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中部)(出书版)》———— 十世 

《春风渡(中部)(出书版)》———— 十世



  书 名 春风渡.中

  作 者 十世

  出 版 社 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 2008/6/6

  封面文字:

  我向你承诺,只要你不背叛我,我永远也不会离弃你。

  书签文字: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

  封底文案:

  迦罗真明正式登基为王,危及大齐国的皇室争斗尚未开始,即宣告落幕。

  被翦除兵权的安亲王迦罗炎夜,不得不苦撑着怀胎孕体,与王妃楼清羽速离京城,直奔苍州。

  万中选一的暗双体质,让炎夜既惊怒又屈辱;政治的逼迫与怀孕的折磨,使得他对腹中的胎儿异常冷淡。一连串折腾下,孩子不幸早产夭亡,二人的感情逐渐疏远……

  即使如此,迦罗炎夜对皇权仍旧无法放手。在第二个孩子降世后,楼清羽决然的选择了离开……

  内文撷取:

  楼清羽蜷缩起身体,静静地伏在奥赛背上。他忽然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悲哀。

  「那个孩子死便死了,我再生一个赔给你。」

  炎夜,你在想什么?赔给我?孕育一个生命怎可以如此草率,如此不负责任?

  不,不要撒谎!其实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楼清羽十分明白这一点。这个孩子的意义,与第一个孩子是不同的。

  第十一章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

  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

  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 鲁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啊鲁冰花

  ……

  轻柔低沉的歌声缓缓在山谷间回荡。那么轻缓、温柔,好像怕惊醒了梦中的宝宝一样……

  迦罗炎夜默默地站在山坡上,第一次听到那个人在唱歌。那满腔浓烈而悲伤的慈爱,似乎都溶化在歌声里。

  七月分的苍州,酷热难耐。桃花的娇艳不在,茂密的树枝撒下浓浓的阴影。

  迦罗炎夜挪不动脚步,就这样望着那个人树下的背影,听着他缓缓的歌声,看着他轻轻抚摸大地的动作。

  迦罗炎夜的心脏突然狠狠地扭曲起来。

  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一个……他并不期待来到世上的孩子。

  对!他本来就不想要那个孩子!他是男人,他不是双儿!他是大齐国的二皇子,他是大齐国的安亲王!他怎么会生孩子?他怎么会……

  迦罗炎夜紧紧攥住胸口,抿住双唇。

  我不痛!我一点也不痛!我、不痛!

  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清羽仍然背坐在桃树下。

  他呆呆的坐了良久,然后轻轻拍了拍那片宁静的土地,轻声道:「宝宝,爸爸以后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回过身,忽然望见伫立在身后不远处的人,不由微微一愣。

  「你怎么在这里?」

  迦罗炎夜茫然了一瞬,回过神来,「出来透透气,看见你的奥赛,便过来看看。」

  「哦。」楼清羽应了一声,与他擦肩而过,淡淡地道:「走吧。」

  迦罗炎夜仍然望着那棵桃树,过了片刻,才僵硬的转身,跟上楼清羽的脚步。

  二人顺着小溪向外走了不远,看见奥赛和狮子骢悠闲地在溪边晃悠。

  楼清羽道:「你身子还没全好,不要跑这么远比较好。」

  迦罗炎夜生硬地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楼清羽沉默,牵过奥赛,低声问:「回去吗?」

  迦罗炎夜很想再回头望望那个小山谷,但还是忍住了,跨上狮子骢,淡淡的道:「回去吧。」

  二人默默地纵马回府,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自从那个孩子消失之后,他们之间就变得异常沉默,一层无言的阻隔矗立在那里,沉重得几乎让迦罗炎夜窒息。

  那天他从昏迷中醒来,寂静无声的房间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不安。他张了张口,很想问一句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司锦用小巧的锦被裹着什么,站在床边。

  迦罗炎夜当时真的不知道,他……真的一点都不懂,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看到那个襁褓,知道那是孩子,他生下来了。然后生产后的疲惫和松懈,让他放心的躺了回去。

  他睡着了,或者是昏迷了过去,反正他记不清了。当第二天傍晚他醒来时,楼清羽不在,只有沈秀清和司锦在身边。司锦给他喂药,他看见司锦的眼睛红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沈秀清给他诊脉时,他才好似突然想起。

  当时他的口气可能有些冷淡,有些紧张,但他终于问了。

  「孩子呢?」

  司锦的手一抖,手里的碗差点落下。他扭过头去,抹了抹脸,却没有说话。

  沈秀清迟疑道:「王爷,您……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这个时候,隐藏在心底的不安慢慢浮了上来,迦罗炎夜终于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他问:「孩子呢?清羽呢?」

  迦罗炎夜曾经想过,这个孩子若是不在了,自是一了百了,若生下来便是最大的麻烦。届时他将如何解释孩子的由来?他将如何面对身分暴露的危险?

  可是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命不由人,这孩子最终还是来到这个世上。但是当他已渐渐接受孩子的存在,并面对自己生产的事实后,上天却又一次作弄了他。

  「你说什么?」迦罗炎夜攥紧被角,瞪大眼睛狠狠地盯着沈秀清,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颤抖,「你说孩子怎么了!」

  沈秀清跪在地上,颤声道:「属下没用,保不住小世子。小世子出生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夭折了……」

  迦罗炎夜茫然地望着他。

  司锦也跪在一旁,低低抽噎:「王爷,小世子身子太弱了,生下来还不到四斤重,实在……沈大人已经尽力了……」

  迦罗炎夜怔愣的望着他们,呆呆地靠在床上。

  他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他的孩子……不能活……

  过了良久,他才吃力地张口:「王妃呢?」

  「王妃……把孩子带出去点土了……」

  大齐国的习俗,生下来便夭折的孩子不能起名字,并要在十二个时辰内埋葬,名为「点土」。这说明孩子与尘世无缘,让他们小小的尸首即刻回归大地,才能希冀他们在下一世投得好胎。

  迦罗炎夜闻言,竟突然掀开丝被,挣扎下地,踉跄的向门口奔去。沈秀清和司锦大吃一惊,连忙拦住他。

  「王爷,你要去哪里?」

  迦罗炎夜甩开束缚他的手,吼道:「放开!我要去看看!我要……」

  「王爷!王爷不可以!」沈秀清用力拦住他,「您现在还不能下地,您现在不能出去,您……」

  司锦拦腰抱住迦罗炎夜,跪在地上哭泣:「您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小世子已经入土了……」

  「不,我不信……」迦罗炎夜面色惨白,长发凌乱,状似癫狂。「我不信……放开我!我要亲眼去看看!我要亲眼去看……你们放开我!」

  沈秀清见迦罗炎夜已经失去理智,不得已拂了他的睡穴,和司锦将他抱回床上。

  晚上楼清羽回来时,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和昏睡中的迦罗炎夜。

  楼清羽望着他苍白的面容,默默握住他无力的手。

  「你也很伤心,对不对……我知道你不想要他,可你还是生下了他……宝宝太小了,看不出来长得像谁……我希望长得像我,不过也许还是像你多一些,毕竟生下他的人是你……

  「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美丽的地方。宝宝留在那里会很开心……很幸福……」

  楼清羽凝视着迦罗炎夜,喃喃自语,不知胡言乱语说了些什么,最后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清泪。

  「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我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炎夜……炎夜……」

  楼清羽伏在迦罗炎夜身旁,低声抽噎。那隐忍的痛楚与悲哀,都从那抑制不住的哀泣声中一点一点流出。睡梦中的人好像也被悲伤感染,紧紧合着的眼角,慢慢湿润了。

  第二天醒来,两人都对此事避而不提。

  楼清羽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迦罗炎夜是怎么想的,渐渐的,也就一个人把悲伤黯然的埋在心里。

  「那首歌……很好听。」迦罗炎夜突然开口。

  楼清羽微微一愣,「啊……那首歌啊……」

  那是前世小时候,母亲最喜欢的歌。在父亲离开的那段日子,母亲经常唱给他听。后来父母车祸身亡后,有一段时间他和童在孤儿院里相依为命,那时候童年纪小,天天吵着要妈妈,他就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唱给他听。

  遥远的回忆让楼清羽沉默。他几乎已经快把上辈子的事情忘光了。有时候半夜惊醒,他都忍不住怀疑上一世只是他的一场梦。

  可是大梦醒来,前世残留的点点滴滴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底,让他始终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有种不认同、不归属的疏离。

  迦罗炎夜并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道:「我从来没有听过。」

  楼清羽顿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迦罗炎夜于深宫中长大,蒋皇后不擅女道,照顾他的时间也不长。在皇太后那里,他更是没有得到多少关心,恐怕幼时从没有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唱着儿歌哄他入睡过。

  两人沉默着,气氛压抑的回到守灵的宅院。

  苍州的百鹿川是迦罗氏的发迹之地,立国之前迦罗氏的先祖都葬在这里。后来皇陵反复修葺,十分巍峨肃穆,远远看去,让人心生畏惧苍凉之感。

  虽然名为守孝实为发配,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马上就要到中秋,自然要准备祭祖的事宜。迦罗炎夜对这些事并不关心,反正也是做做样子,于是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楼清羽身上。

  两人各做各的事,有时一天也碰不上一面,晚上即使同床共枕,也不再有任何亲密的行为。这种情况沈秀清和司锦等人看在眼里,暗暗着急,秋儿却毫无所觉。

  司锦看见他们俩一起骑马归来,十分高兴,迎上去道:「王爷,王妃,今天沈大人和秋儿去河边钓鱼,收获不错,晚上咱们吃鱼可好?」

  迦罗炎夜随意道:「好啊,就吃鱼吧。」

  秋儿嘿嘿一笑,想起什么,拽拽楼清羽的袖子,「少爷,咱们吃鱼,就吃那个吧。」

  「哪个?」

  「就是咱们在乡下时您做过的那种鱼啊!好久没吃了,好想吃啊。」

  「水煮鱼是吗?确实好久没吃了呢。」楼清羽笑笑,摸摸他的头,道:「你怎么就想着吃?念书如果也记性这么好就好了。」

  「少爷!」秋儿瞪眼。

  楼清羽哈哈一笑。他们主仆多年,感情深厚,与秋儿间言笑无忌,自有一种轻松的气氛笼罩。

  楼清羽一直视秋儿为亲人。他是他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有特别的感情,这么多年来积累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真正的血缘,所以在秋儿面前,楼清羽是极为放松的。

  迦罗炎夜在旁看着,默不作声的将缰绳递给司锦。

  司锦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拉过秋儿道:「好了,别说了,快和我去厨房。再不收拾妥那些鱼,晚上你就别想吃了。」

  秋儿吐吐舌,乖乖的和司锦走了。

  楼清羽回头,见迦罗炎夜正默默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微微一笑道:「晚上给你做道好菜,你会喜欢的。」

  迦罗炎夜从他身旁走过,淡淡地道:「随意。」

  楼清羽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无力疲惫之感。

  迦罗炎夜本就性子狠戾冷绝,楼清羽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就像他同样不了解他一样。在边境战场之时,二人同患难,共生死,终于走得近一点的关系,也于后来发生的波波折折中消磨殆尽。

  晚上司锦在院子中摆上酒席,沈秀清不知从哪里摸来两瓶陈年老酒,也一并摆在桌上。

  楼清羽不喜以身分压人,叫了沈秀清和司锦秋儿一起上桌,可沈秀清也就罢了,司锦和秋儿却无论如何不肯。

  秋儿对迦罗炎夜始终畏惧,楼清羽见状也不再勉强,让他们下去了。

  酒席过半,迦罗炎夜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说完起身走了。

  沈秀清望着他的背影,叹息道:「你和王爷……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楼清羽晃晃酒杯,呵呵一笑:「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只吟了李白此诗的上半部。沈秀清听出了其中流露出的孤独和清冷,不由微微一震。诗是好诗,但这意境……

  「你会离开王爷吗?」沈秀清突然道。

  楼清羽微微一愕,哑然失笑:「你想太多了。」

  「我总觉得你并不属于这里……你会一直陪着他吗?」沈秀清凝视着他正色道。

  楼清羽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往桌上一放,定定地道:「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他。」

  半夜,楼清羽回到内室,意外的看见迦罗炎夜竟还未睡,坐在床边等他。

  这些日子二人不经意的都在彼此回避,不是楼清羽忙到半夜回来,就是迦罗炎夜在书房睡。就算同床共枕,也必是一个先睡一个后回。

  楼清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还不睡?」

  迦罗炎夜没说话。

  楼清羽走到床边,慢慢宽衣。迦罗炎夜坐在一旁看着他。

  楼清羽叹口气:「你有话要说?」

  迦罗炎夜却忽然淡淡道:「给我宽衣。」

  楼清羽走到他身边,帮他解开衣襟上的盘扣。

  天气炎热,彼此都只穿了一身单衫,脱下后便只剩下单衣。

  迦罗炎夜握住他的手,哑声道:「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迦罗炎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楼清羽无语。迦罗炎夜的声音恍惚,幽远得像从最深暗的黑夜里飘来。

  「你从没对我那样笑过……」

  楼清羽并非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有时回忆从前,他与迦罗炎夜从初相遇到定下终身前只见过两面。如果说在猎场的第一面,迦罗炎夜对他的态度是好奇和审度,那第二次在楼府外的相遇,就让他的态度转变得极为微妙了。

  「炎夜,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迦罗炎夜半眯双眸,手握得越发紧了。

  「他是我的亲人。你……」

  「我怎样?」迦罗炎夜紧紧盯着他,低哑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楼清羽无语。迦罗炎夜是他的什么人,有时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爱人?可他们相爱吗?亲人?可他们……

  迦罗炎夜放开他的手,别过脸,冷冷道:「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楼清羽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道:「炎夜,你爱我吗?」

  迦罗炎夜僵了一下,冷道:「你胡说什么!」

  楼清羽却有些明白了,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方才不觉得,此时才觉得他的手凉凉的,摸过手心粗糙的茧子,掌心处方溢出一丝温热。此时已是炎炎夏季,距上次早产已过去四个多月,迦罗炎夜的身子也已调养得差不多,楼清羽不知道是他从前便如此,还是早产留下的病根。

  「炎夜,我喜欢你。」

  迦罗炎夜身子一僵。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秋儿的关系。可秋儿是我的亲人,我在乡下的时候就是他照顾我,我把他当自己的弟弟般看待。炎夜,我既然已决定和你相伴终身,便不会三心二意。但你……」

  「我怎样?」迦罗炎夜转过头,直直望着他。

  楼清羽斟酌着词语,缓缓道:「我知道大齐国三妻四妾是平常事。你身为王爷,虽然现在失势,但再纳几个服侍的人仍是小事,这是我和你身分不同的地方。

  「我是你的妻子,只能从属于你,永远不能有自己的选择。可是这个命运不是我自己选的,是你强加给我的。我不甘,也怨过,可是人生短暂,我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我向你承诺,只要你不背叛我,我永远也不会离弃你。」

  「背叛?」迦罗炎夜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他话虽然这么说,却没有挣开楼清羽的手。

  楼清羽苦笑道:「我自然没资格。不过……」他紧紧盯着他,「这是我给你的选择。你可以不予理会,我却会放在心里。」

  两人彼此对视,过了良久,迦罗炎夜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好。」

  楼清羽心中剧颤,忍不住伸出双臂,将他拥在怀中。

  「清羽,告诉我,你从前到底和谁有过肌肤之亲?」

  楼清羽微微一愣:「你不信我?」

  「你当我是傻瓜?」

  楼清羽皱眉:「我说过我没有,你纠缠着这件事做什么?我有问过你从前有过多少双侍,有过多少人服侍吗?」

  「你……」迦罗炎夜说了一个字,忽然想到楼清羽对他二人的身分之差始终心怀芥蒂,于是质疑的话硬生生顿住。

  楼清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一世,迦罗炎夜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过肌肤之亲的人。难道他能告诉炎夜,他之所以在房事上那般老道熟练,是因为他有上辈子的经验?

  这话不但他不会信,就连自己时间久了都恍如一梦般的不真实。

  其实迦罗炎夜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总在这件事上纠缠。当初新婚之时他虽说信了楼清羽的话,有段时间也把此事抛之脑后,但此时失势,又被贬到这荒凉之地,却忍不住有些胡思乱想。

  尤其看到他与秋儿嬉笑无忌,迦罗炎夜便觉得心里有把火在烧,翻江倒海般难受。

  楼清羽道:「你不信就算了,我不想再多说。你累了,早点睡吧。」

  「你去哪?」

  「我去书房睡。」

  「别……别走!我信你!你不是说过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信任是最重要的么?我只是、只是……」迦罗炎夜抓住他的手。

  他不明白,越是在意一个人,越是想得到更多。

  楼清羽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恍然无措的神情,不仅有些茫然。

  「炎夜,你到底想怎样?」

  迦罗炎夜抱住他的腰,低低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清羽,今晚是中秋,别走……」

  楼清羽迟疑道:「我不想……你……万一……」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手指却笨拙地扯开楼清羽单衣的系带,近乎粗鲁地将二人的衣物扯下。

  「炎夜,别这样,你不怕……」

  「我不怕!」迦罗炎夜欺上前去,吻住楼清羽的双唇,将他按倒在床上。

  迦罗炎夜明白,楼清羽那么期待那个孩子,可孩子却夭折了,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一定很难过。

  这件事虽不算自己的过错,可迦罗炎夜却知道,在那次沐浴后不小心滑倒,他就很少感受到孩子的胎动了。后来沈秀清给他的安胎药他也未曾用心服过,楼清羽每次看到他把剩下的汤药倒掉,眼里总是闪烁着一层悲伤的光芒。

  迦罗炎夜觉得,那个孩子与其说是旅途辛劳流产所致,不如说是他下意识害死的。

  他无法原谅自己竟然间接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这种罪让他无法忍受。那种椎心的痛苦和悔恨,让他午夜梦回,寝食难安。

  有些事,只有做了才知道后悔。有些人,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清羽,你说过不会离开我。那我……还可以再给你一个孩子……」

  「说什么傻话。」楼清羽无奈地抚摸着他。

  「呵呵……」迦罗炎夜笑了笑,「你到底做不做?如果你没兴趣,我不介意在上……」

  楼清羽一翻身把他压到身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吻住他的唇。

  两个人气息都急促起来。自从离开京城后,他们已许久不曾做爱,此时再度的亲近,让二人都感觉陌生和恍惚起来。

  楼清羽知道迦罗炎夜刚才的话未必不是真心的,可是在这种特殊情势和环境下,人的心态很容易软弱和妥协,谁也不能保证将来有一天他会不会后悔。而楼清羽,是绝不会让一个可能的小生命在这种心态下产生的。不过做爱……他并不反对。

  楼清羽熟练地挑逗着身下人。而迦罗炎夜早产之后变得更加敏感的身体,根本禁不住这久违的欢愉,很快便抑制不住了。

  感觉到手中的火热微微一颤,溢出灼热的液体,楼清羽伏在迦罗炎夜耳边低声笑道:「这么快……」

  迦罗炎夜喘息稍缓,闻言羞恼之极,忍不住反击道:「你以为你能有多久?」

  楼清羽拉着他的手摸到自己的胯下,轻笑道:「那你帮我试试。」

  迦罗炎夜浑身僵硬。他一堂堂皇子,什么时候为别人做过这种事?可是看着楼清羽戏谑期待的眼神,他的自尊又让他说不出来「不」字,迟疑了一下,终于学着楼清羽的样子,笨拙而僵硬地帮他套弄起来。

  楼清羽初时并不觉得舒服,但迦罗炎夜生疏的手法奇异地取悦了他,竟让他更加兴奋起来。

  「还没好?」迦罗炎夜弄了一会儿便开始不耐。

  楼清羽拨开他的手,笑道:「这就好了?那待会儿怎么办?」说着探向他的后身,手指在他的后穴处摩挲。

  迦罗炎夜下半身已经全裸,楼清羽分开他的双腿,抬高他的双臀。

  迦罗炎夜渐渐兴奋起来,蜜色的肌肤在激动的情绪下,竟染上淡淡的粉红色彩。原本有些粗糙的肌肤,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也渐渐丰盈起来,看起来更是光彩夺目、秀色可餐。

  楼清羽忽然觉得,迦罗炎夜此时的样子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娇媚,他的身体修长结实,肌肤光滑,摸起来让人爱不释手。迦罗炎夜在他的抚摸下,情欲再次被挑起,喘息越发急促,双手攀上楼清羽的胸膛,肌肤紧密相贴。

  楼清羽只觉全身气血上涌,再也难以控制,手指滑进他的体内,略略扩张了几下,待到三根手指宽度,便将身下早已勃发的欲望猛地刺入他的体内。

  「啊!」迦罗炎夜忍不住惊叫一声。

  许久未曾敞开过的身体像要被撕裂开来,有一瞬痛苦得直喘气。

  楼清羽低下头吸吮他胸前的茱萸,吞噬挑逗,双手架高他的双腿,在他全身上下游走。迦罗炎夜渐渐适应了体内的灼热,随着他缓慢而深入的律动,缓缓摆动自己的腰肢。

  月光从窗外流泄而入,给黑暗的卧室里映进一地光华。一声声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和难以抑制的呻吟低低流出,交缠一起,在内室里缓缓回荡。

  一时之间,这简陋朴素的内室里春意无边,暖意无限。

  「啊……嗯、呃……」

  迦罗炎夜紧闭着双眼,在黑暗中感受着楼清羽的爱抚和进攻。

  月色的反射下,楼清羽原本白皙的身体犹如镀上了一层金边,曲线优美,惑人心魄。迦罗炎夜看着,只觉目眩神迷,不由慢慢合上双眼,细心感受着他带给自己身体上的欢愉。

  在急促的呻吟和喘气中,两人双双达到高潮。楼清羽吻了吻迦罗炎夜的唇瓣,倒在他的身畔。高潮后的余韵让两人一时动都懒得动。

  迦罗炎夜侧头望着外面,看不见神情,楼清羽知道他没有睡,慢慢摸过去,握住他的手。迦罗炎夜静了片刻,回过头来。

  楼清羽微微一笑,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迦罗炎夜浑身轻震,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突然手一用力,紧紧回握住他。

  第十二章

  阴霾的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空气湿漉漉的,有些阴寒。

  一匹异常高大的火红骏马转出山头,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端坐在马背上。

  山坡下有棵枝繁叶茂的桃花树,树旁小溪流过,潺潺淙淙,清澈的水面被细雨打破。此时已是中秋,桃花早已谢了,再过不久,树枝上就会结出硕大美味的红桃。待桃子落下,桃花树就圆满地完成了今年的任务。

  那人在马背上端坐良久,马鼻不耐烦地喷出一口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那人松开马缰,狮子骢立刻抖抖头,信步迈开脚步,好像知道主人的心思一般,竟慢慢向桃花树摇晃而去。

  那人跨下马背,站在树下,低头望着泥泞的地面。大树根下微微隆起的土包,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不见痕迹。

  那人蹲下身,也不嫌脏,双手在泥泞的地面上缓缓抚摸,一点一点,细细描绘。

  雨珠似乎突然变大,一滴滴打到泥土上,慢慢渗入地底。

  那人在树下坐了良久,愣愣出神,双手满是污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狮子骢晃着硕大的脑袋蹭过来,在那人身边来回的拱。

  那人回过神来,望了望它,拍拍它的大头,起身上马。

  「走吧,老伙计。」

  祭祖的东西都已准备好,可迦罗炎夜一大早不见了踪影。楼清羽忙里忙外,让人把东西送到皇陵,刚准备妥当,抬头见迦罗炎夜跨进院里。

  「去哪儿了?」楼清羽迎上去,见他一身湿衣,衣摆处满是泥泞,于是弯腰帮他抖了抖。忽然看见从衣摆上落下的一片青叶。

  楼清羽愣了一下,顿了顿,低声道:「回去换身衣服吧,我们该去祭祖了。」

  迦罗炎夜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过了中秋,寒意渐盛。楼清羽和迦罗炎夜渐渐习惯了这荒凉之地的平淡生活。每日早上起来,先到后院练武习身,然后用早饭,之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中午再一起用午饭。

  下午的时候二人多半一起去山里转一圈,打些野味。要不迦罗炎夜就去书房里看书,楼清羽带着秋儿在院子里种些蔬菜花果。

  沈秀清已经回了遥西属地裕阳。陈竟将军派人送来了一些冬用的物什,遥西有他镇领,暂时无虑。

  楼清羽很喜欢这样的日子。虽然无聊了一些,平淡了一些,但是宁静纯朴,与他在乡下时的生活十分相似。

  可迦罗炎夜初时却明显不适应,经常有些茫然和无所适从的感觉。有时一人纵马进山,不到半夜不回来。楼清羽为了给他解闷,偶尔也陪着他进山待上两三天。

  日子久了,天也冷了,迦罗炎夜渐渐便不进山了。

  楼清羽原来还担心那些黑衣刺客再来,但这么久也不见踪影,慢慢也放下心来。他和当地老农学着酿了些酒,又回忆上辈子的知识改良了一下,味道还不错。迦罗炎夜喝了,玩笑说他以后可以开个酒馆。

  楼清羽笑道:「那你可要给我出本钱,万一卖不出去你给我包圆。」

  「你尽管酿就是了,大不了本王一人都喝了。」

  「那你可要变成酒鬼了。」

  迦罗炎夜笑而不语,却真的将一坛清酒饮了干净。

  晚上看着醉醺醺倒在床头的人,楼清羽无奈地叹道:「再这样下去,可真成酒鬼了。」

  喝醉了的迦罗炎夜比平日可爱许多。他本不擅酒力,喝点酒便上头,脸颊满是红晕,浑身热得吓人,欲望更是比平常坦率热情——他会直接把楼清羽按在床上,扒去他的衣服,然后还没有行动,便会被楼清羽反压到身下。

  喝醉了的他总想翻身在上,不过却比平时更容易被楼清羽制服,最后只能呻吟着在楼清羽身下喘息、纠缠。

  渐渐的,楼清羽也喜欢上他酒后的醉态,不时灌上他一杯,晚上更得情趣。

  其实迦罗炎夜和楼清羽都是自制力极强的人,绝不喜放纵自己。但是现在被贬边疆,迦罗炎夜很清楚周围自有皇上的人监视着他们的举动,因而便刻意放纵自己,纵情酒色,渐渐颓落。

  楼清羽明白他的心思。

  他这颓落里面,一半是做给别人看的,还有一半,却是真的。

  迦罗炎夜是何等骄傲凛锐的一个人,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除了韬光养晦,掩其锋芒,还能做什么呢?楼清羽除了极力配合他、宽解他之外,也没别的可以做的了。

  年底的时候,楼清羽将沈秀清叫了回来。除了从裕阳带来许多过年的年货,还让他置备了许多药材。

  楼清羽千算万算,仍有算不到的时候。别说这种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就是科技发达的现代,避孕套和避孕药的安全率也只有百分之九十五。

  果然,凡事是没有百分之百的。

  沈秀清结结巴巴的说出自己的诊断,迦罗炎夜似乎不太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楼清羽却面色僵硬,呆立了半晌,掀开门帘走了。

  沈秀清面色忐忑地望着迦罗炎夜,「王爷,您……」

  迦罗炎夜打断他:「陈竟让你转交的东西呢?」

  沈秀清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好。下去吧。」

  「是。」

  沈秀清走到门外,踌躇了一下,终于大着胆子问:「王爷,这个孩子……您……」

  迦罗炎夜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心情似乎不错,也未看他,只微微一笑,棱角分明的面容柔和下来,俊美逼人。

  「这把匕首,以后可以留给世子用。」

  沈秀清微微一震,立刻明了,躬身道:「王爷该戒酒了。」然后退了出去。

  他在外面寻了一遍,不见楼清羽的踪影,秋儿告诉他楼清羽刚才骑马出去了。沈秀清想了想,牵了自己的马出去溜了一圈,终于在已经收割的空旷稻田边找到了楼清羽。

  「看什么呢?」

  楼清羽正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发呆,闻言低声道:「他怎么说?」

  「王爷……想留下来。」

  楼清羽默然不语。

  「真是没想到……」沈秀清晃晃脑袋,看了一眼楼清羽的神色,喟叹道:「主子的事,本来沈某不该妄言,可王爷现下的处境……敌暗我明,出了一点差错,便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我会和他说。」

  「我以为你会为王爷着想,怎么会……」

  「我被他算计了。」

  沈秀清大惊:「王爷算计你?我以为王爷不想。」

  楼清羽叹了口气:「以前或许不想。现在……我也摸不透他。」

  沈秀清自然看得出王爷对楼清羽用情已深,只怕他二人还犹自蒙在鼓里。

  王爷那个人自不必说,只会做,不会想。何况那等的性子,心太广,心太深,怎指望他在儿女私情方面多用心思?

