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下部)(出书版)+番外》———— 十世 

《春风渡(下部)(出书版)+番外》———— 十世



  书 名 春风渡.下

  作 者 十世

  出 版 社 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 2008/6/6

  封面文字:

  纵有波澜凄苦时,终有春风渡。

  寂寞,只有真心的付出与接纳,才会慢慢消融。

  书签文字:

  夫妻本是一体。

  我从嫁给你那天起,就说过愿意与你不离不弃。

  封底文案:

  隐姓埋名三年,楼清羽终究躲不过迦罗炎夜的眼线,他与童儿不得不随炎夜返回宫中,入住后宫。

  女人天下的后宫,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不输朝堂,楼清羽因童儿中毒一事而怒,没有娘家支持的他,为保护自己的孩子,只能暗中强大自己的力量,没想到却被迦罗炎夜误会是结党营私,打入冷宫!

  不信任是迦罗炎夜的软肋,但,这究竟是谁的错?这份爱,在皇权和深宫面前,是否真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内文撷取:

  「炎夜,我们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信任我么?」楼清羽的声音低低的,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语气。

  迦罗炎夜愣在那里。

  「炎夜,我是不想你作皇帝!」楼清羽用从未有过的语气道。

  他抬头环视着华丽空荡的内殿,缓缓道:「你把我卷入你的生活,我顺从,我接受,但我却永远无法把你当一个皇帝来喜爱。我,只把你当一个男人来喜爱。」

  第二十一章

  太子中毒的消息传来,犹如晴天霹雳!

  傍晚的承干宫里一片混乱,楼清羽几乎和迦罗炎夜一起奔至。

  御医尚未赶到,内殿里只有惊慌失措的宫人们跪了一地。

  「童儿——」

  「童儿——」

  二人扑到榻上,只见童儿圆嫩的小脸一片煞白,嘴角发青,浑身抽搐。

  「这是怎么回事?说!」迦罗炎夜一见童儿这样子,几乎心神俱裂。

  莲蕊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奴才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中午时候还好好的……后来陈妃娘娘派人给殿下送了燕窝粥,殿下喝下之后就、就这样了……」

  「御医呢?御医怎么还没来!」楼清羽顾不得追究事情原委,只是见童儿这情形,分明不好。

  「御医已经去叫了,还未到……」

  楼清羽知道此刻绝不能慌张。宫里宣传御医层层迭迭,等御医到了,只怕童儿也撑不住了。他勉强镇定下来,脸色苍白地问道:「太子喝过粥后多久了?此前还吃过别的东西吗?」

  「没有。午膳之后只用过燕窝粥,再没有别的。也就、也就半炷香时间吧。」

  那就是一刻钟到二十分钟左右。

  楼清羽顾不得别的,一把将儿子从迦罗炎夜抱得死紧的怀里抢过来,倒趴在床上,掰开他的嘴,将食指和中指伸进去,用力抠他的咽喉,另一只手使劲挤压他的胃部。

  「你干什么?」迦罗炎夜大惊。

  「童儿,吐出来!快!吐出来!」

  「哇——」昏迷中的童儿痛楚地扭动,不由自主地开始呕吐。

  楼清羽一边给他催吐,一边喊道:「去拿牛奶!快去拿牛奶来!」

  楼清羽为了给孩子补钙,让承干宫的膳房随时预备着牛奶,给他每日喝一碗,因此很快便有宫女端了过来。

  童儿还在父亲的催动下用力呕着,小身子犹如风中落叶,不停地颤抖。

  楼清羽见他吐的差不多了,将他翻转过来,把牛奶向他嘴里灌去。

  童儿的胃部仍在痉挛,奶汁沿着嘴角溢出,楼清羽用力拍打他的面颊,竟毫不手软,「童儿,醒一醒!把牛奶咽下去!」

  童儿痛楚地扭紧小脸,半昏半醒地吞下几口,又猛然吐了出来。楼清羽便再次给他硬灌下去,如此反复。

  迦罗炎夜在旁直直地看着。他虽不明白楼清羽在做什么,但相信他是为了救童儿。见儿子如此遭罪痛楚,心都快碎了。

  御医赶到,竟是沈秀清。

  楼清羽没工夫吃惊,一把拉过他来,催道:「快!快给童儿医治!」

  「怎么样?太子到底怎么样!」迦罗炎夜急切地问。

  沈秀清给太子诊过脉,连忙灌下解毒的圣品,回道;「太子所中之毒甚是猛烈,且剂量很大。若非楼贵妃及时给太子催吐,牛奶又似乎有缓解毒素的效用,太子殿下怕很难撑到微臣赶来。」

  迦罗炎夜听到此话,瞠目欲裂。

  沈秀清道:「殿下虽然已经服下解药,但此毒毒性很大,还需慢慢排解。殿下年纪幼小,五脏受损,解毒之后大概还需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楼清羽道:「这到底是什么毒?怎么如此剧烈?可能完全解除?可会留下后遗症?」

  「此毒为断肠,并非稀有毒物,只是毒性剧烈,一炷香内便可要人性命……不过解法却不难,当可完全解除。至于后遗症,幸亏楼贵妃的应对及时,太子殿下若细心调养,当无大碍。」

  楼清羽与迦罗炎夜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

  「秀清,太子朕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医治,务必让太子早日痊愈。」

  「是。」沈秀清跪在地上,恭敬地应了。

  楼清羽这才有时间看向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宫的?为何这几个月来本宫一直没见过你?」

  沈秀清低头回道:「江南前些日子闹瘟疫,微臣被皇上派去协同赈灾大臣救治百姓,前些日子才回宫。」

  楼清羽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心思又扑回儿子身上。

  承干宫里直折腾到半夜,才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童儿的情况还未稳定,小脸煞白的像抹了墙灰,让人看着就心惊。

  楼清羽一直在旁守着,迦罗炎夜又急又痛,也坐在床榻边看顾。

  终于,沈秀清拔出最后一根银针,仔细为太子擦拭了针口,道:「皇上,娘娘,微臣已给太子拔出了部分毒素,待太子发了汗便会好转,不过明日还需继续。」

  迦罗炎夜刚才看着儿子浑身插满银针的样子,心尖都痛得麻木了,此时应了一声,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湿布巾,帮儿子擦汗。

  楼清羽道:「你先下去吧,好好休息,明日太子还要你继续解毒呢。」

  「是。这是微臣的职责,微臣必当竭尽全力。」沈秀清平静地道,正要退下,忽见迦罗炎夜身子晃了晃了,险些栽倒到地上。

  「皇上!」

  楼清羽和沈秀清都是一声惊呼,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皇上,你没事吧?」楼清羽扶着他问道。

  沈秀清蹙眉道:「皇上,您脸色不好,是否需要微臣帮你诊脉?」

  迦罗炎夜忍过刚才的晕眩,道:「朕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皇上……」

  「下去!」

  沈秀清见皇上叱喝,只得无奈退下。楼清羽也蹙了蹙眉,道:「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童儿这里有我。」

  迦罗炎夜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坐在床边,看着童儿憔悴的小脸发呆。过了片刻,忽然冷冷道:「将承干宫的所有奴才都叫进来!」

  很快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进来,跪在地上,连后院的粗使宫人都在。

  「今日太子之事,你们做何解释?」迦罗炎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莲蕊等人都脸色煞白,不敢吭声。

  原来陈妃很喜欢太子,从前在飞翼宫的时候也隔三差五地送粥来,童儿很喜欢喝,所以莲蕊她们也没多想。何况人人都知道这粥来自陈妃处,能有什么差错?谁知竟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迦罗炎夜双拳紧攥,骨节都发白了。楼清羽怕他怒火中烧做出什么事来,将手覆在他拳上,稳稳握住。

  迦罗炎夜稳了稳心神,慢慢镇定下来,沉声道:「所有人下去各领五十杖。」

  众人都微微一颤,哭道:「陛下开恩!」

  五十杖,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楼清羽轻声道:「现在童儿还昏迷不醒,正需要人伺候。你把所有人都责罚了,谁来照顾他?他们都是童儿一进宫就服侍他的人,不如先把杖责记下,让他们好好伺候,戴罪立功。」

  迦罗炎夜运了两口气,不耐地挥挥手。

  楼清羽连忙让他们下去,众人都感激地退下了。内殿里只剩下二人和昏迷的童儿。

  楼清羽见迦罗炎夜神色倦怠,道:「你也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迦罗炎夜低声道:「童儿这个样子,我怎么能离开?」

  「你是皇上,要保重身体。童儿这里有我呢,何况还有秀清在,不会有事的。」

  迦罗炎夜抬头看他一眼,低低叹道:「我错了……」

  这一声轻叹低幽清浅,带着淡淡的倦怠和无奈。即使是帝王之尊,也有他无能为力的事,这是迦罗炎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楼清羽望着孩子,似喃喃自语般呢喃:「所以我不愿你作皇帝……」

  这句话,迦罗炎夜也许听到了,也许没听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仔细地看着童儿。

  过了半晌,他慢慢站起身来。楼清羽以为他要去休息了,正要说话,却见他扶着床框,身子微微一晃,竟向前软倒。

  楼清羽吃了一惊,立刻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迦罗炎夜刚才一起身,只觉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刹那间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醒转,发现仍是半夜,自己正躺在承干宫偏殿的床榻上,楼清羽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他揉了揉额头,觉得胸口有些憋闷,浑身酸软。

  「朕怎么了?」

  楼清羽神色平静地道:「你有身孕了,已经一个多月。」

  「……哦。」迦罗炎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是沈秀清给朕诊的脉?」

  「是。」

  迦罗炎夜不再说话,只是有些倦倦地躺着。

  楼清羽奇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迦罗炎夜嗤笑了一下,道:「朕的体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楼清羽望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迦罗炎夜闭上眼,慢慢道:「不是说了生下来么。」

  「那你如何……对前朝众臣和后宫里的人交代?」

  「朕做事需要向他们交代么?」说到这里,他微微睁开眼,目光沉沉地望着楼清羽,道:「不让他们知道就行了。我会宣布孩子是你生的,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装孕,莫要让人怀疑。」

  楼清羽微微蹙眉,道:「你以为现在是在苍州吗?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对耳朵听着,如何瞒得住。」

  迦罗炎夜嗤笑道:「没有后宫做不到的事,这就要看爱妃你的本事了。」

  楼清羽静默片刻,望着他依然平坦的腹部,幽幽道:「炎夜,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既然你已经背弃我们当初的诺言,如今后宫数妃,想要孩子就让她们给你生好了,何必以帝王之尊自己受这苦楚?」

  迦罗炎夜心中犹豫片刻,还是不愿告诉他真相。毕竟无法让女人受孕,是任何一个男人的耻辱。他淡淡地道:「朕自有打算。」

  楼清羽俯下身来,在他身旁半躺,一手撑着自己,一手覆到他的小腹上,认真地望着他,缓缓道:「炎夜,我想知道理由!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

  迦罗炎夜望着他美丽的双眸,里面清辉温柔,闪烁着隐隐希冀的光芒。他迟疑片刻,动了动唇,终究说不出对方渴望的话来。

  楼清羽紧紧地望着他,将他的面色收入眼底,微微垂下眼帘,掩住那微不可察的失望,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吧,身体重要。我去看看童儿。」说着翻身要起来,谁知迦罗炎夜忽然拉住他的手。

  楼清羽顿住,回过头去,见迦罗炎夜似乎也有些怔愣,窘迫道:「夜深了,你……你也歇歇吧。」

  楼清羽愣愣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淡淡一笑,轻轻放下他的手,低声道:「皇上休息吧,马上就天亮了,我不打搅,还是去看看童儿吧。」说罢仔细地帮他盖好被褥,慢慢走了出去。

  迦罗炎夜望着他的背影。他不是不知道楼清羽刚才在渴望什么,他知道他期待自己说这个孩子是为了他才孕育的,可是他不能自欺欺人。虽然也有楼清羽的缘故,但迦罗炎夜心里十分清楚,他更多的是为了自己。或者说,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

  我果然是个自私的人呢……

  迦罗炎夜闭上双眼。想起当年与楼清羽的恩爱缠绵,海誓山盟,想起苍州那清寒辛苦,却温暖开心的生活,恍若前世的一场梦。

  曾经的幸福被自己亲手打破了,因为楼清羽不懂,在皇家出生的人,这个权位是他们一生的追逐。

  不,或许楼清羽不是不懂。他是那样剔透清高的一个人,或许就是因为太懂了,所以他才希望自己能平淡从容地过完一生。

  可是人生是不能重来的,机会放在眼前的时候,迦罗炎夜无法说服自己什么都不做。

  清羽,清羽……

  你以为我背弃了当初的诺言,可却如何知道我心中的苦?

  迦罗炎夜缓缓抚摸着小腹,暗暗祈祷,希望在这沉闷枯燥的后宫生活中,这个孩子可以给楼清羽一丝快乐和期待,也可以再次给他们一个幸福的机会……

  此时楼清羽望着仍在昏迷中的童儿,心中痛楚而迷茫。

  这后宫之中重重危机,这才几天,童儿就这样了,是他保护不周的缘故。

  楼清羽心思不停地转着,看来要在宫中立足,光有一个虚衔是不行的。这次事件首先要查出幕后主使。能利用陈妃之人,必定在她之上,那余美人地位低,又是异国人,在后宫无权无势,不会做这种事,现在只有崔、林二妃嫌疑最重。

  这次童儿中毒之事激起了楼清羽的戾气。

  想起前世,他为了在明争暗斗的付氏集团中保全童和自己,没少做违心狠辣之事。童的性格开朗单纯,也许是自己从小把他保护得太好的缘故,对人性他始终存着一丝希冀和心软,却不知这些都是他的致命伤。

  楼清羽看着自己的双手。前世为了童,这双手曾经染过鲜血,如今为了童儿,他的骨中骨、肉中肉,他不得不再次拿起武器。

  逃避不是他的性格。为了童儿在后宫的安全,为了保证他今后的平安幸福,楼清羽不介意再次做一个持刀人。

  除去那两个嫔妃势在必行。可打击她们在后宫的势力治标不治本,只看迦罗炎夜如此厌恶女人、却还要保证每个月都要在她们的宫宇留宿,就可看出她们的娘家在前朝的影响。既然如此,不仅要遏制她们在后宫的势力,还要早做釜底抽薪之计。

  楼清羽望着童儿苍白的小脸,紧了紧双拳。

  童儿,放心,爹爹为了你,什么都会做!

  第二天迦罗炎夜没有早朝。太子中毒的事震惊朝野,楼清羽没心情应付其它人,迦罗炎夜下了旨,禁止别人探视,让太医专心给太子解毒,并彻查此次下毒事件。

  那个送粥的宫女已经自尽,陈袖儿在承干宫前跪了四个时辰请罪。

  迦罗炎夜知道她是受人陷害,但恼她教人无方,别的宫里都没出事,偏偏在她宫里出了事。

  念在她哥哥陈竟跟随自己多年,如今又在边关镇守,迦罗炎夜终于还是不理那些要求重惩的声音,只是撤了她的嫔妃封号,降为贵人,贬到静秀宫反省,算是变相的打入了冷宫。剩下的人,经过几天的彻查,该杀的杀,该贬的贬,也都处理了。

  这件事短短几日便草草结束,结果并不让楼清羽满意。他知道迦罗炎夜对幕后的真正黑手心里有数,但却因顾忌前朝纷争而作罢。

  楼清羽在知道处置结果时,本来心中愤怒,想要质问迦罗炎夜。但看见他疲惫无奈的神情,心中一软,又想到他现在的身子,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迦罗炎夜道:「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楼清羽听他用的是「我」而非「朕」,知道他心里也很不平静,便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也有苦衷。」

  迦罗炎夜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中的童儿,双拳紧握,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伤害童儿的人都付出代价!」

  楼清羽拍了拍他的手,心中暗道:放心,这次我一定会帮你!

  童儿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虽然性命没有大碍,但余毒未清,身体孱弱,一直发着低烧,让楼清羽和迦罗炎夜都忧心不已。

  因为孩子年纪太小,沈秀清不敢下重药,只能用银针一点点拔毒,佐以排毒养身的药慢慢调养,所以恢复得很慢。这两天终于稳定了些,迦罗炎夜和楼清羽几乎都陪着。

  但迦罗炎夜毕竟是皇帝,除了照顾童儿,还要管理国家大事,因此每天还要抽时间去御书房批阅奏折,和大臣们商谈要事,晚上才能来承干宫。大概是心累身累,胎气也有些不稳,沈秀清便帮他开了安胎药。

  迦罗炎夜道:「此事你先瞒着,不要透露任何风声。到时朕会告诉你怎么做。」

  「是。」

  沈秀清现在虽是太医院院首,官居三品,但太医院的每味药材即使是他开出,也要登记入册,因此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长久。何况……

  沈秀清心想,就算不用他瞒,等皇上肚子大了,又不知该如何。

  晚上童儿醒了一会儿,迦罗炎夜抱着他,让楼清羽喂他喝了碗白粥。

  童儿现在肠胃脆弱,只能喝粥和牛奶,吃不了别的。

  迦罗炎夜看着童儿削尖的小脸和惨白的面色,心疼得要滴血。

  「童儿,再喝一碗。」

  楼清羽道:「不能再喝了,御医说他消化不了。」

  童儿弱弱地道:「爹爹,父皇,我难受……」

  楼清羽安慰道:「好孩子,等病好了就不难受了。男孩子要坚强一点,爹爹和父皇都在呢。」

  童儿乖乖地应了,「嗯。」

  「皇上,吏部尚书李大人有急事面圣求见。」王宫侍的声音突然低低地在外面响起。

  迦罗炎夜正想陪童儿说会儿话,闻言不悦道:「有事明天再说,朕现在没空。」

  王宫侍迟疑道:「李大人说有急事,今晚一定要见驾。」

  迦罗炎夜皱了皱眉。

  楼清羽道:「你就去吧,国事重要,这里有我呢。」

  迦罗炎夜看了怀中的童儿一眼,童儿也道:「父皇不必担心,童儿很快就好了。」

  他见儿子如此懂事听话,不由心中一暖,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便出去了。

  楼清羽等他走后,终于可以抱会儿子了,将童儿揽在怀里,柔声道:「童儿还难受吗?」

  童儿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

  童儿道:「现在好多了,扎针的时候难受。」

  「好孩子,真勇敢。」

  「爹爹……」

  「嗯?」

  「我是中毒了吗?」

  楼清羽神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睡着的时候,听沈御医和爹爹说的啊。爹爹,我怎么会中毒呢?」童儿入宫已经有段时日,渐渐也明白了很多事,加上楼清羽平日的刻意教诲,小小年纪也懂得了什么叫危险。

  楼清羽微笑道:「因为你那天的午膳没做熟,童儿吃了还生的豆角,便中毒了。」

  以前他们祥和村隔壁家的王奶奶,就因为吃了儿媳妇没炒熟的生豆角中了毒,童儿还记得。可是他皱了皱小眉头,道:「可是我那天没吃豆角。」

  「你病糊涂记错了。」

  童儿不吭声了。他明明记得他没有吃。

  楼清羽感觉出儿子不开心,可是他不想让童儿过早明白这个皇宫的黑暗,也不想让他小小年纪就卷进权力斗争的漩涡,便岔开话题,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童儿。爹爹和你父皇马上要为童儿添个小弟弟或小妹妹了,童儿喜欢吗?」

  童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楼清羽点了点头,笑道:「你想要弟弟、妹妹还是双儿?」

  童儿认真地想了想,道:「我想要弟弟,双儿也可以。弟弟和双儿可以陪我玩,妹妹会哭,不喜欢。」

  楼清羽呵呵一笑,敲了敲他的头,道:「就是妹妹也不许不喜欢。童儿马上要作哥哥了,一定要做个好榜样,好好照顾弟妹们。」

  「嗯。」童儿大力地点了点头,十分高兴。

  父子俩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迦罗炎夜还没回来,童儿累了,打个哈欠要睡觉了。

  楼清羽哄着他入睡,又轻声嘱咐道:「弟弟妹妹的事还是个秘密,童儿先不要和别人说,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啊。童儿记住,一定不要乱说。」

  「嗯。我不说。」童儿听话的应了,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楼清羽看着童儿的睡颜,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由有些头疼。

  这个弟弟妹妹,到底应该和童儿说是爹爹生的呢?还是父皇生的?

  楼清羽正烦恼着,小兴子忽然匆匆跑进来,道:「娘娘,不好了,皇上在御书房昏倒了!」

  楼清羽一惊,立刻翻身坐起。

  第二十二章

  御书房是皇上处理前朝政事的地方,后宫不许参政,没有特别恩赦,就算皇后来了也不得进入。不过因为前些日子童儿中毒,迦罗炎夜特别恩准了楼清羽出入御书房和听政殿的权利,好让他随时可以找到自己。

  此时楼清羽匆匆赶来,皇上已经被移到内殿去了,尚书李东明还形色惊慌地在外殿候着。

  「传御医了吗?」楼清羽急问。

  「已经去请沈御医了。」王宫侍回道。

  楼清羽在榻边坐下,望着昏迷的迦罗炎夜,道:「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突然昏倒?」

  王宫侍低眉道:「皇上议政,奴才一直在外面伺候,并不清楚缘由。似乎是看了李大人的奏折,怒火上涌才突然昏倒。」

  楼清羽蹙眉。

  沈秀清来了,楼清羽遣退众人,让他专心诊脉。

  过了片刻,沈秀清低声道:「皇上是怒火中烧,动了胎气才会晕倒。」说着拿出一个嗅瓶,在皇上鼻下晃了晃,见迦罗炎夜低喘一声,缓缓醒了过来。

  「炎……皇上,你觉得如何?」楼清羽连忙上前问道。

  迦罗炎夜隐隐觉得腹痛,想起刚才自己气急,知道必是动了胎气,捂着腹部皱眉道:「不太舒服。孩子有事吗?」

  沈秀清小心翼翼地道:「现在还未满三个月,胎息不稳,皇上不宜过度操劳动气,请皇上安心养胎。」

  楼清羽蹙眉道:「你快去给皇上开副安胎药,帮皇上好好调养。」

  「微臣已将安胎药制成了药丸,请皇上服用后好好休息即可。」

  迦罗炎夜舒了口气,淡淡道:「拿来。」

  「是。」

  沈秀清呈上药,楼清羽扶迦罗炎夜起来,兑水服了。

  沈秀清又斟酌道:「恕微臣斗胆,皇上当年、当年……在苍州……身体受过损,一定要仔细。」

  他说得含糊,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却都明白他指得是什么,不由心中一惊。

  迦罗炎夜不愿提到当年那个失去的孩子,沉下脸道:「以前的事不用再提。你下去吧!」

  「是。」

  沈秀清极其郁闷的退下了。心道还不如在江南治理瘟疫之患呢,现在王爷作了皇上,当真伴君如伴虎。

  楼清羽见没有外人,轻声问道:「为什么事生这么大的气,动了胎气?」

  迦罗炎夜看见旁边的矮几上放着那本奏折,心里又来火,冷哼一声,抽过那奏折扔到楼清羽身上,道:「你自己看。」

  楼清羽接过来一看,心下一跳,面上却做吃惊状,道:「林贤王和崔相国竟这么大胆?」

  迦罗炎夜冷道:「朕已经封了他为贤王,让他在京城颐养天年,他竟私下囤积粮米,在江南抬高物价,置受灾百姓于不顾!还有那个崔旺,私授官职,买官卖官,好大的胆子!」

  楼清羽道:「林贤王虽然世代受封江南属地,但近两代却是商贾起家,执掌大齐经济命脉,囤积粮米哄抬物价,本是商人本色,却有失国丈德行。崔尚书的行为更为严重,买卖官爵之事犹如蛀虫于栋梁,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借机结党营私。」

  他的话不轻不重,却让迦罗炎夜听了脸色更沉。

  楼清羽看了看他,柔声道:「好了好了,他们这些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现在急也没用,还是先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说着又道:「那个李尚书还在外面呢,你看怎样?」

  迦罗炎夜疲倦地挥挥手,道:「让他先回去吧。」

  「是。」

  楼清羽让他先睡下,拿着那奏折来到前殿。

  李东明还忐忑不安地候着,见贵妃出来,忙上前道:「娘娘,皇上没事吧?」

  「皇上气得不轻。」楼清羽将那奏折放到御书桌上。

  李东明束手不敢言语。

  楼清羽道:「李大人,你奏折里写的事可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你可有证据。」

  李东明皱眉道:「微臣现在证据不足,所以特来向皇上请旨,让微臣彻查此事。」

  楼清羽微微一笑,「如此一来,只怕大人什么都查不到,反而要连累了自己的仕途,甚至连性命也不一定。」

  他记得这位李尚书原是翰林院的首府,为人刚正不阿,在北郡王谋乱时期因拒不臣服而下狱,受了很多苦刑也不肯低头。后来迦罗炎夜登基,因钦佩他的人品和节操,让他去了吏部,短短两年已升为尚书,成为历代最年轻的吏部尚书。

  不过楼清羽见他刚正有余,变通不足,显然智商高过情商,因此出言相劝。

  李东明面色一沉,「娘娘何出此言?」

  楼清羽微笑道:「李大人可曾见过猫捉老鼠?」

  李东明一愣,不解其意。

  楼清羽道:「猫都是潜伏在老鼠洞外的阴暗处,不动声色,待老鼠探头再一击必中。李大人何曾见过大张旗鼓闯进鼠洞去的猫?猫聪明,难道老鼠就不狡猾么?」

  李东明面露沉思之色。

  楼清羽道:「崔相国和林贤王对大齐国和皇上来说,犹如老鼠钻洞,贪婪而狡猾。李大人若非有万全的把握,只会打草惊蛇,一无所获。何况他们二人都是国丈,我大齐国以孝为名,难道李大人要让皇上下旨去查自己的两位岳丈吗?」

  李东明心中一悚,脸上变色。

  楼清羽见他明白了,又微微一笑,紧紧盯着他低声道:「此事只能暗中进行,若李大人有心,便不要让皇上为难。无论李大人做了什么,只要能搜齐证据,皇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明白吗?」

  李东明微微一震,看了楼清羽片刻,慢慢低头道:「是。微臣明白了。」

  楼清羽缓缓走了两步,漫不经心道:「李大人,我楼家虽然势微,但家父在朝中二十余载,还是有很多门生的。如今家父闲赋在家,甚为寂寞,若大人得空,不如多去走动走动,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这……」

  「啊!对了。」楼清羽眼睛一亮,神态轻松地道:「我记得李大人和我大哥还是同科呢。既然有同窗共读之情,闲时和我大哥叙叙旧,聊聊史经,也是寻常交往,人之常情。」

  李东明要是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明白楼贵妃的暗示,他就白长脑子了。

  不过好在楼竞天为相多年,为官清廉端正,一直受人敬仰,李东明也对他推崇至极。何况楼清扬与他有同窗同科之宜,当年同在翰林院,也是知心相交,因此并不排斥楼清羽的提议。

  其实李东明也明白,想凭自己现在的能耐和人脉办成这件事十分困难,又暂时不能指望皇上,那么与楼家走近实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再往下思量,如今崔相国腐败,林贤王贪婪,都是国家之祸。而楼家书香门第,受人爱戴,在百姓和朝中都享有很高声誉,楼贵妃又是太子的母父,与其自己孤身奋战,不如和楼家携手合作,更为稳妥。

  李东明思量明白,终于低头拱手道:「多谢贵妃教诲,微臣一定不会让皇上和娘娘失望。」

  楼清羽微微一笑,知道他已接受了自己的拉拢,不过要彻底笼络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轻声道:「夜深了,大人回去安歇吧。」

  「是。」

  静静的御书房里只剩楼清羽一人。他整了整衣袖,瞥了桌上的奏折一眼,红唇微勾,心中冷笑。

  他正愁釜底抽薪之计如何下手,机会便送到了眼前。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枉费了上天让他再生的安排?

