后……他在外面又遇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他的学生,青出于蓝胜于蓝,在专业领域比他还要优秀。他和那个女人相爱了,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个女人竟然利用一种先进的技……医术,想办法有了他真正的孩子。」

  「啊……然后呢?」这个故事是沈秀清从未听说过的匪夷所思。

  借腹产子这样的事情他以前也曾听说过,楼清羽虽然说的一些词汇他不是很明白,却能猜测到大概的意思。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会让一个男人不能生育,不过居然有女人能在一些地方比男人还出色,却是很少有的,可见那个女人一定有些本事。

  楼清羽的神情有些遥远,似乎听到了沈秀清的话,又似乎没有听到……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对不起,明华。我实在不能忍受……」

  「可是孩子当初是你想要的!是你同意的!是你让我生的!」

  「可是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明华……我看见他就受不了,尤其是他的眼睛……」

  「你受不了?那我呢?我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付梅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我真正的骨肉,我真正想要的孩子……」

  「肖正你混蛋!你混蛋!」

  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父亲的愧疚和痛苦,好像一幕遥远的电影,在脑海中晦涩缓慢的播放。

  我不是你们真正想要的孩子吗?那为什么当初要生下我?既然生下了我,又为什么要后悔?

  原来我的到来让你如此痛苦。爸爸,为什么你后悔了?为什么你后悔了?

  难道,是我的错吗?

  四岁的小男孩默默地站在门后面。幼小的他被父母之间如此激烈的争吵吓坏了,透过昏暗的灯光,穿过门缝,他看见了那狰狞可怕的一幕。从前温柔慈爱的父母形象,在那一刻,扭曲了。

  许多年以后,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创造一个生命的时候能那么不负责任?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自己创造的生命居然会后悔……

  「清羽,清羽?」沈秀清轻唤。

  楼清羽深呼口气,从久远如梦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那个女人为丈夫生下了一个男孩。丈夫很高兴,他和妻子分开了,想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谁知没过多久,那个女人竟因意外身亡了。」楼清羽垂下长长的眼睫,声音模糊而遥远。

  「丈夫很伤心,只好一个人抚养孩子。过了几年,经过重重磨难,他的妻子带着原来的孩子又回到了他身边,两个人重新开始。没想到经过这么多事情,两个人的感情竟好了起来,丈夫对原来那个孩子不再那么隔阂,妻子也接受了丈夫另外一个孩子。

  「他们幸福了,可是却忘记了他们在原来那个孩子心中种下了什么样的伤痕。那是一种永远无法忘记的痛,即使过去再多年,幼年的种子种植在心中,对那个孩子的伤害永远不会消失。」

  楼清羽停了下来。

  沈秀清有些莫名地问:「然后呢?」

  「然后?」楼清羽轻轻一笑:「然后就完了。」

  「这样就完了?」沈秀清不可思议地道:「那那个孩子呢?那对夫妻呢?后来怎么样了?没有结局吗?」

  「结局啊……」楼清羽轻抿唇角,淡笑道:「后来那对夫妻就和他们的两个儿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呗。」

  沈秀清露出一个你耍我的表情。显然他搞不懂楼清羽跟他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没来得及问,因为迦罗炎夜醒了。

  楼清羽帮他垫了垫身下的软枕,问道:「觉得怎么样?」

  迦罗炎夜微微拧眉。他腰酸背痛,腹部滞胀,又一直卧在颠簸的马车中,委实不太舒服。可是他从军多年,隐忍惯了,极挨得了辛苦和疼痛,因此只是淡淡蹙了下眉,道:「还可以。」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人,问道:「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王妃给属下讲故事呢。」

  「哦?什么故事?」

  沈秀清摸摸头,含糊道:「属下也没听明白。」

  楼清羽淡淡岔开话题:「秀清,给王爷看看脉。药我来煎。」

  「是。」

  迦罗炎夜的视线落到楼清羽身后,眼神深幽,看不出任何思绪。

  第十章

  「这里就是遥西了啊。」楼清羽趁着迦逻炎夜沉睡的时候,出来透透气。骑在奥赛背上,望着眼前风貌迥异的异地风情,不由心情好了许多。

  遥西虽然偏远,但土地辽阔,许多少数民族混居,气候也很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荒芜。只是遥西山广人稀,民族又多,难于管理,农业发展也比较落后。