  而楼清羽,看似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于情爱上却还懵懂未知。且他的心太静太淡,只怕不是个轻易动情的人。

  沈秀清觉得王爷像冰山下埋藏的火山,若是软了冰凌,下面便是冲天热焰。而楼清羽是潭温水,不论你怎么搅,怎么掀,总是温温静静的沉在那里,蜿蜿蜒蜒,按照自己的脚步律动,不因他人的意志转移。

  若是平常时候,这冰与水的搭配,冷与温的交融,再合适不过。只是当冰化为火,水火相遇,却不是那么好相融的。

  沈秀清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他二人的事,如何轮得到他插手?何况想到这二人,一为王爷,一为王妃,却偏偏阴阳颠倒,位置相左,真是……

  沈秀清用力拍了一下脑袋,大骂自己胡思乱想的快没边了。

  楼清羽奇怪地看他一眼,又看天色不早,道:「回去吧。」

  二人放缓马缰,沿着田边慢慢踱回去,随意聊了些裕阳的事。

  沈秀清道:「三个月前皇上大选,新纳了数名嫔妃。当今皇后嫁入皇家,三年无所出,后宫嫔妃也无一有子嗣,此乃头等大事,朝上已经接二连三有人上奏,让皇上多纳后妃。听闻……」

  「听闻什么?」

  「听闻……」沈秀清迟疑片刻,看着楼清羽的脸色,慢慢道:「听闻皇天监为皇上卜卦,言迦罗氏此脉必为楼氏所出,因而……」

  楼清羽脸色一变:「因而怎样?」

  沈秀清道:「只是传言而已。如今朝上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按皇天监所言,将楼府二公子送入后宫,立为皇妃。一派言此卦诡异,恐楼相居心叵测,欲把持朝政等等。总之吵得不可开交。」

  楼清羽眉宇紧蹙。过了片刻,忽然淡淡一笑,「算了。如今我已是『出嫁』之人,楼府的事,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沈秀清道:「楼相何等样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怎会被这点小事难倒?朝上那些人也是糊涂,若没有楼相,大齐国犹如缺了半条臂膀。皇上对楼家的倚重众所皆知,不会奈何楼相怎样的。」

  楼清羽笑了笑,道:「你说的是。」随即却掩了笑容。因为他担心的不是楼相,而是他的二哥,那个骄傲的男双,楼清翔。

  二人回到府第,司锦正忙着收拾沈秀清从裕阳带来的东西,秋儿跟在他身后帮忙。秋儿这阵子长高了不少,看上去是个少年郎了。

  楼清羽把奥赛交给他,和沈秀清又说了两句,回了内室。

  迦罗炎夜正把匕首封好,看见他进来,冲他道:「看,陈竟送来了好东西。」

  楼清羽接过匕首,从剑套出抽出剑身,剑柄上镌刻着清秀的「鱼殇」二字,不由惊道:「上古鱼殇剑!」

  「怎么样?不错吧。」迦罗炎夜微微一笑,按住剑柄两侧,向下用力一抽,竟又是一把三寸左右,细长锋利的小剑藏在其中。

  「子母剑?」

  「给你的。你留着用。」

  「陈竟哪里来的?」楼清羽有些爱不释手,拿在手里把玩。

  「问那么多干么。喜不喜欢?」

  楼清羽反手挥舞了几下,粼光烁烁,锋芒如刃。他的眼睛都亮了,道:「喜欢。」

  他现在可正缺一把称手的防身武器。把玩了一阵,忽然想起正事,抬头看向炎夜,见他正凝视着自己,不由心中一跳。

  迦罗炎夜的神情很奇怪,似乎有几分欣喜,几分安慰,还有几分……满足。种种神色揉合在一起,让他的面容分外沉静,失了往日的冷锐,好似融化的冰凌,流露出少见的柔和。

  楼清羽愣愣望了他片刻,道:「你好像很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迦罗炎夜低低地笑,站起身道:「快过年了,也该喜庆一下。明天让司锦去城里置办些年货,我们也好好过个年。」

  「炎夜……」楼清羽迟疑了一下,终于道:「孩子不能留。」

  迦罗炎夜站住,眼神闪了闪,淡淡道:「为何不能留?」

  楼清羽愣住:「我们……现在这种情势,你……」

  迦罗炎夜勾起唇角,笑了笑,道:「我说能留,就能留!」

  楼清羽猜不透迦罗炎夜在想什么,他留下这个孩子的意念似乎十分坚定。楼清羽感觉得出他似乎抱着某种莫名的欣喜和目的,期待着孩子的临世。

  沈秀清对外宣布,安亲王妃有了身孕,要安胎静养。别院里的下人不多,听了也不觉得什么,倒是秋儿吓了一跳。

  他家少爷是男是女,他这从小服侍的人自然清楚,因而着实吃惊不小。待楼清羽把他叫去仔细解释了一番,他才晓得怎么回事。

  「秋儿,以后这内院除了你和司锦还有沈大夫,别人都不得随意出入。外院的人你盯紧点,咱们从京城带来的老仆不用说,但那几个不熟的下人却要看严了。告诉他们,哪个擅闯了内院惊动了……咳,惊动了我,定要严惩!」

  「是,少爷。秋儿晓得轻重,司锦交代过我了。」

  「那就好。」

  楼清羽奇怪秋儿什么时候把「司锦哥哥」换成「司锦」了,不过秋儿近些日子跟着他,确实学了很多东西,成熟了不少。

  迦罗炎夜这次受孕的时间和上一次差不多,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在来年的六、七月左右出生。

  楼清羽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对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对第一个孩子那种最初的期待,他有些不安,有些忐忑。这个孩子也许可以给他和炎夜带来幸福、带来快乐,但更多的,却可能是灾难。但奇怪的是,迦罗炎夜却似乎铁了心要留下孩子。

  因为去年这个时候迦罗炎夜身在战场,筑胎初期的根基没有打好,后面再一连串的奔波打击,终于使那个孩子早夭。所以迦罗炎夜这一次格外注意,不仅戒掉了每日的几杯小酌,甚至连大门也很少出去。

  沈秀清劝他:「适当的运动对孩子有好处。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胎儿基本稳定,只要不做剧烈的运动没有关系。」

  迦罗炎夜听了这话,这才每日出去转转,不再拘于内院。

  不知是迦罗炎夜身体太好,还是孩子太老实,他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胃口大长,吃的比以前多了。楼清羽有些担心,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长得太壮了?

  因为刚三个多月,沈秀清除了知道脉象稳定外,其它的也诊不出什么。只是按照惯例,开了最好的安胎药让迦罗炎夜按时服用。

  迦罗炎夜对上次的事记忆犹新。他对生产这类事完全不懂,只是上次做错的,这次就极力更正。不仅每日按时服药,还让沈秀清准备了许多对胎儿有好处的药材交替服用。

  到了正月的时候,迦罗炎夜的肚子已经显形了。不过因为穿的衣服多,暂时还看不出来。

  今年的年夜饭虽然没有以往的奢华丰盛,可迦罗炎夜却似乎挺高兴。

  吃完年夜饭,楼清羽让司锦备置了许多烟火,除夕晚上大放特放,祛祛晦气。迦罗炎夜心情很好,一直站在檐下看着他们放烟花。

  缤纷灿烂的烟火在黑夜竞相绽放,欢愉和喜庆的气氛自然而然地笼罩在四周。

  楼清羽陪在迦罗炎夜身边,与他一起仰望星空,心情也不由十分雀跃。回头见迦罗炎夜正舒展着眉目,远望天空,心底忽然浮现出淡淡的喜悦和满足之感。

  他悄悄拉住迦罗炎夜的手,轻声问:「冷不冷?」

  迦罗炎夜只随意在锦袍外披了一件长衣,站在廊下并不感觉寒冷,闻言对他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楼清羽靠紧他,紧紧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迦罗炎夜漆黑的双眸中绽放出一抹亮光,犹如这绚烂璀璨的夜光,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二人不待焰火结束,便回到卧室。

  南部的冬天很少下雪,但湿寒的天气有时比北方更冷。屋子里生了地龙,温暖之极。

  楼清羽问:「累吗?」

  迦罗炎夜道:「还行。」

  司锦端着热水进来,楼清羽接过来,道:「今天大年夜,你早点下去休息,这里我来。」

  司锦收下王妃的红包,笑着退下。

  楼清羽拧好洗面巾,转头要给炎夜擦脸,却看见他已经歪在床边睡着了。

  楼清羽愣了愣。本来还想和他亲热亲热,但看了他这样子,只好无奈地叹口气,过去帮他脱下衣服,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收拾好上了床。

  躺在床上,楼清羽心里犹在起伏不定,翻来覆去睡不着。转身看看身旁睡得沉沉的人,忍不住轻喃道:「炎夜,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孩子?」

  没有人回答他。楼清羽把手伸进迦罗炎夜的被里,摸到他的小腹上。那里已经圆润温厚起来,硬硬的、胀胀的。

  那是他们的孩子沉睡的地方。

  楼清羽心里涌起一股激动,却伴随着莫名的不安。他侧了侧身,抱住迦罗炎夜,缓缓睡了过去。

  过了正月,很快就到春天了。皇城里传来喜讯,皇上新纳的段贵妃有喜,举国同庆。

  迦罗炎夜听到这个消息,冷冷笑了一下:「这下他可安心了。」

  楼清羽其实也安心了。这样一来,那个什么大齐国迦罗氏此脉楼氏所出的谶言,也就不攻而破了。

  而远在万里之外,一个明媚娇艳的人躺在白色的虎皮软榻上,听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狠狠攥紧手中的白玉羊脂杯。

  幕帘后的暗卫继续禀报道:「听说南边的那位,家里的也有喜了。」

  「什么!」那人脸色一变,白玉杯狠狠摔了出去,在地上裂得粉碎。

  「主子,我们怎么做?」

  那人没有说话。

  有个高大的身影从后面的暗门缓缓踱了进来,从后面抱住软榻上的人。「别着急。南边那个起了戒心,不好应付,我派人慢慢去查。至于京里的……」

  怀里那明媚的美人忽然娇娇一笑,回身搂住男人健壮的脖颈,低低道:「京里……我去。」

  炎夜身上渐渐重了。过了春节天气转暖,南方本来也比北方气候温暖,衣服添得少了,身形就有些掩不住了。

  「这次肚子好像比上次大。」迦罗炎夜坐在桌边,摸着肚子自言自语。

  楼清羽道:「这个孩子肯定健康。你这么用心的养胎,宝宝自然长得快。」

  「你说,孩子咱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

  「是男是女还不知道,这么早想名字做什么。」

  其实孩子的名字楼清羽早已想好,在第一个宝宝的时候就想好了,只是没有用上。楼清羽想到这里,不由有些黯然。

  迦罗炎夜道:「你说叫坤泽怎么样?」

  楼清羽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名字里包含的意味不言而喻——泽披乾坤,统驭大地。

  楼清羽不喜欢。

  迦罗炎夜见他不说话,道:「你要是不喜欢,还是留给你起好了。」

  楼清羽想了想,垂下长睫,低低道:「童……」

  「什么?」

  「童,迦罗忆童。」

  「不行!」迦罗炎夜心中一沉,立刻喝道。

  「为什么不行?」楼清羽奇怪地望着他。

  「我说不行就不行!」迦罗炎夜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楼清羽望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迦罗炎夜回到卧室,烦躁地在屋里转来转去,终于抑不住暴躁的脾气,抡起屋里的摆设摔了出去。

  屋里的东西一阵乒乓乱响,楼清羽寻声赶来,刚踏进房门,一个瓷瓶摔在他面前。若不是他躲得快,只怕要落头上了。

  「你在干什么!」楼清羽惊诧地上前拦住他。

  迦罗炎夜冷冷甩开他的手,「滚开!」

  「到底怎么了?」楼清羽抱住他,皱眉道:「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你这么折腾,小心伤了孩子。」

  迦罗炎夜听到孩子两字,稍稍敛了怒火,推开楼清羽,在床边坐下。

  楼清羽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名字?不喜欢那就不要用了,不值得为这点事生气。」

  迦罗炎夜听了这话更是怒火高涨,好像自己自找气受似的,越发冷了下来。

  楼清羽知道他最近脾气不好,不想惹他不高兴,便避重就轻地道:「其实坤泽这个名字挺好。披泽乾坤,很大气,就不知道若是女儿或双儿能不能用。」

  「楼清羽,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

  「忆童!忆童!你忆的是哪个童?」

  楼清羽微微一惊:「你什么意思?」

  迦罗炎夜冷笑,「若是那个孩子,你也不用忆他。夭折了便夭折了,那是他的命。我这个辛苦生他的人都忘记了,你还难受个什么!」

  楼清羽脸色一变,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孩子死便死了,我再生一个赔给你。」

  「赔、给、我?」楼清羽一字一顿道。

  迦罗炎夜双拳在袖下攥得惨白,面上却冷冷地笑:「只怕再生一个你也忘不掉。因为你忘不掉的不是那个孩子,而是那个童!」

  楼清羽的眼神闪了闪:「你说什么?」

  「你连梦里都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谁是!」

  他什么时候梦里喊过童的名字了?

  楼清羽到这个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

  肖童,他上辈子唯一的亲人。从他两岁那年圆圆胖胖,像个小面团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六岁的锐便在心里发了誓,一定要对父亲的这个亲生儿子好。

  不仅因为肖童是他的弟弟,还因为他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嫩生嫩气地唤他:「哥哥。」

  锐喜欢他的黑眼睛,喜欢他叫自己哥哥。虽然他们后来被童的外祖父收养后,童便改了口唤他锐,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他哥哥的这个身分。

  保护童,照顾童,让他不被孤儿院的人欺负,让他不被付氏集团的亲贵算计,已经成了肖锐时时刻刻谨记在心的责任。即使后来童已经可以展翅高飞,在锐心里,他还是那个拉着他的手、晚上蜷在一张床上取暖的弟弟。

  想到童,楼清羽的心里痛了痛。

  那场人为的飞机失事让他和童永远离别。他已经抛弃了前世种种,今生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曾在刚来到这里时发誓,如果自己有了子女,第一个孩子一定要叫童,因为那是他对上一世唯一的留恋,最终的缅怀。

  当知道迦罗炎夜有了第一个宝宝时,楼清羽感到如此不可思议、如此欣喜若狂。可是他也知道那个孩子不能留下来,甚至亲口说出了让炎夜落胎的话,但是他仍然在心里无数次地对着马车中昏睡的炎夜的腹部,默默地唤着童儿。

  他把那个孩子完全当成了自己对肖童的寄托和祈祷,祈祷童也能像他一样在新的世界里获得新生。

  可是那个孩子还是夭折了。孱弱幼小的身子承受不了生命的重量,在生下来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只微弱的动了动自己蜷缩的手指,便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消逝,犹如前世看见童在自己的身边粉身碎骨。

  那种痛,让楼清羽窒息。

  第十三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童是谁?」楼清羽的声音十分平静。

  迦罗炎夜感到更加愤怒。

  竟然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承认?在当初第一次见面的夜晚,在凤鸣谷的营帐里,迦罗炎夜亲耳听见他错唤自己「童」。然后,在来遥西和苍州的马车上,迦罗炎夜昏沉之中也曾数次听见楼清羽模模糊糊的低唤。

  童,绝不是一个孩子的名字那般简单。

  其实童是谁对迦罗炎夜来说并不重要,他并不是真的在乎楼清羽的过往,也不会斤斤计较于他过去的人或事。但是「忆童」、「忆童」,这个名字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与楼清羽之间除了那个失去的孩子,还隔着另外一个不知名的陌生人。

  迦罗炎夜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暴躁地吼出了心里的不满。他最近的脾气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一刻,他好像只有和楼清羽大吵一架才会痛快。

  「你告诉我他是谁?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楼清羽笑了,「他是谁有那么重要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迦罗炎夜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楼清羽轻淡地道:「如果你嫉妒,那是我的荣幸。如果你怨恨,我无能为力。你想知道他是谁,就自己去查吧,我只能告诉你……」楼清羽慢慢倾身向前,紧紧盯着迦罗炎夜的双眼,缓缓道:「他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重要到无人能够取代。」

  楼清羽的神情,清楚地在说:即使是你,也不能。

  「臣妾失礼了。王爷早些休息。」楼清羽以标准的女双之礼,向他行了一揖。不再理会满屋狼藉,淡然转身。

  走到门口,他微微侧头,轻声道:「顺便告诉你,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活着的人,永远争不过死者。」

  迦罗炎夜呼吸一窒,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楼清羽离开卧室,直接冲进马棚,上了鞍子,跨上奥赛就奔了出去。一路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双颊逐渐变得麻木。

  山里的空气十分清新,也十分清寒。楼清羽漫无目的地在山里跑了半天,紊乱气闷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不知何时松下缰绳,茫然地望着眼前层峦迭嶂的群山,隐隐可看见远处山脚下巍峨耸立的旧皇陵。

  山野茫茫中,古老苍凉的建筑耸立当中,孤独和寂寥霎时涌上心头。

  楼清羽蜷缩起身体,静静地伏在奥赛背上,忽然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悲哀。

  「那个孩子死便死了,我再生一个赔给你。」

  炎夜,你在想什么?赔给我?孕育一个生命怎可以如此草率,如此不负责任?

  不,不要撒谎!其实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迦罗炎夜身分尊崇,性格高傲。他是如此卓尔不凡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会心甘情愿为自己生孩子?楼清羽十分明白这一点,这个孩子的意义,与第一个孩子是不同的。

  楼清羽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前世他为了童,放弃自己翱翔天空的梦想,毅然离开空军部队踏入商圈,不得不在尔虞我诈的商场和家族中斗争。

  这辈子他本来只想为自己而活,哪怕被楼竞天推向朝堂,他也有从容而退的办法。可是因为迦罗炎夜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让自己成了他的王妃,从此只能仰赖他的鼻息生活。

  楼清羽很努力,很努力的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生活。他欣赏炎夜,喜欢炎夜,甚至开始渐渐爱上他。纵使两个人的性格和生活环境如此迥然不同,楼清羽仍然认为只要有足够的包容和付出,与他共度一生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因此从「嫁」给迦罗炎夜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所走的每一步路,都不敢有半分差池。身为安亲王妃,他处处为他着想;迦罗炎夜困窘战场,自己跑去与他并肩作战;他痛苦于先皇逝世,自己陪伴于他身边;甚至他不接受腹中骨肉,自己也让步了……

  楼清羽仰天长叹。

  除了童,迦罗炎夜是他第二个如此付出的男人,而且性质如此不同。

  宫里的规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开始明白那些生活在后宫中的女子是何等的可怜,而自己的身分与她们也没什么不同,被发配到边远的遥西属地,他反而松了口气。

  他从骨子里厌恶宫廷斗争和政治阴谋,可是迦罗炎夜皇权压身,即便在这里,他也时时刻刻不能忘记自己「王妃」的身分。

  童!童……

  楼清羽想到这个名字,感觉如此遥远而悲伤。曾经最亲近最重要的人,现在只是他的一个模糊回忆。难道他连缅怀的资格都没有吗?

  楼清羽觉得胸口犹如被一块巨石堵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慢慢暗了下去。楼清羽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很久了。

  炎夜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发火,或是怒气已平?

  回想下午的那场争吵,自己也说了气话,估计把他气爆了吧?不知道安胎药按时服了没有?刚才发那么大火,希望别伤了身体。

  楼清羽察觉自己在想什么,不由暗暗苦笑。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把迦罗炎夜的事情如此谨记在心,即便这样大吵一番,还不忘惦记着他。

  奥赛忽然不安地喷着气,身体在不停摇晃。

  楼清羽拍拍它,安抚道:「我们这就回去,别着急。」

  奥赛仍在后退。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楼清羽警戒地望向四周,左手摸到腰间的匕首。

  风中、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一只硕大凶猛的吊睛白虎,突然咆哮着从林中扑了出来,一掌击向奥赛。奥赛高高抬起前腿,跳跃起来,楼清羽措手不及,被甩下马背。

  奥赛后臀中掌,血剌剌的口子涌出猩红液体,一声嘶鸣,很没义气地抛弃主人跑了。楼清羽翻落在地,惊出一身冷汗。

  以前看《水浒》,武松三拳打死老虎,热血沸腾兴奋之极,如今亲眼面对,才知武松若不是喝了十八碗「三碗不过岗」,此时面对如此巨物也是免不了心惊胆颤。

  他没有佩戴利器的习惯,身上只有一把匕首鱼殇。显然对面的老虎认为那把小小的匕首奈何不了它,所以眼看失去奥赛这个目标,便毫无顾忌的向楼清羽扑了过来。

  楼清羽灵敏地闪过,几次腾挪,都从虎口下勉强脱身。

  周边地势平坦,没有可避之所。太阳几乎快要落下,等天全黑了,不能视物的形势将对他更加不利。楼清羽此时宁愿来的是刺客,也不要是这样一头猛兽。

  握紧手中的上古神器,楼清羽伏低身子,紧紧盯着老虎的双眼,一刻不敢放松。

  老虎低声咆吼,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沉重起来。

  楼清羽身手敏捷,再次从虎口下避过,反身跃上虎背,一刀刺下。可那鬼东西反应迅速,竟一扭身拍来一掌,血盆大口闪着利牙咬下。楼清羽左侧一避,扑了个空,但肩部还是被扫中,血流如注。

  楼清羽滚着地面擦过,匕首刺中老虎腹部,子剑脱出握在手里。受了伤的老虎更加激起凶性,巨大的虎掌踩在泥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它一连数咬,见连咬不中,不由更是仰首狂吼,突然一转,再次扑来。

  楼清羽见一匕未中心脏,心中已是一凉。如今手中只剩下鱼殇子剑,只怕今天这关难过,对准了老虎一目,射了过去。

  一剑射中,白虎哀嚎一声,更加发狂地扑了过来。

  楼清羽本待后退避过,去拔虎腹的母剑,谁知脚下一根枯藤,不备之中竟被绊倒。眼见巨虎发命扑来,楼清羽立时惨然。

  此生休矣!

  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面对生死并未感到极剧的恐惧,只是丧生虎口之下让他有些不甘心。

  往事种种扑面而来,楼清羽脑海中浮现出迦罗炎夜暴怒苍白的脸。

  心中叹息,合上双目。

  原来不知不觉中,那人竟是他今生最亲的人了……

  楼清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山洞之中。坐起身来,一蒙面人坐在对面的火堆旁,正在烧烤一只野兔。

  「你醒了?」

  楼清羽动了动身子,发现左臂上狰狞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你刚才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我帮你止了血,伤口也包扎好了。好在你躲得快,并未伤到筋骨,休养几日便无碍了。给你!」那人扔过一个东西。

  楼清羽用未受伤的右手接过,正是匕首鱼殇。子母二剑已经套好,完好无损。

  楼清羽想起刚才和猛虎搏斗的危机之时,多亏这位蒙面人突然出手相助,不然自己肯定葬身虎口。楼清羽觉得他的身姿有些熟悉,似乎正是当日在苍州路上协助他们击退刺客的那名蒙面人。

  「多谢大侠出手相助。」

  那人的嗓音有些沙哑,淡淡地道:「不用客气。」

  「在下楼清羽,请问大侠贵姓大名?」

  「江湖小卒,不足挂齿。」

  楼清羽沉吟道:「那日在下与家人来苍州路上,也曾蒙大侠相助击退歹人。两次救命之恩,楼某不知如何报答。大侠……」

  「不要问了。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到时候,还是不知道的好。」

  楼清羽微微一凛,不再多言。他倒在洞角的草铺上休息。不知为何,他对这个来意不明的蒙面人有种莫名的信任,还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熟悉感。

  楼清羽望着蒙面人的身影暗暗沉思,但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看着看着,竟晕睡了过去。

  清晨在寒凉中醒来,楼清羽打了个寒颤,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晨曦的微光淡淡洒了进来。

  火堆只剩一些余灰,摸摸还有余热,看来灭了没多久。

  那蒙面人已不见了踪影。昨晚被救时混乱,后来在洞里没有交谈多久便睡着了,楼清羽本打算早上再仔细观察观察他,谁知竟一直睡到现在。

  楼清羽和迦罗炎夜进过几次山,对这里还算熟悉,起身慢慢走出洞外。

  一路上头昏沉沉的,手足发软,下山的速度非常慢。楼清羽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察觉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恐怕发烧了。

  那位神秘大侠,救人救到家啊。不是说好送我下山的吗?这么半路把我丢下,就不怕我挨不回去吗?

  楼清羽靠在树下休息了片刻,然后撑着树干站起,继续前行。模糊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熙攘之声,他凝神听了听,似乎是昨日遇虎的那个山崖,心中一动,拨开树枝,向那边寻了过去。

  尚未转出山角,嘈杂的叫嚷声中便听见秋儿处于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嗓音。

  「少爷——少爷你在哪里!」

  那声音中已夹杂了太多的惶恐和哭音,让楼清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围着虎尸的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秋儿……炎夜?」

  楼清羽唤了一声,一眼看见众人之中那披着黑色风衣、脸色苍白的人。

  众人闻声都是一震。沈秀清最先反应过来,扑过来叫道:「王妃,你还活着!」

  楼清羽扯了扯嘴角,「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沈秀清一愣。楼清羽往他怀里一靠,闭上眼,轻声道:「快点……我不行了……」说着身子一软,倒在这医术高明武功高强的大夫怀中,放心的晕了过去。

  楼清羽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隐约知道自己在发烧,伤口大概受了风,不知道会不会发炎?这里的条件落后,万一引发其它并发症就麻烦了,这具身体又没那么健康……

  不行!他还不想死!