  唔……看来明天得赶紧给大哥暗中送个消息。

  至于那个李东明是否是可塑之才,还需父亲和大哥从旁协助了。

  楼清羽随手拾起那奏折,漫不经心地放到烛旁,待火苗燃起,扔入了旁边的香炉里,看着它焚为灰烬。

  第二天迦罗炎夜醒来,问起此事,楼清羽将指点李东明的事说了,却略去了楼家不言。

  迦罗炎夜似乎还挺满意,道:「那李东明是个人才,却不通官务,着实让朕为难。你既指点了他最好,只不知凭他的本事能否办成此事。」

  楼清羽笑道:「你也太小看人家了。人既然是你自己选的,就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况他做了两年的吏部尚书,怎么也有点底子,你只要暗中给些方便就好。」

  「这还用你说。」迦罗炎夜瞪了他一眼,道:「朕会交代暗卫暗中协助,便宜行事。」

  楼清羽心情好,忍不住抱住他,摸着他的肚子笑道:「炎夜,你说我们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迦罗炎夜靠在床上,瞄了他一眼,道:「还不到两个月,你着什么急。」

  「呵呵……不是我着急,是童儿着急。他早就等着咱们给他『种』个弟弟出来呢。」

  迦罗炎夜斜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怎么突然心情这么好?朕要处置两个国丈就让你这么开心?」

  楼清羽瞪他一眼,道:「反正那两个国家蛀虫早晚要处理,我高兴不行吗?」

  「国家蛀虫?这词倒新鲜,形容的不错。」

  「再说,我爹也是国丈,如今还不是闲赋在家。」

  「那可不怪朕啊,是国丈大人自己不愿出仕的。」

  楼清羽冷哼:「我二哥一天没找到,你一天也别指望他老人家能回来。」

  迦罗炎夜不语。其实他内心很敬佩楼竞天,甚至比起自己的外祖父蒋太师还要更敬重他。只是……楼清翔之事不仅让楼相耿耿于怀,也是他和楼清羽之间的一个心结,轻易碰不得。

  楼清羽也觉得气氛不对,岔开话题道:「你也多注意一下自己。这才两个月就动了胎气,往后岂不是更让我担心。」

  迦罗炎夜知他是故意转移话题,但听了还是甚觉窝心,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花言巧语。」

  楼清羽知道他的脾气,笑笑地抱住他,道:「我可不会花言巧语。花言巧语的一向是你,连我这个男儿身都被你当成双儿娶进门了。」

  迦罗炎夜也微微一笑。

  二人说笑闲谈,竟有几分回到从前,眼中只有彼此。

  迦罗炎夜听了沈秀清的话后,对自己的身体上了心,免了几日早朝,安心在蟠龙殿养着。只是辛苦了楼清羽两边跑,每日在儿子和「老婆」之间奔走。

  崔淑妃等人本来因为太子中毒事件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前去打搅,怕惹起皇上的怒火。可是最近听闻皇上身体违和,却不见她们,只天天招楼贵妃服侍,心里都是又嫉又妒。

  楼清羽这边却正好相反,儿子在渐渐好转,「老婆」肚里又有了孩子,李东明那边也初现眉目,不由心情也好了几分。他第一次觉得,在深宫这个大舞台上,有时客串表演也不是什么坏事。

  迦罗炎夜安心休养了几日,身子渐渐好了,害喜的症状却出现了。

  当初他怀童儿和那夭折的孩子时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这一次却十分辛苦,不仅昏过去了两次,孕吐反应也十分严重。这日刚下朝回来,便又开始了。

  迦罗炎夜吐得脸都青黄了,趴在榻边容色狼狈。他没想到这次这么难受,几乎早也吐晚也吐,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身子也异常酸软。

  沈秀清想了许多办法,可这也是孕期的正常反应,效果甚微。

  楼清羽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辛苦。从前那两次他几乎没受什么罪,弄得楼清羽还以为他体质强壮,就应该这样呢,谁知道这次竟连寻常妇人都不如。

  迦罗炎夜也烦心得要命。这几日连早朝都不太敢去了,只怕会在大殿上吐出来。而且在那龙椅上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腰酸背痛,心烦意乱,也实在吃不消。

  「沈御医,朕这症状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

  「回皇上,怎么也要三个月后,待胎儿稳定后才会渐渐消失。」

  「你就不能想个办法,给朕服点药什么的!」

  沈秀清心中苦笑。要是有这灵药,天下的孕妇、孕双们岂不都省心了?

  楼清羽帮迦罗炎夜抚抚胸口,递上漱口的清茶,柔声道:「你忍忍,再过一两个月就过去了。」

  迦罗炎夜颓然地靠倒在软榻上,缓了缓,忽然道:「日子也差不多了,清羽你准备准备,听说后宫现在已有人在传你有孕的消息了。」

  「知道了。不过……」楼清羽看了看他,担忧道:「你这样瞒得住吗?马上就要新春大典了,开了春还有春狩,你……」

  迦罗炎夜不耐地挥了挥手,道:「那些到时再说。秀清,童儿现在怎么样了?」

  沈秀清道:「太子已基本痊愈,就是身体还有点虚,需仔细调养。」

  「孩子还小,将来不会有什么遗症吧?」

  「这个皇上放心,微臣已经仔细诊过,不会有遗症的。」

  「嗯。」迦罗炎夜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当年先朝的那次祸事,害父皇所有的兄弟丧命,连他和迦罗真明及几个皇双子都受了连累,若不是自己体质特殊,只怕迦罗氏的直系在这一代都要绝光了。

  「清羽,过两天寻个适当的时机,便宣布你有孕的事吧。不过怀孕的日子要往后挪一挪。」

  楼清羽问道:「挪多久?」

  迦罗炎夜想到现在自己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子,道:「就往后挪一个月吧。」

  过了几日,楼贵妃在寝殿「晕倒」,经沈御医诊脉,已有一个月的身孕。皇上闻讯大喜,钦赐了许多物品,并命安心休养,后宫诸妃无事不得打搅。

  这消息一传出,犹如炸了颗原子弹,楼清羽登时身价大涨,连宫里的奴才也各个趾高气扬,楼相府也赏赐了许多东西去,皇上还下了旨,楼清扬官复原职,并升为翰林院院首,重回朝堂。连一些楼家的旁系子弟,有官职的也都升了官。

  楼清羽真切的感到何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楼家的势力再次抬头,所有人都揣测这皇后之位楼氏是跑不了了,李东明那里行事也更加便宜。

  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又过了一个月,临近新年了,宫里宫外到处都喜气洋洋,但琐事也成倍的增加。

  李东明办事效率还不错,很快收集到了有力证据。楼清羽只待时机成熟,就呈递上去,一网打尽崔氏和林氏的势力。

  不过目前后宫的诸多纷扰也实在让他头疼。他寝殿里的熏香都不知何时被人掺杂了有落胎之效的麝香。现在他连吃碗粥、喝杯茶都要加倍小心。

  为了怕迦罗炎夜受到连累,误中飞翼宫里无孔不入的暗算,楼清羽都不敢让他来了。好在后宫里有规定,有孕的妃子不能侍寝,迦罗炎夜也不能再在这里过夜,所以只偶尔来这里转一下,略表关心。

  后宫除了那几位有品级的妃子外,其实还有许多宫人,甚至连宫女和宫双都有侍寝的资格和可能,因此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不在少数。眼见楼贵妃现在「有孕」不能服侍,便都扎了堆似的想引起皇上的注意。

  可惜当今圣上龙威甚重,一般人不敢耍小手段,就连崔淑妃、余美人这样的嫔妃,都只能不时的生点小病,或送点补品之类的来引起皇上的注意。

  楼清羽知道这一个月间,迦罗炎夜各去了崔、林二妃处两次,还抽间「宠幸」了一次余美人。他倒真是有些好奇,迦罗炎夜现在挺着个肚子是如何宠幸那些女人的?

  这日迦罗炎夜一来,便挥退众人,直接躺倒在床榻上。楼清羽帮他脱下外衣靴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内殿,将所有可疑之物都撤了下去,这才回转床边,见他正疲倦的闭目小憩。

  「『东西』都收拾妥了吗?」迦罗炎夜没睁眼,听着楼清羽刚才巡视内殿的声音问道。

  「呵呵,你在这里,当然要加倍小心了。」

  麝香等物楼清羽早让人撤了下去,沈秀清也是每日必来,所有饮食之类都帮他仔细检查,甚至连衣服上的熏香也不放过。

  「那朕睡一会儿,有些累了。」

  「好。你好好睡吧,我陪你。」

  楼清羽知道迦罗炎夜为掩饰自己的身子,在蟠龙殿也不见得能休息好,便每日让他午后过来小憩一会儿,缓缓精神。

  有时迦罗炎夜实在精神不济,连不太重要的奏折都一并带来,让楼清羽帮他小批了。他对楼清羽的能力十分信任,又见他确实做的好,不知不觉便养成了习惯。

  楼清羽在桌边坐下,翻了翻他带来的几本奏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禁为迦罗炎夜叹息,这封建王朝的皇帝也不好做,连朝廷之间的大臣吵架都要管,甚至谁家的儿子结婚礼数超过了规制,谁家的女双嫁妆过于奢华,都要论上一番,争执不休。

  以前先皇在时,这些奏折都直接交给楼相审批。楼竞天为人正直,不偏不倚,批下来的结果让皇上和大臣们都满意。如今朝堂上再没有这样的人才,迦罗炎夜又对崔相等人心生戒心,自然所有折子都自己处理。

  可是人精力有限,他现在身子又特殊,大事还可以,这样的小事看着就心烦了,干脆拿来让楼清羽做。

  楼清羽批完折子,留下小注和处理方法,便放置一边,等迦罗炎夜醒来后再看。

  回头见迦罗炎夜还睡得香,便微微一笑,也脱了鞋子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边搂着他。

  迦罗炎夜在他这里总是睡得特别安心。醒来见自己正枕在楼清羽的胳膊上,不由有些赧然。

  「醒了?」楼清羽揉揉自己的胳膊。

  迦罗炎夜不知道是他把自己搂过去的,还以为是自己睡着了枕到他身上的,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胳膊麻么?我帮你揉揉。」

  楼清羽当然乐意让他「服侍」,也不解释,把手一伸,迦罗炎夜还真帮他揉了起来。

  「唉唉,你的手劲真够大的。」

  「弄疼你了?」迦罗炎夜忙放轻动作。

  楼清羽笑赞道:「不错不错,这力度合适了。」

  迦罗炎夜瞪他,「朕服侍你,你还来劲了。」

  「你刚才说的是『我帮你揉揉』,可不是皇上的身分。」

  迦罗炎夜白他一眼,帮他草草地按摩了两下,道:「行了,就这样吧。」

  楼清羽玩笑道:「哎呀,娘子,就你这不耐烦的态度,早晚夫君要和别人跑了的。」

  「谁是你娘子!?你说话小心点!」迦罗炎夜沉下脸,接着神色一变,狠厉道:「你要和谁跑了?看朕不刮了他的皮!」

  「哈哈哈……还不承认你是我娘子?这么怕我跑了。」

  「胡闹!」

  楼清羽一把抱住他,和他在床上嬉闹起来。

  迦罗炎夜从出生起便没过过什么轻松愉悦的日子,当了皇上更是苦闷之极。

  他本是个对自己要求甚严的人,作为军人也从来不苟言笑,只有和楼清羽在一起时才能放松放松,不再冷冰冰地像把没人气的剑,因此这种感受对他来说也是十分稀少和弥足珍贵的。

  「哎,炎夜,其实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你要老实告诉我。」

  「什么事?」

  「你和那些妃子……在一起时到底是怎么做的?」楼清羽将迦罗炎夜压在身下,拨弄着他的头发问。

  「还能怎么做?男人和女人能怎么做?」迦罗炎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呵呵……要说从前我还有几分信。不过就你现在这身子……」楼清羽摸了摸他的肚子,红唇微勾,有些邪气地笑道:「别告诉我你带着我儿子还和她们做得起来。」

  「你怎么越来越没正经了。」

  「别敷衍我!快告诉我!」楼清羽催促他。

  迦罗炎夜微笑道:「我一直还在想,你到底会不会问我这个问题呢。」

  楼清羽叹了口气,道:「好吧,老实告诉你,我很介意!你知道男人的醋劲是很大的。你要不想我也给你戴几顶『绿帽子』,就赶紧告诉我。」

  「你敢!」迦罗炎夜黑脸,又觉得以他的「身分」不是不可能,想了想,终于慢慢道:「这是宫里的隐秘。我承认她们初进宫的时候我确实宠幸过她们,不过……」他忽然轻咳一声,含糊道:「春药服多了对身体不好,后来我便给她们用药了。」

  「你用春药?」楼清羽微微一惊。他还奇怪作为一个只对男人感兴趣的gay,迦罗炎夜是怎么对付那些女人的,原来是这个缘故。

  这也难怪。他在前世的时候也听说过,有些同性恋因为家庭和社会压力而和女人结婚,婚后却只能靠服用伟哥等药物与女人做爱,不然根本无法勃起。

  「那你后来给她们用的什么药?」

  迦罗炎夜沉默片刻,脸色微红,终于窘迫地给他解释了一下。原来迦罗炎夜实在对女人无法起兴致,便用春药应付,过了几次觉得太为难自己,也没什么意思,便给她们用了宫廷的秘用迷药,让她们产生欢好后的幻觉。

  这种药是宫廷的隐密,因为皇上也是人,为了朝廷政事不时要宠幸一些嫔妃,但又不想她们有孕,或其它一些原因,便研制出这种药,一举两得。其实不只大齐国,其它几国的宫廷想必也有类似的秘药。

  楼清羽听了唏嘘不已。男人应付不喜欢的女人,最是敷衍了事,可偏偏皇上这个「职业」,这种事简直是日常必备,比男妓还不如。人家起码还有选择的权利,而皇帝大多没的选择,难怪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迦罗炎夜道:「现在满意了?」

  楼清羽低低一笑,「你答应过今生只与我一人在一起,现在却娶了那么多老婆。如果有天我让你把她们都休了,你肯不肯?」

  迦罗炎夜看了看他,皱眉道:「你不是认真的吧?你现在还不够『专宠』吗?」

  楼清羽淡笑道:「我开玩笑呢,不必当真。」

  他也知道此事不太可能,或者说现在还不太可能。不过先朝的齐德帝便只有皇后一个老婆,夫妻恩爱,一生育有五子两女一双,可见大齐是有先例的。

  楼清羽想到这里,也不想把迦罗炎夜逼急了。反正知道他不会带着自己的「儿子」去和那些女人做爱,心里已舒服了几分,不过却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他道:「我看见你那些女人就心烦。若是你这样长久下去,她们不会怀疑吗?」

  「陈袖儿不会。其它人就算怀疑,没有证据,也不能说什么。」

  陈袖儿当初进宫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给陈竟一个国舅的身分好便宜行事,因此并没有与迦罗炎夜有过真正的夫妻关系。

  楼清羽闻言,微微一笑,神情有些微妙。他瞄了迦罗炎夜的肚子一眼。三个多月,那里已经开始发硬鼓胀了,脱了衣物可看出腰身已粗了一圈,只是还未隆起而已。

  看来要在孩子出生之前,尽快将那些女人「解决」了。

  第二十三章

  这日迦罗炎夜在飞翼宫与他消磨了一个下午,用了晚膳,服过安胎药,便回了蟠龙殿。新春在即,还有许多大典的事要处理,楼清羽担心他的身体,好在胎儿已经稳定了,宫里又有天下最好的养胎药伺候,孩子倒很健壮。

  匆匆正月来临,自从迦罗炎夜登基后就在郊外离宫休养的蒋太后也回来了,随行的还有德馨公主。

  蒋太后每年只在新春祭祖的时候回来,住上一个月便回离宫了。太皇太后——迦罗炎夜和迦罗真明的皇祖母,去年已经去世,如今整个皇朝最尊贵的女双便是蒋太后了。

  至于德馨公主,却不知是何原因,一直没有出嫁,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还待字闺中,长伴太后左右。楼清羽自回宫后还不曾见过太后和公主,如今却要好好准备。又想到自己现在有两个月的「身孕」,更是头疼,不知如何过这关。

  举行完祭祖大典和祭天仪式,繁复冗杂的宫廷礼节终于暂告一段落,各个嫔妃都聚在太后身边,陪太后用膳。

  这是一个家庭式的宫宴,都是后宫的女人。童儿也来了,蒋太后看见他十分喜欢,一直把他搂在怀里,问东问西。又知道楼清羽又「有孕」,更是多方关照,引来其它数妃的眼红。

  好不容易宫宴结束,太后借口累了,让大家都散了,却让楼清羽留下伺候。童儿已经在内殿寝室里睡着了,太后不舍得他走,便留在这里休息。

  楼清羽陪太后回到内殿。蒋太后遣退众人,坐在软榻前品茶。

  楼清羽见太后这几年间似苍老了许多,但仍然风骨清雅,处事不惊。

  「你有什么打算?」蒋太后忽然慢声问道。

  「太后是指……」

  蒋太后叹了口气,淡淡道:「你也不用在哀家面前掩饰,哀家知道你没有怀孕,怀孕的是炎夜。」

  楼清羽这一惊,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本以为太后会怀疑他双儿的身分,已盘算好说自己是暗双,谁知太后竟一语惊人。他镇定道:「太后何出此言?」

  蒋太后淡淡一笑,沉沉的眸子待定从容,带着不容欺许的锐色,道:「你不用再瞒了,哀家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炎夜才是坤泽的生身母父。」

  「……清羽斗胆,请问太后是如何得知的?」

  「炎夜是哀家的儿子,他的事哀家如何不会知晓?这其中有些缘故,却不便言明。」

  楼清羽沉吟片刻,道:「您找清羽来,可是有事要与清羽说?」

  蒋太后微微一笑,道:「你是聪明人。当年炎夜出兵西境,你来求哀家,曾对哀家说过会与炎夜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你还记得?」

  「记得。」

  「当时哀家问你是否爱他,你说『现在还没有,将来有一天也许会。』」

  「……是。」

  蒋太后看着他,缓缓道:「那哀家今日再问你,你是否爱他?」

  楼清羽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爱他!」

  「可是你对他的爱,还不够让你容忍许多事。」

  楼清羽苦笑,没有说话。

  蒋太后轻轻叹了口,低声道:「哀家能明白你的心情,想是任何男人处在你这种立场上,都难以容忍。」

  他加重了「男人」二字,停顿片刻,又道:「可是他不是别人,他是大齐国的皇上。处在他的位置上,许多事你不能忍也要忍!这是你无法回避的问题。」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蒋太后打断他,沉沉地道:「炎夜喜欢你,也很爱你!但是他不会为了你,去做任何不利于国家的事!」

  楼清羽微微一愣,道:「清羽并非不识大体之人,不会让他做这种事。」

  「哀家知道你不会。不过……」蒋太后深深地看着他,慢慢道:「哀家只是要你知道,若是哪一天炎夜为了皇权而牺牲你,也绝对不是他不爱你。你明白吗?」

  楼清羽浑身一震,「您是什么意思?」

  对男人来说最重要的也许永远是事业和野心,但这些对楼清羽来说却早已厌倦,他最重视的,是一颗平凡的心。

  虽然心底不愿承认,但这种可能性,其实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就像当年在遥西,迦罗炎夜为了皇权放弃了对自己的诺言,出兵在外时娶了林妃,谁也不知道有一天历史会不会重演。

  蒋太后道:「哀家只想知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还会一如既往的爱他吗?」

  楼清羽沉默良久,袖下攥紧双拳,又慢慢松开,淡淡道:「我不知道。」

  他抬头看着蒋太后,笑了笑,神态淡定地道:「我的回答可能让您不满意了。不过对您和大齐国来说,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但对我来说,炎夜首先是我的爱人,其次才是皇上。在感情上,我们是平等的。」

  「爱人……」蒋太后神情有一瞬的迷茫,随后慢慢沉淀下来。

  他紧紧盯着楼清羽,楼清羽毫不畏惧,坦然回视。

  二人静默片刻,蒋太后忽然低低一叹,道:「罢了……一切都是哀家的揣测,你不必上心。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是。」

  出了慈安宫,寒风吹过,楼清羽才发现自己裘衣底下已出了一层冷汗。

  每次和蒋太后对话,就像一场斗智斗心的竞赛,他总是输于起跑线,却在终点扳回平局。

  但真的是平局吗?蒋太后的话并非毫无根据,犹如一把利剑直刺心窝,动摇了楼清羽的信心和坚定。

  炎夜,炎夜,你会让我再次失望吗?难道皇权真的比我和童儿还重要吗?

  楼清羽闭了闭眼,有雪花轻轻落到他秀美挺直的鼻尖上,带着一丝轻柔和寒凉。

  他诧异地睁开眼,才发现满天满地的大雪铺盖而来,不过半个时辰工夫,已将整座皇城覆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

  楼清羽愣愣地望着这个冬季里最盛大的一场雪,漆黑的夜晚被银霜映成了浅灰色。

  当明日雪停之后,一定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吧……

  蒋太后的话,彷佛一个预言,在意料不到的时候,措手不及地降临了。

  春节之后,正月里李东明搜集齐了证据,当朝递交上去,引起满朝的轩然大波。皇上震惊,下令让两位国丈回家「休养」,慢慢彻查此事。

  楼清羽本应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却觉得事情过于顺利,隐隐有不安之感。

  李东明第一次完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十分高兴,更充满了干劲。楼清羽暗中要他小心,那二人在朝堂上党羽众多,何况官官相护,中间不知几多层会出纰漏,一定要慎之又慎。

  但李东明乃是书生意气,虽对楼贵妃的话附耳相听,可办起事来仍然我行我素,迫不及待地要将二人捉拿归案。

  果然,事情办起来并不是那么顺利,许多证据和证人竟半途莫名失踪,同时又有人举报李东明曾在重孝期间纳妾等事,事情一拖再拖,直拖到了二月。

  二月里,江南洛河经历了一场九十年来最大的洪水,灾情震惊朝野。迦罗炎夜急得三天没有合眼,险些又动了胎气。

  治理江南水患的能臣黄显,偏偏是崔相的另一个女婿。而国库空虚,林贤王家底深厚,又有囤粮在手,迦罗炎夜出于多方考虑,朝堂上又有众人求情,无奈之下只得屈从目前形势,将二人官复原职,请回朝堂。

  一切忙碌都付之流水。这还在楼清羽可以接受的范围,但两位国丈回朝后的第二天,李东明竟在家中暴毙身亡,给了楼清羽一记沉重的打击。而随后一个意外的陷阱,更让楼清羽被打入了冷宫……

  清安殿,位于皇宫西北角,是整座宫宇中最荒僻的角落,也是历代冷妃居所。

  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住过了,处处荒凉,带着一片萧索之气。

  楼清羽已经在此住了半个多月,并不觉得日子如何难过。院子外有棵硕大妩媚的桃花树,春风中花枝摇曳,倒是让他十分喜欢。

  楼清羽吹干笔墨,捉过窗台前的鸽子,将信小心翼翼地塞进信筒里,放飞了鸽子。

  他向窗外望去,只见桃花烁烁,绿树红花,带来春的气息,不由想起半个多月前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时春祭的时候,他伴皇上祭典,谁知祭典上,他所捧的玉制酒器竟突然碎裂了。

  迦罗炎夜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沉声让他退下,之后便有人上书挑唆。

  随后而来的,便是不顾他「三个多月」的「身孕」,撤去封号,变相打入冷宫的圣旨了。楼清羽十分镇定,他知道这是场不折不扣的阴谋,却终究是自己大意了。那祭祀用的酒器头天便送到了飞翼宫,他命人仔细保管,临上祭典前还检查过,谁知……

  唉!后宫果然是女人的天下。一介男儿,终究防不胜防。

  楼清羽低低笑了笑,想起离开飞翼宫的最后一晚,迦罗炎夜来看他。当时他问道:「如此你满意了吗?」

  迦罗炎夜疲倦地坐在椅上,沉沉地看着他,道:「你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好一句迫不得已。」楼清羽幽幽地叹息一声,想起那日蒋太后的话,终于问出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炎夜,皇位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吗?比我和童儿,还重要吗?你付出一切代价就为了得到它,你觉得值得吗?」

  迦罗炎夜苍白着脸,双手抚到腹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地道:「你不明白……皇位是把枷锁,所有人都愿意为它生,为它死。

  「可对我而言,它却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即使用尽所有的阴谋诡计,付出所有的情感亲情,无论任何代价,只要拥有了它,哪怕一点点,也许便不会再寂寞。」

  「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楼清羽忍不住轻笑。

  答案竟是如此简单,也如此意外。自己的付出与陪伴,竟不能让他不再感到寂寞。

  多么可悲又可怕,原来只是为了不再寂寞……

  难怪蒋太后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

  楼清羽一直以为他们是相爱的。可是这份爱,在这皇权和深宫面前竟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既然如此,楼清羽果然还是应该去冷宫。」楼清羽直起身子,静静地望着他,神情悠远而冷漠。

  如果不能让你不再寂寞,是我的错,那就请你解脱。荒凉的沙漠里,我不是那泉让你解渴的绿洲,我只是寂寞的骆驼,遇到寂寞的仙人掌。

  楼清羽慢慢伸出手,感受着清风从指尖拂过的感觉。即使是在冷宫这种地方,春风也是平等地、一视同仁地,彷佛情人一般缓缓地吹拂而过。

  楼清羽微微一笑。

  纵有波澜凄苦时,终有春风渡。

  寂寞,只有真心的付出与接纳,才会慢慢消融。

  经过这次事,楼清羽开始反省,觉得自己是心急了点。

  崔、林两家根基深厚,以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能同时扳倒他们,应该各个击破才好。只是李东明性格秉直,手中握有两家证据,没有听他的建议便递交了上去,果然难以同时撼动他们。

  而后宫中那两个女人,经历了此次家族之事,大概也会暂时休战,说不定这次自己被陷害,还是那二人携手合作的结果。

  不过……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吧。反正现在在冷宫,清闲不少,时间充足得很。

  楼清羽靠在那棵桃花树下,忽然强烈思念起那个曾经逝去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个双儿。虽然小小的身子,生下来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停止了微弱的呼吸,但他知道,那是个双儿。一个聪明漂亮的,将来可或为男,或为女的可爱孩子。

  那个孩子……是否现在仍静静地沉睡在苍州郊外那小溪畔的桃花树下?没有爹爹和母父的陪伴,不知他寂不寂寞?