  「王妃殿下,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遥西首府——裕阳。」

  「好。」楼清羽两个多月来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也许来到这里,并没有那么糟糕,先皇毕竟给他最疼爱的儿子留下了一个安身之地。

  迦罗炎夜是在傍晚时被楼清羽唤醒的,当时马车已经停在了裕阳王府面前。

  二人从马车里出来,面前是一座有些颓落的老旧王府,和京城的安亲王府无法相提并论。

  自从上届遥西亲王去世后,这里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主人了。虽然派了人提前来修整,可是时间有限,只能大致修葺的整齐些,若要重新翻建,还需要时间。

  迦罗炎夜看着眼前朴素的王府,庞大的院落一砖一瓦用得都是最好的石料和木材,可毕竟时代久远,斑落驳旧的墙壁和石板,仍然昭昭显示着与繁华富丽相反的落寞。

  迦罗炎夜只淡淡看着,面无表情。楼清羽扶住他,温声道:「我们进去吧。」

  跪在前院的奴仆们大部分是在当地招募的,剩下都是随王爷从京城里出来提前来打点的旧府老人。原来京城里的管家因为年纪太大,实在无法奔波千里之路,楼清羽便将他留在京城看守,现在这个府里,新任了司锦当家。

  迦罗炎夜旅途疲惫,没有心情理会旁的事。楼清羽扶着他回到房间,里面的陈设都是按照京里的布置的。

  帮迦罗炎夜脱下宽大厚重的外衣,楼清羽问道:「要不要躺下歇歇?」

  「在马车里还没歇够吗?」

  楼清羽已经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我让沈秀清进来。」

  「等等。」

  楼清羽立住,回首望他。迦罗炎夜按住腹部,道:「你去处理一下外面的事务,府里的人仔细筛选,让陈竟他们都先安顿下来,没事别让人进来。我不想节外生枝。」

  楼清羽点点头,轻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迦罗炎夜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若有所思。

  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

  不过这个问题迦罗炎夜并没有考虑太久,因为随后的发生的事情让他无从选择。

  「圣旨?」楼清羽诧异地道。

  「是。宫里的内侍大人已经到了,正在大厅等着王爷王妃接旨呢。」司锦急匆匆的跑进来道。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就说我和王爷换好衣服即刻出来。」

  「是。」司锦退了出去。

  楼清羽面色凝重地进了内室,心里不安。他们刚刚在遥西王府里安顿下来三天,宫里的圣旨就追到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迦罗炎夜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坐起身来望着楼清羽,冷笑道:「没想到他竟如此迫不及待。」

  楼清羽道:「还不一定……」

  「你觉得他的圣旨会是什么好意吗?」迦罗炎夜打断他。

  楼清羽不语。

  迦罗炎夜冷冷一笑,站起身来:「帮我更衣。我倒要看看,他会把我怎么样!」

  二人来到大厅,宫里来的秦内侍已经等待多时,看见安亲王夫妇出来,连忙站起身来。

  六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显形,若不穿厚重的外衣,宽大的官服也掩饰不住。不过因为胎位靠上,迦罗炎夜又身子高挑,肚子不若一般人的大,看上去倒像花天酒地中人常常养出的富贵肚。