  想起迦罗炎夜和他腹中的骨肉,楼清羽就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死。不论在这个世界怎样活着,他已经有了至亲的人,至少他也要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几次恍惚地醒来,感觉司锦小心地给他肩膀的伤口换药,还有人给他喂水喂药,似乎还曾听见秋儿沙哑的嗓子在那里唤他。

  有一次醒来,眼前黑沉沉的,房间里很暗。楼清羽朦胧地感觉有人在他身旁,他努力眯起眼集中焦距,慢慢摸索过去,握住那人的手,沙哑艰涩地道:「别……别在这里,小心……传染……」

  并未听到回答。楼清羽实在病的不清,感觉那人给自己喂了几口水,自己好像模模糊糊地对他说了什么,然后渐渐再度人事不知。

  手,却一直没有放开。因为意识太过朦胧,以致醒来后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楼清羽在床了躺了三、四天,烧才终于渐渐退了下去,人也清醒过来,只是身体还极度虚弱。左肩上的伤口果然发炎了,但好在治疗及时,那蒙面人给他用的也是极好的药,终于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胸疾旧症却复发了,短时间内好不了,必须好好休养。

  楼清羽苦笑。才好了两年多,又要做回病秧子了,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迦罗炎夜望着楼清羽白皙的面颊消瘦苍白,双颊尖了下去,露出越发显得坚毅的下巴。只是眼神仍然那般清亮,因为病中,比平时更加多了一抹柔和的温意。

  楼清羽见他进来,微笑地唤:「炎夜。」

  迦罗炎夜走到床边,慢慢坐下,问道:「好点了吗?」

  「好多了。」楼清羽拉拉他的袖子,让他坐过来点,细细看看他,道:「那天我错了,你别生气。」

  迦罗炎夜微微侧过头,没有说话。

  楼清羽道:「你那天怎么上山了?看见你真是吓了一跳。让你着急了,真抱歉。脸色好像有些不好,身体没事吧?」

  「脸色不好的是你吧。」

  楼清羽笑笑,摸摸自己的脸,问道:「真的不好?」

  迦罗炎夜说完那句话就觉得自己的口气不太好。他明明是关心清羽才来的,怎么那态度好像有点太高高在上了?

  他努力缓了缓口气,尽力轻缓地道:「还好。比前两天好多了。」

  楼清羽并不在乎迦罗炎夜把夫妻间的关怀弄得像长官视察似的,他已经习惯了,毕竟不能指望一个出生以来就身居高位的王爷学会关心他人。

  楼清羽想起那天自己贸然上山引起的后果,迟疑道:「那天山上去了多少人?他们看见你……了吗?」

  「你别管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吧。」

  楼清羽皱了皱眉,「那些人……你到底……」

  迦罗炎夜轻描淡写地打断他,「这件事你别管!没人看见,不会有问题的!」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

  迦罗炎夜心里有些懊悔。他并不是故意语气这么生硬,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和脾气。其实那天的事仔细回想,还是自己做错在先。楼清羽起的那个名字他虽然不喜欢,却没有理由随便怀疑他的用心,而且……自己后来说话也确实过分了些。

  毕竟孩子的事也是他的心头伤,但不知为什么,那时候就是不想示弱,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内心的软弱,所以冲口说出了让两个人都受伤的话。

  楼清羽负气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让他被重重击倒。

  活着的人,永远争不过死者。

  迦罗炎夜觉得自己那一刹那好像不会呼吸了,胸口胀得要爆开,整个人被种陌生而愤怒的情绪所虏获。

  晚上楼清羽没有回来,他从盗汗中惊醒,浑身酸痛不堪,往旁边摸了摸,却摸了个空。以往这个时候他从梦中醒来,楼清羽总会随着他的动作睁开眼睛,虽然困倦却温柔地帮他按摩腰背,或者轻声和他说两句话。但今夜身旁一片冰凉,让他的心也沉了沉。

  迦罗炎夜为自己瞬间产生的不安和失落感到厌恶。他从不依赖任何人,也不习惯依赖任何人。他发现楼清羽深夜未归,派人去寻,竟在山脚下找到受惊的奥赛,后臀还有虎爪之伤,那一瞬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慌恐,连夜带人上山去寻。

  直到天色将明时,山上终于传来消息,似乎找到什么了。他急忙骑着狮子骢冲了上去,谁知竟在半山的悬崖边,发现一具白虎横卧在地,地上满是腥臭的血迹,虎尸上还有鱼殇剑留下的痕迹。

  迦罗炎夜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直到楼清羽突然憔悴地出现在眼前,整个人才好像从虚浮的半空中踏踏实实的落了下来。

  他不记得他们是怎么下的山。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提着心,看着沈秀清和秋儿把楼清羽送回卧室,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帮他治伤喂药,心口一直茫然纠痛着。

  这样的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

  楼清羽昏昏沉沉了好几天,他也跟着难受了几日。没有楼清羽在旁,半夜睡不踏实。偶有抽筋盗汗,他不喜旁人近身,也只有自己硬撑了过去。

  那夜反复无法入睡,起身披衣去看楼清羽,谁知他竟迷茫的醒来,拉着自己的手梦中呓语,说什么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不会去死……

  迦罗炎夜黑暗中竟脸红了一阵。

  他从未想过,竟会有人对他这般情深意重。当初他强娶他,实没安着什么好心啊。

  其实迦罗炎夜已隐隐察觉自己对楼清羽的感情不一般,可却不愿深想下去。此时见他旧症并发,又受了重伤,心里日日担忧,面子上却死咬着说不出来。

  「你……」他打破沉默,却只吐出一个字,再说不下去。

  楼清羽不再提刚才的话题,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色道:「听说那夜你也寻了我一夜,身子真的没事么?」

  「孩子没事。」

  「我不是问孩子,我是问你呢。」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楼清羽往旁边侧了侧,拍拍床榻,道:「上来躺躺。」

  迦罗炎夜蹙眉。

  楼清羽笑道:「上来吧。正好小睡一会儿。」

  迦罗炎夜犹豫了一下,慢慢脱了鞋子,上床在楼清羽身旁躺下来。

  这几日他一直住在耳房,晚上睡不踏实,白天还要处理府里那日遗留的一些事情,精神委实不好。

  楼清羽拉过被子给二人盖上,手在他腹上摸了摸,低低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迦罗炎夜低声道:「以后不要随便跑出去。」

  「嗯。」楼清羽轻轻应了他,道:「那天的事还生气吗?」

  迦罗炎夜沉默片刻,道:「那天是我小题大做,原不是你的错。」

  「你不喜欢那个名字,我们不用就好了。其实那人……早已不在这世上。我视他如兄弟,原只为了纪念,以后不会再提。我说那话,也是恼急了,你别放在心上。」

  迦罗炎夜静静望着他,楼清羽的神情让他不忍。他慢慢垂下视线,低声道:「你不必勉强,我也没有那么小气。」

  楼清羽轻轻一笑:「你说这话,倒像吃醋一般。」

  迦罗炎夜微窘,顿了顿道:「那天我也过分了,你、你……」

  「我不生气。」楼清羽笑咪咪地看着他,伸手搂住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额上,轻轻道:「其实,那天的话我没有说完。」

  「什么话?」迦罗炎夜微微一僵。

  「活着的人,永远争不过死者。但活着的人,却永远比死去的人更重要。」

  二人和好如初,经历了此番生死之劫,感情竟越加和睦了。

  随着天气渐暖,迦罗炎夜身上越发重了,渐渐行动不便,燥热难耐。到了四月末,已经很懒得动身了。

  沈秀清劝道:「王爷,您适当的多运动运动,对孩子有好处,生产也容易些。」

  迦罗炎夜不耐道:「内院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你让我运动什么!」他近些日子早憋坏了,满肚子闷气,委实无处发泄。

  楼清羽忙柔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你想怎样?我陪你。」

  迦罗炎夜火气稍稍消些,道:「算了,出去散步吧。」

  散步回来,楼清羽早让人准备了温热的浴池。迦罗炎夜现在体温异常的高,在外走一会儿便热出一身大汗,每天楼清羽都会陪着他沐浴。

  南方最不缺的就是水,浴室的清池里蓄满了从后山清泉引来的清水,以沐浴而言,微微加热后的水温仍有些偏低,但浸泡却足以消暑。

  迦罗炎夜浸在水里,楼清羽坐在池沿边帮他搓背。

  此时迦罗炎夜的肚子在水池下看得分明,鼓鼓胀胀,胎儿不时的蠕动都清晰可见。水的浮力极大的缓和了他的不适,所以每天都要泡上好一会儿。

  「真快受不了了。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楼清羽笑道:「再忍忍,还有一个来月吧。」古时人说十月怀胎,可实际上人类的孕期只有九个月零十天左右。

  他轻轻滑下浴池,靠在迦罗炎夜身边,摸摸他的肚子,道:「你能摸出孩子的手脚在哪里吗?」

  迦罗炎夜一愣,道:「这个还能摸出来?」

  「他在你肚子里,他动的时候你感觉不出来么?」

  迦罗炎夜还真……没注意过。过了半晌才道:「有时会踢我这里,大概是脚在动吧。」

  楼清羽按照沈秀清教的方法这摸摸,那按按,又在他说的地方探了探。

  迦罗炎夜推开他的手,语气不善:「你做什么?太用力了。」

  「秀清说你的胎位有些偏了,这两天让他帮你正正吧。」

  迦罗炎夜僵了一瞬,没有说话。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孩子好……」

  「好了,知道了。」迦罗炎夜截断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又有些担心地问:「偏得厉害吗?」

  「让秀清好好帮你看看。若不是你固执,也许早查出来了。」

  迦罗炎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似乎也没有了泡澡的心情。

  「出去吧。让他现在就过来。」

  楼清羽轻轻揽住他,低声道:「别担心,有我陪着你,不会有大碍的。」

  迦罗炎夜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忽然忍不住重重在他腕上拧了一记,慢慢出了池子。

  楼清羽苦笑,知道这是他在怨恨自己让他怀孕,可也不知道是谁想要孩子的?揉了揉手腕,跟着爬出浴池,小心地上前扶住他,帮他擦干身子,穿好衣物,回到卧室。

  第十四章

  皇城。

  迦罗真明听到内侍传来的消息,一时间有些茫然。再问了一次,才确认是真的。

  「安阳内君昨日夜里,薨了。」

  「朕前些日子还听说,病情不是有起色么?」

  内侍低声回道:「太医说,许是回光返照。」

  「……朕知道了,传令下去,着内宗府按皇室规仪厚葬。李驸马守孝过后,再升两品。」

  「是。」

  迦罗真明靠在龙椅上,长叹口气。

  安阳内君是先皇的长双子,比他大两岁。十六岁时便被封了皇双子的最高封号,安阳临仪内君,下嫁南安王李家。他身子一直不好,多年来也无子嗣,年前开始缠绵病榻,拖了这几个月,竟然去了。

  迦罗真明看到亲手足就这样没了,心里自然伤感。

  说来,先皇的两子三双一女中,除了德馨尚未出嫁,安阳内君和另一位皇双子岳阳内君都没有子嗣。北郡王倒是有一个儿子,却不是他自己生的,而是他的侍妾。若不是他有这个儿子,当年先皇也不会将他封了郡王。皇室皇双子的命运,一般都是嫁掉。

  迦罗真明让人安排好安阳内君的丧事,出了大殿,正看见德馨公主迎面而来。

  迦罗德馨今年已经十五岁,到了及笄出嫁的年龄。性子稳重了几分,却仍是那般神采飞扬,脸上有着一种公主的骄傲和尊贵。

  「皇兄。」

  「德馨,这几日不要在宫里随意闲逛,回去换身素服。」

  「怎么?」

  「安阳内君……没了。朕以为你已经收到传信了。」

  「什么?我刚从父后那里回来,没有听说……怎么那么快?」德馨大吃一惊。

  安阳内君是先皇第一个孩子,不过二人年纪相差十几岁,德馨很小的时候他已出嫁,所以感情不是很深。但因为先皇子嗣不多,所以这个消息还是让她黯然。

  「朕也刚知道。有时间你去多陪陪父后,这件事宫里也要操办,少不得费心。」

  「是。臣妹知道了。」

  迦罗德馨已经渐渐明白一个公主该有的责任和礼仪。她与迦罗真明虽然同母所出,却并不十分亲厚。以前她与二皇兄关系最好,可是现在迦罗炎夜身在异地,皇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德馨与皇上的关系不觉也渐渐缓和了些。

  「皇兄,你要去哪?」德馨公主见他向外走,问道。

  「段妃身体不适,朕去看看。」

  德馨哦了一声,嘴角轻勾,「段贵妃现在身怀六甲,不比当日,皇兄是应该对人家多关心关心。」

  迦罗真明看她一眼,道:「朕的贵妃,朕自然关心。」

  德馨看着皇上带人向后宫走去的身影,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身后的贴身宫女知道她一向不喜段贵妃的为人,低声道:「公主,皇上大婚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子嗣,您怎么不开心些?就算不开心,也不要太露痕迹。」

  迦罗德馨道:「二皇兄也快有子嗣了,我倒是开心的很。二皇嫂和皇上的那些妃子不一样,他养的孩子错不了。就段女人那狐媚样……哼!」她又重重哼了一声,衣袖一摔,道:「回宫,换素服。」

  八个月的时候,胎儿会渐渐下移,进入骨盆。楼清羽记得前世他接触不多的妇产知识应该是这样的。

  看着迦罗炎夜越发庞大的身躯,和比从前丰满宽阔了些的臀部,楼清羽仍然对这个世界男人可以生育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

  迦罗炎夜显然也接受不了自己现在的状况。因为第一个宝宝刚刚七个月的时候就早产了,其情形几乎可以说是流产,所以那时他并未体验过完完全全孕育一个胎儿要付出何等代价。

  现在他每日腰酸背痛,尿意频繁,盗汗抽筋,甚至有时会被孩子顶得反胃。种种情形让他越加不耐身上这个重担,只想着能够早日解脱的好。

  而沈秀清作为大夫,却觉得迦罗炎夜的情况并不十分乐观。虽然他的身体为了适应生产而发生了转变,但暗双的体质与男子无异,根本无法同真正的女人和双儿相比。

  且胎儿似乎挺大,即使是一般女人和双儿,分娩起来都会有一定困难,更无论迦罗炎夜男子的体型所带来的不便。

  迦罗炎夜现在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面,弯腰也已经成为一项十分吃力的动作。由于腹部和胯骨负担过重,让他的腰背时常酸痛,这一点最让他难以忍受。

  胎位前几日沈秀清已经帮他抚顺,仍然建议他多多运动,不要总是躺着或卧着。但迦罗炎夜现在坐着都觉得吃力,如何愿意气喘吁吁的走来走去?不过好在他的意志坚毅,又有楼清羽在旁督促着,倒是坚持下来了。

  当他得到安阳内君的消息时,正和楼清羽在院子里进行每日不落的散步活动。

  迦罗炎夜只愣了一瞬,然后继续像变形的企鹅一样散步。

  「安阳内君?」楼清羽回忆了一下,道:「我没有见过。不知生了什么急病?」又看了看迦罗炎夜,道:「你好像并不怎么意外?」迦罗炎夜淡淡地道:「他是先皇所有子女中,身体最差的。」

  二人默默散步。迦罗炎夜忽然停了下来,略略蹙眉,手按着腹部。楼清羽知道是孩子在踢他了,一般若不是孩子踢得太猛,

  迦罗炎夜很少有什么大反应。

  「我听听。」楼清羽弯下腰,贴到他的肚子上,一块凸起,正撞在他面上。

  「好有力。」

  迦罗炎夜咬着牙,强忍不适,看着楼清羽欣喜地表情,道:「我觉得是儿子,不然不会这么折腾人。」

  楼清羽笑道:「男孩女孩都一样,在肚子里都这样。」

  楼清羽扶着他回到卧室。大概安阳内君的消息还是让迦罗炎夜有些不好受,今天他没有发脾气,只是说累了,要躺床上歇会。楼清羽看着他睡下,出了卧室,在外屋看见司锦。

  司锦道:「王妃,我觉得最近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最近宅子四周有些人鬼鬼祟祟,还有人向府里的下人打听王妃的产期。」

  楼清羽皱眉:「知道是哪来的人么?」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似乎也不是京里来的。」

  「口音做不得准。再遇到形迹可疑的人,让隐卫暗中跟上,看看和什么人接头。顺着往下追查。」

  「是。我已命人去做了。」

  「这件事不要告诉王爷,有了消息禀告我。」

  「是。」

  司锦出去了。楼清羽坐在椅上,敲了敲把手,心下沉吟。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也许这些人,与去年伏击他们的人有关。还有那天救他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那人与那伙刺客明显不是一伙,可是他们幕后的人,又分别是谁呢?

  司锦查到了消息,回道:「接头人是江湖上一个名为听风楼组织下的小喽啰。他的任务就是负责把消息传回楼里,对幕后主使并不清楚。」

  楼清羽第一次接触江湖事务,感叹武侠小说诚不欺我,江湖果然无处不在。想了想道:「让陈竟想办法查查。这听风楼的幕后人,必定和京城有关。」

  「是。」司锦领命下去。

  楼清羽隐隐觉得不安。江湖人若无背景,一般绝不会找朝廷和皇室的麻烦,而朝廷和皇室的人,若不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也很少招惹江湖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竟想透过江湖人的手来对付他们。可见此人小心谨慎,筹划已久,而且绝对位高权重,才越发不敢暴露自己,所图谋的,必然不是小事。

  楼清羽忧心忡忡,随着迦罗炎夜的产期临近,更加不安起来。可是更糟糕的事在后面,迦罗炎夜的产期过去,竟然迟迟没有临盆的迹象。

  「呼——热死了……湿巾,给我湿巾。呼——」

  迦罗炎夜坐在内堂的凉椅上,楼清羽在一旁给他不停地扇风,闻言连忙在水盆里投了湿布巾递过来。迦罗炎夜一把接过来,在身上不停地擦,可汗珠还是顺着他的额头和脖颈不停滚落。

  南方的天气本就湿闷,今年不巧还特别热。楼清羽知道古时的五月,在现代正是公历六、七月最热的盛暑时候,对迦罗炎夜这位待产的孕夫而言,简直是人间地狱。

  迦罗炎夜扔下已经变得温热的湿巾,皱紧眉头低吼:「热死了!太热了!呼……」

  楼清羽看他捧着大肚子在那吃力喘息的模样,觉得心疼,却十分无奈。

  这里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唯靠湿巾和他的手力风扇,根本满足不了迦罗炎夜的需求,只盼着孩子早点出来能好点。

  「他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他还没想完,迦罗炎夜已不耐烦地叫了出来,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肚子,微微侧过身。

  楼清羽问道:「腰酸了?」

  迦罗炎夜也不说话,只是侧靠在凉椅上。楼清羽放下凉扇,帮他按摩酸痛的腰背。

  迦罗炎夜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要折了,不论躺着卧着,都整天整夜的酸痛不堪。偏偏楼清羽和沈秀清还一个劲的催他多运动,说孩子还没有临盆迹象,让他没事就多走动。可是他带着这么一个十几斤的大负累,连平日的起身如厕都费力,哪里还有精力运动!

  「好点了吗?」

  「不好!太折腾人了!」迦罗炎夜语气不善。他最近整个人又烦又躁,一触就爆。

  楼清羽眉宇微蹙。最近院子外面很不安分,他很担心会出什么事,心底也希望孩子早点出生,可是偏偏迦罗炎夜这里却没有一点动静。

  九个月早过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其实前几日他想到一个办法。既然现在运动没什么作用,他倒很想试试那个,只是一直没好意思提。此时见迦罗炎夜一脸烦躁和忍耐,想了想,觉得刺激一下也好。

  他的手顺着迦罗炎夜的腰背慢慢抚摸,滑到他丰腴了许多的臀部,然后沿着那厚重的肚皮,又缓缓探到前面。

  「你在干么?」略带色情的爱抚,让迦罗炎夜吃惊地回过头。

  「帮你疏解一下。」楼清羽轻笑,手指已经灵巧地翻过外衫,探入他的裤中。

  「这种时候,你……唔……」迦罗炎夜轻哼了一声,有些笨拙地挺起身子,随着楼清羽的律动轻轻喘息。

  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靠楼清羽的抚慰疏解自己的欲望,这样行动不便的身体,甚至让他摸到自己的分身都很困难,所以他已习惯楼清羽这种亲密的行为。不过今天他的动作好像有点不一样。

  「你、你要做什么?」

  迦罗炎夜折腾了良久,终于射了出来,卧倒在宽敞的凉椅上,看着楼清羽欺上身来,更觉诧异。

  楼清羽伏在他身上,轻轻一笑,道:「秀清让我想办法帮你催产,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不如我们试试。」

  迦罗炎夜警戒地望着他,「什么主意?」

  楼清羽摸摸他的肚子,道:「我们做吧。」

  「什么?」迦罗炎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楼清羽流露出委屈的神色,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道:「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碰过你了。你还有我帮你,可是我怎么办?」

  「你疯了!」迦罗炎夜变色,「我这个样子你还想要?」

  「放心,孩子都这么大了,不会伤到他。再说,你也想他早点出来不是么?」

  「休想!」

  楼清羽耐着性子对他解释,这是一种科学催产的方法,对孩子无害有益,也有助于他顺利生产。迦罗炎夜初时自然不信,可是楼清羽一边有条有理地对他解释,一边欺负他现在行动不便,上下其手,竟把他弄得招架不住了。

  「楼、清、羽!你给我滚!」迦罗炎夜咬牙。

  楼清羽此时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孩子按时出来。而且摸着迦罗炎夜变形的身材,看着他的大肚子,欲火竟真的窜了上来,想收手也不行了。

  「我滚了,这个小家伙怎么办?」楼清羽完全不把迦罗炎夜铁青的脸色放在心里,有技巧地抚慰他身上的敏感之处,勾起他的欲望。

  迦罗炎夜有些慌了,「你还真要做吗!」

  「当然!这是最快的方法!」

  楼清羽将他小心翼翼地侧压在身下,慢慢褪下他宽肥的衫裤,手指探入那比以前微微松软的后穴。

  「住手!清羽……」迦罗炎夜低吼,笨拙地要回过身来,却发现完全是徒劳的。

  楼清羽用刚才他自己的精液,缓缓涂抹在他的内壁上。不到一会儿工夫已可以伸进三根手指。

  「开的好快……」他低笑,在迦罗炎夜的耳边轻喃,细碎地吻着他敏感的耳垂。

  迦罗炎夜被他挑逗得打了个颤,渐渐也情动起来。

  楼清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分身纳进去,迦罗炎夜侧趴在那里,闷闷哼了一声。

  午后的内院,只有蝉鸣声不停地响着。内堂的竹帘随着夏风微微晃动,闷热的空气缓慢流动。

  「啊……呃……」

  迦罗炎夜拧紧双眉,一手气喘吁吁地抓着凉椅边沿,一手扶着肚子,随着楼清羽的缓缓律动而微微摇晃。

  这般云雨的感觉十分奇怪。二人久未交合,此次临产之即欢爱,腹中胎儿本在静静沉睡,后也似醒了过来,轻轻蠕动,好像二人背着孩子偷欢一般。迦罗炎夜恍然有种错觉,似乎腹中胎儿正在凝目四望,动手动脚,不明父母在做何事,急欲参与其中……

  「啊……不行!慢点……」

  楼清羽托起炎夜修长的左腿,正欲分得再开些,听到他的唤声,顿了一下,薄汗轻喘,哑声道:「怎么?」

  「你、你快些……我觉得……有些奇怪。」

  楼清羽紧张道:「你觉得如何?我伤到你了?」

  迦罗炎夜拧眉道:「我浑身酸疼,撑不住了。」

  楼清羽道:「这就好了。」说完又抽插了几下,摸出一块方帕,匆匆撤了出来,射在帕上。

  迦罗炎夜轻吁口气,任由楼清羽放下他的大腿,帮他收拾利落,慢慢坐起身来,觉得腰腹更加酸痛了,忍不住恼道:「叫你不要做了,你偏做!现在让我难受得更厉害了。」

  楼清羽摸摸他的肚子,道:「奇怪,做了这么久,怎么没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迦罗炎夜拍开他的手,捶腰道:「这下你可知足了?」

  楼清羽笑道:「你也知足了吧。」

  迦罗炎夜想到自己刚才也甚得趣味,只可惜肚子太大,负累太重,无法纵情欢愉,忍不住有些羞赧。

  「就知道你在胡说八道,哪里有这般催产的?听也没听过,以后休想再碰我!」

  「嗯……一次不成,怕还要再接再厉。」

  「你……」迦罗炎夜刚想怒声,忽然一顿,面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

  迦罗炎夜沉默片刻,捂着肚子,慢吞吞地道:「……成了。」

  「什么成了?」

  迦罗炎夜蹙起双眉,微微挺起身子,道:「好像……真成了。」说完猛地捏紧凉椅扶手,闷闷哼了一声。

  楼清羽呆了一瞬,才明白过来。

  「真成了?怎么那么快……我扶你回屋。」

  迦罗炎夜忍下一波阵痛,轻轻点头,在楼清羽的搀扶下吃力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进内室,刚至床边,又是一波疼痛,不由痛得身软,一下扑倒在床榻上。

  楼清羽骇了一跳,慌忙扶他躺好,出去找沈秀清。

  迦罗炎夜侧躺在床上,很不喜欢生孩子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可也不是双儿。几万个男子里不见得有一个暗双,为什么偏偏自己就是呢?难道真是上天眷佑,不亡迦罗氏?

  「唔……」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酸酸胀胀的,整个身子像在下沉。迦罗炎夜想起上次的早产,心里忽然划过一抹怯意。

  他在战场无数次出生入死,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惶恐,而且那种痛……想起来便让人不寒而栗。

  「清羽!清羽……」他忍不住惶惧的呼唤。

  楼清羽正带着沈秀清和司锦匆匆进来,听见他的唤声,连忙奔过来,握住他伸出的手。

  沈秀清看过脉,确实是要生了。他看了一眼正靠在软枕上闭眼喘息的迦罗炎夜,肚子鼓胀得像座小山,随着他吃力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孩子看来不小啊,生起来大概很困难,王爷……

  沈秀清暗中抹汗。

  上天保佑,一定让王爷安产啊!