  楼清羽忽然发自内心的希望,迦罗炎夜这一胎是个双儿。如果真的,将弥补他和炎夜的一个遗憾。

  童儿被蒋太后接走了,暂时由太后教习抚养,如此让楼清羽安心不少。他已被陷害入了冷宫,失去保护他的资格。而蒋太后亲自接走童儿,自然能护他周全。

  楼清羽正在沉思,小兴子忽然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主子,老爷那边来信了。」说着塞给他一张纸条。

  小兴子是楼相的人,让楼清羽与家族联系方便了不少。

  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少安毋躁,韬光养晦。其它一切安好。」正是楼相的字迹。

  楼清羽慢慢思虑片刻,将字条揉碎,散在了风里。

  这日楼清羽正在悠然地写着他的企业策划案,忽然小兴子来报,说沈御医求见

  楼清羽虽被撤去封号,入了冷宫,但到底还「怀有」皇家子嗣,每月御医都会来诊脉

  他收拾好东西来到前厅,看见沈秀清,刚笑一笑想说话,忽然看见他身后那人,不由浑身一震,惊愕当场

  沈秀清身后那人看见他,激动地大叫一声,扑了过来。

  「少爷——」

  楼清羽愣愣地望着他,过了半晌才喃喃道:「秋儿……」

  这人正是当年与他失散的秋儿。如今已过三年,青涩的少年也成长为一清秀的青年,面容也成熟了不少。

  「少爷!」秋儿扑倒在楼清羽身前,紧紧抱住他的双腿。

  「……秋儿!」楼清羽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拉起,惊喜得语无伦次:「秋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对了,你去哪里了?你那时怎么不来找我?司锦呢?司锦在哪里?你是怎么进宫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迭声地问着,秋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热泪盈眶。

  沈秀清道:「娘娘,秋儿是进宫来陪您的,以后他会留在这里照顾您。」

  「进宫陪我?秋儿,这是怎么回事?」楼清羽疑惑地望着二人。

  秋儿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擦了擦眼泪,哽笑道:「少爷,以后秋儿留在您身边服侍您,没人能赶秋儿走。」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几年去哪了?」楼清羽满头雾水,一肚子疑问。

  秋儿终于断断续续地将他们的近况讲了一遍。

  原来当年他们引开追兵,要过江去与楼清羽会合,谁知司锦一路奔波,动了胎气,忽然早产。他们没办法,只能在江边的一个小村先安顿了下来,待司锦产下孩子再做打算。

  可是司锦难产,几乎性命不保,产后不能轻易移动。而且江面那时也被北郡王封锁,与迦罗炎夜的大军临江对峙。秋儿和司锦见此情况虽然焦急,却无计可施。

  后来司锦身体慢慢好转后,江边的形势更为紧张,战争一触发,二人不能在此久留,只能先行离开,找了个地方暂时隐居下来。

  内战结束,迦罗炎夜登基,二人也曾数次潜回京城和当初约好的应州,却没有寻到楼清羽的踪迹。去年江南水患,沈秀清带着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一起随同朝廷的人到江南治理瘟疫,却巧遇司锦和秋儿。

  后来秋儿听说了楼贵妃回宫和册封太子的传闻,立刻与司锦匆匆赶来了京城。

  楼清羽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也想象得出当时情况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沈秀清见他们主仆重逢,心情喜悦,自己在这里不便,与他们说了会儿话便告辞。

  秋儿来服侍楼清羽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楼清羽对此大奇,心下起疑,问道:「你若留在这里服侍我,那司锦呢?而且你又不是双儿,怎能留在宫里?」

  秋儿眼神闪烁了一下,微笑道:「司锦留在外面照顾孩子,您放心吧,不会有事。我入宫是皇上允许了的,我现在的身分是双儿。」

  楼清羽吃惊道:「皇上没有为难你们吧?我当初还以为你们被他抓走了。」

  「没有。皇上其实是个口硬心软的人,我看皇上对您还是十分上心的,特别叫我回来照顾您。」秋儿说着细细观察楼清羽的神情。

  楼清羽没有应他的话,只是道:「你跟着我在冷宫,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我这里还有个小兴子,是宫里的老人了,以后你和他好好相处。他也是楼家的人,不过还是莫让他发现你是男子的身分好。」

  「是。」

  楼清羽觉得此事真像做梦一样。迦罗炎夜竟如此轻易地原谅了秋儿和司锦?秋儿是他的人也就罢了,司锦却是炎夜的人。背叛主子是多大的罪过,他真的能原谅吗?还让司锦照顾孩子,把秋儿送来给他,这份荣宠,实在匪夷所思。

  楼清羽从不是自以为是的人。他不认为迦罗炎夜竟能为了他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不过当这一晚迦罗炎夜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时,倒让他有些意外。

  这日正是月圆之夜,也是楼清羽来到冷宫的第二个月,迦罗炎夜只带着王宫侍一人,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面前。

  他似乎有些醉了,面色潮红,脚步有些虚浮。

  「你喝酒了?」楼清羽眉宇微蹙。

  「只喝了一点。」迦罗炎夜似乎很累,斜靠在椅背上,歪身支着自己。

  楼清羽迟疑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扶住他,低声道:「怎么到这里来了?也不怕别人看见。」

  迦罗炎夜低低一笑,道:「看见又怎么样?这里还是朕的皇宫,你还是朕的妃子,朕来看看自己的老婆有何不可。」

  楼清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眉道:「你到底喝了多少?你现在的身子怎么能喝酒?王宫侍也不劝劝你。」

  迦罗炎夜伸手搂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喃喃道:「我有些想你……」

  楼清羽轻轻拍拍他的背,正要说什么,却见迦罗炎夜忽然推开他,脸色大变,「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了满地秽物,迦罗炎夜无力地倒在楼清羽怀里。楼清羽见他神态不好,连忙扶他进内室躺下。

  王宫侍早已听到声音,进来指挥着秋儿收拾了地面。楼清羽出来正看见他,厉声道:「皇上最近怎么了?你怎么让他喝这么多酒!」

  王宫侍苦笑,低眉道:「皇上最近心情郁结,谁的话也不听。何况奴才这种身分,有什么资格在皇上面前说话。」

  楼清羽平静下来,看了看他,道:「王宫侍,你是皇上身边贴身的人,又是太后派来的,应该知道皇上的近况。如今皇上身体不比寻常,妄为的时候你应该提醒他,这才是你的本分,这才不负太后的嘱托。」

  王宫侍一凛,恭声道:「是。」

  他贴身伺候皇上,就算再怎么瞒着下人,皇上的身体变化他还是知道的。只是他虽尽力服侍了,但皇上的脾气又岂是他这个奴才可以约束的?

  他十分清楚这位楼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因而今日见皇上离开宴会,只带了他一人来到这清安殿,便知道皇上是想念此人了。

  「娘娘,自从您来了这里,皇上心里很是惦记。皇上这两月都没有召幸任何嫔妃,今日前朝举行宴会,皇上看见楼翰林,差点脱口唤出您的名字来。」

  说到这里,王宫侍抬眼窥了一下楼清羽的神色,见他神色不动,便又道:「皇上这些夜里都睡得不安稳,沈御医开了几副方子都没用。那天夜里奴才贴身服侍,亲耳听到……听到皇上在梦里唤您的名字。」

  楼清羽微微一动。

  王宫侍见他终于动色,再接再厉道:「娘娘,奴才伴在太后身边多年,看多了这宫里的起起伏伏。皇上心里也苦,您多担待些,皇上早晚会放您出去的。」

  楼清羽失笑。没想到这王宫侍如此忠心,倒还想着劝和他们。却不知道他根本不想出去,住在这冷宫里倒比那后宫逍遥自在的多。

  他点了点头,道:「劳王宫侍费心了。你去帮皇上弄点解酒药来,看皇上这情形,只怕要在这里歇歇。此事不宜宣扬出去,你多帮忙遮掩一下。」

  「是。奴才明白。」

  第二十四章

  迦罗炎夜正闭目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腹上,见楼清羽进来,侧头望了过来。

  楼清羽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还不舒服吗?」

  迦罗炎夜有些倦倦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楼清羽见他一直捂着肚子,便伸手抚了上去。那里早已圆隆起来,只是迦罗炎夜的身材实在好,加上衣物的遮掩,站着的时候看不太出来。但是一躺下,那里的隆起便无所遁形了。

  「已经六个月了啊……」楼清羽似乎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看见他出生……」

  迦罗炎夜蹙眉:「胡说什么呢!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楼清羽低低一笑,「放心,我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我的命不是那么简单的。」

  迦罗炎夜慢慢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道:「你在这里还住得惯吗?这里……也太清冷了些。」

  楼清羽淡淡道:「这里是冷宫。」

  迦罗炎夜似是醉了,竟呵呵笑了起来,指着房间道:「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像苍州咱们住的地方吗?你看,连桌子摆放的位置都一样。」

  楼清羽知道他不胜酒力,刚才王宫侍说他并没喝多少,只是宫宴惯例,小酌了几杯而已,想是心情不好,所以易醉。

  楼清羽拉下他的手,柔声道:「你累了,躺下歇歇吧。」

  迦罗炎夜确实十分疲倦,正好王宫侍送了解酒汤进来。楼清羽扶着他喝了,见迦罗炎夜从怀里摸出那瓶沈秀清制的安胎药,就着汤水服了下去,想他还没醉糊涂,竟记得吃药。

  迦罗炎夜身子沉了,又倒回床上歇着。楼清羽帮他脱下衣服,迟疑了一下,也脱下自己的衣物,躺到他身边。

  迦罗炎夜忽然侧过身来,长臂一伸,搂住楼清羽。

  楼清羽轻柔地抚摸他的黑发,手指一下一下顺过他的发丝。过了半晌,见他还没睡,低声道:「炎夜,和我在一起,也会让你感觉寂寞吗?」

  迦罗炎夜静了静,轻轻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一直那么以为的……」迦罗炎夜的声音似乎有些茫然。

  楼清羽幽幽叹了气,道:「炎夜,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你什么也不用做……」迦罗炎夜低喃道:「就这样就好……抱着我就好……」

  楼清羽紧紧抱住他,心下一片凄然。

  原来炎夜到了这个时候,竟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出生皇家,身为皇子,那高高在上的位子几乎是他们一出生就不得不去谋算的东西。这种心理目标一旦设下,就会产生一种暗示,好像达到那个目标自己就能得到幸福。可是这个幸福是否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却很少有人认真的思考过。

  楼清羽低头看看,迦罗炎夜已经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安详沉稳,俊挺的容颜在睡梦中显得十分年轻,紧抿的唇角让他看上去像孩子似的倔强。

  楼清羽忍不住在他唇上吻了吻,心下升起怜惜之情。

  这个男人,已经二十五岁了,强大得是整个帝国的神,可是在自己怀里却像个孩子……

  也许他就是个孩子。他矛盾而茫然,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和需要的,只是固执着那从孩童时开始的梦想,一心一意要达到心目中的目标。可是当真正得到之后,才恍然发觉,一切都和自己期待的不一样……

  但是楼清羽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更加幸福。即使现在放手……似乎也做不到了。

  楼清羽摸摸他那凸起的肚腹,心下一片怆然。

  他重生后一心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做点小生意,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然后安安稳稳的终老一辈子,那是当初和童一起向往过的自由宁静的日子。

  可是他越是这样期待,命运却越是作弄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躲避各种各样的权力中心,却偏偏被卷入了最高处,看来终生无法摆脱了。

  清晨的时候,楼清羽想叫醒炎夜,让他趁早回宫去。可是迦罗炎夜宿醉未醒,又有孕在身,怎么也起不来,仍然沉沉地躺着。

  楼清羽见他这样子十分心疼,便不忍心再叫了,悄悄出去唤来王宫侍,与他商量怎么办好。

  王宫侍道:「娘娘放心,德馨公主已经安排妥当,就让皇上在这里歇息吧,绝不会传出去的。」

  「公主?」楼清羽有些意外。

  原来迦罗炎夜自有孕后极度嗜睡,常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这种状态下处理政事极为辛苦,早朝也十分勉强,便对外宣称身体不适,安心休养。

  可是各种事务还是要处理,奏折也要批阅,失去了楼清羽,让他的负担一下子加重了。好在德馨公主这次留在了宫里,她年纪已长,又常年跟在蒋太后身边,此时倒帮了大忙。

  他们兄妹本来便非常亲厚,德馨公主又是女子,心细如发,对皇兄的身体变化暗暗留心,不过她十分伶俐,并未多嘴过问过什么。昨夜迦罗炎夜趁着夜色而来,公主那边已经知道了,暗中安排了下去。

  现在楼清羽这边是多事之秋,虽然暂时还没有人要他性命,但后宫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无不抱着早日除去他的心思。只是他是皇上唯一太子的「生母」,又有蒋太后保着,那些人暂时下不了手。

  楼清羽相信公主的手段,便不再多说什么,回了内室见迦罗炎夜仍睡着,便又回他身边躺下。

  迦罗炎夜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看见身边的人时迷糊了一阵,脑袋还有些疼。想起昨夜的事,他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道:「秋儿回来了,你高兴吗?」

  「自然高兴。」

  迦罗炎夜似乎十分欣慰,微笑道:「你高兴就好。」

  楼清羽心中一动,道:「你是为了我才没有为难他们,让他回来的?」

  迦罗炎夜点了点头。

  楼清羽心里感动,轻道:「谢谢你。」

  迦罗炎夜低声道:「不必谢我。毕竟,把你送来这里的是我。你在冷宫不比从前,毫无势力可言,若没有贴身的人伺候你,我也不放心。」

  楼清羽见他难得这么坦率,笑了笑,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迦罗炎夜竟有些脸红,别过脸去不语。

  楼清羽轻声道:「不用担心我,你还是多注意一下自己吧。这样子昨夜怎么还喝酒?」

  「没有多喝,酒也是养身的。」

  「以后不要喝了。」

  「你怪我吗?」迦罗炎夜抱住他,将脸靠在他肩上,低低道:「我为了这皇位,放弃了你……」

  楼清羽亲昵地在他耳边咬了一口,叹道:「其实从『嫁』给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有心理准备了。」

  迦罗炎夜忽然呼吸急促了起来,更加紧地抱着他。

  「你要做什么?」楼清羽知道他想要什么,笑问道。

  迦罗炎夜涨红了脸,瞪了他一眼。

  楼清羽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笑道:「这样子你还不老实?嗯?」

  迦罗炎夜推开他,沉着脸道:「不要就算了。」说着要起身,却被楼清羽一把拉住,推了回去。

  「早知道就不等到天亮了,浪费时间!」楼清羽说着扑了上去。

  脱了衣服,迦罗炎夜的肚子更加明显。楼清羽怀念地摸了摸,看见他下面翘起的分身,坏笑道:「炎夜,你不老实哦。」

  「废话!你早上起来老实个给我看看!」

  「哎呀,我要老实了,你的『性福』不就没了。」

  迦罗炎夜刚开始没听懂,一琢磨才明白,气急反笑,瞪着楼清羽说不出话来。

  楼清羽已经「忙碌」起来,俯下身子,一口含住他的分身。

  迦罗炎夜「啊」了一声,紧紧地闭上眼,喘起粗气。

  男人和男人做有一个好处,就是彼此知道怎么让对方舒服。楼清羽又比后宫那些沉闷的女人放得开,手段高超,没几下就让他射了出来。

  「舒不舒服?」

  迦罗炎夜哼了一声,闭眼不语。

  楼清羽轻轻一笑,擦去唇边的白浊,拿过一个靠枕垫在他身下,手指缓缓向下,掰开他的双臀,向后面的蜜穴探去。

  那里已经有些湿漉,非常方便进入。楼清羽心中一动,忽然兴起,扒着他的双腿仔细观察,见里面粉嫩的肉壁一缓一缓的收缩,深处的暗肉色引来无限遐想。

  迦罗炎夜等了半天不见他动作,奇怪地抬起身子隔着肚皮望去,见他脑袋扎在自己下身一动不动,不由惊恼道:「你、你看什么……啊——」

  他忽然惊叫一声,险些跳了起来。原来楼清羽柔软温滑的舌头忽然舔在他后穴上。

  迦罗炎夜如同被雷劈中,脸刷地涨得通红,紧张地结巴道:「你……你干什么?」

  楼清羽灵巧的舌头正在他蜜穴周围蠕动,没有工夫回答他的话。

  迦罗炎夜快要脑充血了,低声吼道:「快停下!你也不嫌脏!」

  说实话,楼清羽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做。前世时看过GV,都是那位空军中尉拿来和他「分享」的。当时中尉也曾要求过他这种「服务」,却被他拒绝了。

  无论是前世的肖锐,还是现在楼清羽,都不是性爱至上的人。虽然是双性恋,但他骨子里其实还是比较喜欢女人的。

  如果对方是女人的话也许他不会介意,但对于用自己的舌头来开拓取悦男人的那个地方,却没有太大兴趣,想起来还觉得有些恶心。

  只是今日忽然兴起,做起来竟也不觉得什么。在他心里,迦罗炎夜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是为他生儿育女,要相伴到老的爱人,所以他心里竟没有丝毫芥蒂,反而认为炎夜此时的反应十分可爱。

  感觉迦罗炎夜笨拙地想要躲避,楼清羽按住他的身体,小舌卖力地在他股间来回舔舐,那蜜穴蠕动得更加频繁,淡色的液体充盈出来。

  迦罗炎夜简直快疯了。这比楼清羽第一次帮他口交时还刺激,后面不争气的小穴又搔又痒,让他躲也不是迎也不是,欲望从心底直冒出来,恨不得楼清羽赶紧进来搅一搅。

  「够了!够了……呼……」

  他喘息着,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粗笨的身体来回扭动,欲罢不能。

  看看差不多了,楼清羽终于停了下来,举起自己的分身,小心翼翼地纳了进去。那小口开始还欲拒还迎,后来便一口吞了下去。

  紧窒的温暖包容而来,楼清羽和迦罗炎夜都不由舒适得长叹一声。

  迦罗炎夜不好意思,眼神闪烁地躲避着楼清羽的视线,后穴却不由自主地紧紧夹住了他。楼清羽缓缓律动起来,看见他的反应,心中好笑。

  好像要故意慢慢磨他似的,楼清羽每一次动作都十分缓慢,耐心而温柔地撩动着他。

  迦罗炎夜不过一会儿就觉得这种速度受不了了,低低哼吟着,却张不开嘴。身体有心自己去迎合,可是六个多月的肚子像座小山,压在腰上动弹不得。

  楼清羽早看出他的不耐与不满足,却犹自一下一下坚挺的深入,无意中撞击着他的敏感之处,听他发出不由自主地呻吟。那萎靡的分身很快又慢慢抬头,尖端莹润出诱人的色泽,楼清羽却偏不去碰,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温柔地摩挲他的肚子。

  迦罗炎夜知道他是故意的,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可惜这种时候做这种表情纯粹是浪费力气,那一眼在楼清羽看来分明就是风情万种的媚眼,带着不满足的爱恨抱怨,让男人一下子生出极大的快感,兽欲与征服欲望并存。

  迦罗炎夜看他竟笑了出来,那神情让人又爱又恨,不由恨恨地抬起身子,自己向分身处摸去,却被他一把拦住。

  「放开……清羽!」

  「呼……想要吗?想要……就告诉我……」

  「唔……」

  迦罗炎夜的后穴被他塞得满满的,充实的快感随着他的进出缓缓袭来,前端却不能释放,就像在欲望的悬崖上摇摇欲坠。

  楼清羽慢慢俯过身去,吻住他的唇瓣,与他口舌相交。

  淫靡的银线连在二人唇边,楼清羽深深地看着他,轻柔地微笑道:「还想要吗?」

  迦罗炎夜一向锐利冷漠的双眸被情欲染红,湿漉漉地蒙了一层水泽,漆黑的眸子显得异常朦胧诱人。他咬了咬牙,终于闭上眼,低声道:「要……」

  这场欢爱彷佛永无止歇,迦罗炎夜很快被耗尽了所有体力。楼清羽捧住他的身体,犹如在膜拜心中的神只,一点一点,吻遍他所有敏感的地方。

  迦罗炎夜被巨大的快感和幸福袭击着,在他的攻势下丢盔弃甲。

  楼清羽在他圆圆的肚皮和凸起的肚脐上流连忘返。那里曾经的八块腹肌已经不翼而飞,被紧绷的皮肤和淡青的血管所替代。楼清羽怜惜地摩挲着那里,感叹着有一个生命即将从这里诞生。

  迦罗炎夜被他吻得呼吸粗重,眼角湿润,终于闭目哀求道:「不要了……受不了了……不来了。」

  楼清羽已一连要了他三次,对现在的迦罗炎夜来说已经足够了。

  楼清羽帮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偷偷出去让秋儿准备了温水,端进来帮他清理。

  迦罗炎夜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夹杂着刚才纵欲后的雄麝味道,内室里氤氲着浓郁的淫靡之气。

  他的后穴有些红肿,楼清羽仔细帮他收拾好,陪他躺了一会儿,一点也不觉困怠,便穿好衣服精神奕奕地出了门。

  现在已经到了晌午,秋儿备好了丰盛的午膳,在外屋候着。

  后宫是个最势利的地方,若不是楼清羽身后有着大把银票,又有太后和公主的关照,只怕连碗象样的粥都喝不到。

  楼清羽道:「皇上还要休息会儿,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来。」

  秋儿看着他偷乐。楼清羽板起脸来:「你笑什么?」

  秋儿抿抿嘴,道:「没笑什么。还是少爷厉害啊。」

  「去你的!忙你的去吧!」楼清羽笑骂着,一脚向他踹去。

  秋儿这几年别的没学到,功夫倒和司锦学了两三成,嘻嘻一笑,腿快的跑了出去。

  迦罗炎夜醒来的时候,楼清羽正坐在窗边看书。淡淡的阳光撒进来,映了他一身,轻如彩云,泛着温暖的光辉。

  迦罗炎夜浑身酸软,残留着欢爱后的舒爽和慵懒。

  他伸了个懒腰。楼清羽抬头笑道:「醒了?」

  「嗯。」

  楼清羽走过去,帮他翻个身,道:「腰酸吗?我帮你揉揉。」

  迦罗炎夜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道:「我饿了。」

  楼清羽笑道:「冷宫可没好东西伺候你,午膳都凉了,我让他们重做了一次,起来吃点吧。」

  迦罗炎夜一时懒得起床,躺在那里不动。

  楼清羽叹了口气,道:「这位大爷,我喂你。」

  「谁用你喂了。」迦罗炎夜终于推开他,慢慢坐了起来,穿好衣物,自己坐到桌边吃了起来。

  楼清羽看着他用餐的优雅样子,心下叹息。不愧是皇家贵胄,明明饿得很,吃起饭来还是不慌不忙,从容端庄。

  迦罗炎夜确实饿了,一口气吃了三大碗,最后饭竟然没有了。

  楼清羽道:「少量多餐。怀孕的时候虽然胃口好,也不要吃太多,注意多运动。」

  「知道。」迦罗炎夜又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倒想起一事,道:「下个月春狩,我要带人去凤鸣谷,你一个人在冷宫多小心些。我虽暗中安排了人手,但……」

  楼清羽脸色一变,打断他:「你这个样子还要去狩猎?」

  「这是祖宗的规矩,不能改。」

  「规矩是规矩,可你……」

  迦罗炎夜沉默不语。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毕竟下个月身子比现在还重了。七个月……第一个孩子就是七个月时早产夭折的……

  楼清羽脸色僵硬,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突然道:「不行!你不能去!就算要去,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迦罗炎夜一惊:「什么?」

  「我可以易容,换个身分!总之我们有很多办法,别对我推诿说做不到!」

  迦罗炎夜皱了皱眉,道:「这个以后再说吧,我先回去了。」

  楼清羽望了望艳阳高照的晴空,「你怎么回去?天这么亮。」

  迦罗炎夜唇角一勾,微微笑道:「你不知道这宫里有密道吗?」

  楼清羽眼睛一亮,兴奋地看着他。

  「原来皇宫的密道就是这个样子啊……」

  黑黝黝的通道,狭长而阴湿,除了异常坚固的青石墙壁,其它都出乎楼清羽的意料

  「你以为密道是什么样子的?」迦罗炎夜扶着墙走在前面。

  通道只容一个半左右人的身量,两人无法并行。而且通道高度有些低,迦罗炎夜的身材高挑,又顶戴头冠,勉强够他的高度。

  楼清羽望着他的背影,暗叹自己竟然比他还矮上两寸。要知道前世他的身材可是与迦罗炎夜相差无几的。

  「我又没走过,怎么知道密道该是什么样子啊。」

  其实在他的想象中,皇宫密道应该像前世英国空军总部的地下通道一样,宽敞明亮,通风良好。但是这里过于阴暗狭窄了一些,而且湿气很重,不过空气流通还不错。

  迦罗炎夜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眼眸似乎闪着笑意,道:「黑了一些,好好记着路。」

  他二人匆匆下来,都没有带火石之类,墙壁两边原准备了一些油灯蜡烛,可惜点不着,只能摸黑走。迦罗炎夜路径熟悉,倒无所谓,却怕楼清羽跟在他后面看不清道路。

  楼清羽戏谑道:「你让我记得路做什么?也不怕我摸到你的寝宫对你……心怀不轨?」最后四个字拉得又长又暧昧。

  迦罗炎夜刚才说完就后悔了,知道他要打趣自己,暗骂自己糊涂,硬声道:「你当朕怕你吗?没有野心的男人就不是男人!」

  楼清羽知道他故意把话拐到另外一个意思上,从后面摸了他一把,低声道:「好哇,你骂我不是男人。」

  迦罗炎夜一个踉跄,险些软倒。他们刚癫狂了一夜,身子还有着欢愉后的慵懒和敏感,何况他现下身子不便,楼清羽那一把不轻不重,正摸到他的敏感之处,显然是故意而为。

  迦罗炎夜心中气恼。

  其实他还真不知道楼清羽的野心是什么。这么多年来,楼清羽始终清清淡淡,让他有看不透摸不着的感觉,一直患得患失,无法安心。

  他想说:「朕还真不知道你的野心是什么?不如你证明给朕看!」

  不过想想还是作罢,在这种环境中,谁知道楼清羽又会对他做什么?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于是他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谁知楼清羽却并不放过他,从后面摸了上来,贴着他的身子抱住他的腰,摸着他的肚子道:「炎夜,春狩不要去了。」

  迦罗炎夜掰开他,低声道:「放手,马上要到寝宫了。」

  「不要去了。为了我和孩子,好不好?」

  楼清羽很少这么软声求他,黑暗中呼吸温热袭来,让人心动心软。

  迦罗炎夜狠了狠心,道:「再不走,以后朕就不来了!」

  「炎夜……」

  「放手!」

  楼清羽静默了片刻,慢慢松开了双手。

  二人继续前行,气氛却僵硬许多。

  终于到了寝宫入口,迦罗炎夜沿阶而上,缓缓转动机关,打开暗门。楼清羽随他走了出去,正是蟠龙殿的内室。

  楼清羽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不由多看了两眼,道:「人呢?」

  「都在外殿。没有朕的允许,内殿不许任何人出入。」

  迦罗炎夜坐到龙榻上。楼清羽见那龙榻一眼望去和其它床榻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略略宽大了一些,九龙常盘,木雕精美。

  「这里除了我,都有谁来过?淑妃?林妃?还有谁?」

  迦罗炎夜瞪他一眼,没有理会。

  当初他确实曾在这里招幸过崔、林二妃,一来因为这里方便下药,二来也是做给前朝两位国丈看。这些他还可以解释,不过除了那二妃,他还曾在这里招幸过一个双儿和一位美人,不过当然不会说出来。

  楼清羽其实不用他回答,早已查得清楚了。此时想到自己已身在冷宫,实不必再追究这些,叹了口气,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迦罗炎夜听他语气,立刻抬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莫名,有欲言又止的犹豫,又有殷殷切切的艳丽,还有一丝愧色和惊慌。

  楼清羽想到昨夜的甜蜜,软下心来,低声道:「我会再来看你,你不要再去冷宫了,被人知道就麻烦了。我先回去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迦罗炎夜取过一盏烛火,帮他点燃,道:「小心机关。」

  「嗯。」

  楼清羽举着烛火重新回到密道,走了一段回首望去,见迦罗炎夜仍在门口处看着他,背影逆光,神色莫名。

  楼清羽顿了顿,忽然又疾步返身,奔回迦罗炎夜身边,抱了抱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春狩你去,我就去!别想甩开我!」