  秦内侍偷偷扫视了一眼面色不佳的安亲王,本想再细细打量,却被他冷锐狠戾的视线冻住,狼狈地收回视线,抖开圣旨,唱道:「安亲王、安亲王妃接旨。」

  迦罗炎夜和楼清羽跪下,听着秦内侍那服过药后双侍特有的尖细嗓音,缓缓道出圣旨。

  迦罗炎夜暗中攥紧双拳,冷硬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

  原来,竟连待在遥西都不能让皇上安心,竟以为先皇守孝为名,再度将他贬到遥西最南边最荒凉的苍州去了

  苍州,和大齐国最北边的凉城,一向是皇族的发配之地。

  「圣旨……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吧。」

  斜卧在高贵华丽的白色虎皮软榻上的身姿,松懒雍容,一头青丝沿着雪白玲珑的背脊缓缓披下,白与黑的衬托,越发映得那人的双唇和胸前半露的两点朱樱红润妖艳。

  「早该到了。」

  那人身后,一个矫健英俊的男人缓缓摩挲着他雪白的身躯。

  那人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低声道:「你说,他会去吗?」

  「不去,那是抗旨。」

  「若去了,」那人微微侧首,眉眼如丝,吐气如兰,「你说,他能平安到达吗?」

  男人低低笑了,勾起他一捧青丝,放在唇边嗅了嗅,道:「你说呢?」

  那人反手勾住他的肩项,仰起雪白秀美的脖子,贴在他的面颊上,呼出一口香气,柔声道:「那就全靠你了,我的大将军……」

  男人猛地低头,一口噙住那人香唇,用力吸吮,辗转蹂躏。瞬间,淫靡暧昧的气息,在华丽隐密的内室里荡漾开来。

  「放心,有我在,谁也保不了他!就是皇上,也不能……」

  苍州之行再不若来遥西那般平坦顺利。失去了王府的护卫和随从,轻车简骑,只有安亲王、安亲王妃和几个贴身侍人。就连陈竟,也被以驻守裕阳为名留下了,路上「护送」他们的,都是京城里来的人。

  楼清羽心里很不安。他们在秦内侍送来圣旨的第二天启程,在皇宫来人的监视下离开了裕阳,离开了那个他们只停留了三天的地方。

  迦罗炎夜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陌生而荒僻的景色,右手垂在榻上,手指轻轻在随身长剑的剑柄处摩挲。

  「炎夜。」楼清羽担心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动作。从离开裕阳后,他的随身长剑就未曾离手。

  「休息一会儿吧。」

  迦罗炎夜左手落到腹上,回头望了一眼楼清羽:「你担心他?」

  「不。」楼清羽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望着他的双眼:「我担心你。」

  迦罗炎夜忽然道:「清羽,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功夫和谁学的?」

  「和我二哥啊。」

  迦罗炎夜挑了挑长眉:「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楼清羽迟疑了一下,道:「在乡下时,王伯曾经给我请了个武师。那时我身子弱,让他教我些拳脚,也好长得强壮些。」

  迦罗炎夜调查过那个武师,原是个江湖人,五前年重伤倒在渔水镇,被当时楼家的乡下管家王伯所救,后就留在了楼家。三年前旧伤复发,已经过世了。

  「听说那人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为何不传你内功和他的独门绝技?」

  楼清羽知道,迦罗炎夜肯定早已把他的过往身家调查的一清二楚,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我的身子太弱,年纪也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他的功夫并不适合我,所以根据我的情况,另编了一套简单的功夫传授。」

  迦罗炎夜盯着他,没有说话。那个人他已调查过,确有几分本事,只是性子鲁莽不知变通,又仗着几分本事在江湖上闯荡,得罪了仇家被人追杀。

  以那人的性子来看,不像是会因材施教的人,被王伯所救时,更是武功全失。只是那人过世已有三年,死无对证,楼清羽的话也摸不出几分真实性了。

  楼清羽并未觉得自己撒谎。那人确曾传过楼清羽几天武艺,不过不是此「清羽」而是彼「清羽」。

  「炎夜,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好奇你的好身手。」迦罗炎夜淡淡地道。

  楼清羽轻笑:「你是好奇,我怎么能把你压在床上吧。」他有意舒缓气氛,故意出言调笑。

  迦罗炎夜薄怒:「你胡说什——唔……」

  马车忽然一个剧烈的颠簸,迦罗炎夜措手不及,腹部登时一阵翻搅。他按住肚子,霎时间被胎儿顶撞的脸色发白,剧烈的胎动让他的心脏几乎窒息。

  楼清羽连忙搂住他,道:「山路不平,你还是躺下吧。」

  迦罗炎夜咬唇不语。车外却忽然传来喧哗,停了下来。

  「什么人!」

  「啊——」

  「住手!」

  外面一片混乱,刀箭之声传来。

  迦罗炎夜脸色一变,握紧长剑斩啸。

  楼清羽按住他,低声道:「你不要出来,我去!」

  迦罗炎夜没有理他,推开他要起身,却不妨被楼清羽一把按了回去,冲他喝道:「你给我留在这里!」说着冲出了车外,反手扣下车门机关,将马车从外面锁住。

  来的人不少。楼清羽初步判断至少有二十人。虽然没有内力,但楼清羽觉得以他的身手,这些人还可以应付。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司锦的功夫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一枝利箭射来,楼清羽滚到草丛中,匍匐向暗中的狙击手潜去。他不喜欢这种敌暗我明的状态。近身搏击,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必须尽快解决这些人,不然他可不认为那辆经过加工的马车锁得住迦罗炎夜。