  沈秀清的担忧是对的。这一次生产比上一次艰难许多。

  从午后开始,到了傍晚,迦罗炎夜仍在辗转呻吟,离生产还有好长时间。

  楼清羽喂他吃了一点东西。迦罗炎夜不像上次那么固执,明白这个时候不能任性,于是一边痛着,一边艰难的吃了些。

  可他身上实在痛得厉害,几次想狠狠咒骂,却知道于事无补,纯粹浪费体力而已,便都忍了下去。但楼清羽在他眼中,却越来越像罪魁祸首了。

  「呃——痛!」

  时间过得异常的慢,屋子里有些闷热,众人都是满头大汗。迦罗炎夜浑身都湿透了,在疼痛的海洋中不停地翻滚。

  阵痛越发剧烈和密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挣扎的野兽,除了大口的呼吸,再做不了别的事了。而这可怕的过程如此漫长,恍惚间有种遥遥无期的感觉。

  羊水终于破了。这次楼清羽没有扶着他下地走动,实在是看他太吃力,身子又重,不忍让他再辛苦。

  沈秀清也没说什么,因为胎位已经矫正,孩子下来只是迟早的事,并不想让他浪费体力。不过楼清羽坚持让炎夜半靠在软枕上,不让他平躺下来,说这样有利于胎儿向下走。

  沈秀清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再看王爷的体型,也明白这个孩子比上一个要艰难。

  这个时候没有先进的止痛药,生产无疑是一种酷刑。迦罗炎夜从午后痛到半夜,还没有进入最后的关键时刻。

  他在楼清羽的搀扶下上过两次净桶,除了排出一些秽物,然后淅淅沥沥地便全是透明浑浊的羊水。这些液体已经断断续续地流了很久,后穴被撑开了些许,却只有四指宽度,根本无法容纳胎儿的出入。

  迦罗炎夜只觉这次生产的坠痛有种撕裂之感,整个身体好像要被劈成两半,让他在阵痛之中上下沉浮。

  秋儿端着一盆新烧好的热水,匆匆来到里屋。内室的房门紧闭,但站在门外,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呻吟声,还是可以清楚地听见。

  秋儿很难想象平素高高在上,冷傲如铁,狠厉如剑的安亲王生产时会是什么模样。事实上他也没有机会见到,因为司锦不让他踏进内室一步,他只能在门开门合的瞬间,透过朦胧的屏风,看见少爷坐在床边的身影。

  王爷好像是从午后不久开始生的,怎么过了五、六个时辰还没生下来呢?

  秋儿并不知道迦罗炎夜曾经生过一个孩子,在他单纯的脑袋瓜里,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生产是怎么一回事。关于暗双的传闻,他也是小时候听老人家提起过。

  他对他家少爷,是完全的信任和崇拜,而且他的忠心,让他下意识地对这件事不去揣测。他只是乖乖地捧着热水,等着司锦出来。

  唉,好久……晚饭都凉了,少爷也不出来用点,累坏了怎么办?

  夜已经深了,秋儿似乎完全没想过现在需要体力的是王爷,而不是他家少爷。事实上他下午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事要做,只是守在后厨房,看着司锦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他几次送水送饭到门边,也未听到里面有声音。直到傍晚的时候,房里才传出低低的呻吟声。

  第一次听见那声音,他还吓了一跳,尤其在司锦开门的瞬间,更是清晰可闻。

  王爷……好像挺痛的啊……

  秋儿当然知道生孩子是会痛的,但是没想到王爷那般尊贵冷凛的人,也会痛到喊叫出来。

  「啊——」

  秋儿还在胡思乱想的当口,忽然屋里一声高起的叫声让他骇了一跳。

  门扉打开,司锦匆匆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污水。昏暗的烛火下,秋儿可以看见搭在盆边的布巾上,还染着暗红的颜色。

  他打个寒颤,匆匆将手里干净的热水与司锦交换过来,见司锦脸色不好,不由担心地问道:「司锦,你怎么了?王爷还没生吗?」

  「我没事。王爷还没生。」

  「刚、刚才是王爷在叫吗?」

  司锦看看他紧张的小脸,道:「你去外间候着吧,可能还要好些时候。如果有时间就打会儿盹,咱们人少,需要的时候一定要伺候周到,知道吗?」

  秋儿点点头,担忧地看着他,忽然道:「阿锦,生孩子都这么痛吗?」

  司锦听他这么唤自己,心下一热,淌过一丝甜蜜,强自镇定道:「是啊。生孩子没有不痛的,痛完就好了。」

  「你、你也会这样吗?」

  司锦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不由有些羞赧,但看着秋儿清澈认真的双眼,又不忍心骂他,只好含糊道:「当、当然。不过我是双儿,应该……好点……」

  秋儿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血盆,忽然道:「以后我不会让你这么痛!」说完,端着污水匆匆走了。

  第十五章

  司锦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喜又甜,竟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下笑骂:傻小子,你这话说晚了!

  他端着热水进屋,正听见王妃焦急的声音。

  「秀清,炎夜好像晕过去了……」

  「无碍。王爷太累了,这会儿胎力正弱,让他休息会儿。」

  已经快一夜了,孩子竟然还没有出来,楼清羽开始感到慌张。

  「秀清,他到底什么时候能生下来?都这么久了,怎么孩子还不出来?」

  沈秀清额上也出了一层汗,安抚道:「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双儿生产本就比女子困难点,大都要一两天的时间。」

  「这、这么长……」

  司锦连忙过去道:「王妃,您别慌,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王爷还要您照顾呢,您不要太紧张。」

  楼清羽勉强道:「我知道。我不紧张。」

  其实哪个要作爸爸的人会不紧张?楼清羽一直陪在迦罗炎夜身边,心已经快跳出来了,可是为了不影响那正在生产的人,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虽然有过一次经验,但再次看到这种场面,仍是让他坐立不安。

  他接过司锦递过来的布巾,帮炎夜擦拭身上的汗水。

  「呃……」

  迦罗炎夜幽幽转醒,只觉温热的湿布巾擦去了黏人的汗水,身上清爽了一些,胸口也不那么憋闷了。他睁眼双眼,看见自己半靠在楼清羽怀中,腹部仍然高高隆起,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什么……时辰了……」

  楼清羽柔声道:「过了丑时了。」

  迦罗炎夜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沈秀清低声道:「王爷,若到了清晨,孩子还不落地,属下要给您服催产药了。」

  迦罗炎夜闻言,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随即痛楚地抓紧床褥。

  「呃……啊——啊啊——」他用力挺起身子,狠命地咬牙,脸孔涨得通红,紧紧绷起身子有一两分钟之久,又颓然倒下。

  如此折腾到清晨,迦罗炎夜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惨兮兮地半躺在床上,身子无力的向下滑,全靠楼清羽一直抱着他。

  沈秀清喂他服下催产的汤药,对楼清羽道:「待会儿产道完全打开,我要帮王爷推腹,你一定按住他。」

  「什么?」

  楼清羽真的快疯了。上一次的生产过于急促和悲伤,并未让他感到如此可怖,此刻看见迦罗炎夜苍白扭曲的俊容,楼清羽恨不得能替他分担痛楚。

  迦罗炎夜因为受不了后半夜的剧烈疼痛,四处乱撞,楼清羽按不住他,怕他伤了自己,只好将他四肢束缚在床头上。

  迦罗炎夜紧咬着双唇,下唇已流出血来,楼清羽给他塞了一块拧好的布巾。沈秀清和楼清羽的对话他一点也没有听见,因为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对付腹中再次绞烈起来的剧痛上。

  他的头发全部凌散开来,胡乱而黏湿的沾在身上枕上,脸色苍白如纸。随着剧痛的来袭,他猛然仰起头,用力攥紧束缚的白布,整个身体痉挛起来,牙齿狠命地咬着嘴中的东西,喉咙深处发出撕裂的闷哼声。

  楼清羽颤声道:「能不能给他喝点药……减少一点痛苦,或者……昏过去都可以。」

  「不行!没有王爷的助力和配合,孩子下不来。你要是不行,让司锦来。」沈秀清也十分焦急,出了满头大汗,语气有些不耐。他正在专心检查迦罗炎夜的下身,由于羊水流得很快,再不快点大概就要流尽了,到时干生,以王爷的状况更加困难。

  迦罗炎夜熬过这阵痛楚,再也受不了地松开嘴里的布巾,粗重地喘息片刻,面色清白地干哑低喊:「好痛……清羽!清羽我好痛……啊——」

  楼清羽拉着他,极力镇定声音道:「没关系,你放心,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催产药发挥了功效,腹部又一阵猛烈的收缩,整个肚子都坚硬起来。迦罗炎夜痛得眼角溢出泪水,猛然大喊了一声,拼命挣扎。

  他真的没想到会这么痛,比上次痛这么多。他想大骂楼清羽,甚至想掐住他的脖子狠狠揍他一顿。

  这么痛!让他这么痛!

  可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时间拖太长,体力都快熬干了,而真正的催产才刚刚开始。

  「啊——滚!别碰我……别碰我——」迦罗炎夜绝望地冲沈秀清嘶喊,几乎陷入癫狂状态。

  可是沈秀清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重重按在他的腹上,用力向下揉抚。

  「啊——」迦罗炎夜完全被这种剧痛打败,竟挣着坐起身来,眼睛瞪得通红,脸上似乎憋出血来,几乎挣脱了双手的束缚。

  楼清羽连忙将他紧紧按住。迦罗炎夜犹如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只能不断挺起沉重的腹部,反复辗转痛呼。

  催产药的效用十分惊人,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后穴已经完全打开。沈秀清一次次把孩子向下推,可是在看到孩子的头壳的时候,却不由忧虑起来。

  「炎夜,呼吸!用力呼吸……吸气……呼……」楼清羽鼓励着他。

  迦罗炎夜随着他的声音张大嘴巴,反复吸气,可是仍然抵抗不了疼痛的折腾。他只觉得腹中的坠痛卡在那里,孩子在里面不停挣扎,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母体的束缚。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当迦罗炎夜终于抵抗不住,再次昏迷过去之后,楼清羽冲沈秀清急切地问道。

  沈秀清面色沉重,「孩子太大,卡住了。」

  楼清羽面色煞白。沈秀清也有些害怕。

  就是女人碰到这种状况,也不知要熬多久。有些人两天两夜也生不下来,好不容易下来,可能孩子也憋死了,而且容易引起产后大出血。那样的话,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楼清羽知道就是在现代,遇到这种情况也必须使用产钳,生生把孩子钳出来。如果不行,也必须立刻剖腹产,不然后果十分危险。低头看着半昏过去的迦罗炎夜,见他面色青白,满头冷汗,发丝凌乱,只有微微半张的双唇中呼出的急促而虚弱的喘息。

  「该死!」楼清羽咒骂一声,解开束缚迦罗炎夜的布巾。

  「你要干什么?」沈秀清惊道。

  楼清羽对司锦低低吩咐了两句,看着他脸色苍白的匆匆下去,对沈秀清道:「我曾听说过一种生产的办法,现在试一试。如果不行……用剪子剪开后穴,把孩子拉住来。」

  沈秀清也想到了后一个办法。但王爷不是真正的双儿,他的体形更接近男子,髋骨恐怕无法容纳孩子过大的头颅通过。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如果放弃了孩子而保住王爷,想必王爷也不会放过他,还不如放手一搏。

  沈秀清和司锦对楼清羽都有一种奇怪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来自长期的接触和了解,是生活中一点一点积累的,所以当楼清羽把狼狈的王爷从床上半抱起来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阻止。

  「呃……」迦罗炎夜幽幽转醒,低低呻吟一声,感觉被楼清羽硬抱了起来,双腿不由自主地大分。

  「你、你做……什么……」迦罗炎夜虚软地被他架起,双腿无力地垂在床上,浑身都在痛,肚子重得好像快要坠下去了。

  楼清羽在他耳旁低声道:「坚持一下!很快就好。」

  「不、不要……」

  迦罗炎夜恐惧地看着楼清羽分开自己的双腿,抬高身体,将他架到床下。

  司锦准备了一个洗衣服用的木盆,里面盛满温水。

  「炎夜,坐进去。」

  「不……住手……」迦罗炎夜挣扎着。他不要如此狼狈,如此羞耻的生产。虽然剧痛消耗了他的体力,但他的神志却还清醒着。

  楼清羽摸摸他的肚子,忽然又变硬了。迦罗炎夜脸色一变,猛然抓紧他的手臂,力气之大,几乎生生折断它。

  「啊——」

  太痛了!该死的!比再重再深的伤口都要痛!痛得快让人丧失活下去的欲望……

  迦罗炎夜仰起头,拼命用力抵抗这疼痛。楼清羽趁机压着他跪到木盆里,双膝孱弱地抵在木盆的里侧边缘,水面没到他凸起的肚脐处。

  「啊——不要……」

  半脆的姿势让迦罗炎夜无力支撑,腹部的胀坠让他觉得肚子快要破掉了。他不得不屈着身子跪坐在木盆里,水的浮力和律动稍稍缓解了他的不适。

  羊水渐渐流尽,迦罗炎夜面临着最困难的干生阶段。

  楼清羽紧紧侧抱着他,将手探到他的后面,伸进产道,当手指摸到硬物时,不由惊了一下,叫道:「秀清,我好像摸到了什么……你快看看!」

  「是孩子的头……」沈秀清的声音又惊又颤。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煎熬了一天一夜的迦罗炎夜,终于在正午时分,精疲力尽的诞下了一个男婴。

  迦罗炎夜像泄了气的皮球,松松软软的倒了下来。楼清羽连忙抱住他,听着他低低幽吟了一声。

  沈秀清将孩子捞了出来,剪断脐带,不过片刻工夫,孩子放声哭了起来。声音中气十足,宣示了他的健康和茁壮。

  沈秀清匆匆将孩子交给司锦,然后抚上迦罗炎夜的腹部,帮他揉抚肚子,排出体内的胎盘。

  迦罗炎夜被产后的余痛惊醒,幽幽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回了床上,楼清羽正紧紧地抱着他。

  「呃……」

  他低低幽吟了一声,腹部仍有余痛,下体也疼得厉害。听到孩子嘹亮的哭声,视线在房间里搜索,看见司锦抱着一团肉乎乎的东西正在另一个水盆里清洗。

  因为离得近,迦罗炎夜能够清楚地看见孩子每一个细节。

  那肉乎乎挥舞的小手,紧闭的眼睛,大张的嘴巴,还有动来动去蜷缩的小腿,甚至鼓鼓的小肚子上那半截剪断的脐带。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迦罗炎夜心里升起。他感到如此不可思议。

  这就是上一刻还在腹中折磨自己的小东西吗?这就是那个和自己骨肉相连十个月的小东西吗?他竟然会动,会哭,会大声地宣示自己的存在……

  迦罗炎夜忽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当一切都安顿好后,楼清羽面色煞白,有些虚软地坐在一旁。

  此刻他真切地怀念上辈子名为咖啡和香烟的东西。这个时候,他真想喝杯浓浓的咖啡,再点根烟,放松一下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

  楼清羽此时已到极限,整个人有些惊恐过度后的茫然,如果不是他心理素质强,一般男人这个时候早晕过去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秋儿正在问他要不要去休息。

  楼清羽看了看已经入睡的迦罗炎夜,虚弱地点了点头。

  他去了隔壁的房间,一头倒在床上,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入睡。但是生产的恐怖和当爸爸的喜悦犹如冰火相交,让他激动的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终于忍不住跑去看了看孩子,再去看了看炎夜,直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才终于踏下心来,感觉一切都过去了。

  这一觉竟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正午。楼清羽一睁眼,一时有点迷糊,过了片刻,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作了爸爸。他匆匆穿好衣服,跑到迦罗炎夜的房间,见他已经醒了,侧躺在床上,孩子就放在他身旁。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热,屋子里闷闷的,虽然开着窗,可是空气中湿气很重,还是不太舒服。

  不过楼清羽和迦罗炎夜都没有注意这些,二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凝固在床头那小小的一团上。

  迦罗炎夜伸出手指,似乎有些犹豫和畏惧地探上前,小心翼翼地触了触孩子的脸蛋。孩子眼睛还没有睁开,眯着一条线,脸上肉肉的,只有小嘴半张着,像金鱼一样不时的动一动。

  楼清羽在他身旁坐下,问道:「炎夜,感觉怎么样?」

  迦罗炎夜有些虚弱地道:「还好。」

  「身上还不舒服么?伤口怎么样了?我看看……」

  「不用!我没事。」迦罗炎夜拦住他,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身前的小宝贝。

  楼清羽也弯下腰去,笑咪咪地道:「我们的小宝贝多可爱啊。」

  「……可是我怎么觉得有点丑?一点也不像你和我。」

  「傻瓜,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

  「看上去好小。」迦罗炎夜摊开手掌,在孩子身上比了比,发现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他盖住。

  「还小?七斤八两,够大了。」

  迦罗炎夜的大手轻轻在孩子边缘抚摸,却不敢真的碰上去,好像怕一碰就碎了似的。

  楼清羽见他那样子,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轻轻拍抚到孩子的襁裹上。

  那锦布下肉肉软软、温温乎乎的感觉,隔着襁裹传来,让二人怦然心动,心中都是无限怜惜。

  二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孩子,似乎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血肉相连的三个人,融合在这个世界中。

  因为生产给迦罗炎夜造成了巨大负担,之后五天,他几乎不能挪动。生产的伤口让他不能及时进补,每天只能服用流质的药物和补品,所以身体恢复比较慢。

  王爷世子诞生的消息几天后才放了出去。外院的人有些不安分,楼清羽本想再多瞒几日,但一个孩子的出生毕竟不可能瞒太久。

  原本他想让孩子以羊奶喂养,这是最接近母奶的营养奶汁。谁知孩子竟好像对羊奶敏感,喂下去后吸收情况不好。不得已,楼清羽让司锦去找了一个奶妈,住进内院后面的偏房,专门给孩子喂奶。

  本来这个世界,女人和生了孩子的双儿都是有母乳的,但因为炎夜是暗双,除了体内隐藏的生育功能,其它机能和一般男子无异。虽然因为生产而双乳微微肿胀,但却无法产奶。

  楼清羽曾在帮他擦身时玩笑地摸着他樱红晕暗的双乳道:「胀不胀?要不要我帮你吸吸?」

  迦罗炎夜脸黑:「滚!」

  楼清羽却更加好奇,「真的没奶吗?如果你能亲自喂养孩子最好了。母乳对孩子身体最好。」

  迦罗炎夜羞恼地瞪他一眼,道:「别想让我像女人一样!」

  楼清羽轻轻一笑,本想再调笑几句,但想到他刚刚生产,身体虚弱,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刺激他的好。

  不过迦罗炎夜对孩子有着奇特的占有欲。虽然找了奶娘,但他却不允许奶娘直接用身体喂孩子,让奶娘每日把奶挤到碗里,然后让楼清羽把孩子抱到面前,看着他用小勺一口一口喂饱孩子。

  楼清羽对他这种古怪的行为,解释为「洁癖」……

  在向朝廷报出世子出生的消息第二天,内院里就来了不速之客。当时迦罗炎夜刚刚生产,楼清羽也不方便出面,司锦带着隐卫暗中打发了。可是由那些蠢蠢欲动的情形来看,楼清羽十分忧心。

  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是孩子……

  按照大齐国的习俗,孩子的名字在满月时或百日宴上才会正式改好。但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已经商量好,名字还是定为坤泽,但小名为童儿。

  半个月后,迦罗炎夜终于可以坐起身来,当他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楼清羽差点喷笑。

  「那是你的孩子,不是定时炸弹。」

  他轻快的口气和莫名其妙的玩笑话,并没有让迦罗炎夜的脸色更好点。

  楼清羽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孩子的位置,让孩子趴在他的身上打嗝。

  「感觉怎么样?」

  迦罗炎夜呼了口气,道:「他长得够快的。」

  「嗯,童儿是个好孩子。」楼清羽微笑。他真希望,这样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天伦之乐,能更长久一些。

  可惜人世间的事往往事与愿违,楼清羽虽然有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来的这样的快。孩子满月的时候,迦罗炎夜对外面的事不堪其扰,终于决定动手。

  院子里内内外外的人都换了一遍,而万里之外的朝堂上,也是风云突变,风起云涌。

  当然,有些事楼清羽并不知晓,也不想理会,可是有些事却不能当作不知道。

  「小乖乖,该走了,父王抱抱。」迦罗炎夜熟练地把孩子抱在怀里,捏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

  楼清羽看着这陈旧破落的平院,眉宇微蹙。

  就这样离开吗?漠视圣意,私自离开?炎夜……你究竟想干什么……

  迦罗炎夜显然已经动过手了,这两个月来身边再也没有来历不明的细作,同时,别的地方却蠢蠢欲动。

  他们离开了苍州。路上无人惊扰,一路快马加鞭,虽然孩子幼小,但却被照顾的十分周到。

  迦罗炎夜对他爱不释手,自从可以下地后便天天抱着他,此时更是一路抱在怀里。孩子与他生来也十分亲近,但凡离了片刻,也是号啕大哭,竟让楼清羽有些嫉妒了。

  半个月后,他们来到了曾经只停留过三天的遥西属地——裕阳,陈竟早已领兵恭候多时。此时,距离清羽和迦罗炎夜的小宝贝童儿出生,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大孩子,软绵绵地躺在那里。陈竟看着他趴在王爷的书桌上挥舞小手的时候,惊异地瞪大眼睛。

  显然,一向英明神武、睿智冷傲的王爷已经爱子心切到了过分的地步,竟然在商量如此要事的时候也要抱着儿子。

  童儿软趴趴的身子肉墩墩地在书桌上蠕动,一双圆溜清亮的眼睛可爱之极,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看。

  陈竟觉得在这样天真无邪的孩子面前,商量那些事情,实在有些不适宜。

  迦罗炎夜却淡淡地道:「无妨。让他听着,学不坏。」

  陈竟微微一凛,正色起来,和王爷商谈起正事。

  楼清羽从不参与炎夜的事情,但这不代表他不关心。可是炎夜在这方面似乎并不信任他,没有和他说及任何事。这让楼清羽有些失望,心底隐隐不安。

  晚上迦罗炎夜沐浴完,坐在床边看着同样洗得干干净净的儿子,逗弄他玩。

  「小乖乖,咬一口吧!咬一口。」他笑咪咪地把儿子的小拳头抓进嘴里,作势含住,用牙齿摩擦他嫩嫩的小肉。

  童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只穿了一件小肚兜的小身子,拼命踹着一节一节肥嘟嘟的小胖腿。

  「哎呀!笑了笑了,清羽,快看,他会笑了。」迦罗炎夜惊喜地叫道。

  楼清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看可爱的儿子,又看看一旁欣喜不已的炎夜,只觉面对孩子的时候,迦罗炎夜整个人变得截然不同,宛如换了个人般,时时流露出为人父的骄傲,竟还有一些孩子气的稚嫩和简单。

  「你看着我做什么?快看童儿呀。」

  楼清羽笑道:「我觉得你比童儿好看。」

  迦罗炎夜微微一窘,啐道:「胡说。」然后不再理他,把孩子抱了起来,亲亲他的脸蛋。

  楼清羽看他如此喜爱这个儿子,心下甚慰,暗叹到底「母」子连心,想来他也不会做对儿子不利的事情。

  其实迦罗炎夜对儿子的疼爱,也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这个在出生的时候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孩子,此时活生生地在自己怀里嬉笑长大,让迦罗炎夜由衷地感到一种满足和骄傲。

  这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继承了他的血脉,秉承了他的血统,是他生命的延续。迦罗炎夜想到这些,就觉得从骨子里对这个孩子爱逾生命。

  楼清羽看看时候不早,叫来奶妈,把孩子抱了下去。司锦最近身子不好,楼清羽也不想让他太过操劳。

  「炎夜,早点休息吧。」

  迦罗炎夜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奶妈把孩子抱了下去,这才上了床。

  楼清羽翻身压住他。

  迦罗炎夜道:「干什么?」

  楼清羽解开他的衣襟,吻上他敏感的脖颈,含糊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忽略了我好久。」

  迦罗炎夜喘了口气,攀住他的肩膀咬了一口,道:「你不想早点回京吗?」

  楼清羽的动作微微一僵,忽然有点做不下去了。

  迦罗炎夜按住他停在胸前的头,让他含住自己的乳头,蹙眉低唤:「清羽……」

  楼清羽下意识地嘬住那里。迦罗炎夜虽然不能产乳,但胸部却因为生育而肿胀难忍,偶尔会有半浊的类似乳汁一样的液体渗出。

  上个月迦罗炎夜生产后,楼清羽第一次和他做爱时,忍不住帮他吸了吸,谁知竟让他十分舒适,未等自己动作完毕便射了出来。此后二人厮磨之时,迦罗炎夜总是让他如此做。迦罗炎夜抽了口气,不耐地按着楼清羽的头缓缓动作,只觉胸前又酸又胀、又痒又麻,说不出来的舒爽,浑身都燥热起来。

  楼清羽感觉到他的情动,不由自主地继续下去,熟稔地用两根手指搓弄起他另一边的茱萸,缓缓按动挤压,嘴上一用力,

  迦罗炎夜忽然倒抽口气,乳头渗出了点点的液体。

  楼清羽舔了舔,味道淡淡的,有些腥甜的奶味。只可惜量太少,稍稍舔舐便已没了。

  可迦罗炎夜已经受不了了,他兴奋的分身顶在楼清羽腹上,双手用力攀住他的臂膀,难耐地扭动了一下修长的身躯,沙哑地催促:「另一边……快点……」

  楼清羽转移目标,攻向另一个小小圆粒的珠子,手在下面套弄他的分身。迦罗炎夜被他上下夹击,兴奋的低低哼吟。

  楼清羽只觉他有越来越淫荡的趋势,自己也按捺不住起来。帮他吸出另一边的肿胀,身下也几近高潮,便停了下来,探向他早已痊愈,完好如初的后穴。

  迦罗炎夜兴奋而期待地抬起身子,让他可以更快更方便的进入,分身高高的翘立,顶端渗出湿润的液体,等待着楼清羽给与更大的快感和高潮。

  低哑的呻吟和急促粗重的呼吸从暖帐中不时传出,暧昧而持久,荡人心弦。

  楼清羽完成最后一个抽插,猛力地深入到底,却迅速地抽了出来,射在手边早已备好的帕子上。

  迦罗炎夜低叫一声,大喘了口气,也慢慢瘫软下来。

  二人呼吸急促,带着情欲过后的疲惫。

  迦罗炎夜只觉浑身说不出的舒爽,人也越加有些慵懒。他抵在楼清羽身边,感到一种满足和安心。

  楼清羽看着他渐渐睡去的面容,那曾经冷硬如铁的俊颜,此时看上去竟分外的煽情和魅惑。那眼角和眉梢,似乎都与当年的那个人有所不同,既十分相似,又十分陌生。

  炎夜。炎夜……

  你变了吗?还是……从来没有变……

  第十六章

  迦罗真明坐在偌大的御书桌前,专心地批着奏折。

  蒋太后轻轻进来,望着他寂寥孤独的身影,眉宇微蹙。

  「皇上,休息一会儿吧。」

  「多谢父后关心。」迦罗真明笑笑,道:「很快就改完了,父后早点去歇息吧。」

  蒋子风走过去,视线落在桌子右手边一道深红色的密折上,默默无语。过了片刻,他轻轻按住迦罗真明的肩膀,低声道:「安亲王罔顾圣意,私自离开圈禁之地,请皇上下旨吧。」

  「父后?」

  迦罗真明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感觉得到,在父后貌似平静的语气下,氤氲了多大的力气,那轻轻按在他肩上的手掌,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父后……炎夜是您的亲生儿子。」

  「你也是我的儿子!」蒋太后淡淡地道,却没有发现自己竟忘记自称「哀家」。

  迦罗真明望了他片刻,轻声道:「炎夜已有了自己的亲生子嗣。」

  蒋太后一惊:「这不可能!」

  「是真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蒋太后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轻喃道:「这不可能……」