  迦罗炎夜微微一震。

  楼清羽探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又略带警告的轻笑道:「乖,别带着我儿子乱跑,小心打你屁股。」

  迦罗炎夜突然想起昨夜他在自己身下……的那事,登时脸上一红,呼吸燥热,还来不及说话,楼清羽已松开手,快步走进了密道。

  迦罗炎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缓缓扣上暗门,回到内室。

  过了片刻,王宫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皇上,已经酉时了。」

  这是他和王宫侍约好的暗号,每过半个时辰进来通报一下时间,确认他回来了没有。

  迦罗炎夜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王宫侍应声退下。

  迦罗炎夜在内室坐了一会儿,走到外间拍了拍手,四声过后,一个人影从窗外翻进。

  「陛下。」

  「起来吧。」

  迦罗炎夜看了看他,道:「情况怎样?」

  那黑衣人低声道:「这个月共发生四次,主要是针对娘娘肚中的『胎儿』的,不过都被娘娘化解了。」

  迦罗炎夜怒道:「这些人还真当朕死了吗!」

  他在内殿里来回踱了两步,道:「春狩楼贵人也去,要做得隐密点,给他换个身分,提前安排下去。后宫若再有人罔顾朕的旨意,查出幕后主使,朕绝不轻饶!」

  「是。」

  「你下去吧。」

  「是。」黑衣人翻身退下,身姿灵巧,动作迅敏。

  迦罗炎夜呼了口气,取了奏折,躺在长榻上慢慢批阅。

  第二十五章

  楼清羽回了冷宫,为密道的事情兴奋不已。

  以后去看炎夜比想象中要容易多了,只可惜出宫的密道炎夜没有告诉他,不然他便可以出去看看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这事不大可能。有过一次「出逃」的记录,迦罗炎夜对他心有芥蒂,怎么也不会将这等隐密的事情告诉他的。好在冷宫地处偏僻,宫卫较少,要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这日楼清羽心情很好,晚上夜深人静,翻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夜行衣,一把匕首,和一条长索。那匕首,赫然便是鱼殇剑。

  楼清羽换好夜行衣,掩上床帐,偷窥了一下外面的夜色,趁势翻出了内殿。

  他不是不知道迦罗炎夜给他安排了暗卫在附近,不过那些暗卫再厉害,也比不过当年的红外线和雷达扫描。作为特种空军部队,侦查和反侦查曾是他们地面训练的重要项目。

  楼清羽虽然没有那些人内力高强,但是敏锐的军人素质还是能让他小心避开他们的监视。

  冷宫的外墙非常高,借助攀墙绳索,楼清羽十分迅捷的翻了过去。这条出宫的路他不是第一次走了,几个腾挪,他已经奔出长安街,向目的地隐去。

  在大齐国内乱后的经济中,最近悄悄发展出了一股新兴势力。他们的发展不知不觉,不引人注意,但所从事的行业渐渐涉及了船运、客栈、商号、布匹甚至青楼和赌坊,可谓十分迅速。

  谁也不知,这不同名号、不同行业的产业商号,幕后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老板——楼清羽。他以一品堂为起点,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其实他并不想发展如此之快,如果让有心人留意,也许会寻到蛛丝马迹。但是自他回宫之后一切都身不由己,如果没有强大的地下力量,他很难有和别人斗的资本。

  两位国丈之一的林贤王,军权早在一年前就已被迦罗炎夜转移空置,如今所倚仗的,不过是丰厚的家底。如果抽光他的钱财,便是一真正的「闲王」了,楼清羽决定先从他下手。

  大齐国的经济和中国的唐朝很相似,盛世繁荣,虽然经历了内乱,但基础仍存。楼清羽一直奇怪,以唐朝那样的经济实力为何没有发展成资本主义,而是一直停留在封建社会长达一千多年。

  不过唐朝的历史原因十分复杂,并不完全适合大齐国。而在楼清羽眼里,资本主义也未必是好的。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最雄厚的经济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来到城南的一处普通人家,翻进墙院,闪进卧室。卧榻上的人原本正在酣睡,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警醒过来。

  「谁?」

  「姚先生,是我。」

  姚进生立刻起身,披上外衣行礼道:「三少爷。」

  「先生不必多礼,我们进去说话。」

  姚进生点了点头,领着他进了一道暗门。这处院落和屋后的另一座小院,虽然登记在两户人家名下,内部却暗自相连。姚进生带他来到后面小院的暗室,点燃烛火,翻出近些日子的账本给他查看。

  所有的数字都是阿拉伯数字,记帐方式也是楼清羽教给姚进生的现代会计法,甚至包括财务报表,这不得不托福于他当年在付氏集团的兢兢业业和努力打拼。

  不过话说回来,这姚先生也是个奇才,若是放在现代,楼清羽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当然,在这古代的大齐国,楼清羽也没「放过」他。

  「先生果然了得,这个月的业绩又增长了近百分之三十。」

  「哪里。都是三少爷的功劳,姚某不敢居功。」姚进生此时对这小少爷的本事,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先生,现在江南洪灾,皇上日夜忧心。林贤王联合江南粮商,屯粮不放,只靠朝廷的力量恐怕不够。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

  姚进生笑道:「三少爷早有准备,何必再问姚某。姚某一切听从三少爷安排便是。」

  楼清羽微微一笑,道:「先生谦虚了。咱们既要插手,就要做得漂亮点,不仅要打击掉林贤王的势力,还要将南方商会的力量拉拢过来。目前林贤王资产的主要部分你查到了吗?」

  姚进生已习惯楼清羽的「现代词汇」,道:「林贤王在江南有大片封地,都是从宗祖开始世袭的,但生意主要集中在粮食、茶叶和绢布上。

  「目前茶叶部分因为一品堂的平价策略和高端销售而大受打击,绢布又因朝廷颁布了新律法而受到管制,只有粮食还是他的主要收入来源。另外他在江南和京城的几家当铺和酒楼,也属大项资产。」

  楼清羽点了点头,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道:「那就按计划办吧。商会那边都是见风使舵的人,有钱的是老大,还请先生多多费心了。」

  「是。」

  楼清羽不敢耽误时间,看完账本,和姚进生商量好细节,便离开了那里。本想去楼府看看,不过那里想必最近盯哨的人很多,还是待都安排好再说吧。

  楼清羽趁夜回了冷宫,躲过暗卫的监视,回到内室,正要换下夜行衣,忽然门外轻叩,秋儿的声音低声响起:「少爷?」

  楼清羽心里一惊,来不及脱衣,连忙翻身上床,没有出声。

  秋儿的声音又轻轻响了两遍:「少爷?少爷?」

  楼清羽状似被吵醒般含糊道:「什么事?」

  秋儿的声音顿了一下,轻道:「听见少爷的房里有声音,怕您被梦魇着了。」

  「唔……没事,天亮再说吧。」

  「是。」

  秋儿离开了,楼清羽的心却沉了一沉。

  第二日早晨,秋儿仍向往常般来服侍他,楼清羽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昨晚可有什么事?半夜吵醒我。」

  秋儿眼神轻闪,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低头道:「没事,是秋儿听错了。」

  楼清羽叹了口气。他与秋儿的情分不一般,终不想与他这样隔着心过下去,拉过他的手道:「秋儿,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们相处多年,虽名为主仆,实则兄弟,我对你的情分难道你不明白吗?

  「你若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只要我做得到,必不会让你受委屈。若是你觉得……觉得我再也庇护不了你了,只要你想离开,我随时……」

  「少爷!」秋儿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地道:「少爷,秋儿对您心意就如您对秋儿一般!自从跟了您,这么多年来您对秋儿爱护有加,处处照拂,真如兄弟一般,秋儿怎会有他念?只要少爷不赶秋儿走,秋儿永远服侍您!」

  楼清羽连忙将他拉起来,道:「好秋儿,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自你回宫之后似乎心里有事,何况你也是有家的人了。离散那两年你和司锦吃了不少苦,我心里着实不好受。这次你回宫,也不见你提起司锦和孩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秋儿沉默片刻,道:「少爷,昨夜我发现您一夜未归,是不是……少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秋儿眼睛微微一红,道:「我知道少爷对我突然回来有疑心,可我对少爷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少爷若是疑我,以后不该问的我绝不问,只要少爷愿意让我留在身边照顾您。」

  楼清羽默默看了他片刻,摸摸他的头,温言道:「傻孩子,我怎么会疑你?只是这宫里不比外面,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我实在不想再把你连累进去了。说实话,若是可以不让你回来,我倒宁愿你一直住在江南,好好和司锦过日子。」

  秋儿哽咽一声,终于忍不住,扑进楼清羽怀里,泣道:「少爷,我什么都告诉你。是皇上把我们找回来的,他把我和司锦分开,让我来照顾你,将你的一切回报给他。

  「司锦被他留在身边了,孩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皇上说只要您好好的,等他为您恢复身分,就让我们团聚……」

  楼清羽只觉一个晴天霹雳,脑袋晕了一晕,颤声道:「他竟威胁你!」

  秋儿忙道:「不是。皇上其实也没恶意,他都是为了您。皇上保证过,司锦和孩子都会没事的,他就是想找个可靠的人照顾您……」

  「你不用再说了!」楼清羽脸色僵硬。他知道迦罗炎夜的性情,迦罗炎夜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同时也是最疑他的人。尤其秋儿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人,他怕放秋儿回来却不能为他所用,所以才用这招。

  作为一个帝王,迦罗炎夜生来学的就是怎么招揽人心,恩威并施的手段,却从未真正为他人着想过。他高贵而脆弱,他任性而孤独,所以他永远不能体会别人的感受,尤其那些他不放在眼里的人。

  如果不是秋儿,如果他只是旁观者,楼清羽不会这么激动。可是这人是秋儿,是从小照顾他、和他一起长大的秋儿,他怎么能对自己身边的人用这种手段?

  秋儿见楼清羽脸色都变了,知道自己说错话,慌道:「少爷,您别生气。皇上很喜欢您,很在意您,就是因为喜欢您在意您,才希望我能为他做事。

  「其实、其实这也没什么,我不会背叛少爷的,顶多就是和司锦与孩子分开一段时间,皇上口硬心软,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少爷,您、您……」

  楼清羽生硬地道:「秋儿,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为你做主的。」

  秋儿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少爷,您别和皇上对着干!别为了我……再说皇上、皇上又有孩子了,您看在孩子的分上,别去惹皇上,秋儿求您了!」

  秋儿一向对迦罗炎夜十分惧怕,何况当年楼清羽被软禁在遥西,皇上的手段他是尝过的。以前皇上是王爷,还有事可为可不为,但现在王爷是皇上了,皇上啊!这个世界他最大,少爷若是失去了他的宠爱,以后可怎么活?

  秋儿现在万分悔恨自己说出了真相,抱着楼清羽的腿哀求不放。

  他是个在这封建社会「土生土长」的下层老百姓,对皇上自然万分敬畏。皇权在他眼里巍峨如山,浩瀚如天,若不是随着从小伺候的少爷回到京城,他哪里有机会进入王府甚至皇宫这种地方?

  皇上对他和司锦做的事,虽然惊心,但以他的身分并没特别觉得什么,难道皇上叫他死,他敢不死么?只是没想到少爷会如此激动。

  楼清羽看秋儿慌张无措的样子,微微收敛了脸色,拍拍他,扯出一抹微笑,道:「好了,瞧把你吓的。就对你家少爷这么没信心?」

  「少爷……」

  「放心,我不会再和皇上闹翻了。不过你和司锦的事我一定会管!你不要再说了。」

  秋儿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擦了擦眼泪,垂头喏嚅道:「秋儿没用,又给少爷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不是我一直在麻烦你么?瞧,我现在连穿衣吃饭都要靠你呢。」楼清羽摊摊双手,做出个无奈的表情。

  秋儿这才一笑:「少爷又说笑了。秋儿给少爷准备早饭去。」

  楼清羽搞明白秋儿的心事,虽然气愤,却反而放下心来,知道了他的难处。

  他也清楚以秋儿的出身和教育是不会理解他的想法的,可是自己却无法释怀。迦罗炎夜一而再再而三的以他身边的人牵制他、威胁他,却始终不明白自己与他脚下的那些臣子是不一样的。

  都说恋人因为无知而相爱,因为了解而分手,楼清羽现在深有感触。

  他压下火气,想到迦罗炎夜现在忙于政事,身子也不好,决定找个适当的时机和他好好谈谈。秋儿的事不能硬来,虽然恼火,但和他对着干也不是明智之举。

  唉……炎夜啊炎夜,你怎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妄自尊大?你这样的性格,这样的身分,我怎么竟然爱上了?

  楼清羽揉了揉额角。

  当年付家人高高在上的嘴脸,让他深恶痛绝。若是放回现代,迦罗炎夜这种人最是让他厌恶的。以权压人,以肖锐当年的骄傲,不是敌人就是陌路,定是不屑一顾。

  爱情果然不可理喻。唉……

  转眼春狩在即,迦罗炎夜称病抱养也有一段时间,此时不得不出面上朝了。尤其春狩是大齐国的一项重要祭典,含糊不得。

  他现在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行走还不觉什么,可骑马……就有些勉强了。虽然外表能掩饰,但渐大的肚子对身体的影响也日益显现。

  楼清羽有几次本想利用密道去看他,但出行前他自己也有诸事需要安排,直拖了半个多月,才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悄悄潜入密道。

  到了蟠龙殿,里面灯火宁静,内殿有人在说话。

  楼清羽无声出了暗门,隐到内室的屏风后面,隔着层层幕帘,隐约看见迦罗炎夜躺在床上,一人坐在他旁边,一人跪在地上。

  只听坐在床边的人脆声道:「皇兄,你就听沈御医的话嘛。你这个样子怎么骑马?别说狮子骢是世所罕见的神驹,就是匹普通的马,我看你现在也难以翻上去。」

  楼清羽听出是德馨公主的声音。

  过了片刻,德馨公主催道:「皇兄,你倒说话啊。你以为你瞪我,我就怕你吗?」

  迦罗炎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语气平静,道:「德馨,朕的事情你别管。朕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错了,你不知道,沈御医才知道。是不是,沈御医?」

  原来跪在地上的正是沈秀清。

  他暗中抹了抹汗,心道:公主,您也错了,皇上的身体我也不知道,楼贵人才知道啊……

  他心里嘀咕,楼清羽虽然从贵妃被贬为了贵人,移居冷宫,但他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公主拉着自己在这里诊了半天脉,说了一堆废话,也没有那人一句话能打动皇上。

  想虽然这样想,他还是恭恭敬敬地道:「回皇上、公主,皇上胎位不稳,又劳于心智,有欠安养,实在不宜剧烈活动。」

  德馨公主立刻道:「皇兄你听,沈御医这话都说了三遍了,你还不改主意吗?」

  「他就是再说三千遍、三万遍,朕的心意已决,谁也改不了。」迦罗炎夜的语气冷冷的,隐有不耐之意。

  德馨公主见软硬兼施皆不管用,也有些气馁,道:「那皇兄打算怎么做呢?这些日子天天招沈御医内诊,终究也不是个办法。」

  楼清羽听了暗暗一惊。难道炎夜身子不好吗?要招秀清常伴身边内诊?可是上次见他似乎并无大碍啊?

  「只是一些抽筋盗汗的小毛病,是王宫侍多心,非要宣御医问诊。秀清,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

  沈秀清领了旨意退下,迦罗德馨与皇上说话再无顾忌。

  「皇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这么多乱子!你不在朝的这些日子,你的两位好国丈变着法的找麻烦,要不是你已经把军权收回,只怕要出乱子。」

  「让他们去吧,朕都知道。」

  「皇兄,我真没想到……要不是那次让我撞见你险些掉胎,还被蒙在骨子里呢。不过你总把楼贵人扔在冷宫里也不是办法啊,你这个样子,身边没个贴心人照应,我和父后都不放心。」

  「你还没出嫁呢,操那么多心干么?朕看你真要嫁不出去了。」

  「皇兄,你取笑我!」德馨公主羞恼,缠着迦罗炎夜笑闹了几句。过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悄悄道:「皇兄,你告诉我,生孩子痛吗?」

  迦罗炎夜似乎顿了顿,懒洋洋地道:「你自己生一个就知道了。」

  迦罗德馨立刻涨红了脸,怒瞪着他。可过了片刻,神色却渐渐哀沉,「也不知道我今生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胡说什么呢!」

  「皇兄,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德馨公主的声音十分黯然,有些恍惚道:「我们兄妹几人,只有皇兄你有了自己的子嗣。安阳内君和岳阳内君都无后而薨,北郡王的儿子也不是他自己的,大皇兄也是。恐怕将来我也……」

  「德馨!」迦罗炎夜突然提声打断她,喝道:「不要胡思乱想!你是先皇唯一的公主!你不会有事的!」

  迦罗德馨愣了片刻,忽然低低笑起来,凄然道:「正因为我是先皇『唯一』的公主,父皇和父后都不知道我有没有遭到遗毒。关于我的身世,宫里早有各种传言,皇兄您以为封了他们的口,我就不知道了吗?

  「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敢出嫁?因为我怕……我怕我出嫁后不会有子女,也怕我出嫁后会有自己的子女,那我、我……」

  「德馨!」迦罗炎夜突然坐了起来,正色地看着她,厉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不会没有自己的孩子!你是我大齐国唯一的公主,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明白吗!」

  迦罗炎夜第一次对她如此声色厉狠,迦罗德馨吓了一跳,怔愣片刻,低低道:「是。臣妹知道了。」

  迦罗炎夜看了她半晌,叹口气道:「好了,夜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别胡思乱想。」

  迦罗德馨见他神色微倦,道:「那臣妹告辞了,皇兄好好休息。」

  德馨公主离开了。

  楼清羽等了片刻,轻轻揭开幕帘,走了过去。

  迦罗炎夜正闭目躺在床榻上,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他,微微一惊,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楼清羽轻轻一笑,在他身旁坐下。

  迦罗炎夜似有些不安,道:「你来的时候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什么动静?你这来人了么?」楼清羽察觉到他不想让自己知道刚才的事,便状似疑问道。

  迦罗炎夜见状,略略放心,道:「没有。刚才沈御医来给朕诊过脉。」

  「怎么了?」楼清羽低头看了看他的肚腹,比半个月前又隆起了一些,隔段日子不见,感觉比较明显,忙问道:「身子不好么?」

  「没什么,都是些正常反应。」迦罗炎夜说着,似乎有些不适,侧了侧身,换了个姿势。

  「是不是腰酸了?我帮你揉揉。」

  「嗯。还有腿。」迦罗炎夜并没有拒绝。

  「好。」

  迦罗炎夜让他揉着,过了片刻,道:「怎么这么些天才想到来我蟠龙殿?嗯?」

  楼清羽笑笑,在他耳边低声道:「想我了?」

  迦罗炎夜瞥他一眼,往里面挪了挪,「上来。」

  楼清羽迟疑了下,道:「我不能回去太晚。」

  迦罗炎夜心头起火,「你有什么事比陪我更重要!」

  楼清羽不想和「孕夫」争辩,便翻身上了床。谁知迦罗炎夜不放过他,质问道:「我问你呢!来了就要走,你在冷宫能有什么事放不下?处处和我作对!」

  楼清羽忙安抚道:「你别生气。我是想随你去春狩,总有些事情要准备。再说,我也怕每次见到你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迦罗炎夜暗暗红了脸,啐道:「你就想着那些事吗?」

  楼清羽噗哧一笑,在他面上亲了亲,道:「我是怕每次见了你都忍不住想亲你,你以为是什么?」

  迦罗炎夜恼红了脸,暗骂这家伙不调笑自己就难受吗?

  楼清羽怕他真气到了,刚才听见他们对话,知道炎夜最近身上真不太好,马上又要出行,不敢在这个时候让他动气,忙哄道:「好了好了,我开玩笑呢。其实我是真的想……你就不想么?」

  迦罗炎夜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你也挺个肚子试试!」

  楼清羽知道他也是个正常男人,又年轻气盛,肯定欲望强烈,只是碍于身子不便,不能正常发泄,必定「窝火」得很,不敢再撩拨他,忙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今夜好好陪你,什么也不做。」

  迦罗炎夜有孕之后脾气暴躁,偏偏楼清羽性子清雅,是个发不起火来的人,无论自己怎样叫嚣,他总有办法安抚下去。

  上次在苍州时,除了关于「童」的那次争吵,他对自己一直是百依百顺。只是楼清羽虽然外表温和柔顺,骨子里却有一股清傲之气,时常让他摸不准。

  迦罗炎夜被楼清羽哄了又哄,慢慢也降下火气,倦意上涌,倒在他怀里恨道:「你以后再来这么晚,看我怎么罚你!」

  「知道了,以后我夜夜来。咱们也来个牛郎织女雀桥会,夜夜梦中见。」

  迦罗炎夜想问问他什么牛郎织女,可是身子在他的按摩下实在太舒服了,晕晕欲睡,很快就人事不知了。

  楼清羽刚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暗暗心惊,疑问不少。不过他见迦罗炎夜显然不想让他知道,便装作不知,却决定暗中查明此事。

  本来关于秋儿的事,他还想找个适当的时机和炎夜谈谈,但见了他倦怠辛苦的样子,只好暂时忍了,压下去另做打算。

  这一夜他陪着迦罗炎夜睡至天明,直到王宫侍来唤早朝,才潜入密道回了冷宫。

  之后果然时常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耳目。二人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但这样每夜私会,也别有情趣。

  第二十六章

  转眼到了出行之日,已是春意盎然的好时节。皇上病体初愈,带领一干将领老臣,浩浩荡荡的前往凤鸣谷。

  太子迦罗坤泽原在太后处教养,但这是他回宫后第一次遇逢如此隆重的传统狩猎祭典,因而也从太后那里接了过来,一同前往。

  楼清羽化妆成一小卒,随着皇上御辇同行。在宫门前,看见太子身着紫衣,足蹬金靴,头束玉冠,披着一黑貂风衣正经端步的走来,不由心下大是激动。

  太子一脸肃容,白玉般可爱的小脸庞活像个小塑人,恭恭敬敬地在皇上的御辇前跪下行礼。

  迦罗炎夜也多时不曾看见童儿,心下甚喜,坐在辇内,冲他招手道:「童儿,上来,与父皇同行。」

  「是。」

  童儿爬起来,踩着足榻登车,旁边一侍卫伸出手来,轻轻托了他一把,将他扶上辇驾。

  平日这些都是宫侍做的,童儿微觉异样,侧头扫了一眼,见那侍卫容色陌生,但一双清亮的眼眸却饱含温柔慈爱之意,心下微微一动。

  「童儿,过来这边坐。」

  御辇的幕帘垂下,迦罗炎夜迫不及待地牵过童儿小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御辇内空间宽敞,中间还摆了一檀木矮几,角落燃着檀香。两侧另有矮柜,放着笔墨奏折等物。

  其实春狩所在的凤鸣谷沐泉宫离京城并不远,纵马半日可到,车行一日工夫。

  迦罗炎夜往年都是一骑在先,与众武将行在前面。只是现下陈痾初愈,龙体欠安,这才换了御辇,与众文臣在大军后面缓车而行。

  「童儿这些日子在皇祖母那里过得可好?皇祖母疼不疼你?」迦罗炎夜长袖轻揽,将童儿拢在怀里。

  「皇祖母很疼我,还亲自教儿臣读书识字,太傅也夸儿臣进步了。」

  「童儿真乖。」迦罗炎夜骄傲地摸摸儿子的头,「那童儿有没有想父皇?」

  「想。」童儿的声音脆脆的,眼睛晶亮地盯着迦罗炎夜,道:「儿臣想父皇,也想爹爹!父皇,爹爹这次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迦罗炎夜顿了顿,微笑道:「爹爹这次不来。」

  童儿有些失望地垂下头。他在皇祖母那里的这段时间,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事理,知道他和爹爹为什么不能见面。他现在无限怀念村子里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皇子的身分也让他明白,这种生活已经离他远去了。

  童儿在慢慢长大,他渐渐发觉了世界并不如童话故事般美好。他在迦罗炎夜面前开始自称「儿臣」,因为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身分。

  但是楼清羽根植在他心里的思想根深蒂固,让他在以后的岁月里始终保持着善良的品性和清明的头脑。他像一棵小松般,健康积极的生长着,直到有一天变成可以给弟妹遮风避雨的港湾。

  不过此时的他还是难脱孩子气。迦罗炎夜看着他小脸微沉的样子,宽慰道:「过段日子童儿就能见到爹爹了,父皇向你保证,好不好?」

  童儿初时知道爹爹被降了品级打入冷宫的事,十分生气,在太后那里大哭大叫,但是现在他已经懂事多了,便道:「儿臣相信父皇,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迦罗炎夜心下大慰,将童儿搂在怀里。

  童儿靠在他身上,早发现了父皇肚子凸起,胖了许多。他想起爹爹曾经告诉过他的话,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手摸上去,小声道:「父皇,小弟弟在这里吗?」

  「你怎么知道?」迦罗炎夜神情微讶。此事他没想过瞒着儿子,一来再添个孩子是喜事,童儿也会高兴,二来童儿早已知道自己是他「母父」,因而无需刻意欺瞒。只是本来他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童儿的,却没想到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童儿道:「是爹爹告诉儿臣的。」

  「童儿有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爹爹让我保密。」

  迦罗炎夜微微一笑,道:「童儿听爹爹的话,很好。有了小弟弟,你高不高兴?」

  童儿忽然道:「有了弟弟,爹爹会回来吗?」

  迦罗炎夜一愣。

  童儿道:「我不喜欢爹爹在冷宫。」

  这句话他说的有点冷,神情与他的年纪分外不符。

  迦罗炎夜心里突地一跳,静静凝视他片刻,道:「父皇也不喜欢你爹爹在冷宫。父皇会很快把你爹爹接出来的。」

  童儿嗯了一声,低头摸着父皇的肚子,不知在想什么。迦罗炎夜忽然觉得儿子离他有些遥远,将他搂得更紧,笑道:「童儿最近念了什么书,给父皇讲讲好吗?」

  「好。」

  楼清羽化妆成侍卫,骑马跟在御辇旁侧,听不到马车里的声音,但心神已经飞到车里的父子二人身上。童儿短短几个月未见,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太子的气派,举止也越发尊贵从容起来,楼清羽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儿子从前是自己的,现在却是皇家的,多少有些失落。

  车队傍晚时候终于来到凤鸣谷的行宫。马车行至内宫,王宫侍上前打起车帘。童儿睡着了,迦罗炎夜不忍心吵醒儿子,便抱着他出来。只是他身子不便,童儿又重了许多,下车时难免吃力。

  楼清羽见状,连忙上前扶他。

  迦罗炎夜看了他一眼,随手点去,道:「你,帮朕抱太子去内殿休息。」

  「是。」

  楼清羽上去接过手,儿子落在怀里那一刻,真是又思念又满足。只是这小子睡得酣熟,一无所觉。

  迦罗炎夜进了内殿,下旨让众臣好好休息,明日正式举行狩典。他坐了一日马车,虽然御辇豪华舒适,行驶平稳,但仍感到腰酸背痛,下午又在车内看了几本奏折,此刻精神也十分不济,便在王宫侍的服侍下上榻休息。

  他朦朦胧胧的欲睡过去,不忘吩咐道:「待会儿陈侍卫回来,让他过来。」

  「是。」

  楼清羽此时化妆的侍卫姓陈,是陈竟将军的一远房子侄。禁卫军大多本是皇上信赖的皇亲国戚的家族子弟,都是亲信,不仅好伪装,也不惹人生疑。

  迦罗炎夜本想打个盹,谁知醒来已是半夜了。王宫侍道「陈侍卫」正在守值,迦罗炎夜点点头,用过晚膳,服了药,便自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起得早,他睁开眼,见原本应该服侍的王宫侍换了楼清羽,正手捧衣物在旁等候着他。

  「怎么是你?」

  楼清羽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迦罗炎夜起了身,楼清羽便抖开手里的衣物,一件一件为他穿上。

  狩典的服侍繁复复杂,重重迭迭,足有六件之多。除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正装,还有一件薄软的冰蝉丝甲较为特殊。

  这件丝甲楼清羽初见时不知为何用,足愣了一刻钟,才研究出它的用途来。这是迦罗炎夜命沈秀清用津国进贡的天蝉冰丝耗费半个月赶制成的,正是为了保护腹中的胎儿,同时,也是为了束缚它。

  楼清羽来为他穿衣,也是为了亲自帮他穿上这件丝甲。

  这东西做得有些像前世的孕妇内衣,能够减轻腰腹的压力,但如果不是还能束缚凸起的肚子,楼清羽会更喜欢这项发明。

  将丝甲套在里衣之外,用力收紧。迦罗炎夜咬着牙,拧着英眉道:「再紧点!」

  楼清羽轻声道:「孩子会受不了的。」

  「再紧点!」

  楼清羽抿了抿唇,再次收紧丝甲的绳带。

  迦罗炎夜扶着床柱,手指几乎抠进檀木里。他深吸口气,努力放松自己,吸了吸肚腹。

  腹中的胎儿开始感到不舒服,在狭小的空间里蠕动着自己的身躯。迦罗炎夜腾出一只手,在腹上缓缓安抚。

  坚持!再坚持一下!