  「秋儿!」

  秋儿不会武功,狼狈的东躲西藏,一个黑衣人举剑刺去,他惊吓的不知躲闪。楼清羽大急,顾不得后门大开,飞掷出去的匕首砍断了那人的咽喉,同时一枝风声鹤唳的利箭以极快的速度从他身旁掠过,噗的一声射穿了他身后另一人的胸膛。

  楼清羽回首,迦罗炎夜正手持金弓,定定的立在马车上,脸色铁青的瞪着他。

  一炷香后,所有的杀手全部伏诛,不过不完全是楼清羽他们做的。

  刚才突然从暗处跃出的蒙面人手法迅如惊雷,和近卫一起将十几名杀手毙于剑下。帮他们解除危机后,那人没有任何停留,像出现时一般诡异地迅速消失了。

  「那是什么人?」楼清羽惊异莫名。

  「不知道。」迦罗炎夜略略弯腰,靠在车门上,一手按着腹部,一手仍然持着箭弓,低低喘息,脸色苍白。

  「不过暂时看来不用担心了。他还想我活着到苍州。」迦罗炎夜冷笑,撑着车门想站起身来,身子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腹部钝痛,竟又跌了回去。

  楼清羽来不及问他口中的那个「他」是指谁,连忙将他搀起,扶回车里。

  沈秀清跃上马车,手里提剑,左臂上有道口子,衣襟满是血迹,形容有些狼狈。

  「王爷,您没事吧?」

  「我看有事的是你。」迦罗炎夜打量他一眼,冷道。

  「属下知错。」沈秀清放下剑,过去搭上迦罗炎夜的手腕,沉声道:「属下怠惰,功夫退步了。日后定当勤加练习,找回场子。」

  迦罗炎夜腹部痛得厉害,冷哼了一声,对他的江湖混话没有理会。

  马车仍然在向苍州的方向行进。自从那日遇袭后,迦罗炎夜不知道做了什么安排,路上再没有遇到过刺客。楼清羽敏锐的感觉出有人暗中保护着他们,不然凭着他们一行只剩下十几人,很难一路平安走到现在。

  从裕阳到苍州并不太远,但因为山路不好走,东拐西绕,大概也要半个月时间。加之上次遇袭后耽误了几天,因而时间拖得久了。

  这几日迦罗炎夜的情况很不好。大概因为一直以来精神紧张,南方气候又与北方大不相同,前几日突然开始发热,七月身孕的身子也有些撑不住了。

  山路崎岖不平,虽然马车速度缓慢,但从离开京城后竟一直在路上奔波了两个多月,是人都受不了了。马车每一次颠簸,迦罗炎夜都晕眩难忍,吃的东西也大半都吐了出来。

  他从来没在马车里待过这么久,兼之有孕在身,不能像楼清羽和沈秀清一般偶尔出去透透气,或下车走一走,身体简直像散了架一般,绵软无力。

  「还有多久到?」迦罗炎夜低低的问。

  「最多还有两日。」楼清羽轻声回答。

  他本来就觉得古代的马车颠簸难忍,虽然已经适应很多,王府的马车也华丽舒适,但连续坐了两个多月也受不了。何况这几天迦罗炎夜一直身体虚弱,下体还偶有落红,沈秀清说很可能会早产,因而楼清羽也日夜盼望早日到达目的地。

  「呕……呕——」迦罗炎夜捂住嘴,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撑起身子呕了出来。楼清羽慌忙递过痰盂。

  天翻地覆一番干呕,迦罗炎夜无力地倒回软榻。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这辈子从没有如此软弱狼狈过。就是当初行军之中身负重伤,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疲惫无力,精神上也是萎靡不振。

  「开开窗子,我想吹吹风。」迦罗炎夜苍白着脸,靠在榻上,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有些凌乱的披在肩头,更是衬着原本古铜色的肌肤苍白暗淡。

  「你现在还有些发热,不要吹风的好。」楼清羽像个小媳妇般,小心翼翼地道。

  「我说打开就打开!」

  楼清羽只好上前推开一扇车窗。

  四月特有的湿寒气息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阵阵清凉的同时,还有一丝丝的寒气。

  「好热……怎么还这么热……」迦罗炎夜扯了扯衣襟,闭着眼喃喃道。

  楼清羽皱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按住他的手,把他的衣襟重新系好,将毯子往上提了提。