  迦罗真明微微一笑,淡声道:「朕已命人查过了,确定无疑。」

  蒋太后似是十分激动,面色微白,浑身轻颤。

  迦罗真明连忙扶他在椅上坐下,道:「父后,这件事您是怎么想的?」

  蒋太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又是如何打算?」

  「父后,朕的时间不多了。」

  「皇上!」蒋太后打断他:「你是大齐国的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不要说这种话。」

  迦罗真明轻叹一声:「父皇也是天子。」

  蒋太后心中一痛,无法言语。

  迦罗真明道:「如果这是迦罗氏的诅咒,总有一个人要打破它。」

  蒋太后痛惜道:「你以为……炎夜……我不想看着你们兄弟相残。」

  迦罗真明微微一笑,道:「不,有些事,是可以避免的。就像三十年前,那件事几乎让迦罗氏断子绝孙。现在,历史不能重演。父后,您从小照顾朕,把朕当您的亲生儿子养大,真明心中感激。」

  迦罗真明轻轻握住他的手,缓缓低下身子,伏在他的腿边,轻声道:「可是那东西太厉害,父皇躲不过去,朕也躲不过去。」

  蒋太后想说话,迦罗真明打断他,轻声道:「父后,不要对他太残忍。他也是您的儿子。」

  蒋太后双目氲湿了。虽然保养得宜,但那已年过四旬的清丽面容,仍是染上了抹不去的沧桑和憔悴之态。

  深夜,蒋太后离开。迦罗真明独自一人回到空旷的寝室,忽然望望四周,略带欣喜地轻声道:「你回来啦?」

  一个戴着面罩的黑色身影自漆黑的幕帘后面缓缓转出,默默地望着他,正是当日在苍州路上帮助过迦罗炎夜,后又救了楼清羽一命的黑衣人。

  「站那么远做什么?」迦罗真明轻笑,冲他招手,「过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他并没有用「朕」,而是自称「我」,可见来人与他关系不一般。

  那人缓缓走近,来到他面前。迦罗真明拉住他的手,稀奇地道:「今儿个怎么这么老实?」说着伸手去摘他的面罩。

  那人避过头去,低声道:「别闹了。」

  「快摘了那东西,戴着它做什么?」

  「不想让你看。」那人闷声闷气地说,仍是偏着头。

  「受伤了?」迦罗真明有些吃惊,按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扳过来,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受伤了?快让我看看,闹什么别扭。」

  那人挣脱他,「我才没闹别扭,也没受伤。你别抓着我。」

  「那好端端的……」迦罗真明看见他低垂躲避的双眼,忽然灵光一闪,道:「你刚才在御书房?」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他回答的太快了。

  迦罗真明眯起眼睛,「你都听到了?」

  那人微微一震,「我什么也没听到。」说着避开他的视线。

  迦罗真明抬起他的头,命令道:「看着我。」

  那人被迫抬起头。迦罗真明这才看清他的双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哭了?」

  「胡说!我才没哭!」

  「你哭了……是为我哭的吗?」

  那人甩开他,撇过头。迦罗真明一把上前揭开他的面罩。

  「清翔,你是为了我哭了吗?」

  面罩下,露出楼清翔美丽清秀的面庞。他声音沙哑,低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迦罗真明愣愣望着他,低低的,缓缓的,轻唤:「清翔……」

  楼清翔忽然脸色一变,猛然击出一拳,砸在迦罗真明胸口上,大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迦罗真明被他击得后退两步,苦笑着揉着胸口,在龙床前的脚踏上坐下,叹了口气道:「告诉你有什么用?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是父皇临终前告诉我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要知道!」楼清翔面目狰狞地瞪着他。

  迦罗真明沉吟片刻,缓缓道:「三十年前,太祖皇帝的长双子为了夺取皇位,给他的十一个兄弟,包括五个皇双都下了断香和灭魂。

  「断香……顾名思义,目的就在于断绝中毒者的香火,让他们逐渐丧失生育能力。灭魂则会让人渐渐神志不清,于无病无痛中死去。

  「好在父皇那时年纪小,中毒时日最浅,毒性也不深。后来长双子的阴谋暴露,被发配苍州囚禁而亡。太祖皇帝无奈,从众多子嗣中选择了毒性最小的父皇继承大统。

  「灭魂虽然有解,但断香却没有办法。父皇虽然毒性不深,经过御医的多方调养和治疗,终于有了自己的子嗣。但其后太医们却发现,此毒……竟然可以遗传。」

  楼清翔倒抽口气。

  迦罗真明长叹一声,苦笑道:「果然,此药不让人断绝香火,誓不甘休。」

  「可是段贵妃……」

  迦罗真明侧头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楼清翔隐隐明白了。

  迦罗真明冲他招招手,楼清翔迟疑了一下,走过去,被他拉着一起在脚踏上坐下。

  「当初选太子妃,幸好你拒绝了我。不然今日,岂不是要和我一般苦恼。」

  「迦罗真明!你……」楼清翔真急了,竟把皇上的名讳脱口而出。

  「好了,我开玩笑的,你别气。」迦罗真明不明白,明明自己都是一国之君了,为何还要处处容忍这个青梅竹马的双儿?难道真是习惯使然,还是这家伙从没把自己当皇帝看?

  迦罗真明心中郁闷,但难得看到他为自己紧张的模样,也就不计较了。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童儿满百天了。迦罗炎夜因为男身产子,身体损耗比一般女人和双儿都大,可是童儿刚满月他就迫不及待地发动早已筹划好的计划,最近又十分忙碌,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但对于孩子重要的百日宴,他仍然要隆重的举行。

  楼清羽劝他:「不过是百日宴,你最近这么忙,还是不要大肆铺张了。」

  「不行。我迦罗炎夜的孩子,怎能如此怠慢。」

  楼清羽对迦罗炎夜不自觉流露的那种不可一世的语气有些反感,而且他一向不喜这些铺张浮华的事,皱了皱眉道:「现在非常时期,许多隐患防不胜防,孩子还小,如此暴露在明处,怕有心人会对他不利。

  「这里虽然都是你的人,但还是小心些好,我们还是不要张扬了吧,就当为孩子好。」

  迦罗炎夜闻言,心下一紧,道:「你说的有道理。」

  楼清羽见他松口,柔声道:「我看你最近很辛苦,不要太为童儿操心了。有我们陪他,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迦罗炎夜听了这话,很是舒心,道:「这倒是。那便简单点办好了。」

  二人正商量着,乳娘抱了童儿进来,迦罗炎夜上去接过。

  这孩子十分乖巧,很少哭闹,尤其被迦罗炎夜抱在怀里的时候,更是老老实实的。迦罗炎夜越看他,越是疼爱到骨子里,道:「我将来,一定要给童儿最好的。」

  「噢?那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

  迦罗炎夜握住童儿的小手,冲孩子轻轻地笑:「凡是我没得到的,都要给他。」

  楼清羽闻言,沉默不语。

  迦罗炎夜抱着刚吃饱的儿子逗弄了一会儿,童儿忽然哭了起来。他熟练地摸摸肚兜下裹得圆滚滚的小包包,道:「尿了。」

  陈竟通过禀报,进来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那是他们王爷?那是他们高高在上、骄傲冷凛的大齐国军神?

  陈竟忍不住揉揉眼睛,略显呆滞地看着他们王爷熟练地给孩子换尿布,连王妃在旁帮手,都被他挡了开去。

  「你给他包的不舒服,让开!我来!」

  楼清羽无奈地将干净精致的新尿布递过去,自己站在一旁干瞪眼。

  小世子好像兴致很好,故意和他父王作对似的,舒适的新尿布刚在身下铺好,他就咧着嘴笑着,咿咿呀呀地小腿一蹬,一束透明液体呈完美弧状,如同临渊飞射的瀑布一般,喷射到半空中,溅在了那正弯腰给他裹尿布的尊贵至极的父亲大人身上。

  陈竟见状,惊出一身冷汗,不由为小世子担心起来,不知道他如此「胆大妄为」的行为会不会让王爷不高兴。

  谁知他心中一向威风凛凛的王爷,竟然只是笑咪咪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湿渍,然后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笑骂道:「小坏蛋,给你父王捣乱。」

  小世子好像听懂了似的,黑漆漆的眼珠疑似「挑衅」地盯着他父王,咯咯咯地笑着,欢快地蹬着小胖腿。

  「咱们童儿这么厉害啊!嗯?将来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迦罗炎夜旁若无人地和儿子说话,亲亲儿子的脸蛋,仔细的将他身子擦干净,耐心的再次换上新的尿布。

  王爷家什么没有啊!这里到底是遥西属地,京城里带来的大部分家当都在这里。

  这干净舒适的尿布,都是迦罗炎夜命人精心准备的,用的是南方进供的上等寒蚕吐制的极品丝棉锦缎,薄透通气,上面还绣着精致的龙凤祥瑞,穿、呃……是包在身上,舒适柔软,干净清爽。

  这般高贵精美的丝棉给孩子做了尿布,迦罗炎夜一点也不心疼,而且绝不重用,用完就换新的。小世子这一个月换下来的尿布,就够寻常人家三年的吃穿用度了。

  陈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只觉王爷一向高大伟岸的形象,这一刻在心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已然是个对孩子溺爱过度的「慈父」。

  楼清羽侧头看见陈将军瞠目结舌地表情,心下好笑。

  他不想迦罗炎夜在他属下面前丢脸,便上前道:「好了,我来抱,你快进里面换身衣服,陈将军等候多时了。」

  迦罗炎夜本来便对陈竟打搅他和爱子嬉闹的时间感到不悦,淡淡扫了他一眼,道:「着什么急。我看他现在还没回神呢,让他等着。」

  楼清羽笑道:「好啦,正事要紧。童儿你都抱了半天了,现在换我抱抱,你和我抢什么。」说着推他进里屋更衣,自己抱着孩子出去了。

  迦罗炎夜换了新衣从里屋出来,见陈竟还在发呆,不悦地重咳了一声,道:「陈将军,你是来本王这里发呆的吗?」

  陈竟终于从刚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忙道:「属下失礼了,请王爷恕罪。」

  「有什么事,说吧。」

  「是。属下得到消息,北方现在似乎不太安静。京城里有人传言,说……」

  「说什么?」

  「说……皇上新得的皇子并非皇上亲生,而是段贵妃与人私通所得。」

  迦罗炎夜神色不动,平平淡淡地道:「哦?这倒有意思。京城里的事去仔细查查,看是什么人搞得鬼,顺便让火烧得更旺点,对咱们没坏处。至于北边……」

  他忽然轻笑了笑。刀削般硬朗的面容,露出这种轻柔的笑意,分外让人心惊。

  「是时候让我们的人动一动了。那边既然等不及了,我们就推他一把。」

  「王爷的意思是……」陈竟小心地抬眼,等候他的指示。

  迦罗炎夜望着窗外,淡淡道:「什么事都需要契机。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我们回京的路才名正言顺。」

  陈竟恭声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院子里逐渐安静下来,每日来往的人也少了,连陈竟都几日未曾出现。楼清羽明白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是他却不希望那一天这么快来临。

  「炎夜,我想和你谈谈。」

  迦罗炎夜刚从外面回来,跳下马背,却看见楼清羽站在院子里等他。他不甚在意地道:「等等,我先去沐浴。」

  楼清羽看着他步履匆匆地向浴室走去,从小厮手里接过狮子骢的缰绳,亲自牵着它到马棚,随意地问身后的侍卫:「王爷刚才去哪儿了?」

  侍卫首领道:「王爷在城里转了转。」

  狮子骢身上有薄薄一层汗,皮毛越发油亮。

  裕阳城十分富足,是遥西首府,城里人多,马跑不起来。何况狮子骢是难得的千里马,奔出这一身的汗,想必行程不近。

  迦罗炎夜沐浴完毕,换好衣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内室,看到楼清羽正坐在那里等他。

  楼清羽从小厮手上接过东西,让他下去,亲自过去帮迦罗炎夜擦拭未干的头发。

  迦罗炎夜看他一眼,笑道:「怎么好劳烦王妃服侍。」

  楼清羽微笑道:「服侍好王爷,也好让王爷下次出门带着清羽一起去。」

  「你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想去哪里就去好了。」

  「哦?我真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楼清羽的动作不似那些丫鬟双侍般小心翼翼,轻柔之中力度适中,顺便帮迦罗炎夜按摩头顶的穴位,让他十分舒适。

  迦罗炎夜微微仰起头,享受地眯起眼睛,淡淡地道:「遥西是咱们的属地,有哪里是你不能去的?不过童儿还小,离开你太久不好。你身为王妃,照顾好童儿是最重要的。」

  楼清羽轻轻一笑。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他根本连大门都迈不出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变相的被迦罗炎夜软禁起来了。

  「你刚才说有事情想和我谈?」迦罗炎夜提醒道。

  「嗯。新调来的双侍我用不惯,我不喜欢双儿伺候,还是把秋儿调回来吧。」

  「司锦最近身子不好,秋儿还要照顾他。你若是用不惯双儿,我再给你调个小厮来。不然,丫鬟也可以。」

  「丫鬟就算了,你想我还不想。」

  楼清羽佯作不悦地扯了一下他的头皮,看着他微微蹙眉,才笑着道:「还是秋儿好。别的小厮我能让他放心伺候吗?我到底……」俯下身子,在迦罗炎夜耳畔不轻不重地呼了口气,低哑沉柔地道:「是个男人。」

  迦罗炎夜被他弄得轻轻一颤,脖子根阵阵发烫,热流迅速窜遍全身,勉强笑道:「你就想着秋儿。好吧,等过阵子司锦好点,我就让他回来伺候你。」

  楼清羽扔下布巾,修长白皙的手指沿着迦罗炎夜的后脖颈缓缓摩挲,似乎在帮他按摩,却撩起暧昧而沉郁的情欲。

  「呃……」迦罗炎夜不自觉地低哼了一声,笔直地挺起背脊,似在回避,又似在欲拒还迎。

  「舒服吗?」楼清羽俯在他肩上轻轻地问,双手渐渐向下揉去。

  迦罗炎夜紧闭的双眼聚起眉峰,低哑道:「够了。」

  「可是你喜欢。」

  迦罗炎夜浑身绷直,僵硬了片刻,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推开楼清羽,站起身道:「可是我现在不想要。」说着也未看他一眼,留下一句:「我去看童儿。」匆匆离开了内室。

  楼清羽清亮的眸子渐渐变得清冷。

  迦罗炎夜逃开了楼清羽,却逃不开自己的情欲。

  「都出去!」

  他冲进童儿的卧室,立刻冷着脸挥退了奶娘和其它下人。

  童儿正趴在床上翻身,侧头看见他,竟认了出来,笑弯着眉眼,小手一抓一抓,在床单上扑哒。

  迦罗炎夜看见儿子,焦躁的心情得到了些许平复。他缓缓深吸口气,努力压下自己的情欲,走到床边,握住孩子的小手。

  童儿兴奋地在床上掀来掀去。不知道他精力怎么那么旺盛,连翻了好几个身,也不觉得累。迦罗炎夜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心思却在乱飘。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很危险,他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自从有了童儿,他对楼清羽的挑逗便更加敏感,身体也更加渴望被抚慰的温柔。

  以前,他也喜欢和楼清羽的纵欲方式,甚至为了有童儿,还曾故意引诱设计过楼清羽。但是他从来不曾真正感受到自己欲望的可怕。

  楼清羽整个人似乎有种魔力。他的气息,他的动作,他的眼神……让他深刻的感觉无法抵挡。每当那个时候,他就有种扑过去,紧紧与他融合在一起的渴望。

  难道只是肉欲?

  迦罗炎夜烦躁地想起前些天他偷偷去城南南馆的事情。那里是专为好南风之人开设的倌馆,形形色色的男倌数不胜数,可他只在里面逗留了一会儿,便再无兴趣。

  那些人引不起他的欲望。可是楼清羽只要对别人多看一眼,他就会觉得胸闷难忍。

  不!这种感觉太可怕。他要的不是如此。

  楼清羽太聪明了,使人捉摸不定,让他有抓不住的感觉。

  迦罗炎夜焦躁地想。

  这世上,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只有抓住最牢不可破的东西,只有站在最高高在上的地方,才能留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童儿似乎察觉到他的忽视,哭闹了起来。迦罗炎夜回过神,连忙把他抱到怀中。

  看着怀中这可人疼的漂亮的小东西,迦罗炎夜心情大慰。

  至少,童儿是属于他的。在他的怀中,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

  大齐国明正二年冬,北郡王私筹粮饷组备军装之事暴露,于立冬之日举兵而起。皇上不育之症引起朝中渲染大波。楼相遇刺重伤,昏迷不醒,京城陷入一片混乱。与此同时,远在遥西属地的安亲王也在伺机而动。

  大齐国历时两年之久的双王之乱,正式拉开帷幕……

  第十七章

  休言万事已成空,独自春风渡。

  大齐国郊外的凤鸣谷,历代以来都是皇家猎场。在凤鸣谷三十里外的西南脚下,有一个村庄,名叫祥和村。

  这村子小,又夹在群山之中,地理位置偏僻,普通之极。不过在它过了官道二十余里,便有个大镇,名叫瑞山镇,是通往京城的交通要道,倒是繁华热闹。

  村子里前两年来了户生人,乃是战乱带着儿子逃生的一对父子。当时孩子还小,嗷嗷待哺,那父亲年纪很轻,带着孩子辗转多时,见内乱平定,便在这祥和村里落了脚。

  村子里人淳朴善良,又见那年轻人知书识礼,在村子里开了个小学堂,并不拘束修什么的,人也亲切,便都欢迎他住了下来。最最重要的是,那年轻父亲的儿子委实可爱,任何人看了,都爱不释手,直叹是个珠玉般的仙童转世。

  这日那年轻父亲去了镇上,留儿子在家,托了邻家的双儿白岚代为照顾。

  白岚来的时候,院门半开,听见里面孩童稚嫩的歌谣声。

  推门进去,望见一小童梳着一个朝天的羊角辫,穿着件淡青色的小短褂,外面还罩了件红扑扑的圆肚兜,打扮得十分可爱,正蹲在院角的桃花树下,拿了把小铲子,一边哼着儿歌一边在地上起劲的挖啊挖。

  「童儿,你在做什么?」

  那小童抬起头来,一双黑亮明净的大眼睛好像两颗美丽的葡萄珠,嵌在白嫩嫩粉嘟嘟的小脸上,端得是聪明可爱。

  「岚叔叔。」他欢叫一声,丢下小铲跑过来,小羊角辫在圆圆的脑袋后面甩来甩去。

  「岚叔叔,我在种弟弟。」

  「什么种弟弟?」白岚诧异。

  「今天虎子和小二小三哥他们都不来,我要种个弟弟陪我玩。」小童很是兴奋,眼睛眨啊眨,灿灿生辉。

  白岚闻言,噗哧一笑,道:「傻童儿,弟弟是娘亲和母父生出来的,不是种出来的。再说,生孩子要十个月呢,你现在种怎么来得及。」

  童儿一下子垮下小脸,小声嚅道:「人家没有娘亲也没有母父,没人给童儿生弟弟……」

  白岚心疼了,忙岔开话题:「童儿不请叔叔喝茶了吗?」

  「请!要请的!」童儿立刻睁大眼睛,把刚才的问题都抛在脑后了,揪着白岚的衣角乐颠颠地进了屋。小心翼翼地端了他平常用的茶碗,送到桌子上,脆生生地道:「岚叔叔喝茶。」

  白岚抿嘴而笑,接过童儿的小茶杯,摸摸他的小脑袋,夸奖道:「谢谢童儿,童儿真乖。」

  那套茶壶茶杯,还有童儿平时用的小碗小筷,都是他爹爹专门给他做的,形同玩具,只有幼儿可使,怎能拿来招待大人?可任谁见了童儿这般乖巧可爱的模样,都不忍拒绝。

  童儿听到他的赞赏,十分高兴,小脸更加红扑扑。他爬上对面高高的椅子,两只小脚悬空,端坐正身体,道:「岚叔叔不必客气。」

  白岚见了他这般小大人的模样,更加爱得不得了,从篮子里掏出一包东西,道:「岚叔叔给童儿做了麦芽糖呢,童儿喜不喜欢吃?」

  童儿从刚才他迈进院子里,就一直盯着他挎在手里的篮子,只是不好意思问岚叔叔给他带了什么。此时一本正经地接过,点头道:「童儿喜欢。童儿最喜欢岚叔叔做的麦芽糖了,可是爹爹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童儿要长健健康康的好牙齿,不能多吃。」

  「童儿真懂事。」白岚叹道。

  也不知道他爹爹是怎么养的,怎能教养出童儿这般与众不同,乖巧剔透的孩子?

  白岚见童儿正襟危坐地坐在高椅上,小身子板得笔直,知道他身子骨软,其实坐不了一会儿就会累了。只是这孩子性子极强,累了也不肯轻易显露出来,便冲他招招手道:「童儿,你下来,岚叔叔帮你量量身子。」

  童儿从椅子上蹦下来,靠到他身前。白岚从篮子里拿出一卷软尺,给他比了比,笑道:「童儿长得真快啊,岚叔叔又要给童儿做新衣服了。」

  「岚叔叔,你真好。」童儿黑亮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笑眼弯弯地道:「岚叔叔要是我母父就好啦,还可以给我生弟弟。」

  白岚闻言,清秀的脸上微微一红,窘迫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童儿的父亲肖锐回来,正看见他在内堂帮童儿量衣服,不由笑道:「又帮童儿做衣服了?真是麻烦你了,白岚。」

  白岚脸上微微一红:「哪里,肖大哥客气了。」

  童儿跳起来,扑进父亲的怀里,欢叫道:「爹爹。」

  肖锐抱起他,在儿子粉嫩的双颊上亲了两口。

  这肖锐不用说,就是当今圣上还是安亲王时的发妻楼清羽了。他带着儿子隐居于此,为避人耳目,用了前世的名字。而且他现在这模样,绝少有人能认出他来。

  经过这三年的磨练,楼清羽原本清瘦的少年身躯渐渐成长起来,二十有二的他,已完完全全是个男人,再无人会把他和双儿弄混。虽然身材仍属削瘦挺拔的类型,但气质已经迥然不同。

  楼清羽来自现代,虽然不懂古代的易容之法,却深谙化妆之道。前世发达的现代生活,女人往往一个新的眉型、新的发型,就可以让自己焕然一新,男人同样的道理。

  所以楼清羽蓄起胡须,晒黑皮肤,换上男子的服饰和发型,再刻意改变一下姿态身形,便轻易远离了原来的形象。甚至两年前,当他这个模样出现在京城时,连楼相都没有认出这个儿子。

  离开迦罗炎夜的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也经历了很多事。楼清羽抛弃了从前种种,决心开始新的生活。而强权既是公理,这个道理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都一样适用。

  楼清羽想起当初被迦罗炎夜软禁在遥西,就是因为他过于信任炎夜,抱着与他同生同灭的思想,才没有培养一丁点的个人势力。可是后面发生的事让他领悟到,迦罗炎夜毕竟不是肖童,不是那个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理解信任的手足!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果没有完全相同的利益,没有完全平等的地位,那么他的依附只会让自己走上绝路。因此他当初离开的那么艰辛,代价如此巨大。

  如今楼清羽已经醒悟,不想再犯相同的错误,因此努力凭借自己超越千年的知识,为自己求得一席之地。

  现在的身分是他深思谋略设计的,生活是他小心翼翼谨慎安排的。不过他现在根基尚浅,也明白在这种封建王朝下倾全国之力,迦罗炎夜未必找不到他。

  但他到底心软,不忍离开齐国这片土地,或者说,他在某种程度上对迦罗炎夜还是放不下,因而抱着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的思想,在离京城如此之近的小村庄里安了家。

  「白岚,辛苦你了。童儿今天没有调皮吧?」

  白岚轻声笑道:「没有,童儿乖得很,我再没见过比他更懂事的孩子了。」

  楼清羽笑笑。

  童儿拉着他的衣袖道:「爹爹,今天去镇子上有没有给童儿带好吃的?」

  「有。」楼清羽从怀里给他掏出一包点心,拍拍他的头,「现在不许吃,吃完晚饭才可以,一次只能吃一块,知道吗?」

  「知道。童儿要保护牙齿,晚上少吃甜食。」

  楼清羽很高兴,拎过手里的鱼,对白岚道:「刚才村东魏大娘家的老三送了我条鱼,今天留下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来做水煮鱼。」

  「哦!水煮鱼!水煮鱼!」童儿兴奋地叫着,从肖锐手里抢过鱼,殷勤地说:「爹爹,我帮你拿到厨房里。」然后兴高采烈的举着那条有他半个身子长的大鱼,摇摇晃晃地往厨房跑去。

  「童儿,慢点,别摔着。」白岚在后面叮嘱一句。

  楼清羽笑道:「没关系,他拿得动。」

  白岚轻轻一笑,拿出一方迭得整齐的衣物,道:「肖大哥,这是你上次托我裁的衣服,已经做好了,还剩了些布料。我刚才帮童儿量了量身子,小家伙又长高了,过两天再给他做一件。」

  楼清羽道:「真谢谢你。」说着伸手接过。

  他虽然样样皆通,却有一样怎么也毫无办法,那就是女红。他在这古代独立生活的两年多,唯一头疼的事就是衣服。古代的商铺虽多,但大都是卖布料的,就算有成衣,也不一定合身合体,往往买回来还要修改。

  祥和村是个小村子,没有裁缝。要想裁布制衣,唯有去二十里外的瑞山镇。楼清羽觉得那里的裁缝们手艺平平,不甚喜欢,于是白岚便自告奋勇,帮他们父子做衣服。

  白岚道:「你不试试么?」

  楼清羽笑道:「岚的手艺,还用试什么。」

  白岚听了这话,心下喜悦,轻声道:「那也比比,看合不合身。哪里不好,我好赶紧拿回去改。」说着拿过那衣服,抖了开来,在他身前细细一比。

  楼清羽看了赞道:「不用改,好得很。岚,你的手真巧,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白岚闻言,脸上一红。

  「嘻……」

  忽听一声窃笑,二人回首,见童儿正躲在门口,露了个小脑袋,心无城府地笑道:「爹爹,既然岚叔叔这么好,那你娶了他给我做母父吧。」

  白岚脸上更红。

  楼清羽笑骂道:「傻小子!胡说什么。」转头对白岚道:「小孩子童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说着与他拉开距离,收好衣服,进了里屋。

  白岚见他如此,心下黯然。

  楼清羽于他曾有救命之恩,他自然有心以身相报,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晚上白岚离开后,楼清羽和童儿父子二人一起在后屋沐浴。偌大的一个浴室,水被童儿泼得到处都是。

  「臭小子,幸亏浴桶爹爹订得够大,不然你还不飞到天上去。」

  「嘿嘿嘿……哈哈哈……」

  在水里扑搭的童儿被他老爹一把抓住,按在桶边上打皂角,痒得他咯咯咯地乱笑。

  「好了,香不香?」

  童儿抬起自己的小胳膊闻了闻,道:「香。不过没有岚叔叔身上香。爹爹,岚叔叔身上香香的,软软的,抱着童儿好舒服呀。」

  「是吗?童儿很喜欢岚叔叔啊?」

  「嗯。岚叔叔要是我母父就好了。」童儿一边玩水,一边烂漫天真的说。

  楼清羽闻言,微微一顿,把童儿拉到身前正色道:「童儿,岚叔叔不能作你的母父,以后不要在岚叔叔面前乱说话,知道吗?」

  童儿不解地看着父亲:「为什么?」

  「因为童儿有自己的母父啊。」

  「那童儿的母父在哪里?为什么母父不来看童儿?母父不喜欢童儿吗?」

  楼清羽见儿子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渐渐有漫上水雾的趋势,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你母父最喜欢童儿了,只是他现在很忙很忙,没有时间来看童儿。」