  终于结束「酷刑」的时候,迦罗炎夜和楼清羽都出了一身冷汗。

  原本七个月的肚子生生变成了四个月大小,再穿上外面的衣物后便看不出什么特别,顶多让有心人觉得皇上过了一个冬季,有些发胖了。

  「炎夜,千万小心,不要逞强伤了自己。」楼清羽望着迦罗炎夜,神色微忧。

  「知道了。」迦罗炎夜低头看了看肚子,试着走动了两步,觉得还能忍受,便接过他递过来的马鞭等物,站直身躯,向殿外走去。

  狮子骢已经备好。这匹像主人一般高贵的、独一无二的千里马,此时早已跃跃欲试,硕大的蹄子在地上难耐的刨着。

  迦罗炎夜深吸口气,拍了拍它的脖子,提气跃了上去。

  带领众人来到猎场,群臣早已恭候着了。

  迦罗炎夜望着风中猎猎的皇旗,扬声道:「大齐国的勇士们,让朕看看你们继承先祖的,矫健而熟练的身手吧!走——」

  大齐国一年一度,最隆重也最受期待的春猎,在皇上激励的豪语和抽落的马鞭下,开始了。

  开弓第一箭必须是皇帝亲射,早在林子内的侍卫们赶了一只高大矫健的白鹿奔了出来。迦罗炎夜箭法天下无双,当年他和楼清羽就是相识在一箭之下。此刻他张开金翎弓,搭箭在手,缓缓张开双臂。

  猎场瞬间静寂。

  「嗡——」

  一声箭鸣,如狂风闪电,人的视力目不所及。

  金色的箭翎直插飞奔的白鹿脖颈,鲜血喷薄而出,立即倒地毙命。

  众人狂呼。迦罗炎夜大笑一声,扬声道:「今日猎杀最多者,食邑千户,晋升一品!」

  所有武将无不欢呼,马蹄的轰鸣响起,数百匹骏马纷纷闯入茂林,男人血液深处的烈性都沸腾起来。

  猎杀,是男人的本质!

  往年这个时候,迦罗炎夜必定一马当先,不过今年,却微微敛住缰绳。

  楼清羽作为侍卫,纵马跟在后面,小心地注意着他的周身安全。他见迦罗炎夜腰背挺得笔直,手中的缰绳却比往日握得更紧,心口一直提着。

  迦罗炎夜刚才张弓的时候,便觉腹中有些不舒服,却强忍着。他曾听闻民间有妇人不过弯腰拾物,或抬臂取东西便落胎的,因而也是提心吊胆。

  好在众臣也知皇上大病初愈,也无人敢上来怂恿皇上猎射。迦罗炎夜便带着侍卫慢慢在茂林中奔驰,并不冒进强行。可狮子骢却好似比往日兴奋,一直躁动不安,喷着响鼻,几次差点脱离了他的控制。

  迦罗炎夜暗暗皱眉,不时地收放着缰绳。忽然一只火狐从眼前窜过,狮子骢兴奋地加速,迦罗炎夜想到自己既然上马参加了狩猎,不好除了开猎的雄鹿再一无所获,便张弓搭箭,打算射下来。

  他双腿夹着马鞍,稳稳操控着狮子骢,谁想狮子骢竟突然暴乱起来,撒开四蹄奔了出去。

  迦罗炎夜大惊,连忙抓紧缰绳,弓下身子。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侍卫都没有察觉异样,见皇上突然加速,以为皇上猎兴大起。只有楼清羽一人觉得不对,急速追了上去。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迦罗炎夜吃力地在颠簸的马背上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狮子骢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神驹,不仅速度可与闪电媲美,也比寻常的马更聪明。当年迦罗炎夜收服它费了很大力气,整整被它带着飞驰了三天三夜。

  狮子骢虽然性子暴烈,可一旦认主,便忠心耿耿,十分听话。但今天一切手段都失效了,它驮着迦罗炎夜如一头猛兽奔进深谷之中,越行越远。

  迦罗炎夜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却仍十分镇定。这个时候他不能紧张,因为马背上的不只他一个人,还有腹中的胎儿。

  迦罗炎夜自然察觉出爱驹的异常,发现它不听从自己的指挥,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失控的马儿早晚会将他甩下马背,就算不会,他现在的身子也禁不起再长久的奔波。

  是继续坚持还是放手一搏?

  他没有多久的考虑时间了。

  凤鸣谷是迦罗炎夜最喜爱的猎场,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呼吸之间,都能判断出风的流向。迦罗炎夜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咬了咬牙,眼见狮子骢向那条山涧奔去。

  山涧地处较窄,有一处转弯的峡谷,谷边是一条深河。

  进了峡谷便是最好的伏击之地。而无论狮子骢怎样暴动失性,在刚入转弯和遇水的时候都会略略减速,那,是迦罗炎夜最后,也是最好的一个机会。

  迦罗炎夜纵横沙场多年,也从没一刻像现在这般紧张恐惧。

  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赌博!

  提气将所有内息都护在腹部,在狮子骢转弯的一刹那,他身子陡降,双手毅然松开马缰。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水花四溅中,迦罗炎夜以能掌控的最安全的角度,当机立断,松开双手,滑向迅速后移的水面……

  楼清羽在后面紧追不舍,但狮子骢的速度不是寻常马匹所能比,不过片刻工夫,便被远远甩了下来,迦罗炎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凤鸣谷十分辽阔广大,当他好不容易追到山涧的转弯处时,迦罗炎夜已落马有一段时间。

  「炎夜!」

  楼清羽老远便看到河岸边那明黄色的身影,不由大惊,种种最坏的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迦罗炎夜从马背直落水里,水的阻力救了他。他功夫高强,又选了最有力的角度落马,并没受什么外伤,只是巨大的冲击和河水的冰冷让他几乎淹溺其中。身上衣服重重,腹部又束着丝甲,他连呛好几口水才挣出水面,吃力的向岸边挣扎。

  楼清羽跳下马背扑入水中,将他捞了上来,搂在怀里。

  「炎夜,你怎么样?!」

  迦罗炎夜吃力地睁开眼,捧着腹部不语。楼清羽飞快地扒他外面的湿衣,扯开丝甲,急切得手指发抖。

  好不容易松开束缚,迦罗炎夜喘了口气,低声道:「药!」

  腹内胎儿躁动不安,他随身携带着沈秀清特制的保胎药,楼清羽掏了出来,喂他服了一大把,这才觉腹中温暖,似缓了过来。

  「冷……」

  楼清羽将自己的披风脱下,裹在他身上。

  迦罗炎夜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松下口气,勉力道:「狮子骢被人做了手脚,命人追查……」

  「知道了,侍卫们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一下。」

  正说着话,忽然一阵疾风闪来,楼清羽脸色一变,搂着迦罗炎夜就地翻滚,落到草丛之间。

  有刺客!

  这个念头同时在二人脑中闪现。只见半山峡谷上,铁制箭头在阳光下烁烁反光。

  他们地处平地,除了河岸旁高密的草丛无处可躲。迦罗炎夜衣衫尽湿,又身怀六甲,反应明显迟钝;楼清羽右手持剑,左臂用力,拽着他连番翻滚,跌跌撞撞地避到一矮石后面。

  那刺客箭如雨落,在矮石周围落下。楼清羽扯过刚才为迦罗炎夜脱下的软甲,罩在他身上,持剑挡住攻击,心里却是大急。

  如此不着天不着地,难道让他们躲到河里去?

  他抽出箭弓,回射了两箭,只是那刺客距离极远,弓箭石力远胜于他,奈何不得。

  楼清羽正思虑逃脱之法,却见数条黑影从密林窜出,向山谷刺客奔去。

  「那是朕的暗卫。该死!这么久才来!」迦罗炎夜低低咒骂,无力地靠在大石上,隐觉腹部坠痛。他心下大急,惶遽莫名,耳闻禁军护卫的马蹄声追随而来,忽然眼前一黑,再坚持不住,倒在楼清羽怀里。

  迦罗炎夜这次落马,滋事体大,不仅涉及到护卫不周的问题,还有刺客。幸好众禁军侍卫随后赶来,不然还不知会有何变故。

  迦罗炎夜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行宫。身上还十分高热,因为有孕,沈秀清不敢给他下重药,只能服些发汗的汤药。还是楼清羽灵机一动,想到酒精降温的办法,让人端来了高浓度的烈酒,一遍一遍给他擦身,这才未曾伤及胎儿,人也很快清醒。

  不过即使如此,也已过了两天两夜。

  迦罗炎夜一醒,便发觉周围气氛紧张,殿外似有大批护卫守护。

  「水……咳咳……」

  王宫侍连忙端来清水,扶他喝下。

  迦罗炎夜昏沉地躺在龙榻上,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胳膊重得都抬不起来。他将手按到腹上,觉得隐隐发痛,想起昏迷前的事,心下忧虑。

  沈秀清听说皇上已醒,急匆匆进来,迦罗炎夜第一句话问道:「孩子怎么样?」

  沈秀清为他诊脉,蹙眉道:「陛下动了胎气,胎息不稳,需仔细调养,不然……怕有早产之忧。」

  迦罗炎夜心下一紧。他不会忘记在苍州的那第一个孩子,就是早产夭亡的。

  「朕知道了。传令下去,朕暂时不回宫了,就在这里休养。」

  「是。」

  王宫侍出去传旨,沈秀清又道:「另外皇上高烧初退,身子还有些虚,不要过于操劳,需安心休养。」

  「安心……朕怎么安心?」迦罗炎夜闭着眼,皱了皱眉,脑子渐渐清明起来,问道:「刺客找到了吗?清……『陈侍卫』呢?」

  沈秀清道:「『陈侍卫』和众人正在追查刺客事件,想必不日便会有回报。」

  「太子呢?」

  「微臣听说太子殿下十分忧心陛下伤势,一直想来向您请安。不过陛下身体虚弱,王宫侍未敢让他进来。」

  「太子无事就好……」迦罗炎夜想到那日混乱。幸好他念在童儿年纪小,不敢让他上马行猎,一直派了侍卫护着他在宴台上观看,没有让他下场,不然后果难料。

  想到有人居心叵测,竟想要害他,迦罗炎夜就觉得心中怒火难平。

  他深吸了两口气,缓下情绪,道:「朕的狮子骢呢?可有找回?」

  沈秀清沉吟道:「狮子骢已经寻回,在左后腿臀部发现一枚牛毫银针。经过微臣鉴定,上面淬有可令马匹暴虐的药物,目前刚刚脱了药性。」

  迦罗炎夜攥紧身下床褥,腹部又痛了起来。

  沈秀清察觉他的异样,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动怒,身子要紧。」正好王宫侍端着汤药进来,连忙喂他服下。

  迦罗炎夜喝了药,勉强吃了些东西,精神倦倦的,身子也不好,实在没了力气,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陈侍卫』回来让他进来。」

  「是。」

  楼清羽这两天一直没闲着,除了照顾昏迷中的炎夜,还要以陈侍卫的身分调查此事。

  那山谷半腰上的刺客共有三名,逃脱时都被暗卫击毙,可惜没有留下活口。不过经过现场勘察,伏击的刺客应该不只这三人。

  楼清羽推测,想必他们的大批人马都安排在山涧另一侧的出口处,原本计划在狮子骢暴虐而出的时候伏击皇上。

  谁想到迦罗炎夜竟然还未入山涧便跳马离鞍,他们等了半晌,只见狮子骢如闪电般孤身窜出,不见皇上身影,这才急忙折回去,在河岸边发现目标。只是那时楼清羽已寻了过去,岸边又地势平缓,他们不方便下手,便蛰伏在山谷的半腰处以远弓袭击。

  楼清羽想到若不是炎夜当时身体特殊,怕承受不了狮子骢的颠簸之苦而冒险提前跳马,只怕从另一端奔出山涧的时候就被那群刺客袭击正着。

  虽然误打误撞,避过刺客主力伏击,但炎夜同样受损过重。楼清羽心下暗恨,面上却不动声色。刚从禁军统领那回来,忽然看见王宫侍急匆匆的出来。

  「『陈侍卫』,终于找到你了。」

  「皇上出事了?」楼清羽一惊。

  「不是皇上……」王宫侍悄悄将他拉进内院,见四周无人,低声道:「刚才宫里来信,说冷宫失火,清安殿都烧成灰了。」

  第二十七章

  「什么!」

  楼清羽大吃一惊,一瞬间都不能思考了。

  他倏然抓紧王宫侍,「我的人怎么样?」

  王宫侍轻声道:「发现两具尸身,应是小兴子和化妆成娘娘的替身。」

  楼清羽脑袋爆炸了一般,耳边嗡嗡的,挣扎着问:「秋儿呢?秋儿怎样?」

  「秋儿受了些轻伤,惊吓过度,现在在公主那里。」

  楼清羽脑袋都木了,「怎么发生的?」

  「这个……不太清楚。说是底下的奴才违制醉酒,不小心给烧了。」

  楼清羽轻轻地念:「不小心给烧了……」

  王宫侍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此事内宫的人刚刚报给皇上,皇上很震惊。您心里也先有个底。」

  「……知道了。」

  王宫侍见他缓了神色,这才慢慢退了下去。

  楼清羽在庭院里站了大半个时辰,春暮的寒气都把身上吹透了,才一步一步走进大殿。大殿里空荡荡的,四处飘着檀香和薄纱,粗大的柱子越发显得狰狞。

  他站了片刻,忽道:「司锦,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

  无人回答,空旷的宫宇寂静如初。

  「司锦,此事与陛下有关。你出来,不然我不会离开。」

  他静静等了半晌,一个人影从梁上翻了下来。

  「殿下……」那黑影迟疑着,始终不肯走近。

  楼清羽默默地看着他,忽然轻叹口气,道:「果然是你。」

  司锦微微侧过头,面罩下咬紧双唇,没有说话。

  「这里还有别的暗卫吗?」

  司锦低声道:「没有,他们都在外面。」

  「你……一直在皇上身边吗?」

  「我本来就是皇上的人。从江南回来,我就在这里了。」司锦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戴着面罩看不清他的神色。

  楼清羽沉默片刻。他本来就怀疑炎夜困禁司锦之事,那日看见几名暗卫从茂林里窜出,身为双儿的司锦身材比其它几名高大的暗卫都明显。而且他曾与司锦朝夕相处两年有余,还曾一起共患难,因而对司锦的身材和身手都十分熟悉。

  「这是怎么回事?你能解释吗?秋儿以为你被陛下软禁了。」

  司锦淡淡道:「我说过了,我本来就是皇上的人,为皇上做事是应该的。」

  楼清羽头痛欲裂,「从一开始,你就是皇上埋下的钉子?」

  司锦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楼清羽轻声道:「冷宫失火,秋儿受伤了。」

  司锦微微一震,终于动色,「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他、他……」

  「我不知道,我也是刚得到消息。应该伤的不重,现在人在公主那里。」

  司锦紧紧咬着下唇,默不出声。

  楼清羽有许多疑问,却思绪混乱,种种措手不及的事情都堵在心口,一时问不清楚。

  「你如果想回去看看他,我会和陛下说的。你们的事,我还是希望你们自己做主。」

  司锦颤声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司锦重责在身,身不由己。」

  「孩子你都不要了吗?」楼清羽突然觉得恼怒。

  就算留在秋儿身边是皇上让你做的,但孩子到底是你亲生的吧!

  司锦沉默片刻,低声道:「请殿下不要再问了。秋儿不会离开您,我也不会离开陛下。孩子在楼府,我很安心。」说完不等楼清羽再说话,身形倏然一闪,已消失在大殿内。

  这都什么事啊!

  楼清羽愣在当场,过了半晌,心中低低咒骂一句,太阳穴一股一股地窜痛。

  他压着额角,来到内殿,见迦罗炎夜尚在酣睡。楼清羽看了看他,忽然轻叹口气,在旁边的小榻上坐下,只觉身心疲累不堪,不知不觉和衣倒下,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耳边传来迦罗炎夜低低的声音,似在和谁交代什么事情。

  楼清羽豁然一惊,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小榻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被。

  他环顾四周,听见迦罗炎夜已停下了话语,道:「下去吧,此事就这样安排。」

  「是。」

  幕帘外似有一人跪在那里,听了皇上的吩咐,立刻领旨退下,纱缝一撩之间,楼清羽隐隐看见盔甲一角。

  「醒了?」迦罗炎夜靠在背枕上,转头看向他,淡笑道:「这两天是不是太累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睡得好沉。」

  楼清羽没想到这个时候自己还能睡得这么死,微笑道:「是有些累了。那些刺客太狡猾,马统领忙得焦头烂额,想到你龙威甚重,忐忑不安,不知你要怎么处置他。」

  迦罗炎夜冷道:「他若只顾着担心朕怎么处置他,如何还能办好事?哼!竟连禁卫军里混进了刺客都不知道,一群废物!」

  楼清羽道:「此事会有结果的,你好好休养是正经。」说着坐到迦罗炎夜身边,伸手抚向他的额头,道:「烧都退了吗?」

  谁知迦罗炎夜头轻轻一撇,让他的手落了个空。

  「朕已经没事了。」

  楼清羽疑惑地看着他。迦罗炎夜道:「你也累了,不用在这里照顾朕,下去休息吧。」

  「我想陪陪你。」楼清羽柔声道。

  「不用了,这里还有王宫侍呢。」

  楼清羽微微一愣,凝视着他,见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不由沉吟,正要再说话,忽然听见王宫侍的声音在外室响起。

  「陛下,严大人有急奏要向您禀报。」

  「让他等一等。清羽,你先回避一下。」

  楼清羽无法,只好道:「你别太劳累了,我先下去,待会儿再来看你。」

  迦罗炎夜道:「不用了。」见楼清羽神色一滞,又道:「你现在的身分毕竟是禁军『陈侍卫』,还是避些的好。」

  楼清羽望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说完转身从后殿退下。

  他觉得迦罗炎夜的态度有些奇怪,可又揣摩不出什么来,在外殿顿了顿,向太子暂住的凝泉宫走去。

  童儿那日听闻父皇受伤,连忙赶来请安,却被王宫侍挡在外面不得见,不由大怒,在殿外不肯离去。当时楼清羽闻讯赶出来,也不多说,只上前道:「臣送殿下回宫。」说完不由分说将他抱起,向外面走去。

  童儿正要大声斥责,忽听那侍卫在他耳边轻道:「童儿乖,听话,爹爹带你回去。」

  童儿浑身一震,大眼睛惊疑不定的望着那陌生侍卫,记起正是那日出宫时扶他上御辇的人。他再细细一辨,果然从那双清亮促狭的目光中认出自己的爹爹。

  回到凝泉宫,童儿立刻将下人们都轰了出去,然后一头扎进楼清羽怀里。

  「爹爹,我好想你……」

  「儿子,爹爹也很想你!」

  楼清羽抱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们父子分开几个月,好不容易再重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不过楼清羽惦记着炎夜的伤势,不敢久留,陪了童儿一会儿,安慰道:「爹爹要去看父皇。童儿乖,听莲蕊姐姐的话,不要乱跑,也不要告诉别人爹爹的事。等父皇好了,带童儿一起回京。」

  「嗯。我最听话爹爹的话。」

  童儿拉着他的双手,不安地道:「爹爹,父皇不会有事吗?小弟弟不会有事吗?」

  「不会。有爹爹在,父皇和小弟弟都不会有事!」楼清羽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那回京后,爹爹会和我们在一起吗?」

  楼清羽顿了一下,微笑道:「会。爹爹不会离开童儿和你父皇的。」

  「爹爹说话要算话!」童儿黑漆漆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父亲。

  「好!」

  楼清羽也认真地点了点头,童儿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他走了。

  今日楼清羽被迦罗炎夜「赶」出了内殿,正好去看望童儿。他现在的身分是皇上的亲卫,无人刁难,很顺利的进了凝泉宫。

  童儿刚沐浴完,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榻上由侍女服侍。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立刻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是。」

  宫人们都退下,童儿立刻跳下小榻,三步两步扑过来,一跃窜到楼清羽身上。

  「爹爹抱!」

  楼清羽噗哧一笑:「你都多大了,还要爹爹抱。羞羞脸!」

  童儿摇头道:「不羞不羞!父皇也好大了,还让爹爹抱!」

  楼清羽没想到他说出这种话来,不由微微一愣。虽然知道儿子的此「抱」非彼「抱」,还是难得微窘道:「胡说!你父皇什么时候让爹爹抱过了?」

  童儿得意的道:「有一次我去飞翼宫请安看到了。爹爹别想赖!」

  楼清羽闹了个大脸红,暗自检讨当时还有什么「少儿不宜」的镜头,让童儿这个小机灵鬼窥了去?

  好在童儿很快抛开了这个问题,道:「爹爹,父皇身体好点了吗?今日我去请安,讨厌的王宫侍还不让我见。」

  「你父皇身体好多了,过些日子你就能见到他了。」楼清羽将儿子抱到床上,轻声斥道:「天气还冷,洗完澡也不擦干头发。」

  「爹爹给我擦!」童儿嘻嘻笑着,缠着他道:「爹爹好久没有陪我玩飞飞了。还有捉迷藏。」说着一掀被子,钻进被窝里,嘴里叫着:「爹爹你看,我不见啦!」

  楼清羽心下一酸。想起去年今日,童儿还在祥和村过着快乐而单纯的童年,现在却身在危机重重的深宫中,像个小老头般被教养稳重。

  「爹爹!爹爹!」童儿在被窝里叫着。

  楼清羽回过神来,想到儿子好久不曾如此快乐过了,便佯装吃惊道:「哎呀,我们的小太子不见了,爹爹的宝贝不见啦!」说着扑到宽大的床榻上,按着被子摸索起来。

  童儿咯咯咯地笑着,在被窝里滚来滚去。

  父子二人许久不曾亲近,不由都是兴起,笑笑闹闹地玩了半晌。若不是怕外殿的宫人起疑,楼清羽真舍不得这么快「抓住」儿子。

  「哈哈哈,臭小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不臭呀不臭,童儿香着呢。」童儿笑咯咯地赖在爹爹身上,伸出小胳膊,煞有其事地说:「爹爹闻闻!童儿刚洗得香喷喷。」

  楼清羽作势去闻,然后皱着鼻子扭过脸,「哪里香了,都是汗味,小臭猪一个!」

  「切!」童儿一扁嘴,扑上去叫道:「那我也闻闻,爹爹是不是大臭猪一个。」

  楼清羽抱着儿子笑倒在床上,忽然一个冷冷地声音道:「你们倒是玩得开心啊。」

  楼清羽和童儿都是一惊。他们确是玩过头了,竟没有发觉迦罗炎夜在王宫侍的搀扶下已经走了进来,不知都看了多久了。

  「炎、陛下,您怎么来了?」

  迦罗炎夜冷着脸道:「朕来看自己的儿子,不行么?」

  童儿看见父皇惊喜万分,立刻扑上去叫道:「父皇!」

  迦罗炎夜没有防备,一时被他扑个正着。

  他高烧刚退不久,身子还虚弱无力,胎息也不稳,只是听王宫侍说太子几次来向他请安,他也在床上躺得乏了,这才慢慢踱了过来。童儿这一扑,竟让他踉跄了两步。若不是王宫侍在身后扶着,根本撑不住。

  「唔……」他低哼一声,连忙按住儿子。

  楼清羽也吓了一跳,轻声斥责道:「你父皇身体不好,毛毛躁躁地干什么!」

  谁知迦罗炎夜反不悦地瞪他一眼,拉着童儿在床边慢慢坐下,问道:「童儿想父皇么?」

  「想!」

  童儿轻轻脆脆地一声想,立刻打散了迦罗炎夜刚才看见他们父子亲密时的嫉妒心。他微笑着摸摸童儿头顶上可爱的小发旋,道:「父皇也很想童儿,所以一觉醒来立刻来看童儿了。」

  童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摸上他的肚子,道:「父皇要保重身体!父皇病了,小弟弟也会生病的。」

  「你知道的倒多。」迦罗炎夜轻笑,抬眼扫了楼清羽一眼,见他正含笑站在一旁,神色温柔,眼露爱意,不由心里一紧,道:「童儿,父皇身体不好,还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明日让你爹爹先带你回宫可好?」

  童儿瞪大眼睛,「不要!父皇不走,我和爹爹也不走。我们在这里陪您。」

  「童儿,听话。你现在是太子了,太傅还等着你回去上课,何况皇祖母也会想你的。」

  童儿咬着唇,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又回头向父亲求助。

  楼清羽已经愣在那里,此时才回过神来,迟疑道:「皇上,怎么突然……」

  迦罗炎夜淡淡地道:「你不愿意护送太子回去?」

  「不是。」楼清羽皱了皱眉,望了王宫侍一眼,见他没有退下的意思,许多话也不好说出口。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你就随众人送太子回去!」说罢,迦罗炎夜不再久留,作势要站起身来。

  楼清羽连忙上前想扶他,谁知王宫侍却快了一步,抢先将皇上慢慢搀了起来。

  「朕先回去了。童儿,早点休息。明日不用来向朕请安了,早点上路要紧。」

  童儿扁了扁嘴,稳下性子,轻声应道:「是。」眼看父皇快要步出内室,又追上去补了一句:「父皇也保重身体!早日回京啊!」

  迦罗炎夜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由王宫侍扶着慢慢去了。

  楼清羽一直站在原地,神情默默。

  童儿待父皇走了,看见爹爹在发呆,道:「爹爹在想什么呢?」

  楼清羽笑了笑,「明天要和童儿回京了,爹爹在想要准备什么东西。」

  「这个哪用爹爹操心,自有莲蕊姐姐她们做呢。」童儿坐上床榻,双脚悬空,一边甩来甩去,一边道:「父皇真奇怪。我们才来四天,祭典还没完呢,他就急着要我回去了。父皇病了,难道不希望爹爹和我陪在他身边么?」

  「你父皇自有安排。」楼清羽心不在焉地道。

  童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觉得父皇生了小宝宝,会喜欢小宝宝,不喜欢我了。」

  楼清羽噗哧一笑,道:「胡说!你是你父皇的心肝宝贝,怎会不喜欢。」

  「可是……」童儿眼睛闪了闪,率真而担忧地道:「我怕父皇不喜欢爹爹了。」

  楼清羽一愣。

  童儿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神色黯然道:「父皇后宫里有那么多女人和双侍,听说他们都是父皇的老婆。可爹爹只有一个人,这样不好。」

  楼清羽凝起神色,望着儿子正色道:「童儿,这些不是你该想的事情,以后不要胡思乱想!凡事都有爹爹呢,知道吗?」

  童儿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嘀咕道:「父皇为什么不只娶爹爹一个人?村子里的叔叔伯伯都只有一个老婆的。」

  童儿说者无心,楼清羽却听者有意。

  人间至尊的皇权,在他和儿子眼里,却不如最最平凡的小老百姓。

  他心底颤了颤,握住童儿甩在半空的小脚,笑着将他拖到被窝里,盖好被子道:「该睡觉了,明日早起。」

  楼清羽等着童儿睡着后,轻轻出来,来到迦罗炎夜的寝宫,想要求见,谁知却被王宫侍拦在外面。

  「陛下累了,已经休息了,『陈侍卫』请回吧。」

  楼清羽疑惑地道:「皇上为何突然要我回去?刺客的事情还未查明,冷宫失火的事皇上也只字不提。王宫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王宫侍垂着头,低声道:「在下只是个奴才,哪里知道皇上的事情。『陈侍卫』,请回吧。让人看到你在陛下的寝宫外不妥。」

  楼清羽皱了皱眉,「不弄清楚,我是不会离开的!」说完甩开王宫侍,执意要进殿。

  王宫侍连挡几步,阻之不及,不由沉声道:「如此,殿下就不要怪老奴失礼了!」

  楼清羽耳闻身后风声迎来,没想到他会动手,连忙侧身避过。谁知那劲风强劲,封住去路,竟是高手中的高手,他猝不及防,只觉后颈一痛,眼前昏眩。

  竟走眼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楼清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不由吃了一惊。想坐起身来,却发觉自己动不了

  被点了穴吗?!