  迦罗炎夜终于不再折腾了。他也没什么力气了。这些日子腰酸背痛还是小事,但腹部渐渐的胀坠却让他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不舒服。孩子本来顶着胃,吃什么都吃不下,现在渐渐胎位往下走了,却更加不舒服,而且在车里待久了,憋闷得也让人受不了。

  「呃……」迦罗炎夜觉得腹部一阵钝痛,不由伸手覆在那里哼了一哼。感觉下体隐隐有些湿润,怕是又落红了。

  迦罗炎夜心里明白,孩子怕是快保不住了。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莫名的划过一丝惶恐。

  从裕阳出来走了近一个月,他们终于抵达了苍州。

  如果说裕阳的遥西王府是陈旧、是落寞,那现在苍州守孝的禁忌之府,就是荒凉、是破旧。楼清羽的心颤了颤,扶着迦罗炎夜下车。

  迦罗炎夜包裹在厚重宽大的外衣里,低着头靠在楼清羽身上。他对这里早已有心理准备,出生皇家,这种事见多了,反不像楼清羽那么震动。现在让他难受的,只有腹中的胎儿。

  楼清羽扶着他走进简陋的平院。卧室司锦刚刚收拾好,朴素简单得和以前的房间无法相提并论,就是楼清羽以前在乡下住的房间,都要比这里舒适得多。

  楼清羽扶迦罗炎夜躺到床上,收拾好东西,想去叫沈秀清进来,谁知回头一看,见他已经睡着了,便带上门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楼清羽打点好外面的事情,安排好人手,端了晚饭进来,见迦罗炎夜面向里侧躺着,似乎已经醒了。

  「炎夜,该用晚膳了。」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

  楼清羽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拉起床幔,弯下腰唤道:「吃点东西吧,待会儿还要喝药呢。」

  迦罗炎夜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是不是不想吃?」楼清羽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想让他翻过身来,却突然看见他的脸色,骇了一跳。

  「炎夜,你怎么了!」

  迦罗炎夜满头冷汗,左手抓着床褥,右手紧紧按在腹上,低低喘息,双眉紧皱,闭着眼不发一言。

  「秀清,这是怎么回事!」楼清羽焦急地问道。

  沈秀清皱紧眉毛,低声道:「可能是要早产……」

  「早产?」楼清羽只觉晴天霹雳。

  虽然曾经想过不要这个孩子,但当皇上将他们发贬至苍州时,他还是忍不住怀着一丝侥幸,觉得这个孩子也许可以留下来。

  可是早产,才七个多月,在医疗技术落后的古代,没有保温箱,没有点滴,一个七个月的孩子能活下来吗?

  楼清羽无措,慌乱地望着床上的迦罗炎夜。

  沈秀清掀开丝被,在迦罗炎夜臃肿鼓胀的腹部按了按。胎儿似乎比六个月的时候大了些,但仍然与足月的肚子无法比。

  迦罗炎夜满头冷汗。沈秀清的动作加剧了他的疼痛,忍不住喝道:「拿开你的手!别碰我!」

  沈秀清神色凝重,对楼清羽道:「我先去准备一下,可能今晚……应该很快……」

  楼清羽茫然地道:「我、我能做点什么?」

  沈秀清道:「先喂王爷吃点东西吧。没有体力是不行的。」说完匆匆出去了。

  楼清羽在床边坐下,扶起迦罗炎夜。

  「炎夜……」

  「我不想吃!」

  「你没听见秀清的话吗?」楼清羽有些急了。

  「我不想吃!不想呃……」迦罗炎夜咬着唇,绷直了身子挺了挺,过了片刻才松懈下来。他抓住楼清羽的手,紧紧的,用力的,「我不想生孩子!楼清羽,你听清楚,我不想生孩子!」

  楼清羽心脏一紧,没有说话,走到桌边端过饭菜,重新回床边坐下,伸出勺子递到他唇边,道:「张嘴。」

  迦罗炎夜烦躁的别过脸去。他现在浑身难受,腹部一阵一阵的痛,哪里有心情吃饭。

  「张嘴!」楼清羽提高声音。

  迦罗炎夜仍然不理会。

  楼清羽怒道:「你干么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你知不知道早产有多危险!」

  「我不知道!」迦罗炎夜终于忍耐不住。从父皇去世后一直积累到现在的不甘和怨愤,还有发现自己竟然是暗双后的惊恐和恼恨,以及这个孩子带给自己的种种挫折和痛苦,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生孩子!这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迦罗炎夜忽然捧着肚子倒了下去,蜷缩在床榻边大口喘气。