  「那母父忙完了,会来看童儿吗?」

  楼清羽虽然已经与迦罗炎夜决裂,却绝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他坏话。在他心里,迦罗炎夜无论怎样,都是一个无可厚非的好母父,只是对于儿子的问话,他却无法回答。

  「童儿只想着母父啦?有爹爹在不好吗?」楼清羽一边说,一边往儿子身上泼水。

  童儿到底是个小孩子,被爹爹这么一闹,登时又欢畅起来,在浴桶里笑得天翻地覆。

  父子俩好不容易洗完澡,楼清羽用薄被裹着儿子,把他夹在胳膊下,一边喊着:「童儿要飞啦!童儿飞走啦。」一边冲进卧室。

  童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小手小脚在被子外面乱踹。

  楼清羽把儿子高高举起,「扔」到床上。童儿一个打滚,光溜溜地钻进了大被窝里,猫成一个小圆包,还自己叫着:「童儿不见啦!爹爹找不到童儿啦!」

  「哎呀,童儿不见了,糟糕啦!」

  楼清羽作势在屋里寻来寻去。童儿偷偷掀开被角,看见父亲团团转的样子,笑个不停。

  楼清羽猛地停住身子,指着大床叫道:「啊!爹爹找到啦!原来童儿在这里。」说着扑了过去,父子二人滚作一团。

  这是他们一大一小每天晚上必做的游戏,每次都乐此不疲,直笑闹到浑身发软才罢休。

  「好了,该睡觉了。童儿今天想听什么故事?爹爹还给你讲《小王子》好不好?」楼清羽给儿子盖好被子,拍着他的小身子道。

  谁知童儿望着他,忽然眨了眨眼,道:「爹爹给我讲讲母父吧?」

  「嗯?」楼清羽微微一怔。

  「我母父什么样子啊?是不是很好看?」

  「这……」楼清羽迟疑了片刻,想起迦罗炎夜那张英俊凌厉的面容,微微失神。

  他仍然记得当年在凤鸣谷的小林外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那时迦罗炎夜一身金色盔甲,大红披风,骑在高大雄俊的狮子骢上,威风凛凛。

  阳光从他身后逆射,将他整个人圈在阴影之中,但那双凌厉美丽的黑目却好似最尖锐的利剑,直直射来,让他一瞬间紧张得无法呼吸。

  那样夺人的气势,那样高贵的身姿,楼清羽永远不会忘记。

  在他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那个人是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带着慑人心魄的力量,让人热血沸腾……

  「爹爹!爹爹!」

  楼清羽回过神来,道:「好看……你母父很好看。」

  童儿闻言,眼睛一亮,追问道:「那母父是不是比岚叔叔还好看?」

  楼清羽望着童儿那双和迦罗炎夜相似的眸子,慢慢沉吟道:「……不,你母父不是那种好看,是……是很了不起的那种好看,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童儿眨着眼睛,「母父很了不起吗?」

  「嗯,很了不起。很多人都听从他的指挥,都很敬畏他。」

  童儿似懂非懂地说:「那他是个大英雄吗?」

  「……嗯,是的。他是个大英雄。」楼清羽幽幽叹了口气。

  对很多人来说,迦罗炎夜是个神一般的存在。从前他是大齐国的军神,而如今……他更是大齐国最最尊崇、最最不可冒犯的天神。若说他是个大英雄,也不过分。

  童儿此时已经展开了无限遐想。长得很好看又很了不起的大英雄母父,是什么样子呢?好想见一见啊……

  这是童儿第一次在楼清羽面前提起迦罗炎夜。他年龄虽小,却远比其它孩子早慧,生性敏感,但很放得开。他脑子里对大英雄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概念,都是从爹爹给他讲的故事中朦胧形成的印象。

  在小孩子的心中,无论父亲怎样形容,对母亲都有一种美丽的幻想,童儿也不例外。因此在他小小的脑海里,他的母父还是应该和其它孩童的母父娘亲一样,是个温柔美丽的代名词。

  他打个哈欠,又问道:「那母父身上是不是也很香?也很软?抱起童儿来像岚叔叔那样舒服?」

  楼清羽见他如此困倦,却仍然喋喋不休的追问,不仅心下一酸,轻轻抱着他拍抚道:「是啊,你母父抱着童儿也很舒服。童儿小时候最爱在他怀里,只要他抱着你,你就不哭不闹,一直对着他笑……」

  童儿的眼睛已经渐渐合上,楼清羽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颊,凝望着那张稚嫩可爱的小脸,无声的叹息了一声。

  转眼到了夏暑,童儿的四岁生日也快临近了,楼清羽算一算,从他带着童儿离开炎夜,竟已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年。

  因为有童儿的相伴,楼清羽丝毫不觉时间给他带来的漫长和艰辛,反而充满了乐趣与快乐。可是将心比心,却总是不由得想到,迦罗炎夜又是怎么度过的?

  失去了童儿,他必定是愤怒和伤心的,可是楼清羽却绝不能把孩子留在那里。

  楼清羽从不后悔,不论是离开迦罗炎夜,还是带走童儿,他都丝毫不曾犹豫过。只是偶尔想到秋儿和司锦,不知他二人下落如何,对他们倒是十分的担心和愧疚。

  当时若不是司锦在书房偷听了迦罗炎夜的谈话,也不会知道他竟派了刺客去京城。楼清羽闻讯后大惊,可恨这个时代没有电话、E-MAIL之类的传讯工具,他又处于迦罗炎夜的软禁之下,想通知也不成。

  他明白迦罗炎夜这场起兵,与迦罗真明就是生死相搏。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楼清羽再如何与迦罗真明交好,但若论取舍,纵使千般内疚万般无奈,他也肯定是站在炎夜这边的。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迦罗炎夜竟把楼清翔也列入了刺杀名单。

  楼相纵横朝堂二十余年,门生无数,虽不曾拉党结派,但盘横错节,势力也不容小觑,迦罗炎夜若是拉拢不成,必定想办法打压铲除。楼清羽虽不知楼相策略,但以他对这个父亲的了解,必定是站在迦罗真明这边的。如此一来,双方对垒是早晚的事。

  楼清羽若是保持沉默,舍家弃友,作为迦罗炎夜的爱人,他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可是楼清羽做不到。

  北郡王已经一步步逼近京城,迦罗炎夜却陈兵江南,按兵不动。楼清羽知他打算坐山观虎,渔翁得利,他派去的刺客想必也是要嫁祸北郡王,让双方激战更加恶化。

  迦罗真明自登基之后便军权旁落,谁也没有想到先皇一向倚仗的大将军赫战连,竟是站在北郡王这边的,如此一步走错,便步步落了下乘。

  楼清羽不由回想起三年前。

  当时迦罗炎夜将他软禁在裕阳王府,自己带着大批人马去了翼州找林贤王共谋。楼清羽自听说刺客之事后就一直忧心如焚,再看到当时的形势,只觉迦罗炎夜每一步都极为谨慎,共鸣者甚多,显然策划已久,只怕用不了多久,天下真能让他拿下来。

  楼清羽看明形势,心里不喜反忧。若是迦罗炎夜情况不妙,前途堪忧,他反愿意留下来和他生死与共,但情势却恰恰相反。

  战况每一天都对迦罗炎夜有利,且当林贤王将独生爱女送与迦罗炎夜为妃的时候,楼清羽更加确定,打着平定北郡王叛乱

  名义起兵的迦罗炎夜,进退有路,早已给自己留下了余地。

  如此一来,楼清羽便下定决心带着童儿离开。

  若是迦罗炎夜成功了,他便是一国之君,而楼清羽绝不能把童儿留在那里。那里是世上最大的牢笼,是世上最最污浊与无情的地方。

  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在那里长大,哪怕有最疼爱他的生身之人的保护与庇佑,但面对权力与欲望的枷锁,童儿也必定会像个扭曲的树苗,在风雨中失去原本的方向。

  而若是迦罗炎夜失败了,便要退回遥西作一方蕃王,只怕永生永世进不得京畿了。楼清羽自己无所谓,他愿意陪着迦罗炎夜同甘共苦,可童儿届时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送往京城作质子,也许有生之年他们父子都很难相见。

  楼清羽心里反复盘算,无论如何,哪一条路对童儿都是他所不愿见的。何况京中的父亲和兄弟,一直让他惦记不安。而让他下定决心的,却是迦罗炎夜在翼州纳林贤王爱女为侧妃的消息。

  楼清羽承认自己当时狠绝,可那种情况,人被逼急了,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王妃,院外有王爷的一队侍卫轮流把守,城门晚上酉时三刻准时关闭。」司锦报告裕阳的形势,道:「我们若要离开这里,必须注意城门的关闭时间,保证我们既能顺利出城,又要有足够的时间出去后暂时不会被人追上。」

  楼清羽道:「既然如此,我们从城外离开如何?」

  「城外?」

  楼清羽淡淡一笑,「王爷出行在外,王妃和小世子为保王爷平安,特去城外大雁寺上香祈福。谁知小世子突然发起高烧,不能移动,在寺庙留宿一夜。你看如何?」

  司锦眼中精光一闪,垂首笑道:「王妃好计谋。」

  「要准备的东西还多着呢,只怕要辛苦你了,司锦。」楼清羽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离开也要如此用计。」

  楼清羽让司锦在城内秘密租了一间小院,里面置办了许多食物和生活用品,然后让他雇了四辆马车,从初五到初十,每夜二更到五更在城外大雁寺山脚下等候,如果无人前来便自行返回。

  如此筹划好一切,楼清羽便以为王爷上香祈福为借口,带着童儿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大雁寺。因为行出突然,而且说好当日即回,因此只带了府里一半的侍卫。

  中午时,楼清羽给不满周岁的童儿吃了一点能让人发热的药,到了下午果然发起烧来。找庙里的大主持看了,说烧得厉害,最好不要妄动。于是安亲王妃一行顺理成章的留了下来。

  半夜大雁寺突起大火,庙里一片混乱,待灭火完毕,却失了王妃和世子的身影。众人大惊,连夜搜查,发现山下有四辆马车曾趁夜向四个不同的地方疾驰而去,立刻分散了大量兵力追查。

  而那时,楼清羽却带着童儿和司锦,坐着秋儿驾驶的马车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城里。

  他们在城里那座荒僻的小院住了两天,然后再乔装出城,安亲王府的兵马都走在他们前面,根本没想到他们居然返回了城里。

  本来一切顺利,谁知他们刚刚离开不久,迦罗炎夜竟连夜带人赶了回来。

  楼清羽本以为他在翼州刚纳新妃,又正与林贤王共谋大策,脱不得身,却没想到他会突然跑回来。

  迦罗炎夜问过事情经过,立刻便起了疑心,因此命原先追踪的人马即刻折返,重新沿路搜查。

  楼清羽在撞上第一波折返后重新搜查的人马时,就知道情况不妙,好在司锦精通易容之术,楼清羽未雨绸缪,让他给众人化了妆。只是童儿却不易伪装,楼清羽索性就将他放在篮子里,盖上布蒙着,让司锦大大方方的挎在手臂上。

  果然,人都有视觉盲点。那些侍卫将马车上上下下查了个遍,却无人想到看一眼那个大肚子双儿手臂上的篮子。最后确认他们确实是返乡探亲的一户普通人家,收了楼清羽悄悄塞的银子,将他们放行了。

  事后司锦和秋儿都出了一身冷汗,司锦颤声道:「王妃,您真是太了不起了,您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搜篮子?」

  楼清羽将睡得香呼呼的童儿从篮子里抱出来,也长出口气,道:「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搜篮子,我只知道,越是明显的东西,人越是容易忽略。」说着又拍了拍睡梦中的儿子,笑道:「还好这小子乖,吃饱就睡,打雷都轰不醒。」

  司锦笑道:「小世子是有福之人。」

  第十八章

  就这样楼清羽装扮成一老翁,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路向北行去。只是越到后面,搜查的越紧。

  那日司锦突然对他道:「王妃,我和秋儿商量过了,现在我们一行四人目标太大,而且我和秋儿只能拖累您,不如大家分开行动,在某处会合,这样比较容易躲过王爷的搜查。」

  「分开走?」

  「是。」

  楼清羽看见一旁的秋儿神情坚定,显然已经和司锦商量妥了,再看了看低头抚摸自己腹部的司锦,迟疑道:「可是你现在这样子,若是出了什么事……」

  秋儿道:「少爷,您不必担心,司锦是我的人,我会照顾好他,现在您和世子的安危最重要!若是被王爷找到,您的处境堪忧!」

  楼清羽微微一愣,没想到秋儿说出这番话来,感慨道:「秋儿,你长大了。」

  秋儿小脸一红,握紧司锦的手,道:「少爷,秋儿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永远在您的庇护下生活。秋儿也想为少爷做点什么!」

  楼清羽看着他二人紧紧相握的手,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可是那二人态度坚定,楼清羽分析形势,也觉得分开行动会更好一些,便与他们约好一个月后在江北的应州相会,到了那边,便暂时脱离了迦罗炎夜的势力范围。

  谁知一个月后楼清羽先行到达,却在约好的地方整整等了一个月,仍是不见司锦和秋儿的踪影。

  楼清羽忧急如焚,却无法再回头去找。直到京畿被北郡王围困,迦罗炎夜不日要挥军北上的消息传来,他再也等不得,只好带着童儿匆匆上路。

  当时大家都带着亲眷向南逃难,只有楼清羽带着孩子向北急行,一路上的艰险自不必多说,越靠近京城,形势越混乱。

  楼清羽半路上碰巧救了遇险的白岚一命,知道他的老家就在这祥和村,便顺势送他回来,将童儿托付他照顾,一个人潜入了京城。

  那时由于迦罗炎夜的金甲大军已经逼近北方,北郡王发狠攻入了京城,逼迦罗真明退了位,自立为皇,京里动荡不安,人心惶惶。

  楼相被软禁在府内,楼清羽在外潜伏了几日不得入内。

  那日傍晚,他正倚在小巷的阴暗处向楼府大门张望,忽然身后有人靠近。他迅速回头,却见一戴着斗笠的人打了个手势,小声道:「三少爷,是我!」

  「姚管家?」楼清羽一听声音便辨别了出来,正是相府里的大管家,当初带他离开乡下的姚进生,不由惊疑不定。

  「小声。少爷跟我来!」

  姚进生带着楼清羽左转右弯,悄悄来到城南一处荒僻的院落,进了屋,摘下斗笠道:「三少爷是怎么进城来的?」

  楼清羽盯着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父亲呢?大哥二哥都怎么样了?」

  姚进生叹了口气:「三少爷不必疑我。半年前相爷便看出情势不对,遣散了大部分家奴,让我去楼家宗宅通知大家避难,并带了正房几名嫡侄去了沿海苏江,送他们上了二老爷的商船,待他们随航启程后才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月前。当时北郡王已经逼宫,情况危机,相爷交代了我些事情,让我不必再回相府。可我还是忍不住回来看看,谁知相爷已经被软禁了。」

  楼清羽奇怪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姚进生笑了笑,道:「姚某不才,虽是一介书生,却还有几分长才,实不相瞒,姚某最善于辨人,无论是擦肩而过的巷街走卒,还是一面之缘的达官贵人,都能一眼认出。

  「三少爷虽然化了妆,身材也与两年前大不相同,但姚某仔细辨认,还是可以认出。尤其是……」

  他笑了笑,道:「尤其是三少爷的眼神,无论怎么伪装也是不会变的。姚某观察了两天便确定了,直到今日才找到机会与您相认。」

  楼清羽钦叹道:「想不到姚管家还有这本事。」

  姚进生正色道:「三少爷,您不该回来。当日相爷交代我的事,其中一件就是让我去遥西找您,让您千万不可回京,也不可与迦罗炎夜撕破脸。如今您已是安亲王妃,实不该抛夫弃子,冒如此大的风险。」

  楼清羽避开话题,道:「你知道怎么能让我见父亲一面吗?」

  姚进生摇了摇头,「如今我都回不去,三少爷更加不可能。北郡王急切登基,现在京城里搜查得紧,稍不小心便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这宅子是几年前相爷让我以亲戚的名义买的,暂时无人能查到这。客栈危险,三少爷在这里暂住一日,明天速速离开吧。」

  楼清羽坚持道:「我要知道家里的情形!」

  「我只知道北郡王将相爷和大少爷软禁在相府,希望相爷软化,能够助他一臂之力,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我二哥呢?」

  姚进生迟疑片刻,道:「一个月前我回来时,二少爷早已进了大内陪伴皇上。如今皇上退位……二少爷应是和皇上在一起。」

  楼清羽心下一沉。

  姚进生见他不肯走,心下焦急,劝道:「三少爷,如今京城如此混乱,您的身分又特殊。相爷和大少爷、二少爷他们都不见得有性命之忧,但您若被北郡王抓到,那、那……真是死路一条啊!

  「奴才求求您了,您赶紧离开吧,老奴可以为您安排后路。或者您回安亲王身边,都好过这里!」

  楼清羽知他忠心,看目前的形势,也实在留不得。何况他也惦记着留在祥和村的童儿,便道:「你能给我安排什么后路?」

  「江北三省和江南六郡都有楼相安排好的备用户籍,您可选一合适的地方落户,绝不会有后顾之忧。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楼清羽,「这个您收着!只要看见有清记字样的茶馆和客栈,只要出示这枚玉佩,便有人会照顾您。」

  楼清羽一惊,「父亲竟早已想好退路?」

  姚进生摇了摇头,道:「相爷倒不是为了退路,当初只是为了了解百姓们的生活,才暗中开设这些店铺。谁知后来收集到很多有用的消息,生意也不错,不知不觉便开得多了起来,如今也小有规模。其它一些店铺都落在相府的明帐上,现在都被查封了。」

  楼清羽掂了掂那玉佩,突然道:「父亲交代你的事情中,是否也包括这些店面?」

  「是。」

  楼清羽沉默片刻,道:「父亲都交代了你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也想想办法,比你一个人处理强。」

  姚进生道:「我也不是一个人。相府这么多年,也暗中培养了一些忠诚的隐仆。只是规模太小,没有办法救出相爷等人。相爷只交代了我三件事,一是去找您,刚才我已告诉您了。二就是这些店铺,相爷让我妥善处理。三……是去找二少爷。」

  「二哥怎么了?你刚才不是说他和皇上在一起吗?」

  姚进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皇上在被逼退位那日,就和二少爷一起失踪了。」

  「失踪!」楼清羽一惊,脸上变色。「那皇上和二哥失踪前,你有没有听说他们遇到刺客?」

  姚进生微微一愣,道:「这个倒没有听说。我一直在外面,上次回府也是匆匆忙忙,相爷交代好我事情,就让我连夜离开了。」

  楼清羽不再多言。

  当晚他在这宅子里住了下来,第二天离开时,怀里是楼府暗帐上清记店铺的名单,和江南江北的两份户籍。

  一晃三年时间匆匆过去,楼清羽算算自己竟在这祥和村住了不少日子。

  如今迦罗炎夜已经登基为帝,北郡王的叛乱早被平息了下去,只是退位的废帝迦罗真明仍然下落不明。

  迦罗炎夜明里暗里也没少查找,只可惜那北郡王在战败的消息传来后便服毒自尽了,再难知道当年逼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楼清羽这几年已经慢慢经营起自己的势力,虽规模尚小,但在消息收集方面甚为灵通。他一直暗中打听着二哥楼清翔还有秋儿和司锦的下落,只是楼清翔与迦罗真明一起消失,至今杳无音信。秋儿和司锦也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让楼清羽担心不已。

  他寻思自己在这京畿附近已住了许久,只怕再过些日子该搬家了。何况白岚对他的心思……总要断一断。

  只是念着这里离皇城近,童儿又越发乖巧懂事,楼清羽竟不忍让他离得那人太远。

  他叹了口气,自己终究还是心软。

  何况父亲和大哥仍在京城,现在都被朝廷搁置了,不定什么时候有些事情,他也想守得近些好。

  楼清羽这么迟疑着,始终下不了决心。转眼童儿的四岁生辰就快到了。

  这日他将童儿留在家里,托白岚照顾,自己去了瑞山镇。

  瑞山镇因为是附近距京城最近的大镇,一向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两年,镇上新开了一家一品堂酒楼,据说在京城里赫赫有名,分店也开到这里。

  一品堂推出的菜色新颖,价钱公道,又推行什么连锁经营,短短两年,已在全国开了二十多家分店。

  楼清羽来到酒楼后门,推门而入。一小二等候多时,看见他来,殷勤地上前笑道:「先生,您可来了。」

  「掌柜的呢?」

  「掌柜的正在三楼的高级套间等您呢。先生,这次您又给我们带什么新故事来了?」

  楼清羽笑而不答。

  茶小二急得抓耳挠腮,「上回您那《西游记》还没讲完,那孙猴子因为三打白骨精被他师父赶走,后来怎么着了?」

  楼清羽道:「李子,你是这里的老人,可别坏了规矩,小心你们掌柜的罚你。」

  那叫李子的小二闻言,立刻吐吐舌,不敢再问,规规矩矩地引他上楼。

  店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姓肖的教书先生是一品堂专请来撰写评书的,每次他编的故事都大受好评,让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因此不但掌柜的敬重他,据说连京城总店的大老板都十分看重他呢。

  所以每次他来,不仅要好好招待,还要千万小心,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把这位「故事大王」拉走了,他们一品堂可就糟糕了。

  一品堂分为三层:一楼是专给那些散客和过路旅商坐的,堂心有个台子,说书唱曲的都在那里表演;二楼则是些雅间,留给那些消费较高,有点身分地位的贵客的;三楼则是所谓的高级套间,是给那些来这里谈生意,寻清静,档次更高一级的客人的。

  楼清羽从后楼梯避开前厅的人,来到三楼,瑞山镇一品堂的掌柜赵老高,早已在套间里等候多时,看见他进来,规规矩矩地打声招呼:「爷,您来了。」

  「赵老,您又客气了。」

  「哪里,是您不端架子。老奴叫您一声『爷』是应该的。」

  这一品堂与清记店铺不同,是楼清羽趁着内乱那会儿做了几笔投机生意,用自己赚的钱开的,用的也是另一个身分、另一个名字,万万不可与楼家或清记扯上一点关系,因此他每次来都打着撰写评书的名号。

  只这赵掌柜是他亲自从清记里选出来的人,作了楼府一辈子的隐仆,极为忠心,所以楼清羽放心他做事。

  「最近京里可有什么消息?」

  赵老高道:「皇上最近肃清了北方余党,正在整顿朝廷,京城有些风声鹤唳。」

  「那……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老爷目前未受波及,还是老样子,整日在乡下种些花草,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那就好。父亲是三朝元老,皇上应不会太为难他。」

  「二少爷……仍然下落不明,清记那边传来消息,说姚管家那边也未寻着。」

  楼清羽叹了口气。

  赵老高又低声道:「另外,最近有人说在南边寻着了失踪三年的皇妃和皇子,宫里正闹着呢。皇上下了旨意,要亲自去迎接回来。」

  「哦?」楼清羽笑笑,他和童儿在这边住得好好的,倒有人在南边寻着他们了。

  突然心中一凛,想到什么,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半个多月了。」

  楼清羽蹙眉,「怎么这个时候消息才到?」

  赵老高道:「前阵子才传出风声来。而且最近咱们正在整顿接收听风楼的势力,消息是慢了些。」

  「听风楼现在怎么样了?怎么进展如此之慢?」

  「爷,似乎有官府方面的人暗中出手,也想接收那边的势力。」

  楼清羽顿了顿,道:「那咱们暂时不要插手了。官府既然整垮了他们,想要就拿去。民不与官斗,咱们还是做自己的买卖好了。」

  「是。」

  楼清羽心里叹息一声。

  他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听风楼当初在苍州也是把他惹急了,在迦罗炎夜快要生产的时候多次差点坏了大事,事后他总要报复回来,却忘了迦罗炎夜是个比他更加睚眦必报的人,听风楼落他手里,肯定日子也好过不了。只可惜这势力自己无法染指了。

  楼清羽躲着迦罗炎夜还来不及,自然不会与他去抢。听说这两年他后宫也进了不少美人,想必少不了齐人之福吧。

  这两年国事初定,后宫还无人给皇上增添子嗣,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不一样了……

  楼清羽心下一痛,忽然发现自己心思远了,回过神来,面色如常地道:「还有什么其它事?」

  赵老高又将经营上的一些事情一一汇报了。

  楼清羽在一品堂坐了一会儿,看过帐簿,留下最新的几集《西游记》篇章,便去镇上给童儿买礼物,回了祥和村。

  他在一品堂办事一向不落痕迹,又以贩卖评书小说为名,每次都来去匆匆,绝不多留。倒是清记的一些帐簿,每次都要好好核查一番。

  楼清羽一路上琢磨着那江南找到皇妃母子的事,谁知临到了村门口,才发现自己想得简单了。

  他虽想过无数次迦罗炎夜找到他的可能,却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快,简直有些措手不及。

  看来安稳日子过久了,人还是疏忽了……

  楼清羽被众多侍卫团团包围,刚来到小院门口,还没进门便听到童儿的哭叫声。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我不让你抱!呜呜呜……爹爹!爹爹快回来……」

  楼清羽心下一紧,连忙几步抢了进去。却见一人皇袍在身,金冠加顶,正牢牢地把童儿紧抱在怀中,俊美英挺的面容上一派慌张和心痛。

  楼清羽乍然看见这熟悉的人,有一瞬滞了滞,童儿已看见了他,冲他张开双手,叫道:「爹爹快来救我!」

  那人浑身一震,迅速回头,锐利的双眸向楼清羽直射了过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童儿的生身之人,当今大齐国的九五至尊——迦罗炎夜!

  原来楼清羽刚走不久,白岚正带着童儿在院子里玩耍,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大门被人推开了。

  白岚抬头看去,正见一人站在台阶上,向他们望过来。

  那人只是那样站着,却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感,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白岚愣住,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心下慌张,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童儿。

  童儿奇怪地望着他,道:「叔叔,岚叔叔问你是谁呢?你怎么不说话?」

  那人微微一震,神色激动。身后似乎有人要上前,被他挥手退了回去。

  白岚慌乱间看到,那些人的服侍好像是、好像是京里的侍卫?