  楼清羽有些失色。说实话,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古代高手「点穴」的威力

  车外的人似是察觉他醒了。一人掀开车帘进来,楼清羽看清他面容,又是一惊

  「司锦?」

  司锦穿着普通的仆人衣服,见他醒来,连忙解开他的穴道,道:「殿下,司锦失礼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行宫吗?我怎么会在这里?还有童儿呢?皇上不是要我和他一起回宫吗?」楼清羽心里发急,一连迭声追问。

  司锦道:「是陛下让我送您回京的。至于太子,已经由禁卫军护送回宫了。」

  楼清羽掀开车帘,见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路上只有他们一辆马车。他再回身看司锦的打扮,一脸狐疑。

  司锦眉宇低垂,轻声道:「殿下,您别问了,司锦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安排行事。」

  楼清羽靠倒在木榻上,轻轻闭上眼。

  他明白了,迦罗炎夜要把他秘密送回京。他不知道迦罗炎夜有什么计划,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却不让自己留在他身边,也算变相的将他「舍弃」了。

  「我们要去哪里?」楼清羽已经镇定下来。

  「陛下命我保护您,让您不要回宫,也不要回楼家。京城郊外有座别院,我们先去那里。」

  「皇家的别院?」

  「不是。好像是德馨公主的一处私产。」

  楼清羽沉吟道:「皇上只说让我不要回宫回楼家,没说一定要我住在哪里吧?」

  司锦想了想,道:「没说。」

  「既然如此,」楼清羽沉下面容,淡淡道:「我们去别的地方。」

  「这个……」

  楼清羽轻笑:「司锦啊司锦,你可是曾经与我一起出逃过的,皇上就那么放心你这个有『前科』的暗卫?放心,我这次不会乱跑,他也不会找不到我们。」

  司锦不自然地笑笑,默默垂下头,不再说话。

  楼清羽望了望他,见他美丽清秀的面庞有些憔悴,秀丽的脖颈好像一捏就碎,模样让人十分怜惜,不由道:「司锦,你想孩子吗?」

  司锦抬头望了他一眼,又慢慢垂下去,低声道:「怎么能不想?我做梦都是他抱着我叫母父的模样。」

  「那你怎么舍得?」

  司锦眼睛微红,眼神瞟到角落里,轻声道:「舍不得又怎样。我们回京是因为秋儿想回到您身边,可是皇上不允许我们二人都跟着您……」

  他忽然住嘴,似是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又道:「我是太后赐给皇上的暗卫,本应终身追随陛下的。而且陛下也并未勉强我们,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楼清羽默默凝视他片刻,忽然心下了悟,「你是为了秋儿,对不对?因为秋儿想留在我身边,所以你只好跟在皇上身边?」

  「不!不是……这个……」司锦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凌乱地道:「皇上没有勉强我!皇上是允许我带着孩子在宫外生活的!只是我、我……」

  「不想和秋儿分开,是吗?」楼清羽接过话。

  他没想到司锦对秋儿用情如此之深,为了他竟然放弃了孩子。留在迦罗炎夜身边,想必也是为了离秋儿更近些,可以就近照顾他。

  楼清羽叹了口气,望着司锦,真心诚意地道:「对不起。」

  司锦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有些手足无措。

  楼清羽拍拍他的肩,微笑道:「等回去见到秋儿,我就让他和你出宫,好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这孩子就是从小跟着我,心里放不开。我会好好劝他,让他知道,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司锦眼眶红了。他侧过头去,忍住哽咽之声,低声道:「我能明白,秋儿为何舍不下您。若是我,也会这么做。」

  「别傻了,我有什么好?」楼清羽笑笑,柔声道:「都是因为我,当年才连累了你们。听说你生孩子的时候还遇到难产,我一直很担心,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司锦红了脸,低下头轻声道:「没有。我身子底好,殿下放心。」

  「呵呵呵,那就好。希望你能给秋儿再多生几个孩子,这样你们也不寂寞。」

  司锦羞窘,垂头揉着衣角,哪里还见暗卫的老辣和大管家时的沉稳。不过楼清羽倒觉得此刻的他,有些像一个成婚的双儿温柔羞涩的模样了。

  第二十八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京了。楼清羽没有去德馨公主的别院,而是去了自己私置的一处宅邸。司锦不知道他在京里有宅子,有些吃惊,楼清羽也不以为意,这个宅子处置得极为妥当,即使迦罗炎夜也查不出什么。

  除了司锦,还有另外两个暗卫被派来保护他。将马车夫打发走,楼清羽让他们一并留下了,贴身事宜就交给司锦打点。

  秋儿因为冷宫失火,受了点伤,被德馨公主妥善藏了起来,楼清羽正好将他秘密接了回来,和司锦团聚。过了几日,楼清羽又将他们留在楼家的孩子也接了来,秋儿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了。

  此间匆匆过了半个多月,朝上朝下已是暗涌一片。

  冷宫失火,「楼贵人」丧身火中的消息早已传遍。皇上身体不适,一直留在凤鸣谷的行宫疗养,听闻楼贵人与腹中龙子的噩耗,病体更重,下令按照贵妃规制厚葬。朝廷上的事,都暂时交由崔相及几名辅助大臣协理。

  如此,「楼清羽」这个人名,好似已经随着那场大火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了。而随着皇上的远离京畿,京畿朝堂更是一片微妙形势。

  「皇上这是在引蛇出洞。」姚进生看着对面品着香茗的主子,轻轻叹息道:「不过也是在冒险啊。」

  楼清羽慢慢放下茶杯,淡淡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了解迦罗炎夜,越是危险,他的手段越是狠辣。

  「三少爷,江南的事都处理妥了,林贤王的铺子亏损甚重,米粮商会现在也以我们为龙头。」

  「做的好。」

  「那现在……」姚进生看着他,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楼清羽微笑道:「我发现大齐国的商铺都有一个特点,便是布庄开分店,也是布庄,老子开茶馆,儿子也开茶馆。这种单一的经营方式缺乏多元性,实在不合我脾胃。」

  姚进生笑道:「少爷跨行开的铺子还少么?如今又有什么打算?」

  他知道少爷的脑子里有的是主意,看着少爷从怀里掏出厚厚几张纸页交给自己道:「下步计划我都写在这里了。你手下的三个大掌柜都是老油条了,让他们照着办。」

  姚进生细细看了少爷给他的东西,衷心佩服道:「三少爷放心,老奴会办好的。」

  现在他们所跨的行业多,实力强,分布面也广。一个可以控制国家经济和情报的庞大的商业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悄悄渗入了大齐国。

  楼清羽看看时间差不多,起身道:「先生,我该回去了。有时间去看看父亲,朝上的局势,他应比我更明了。」

  姚进生笑道:「前两天刚去看过相爷。相爷说他老了,以后这世界该少爷们做主了,让我尽听您的吩咐便是。」

  楼清羽轻轻一笑:「父亲就是谦虚。他老人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我还要多学学呢。」说完不再啰嗦,与姚进生告辞,戴上面罩,从后院翻墙而出。

  其实楼清羽与姚进生会面的这处暗宅,就在他们现在居住的宅子后面,离得十分的近。不过所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那些暗卫反而没有察觉。

  他在外面绕了一圈,清晨时候才大摇大摆地回府。司锦经验老到,一闻他身上的脂粉味就明白了,当即又惊又疑,脸上变色。

  楼清羽拍拍他的肩,笑道:「放心,昨晚跟着我的人又不是你,你不用为难。」

  昨晚跟踪他出去的那两个暗卫被他中途甩了下来,间隔了两个时辰才在花楼又跟上了他。迦罗炎夜只交代了司锦来保护他,必然不会信得过司锦向自己禀报,这些事自然都分派到了其它几名暗卫身上。

  司锦额上冒汗,喃喃道:「殿下,您这样……陛下……那个……」

  楼清羽笑道:「你家宝儿呢?醒了没有?快抱来我瞧瞧,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司锦和秋儿的宝贝双儿名唤宝儿,比童儿小了一岁,长得粉雕玉琢,楼清羽一眼就喜欢上了。左右住在这宅子里没事,便抱着他教教字学学语,把哄童儿那一套都搬了来,绰绰有余。

  再说行宫那边,迦罗炎夜拿到暗卫的密报,眼睛微眯,半晌不语。跪在屏风后阴暗角落里的暗卫冷汗直冒。

  他不怕皇上说话,只怕皇上不说话。刚才刹那间涌来的戾气,差点激得他拔刀出手。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皇家暗卫,这世上可以以戾气激起他杀气的人寥寥可数,而他的主子,当今圣上,就是其中之一。

  迦罗炎夜看到密报的初瞬,杀人的心都有,身上自然迸出一股骇人之气。腹中胎儿剧烈一动,才让他反应过来,连忙压了下去。他脸色难看,看了密报半晌,缓缓安抚着腹中胎儿,慢慢道:「你们看见他进去了?嫖了哪个女人?」

  暗卫听皇上语气不善,仍然尽责地平声道:「奴才无能,中途跟丢了两个时辰,没有看见他、他……了哪个女人,只看见他从花楼里出来。」

  迦罗炎夜闭了闭眼,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此事,掀了花楼也给朕查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

  「是。」

  「滚!」

  暗卫消失在夜色中。迦罗炎夜气倒在软榻上。

  「皇上莫要动气,娘娘不会背叛皇上的。」王宫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端着汤药,扶皇上小心坐起。

  迦罗炎夜闻到那药味就作呕,却还是忍耐着喝了下去,冷笑道:「他若真的做了,他就不是楼清羽!」

  「那您……」

  「不过是气我罢了!」迦罗炎夜推开王宫侍送上的蜜糖水,心中还是气恼。

  王宫侍转移话题:「陛下,太后那边传来消息,朝上的人不安分的都起来了。」

  迦罗炎夜淡淡地道:「再等等,不着急。」

  「可是太后担心您……」王宫侍看着他锦被下高高隆起的肚腹。这半个多月皇上安胎得辛苦,沈御医私下里和他说,孩子可能会早产。他看皇上这操劳的模样,也暗自担忧,偏偏那楼贵妃还不安分,被皇上秘密遣送回京,还暗地里搞些小动作。

  迦罗炎夜道:「总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朕还耗得起。」

  王宫侍默默垂手,不再言语。

  楼清羽是十分有耐心的人。他相信迦罗炎夜也非常有耐心,因为想钓大鱼的人总是等得起。不过当鱼儿上钩的时候,楼清羽还是有些担心。

  种种迹象表明皇上在行宫病重,太后甚至带着太子连夜悄悄赶去,以致京城空置。某些自以为早已暗中控制了京城的人找到大好时机,迫不及待的动手了,可是第二天早上等待他们的,却是皇上埋伏在凤鸣谷外的三万铁骑。

  迦罗炎夜还是皇子的时候,对京城唯一的留恋就是凤鸣谷。那里的一草一木莫不熟悉,那里的一沟一壑莫不清晰。所谓养病,不过是掩护他招来京畿的铁骑雄兵。

  这一招棋出不意,以崔相为首的逆党全部一网打尽。崔淑妃在后宫自尽,她二哥带着亲卫逃跑,被皇上的铁骑乱箭射死。其余崔家各人尽皆下狱,等待判决。

  短短一个月内风云突变,朝中人心惶惶。自从北郡王兵败被囚,在先帝皇陵守坟时自尽后,皇上再没有出动过自己的铁骑亲卫,这一次却是大动肝火,釜底抽薪了。

  楼清羽早已算到他该动手,如今看到一切尘埃落地,不由又是欣喜又是担忧。他父亲楼竞天果然再入朝堂,被皇上重封为相,楼清扬也受重用,调到吏部任职。他本以为迦罗炎夜会接他回宫,谁知却仍对他不理不睬,这日终于按捺不住,半夜潜入了皇宫。

  清安殿已是一片废墟,楼清羽借助自己的身手和绳索,轻松地翻了进来。他熟悉冷宫的路径,这里侍卫又少,十分顺利。

  黑夜朦胧,月色不明,昏昏暗暗的。楼清羽望着满地废墟,心下一片黯然。

  小兴子虽然伺候他时间不长,可也是条人命,还有那个化妆成他的暗卫。按说以暗卫的身手,不应葬身火海,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如此。不过真相已经消失在这废墟中,或者,是被迦罗炎夜掩了下来。

  楼清羽来到院中,忽然有些意外。那棵硕大美丽的桃花树竟然没有烧死,只是烧焦了半边,另一半仍然傲然耸立,黑夜中还可看见尚未凋零的美丽花瓣。

  楼清羽拍拍树干,略感安慰。也许是那个安眠在桃花树下的孩子在保佑他,所以逃过一劫。

  据秋儿说,当夜用了晚膳,大家都困顿不堪,早早歇息了。那日幸不是秋儿当值,所以宿在离主殿最远的偏房里。可是当夜轮值的小兴子,却不幸身亡了。

  连那暗卫都不能幸免,楼清羽没有把握若是换了自己,当时能否安然逃生。

  唉……一切都是命。此事十有八九是崔淑妃做的,虽然她自尽的时候没有承认。

  楼清羽摸到假山后的暗门,小心推开落在上面的废石,慢慢打开机关,闪了进去,沿着记忆中的密道来到蟠龙殿。此时已过了子时,楼清羽以为迦罗炎夜早已歇下,谁知内殿里依然烛火明亮,恍如白昼。

  「陛下,好点了么?要不要奴才帮您揉揉?」

  楼清羽听出那是王宫侍的声音,接着迦罗炎夜的声音响起,十分低弱,似是精神不济。

  「……轻一点。」

  「是。」

  「沈御医呢?」

  「沈御医正和太医院的两位老御医商量药方……陛下,不要再逞强了,还是喝药吧。」

  迦罗炎夜低哼了一声,淡淡道:「孩子还不足月,不喝!」

  「可是……」

  「闭嘴!」

  王宫侍见皇上不悦,不敢再说,只是手上继续轻柔地帮他揉抚肚腹。

  皇上自从春狩时动了胎气,便断断续续的不曾好转,身下时有落红,一直用药稳着。其实以皇上的身体若好好养着,应无大碍,可是朝上正是多事之秋,又要追拿刺客,又要引蛇出洞,还要处理政务……

  待终于将崔相一干逆党拿下,前天强行从行宫回来,虽然车马小心,仍是让皇上腹痛难忍,几近早产。

  现在沈御医一人已保不了皇上的胎,说道胎儿已经快九个月,就是早产也应没什么问题,但是皇上就是不许,死活不肯喝催产药,硬要他保着。沈御医无法,皇上便让他找来太医院两位专攻妇科的大夫与他一起安胎,折腾了这两天,还是勉强。

  其实王宫侍不知道迦罗炎夜对早产一事心有余悸,宁可为难自己,也不想这个孩子再出什么意外。他已在苍州失去了一个长双儿,坚信早产会让胎儿早亡,因此坚持要等到足月。

  王宫侍在蒋太后身边服侍多年,可说是看着迦罗炎夜出生和长大的,对皇上的性情也有几分了解。从前虽不亲睦,但自从皇上登基后也服侍了他三年多,深有感情。如今见皇上这般为难自己,真是又痛又急。

  可惜皇上与太后有心结,太后纵是心疼,也不敢违扭他的意思。

  王宫侍心里暗叹,若是楼贵妃在,不知能否劝得了他。他正想着,忽闻内殿隐侧轻微呼吸之声,立刻神情一变,掠了过去,手握拂尘,喝道:「什么人!」

  楼清羽慢慢闪了出来。

  王宫侍看见他显然大吃一惊,没想到楼清羽能从宫外潜了进来,一时愣在那里。

  迦罗炎夜听到声音,强撑起身子,道:「谁!」

  「是我。」楼清羽走了过去,见迦罗炎夜支在龙榻前,长发散披,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唯有高高隆起的腹部比一个半月前圆隆甚多,即使掩在锦被下也十分突兀明显。

  「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楼清羽疾步奔到床边,关切地道。

  迦罗炎夜看见他,挑了挑眉,道:「你怎么进来的?」

  楼清羽没有隐瞒,道:「我担心你,从冷宫那边潜过来的。」

  迦罗炎夜扶着腰,慢慢靠回软枕上,道:「王宫侍,送他离开。」

  「炎夜!」

  迦罗炎夜侧过头,「朕不想看见你。你私入禁宫,朕今日不追究了,你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纵使楼清羽这么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对我!」

  迦罗炎夜腹中疼痛,暗暗伸入被中按住腹部,不耐道:「朕说了让你回去!」

  王宫侍立在楼清羽身后,道:「娘娘,请回吧!」

  楼清羽闭了闭眼,努力下压怒火,放缓语气道:「炎夜,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生气了?我哪里不对,你告诉我,不要赶我走,我想陪着你。」

  他很少这么低声下气。迦罗炎夜心下一软,险些就要答应。可是一念之间,又冷道:「楼清羽,你好大的胆子!朕的楼贵妃已经薨逝,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朕让你走你就走!快滚!」

  楼清羽终于被激怒了,咬牙道:「迦罗炎夜,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有什么话咱们今天说明白了,你到底在怀疑什么?避讳什么?为什么突然要赶我走!

  「当初是你千方百计的把我找回来,现在我老老实实地作你的后妃,不敢出言不逊,不敢逾矩忘规,处处维护你,为你着想!在行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冷落我?我做错什么了吗!你说!」

  自从当年关于童的那次争吵之后,他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积压的郁闷和愤怒让他整个人爆发了,那种气势连王宫侍都暗吃一惊。

  迦罗炎夜却毫不在乎,道:「你老老实实?你什么时候老老实实地作朕的贵妃了?你勾结朝臣,干预朝政的事,别以为朕不知道!」

  楼清羽冷笑,「是。我是勾结了李东明,可我没有陷害过别人!这座后宫里,你告诉我有哪双手是干净的?如果人人都干净,那童儿当初是怎么中的毒!」

  「好!后宫的事不提也罢!那这个呢?」迦罗炎夜也怒了,前天刚刚送来的密折早已让他怒火中烧,此时都发泄了出来。他突然支起笨重的身体从龙榻前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书桌前,迅速抽出一本密折,反手摔在楼清羽身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背着朕都做了什么!」

  楼清羽被他的行为和语气气得发晕,接过密折扫了几眼,怒极反笑,「怎么,我在外面做些小买卖,就让你这么激动?」

  「小买卖?楼贵妃,你、太、谦、虚、了!」迦罗炎夜咬牙切齿道:「朕还不知道,朕的爱妃这么有经商的本事,江南的商会都让你掌握了,你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这就是你说的老老实实作朕的后妃?

  「你是不是时刻盘算着给自己留条后路,好随时可以离开!」

  楼清羽将那密折抛到地上,漫不经心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这些买卖都是我回宫前开的,为的是给童儿一份保障。你要说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好啊!好啊!你果然是这么打算的!」迦罗炎夜撑在书桌前,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

  他在凤鸣谷时调查刺客之事,那之前便察觉出江南异状,知道有人暗中打压林贤王财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随着冷宫失火消息的传来,竟牵扯出楼清羽与江南那股莫名财力相关的蛛丝马迹,他立刻心中起疑。

  多年的夫妻相处,枕畔厮磨,让他对楼清羽的实力非常清楚。他一直奇怪楼清羽为何毫无野心,安然若斯,此时所有的疑虑都有了答案。

  在行宫时他还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待送楼清羽回了京,他命人暗中监视,果然见楼清羽神神秘秘,不仅在京中有自己的私宅,还经常半夜三更的出门,这更加重了迦罗炎夜的疑心。

  然后,前天收到江南那股神秘财力的调查密函,幕后之人的名字「肖锐」,不正是楼清羽带着童儿流落民间时的化名么?

  迦罗炎夜一想到他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大的买卖,以他的钱财竟然可以牵制林贤王,而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一种不安和被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

  「如果不是朕查了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也不告诉朕!」

  楼清羽面沉如水,淡淡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哈……」迦罗炎夜仰天打了个哈哈,厉声道:「你有资格问朕么!你又何尝信任过朕!」

  楼清羽静静看着他,道:「那我无话可说!」

  迦罗炎夜见他无所谓地站在那里,气得面色铁青,道:「好!那你就不要怪朕对你无情!王宫侍,立刻将他给朕押入冷宫,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他擅离一步!」

  王宫侍暗自皱眉。皇上是气糊涂了,楼贵妃名义上都是下葬的人了,怎么还能押进冷宫呢?岂不把人吓坏了,以为诈尸?

  不过他到底是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立刻不动声色地走到楼清羽身旁,道:「娘娘,请!」

  倒是楼清羽笑了,轻轻摸了摸面皮,道:「皇上不必动怒,我自己从密道走好了。这个样子让别人看见了,只怕不好。什么时候陛下想换个地方拘押我,我随时奉陪。」说完衣袖轻甩,径自向密道走去。

  王宫侍作为皇帝的近臣,自是知道密道的所在,但却无权进入。眼见着楼清羽关上密道大门,走得无影,局促地道:「陛下,老奴立刻派人去冷宫处……」话说了一半,一抬头看见皇上的模样,吓得他惊叫:「陛下,您怎么了?」

  迦罗炎夜抵在书桌前,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捧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双腿都在打颤。王宫侍再一低头,只见皇上那硕大的肚腹剧烈蠕动着,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一般。

  「陛下!」

  「扶朕……上榻……」迦罗炎夜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已疼出满身大汗。

  王宫侍立刻扶着摇摇欲坠地皇上往龙榻走去,短短几步路,皇上的身子却好似千斤之重,寸步难行,全身的力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刚走到龙榻边,便迫不及待地倒了下去。

  「快……快传御医!」

  「是。」王宫侍匆匆服侍皇上躺下,飞奔出殿。

  楼清羽顺着密道返回荒废的冷宫,一时竟感到无处可去。

  他突然发现,这茫茫世间,他最亲最爱的两个人,一个身为太子教养在太后那里,一个身为帝王卧居深宫,他却是一缕孤魂,恍然无依。

  这么多年,因为迦罗炎夜,他被束在这里,纵有财富在手,却无法悠然傲行天下。

  其实迦罗炎夜查到的以「肖锐」为名的江南产业,只是他所有产业中的一部分,是专门用来帮迦罗炎夜对付林贤王。所以他根本没想隐瞒,连名字用的都是肖锐,只打算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他,谁知迦罗炎夜却没有体会到他的用心。

  楼清羽暗叹他也不想想,如果自己真想隐瞒,怎会使用他在民间那三年使用的名字?而且又怎会将动作搞得如此之大,让他能够惊觉?

  如果他信任自己,怎会看不到这些明显的问题?

  想到这里,楼清羽只觉心灰意冷。

  冷宫只是一片废墟,连个休憩的地方都没有,可是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不能离开。楼清羽索性就站立在那个硕大的桃花树下,静静等待天明。

  「陛下!请陛下不要再忍了,还是喝药吧……」沈秀清急得头上冒烟。孩子明明要早产了,皇上就是不肯喝药,硬是这么痛着,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不仅是他满头大汗,身后太医院的两名老御医也是忧心忡忡。他们也是近日才知道皇上身上的事,拼尽医术,此时也是束手无措,却没想到皇上如此固执任性。

  「滚!都给朕滚……」

  迦罗炎夜紧紧握着床下被褥。这群无用的东西,让他们自己给保胎,却个个都让他喝催产药!迦罗炎夜气得要将他们都拖出去杖责几十仗,可也没那个气力。

  沈秀清见皇上这么痛着也不是办法。确切算来,皇上其实从回宫那日起就开始阵痛了,一直被压着,忍到现在胎儿也不耐了,再不生产,只怕对身体不利。何况生孩子这种事,是你想忍着就成的吗?

  沈秀清出了内殿,将王宫侍偷偷拽到一边,低声道:「皇上这样下去不行,恐对孩子和大人都不好,您快想个办法,劝劝陛下。」

  王宫侍叹道:「奴才哪里有那个本事。」他知道皇上刚和楼贵妃大吵了一架,怒气未消,都迁怒到了御医身上。只是他也没有办法,这个时候谁也无法劝动皇上。

  天明的时候,德馨公主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正听见内殿里面的摔打怒骂之声。

  「皇上……」

  「滚!别碰朕!」

  「皇上,请、请您别固执了,已经四个多时辰了,小皇子、小皇子还没有临世的迹象啊,再拖下去……」

  「滚……都给朕滚……呃——啊……」

  「乒乒乓乓!」

  内殿深处传来愤怒的器皿碎裂之响,众太医皆面目苍白,跪在地上抖着身子倒退而出。静谧的大殿之中,只有厚重华丽的黄帐内隐隐传来低沉压抑的呻吟声。

  德馨公主见到这情形,吃了一惊,将王宫侍拉到一边,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情况如何?」

  王宫侍无奈地道:「皇上不肯生,已经折腾四个时辰了……」

  德馨公主惊道:「怎么会这样?皇兄为何不肯生产?再说日子不是还没到么?」

  王宫侍含糊地将楼清羽夜来的事情说了,道:「皇上早产,可能因斗气之故不肯喝催产药,也不让别人碰触,御医们最多只能号号脉。刚才黄御医要给皇上推腹,却全部被轰了出来……」

  德馨公主急道:「皇兄怎能如此任性!怎可拿自己的龙体与腹中的骨肉开玩笑!」

  「是,奴才也是这么劝皇上的,可是皇上不听啊!公主,您快想想办法吧。」

  德馨公主在内殿走了两圈。她十分了解皇兄的性情,知道便是自己也劝服不了他。如今,解铃还需系铃人,断然命令道:「去!去把楼贵妃找来!」

  「这……」

  「孩子是他的!现在皇上临产,他却避而不见,斗气也不是这个时候!把他找来,只有他能让皇上顺利生产!」

  「可是、可是楼贵妃已被皇上打入冷宫,不准擅离一步,没有皇上的命令,谁也不敢放他离开。」而且名义上,这位贵妃还是个已经「下葬」了的主啊。

  德馨公主美目一瞪,长袖一甩,沉声道:「那本宫就亲自去把他找来,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是。」

  第二十九章

  王宫侍随着德馨公主来到皇宫深处偏僻的冷宫,果见半焦的硕大桃树下,一人在晨曦中迎风而立,身姿挺拔,眉目清雅,神情有些淡淡的萧索和冷漠,正是楼清羽。

  他还穿着昨夜潜入皇宫的一袭黑衣,发稍微湿,眼带倦意,显是从蟠龙殿出来,便一直站在这里。

  德馨公主本来远远望着这人气定神闲、平静无波的神情,气就不打一处来,可走近了,抬眼了,望了那比海还深的眸子一眼,所有躁乱的情绪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心底隐隐的抽痛和无奈的叹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这个人的心,还是没有留下来吗?