  碗落在地上,跌了粉碎。楼清羽僵直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生下这个孩子,你再也不会受这种罪了。」

  楼清羽没有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司锦站在门边,怔怔地望着他。

  楼清羽低声道:「进去照顾王爷。这件事若泄露出去半分,所有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司锦微微一颤,轻道:「司锦明白。司锦会闭好嘴巴,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楼清羽点点头,让他进去,自己出了屋,在院子里碰上提着药箱的沈秀清。

  沈秀清愣住,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楼清羽道:「我去烧水。」说完绕过他,向屋后走去。

  天上的晚霞大片大片,红彤彤的燃烧着。四月已是初夏,南方的天气湿气重,总是带点闷闷的感觉。

  楼清羽心痛如绞,脑袋里却木木的,什么都没在想。他只是觉得非常烦,非常累。

  痛楚,担忧,焦急,无奈,紧张,失望……种种情感纠结在一起,混成抹不去的心痛。无意识的抬头,望见远方渐渐沉下的天空,太阳西下,余霞犹存,淡淡的红正在慢慢消散。

  楼清羽忽然很想飞。像以前一样,在晚霞的余辉中,在和他的眼睛一样的蓝天中,自由自在的飞一回,什么样的烦恼都能烟消云散。

  他不由自主地往外迈了两步,却愣愣地停住。

  他已是一只折翼的鸟,如何还能感受飞翔的快乐?他已失去了湛蓝的双眸,为何还要留恋天空的颜色?

  「王妃!王妃!」司锦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

  「王妃,你快回去照顾王爷吧!王爷、王爷出血了!」

  楼清羽一惊:「沈秀清不是在里面吗?」

  「您快回去吧!王爷的脾气……谁的话也不听,沈大人也没办法。」

  楼清羽终于放不下心中的担忧和焦急,急忙奔回卧室,里面的情形让他大惊失色。

  沈秀清跪在地上,正在向迦罗炎夜恳求什么。可迦罗炎夜靠在床榻上,手抓着床杆,死也不让他靠近。

  「去、去准备药……不、不用你动、动手……」迦罗炎夜浑身冷汗,气喘吁吁地道。

  沈秀清快要抓狂了,「光用药,胎儿怎么下来!」看见楼清羽进来,他好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去道:「王爷胎位太靠上,胞衣未破,不想想办法难以安产啊!」

  楼清羽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看那样子,好像沈秀清要帮迦罗炎夜推腹,却被他拒绝了。

  他早就发觉,每次沈秀清给迦罗炎夜检查身体的时候,迦罗炎夜从不让他多碰自己的腹部,似乎对于怀孕这件事,他的抗拒心理极重。

  「炎夜,起来,我扶你走一走。」

  「什么……」迦罗炎夜虚弱地看着他。

  楼清羽掀开丝被,强迫他坐起身来,「走一走,孩子下来的快些,羊水也可以早破。」

  「你……」迦罗炎夜咬着牙,任由楼清羽将他从床上拖了起来。他现在动一动都觉得受不了,却不肯在楼清羽面前示弱。

  沈秀清眼睛一亮,知道这是个好办法。只是一般人都认为临产之人不宜妄动,何况迦罗炎夜这样身分尊贵的人,谁敢叫他拖着待产之身下地乱逛?

  迦罗炎夜双脚酸软,本来坐了长久的马车,身体疲惫,晚上又任性未吃晚膳,其实已经没什么体力了。可是他一声不出,靠在楼清羽身上,撑着腰摇摇晃晃地随着他在屋子里慢慢走动。

  楼清羽架起他的手臂,左手有力地托着他的腰,尽量让他轻松一些。右手放在他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揉抚。

  只走了一圈,楼清羽便感觉迦罗炎夜的衣衫已经湿透了,心里一紧,只觉说不出的酸楚。再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隐忍的痛楚,楼清羽心疼了,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道:「炎夜,坚持一下,走一走,待会儿生产时会轻松些。」