  那人走了过来,白岚被他的气势所阻,紧张得双腿酸软,一动不敢动,只紧紧搂住童儿。

  谁知那人走近,一伸手竟将童儿捞进了自己怀里,激动地道:「童儿!我的童儿!」

  童儿本不是怕生的人,但也许是被他的神情吓到,叫道:「岚叔叔!岚叔叔!」

  白岚回过神来,慌道:「你干什么?把孩子放下来!」

  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侍卫冲了过来,将他拦住。

  白岚见状更加惊慌,「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把孩子放下!」

  童儿急了,「放开岚叔叔!你们是坏人!坏人!放我下来!」

  那人道:「童儿,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的、你的……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可是童儿已经哭叫起来。他何曾见过这么多人,还这么霸道。

  那人正是迦罗炎夜。他听见童儿的哭声,心痛之极,又不知如何哄他。

  院子里正闹着,楼清羽已经匆匆赶了回来。

  「肖大哥,你回来啦!」白岚看见他如见了救星,立刻扑了过去。

  楼清羽愣愣地看着迦罗炎夜。

  迦罗炎夜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长久的愤怒与怨恨,竟似一刹那变得遥远。

  终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涯。心脏一阵莫名的抽紧,迦罗炎夜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

  「爹爹!」童儿被他弄疼了,拼命挣扎,迦罗炎夜怕弄伤他,只好松了手。童儿立刻向楼清羽跑过去。

  楼清羽回过神来,将儿子抱了起来,安抚几句,知道今日已避无可避,对迦罗炎夜道:「这件事与别人无关,你先放他走吧。」

  迦罗炎夜看了一眼白岚,道:「让他走。」

  楼清羽对白岚低声道:「你先回去吧。」

  「肖大哥……」

  「放心,我不会有事。你赶紧走吧。」

  白岚左右看看,迟疑不决。

  迦罗炎夜冷哼了一声。

  白岚微微一抖,轻声道:「肖大哥,你自己小心。」说完担忧地离开了。

  迦罗炎夜又哼了一声,道:「还真是情深义重呢。」

  楼清羽轻轻一叹,淡淡道:「你要怎样都随你,但是不要扯进无辜的人。」

  迦罗炎夜冷下脸,沉声道:「和朕回宫。」

  楼清羽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这样被拽上马车,和迦罗炎夜踏上了回宫之路。

  一路上童儿一直蜷缩在他怀里,大大的眼睛有些不安地望望父亲,又偷偷望望对面的男人。

  迦罗炎夜拿起一个水果,柔声哄道:「童儿,这是西岚进贡的鲜果,很好吃,你尝一个。」

  童儿瞄了那果子两眼,奶声道:「爹爹说了,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迦罗炎夜神色一痛,被童儿那句「陌生人」刺痛心扉。

  楼清羽低头对童儿道:「童儿,他不是陌生人,他是你父皇。」

  「父皇是什么?」

  「父皇就和爹爹一样,是童儿最亲最亲的人。」

  「童儿最亲最亲的人是爹爹。」他天真地说,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母父。」

  迦罗炎夜心中一动,几乎脱口而出「我就是你母父」,却终于忍住了。

  楼清羽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对儿子道:「童儿,父皇……父皇就是你母父的意思。」

  童儿闻言,略带怀疑地望了望迦罗炎夜,却又缩回父亲怀里不说话。

  迦罗炎夜见状,不由失望不已。

  他也知道分别三年,有些事不能着急,既然孩子已经找到,骨肉亲情,总能慢慢弥补回来。但是一想到害他与亲生骨肉分别这么久的罪魁祸首,便不由心中恼恨,狠狠地瞪了楼清羽一眼。

  楼清羽,我该怎么惩罚你!

  阔别多年,楼清羽再次回到这华丽庄重的皇宫。只是今时今日,他的身分变了

  「飞翼宫?」

  楼清羽抱着童儿随迦罗炎夜踏进宫殿,喃喃念出宫匾上的名字。

  迦罗炎夜看他一眼,沉声道:「这是朕特意为爱妃改的名字,喜欢吗?」

  楼清羽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飞翼飞翼,失了羽翼,还如何飞翔?

  他被带回来得匆促,根本没有时间交代一句,只怕一品堂和清记的店铺暂时都要无主了。不过好在这些生意已上轨道,没有他在幕后坐镇,一样能够运转自如。只是许多消息……怕要费些周折才能传递了。

  楼清羽望着这华丽而窒息的大殿,明白自己大概很难从这里逃脱了。

  「爹爹,这是哪里?」童儿揉着眼睛,困倦地道。

  「这是以后爹爹住的地方。童儿困了吗?那就睡一会儿吧,醒来后爹爹和……和你父皇帮你庆生。」

  「哦。」童儿应了一声,已闭上了眼,呼呼地睡了过去。

  童儿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殿下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宫女,稚声问道:「你是谁?我爹爹呢?」说着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屋子好大,周围的物事都没见过,屋角还燃着熏香,一时不知这是哪里,不禁惧怕起来。

  「殿下请更衣。皇上和娘娘正等着殿下呢。」

  童儿眨眨眼,忽然掀开被子,一下子跳下床,向外跑去。

  他身子灵活,跑得又快,那宫女反应未及,在后面慌张地唤道:「殿下!殿下!」

  童儿一口气冲出内殿,嘴里叫着爹爹,突然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爹爹在这里,你要去哪?」那人微笑着将他抱起。

  童儿愣愣地望着他,迟疑地唤道:「爹爹?」

  「怎么?童儿睡了一个午觉,就不认识爹爹了吗?」楼清羽笑道。

  童儿小嘴微张,结巴道:「爹爹,你、你怎么变了样子?」

  「爹爹这个样子不好看吗?」

  原来楼清羽已经刮去了胡子,发髻束起,换了一身华贵素雅的浅蓝衣衫。

  童儿觉得他明明还是爹爹,却和从前大不一样,不仅心下奇怪。

  不过爹爹就是爹爹,熟悉的微笑和气息让他心安,不由抱着楼清羽左看看,右瞧瞧,笑嘻嘻地道:「好看。爹爹这个样子好好看,童儿喜欢。」

  楼清羽微笑,还未说话,身后一个声音带着笑意道:「那以后就让你爹爹这样打扮,好不好?」

  童儿抬头一看,正是他「父皇」。他侧头想了想,道:「好!」又拽着楼清羽道:「爹爹,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嗯。童儿喜欢吗?」

  「这里好大……」童儿四处张望了一下,道:「而且都是不认识的人。爹爹,我们以后不回家了吗?」

  迦罗炎夜挥挥手,让周围的宫人都下去,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和父皇、爹爹一起住在这里不好吗?」

  童儿闻言,凑到楼清羽耳边小声道:「那我种的弟弟怎么办?」

  楼清羽奇怪:「什么种的弟弟?」

  童儿偷偷看了迦罗炎夜一眼,小声道:「我在院子里种了个弟弟,可是岚叔叔说弟弟要母父生出来。爹爹,母父能给我生弟弟吗?」

  楼清羽微微一窒,回头看了看迦罗炎夜。

  迦罗炎夜内力深厚,自然听到了儿子这番话。他和楼清羽三年后重逢,还有许多事没有交代,此时不由心里尴尬,但听童儿唤他「母父」又十分喜悦,道:「童儿乖,今日是你的生辰,父皇先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咦?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迦罗炎夜心下苦笑。他怎会忘了亲生儿子的生日?四年前的今日,他在苍州九死一生才生下这个孩子,可如今却已生分了,如何能不寒心?

  他斜睨了楼清羽一眼,心里的恼恨不言而喻。

  楼清羽自被迦罗炎夜带回皇宫,便知道自己插翅也难逃了。就算自己能离开,童儿也不可以。

  爱之深,恨之切!迦罗炎夜当年与他有多少情分,今日便有多少恼恨。

  见他瞪着自己,楼清羽叹息一声,道:「父子亲情,怎会轻易疏灭?童儿,你父皇日日想念你,你的生辰他自然记得。你不也盼着父皇来看你吗?以后和父皇好好相处,他是最疼爱你的人。」说着哄道:「让你父皇抱抱。」

  童儿这次倒乖顺,任由迦罗炎夜欣喜地把他抱了过去,嘟嘴道:「你早上那么凶,把岚叔叔都吓哭了。」

  迦罗炎夜忙道:「是父皇错了。」

  童儿也不是怕生之人,此时已自然地搂上了他的脖子,道:「那我不怪你。你要给我过生日吗?我要收生日礼物。」

  迦罗炎夜激动道:「好!好!童儿想要什么?只要你想要的,父皇都可以给你弄来!」

  童儿立刻瞪大眼睛,天真地道:「爹爹说你是我的母父,那你能给我生个弟弟吗?」

  迦罗炎夜愣住。

  楼清羽见童儿对此事念念不忘,不由微微一笑,道:「童儿放心,你父皇会给童儿添许多弟弟妹妹的。」

  童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楼清羽淡淡一笑,瞥了迦罗炎夜一眼,凉凉地道:「皇上正当壮年,后宫佳人无数,自当龙嗣昌盛,子孙满堂。」

  迦罗炎夜沉沉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第十九章

  当晚他们「一家三口」在飞翼宫小聚,为童儿庆生。

  好在楼清羽为儿子准备的生日礼物自瑞山镇上取回后一直贴身带着,此时还拿得出手。

  原来是他在书斋订制的一本儿童书。书里的内容和简单的漫画都是他亲自编撰的,让书斋老板精心印制了出来,童儿见了爱不释手。

  至于迦罗炎夜,准备的礼物则比较让人震撼了。原来他让人将他三年来为童儿积攒的所有礼物都一并呈了上来,不仅有举世罕见的珍宝异物,还有许多可爱珍贵的玩具等物。

  童儿被他父皇第一次的大手笔震花了眼,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东西,兴奋地道:「爹爹,这些东西童儿可以收吗?」

  迦罗炎夜抢先道:「当然可以!这些都是父皇送给你的。以前父皇一直找不到童儿,就为你攒了下来,这些都是属于你的。」说着冷冷地盯了楼清羽一眼。

  楼清羽道:「收下吧,谢谢你父皇。」

  「谢谢父皇。」

  童儿雀跃地挑选着。他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珍贵,但看着它们精致漂亮,也明白是好东西。最后他左挑又选,选了一个红珊瑚为柄,镶嵌着上等玉翠的小牛皮鞭,兴冲冲地对楼清羽道:「爹爹,我喜欢这个,我要带着它。」

  楼清羽笑道:「喜欢就收着吧。」

  迦罗炎夜高兴,忍不住将童儿抱了起来亲了亲,道:「不愧是朕的儿子!真会选东西!」

  童儿咯咯咯地笑着,拿着那小鞭爱不释手。

  晚上迦罗炎夜并没有留宿飞翼宫。楼清羽搂着童儿睡在床榻上,轻轻拍着他,心想以后和儿子一起睡的机会只怕越来越少了。

  童儿十分兴奋,一直拉着他说话:「爹爹,父皇真的是我的母父吗?真的是吗?」

  「当然。爹爹怎么会骗你。不过要记住了哦,在外人面前一定不要唤母父,要称呼父皇,知道吗?」

  「知道。可是……」童儿侧头想了想,皱着小眉毛道:「父皇怎么和童儿都不像啊。」

  楼清羽低低一笑:「谁说不像。你瞧,你的眉毛、鼻子还有嘴巴,都和你父皇一模一样,长大后会更像他。」

  童儿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傻笑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清羽轻声道:「童儿,喜欢你父皇吗?」

  「喜欢。」童儿想都没有想,立即张口道。

  「那你觉得你父皇好看吗?比你岚叔叔好看吗?」楼清羽逗他。

  童儿仔细想了想,道:「父皇好看,不过和岚叔叔的好看不一样。爹爹,你说父皇是个大英雄,我看父皇也像个大英雄。」

  楼清羽低低一笑,心中暗叹,果然是血脉亲情,迦罗炎夜早上给童儿留下了那么不好的一个印象,但童儿还是很快接受了他。现在他在童儿心中已经和白岚比肩了,想必再过不久,童儿就会忘记过去,接受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失踪多年的楼妃与皇子找到的消息就传遍了朝野上下。

  按说楼清羽是迦罗炎夜的原配正妻,在他登基后理应尊为皇后,只是迦罗炎夜登基时情况复杂,楼清羽又和世子失踪,皇后之位不能虚封给一个不知所踪之人,所以一直空置到现在。

  但是此刻楼清羽回来,想再封他为皇后也不是那般容易了。何况迦罗炎夜仍对他恼恨在心,有意冷淡,便册封他为贵妃。

  这个封号一下来,朝上颇起波澜。毕竟楼清羽是皇上目前唯一皇子的「生母」,又是从前的正妻,理应封为皇后。只是从前楼相门下的旧臣众多,顾忌现在情势,也不好多说什么,其它人又见皇上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言。

  迦罗炎夜很想看看楼清羽听说自己被封为贵妃后的表情,特意让宣旨的人回来回报。

  那宫人回道:「贵妃接了圣旨后神情淡淡的,没说什么,奴才看不出是喜是忧。」

  迦罗炎夜眉宇微蹙,「下去吧。」

  「是。」

  迦罗炎夜心中冷笑:楼清羽!当年你再如何倔强,还是一样成了双儿,作了我的王妃!如今既找了你回来,我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楼清羽在飞翼宫接了圣旨,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他在民间经营的暗铺刚刚初具规模,不能与朝廷相抗衡。何况士农工商,商在封建社会为最下层,而且他离开的匆促,要想办法与一品堂接上线还需要些时日。不过通过这两年收集的资料和铺下的暗桩,暂时在这后宫也够用了。

  另外,楼清羽想到回了这皇宫,也有一好处,便是可以更好的调查当年迦罗真明和二哥清翔的事了。虽然经过了战乱,但后宫肯定还有许多旧日的宫女侍人,也许可以得到一些消息。

  他这边刚接了圣旨,后宫几位有品级的宫妃就纷纷前来拜会,楼清羽虽然厌烦,却也不得不装起笑面应酬。让他吃惊的是迦罗炎夜这后宫中竟无一个双儿,前来的四位宫妃全是女子。

  其中陈妃陈袖儿是陈竟将军的妹妹,楼清羽当年在遥西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她才满十五岁,如今竟和自己「共侍一夫」,当真是世事难料。

  至于崔淑妃和林贤妃是初次见面,还有一个津国送来的余美人。这些都是有品级的宫妃,也都是迦罗炎夜宠幸过的。

  楼清羽看着眼前几个女子,照他的眼光来看都很一般,也就余美人颇有几分姿色,想是津国特意挑选出的绝色。

  至于崔淑妃也勉强可算一美人,只是下巴过于尖厉,眉梢上扬,让人看了有些气势凌人之感。林贤妃长相一般,但身材娇小,有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之感。而陈妃袖儿,在楼清羽眼里就是一小家碧玉的邻家妹妹。

  楼清羽应酬完这几个女子,与她们哥哥妹妹的一通称呼,胃里的酸液都快涌出喉咙了。作戏果然是女人天生的本领,男人还真应付不了。

  楼清羽火气都压在心里。他实在不屑于与后宫中的这些女人们勾心斗角,可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很有可能随时威胁到他和童儿的安全。

  该死!迦罗炎夜,看看你把我逼到什么处境!

  楼清羽的心情糟糕到极点。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见是另外一回事!

  迦罗炎夜这算不算是给他戴绿帽子?

  「童儿呢?」

  转眼楼清羽回宫有半个月了,册妃仪式也已完毕。迦罗炎夜这段时间很少来飞翼宫,故意一上来就淡着他,可却每日让人将孩子抱到他的御书房去。

  童儿一开始还喜欢,后来不愿意离开楼清羽,三催四请也不去了。迦罗炎夜没办法,只好到飞翼宫来看他。

  「童儿睡了。」楼清羽看着第一次晚上过来的迦罗炎夜,淡淡地道。

  「这么早?」

  「是你来的太晚了。」

  迦罗炎夜看了他一眼,在椅上坐下,问道:「在宫里还习惯吗?」

  楼清羽略带讽意地一笑:「你是问我吃穿用住,还是你后宫里那些女人?」

  迦罗炎夜挑了挑眉,「吃穿用住怎样?朕的那些宫妃又怎样?」

  「前者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至于后者……」楼清羽学他挑了挑眉,道:「我不得不说,你的眼光可不怎么高明!」

  「你!」迦罗炎夜气结。

  「不是你问我的么?」楼清羽不以为然,笑着走到他身边,俯身抱住他,在他耳边道:「再说,我不就是你的后宫吗?你的那些女人,比我如何?」

  迦罗炎夜微微一窒,不动声色地推开他,「朕今日可没揭贵妃的牌子。」

  「那又怎样。你都来了,难道还要走吗?」

  「朕为什么走不得!这宫里还不是朕作主么!」迦罗炎夜呼吸急促,推开他就要向外走去。谁知忽然手腕一紧,竟被楼清羽牢牢抓住。

  「皇上,你带我回宫这么久了,难道不宠幸我么?」

  楼清羽忽然紧紧抱住他,竟伸出舌头,轻缓地舔过他的耳垂。

  迦罗炎夜浑身一震,「你……」

  楼清羽低低的道:「我这些年来为皇上守身如玉,皇上却后宫佳丽享尽齐人之福,难道现在还要我忍么?」

  「是你自找的!」迦罗炎夜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楼清羽身上热得吓人,温热的气息要把他都烧了起来。

  这半个多月来,他已经派人将楼清羽近两年的近况查得清清楚楚,在与童儿的相处中又发现楼清羽并未说过自己的坏话,反而一直向孩子灌输着对自己的爱戴之情,心里也知他对自己还有情意,心下也就软了几分。

  但是皇帝的颜面不能如此轻易动摇。他私逃的事情虽然隐密,但仍是迦罗炎夜心上的一根刺、脸面上的一巴掌,怎能如此就放过他?

  「我是自找的。但没回来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回来了,我们夫妻好久没有恩爱,小别胜新婚,自然该好好甜蜜一下。」楼清羽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段挑逗。湿漉漉的舌头在迦罗炎夜耳根处轻轻舔舐,手也不安分起来。

  其实楼清羽心中也有气。他回来这么久,迦罗炎夜从没有在飞翼宫留宿过。

  后宫最是个恃强凌弱的地方,眼见过了初时册封时的试探之心,见他一直未曾受宠,不仅那些宫妃对他失了些敬意,竟连服侍的宫人都开始怠慢,暗中弥漫着冷嘲热讽的气息。要不是眼见着唯一的皇嗣还得宠,只怕便要造反。

  楼清羽倒不在乎自己,但他是有儿子的人,万万容不得这些奴才和女人有一天欺到童儿头上来。何况这些天来那些后宫的女人经常来烦他,让他看见便生气,直恨不得把迦罗炎夜压在床上好好收拾一通!

  迦罗炎夜是个男人,楼清羽又最是知道他的敏感地带,相信这后宫之中无人敢、也无人能这样对他。此时放开手段挑逗,迦罗炎夜立刻感受到久违的渴望如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

  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一旦尝过情欲达到高潮时的沸腾感觉,便食髓知味,不能忘怀。何况迦罗炎夜是天生的暗双,从来便对男人有兴趣,又生过孩子,如今三年未曾与楼清羽欢好过,若不是心里还恼着他,如何按捺得住?

  他几次想挣开楼清羽,但身子却不争气,被他吻得软意绵绵,下身早已抬头,这个样子也无法离开。

  楼清羽紧紧抱着他,下身有技巧地和他摩擦,自然感受到这种变化,心中一笑,故意叹息般轻道:「炎夜,你可知我这三年里时时想着你?若非如此,我怎会带着童儿住在离你如此之近的地方,又怎会轻易被你找到?」

  迦罗炎夜听了心中震动,低低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当年他在外地听到他与童儿失踪,以为被敌方虏去,大急之下带着人马匆匆赶回,后来知晓是楼清羽私自求去,不禁又惊又怒,恨不得将他逮回来碎尸万段。

  不过随着局势的发展,他也不由有些庆幸楼清羽带着孩子离开了。不然,他若胜了也就罢了,若是败了,一家三口当真都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经过近一年的混战和征伐,好不容易他荣登大宝,慢慢扫除了一切障碍,楼清羽竟还没有回来,才让他又渐渐恼恨了起来。

  「你说,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我!」迦罗炎夜喘息间抓住他秋后算帐。

  楼清羽此时已拉着他坐倒在床榻上,自己压在他身上,手指灵巧地滑进他的皇袍,握住他灼热的分身轻缓的律动着,闻言不由一愣,抬头微笑道:「皇上,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

  迦罗炎夜喘着粗气,狠狠抓着他的衣襟,盯着他道:「回答我!」

  楼清羽注意到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不由低低一叹,轻轻吐出三个字:「息魂草。」

  迦罗炎夜脸色一变。

  这正是他当日派出的暗探给迦罗真明和楼清翔所下之药,他是如何得知的?

  楼清羽的神情也沉了下来,清亮的双眸变得沉甸甸的,深不见底。手上忽一用力,迦罗炎夜吃痛,猝不及防地低叫了一声,拧紧眉毛。

  「皇上,你我之间,有帐要好好算算了。」

  不说这个楼清羽还不激动,一说起这个话题,楼清羽想起生死不明的二哥和楼家种种,新仇旧恨,怒上心头,便不客气地将迦罗炎夜一把按倒,扯下床幔覆了上去。

  「楼清羽,你不要放肆!」迦罗炎夜低吼。

  可惜他这话对天下任何人都管用,偏偏对楼清羽效力大打折扣。

  楼清羽一低头,狠狠堵上他的嘴,一手紧紧锢着他的头,一手紧压住他的身体。

  迦罗炎夜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极力想反抗。但奈何他在这事上从未占过楼清羽分毫便宜,身子又不争气,对他的手段敏感之极,如何能够抵挡?何况他多少有些心虚心愧,更怯了几分力。

  这几年来,迦罗炎夜虽说后宫有诸多嫔妃,但大多是摆设,真正的宠幸少之又少,偶尔为之又都无趣之极,此时被楼清羽紧压在身下,双唇纠缠,肢体摩擦,整个身体都要烧起来了,若不是身为帝王的一丝尊严还在那里撑着,只怕便要丢盔弃甲了。

  「唔……放开朕……唔唔……」

  楼清羽猛力拥住他,几欲揉碎他的骨骼,手指划过迦罗炎夜的胸膛,向下滑到他大腿内侧,眷恋地抚摸揉搓了一番,然后再次握住了他两腿之间那还没有释放的灼热。

  「皇上,臣妾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可有人这么服侍过你?」

  迦罗炎夜忍不住绷紧了身子。他的神智已经被刚才那粗暴火热的吻夺走了大半,此时一向冷锐犀利的眸子变得闪烁迷离,努力想稳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你……不要……」

  楼清羽嘴角含笑,清丽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狂乱和冶艳,竟如胜日中绽放的罂粟花,妖艳中夹杂着剧毒的危险。

  「皇上会喜欢臣妾和您算帐的方式呢。」说着那双彷佛带着魔力的手,毫不客气地游走在迦罗炎夜的私处,不安分地上下滑动套弄。

  微微粗糙温热的手指带来奇特的快感,或轻或重的揉捏让迦罗炎夜的炙热更加旺盛。

  「啊……嗯……」迦罗炎夜发出低低的呻吟,心中唯一残存的理智忍不住有些悲哀。自己对他既恼怒又期待,竟还是无法抵抗……

  楼清羽熟练地玩弄着迦罗炎夜的欲望,另一只手趁他放松身体的时候已经探进身后的禁地,来回揉搓,将手指伸了进去。

  许久未曾舒展过的后穴一时接受不了异物的侵袭,微微抵制着。可是楼清羽压抑了许久了欲望和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早忍不了那么久。

  当迦罗炎夜眼前白光一闪,在他手中湿漉漉地泄出自己的白浊时,楼清羽猛地折起他的腿,直插了进去。

  「啊——」

  过于莽撞的行为让迦罗炎夜疼得低喊一声,立刻清醒过来,愤怒地望向楼清羽。

  楼清羽微微一笑,飞快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又来回揉搓他身上的敏感点,缓解这初来的疼痛。

  迦罗炎夜很快便感受到那久违的味道,在楼清羽有些粗暴和狂乱的进攻下喘息着,调节着自己的不适,渐渐跟上了他的节奏。

  柔韧的蜂腰簌簌地在淫威下颤栗,迦罗炎夜深深向后仰去,麦色的脖颈绷得笔直,像一张随时要断掉的弯弓,喉结处深深地起伏,粗重地喘息着。

  楼清羽揉搓着他胸前的茱萸,那里有些发暗,在欲望的侵袭下奇妙地挺立着。二人的发散落着,纠缠在一起,落在暗红色的床被上,旖旎而凄艳。

  蜜穴已经适应容纳了异物,自行分泌出半透明的液体,从那股间溢出。每一次的抽插都会发出液汁溅动的声音,淫靡之极。

  楼清羽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喉间发出一声低吼,紧紧拥抱住迦罗炎夜,猛烈地进攻起来。

  令人战栗的快感很快就将二人淹没,沉迷在这人类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最销魂的运动之中……

  贴身伺候皇上的王宫侍感到奇怪。

  皇上进了楼贵妃的寝宫后便未再出来,也许是留宿了,可若是如此,应该交代内务府登记,在他那里揭牌。可是直到夜深,里面也未曾传出旨意。

  王宫侍自皇上登基后便一直贴身服侍,他原是蒋太后那边的人,蒋太后和皇上虽不亲睦,但对儿子的心总还在的,所以特意遣他过来服侍。

  皇上对他也算信任有加。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寻回了失落民间的楼贵妃和皇子坤泽,飞翼宫的上上下下都是让他打点的,王宫侍自然深知皇上对这位元配的重视和珍惜。

  只是这楼贵妃刚进来的时候有些让人失望,那模样怎么看都和个男人差不多,许是在外面一个人带着小皇子日子艰苦,因劳作人也粗糙了。不过过了这些日子,却渐渐看出这贵妃与其它人的不同来。

  他那气质……怎么说呢,似乎天生有种高高在上的优雅,气质泰然,漫不经心,一双秀美清亮的眼睛总像在冷眼旁观地看这大千世界,便是对皇上也是这般……

  呸呸呸!自己真是逾越了,这种事岂是他这般奴才可以妄论的!

  王宫侍收敛心神,端正站姿,静静地在寝殿外守候着。两个宫女端着洗刷用具过来,不知是否该进去,恭敬地向他一礼。

  王宫侍挥了挥手,「都下去吧。皇上和贵妃已经歇息了,你们等也是白等,明早再过来。」

  「是。」

  宫女们退下,王宫侍抖了抖衣袖,准备换个小宫侍来守值。刚走两步,忽听内殿里隐隐传来嘶哑的低吼声。

  两个激越的嗓音都十分低沉,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王宫侍倒没想到这楼贵妃的嗓音怎么像男人般粗哑,只是想着,怎么皇上好像是叫得比较大声的那个……

  早朝的时候到了,王宫侍已经在门外等候,可是迦罗炎夜连翻身都感觉无力。

  他全身酸痛,身体还残留着情欲后的酥软,后穴隐隐钝痛着。想到楼清羽留在里面的东西,迦罗炎夜脸黑。

  「来人……」他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嗓子竟如此沙哑了?而且还那般慵懒低软,简直不像自己!

  迦罗炎夜咳了两声,调整一下声线,提高声音道:「传令下去,朕今日不早朝了,午后去御书房处理政事。」

  「是。」

  王宫侍暗暗吃惊。这还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因宠幸后宫而罢朝呢。

  「朕待会儿要沐浴,去准备浴室。你们都下去吧。」

  「是。」

  王宫侍带着宫女退下。迦罗炎夜回过头,见楼清羽躺在身旁,闭目假寐,不由心中暗恨。

  昨夜二人那番欢爱,简直快要了他的命!