  楼清羽回头看见他们行来,愣了一瞬,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却不失礼节道:「公主!」

  德馨公主这个时候,反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刚才的怒火全都消歇,只道:「皇兄要生了,你知道吗?」

  楼清羽一惊,忙道:「请御医了么?」

  「皇兄不肯让御医诊断。」

  「为何?」

  「他、他……唉!谁知道为什么!」德馨公主气得跺脚,道:「谁进内殿都被他轰了出来,连我也不例外!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就算斗气也不是这个时候,快快随我回去,劝皇兄好好生产。」

  楼清羽皱眉不语。

  王宫侍看出他犹豫,忙道:「殿下,陛下昨夜与您争执是一回事,现在是另一回事。御医说胎儿早产,可陛下就是不肯服催产药,也不让御医接生,如此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楼清羽一听此话,再站不住,道:「好,我去。」说着想往外跑,突然想起自己的身分,匆匆道:「我从密道过去,你们先走。」

  德馨公主大喜,连忙带着王宫侍赶回蟠龙殿。

  蟠龙殿已被封锁,楼清羽再次从密道返回,内殿里空无一人。他看着那尊贵倨傲不可一世的人用力咬着殷红的下唇,额上冷汗涔涔,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呻吟,不由心下一痛,愣愣站在那里不动。

  迦罗炎夜被阵阵紧促起来的阵痛折腾得心神疲惫,躺在床上不论什么姿势要难受得很,腰腹部沉沉的,翻身腾挪都不方便。

  他向里侧微蜷了一会儿,又被腹痛折磨地动了动,忍不住舒展了一下身体。谁知肚子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直让他疼得恨不得去撞墙。

  「唔……」迦罗炎夜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楼清羽再忍不住,冲到他身边用力拉下他的手,吼道:「这个时候了你还逞什么强!」再看着他手背上血渍侵染的牙痕,又急又痛。

  「你……」迦罗炎夜汗水朦胧中瞪大眼睛,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楼清羽脸色难看,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放到以后再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迦罗炎夜已痛得神智半昏,知道孩子是不听话的要提前出来了,可就是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人也脆弱了很多。

  「不要早产……清羽……我不想孩子早产……」他紧紧抓住楼清羽的衣衫。

  楼清羽听他如此一说,明白了他的心思,心下一阵抽痛,放柔声音道:「炎夜,孩子已经快九个月,不要紧。该出来就让他出来,不会有事的。」

  迦罗炎夜蜷缩在他怀里,痛得无力。

  楼清羽探入被中,摸上他坚硬起来的肚子,道:「你这样很危险。孩子很健康,不会有事的,平平安安把他生下来,我会陪着你。」说完高声唤道:「来人!」

  外殿只有沈秀清。因为被皇上都轰了出来,他不敢让那两位老御医帮忙皇帝接生,要他们退到了外殿。此时听到里面传来楼清羽的声音,惊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楼清羽看见是他进来,明显松了口气。他还怕其它御医在外面守着,进来别被自己的「诈尸」吓昏了。

  「快去安排催产药!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别再耽误!」

  「是。」沈秀清二话不说,立刻下去重新准备汤药。

  「你……」迦罗炎夜攥着他的手,疼得满头大汗。

  楼清羽在他耳边怒道:「想让孩子憋死腹中吗?你再任性试试,我把你绑在床头亲自给你接生!」

  迦罗炎夜浑身一震,终于软下身体。他的后穴产道已经打开到四指左右,阵痛了一夜,羊水一直未破,催产的药物一喝,立刻反应剧烈起来。

  中途楼清羽扶持他出恭了一次,但因为胎儿下滑,堵住了肠道,几乎没有排出什么,连羊水都没有。蟠龙殿的闲杂人等早被撤了下去,王宫侍赶了回来,此事不宜人多,只还有那两位老御医在外面帮衬着。

  迦罗炎夜不是第一次生产了,但因为昨夜拖得太久,胎儿似是活动累了,渐渐没什么反应,就是往下坠着,疼!疼!

  可能因为身子劳累亏损得也狠了,迦罗炎夜现在也没什么精神头折腾了,再听了楼清羽吓唬他说再不生孩子就憋死在肚子里,心里也怕了,任楼清羽要他怎样就怎样。

  迦罗炎夜这次的肚子没有生童儿的时候大,可也不容小觑。沉甸甸的坠在下腹,缓缓蠕动,真有让他下一刻就会死去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当初生童儿时生不如死的感觉,不能抑制的恐惧了起来,本来对楼清羽的满腹怨言和冷淡,一时都化为了虚无,只知道抓着他的手,一刻不想让他离开。

  「唔……啊啊——」

  迦罗炎夜在最后再也忍不住,大声痛呼起来。凄厉的叫声在内殿里回旋,让人无法想象这位九五至尊竟然在忍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甚至疼得眼角溢出眼泪。

  楼清羽看着这样的迦罗炎夜只有心疼!心疼!他抱着他,亲吻他,安慰他。他知道只有这种生产之痛才会让迦罗炎夜流下眼泪,不然这个意志像钢铁一样坚硬的男人,永远不会这么脆弱。

  挣扎到傍晚,孩子终于出来了,比生童儿的时候顺利许多。迦罗炎夜浑身松懈下来,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腹部还痛着,但他急切地想知道孩子怎么样。

  「是个皇双子!恭喜陛下!是个皇双子!」沈秀清剪断脐带,举起新出生的婴儿,兴奋地向皇帝贺喜。

  王宫侍接过孩子,利落地抱到一边洗浴,再用小小的黄色锦被包裹好,送到皇上身边。

  楼清羽激动地抱紧迦罗炎夜,高兴地叫道:「是双儿!是双儿!炎夜,我们有了个双儿!我们有了个双儿!」

  他想起那个逝去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个双儿!现在那个孩子又回来了,重新回到了他们身边!

  迦罗炎夜十分疲倦,心下却十分喜悦。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放在床头,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包子皱一样的小脸,轻笑道:「真好……」

  时隔四年,他终于又迎来了和楼清羽的第二个孩子。

  迦罗炎夜看完孩子,几乎立刻便疲倦地睡了过去,一时没有想到楼清羽的事,所以任他这么堂而皇之地住了下来。

  楼清羽现在是个没身分的「黑户」,除了皇帝的蟠龙殿,哪里也去不得。既然皇帝没有赶他走,自然没有再回冷宫,而是窝在了内殿那张不逊于龙床的舒服的软榻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迦罗炎夜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肚子,随即想到孩子已经生了,肚子消了下去;第二件事就是立刻喊来人,把孩子抱来给他看看,却见楼清羽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过来。

  迦罗炎夜看见他明显一窒,不过还是先看自己辛苦生下的宝贝要紧。

  见孩子还在打盹,细胳膊细腿,全身健全。小脸好像没有昨天刚出生时肿肿的感觉,现在看上去白嫩了许多。

  他想起孩子早产,问道:「孩子没事吧?」

  楼清羽微笑道:「没事。五斤二两,很健康,秀清检查过了。」

  迦罗炎夜这才放心,轻轻捅了捅孩子肉肉的小脸,心满意足地笑了。楼清羽见他心情好,出去让王宫侍准备了早膳,端进来道:「吃点东西吧。这是人参素米粥,按照御医的吩咐做的。伤口还疼吗?」

  迦罗炎夜一直半侧躺着,后面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闭合。因为暗双生产与女子和双儿不同,孩子只能从后穴娩出,所以生产后调养极为不易,不能马上就大补,头些日子只能吃流食。

  他见楼清羽仔细地为自己试好粥的温度,小心翼翼地端过来,黑睫半垂,不时地瞟一眼一旁的孩子,眼底眉梢间流露着淡淡的欣喜和宁静之色,不由心中微软,接过粥碗,慢慢用着,道:「你怎么回来了?」

  楼清羽顿了一瞬,道:「德馨公主叫我回来的。」

  「……用过早膳,你就离开吧。不用去冷宫了,回你宫外住的地方。」

  楼清羽默默服侍他喝粥,没有回答。

  迦罗炎夜不能多食,勉强吃了些东西,便停了下来。楼清羽将东西收拾下去,又换了补身的汤药来,要喂他服用。

  迦罗炎夜皱眉,「这宫里没别的人了吗?朕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么?」

  「快喝吧,药要凉了。」楼清羽淡淡地道,没理会他的话,举起勺子轻轻送到他嘴边。

  迦罗炎夜有些恼怒,但楼清羽的神情不容拒绝,微一张口,药汁已被灌了下去。好不容易喝完药,楼清羽还仔细帮他擦拭了唇边的残汁。

  「清羽!」迦罗炎夜皱眉。婴儿似被惊醒,忽然哭闹起来。

  迦罗炎夜连忙缓下神色,慌慌张张地去哄。

  这个孩子分外安静,吃饱了就是睡,他轻轻哄了一会儿,便安抚了下去。

  孩子这么一闹,迦罗炎夜也不再大声说话,抬头去看楼清羽,微微一愣。

  楼清羽眼底虽然流转着温柔之意,但神色却十分肃穆。他一直在旁静静的看着,此时开口道:「炎夜,我想和你谈谈。」

  迦罗炎夜不知为什么,忽然怯场起来,道:「改日吧,朕累了。」

  楼清羽轻轻一笑,道:「改日么?我走了之后,你会把密道封起来吧。」

  「……好。你要谈什么?」

  「炎夜,我们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信任我么?」楼清羽的声音低低的,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语气。

  迦罗炎夜愣在那里。

  楼清羽道:「当年也是,把我软禁在遥西王府里,怕我坏你的大事?我是不想你作皇帝,可是你真要挣,我不会不帮你。可是你先砍断了我的后路,是我没想到的。」

  迦罗炎夜有些出神。

  是这样么?我是因为不信任他,才将他软禁的么?不不,我只是不想……不想他参与进来……只是……如此而已……

  「炎夜,我是不想你作皇帝!」楼清羽用从未有过的语气道:「皇帝,以一己之身立万人之上,享受天下的人供奉。同样,皇帝,也要以一己之身,回报天下人!」

  他抬头环视着华丽空荡的内殿,缓缓道:「帝位能带给你至高的权力,却不见得幸福快乐。你出生皇家,追求帝位,无可厚非,我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平凡人。我渴望的,和你追求的,并不一样。这一点,你早知道吧?

  「你把我卷入你的生活,我顺从,我接受,但我却永远无法把你当一个皇帝来喜爱。我,只把你当一个男人来喜爱。」

  这是楼清羽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迦罗炎夜忽然有些惧怕起来,心角抽疼。

  楼清羽定定的看着他,道:「你怪我在外面瞒着你做生意,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只是为了自己的后路,我没有必要帮你暗中对付林贤王。」

  迦罗炎夜微微一震。当日他怀胎暴躁,又刚刚得到消息,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只是一味地以为楼清羽背着自己暗中经营势力,其心不善,却没想过他是为了自己。

  楼清羽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地道:「你不信任我,所以你最先想到的是我的心机和背叛。就如当年在遥西,你要起兵,最先想到的是软禁我。」

  「不对!不是这样的!」迦罗炎夜下意识地否认。他害怕楼清羽的犀利和敏锐,即使真的是自己多疑,他也不想承认。所以他反驳道:「你说我不信任你!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你信任我,回宫的时候为何不把你在外面做的事告诉我!」

  楼清羽冷冷一笑,「告诉你?怎么告诉你?我刚回宫的时候根基不稳,没有任何势力,外面的联系也都断了。后来也曾伺机想坦然相告,然而、然而……」他咬了咬牙,恨声道:「一个李东明你都不容他!我怎敢断了自己的后路!」

  迦罗炎夜重重一震。

  楼清羽道:「你别告诉我,李东明之死你毫不知情!你宁愿放任外戚势力,也容不得我与朝廷有半点瓜葛!炎夜,你就需要这么防着我么?」

  话一旦说开,楼清羽也狠了心,「当年你在西疆作战,我千里迢迢赶去帮你,为的是什么?在苍州的时候,我以为我们共患难,是两心一体的夫妻,可是回到遥西就变了。你、你……」

  楼清羽闭了闭眼。他想起李东明是个难得正直的好官,竟是自己害了他。迦罗炎夜始终对自己不能完全信任,这究竟是谁的错?

  迦罗炎夜也脸色苍白,想起二人当年的彼此扶持,相依为命,觉得心底如同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刮着冷风。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重重的深宫中长大,他学不会对人完全的信任,虽然他一直努力着,可还是在关键时候下意识的撇开了楼清羽。也许作皇帝,天生便是多疑的。

  楼清羽镇静了一下,二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楼清羽忽然有些倦怠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好,不说了。」他俯身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小脸,道:「这孩子真安静,以后叫他静儿吧。」

  迦罗炎夜没想到他突然转换话题,有些怔愣,随即被他这个样子弄得心慌。他抓住楼清羽的手,迟疑道:「清羽,我、我……我知道我过去错了,可是我也不想!难道让你留在我身边就那么难么?」

  楼清羽过了好半晌,才覆上他握着自己的手,幽幽一叹,道:「炎夜,夫妻本是一体。我从嫁给你那天起,就说过愿意与你不离不弃。如果你学不会信任,不能信任我,那么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说完他掰开迦罗炎夜紧握他的手,慢慢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迦罗炎夜慌忙道。

  楼清羽低声道:「是你先让我离开的。也许这样是对的,我们都需要冷静。我给你时间,等你想清楚,等你……学会信任我,再来找我吧。不过……」他幽幽地道:「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不会等你一辈子。」说完,径自向密道走去。

  迦罗炎夜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颓然倒回榻上。

  楼清羽回到了宫外的宅子,司锦和秋儿已经等了他整整三天,看见他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少爷,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宫里什么消息都没有,急死我们了。」

  司锦看了看楼清羽的脸色,拽拽秋儿,笑道:「殿下累了吧?先回屋歇歇。」

  楼清羽点点头,回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将司锦和秋儿叫来,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想你们陪我住在这里,我会给你们一笔银子,让你们出去自立门户,怎么样?」

  秋儿和司锦面面相觑。秋儿道:「少爷,你……进宫发生什么事了吗?」

  楼清羽笑笑,「没什么,就是暂时不回宫了,还不知要在这里住多久。你们没必要在这里陪着我。」

  「少爷,多久我们都和您一起过。」

  楼清羽正色道:「秋儿,我不想让你作一辈子的下人。你现在也有妻有子,该过自己的生活了。再说,以后你们也可以随时回来看我。」

  「殿下,」司锦蹙眉道:「司锦怎样无所谓,但我和秋儿都非常担心您和陛下的事。您现在突然要我们走,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虽然帮不了您什么,但愿意与您同进退。」

  「对!」秋儿握紧司锦的手,对他笑笑,回头看着楼清羽道:「少爷,秋儿无父无母,从小便与您在一起。秋儿知道您没把我当过下人,在我心中,您也不是主子,而是我的亲人。少爷,我和司锦早已商量过了,无论怎样,我们都不会离开您的。」

  楼清羽默默看着他们半晌,忽然微微一笑道:「好。既然如此,你们就赶紧准备准备吧,咱们要办喜事了。」

  「喜事?什么喜事?」秋儿和司锦齐齐愣住。

  楼清羽握住他们二人的手,搭在一起,道:「当然是你们的婚礼!」

  二人呆愣。

  楼清羽大笑道:「是我的不是,让你们做了这么久无名无分的夫妻,这两日就为你们办场隆重的婚礼,把司锦正正经经的娶进我们楼家!」

  司锦立刻羞红了脸。秋儿还傻呆呆的,有些回不味来。

  「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准备聘礼吧!」

  楼清羽拍拍秋儿的肩,司锦已羞得向门外跑去。楼清羽在后面高声提醒道:「新娘子,别忘了准备嫁衣啊!」

  秋儿和司锦本以为楼清羽只是说说,毕竟他们「老夫老妻」好几年了,连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补办什么婚礼啊。

  谁知楼清羽却是当真,甚至事事亲为,效率神速,两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还嘱咐司锦这两天什么都不用做,只在房里准备自己的嫁衣即可。秋儿也让他搬了出来,成婚之前分房住。

  只有宝儿年纪小,听说可以参加爹爹与母父的婚礼,兴奋得什么似的。

  司锦羞道:「哪有抱着孩子成婚的,像什么话。」

  楼清羽刮刮宝儿的小鼻子,笑道:「我们宝儿这么可爱,给你爹爹母父作花童啊。」

  秋儿只在一旁傻乐。他是亏欠司锦的,因而对婚礼也极是期待。

  大婚那天,甚至楼清扬也来了,还带了贺礼。楼清羽被司锦和秋儿请上高堂,一下子升辈了。楼清扬还笑道:「小弟,你这媳妇娶得好啊,就不知是弟媳妇还是儿媳妇?」

  楼清羽笑道:「大哥,来来来!你要是羡慕,让秋儿和司锦也给你敬杯茶。」

  「不敢不敢!无功不受禄,我还是免了吧。」

  楼清扬听说冷宫失火,楼贵妃遇难的消息时,差点没晕过去。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弟,可不想再失去第二个。还是他爹性子沉稳,不动声色,果然没两天,收到楼清羽送来的密信,才知道是场误会。

  如今楼清羽以「肖锐」为名,楼清扬这次来参加婚礼也是偷偷摸摸的,好不容易避开了那些细作,见楼清羽今天这么开心,不由心中暗叹。他这个弟弟,也许一直追求的就是这种平淡的生活,真不知道当初将他从乡下接回京城,是对还是错。

  秋儿和司锦规规矩矩地拜了堂,宝儿提着个小篮子跟在后面,摇摇摆摆地给他们撒花,高兴得不得了。宅子里楼清羽原本雇来的下人都参加了婚礼,连那些皇上派来的暗卫也都沾了光,所有人都得了红包。

  楼清羽终于了却一桩心事,秋儿和司锦也正式成了夫妻。这场婚礼只是他们宅子里自己办的,却是真正的喜庆。

  婚礼之后,这小两口和孩子还是与楼清羽住在一起,越发处得像一家人。一个月后,竟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和一份「大礼」。

  「德馨公主!」楼清羽看见那神秘来客,慢慢揭开头上的面纱,正是当朝公主迦罗德馨,不由十分吃惊。

  「二嫂,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德馨公主微笑道:「听说二嫂这里前些日子有喜事,皇兄让我给二嫂送份『贺礼』来。」

  楼清羽早已注意到公主身旁的侍女怀中抱着一个婴儿,父子连心,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静儿。果然,德馨公主接过孩子,轻轻交到楼清羽手上,道:「皇兄让我把孩子带给你抚养。」

  楼清羽微愣,看着怀中刚刚满月,睡得香甜的双儿,道:「为什么?」

  德馨公主苦笑,「皇宫里处处都是陷阱,防不胜防。皇兄本来已安排好了一切,却不想孩子早产,许多事让他措手不及。孩子在蟠龙殿秘密抚养了这些日子,终究要瞒不住的。皇兄左思右想,还是先送出来安全。」

  「他……还好吗?」

  德馨公主淡淡叹了口气,道:「皇兄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别的吗?」

  「皇兄说,这孩子就叫迦罗坤静,小名静儿。」

  楼清羽默然无语,叫来司锦,让他先把孩子带下去。领德馨公主来到书房,道:「公主,你既然来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二嫂但说无妨。」只要能让你和皇兄和好,你问什么我都愿意回答。这是德馨公主的心里话。

  楼清羽斟酌片刻,将去往凤鸣谷前那一夜,曾在蟠龙殿听到她和迦罗炎夜对话的事说了,问道:「我想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迦罗德馨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个,不由心慌道:「哪里有什么隐情,只是我向皇兄撒娇罢了,随口胡说的。」

  楼清羽淡淡一笑,道:「德馨,你现在已过双十年华,却迟迟未嫁,难道当真没有什么理由吗?」他见迦罗德馨神色微变,道:「我这话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只是那日你们的谈话委实让我好奇,便私下调查了一番。」

  迦罗德馨紧张道:「你查到什么?」

  楼清羽幽幽一叹,盯着她淡淡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吗?」

  迦罗德馨结巴道:「二嫂,你、你都知道了?」

  其实当年先皇一干兄弟中毒之事极为隐密。先祖皇帝大怒,除了斩杀了长皇双子外,还将所有知情的御医全部血洗。到得今日,知道此事的除了几位当事人外,应再无他人知晓。只是迦罗德馨到底年轻,禁不住楼清羽使诈,稍一用计,便都说了出来。

  楼清羽确是在诈她。他是查过,却没查出什么具体内容,只有一些蛛丝马迹,此时越听越是心惊。

  莫怪当年迦罗真明忽然将孕育子嗣的段妃打入冷宫,而北郡王以他没有子嗣一事大作文章。而在苍州时几次要对童儿下手的那些听风楼的人,想必也是奉北郡王之命要除掉炎夜的子嗣。

  原来,当初皇天监卜的卦,言迦罗氏此脉必为楼氏所出,由此而来。那炎夜……

  楼清羽闭了闭眼。

  他相信炎夜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孩子。毕竟身为暗双之事,若不是自己处于主攻之位,让他意外怀上,想必迦罗炎夜自己也是不知道的。何况当年有第一个孩子时,迦罗炎夜并不想要……

  「二嫂……」迦罗德馨见他一直不语,有些忐忑。

  楼清羽微微一笑:「如此,也是天意。」

  迦罗德馨似是不知如何是好。

  楼清羽看出她的心思,道:「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皇上,只当不知道是了。」

  「皇兄为何不亲自告诉你?」

  「……许是怕我乱想吧。毕竟是皇家秘辛,多知无意。」

  「二嫂,你放心,当年御医诊断过了,此毒只到皇兄和大皇兄这一代而已,再不会延续第三代。童儿不会有事的。而且……而且皇兄的后宫也不会再有所出,你的地位不会有人能够取代。」

  楼清羽淡淡一笑,道:「我并不在意这些。德馨,你不要想得太多,你正是青春年华,不要被此事耽误了。你看先帝虽然中毒,还不是一样留下了你们这些子女?不要给自己背负太多的心理负担,人生苦短,尽情享受自己的生活才是首要。」

  迦罗德馨迟疑道:「二嫂,你、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

  楼清羽轻轻一笑,道:「那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迦罗德馨低声道:「皇兄生性好强,脾气是硬了些,不过他对你却是一片真心。还望二嫂耐心等待,皇兄必会接你回去的。」

  楼清羽淡笑不语。

  迦罗德馨走了以后,静儿留了下来。楼清羽虽然看不见童儿,但有这个孩子在身边,心下也是大慰。可是想到迦罗炎夜竟把孩子送到他身边,又不由为他担忧。

  楼清羽现在处理江南的产业已完全不避讳,虽然离开了迦罗炎夜,但还是想为他做些事情,至少在商业上帮帮他的忙。他不知道迦罗炎夜什么时候才会完全放下戒心,相信自己,但至少现在他还有耐心等待。

  楼清羽没有想到,他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年。这一年中,朝堂上翻云覆雨,行事大变。在崔相之后不久,林贤王因勾结外族而落马,林贤妃被查出纵火冷宫之事,打入了冷宫,不久被赐死,朝堂和后宫都是一片新格局。

  不过这些事都离他很遥远了。他从不想参与这些事,听过也如清风过耳,淡淡一笑。只是童儿始终让他惦记。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风到。

  三年一届的选秀活动又快展开了。皇上后宫稀薄,子嗣只有太子一人,便有许多大臣催促着皇上纳妃,但皇上一直不为所动。

  很快便是静儿满岁,再过几天又轮到童儿的六岁生日。

  楼清羽已经一年没有见过童儿,不知他过得如何,心中惦记。想到迦罗炎夜,知道他想必也是如此想念着静儿,一时心下感慨,不知二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将来是否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心下暗自决定,如果静儿满岁之际迦罗炎夜还没有决断,那他也无需再等下去了,就此收拾了东西,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这日,他像往常一样易了容,上街溜达溜达,想给秋儿和司锦的第二个孩子买点礼物。一个月前秋儿再次当了爸爸,这次是个男孩。

  楼清羽想到这是秋儿的长子,打算给孩子买个护身锁之类的。

  他在街上溜溜达达了半晌,买完东西,随意逛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打在腿上。

  楼清羽心中一动,四处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异样,以为是自己错觉,又继续前行,但随即又有一物轻轻敲在小腿上。

  楼清羽心下一凛,凝神向物体飞来之处看去,并无异常。忽然视线掠过,在一不引人注意的拐角处看见一青衣人,头戴斗笠,隐在墙角。那人见他望来,飞快掀起面纱一角,快步向巷子里走去。

  楼清羽浑身一震,眼神一亮,跟着闪进了那个小巷。青衣人在前方拐角处等着他,看他寻了过来,又快步向前走。楼清羽紧紧跟在后面,二人在凌乱狭小的巷子里左转右转,直到甩掉了所有暗卫,那青衣人才闪进一座独门小院。

  楼清羽紧追过去,大门露出一缝,并未关严。他迅速掠了进去,关好大门,回身一看,见那青衣人已掀了斗笠,浅笑盈盈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二哥——」楼清羽激动地叫了一声,扑了过去。

  此人正是失踪已久的楼清翔。楼清羽万万没有想到,他和父亲大哥寻找多年的人就这样轻松的出现在他面前,激动不能自已。

  「二哥!清翔!」楼清羽紧紧抱住他,几疑是在梦中。

  楼清翔轻轻挣开他,「好了,别抱这么紧。几年不见,你的力气渐长啊。」

  「我不是在做梦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为什么音信全无?你知道我和父亲还有大哥有多担心么?你的毒解了吗?你、你……」楼清羽激动得语无伦次。

  楼清翔拖着他的手走进厅堂,「放心,我这几年过得很好。我一直和他……隐居山谷,专心解毒,直到近两年毒已完全解了,才回来找你们。」接着笑道:「你身边的暗卫可真不好打发,我跟了你好几次,今日才找到机会和你见面。」

  楼清羽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低声问道:「真明……他好吗?」

  楼清翔面目含笑,道:「他也很好。」

  楼清羽见他眼底蕴着温情笑意,心下一亮,「你们在一起?」

  楼清翔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接,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过了片刻,才微微窘迫地点了点头。楼清羽想起刚才抱着他时的异样,低头望去,不由吃了一惊。