  迦罗炎夜一言不发,只是难受地随着他走动。走了几圈,终于有些受不了了,下体越发沉重,双腿渐渐打颤。

  楼清羽对生产之事并不怎么了解。眼见迦罗炎夜快要撑不住了,不由望向沈秀清。

  沈秀清过来,小心翼翼地在迦罗炎夜的腹部上摸了摸,忐忑地道:「羊水还没破,再多走一会儿吧。」

  楼清羽只好将迦罗炎夜扶得更牢一些,继续在屋里走动。

  迦罗炎夜已经冷汗淋漓,不知又走了多久,下身终于流出一股湿润,哗地一声溅湿了地面。

  他有些吃惊的望着地上,好像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下意识的抓紧楼清羽的肩膀,腹部越发胀坠难忍起来。

  沈秀清喜道:「好了好了,羊水破了,快扶殿下上床。」

  迦罗炎夜此时几乎举步维艰,楼清羽半拖半抱将他扶上床榻。

  沈秀清靠过去,迦罗炎夜立刻低吼:「别碰我……」

  沈秀清无奈地望向楼清羽。楼清羽让沈秀清后退,自己过去动手撩开他的衣衫。迦罗炎夜的亵裤早已褪下。在那低垂的分身下,楼清羽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汩汩透明液体,从那已扩张至三指宽左右的后穴中缓缓流出。

  迦罗炎夜不是真正的双儿,而是外表与男子无异的暗双。没有女穴,意味着胎儿没有正常的产道出入,只能依靠那下体唯一的出口。

  种子从哪里撒进去,必然要从哪里破土而出。

  楼清羽呆呆凝望着那他们数次欢好的地方,心里突然恐慌起来。

  胎儿真的能从那个地方出来吗?那里那么狭小紧窒,真的能扩张至足以容纳胎儿通过的大小吗?

  迦罗炎夜已经疼得顾不过来了,他此刻只希望早点结束这种痛苦,低哑地催促着:「快点……让他出来……我不要生……不要生了……」

  楼清羽紧紧握住他的手,微微发颤,却说不出话来。

  当夜晚的黑幕降临时,幽静的内院里,只有主卧室隐隐传来粗重低哑的喘息声。

  迦罗炎夜终于进入产程。半躺在床榻上,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低低的呻吟也不受控制地从高傲单薄的唇边溢了出来。

  怎么能够这么痛?真的……真的太痛了……

  迦罗炎夜紧咬着下唇抬起身体,辗转扭动。以前受了再重的伤,都没有像此时这样痛楚的呻吟过。这与以往的箭伤枪伤不同,一波一波,越来越厉,无休无止。

  「炎夜,疼就喊出来,不要忍着。」楼清羽拍着他的双颊急道。

  缓下一阵阵痛,迦罗炎夜张大口急促喘息,神色苍白而迷茫。

  楼清羽忙用干布巾帮他擦汗,可是很快布巾就湿透了。司锦换了一盆又一盆清水,床褥也抽出换过了一床。因为不让别人碰触腹部,沈秀清只好让他自己用力。可是时间过的缓慢,又是初产,孩子迟迟无法出来。

  迦罗炎夜攥紧束缚在床头的布巾,下唇咬出血渍。下体胀痛之极,感觉庞大的物体卡在那隐密之处,随着他每一次用力向外移动,却在力尽之时又缩了回去。如此反反复覆,他快被这种极痛逼疯了。

  「啊——」

  迦罗炎夜终于因为一阵强烈的痛楚喊了出来,模糊中听到沈秀清惊喜地叫着什么。

  「清羽……清羽……」迦罗炎夜痛得有些意识不清了,紧紧抓住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惶恐而疲惫的低唤。

  此时此刻,他只记得这个名字,只唤得出这个名字。

  「炎夜,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啊——呃……」

  迦罗炎夜最后爆发出一阵极强的猛力,终于感觉那巨物滑出了体内,身上一阵轻松,腹部却仍然痛着。他气喘吁吁地倒回榻上,微张着口喘息。

  一阵短暂的昏迷之后,迦罗炎夜迷蒙的睁开双眼,楼清羽正怔怔地守在他身边,无声的望着他。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望着他?

  屋子里静静的,下体还在灼痛,感觉得到沈秀清的双手轻柔地在帮他清理伤口,双腿间仍然湿漉漉的。

  司锦在一旁,似乎在清洗着什么。无声的房间里,只有轻轻的、哗哗的水声。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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