  迦罗炎夜一晚上被他翻来覆去不知做了多少遍。初时还能迎合推拒,但到了后来腰都软了,只剩下讨饶认输的分。

  他从不知道楼清羽竟如此欲望强盛,一个晚上要了他六次,让他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最后他也顾不得什么帝王的尊严了,只能苦苦求饶,楼清羽却恍若未闻。今天早上自己醒过来,实亏得他身强体壮,保养得宜,若是一般人,只怕连床都下不了。

  迦罗炎夜闭上眼,又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但浑身汗渍,身下狼藉,既然醒了便再也忍受不了。他见楼清羽仍自顾自的睡觉,心里气到极点,自己撑着床榻慢慢坐起来。

  该死!

  迦罗炎夜低低咒骂一声。

  他的腰都快断了,身下那个羞耻的地方也火烧般肿痛,让他几乎无法坐住。

  因为不能让别人看到他这堂堂一国之君的狼狈样子,迦罗炎夜只好自己拿过衣物,准备穿上。忽然身后伸过一只手,道:「我来吧。」

  迦罗炎夜回头看了他一眼。

  楼清羽轻轻一笑,一边帮他穿衣一边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和童儿的?」

  迦罗炎夜哼了一声,道:「京城西边一家小餐馆新上了一道很受欢迎的菜,名叫『水煮鱼』,你可有印象?」

  楼清羽愣了愣,仔细想想才记起,年初时村东的牛大妈家来了个侄子,说是在京里开小饭馆。偶然在他那里吃了一次水煮鱼,觉得做法十分新鲜,口味也好,便缠着他学了,没想到那人回去自己做了,这才引来迦罗炎夜的注意。

  楼清羽万没想到一道菜便让他找到自己,可见确是用心。

  迦罗炎夜见他一睁眼就只问这个,心下着恼。

  吃饱就不管了是怎么着?自己是这么好欺负的吗!

  「服侍朕沐浴!」他粗声粗气地命令道,却没注意自己的语气活像个充满怨气的怨妇。

  楼清羽闻言,忍不住冲他一笑,道:「是。」

  这人的脾气还是这般,看来待会儿要好好安抚了。

  当日楼贵妃以色侍人,君王不早朝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皇上竟然之后还和楼贵妃一起沐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一时间后宫风向大变,楼贵妃的地位稳健起来。

  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楼清羽和迦罗炎夜的矛盾一旦滚上了床,性质就有些变了。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个童儿,有这个小缓冲剂在,二人纠葛的心结,一时也都压下了。

  但这并不说明矛盾消失了,只能说暂时压制住了,一旦有个导火线,说不定哪一天还会爆发。在这一点上,楼清羽比迦罗炎夜要心里清楚。

  当年他是因为迦罗炎夜对自己的不忠,对兄弟的不义,对亲人的无情和对皇权的执着而离开他。现在,他则因为迦罗炎夜如对后宫其它嫔妃一般,将自己当成他的附属品而郁结难解。

  童儿因为年纪小,又刚刚回宫,所以暂时和楼清羽住在一起。但是皇家的孩子都是和母亲分开抚养的,能带在自己身边教养,只有皇后有这个权利。

  这日童儿正在楼清羽的陪伴下习字,小手写酸了,忽然停下笔来道:「爹爹,我们以后都不回村子了吗?」

  「嗯。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这里就是童儿的家了。爹爹和你父皇都在这里,童儿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可是这里好大,房子也好多。」童儿想了想,嘟嘴道:「这里没有虎子和小二小三哥他们陪我玩,好没意思。而且爹爹也不开心。」

  楼清羽微微一愣:「你哪里看到爹爹不开心?」

  童儿睁着黑亮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道:「爹爹好久都没有大笑了。笑的时候眼睛也不亮亮的。」

  孩子有时候对大人的情绪非常敏感,尤其童儿又天性聪颖。皇宫这样一个压抑深重的地方,与他从前的生活大相径庭,反让他观察的更加仔细敏锐。

  楼清羽微笑道:「这里是皇宫,和咱们以前生活的地方不一样。这里规矩很多,不能随便大笑。爹爹没有不开心,爹爹只要和童儿在一起就非常开心了。」

  童儿张张嘴,正想说话,忽然外面来报:「皇上驾到!」

  迦罗炎夜一身皇袍,精神抖擞地大步进来。

  楼清羽带着童儿起身相迎。

  「臣妾参见皇上。」

  童儿小小的身子也跟着要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他刚跪了一半,便被迦罗炎夜伸手抱起来。

  「爱妃和皇儿免礼。」说着一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

  「父皇,为什么每次童儿和爹爹看见你都要跪啊?」

  迦罗炎夜呵呵笑道:「不必每次都跪。以后没有外人在,童儿就不必跪了。」看了看垂手站在一旁的楼清羽,补充道:「你爹爹也一样。」

  「那还是要跪。」童儿不满地皱皱小眉毛,道:「而且他们都站在屋子里面,没有外人。」

  迦罗炎夜和楼清羽都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童儿不明白何谓「外人」的意思,以为站在屋里的都是「内人」,不由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跪就不跪。以后除了正式场合,童儿都不必跪了。」童儿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这么幼小的身子在自己面前跪拜,迦罗炎夜也是心疼的。

  童儿道:「爹爹也不跪。」

  这个……

  迦罗炎夜看了楼清羽一眼。

  楼清羽道:「好了,尽缠着你父皇说这些。给你父皇看看你练的字。」

  童儿到底是小孩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拿起自己的字帖给迦罗炎夜看,得到了一通夸奖,美得小脸直放光。

  迦罗炎夜毕竟是他的亲生母父,即使没有柔软的体香,没有美丽的面容,童儿仍然喜欢他。这种血缘之亲无论隔得再久,都无法抹灭。

  楼清羽坐在桌前,看着那父子二人在一起说笑玩耍的样子,心里感慨。

  当初没有带童儿离开齐国,看来是对了。

  第二十章

  晚上迦罗炎夜在飞翼宫用完晚膳,并没有离开。

  前几天因为宠幸楼贵妃而免了早朝,后又同浴,迦罗炎夜不想打破后宫的平衡,所以这几天都没有再留宿,昨夜揭了崔淑妃的牌子。

  其实他对这些女人实在提不起兴趣,平素很少宠幸后宫,一个月也没两次。虽然后宫多有怨言,可迦罗炎夜一向我行我素,积威甚重,再说他刚刚登基没两年,以励精图治、整顿朝堂为借口,也无人敢强他。

  不过现在楼清羽回来了,那晚又……迦罗炎夜也是个正常男人,自然有自己的生理欲望。忍耐了几天,待身体好了,今晚便特意过来,打着童儿的名号,聊得晚了,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咳咳……」他咳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在内殿里踱了两圈,瞄了楼清羽一眼。

  楼清羽泰然自若地坐在桌边,慢慢翻看着手里的书卷,听见他的咳嗽,平静地道:「皇上累了吗?那就先休息吧。」

  迦罗炎夜顿了顿,道:「朕是累了。」说着唤来宫人服侍洗漱,准备就寝,却见楼清羽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心下不悦,却又不好意思,慢慢道:「爱妃也早点就寝吧。」

  楼清羽抬头,对他微微一笑。

  烛光下,楼清羽一袭青衣,面目如画,风姿绰约,嘴角含笑,好似炎热夏季中的一湖清泉,让人心旷神怡,宁心静气。

  迦罗炎夜一瞬失神,忽然有些恍惚起来。

  他记起那一年他们初相遇,那少年也是一身青衣,端坐在他军帐中的床榻上,右臂缠着层层白纱,鲜血浸透,却仍然神态自若地要自己给他宽衣。

  他本来便不是服侍人的人,那时又心下生气,动作笨拙而粗鲁,弄得人脸色都白了起来,可却不哼一声,反而有些挑衅和讥讽地看着自己。

  迦罗炎夜想起那时候自己心下是多么新鲜和好奇。除了父皇、母父和太子,整个大齐国没有人不怕他,所有人看见他都要敬畏三分,就连皇祖母都忌讳他。只这少年,什么也不是,却凭地大胆猖狂。

  可是他大胆得那么可爱,猖狂得那么随意,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身分地位而低眉折腰。就连强吻了他,也是无动于衷,甚至眼角还流露出对自己吻技的不屑一顾……

  不过,他的技巧确实比自己高明啊。

  迦罗炎夜想起过去,唇边流出一抹笑意,连楼清羽什么时候坐到身边都没注意到。

  楼清羽奇怪地看着他,见他心神恍惚,一个人傻笑,道:「你想什么呢?什么事这么好笑?」

  迦罗炎夜回过神来,才发现宫人都已退下,楼清羽也梳洗完毕,正在身边看着他。

  他心里还怀念着曾经的美好,不由微微一笑,「我在想咱们刚认识时候的事。」

  楼清羽神情微动,显然也心有所感,默默出了会儿神,道:「已经六、七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是过得很快,童儿都这么大了。」

  楼清羽微笑道:「那时候你骑着狮子骢,威风凛凛,一箭就把我射下了马。」

  迦罗炎夜叹道:「当时我就该想到,有如此身手的人不该是只鸽子,而是一只雏鹰。」

  楼清羽呵呵一笑:「原来你一直把我当鸽子啊。现在知道错眼了吧?」

  迦罗炎夜认真地道:「早知道错了。可恨悔之晚矣。」

  楼清羽噗哧一笑,心中忽然充满柔情,轻轻抱住他,道:「后悔也来不及了。炎夜,知道我为什么住在凤鸣谷附近吗?」

  迦罗炎夜心中一动,愣愣地看着他。

  难道是……

  楼清羽看出他的疑惑,含笑点了点头,轻轻吻上他的双唇,温柔辗转。

  二人唇齿相就,过了片刻才缓缓分开。

  「夜深了,我们该休息了……」楼清羽嗓音低沉,搂着迦罗炎夜慢慢滚到床上。

  这一夜,他们好像抛弃了彼此的身分和疏离,如从前在苍州的无数个夜晚般,恩爱缠绵。

  清晨当楼清羽醒来的时候,甚至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也许也挺不错。可其实,这夜他本来并没有打算和迦罗炎夜欢好,因为想到前一天他还留宿在崔淑妃那里,就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如果不爱,他就不会在乎这些。可是一旦动了情,许多事情就无法忍受。

  楼清羽侧首望着身边沉睡的爱人,心角微痛。

  炎夜啊炎夜,在你心中,我和童儿与你的皇权,哪个更重要?

  呵呵呵……

  他心中暗笑。男人的野心,自然是比老婆、哦不,是比老公和孩子更重要的

  楼清羽也是男人,这一点他也非常明白。就像他对自由的渴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现在的尴尬和痛楚

  炎夜,让我们来赌一赌吧,看看我和童儿,能不能融化你心中的冰凌!

  不知不觉楼清羽入宫也有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来除了头半个多月迦罗炎夜刻意冷落,后来几乎大部分时间都留宿在他这里。

  迦罗炎夜也曾召他去自己的蟠龙殿侍寝,但楼清羽淡淡地道:「在那张你的其它老婆睡过的床上,我没兴致。」

  迦罗炎夜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发怒,楼清羽又甩出一句:「或者你让我抱着你的时候想着其它女人?」

  迦罗炎夜一听,脑袋一晕,立刻吼道:「你敢!」

  结果此事就如此不了了之,迦罗炎夜再没提过让他去自己的寝殿侍寝之事。

  不过楼清羽倒是想起一事,有日问起他:「你可曾让御医帮你看过?」

  「看什么?」

  「若是……再有孕怎么办?」

  「那就生下来。」

  楼清羽吃了一惊:「生下来?你可想清楚了?」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迦罗氏两代的秘密,现在只有他和太后知道,楼清羽并不晓得他无法让女人受孕。这件事他暂时也没有打算告诉他。

  后宫里那些嫔妃还在做着母凭子贵的美梦,却不知结果只能像迦罗真明的那个段贵妃一样,落得个通奸之名打入冷宫。

  不过以楼清羽的聪慧,多年之后他若还无其它子嗣,必然会怀疑。迦罗炎夜想等以后时机成熟时,再坦然相告。至于前朝的那些大臣们,既然他已经有了童儿这个皇子,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将来他若再得子嗣,也会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迦罗炎夜一切都盘算好了,却不知楼清羽心中有个结。他不知迦罗炎夜和迦罗真明都无法让女人受孕,想到迦罗炎夜后宫数名嫔妃,不知何时会传出喜讯,心中便是根刺。

  男人对自己的另一半总是要求忠贞的,虽然他们自己不见得如此。楼清羽不是保守之人,但对于迦罗炎夜这样没有「操守」,放在自己眼前,还要和那些女人平起平坐、姐妹相称,便让楼清羽不得不介意。

  这日秋天桂花香,几个宫女在飞翼宫外院的树下摘桂花花瓣,要给童儿做糕点吃。

  楼清羽远远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见童儿兴奋地穿梭左右,拍手欢叫,不由也嘴角含笑。忽然外面来报,说崔、林、陈三妃来了。

  楼清羽对后宫这些女人没事就来串门的规矩和习惯实在厌烦,却不得不应酬着,便招待她们在外殿小坐。

  贵、德、淑、贤四妃,以楼清羽的贵妃位分最高,所以这些女人没事就来请安。

  迦罗炎夜没有立德妃,以前宫里崔淑妃地位最高,后宫里的事除了蒋太后不管的,基本上都是她掌权,可自从楼清羽来了,自然便让贤了。

  「大哥这里真是幽静呢,奴才们也没几个,皇上怎么可以这么不上心。就算大哥用不上,小皇子也要多个人伺候好啊。」崔淑妃道。

  楼清羽淡淡笑道:「人手够用就好,太多了反而烦乱。」

  因为楼清羽实在听不惯什么「娘娘」、「贵妃」之类的称呼,便让崔淑妃她们在正式场合外称呼他为「大哥」,这样还舒坦点。

  自进来以后,说话的基本上一直是崔淑妃。林贤妃似乎不太爱说话,总是柔柔地低声应和;陈袖儿只是个妃嫔,在她们面前更是少言寡语,每次看见楼清羽好像总有些害羞地低着头。

  「说起来,大哥回宫也有两个月多了,想是皇上念着大哥和小皇子刚回来,还不适应宫里的生活。不过小皇子一直与大哥住在一起也不太妥,过些日子是不是该分自己的殿宇了?」崔淑妃笑笑地道。

  楼清羽脸色微沉。

  大齐国的规矩,皇双儿和皇女可以与母妃一起生活,但皇子一般都是满岁之后便和母亲分开抚养,只有皇后有权利教养包括自己的孩子在内的所有皇子。这是为了统一和巩固皇后的正统地位,也是为了防止众妃倚仗子嗣祸乱后宫。

  这规矩其实楼清羽刚回宫的时候就知道,但他不愿意也不可能让童儿离开自己,既然迦罗炎夜一直没提,他当然也不会主动提起。此时见崔淑妃突然说到此事,心中暗暗一凛,微笑道:「童儿还小,还不懂宫里的规矩呢。」

  崔淑妃望着外院里跑来跑去的童儿,抿嘴笑道:「我看小皇子已经很适应宫里的生活了呢。」

  楼清羽淡淡道:「此事皇上自有主张。」

  林贤妃在旁不紧不慢地细声道:「是啊,崔妹妹,皇上只有坤泽一位皇子,又这么宠爱大哥,自会好好打算的,你就不必担心了。」

  崔淑妃脸色微变,又笑了笑道:「说得是呢,倒是我多事了。」

  楼清羽看了林贤妃一眼。想不到她柔柔顺顺的模样,挑拨离间的手段却十分高明。

  陈袖儿一直没说话,只是暗中有些担忧地望了楼清羽一眼。

  好不容易送走这几个女人,楼清羽觉得比和人打一架还累人。

  童儿捧着一盘桂花糕兴冲冲地跑进来,道:「爹爹,莲姐姐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爹爹尝尝。」

  楼清羽将他抱进怀里,吃了一口他的小手递过来的糕点,赞道:「确实好吃。」

  童儿更高兴,自己一块爹爹一块,吃得不亦乐乎。楼清羽待他吃得差不多了,帮他擦擦小嘴,问道:「如果有一天童儿和爹爹分开生活,童儿会不会害怕?」

  童儿一愣:「为什么要和爹爹分开?」

  「这……」楼清羽想了想,道:「这是宫里的规矩。」

  童儿恼了:「什么破规矩!我才不要和爹爹分开!我们不住宫里了!」

  楼清羽怔了怔,没想到他说出这种话来。

  「居移气,养移体」,童儿在宫里住得久了,又时常跟在迦罗炎夜身边,一国之君便是他的亲生母父,因而虽然年纪还小,已不知不觉生出几分君王气度。有时说话自然而然的流出一股威严霸气,让楼清羽都不觉感慨环境的重要和血缘的力量。

  楼清羽微笑道:「不住这里可不行,你父皇不会答应的。」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和父皇说去,让父皇和我们住一起,好不好?」

  楼清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叹了口气,心道算了,既然炎夜不提,此事就往后放放,待哪日真提到日程上,他再想办法把童儿留在身边。

  不过转念想到崔淑妃今日既特意提起,想必日子也不远了,便命人去前朝打听了一下,果然听闻今日已有多位大臣上奏此事。

  楼清羽听了回报,心下一沉。

  这日傍晚迦罗炎夜来时,说道前朝已有大臣上奏,道小皇子回宫多时,该早日分殿抚养。

  楼清羽立刻道:「这事不行,我不同意。」

  「这是宫里的规矩,你不同意也不行。朕幼时也是这样的。」

  「那不一样。」楼清羽皱眉。

  他其实摸不清太后蒋子风的做法。虽然迦罗炎夜幼时确实与他分殿养育,但后来蒋子风封了皇后,贵为一国之母,自有权利与儿子生活在一起,却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

  不过楼清羽关心的还是童儿的事,道:「孩子幼年与父母分开抚养,会产生心理疏离,而且缺乏安全感,对他以后的身心成长极为不利。」

  迦罗炎夜愣了愣,道:「这是什么道理?我们皇家没有这么软弱的孩子,分开抚养正是为了不让皇子与母亲过于亲昵,让他更加坚强的成长。」

  「……唉,和你说了也不懂。」

  楼清羽知道与迦罗炎夜这样不懂科学的「古人」讲也没用。估摸着当初蒋太后就是为了让儿子更加独立坚强,所以才从不溺爱他,也不亲自抚养,却不知此举适得其反。

  迦罗炎夜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事是由不得你。童儿早晚要分殿而居,你最好早有准备。」

  楼清羽决定换种方式和他沟通,道:「我和童儿刚刚回宫,根基不稳。现在前朝多事,后宫也变量莫测,让童儿独居抚养,如何能照顾周到?何况你现在并未立后,有谁能代我照顾好他?你竟忍心让他与我分开?」

  迦罗炎夜道:「皇后的事先不提,但童儿我想立他为太子,请太傅来教导,如此你也可以放心了。」

  楼清羽大惊:「太子?万万不可!」

  迦罗炎夜沉下脸,「有何不可?童儿是我唯一的儿子,自然要立他为太子的。清羽,童儿不过是与你分殿而居,每日仍会过来向你请安,你有什么不安心的?」

  楼清羽脸色数变,沉默不语。

  迦罗炎夜主意已定,道:「这件事你不必再说。童儿分殿之时便是立为太子之日。若不是你当年带他离开苍州,不仅童儿早已是太子,你也早已是皇后了!」

  想起旧事,他忍不住提气道:「如果不是朕千辛万苦地找到你们,只怕你是绝不会带他回宫!说到心狠,朕可比不得你,竟忍心让我们父子分离这么久!」

  楼清羽蹙眉,不想和他争吵,温言道:「我们现在在说童儿的事,不要扯远了。」

  「朕哪里扯远了?话说回来,如果今日你是皇后,童儿自然留在你身边抚养。不仅童儿,以后朕所有的皇子都由你来抚养。可是你当初偏偏要离开朕,不肯与朕共得天下,否则又怎会有今日之忧!」

  楼清羽见他一意孤行,也恼了,道:「我当初离开你,你也知道是为什么。我不想和你再争执!如今我已回到这深宫之中,犹如折翅的飞鸟,再不能逃出你的手掌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当我稀罕那个皇后之位吗?我只想抚养自己的子女,你的其它子嗣关我什么事!哼!飞翼宫,飞翼宫,你莫不是在讽刺我么?」

  「你说朕讽刺你?」迦罗炎夜怒极冷笑,「好!好!楼清羽,朕早知道你不稀罕什么皇后之位,可是童儿是朕的儿子,朕说要立他为太子就是太子,你反对也没有用!这个宫里还是朕作主!」说罢甩袖离去。

  楼清羽气得一把摔碎了桌上的东西。

  他是个男人,不是迦罗炎夜后宫里的那些女人。

  迦罗炎夜,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

  童儿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父亲的房间里传来匡匡当当的声音,不由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

  「殿下,您要去哪里?」照顾他的宫女莲蕊问道。

  「我要找爹爹去。」童儿光着小脚跳下床,迷迷糊糊地往爹爹的寝殿里走去。

  「殿下,夜晚了,您别去了。」莲蕊刚才也听见了主殿里的声音,这会儿连忙拦着他。

  可是童儿哪里听她的,从她臂弯下一钻,便跑了出去。来到爹爹的寝殿里一看,只见满屋碎片,几个宫侍正在收拾。

  楼清羽正坐在床边运气,看见童儿吓了一跳,怕他被碎片扎到,忙过来把他抱起,见他竟然没穿鞋子,道:「怎么回事?光着脚就跑过来了?」

  童儿看看爹爹,小声道:「爹爹是不是在生气?」

  楼清羽一噎,没有说话。

  童儿揉了揉楼清羽的眉毛,努力帮他抚平,道:「爹爹是不是和父皇吵架了?」

  楼清羽笑笑:「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今晚就在爹爹这里睡吧。」

  「好。」

  宫侍收拾完都退了下去,楼清羽搂着童儿一起躺进被窝里,见童儿还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他,便压着他咯吱他腋窝。

  童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钻进被窝里扭来扭去。

  楼清羽和他嬉闹了一阵,见他忘了刚才的事,便帮他盖好被子,拍着他哄他入睡。

  童儿打了个哈欠,拉着他撒娇道:「童儿还是喜欢和爹爹一起睡。」

  楼清羽哄道:「童儿长大了,不能总和爹爹一起睡了。以后童儿还要有自己的殿宇,要早点独立了。」

  童儿困倦地喃喃道:「童儿不喜欢这里这么多规矩,都没人陪我玩,还要和爹爹分开住……我不干,明天我去和父皇说……不要分开……住……」

  话还没说完,小人儿已经睡了过去。

  楼清羽怜爱地看着他,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童儿放心,爹爹会保护童儿的。」

  迦罗炎夜一连几日未再来飞翼宫,反而连番宠幸了几个妃子,让楼清羽越发不能忍受。前朝又一直有大臣上奏皇子分殿之事,终于在五日后迦罗炎夜下了旨,册封童儿为太子,移居承干宫。

  圣旨一下,众人自然开始忙碌。楼清羽将莲蕊等几个宫人招进来仔细嘱咐,让她们务必照顾好太子。

  这几个人都是他进宫后亲自挑选的,其中莲蕊更是与楼家有些瓜葛。她本是贵族之女,当年全家获罪,全凭楼相周旋才保全了下来,对楼家甚是感激,因而对楼清羽十分忠心。

  其实楼竞天贵为一国之相二十多年,为人公正宽厚,宫里托他之福受惠的人不在少数。楼清羽入宫这两个多月,也收拢了几人在身边。可是光这些人,不过能在后宫耳目聪明一些,并无太大用处,重要的还是前朝要有娘家的支持。

  但楼竞天在北郡王谋逆时被罢官,后迦罗炎夜登基,又因楼清翔之事辞去官职,便连楼清扬也闲赋在家,如今前朝除了几个楼家的旁系子弟外,再无权大之人。

  此事对楼清羽来说有利有弊,不过他并不为意。人到任何时候都要依靠自己。既然现在没有娘家可以支持他,那他就想办法强大自己的力量。

  另外,他得要抬高自己在宫里和迦罗炎夜心里的地位,除了自己的上升外,打压其它人也无疑是一种有效的办法。别人降低了,自己也就上去了。但是这种方法不太光明,楼清羽也不屑为之。

  「主子,奴才回您件事。」

  「什么事?」楼清羽见服侍他的小兴子神秘兮兮的,便让别人都退下,等他回话。

  别看小兴子模样长得小,其实已经二十有七,在宫里是十几年的「老人」了,上上下下门路都摸得很清。

  「主子,奴才打听过了,皇上这两天虽然在崔淑妃和陈妃那里过夜,但并没有宠幸。」

  「啊?」楼清羽一愣,随即道:「你怎么知道?」

  小兴子一笑,道:「崔淑妃房里的一位侍女是奴才的远方表姐,陈妃那里奴才也认识人。听说这两天皇上在她们那里就是下下棋,闲聊两句就歇了。

  「若是真宠幸过了,第二天早上皇上必定会送养身汤去的,可是这几天都没有,可见皇上是故意和您呕气呢。」

  楼清羽敲了他一记爆栗,笑道:「你倒机灵。」

  小兴子嘻嘻一笑,道:「这宫里哪个奴才不是为自己的主子打算的?奴才对您可是忠心耿耿。想当年和帝宠幸段贵妃,都没有主子这样受宠呢。」

  楼清羽听他提起迦罗真明,心中一动,低声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当年和帝被北郡王软禁在宁寿宫的事非常严密,所有服侍的人早都……」小兴子在脖子上做了个「喀嚓」的动作,道:「奴才无用,还没有帮主子打探出来。」

  楼清羽叹了口气,道:「算了,这些陈年旧事不用着急,你慢慢探听吧。」

  「是。」

  楼清羽赏了小兴子十两银子,让他下去了。

  迦罗炎夜不太宠幸后宫,他早已听说。可是跑到妃子的房里却不做事……

  楼清羽轻轻一笑。迦罗炎夜算是个天生的Gay,让他抱女人确实有些为难。

  不过他倒好奇,不知从前他是怎么应付的?迦罗炎夜是如此高傲冷硬,这天下间除了自己,想必再也无人敢把这帝王至尊压在身下了。

  想到这里,楼清羽像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样,心里升起一股征服的满足感。

  匆匆忙忙的,童儿终于搬去了承干宫。临走前极为不悦,恼了好久不理迦罗炎夜。

  他和楼清羽一样聪慧敏锐,虽然入宫不久,却已经明白了很多事,对父皇和爹爹之间的波涛暗涌也隐有所感。

  后宫是世上最复杂,最势利的地方。童儿从那些宫仆无意间的言谈碎语间,也知道父皇除了自己的爹爹,还有其它许多「老婆」。他虽不明深意,却同他爹爹一样感到极为不满。不过他年纪小,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和别人「分享」父皇。

  童儿离开身边,让楼清羽一下子觉得有些空荡荡,但时间充裕了,也方便他做更多的事。现在他已经想办法与宫外取得了联系,还可以暗中遥控那些生意,但毕竟没有在外边那么方便,消息传递也甚为麻烦。

  不过楼清羽还在烦恼此事的时候,一件涉及童儿的大事,却如此突然而迅速地摆在了眼前。

  在搬到太子殿还不到一个月时,太子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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