  「你、你这是……」

  楼清翔脸红,抚住已经隐隐隆起的腹部,微笑着道:「说来话长……」

  原来当年他和迦罗真明被北郡王软禁,利用密道逃了出去。迦罗炎夜当时派了刺客前来暗袭,其实并非要取迦罗真明的性命,只是想把他们截出京城,带到南方。

  那刺客确实下了毒,不过那毒对没有内力的人无效,只是让人失去知觉,犹如假死一般,但对有内力的人来说便麻烦了许多。

  楼清翔当时守护在迦罗真明身边,发现茶水有问题,代他饮了下去,结果自己中了这莫名其妙的毒物。

  二人化妆潜逃出京后,迦罗真明本有翻身的机会,毕竟他是大齐正统的继承人,手下自然有人接应。但是当时楼清翔不仅中了刺客之毒,还被北郡王下了许多药物,内力全失,几乎性命不保。

  迦罗真明为了他,竟放弃了皇位之争,带着他千里迢迢去寻找解药。其中艰辛不必多说,这几年来,他们一直躲在江湖上最为神秘的药谷之中,直到去年楼清翔才完全恢复了健康。

  「本想着今生我能守护他,保护他,却没想到反而拖累了他。」楼清翔笑道:「原来我真是自作聪明呢。」

  楼清羽不知说什么好。迦罗真明是真正一位重情重义之人,可以为了爱人而放弃天下,如此胸襟,让楼清羽钦佩,也……隐隐羡慕。

  「可是你怎么会……真明和炎夜不是都中了上代遗毒吗?」楼清羽盯着楼清翔的肚子感到匪夷所思。

  「也许是我们的心意感动了上苍吧。我也不知道……」楼清翔想到腹中的孩子,脸上便流露出慈爱温柔之色,微笑道:「总之,今日的一切,我们都不曾后悔!」

  离开楼清翔的小院,楼清羽心里说不出的轻松愉快。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后的释放。

  他仰头看着晴空万里,只觉生活如此美好,春风如此醉人,连脚下的步伐都轻快起来。他的眼前好似打开了一扇窗,似乎他和炎夜的隔阂,也可以慢慢消失殆尽。

  也许真是想什么便出现什么。

  楼清羽刚走到家门口,便看见一人头戴斗笠,站在门前。他呼吸骤停,停下脚步看着那人。那人也回过头来,虽然隔着面纱,但楼清羽却能感觉到那双炙热锐利的黑眸。

  「你来啦。」楼清羽笑得清雅悠然,心下却怦怦跳得飞快。

  「嗯。」那人低低应了一声,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

  楼清羽看着他,歪了歪头,道:「你来做什么?想好了么?」

  「想好了。」那人慢慢撩开面纱,露出久违的英俊面容,「我来接你回去。」

  楼清羽觉得他消瘦了一些,却更加成熟沉稳,不由微笑道:「你学会信任了么?」

  迦罗炎夜也轻轻一笑,「也许还学不会所有,但我会努力!」

  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流过。楼清羽上前拉住他的手,微笑道:「那回家吧。我们看看静儿。」

  迦罗炎夜没想到他如此轻易的便接受了自己,不由望着他,但觉这一刻,从未有过的宁静。

  一阵暖风从二人身旁缓缓拂过,楼清羽心下轻笑。

  绿树红桃千满枝,又是一年春风渡。

  春天,果然是个好季节。

  ——全文完——

  番外 回宫

  朝中的大臣虽然对楼贵妃的「死而复生」万分惊异,但皇家秘辛,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何况楼贵妃不仅回来了,还抱回了大齐国的第一位皇双子——迦罗坤静。

  现在迦罗炎夜的后宫中,可以说只有楼清羽一个妃子了。陈袖儿半年前已被偷偷送走。原来她竟与一位宫中侍卫暗中相恋,迦罗炎夜本来也只把她当妹妹,没有碰过她,偶然知道后给陈竟写了封密函,将此事相告,成全了陈袖儿。

  陈竟那边见信大惊,连夜送了三封请罪书,哀叹家门不幸。迦罗炎夜却不以为意,反宽慰了他一番,让他更加死心塌地的驻守边疆。

  剩下的几个美人、嫔妃,地位低下,不足道也,楼清羽也不放在心上。如今他恢复贵妃之位,已实为后宫之主。

  楼清羽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手下所有商号的帐簿交代了。

  迦罗炎夜只知道他在江南的产业,却不知他手下竟有如此多的商号,已隐隐是大齐国首富了,不由大吃一惊。

  楼清羽笑道:「这也没什么。我擅长的怕也只有这个了。」

  迦罗炎夜望了他半晌,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越是相处,越是觉得不了解你。」

  楼清羽笑道:「你自己慢慢发现不是很好?这些是我的所有,如今都摆在你面前,你可放心了?」

  迦罗炎夜没有看那些帐簿,原样交还他手上,道:「既然是你自己的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朕就不看了。」

  「真的相信我?」

  迦罗炎夜微微一笑,「这些商号掌握在你手里,比在别人手里更让朕放心。」

  楼清羽毫不客气地点头道:「这倒也是。」接着窃笑一声,道:「你倒算得精明,如今我竟成了你的『管家婆』了。」

  「这也名副其实。」

  二人哈哈一笑,前嫌尽去。

  迦罗炎夜了解楼清羽的实力。他既然能在短短几年内经营起如此庞大的身家,就是全部舍弃,也可再次卷土重来,如今他倒觉得自己「娶」到了宝。

  以前总觉得楼清羽淡雅不理世事,现在见他能力出众,且如此相信自己,也不由心中感动,更加钦佩楼清羽。

  楼清羽其实倒未想那么多。他早在嫁给迦罗炎夜的那一日起,就暗下决心努力接受这个人,与他同在这个时代走过风风雨雨。经过几番波折,二人折腾来折腾去又回到一起,也是缘分,何不好好珍惜?

  这些钱财本是身外物,再说他努力经营自己的势力,也不过是为了自保之余为迦罗炎夜分担些事务。

  楼清羽是死过一次的人,某些程度上有些大彻大悟。何况他对迦罗炎夜用情已深,既然对方主动示好,自己也要为彼此的幸福而努力。

  楼清羽回宫,最高兴的莫过于童儿。他已经六岁,长得小大人一般。听说爹爹和小弟弟回来,一路怀着雀跃的心情赶到飞翼宫。

  「爹爹——」童儿闯进内殿,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楼清羽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爹爹!爹爹!爹爹……」童儿在他怀里一直叫着,父子二人都激动不已。

  「呜哇哇哇……」静儿本来乖乖地坐在床上,此时看见爹爹紧紧抱着别人,感觉自己受到了忽略,于是大哭地引人注意。

  童儿跳下爹爹的怀抱,来到床边,看着静儿道:「这就是静儿弟弟吧?好可爱啊。」说着伸手摸摸他的头。

  「呜呜呜……」静儿呜咽地看着眼前人,一时忘记了哭闹。

  童儿越看他越喜欢,转头对爹爹道:「我能抱抱他吗?」

  「你抱得动么?」

  「爹爹小瞧我。」童儿撇撇嘴,笑咪咪地伸手,笨拙地将快一岁的静儿抱在怀里。

  楼清羽将他抱上床,帮他脱下靴子,让他和静儿滚到一起,笑道:「他可沉得很呢。」

  「不沉。」童儿吃力地将静儿举到自己的腿上,揉着他的小脸。

  可能真是兄弟,静儿已经不哭了,睁着圆溜溜地大眼瞪着童儿,好奇地在他身上摸了又摸。

  「弟弟真可爱。弟弟真乖。弟弟真漂亮。」童儿连连夸赞,低头在他小脸上啧啧地亲了两口。静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拉着童儿玉冠上垂下的绦穗,抓在手里把玩。

  童儿高兴,从怀里掏出个精美的玛瑙坠子,挂在静儿脖子上,道:「给你!给你!哥哥送给你的,喜欢么?」

  静儿拿起来就往嘴里送,童儿吓得大叫:「不能吃!吃不得!」

  楼清羽把坠子拿下了,道:「等他大点再给他,现在什么都往嘴巴里放,咽到肚子里就糟糕了。」

  童儿吐吐舌,点了点静儿白玉般的额头,哈哈笑道:「静儿是个小馋猫!」

  静儿也咧着小嘴傻呼呼地跟着笑。

  楼清羽笑道:「你还说他。你自己小时候也这样,抓到什么都要吃,让人一刻不安心。」

  「我才不这样呢。」童儿不承认。

  楼清羽挑挑眉,「你还不信?不信问你父皇,你那时候比静儿还淘气呢。」

  「问朕什么?」迦罗炎夜正好下朝回来,听说童儿从皇太后那里赶回宫来,连忙过来看看,正听见这一句。

  楼清羽笑着将刚才的事说了,迦罗炎夜点头应道:「你们兄弟都一样,谁也别说谁。」接着想起什么,对童儿笑道:「你那时候几乎天天把尿撒在父皇的衣袍上,你不记得了吧?」

  童儿大叫:「我才不会!我不信!」说着捂着静儿的小耳朵,道:「静儿不要听!爹爹和父皇说哥哥坏话!」

  静儿根本听不懂,以为哥哥在和他玩呢,笑弯了一双圆圆的眼,伊伊呀呀地兴奋叫着。童儿看他这么「听话」,不再理会双亲大人,继续喜孜孜地和静儿在床上玩。

  迦罗炎夜看着他们兄弟亲密地样子,又见楼清羽含笑一旁,顿时觉得一向清冷的内殿变得暖洋洋,从心底里涌出一股安宁温馨的幸福之感。

  楼清羽侧头,看见迦罗炎夜脸上的舒暖之情,不由心下一热,偷偷拉住了他的手。

  迦罗炎夜微微一愣,见孩子们就在一旁,外面还有宫人,不由有些羞赧,却又舍不得挣脱。

  好在童儿正和静儿玩得开心,并未注意。楼清羽将孩子们交给宫人,拉着迦罗炎夜的手,悄悄出了内殿,来到偏殿。

  「炎夜……」楼清羽动情地抱住迦罗炎夜,嘴巴贴上他的脖颈。

  迦罗炎夜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楼清羽忍不住笑道:「你这么紧张,以为我要干什么?」

  迦罗炎夜觉得又被他戏弄了,怒瞪着他。楼清羽刚才被一家团圆的情景所感动,并没想做什么,只是想抱抱他而已。此时被他这么一瞪,反倒蠢蠢欲动起来。

  他最喜欢迦罗炎夜这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露出这种「恼羞成怒」的神态,不仅感觉亲近了许多,也……分外让人有想要压倒的欲望……

  「炎夜,我已经回宫。」楼清羽在他耳边低声道。

  「那又怎么样……」迦罗炎夜已很久没有和他这么亲近,而且除了楼清羽,世上也没人敢这样对待他,竟不由有些紧张。

  「不怎么样,不过……你今夜在哪里留宿呢?」楼清羽慢吞吞地说,语气和眼神都十分暧昧。

  此时只有他们二人,迦罗炎夜也是男人,分开这么久,他一直忙于朝廷上的事,也无心于情欲,此时突然这么亲密,难免欲火上升。

  迦罗炎夜看着楼清羽近在眼前的俊美容颜,随着时间的历练,越发成熟雅致,不由心中大动,突然头一偏,主动吻了上去。

  他这一来,哪里还止得住,二人立时缠在一起,也不管什么白天晚上,互相搂着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

  楼清羽将迦罗炎夜压在身下,膝盖顶进他双腿之间,双唇纠缠,手指灵巧地翻入他的衣襟,在他身上探索。

  「呃……」

  这熟悉的双手,温柔的安抚,让迦罗炎夜觉得自己在这冷冰冰的皇宫中又活了过来。他浑身燥热,急切地扯开楼清羽的衣衫,让二人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在一起。

  飞翼宫的偏殿里,熏香缓缓,纱幕轻扬。

  宫人们都远远地守在外殿,童儿和静儿也在主殿玩得欢快,却不知他们的两位父亲大人正在大白天里做着爱做的事。

  迦罗炎夜从未在白日里与楼清羽在宫内寻欢,而且偏殿还随时有宫人闯进来的可能,二人不禁都有种偷欢的快感。

  「慢、慢点……啊——」

  迦罗炎夜情不自禁地闷哼一声,赶紧咬住枕面,怕声音太大引来宫人。

  楼清羽也十分激动,急切的渴望让他们衣衫都没有完全除下,迦罗炎夜甚至还半穿着龙袍。

  楼清羽将他压在身下,猛烈地出入着。他不喜欢急进,在这方面总是持久而有耐心。可是二人实在许久未曾亲热,一旦爆发一时都不可收拾,整整半个时辰,竟没有停歇过。

  「不、不行了……差不多了……你、你……」

  迦罗炎夜被他弄得实在不成了,不是他体力不支,实是想到此时此刻的时间地点,还有晚上的宫宴……让他不得不出声讨饶。楼清羽也到了爆发的临界点,终于低吼一声,射了出来。

  二人相拥着在床榻上躺了片刻,迦罗炎夜最先想起正事,慢慢起身,看了眼狼藉的龙袍。

  楼清羽仍趴在床上,冲他低低的笑。

  迦罗炎夜简直尴尬的要死。这可怎么办?大白天的,让宫人来重新服侍他换衣服么?

  他无奈地白了楼清羽一眼。

  以后有他在身边,自己的日子好过不了了……

  果然,迦罗炎夜的预想是正确的。

  十个月后,他和楼清羽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迦罗坤明。

  ——番外《回宫》完

  番外 多年之后

  「太子哥哥!」

  「嗯?什么事?」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从御书房缓步踱出,锦衣裘带,面如冠玉,容姿秀美,精神勃发,正是当今太子——迦罗坤泽。

  他刚和几位大臣议完事,正要向自己寝宫的方向行去,却被唤住,回头一看,是十四岁的长皇双子迦罗坤静领着二皇子、三皇子和长公主三个弟妹过来。

  「老三他们几个想念父皇和父后了,想让太子哥哥带他们去碧澄宫请安。」迦罗坤静微笑道。

  谁知他刚说完,十二岁的二皇子迦罗坤明连忙抢着道:「谁想他们了!我才不想,是小四、小五他们想。」

  他本来性子便好强别扭,又刚刚进入青春叛逆期,面子比纸还薄,嘴巴比鸭子还硬。

  迦罗坤泽道:「不行啊,父……父后临盆在即,我们等小皇弟或小皇妹出生后再去看他们好不好?」

  八岁的三皇子迦罗坤岚拽拽长公主迦罗坤燕道:「瞧,我说什么来着,父皇和父后要有新的小宝宝了,不要我们了,你这小胖妹还不信!」

  迦罗坤燕只有五岁,闻言含着手指,嘴巴一扁,立刻呜哇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新的小宝宝,我不要皇弟皇妹,我要父后!我要父皇!哇……」

  太子脸黑,长皇双头疼。

  「老四,做什么吓唬妹妹!乖,燕儿不哭,燕儿不哭哦……」太子斥责了三皇子一句,抱起五岁的小公主,耐心地哄她,柔声道:「父皇和父后怎么会不要燕儿呢,父皇和父后最喜欢燕儿了。」

  二皇子眉梢一挑,冷哼了一声。

  三皇子跺脚道:「那父皇父后走了这么久为何还不回来?我们去请安也不行么?一定是把我们忘了!」说着眼圈也红了,十分委屈的模样。

  长皇双对他们感到无奈,冲皇兄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这几个不好打发啊。

  迦罗坤泽只好哄道:「父后身体不好,父皇怕你们去了打搅爹爹休息。听说这几日父后就要生产了,等父后生完了小宝宝,我们一起去看他们好不好?」

  二皇子脸色一冷,「父皇他们都走了大半年了,如果这个月还不回来,我说什么也要带他们去的,太子哥哥,你别想拦我。」

  迦罗坤泽心里算算,过了这个月应该没问题,便微笑道:「好。如果父皇他们这个月还不回来,我亲自带你们去找他们。」

  二皇子这才怏怏作罢,扯了扯老四老五,道:「走,三哥带你们玩去。」

  迦罗坤静忙道:「玩什么玩!刚把你们从后花园逮回来,太傅等久了,快去书房!」

  「不去!那些个老头子讲话啰哩啰嗦,烦死了。我不听课,我带他们骑马去!」

  太子喝道:「胡闹!他们才几岁,骑什么马!岚儿也就罢了,燕儿是个女孩子,都快被你带坏了。你这臭小子,赶紧给我去御书房!非要我亲自拧着你耳朵去不可是不是?」

  二皇子缩了缩肩,撇嘴瞪了他一眼。

  除了父皇和父后,也只有这位长兄太子能压得住他。迦罗坤静虽然也是他哥哥,但到底是个双儿,没有太子这般威势。

  太子见他不说话了,冲他招招手。

  二皇子戒备地走到他身边,瞪着眼问:「干么?」

  迦罗坤泽一把把他拽到一边去,夹住他的脖子低声道:「小子,再带着他们胡闹,看我还让不让你出宫!」

  「我哪里胡闹了!」二皇子不服。

  「那为什么不听你二哥的话?」

  二皇子撇嘴,嘟囔道:「他就比我大两岁,还是个双儿,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臭小子!老二是个双儿都比你懂事。我看下个月的议事上我也不用举荐你了,干脆还是带你二哥出使津国好了。」

  「别!别!」迦罗坤明慌了,连忙拉住他道:「上次你就带他去的,这次也该轮到我了,大哥你不能偏心眼!」他一急,就忘了称呼太子,直接叫他大哥了。

  迦罗坤泽哼了一声,压着他脖子低声道:「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二皇子挣扎了良久,才一脸痛楚,不甘不愿的应道:「我这就带老四他们去书房。」

  「还有呢?」

  「……去碧澄宫的事我也不提了。」

  「乖。」太子满意的笑笑,摸摸他的头,赞道:「真是好孩子。」

  迦罗坤明打了个冷颤,觉得他大哥这语气实在恶心,却又不敢吭声。心想大哥笑起来真像只狐狸,简直尽得父后的真传啊。

  看着桀骜不驯的二皇子乖乖带着老四老五向御书房而去,皇长双迦罗坤静笑道:「还是大哥有办法啊。」

  「辛苦你了,静儿。我最近政务繁忙,顾不得他们,你多盯着点。尤其是老三,这小子性子越来越野了,父皇和父后又不在身边,可别让他嚣张到天上去。」

  「他总说我是个双儿,不听我的。」长皇双子摊摊手,无奈道。

  「双儿和女儿又怎么了?父后不是常说男双女平等么。是你性子太温和了,把他宠坏了。」

  「大哥,你不是也把我宠坏了么!」皇双子笑道。

  「你可是我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弟弟,当然要宠你。」太子笑笑,拉起他的手,道:「走,陪我用膳去。下午我还要去碧澄宫给父皇送奏折呢。」

  太子对这个双儿弟弟最是疼爱。因为他无论怎样都记得,静儿是他千求万盼,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一个兄弟。当然,后来老三那家伙出世时他也是十分疼爱的,可那小子就是没有静儿乖巧可爱,常常让他十分头疼。

  唉……想起要带那只小老虎出使大津,迦罗坤泽觉得太阳穴现在就开始突突直跳了。

  下午迦罗坤泽来到碧澄宫,在清凉的洛水园畔的青藤长廊下,看见他要找的人。

  「父皇。」他高兴的过去,在那人的竹榻前行了礼。

  那人微微抬起倦怠的双眸,望着他笑道:「童儿,你来了。过来坐。走了一路热了吧?朕让人给你端碗酸梅汤来。」说着要支起笨重的身子。

  「哎呀父皇,不用了,您快快躺下。」童儿慌忙扶住他。

  「好了,酸梅汤来了,你小心些,别动了胎气。」楼清羽端着东西从长廊那边过来,将他按了回去。

  「朕又不是易碎的花瓶。」迦罗炎夜不悦道。

  「你当然不是花瓶,哪里有你这么胖的花瓶。」楼清羽笑道。

  「你说什么!」迦罗炎夜抬高声音。

  「我开玩笑呢,莫气莫气。」楼清羽含笑安抚他。

  「朕这个样子都是谁害的?你敢笑话朕!」

  「不敢不敢!哎呀,孩子面前,不要闹气。」

  童儿在一旁捂着袖子偷笑,迦罗炎夜气道:「你笑什么!」

  童儿赶紧上前,趴在父皇身边道:「童儿错了。父皇不要生气,也不要怪爹爹嘛。」

  迦罗炎夜觉得有些吃力,笨拙地侧过身子躺着。

  童儿看着他「雄伟」的肚腹,小心地上前摸了摸,问道:「父皇,您这次什么时候生啊?」

  「不知道!热死了,酸梅汤来。」迦罗炎夜没好气地一伸手。

  「是。」楼清羽忙给他递了碗过去。

  童儿道:「今儿个小三又闹事,非要带岚儿燕儿他们过来请安,让我拦住了。父皇啊,您这个月再不生,我可拦不住小三了。」

  「什么时候生又不是朕说了算!你自己问问它。」迦罗炎夜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蹙眉道:「明儿是怎么回事?前年朕去江南游巡了大半年,也不见他这么想朕。」

  「谁让他有恋父情结啊。」童儿说着瞥了爹爹一眼。

  迦罗炎夜闻言,不悦地瞪着楼清羽,「朕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却原来最着紧的不是朕。」

  「怎么会,那孩子很孝顺。」楼清羽忙笑道,暗中瞪了童儿一眼。

  童儿连忙转移话题,「父皇,有几封重要的奏折,孩儿做不了主,都带了来,请您御批。」

  迦罗炎夜皱眉不耐道:「让你爹爹批吧,朕懒得看。」

  童儿忍不住又问:「父皇,静儿也想来看您呢。您产期是什么时候啊?上次御医不是说六月末吗?现在都七月初了,还没动静呢。」

  「呵呵,这孩子可能不大想出来,和生你时一样。」楼清羽笑着在旁接口道。

  「是吗?」童儿眨眨眼,好奇道:「那我那时候赖在父皇肚子里多久啊?」

  「反正时候不短。迟了好多天,若不是……」楼清羽想起当初帮迦罗炎夜催产的性事,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但仍然记忆犹新,不由突然噤口。

  迦罗炎夜显然也想到那里,登时狠狠地剃了楼清羽一眼,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

  楼清羽扶住他,问道:「你要干什么?」

  「躺累了,起来走走。」

  「我扶你。」

  「不用了,你和童儿去批奏折吧,朕让王宫侍扶着转两圈就好。」

  王宫侍扶着迦罗炎夜在洛水池畔散步,楼清羽和童儿来到一旁的小亭里批阅奏折。童儿还唠叨着迦罗坤明不听话,尽给他惹麻烦,快要带坏两个弟妹了。

  楼清羽闻言,无奈地撇嘴笑笑。

  他和炎夜本来给这第二个儿子取名「坤明」,是为了纪念已和楼清翔隐居山野的迦罗真明,同时心中也望儿子能有几分迦罗真明的温文尔雅、包容睿智。

  谁知这小子竟和迦罗炎夜像了个十足十,性子任性不驯不说,小小年纪便心野得很,亏得童儿还能制住他几分。

  楼清羽正和童儿说着话,忽闻池畔传来王宫侍的一声惊呼。

  「陛下!陛下!」

  楼清羽抬头望去,见迦罗炎夜抱着肚子靠倒在池栏边,王宫侍扶着他摇摇欲坠。

  「炎夜——」

  楼清羽立刻飞奔过去。

  「陛下,用点力,再用力推……」沈秀清扶着皇上的双腿催促道。

  迦罗炎夜靠在床头,脸色因为痛楚而变得狰狞。

  「秀清,怎么样了?怎么这么慢啊?」楼清羽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心疼地握住迦罗炎夜的手,焦急地道。

  沈秀清道:「皇上年纪大了,自然会吃力点,快了!快了!」

  迦罗炎夜虽然保养得好,但到底已经四十岁了,生产自然没有年轻时顺利。

  其实楼清羽并没想过要这么多子女,他秉持着现代观念,孩子不用多,两三个就足以了。可是在重视子嗣的古代,孩子当然是希望越多越好,甚至迦罗炎夜都不赞成他的想法。

  不过如今他们已经有了三子一双一女,已经足矣,却没想到竟又意外有了一个小生命。

  这个时代没什么好的避孕措施,这孩子绝对是计划之外的。

  楼清羽看着迦罗炎夜辗转呻吟的样子,心下疼惜。因为生燕儿的时候差点难产,还让迦罗炎夜叹息不愧是个「千金」,就是比那些小子们矜贵。当时楼清羽便下定决心那是他们最后一个孩子,谁知他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还是有了……

  「嗯——」

  迦罗炎夜已经被密集的阵痛打败,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巾,痛楚地呻吟低吼。楼清羽现在已经锻炼出很强的心理素质,不停地帮他擦汗,鼓励安慰他。

  那高高的腹部小山一样向下涌动着,楼清羽只希望这次生产顺利,不要向上次那般让他惊心动魄。

  这么多年,已有了几个弟妹的迦罗坤泽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父皇临产,不由惶惧无措地在外殿徘徊。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是在内殿几个宫人时进时出中,他还是能间歇地听到父皇低哑的嘶吼声。

  天……生孩子这么辛苦么?父皇以帝王之尊,竟然能生下这么多子女,真是厉害!

  听说在他前面还有一个夭折了的双儿哥哥呢,那连这个即将出世的弟妹在内,父皇一共生了七个呢……

  迦罗坤泽在那里胡思乱想,看着外面渐渐深暮的天色,心里算算已经好几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哎呀,急死了……

  王宫侍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还在,道:「太子殿下,您还是先回去吧,这里还有些时候呢。」

  「王宫侍,怎么这么久啊?」

  「皇上年纪大了,是吃力点,不过沈御医在呢,不会有事的。」

  迦罗坤泽叹道:「以后我一定为父皇分忧,再不惹父皇生气了。」

  王宫侍道:「您什么时候让陛下生气过?陛下常说您是他最贴心的儿子。」

  「唉……王宫侍,你说父皇生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辛苦么?」

  「这个奴才可不知道,您是在苍州出生的,那时奴才还没伺候陛下呢。」

  「爹爹还在陪着父皇吗?」

  「是啊。陛下每次生产,殿下都在身边的。」

  迦罗坤泽又伸长脖子向里望望,只觉有些心惊肉跳,仍不放心地守在门外。终于天快明时,内殿里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迦罗坤泽心下一喜。

  王宫侍出来报喜,含笑道:「恭喜殿下,陛下平安生产,给您添了位双儿兄弟!」

  迦罗坤泽大喜,「父皇怎样?我现在能进去么?」

  「殿下,您怎么能进去呢?放心,陛下没事,已经睡了过去。殿下您先回去,明日再来探望吧。」

  童儿知道父皇「母子」平安,也安下心来。他急着想见见新添的小双儿,可是现在又不方便,只好悻悻地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他再次来请安,进了内殿,见父皇已经醒了,正和爹爹一起看着新生的婴儿。迦罗坤泽兴奋地凑过去,逗了逗襁褓中的弟弟,喜笑颜开道:「恭喜父皇父后!我又有了一个双儿弟弟了。」

  楼清羽笑道:「好了,你今日就赶紧回宫去吧。告诉明儿他们,我们再过一个月就回去了。」

  「那我能带静儿他们来看望新弟弟吗?」

  迦罗炎夜道:「再过几日,待朕身上好点,你再带他们过来吧。」

  「是。」

  迦罗坤泽喜孜孜地回了宫,报告大家父皇这个好消息。

  这是迦罗炎夜和楼清羽的最后一个孩子,一个月后赐名迦罗坤雅。

  大齐史册上记载,齐威帝一生与皇后楼氏共孕育了三子二双一女,分别是太子迦罗坤泽,二皇子迦罗坤明,三皇子迦罗坤岚;皇长双迦罗坤静,二皇双迦罗坤雅;和唯一的长公主迦罗坤燕。

  而齐威帝此生除皇后楼氏外,再未册立过其它嫔妃。恩爱之情,后世钦羡。

  ——番外《多年之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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