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红楼情劫 第一卷 怡红潇湘》  作者:脂胭 

[非BL]《红楼情劫 第一卷 怡红潇湘》  作者:脂胭


红楼情劫 内容简介
红楼一梦,长也不长。入梦者无不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作者开篇有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吾辈翻阅此书时,岂以作者为痴男傻女立传而笑谈焉!痴人说梦,缘因入梦矣。台上之人为疯子,台下之人为傻子。初因痴而傻,再因傻而疯,疯疯癫癫,痴痴傻傻,法缘尘缘,到头来,只是一梦焉。空,色,情三字乃石兄对梦中有名有姓之少男少女的总括。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此为总评。

红楼梦中人皆因情而生劫,应劫而生情。情不灭,劫何了?
绛珠初因灌溉之德而下世应劫——红楼情劫之怡红潇湘,此卷以正续的手法为你圆一个“冷月葬花魂”的红楼梦。
泪已干,甘露尽。世外仙姝引隔世再生劫——红楼情劫之水溶潇湘,此卷 “沉酣一梦终需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红楼情劫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八十一回 王夫人初议金玉缘 (1)
  且说夏家金桂自嫁于呆霸王薛蟠为妻后,先以自己的陪房丫环名唤宝蟾者勾引薛蟠移情,然后设计摆布香菱。所幸薛姨妈与宝钗处置得当,让香菱搬去与宝钗作伴。而迎春婚后无奈惧孙绍祖之恶,虽为明媒正娶,却过得连荣宁两府的丫环也不如。在大观园中住了三日后,在刑夫人处又住了两日,有孙绍祖派婆娘媳妇来接,只得勉强忍情作辞而去。
  回头来说香菱果然跟随宝钗去了,因早先在薛呆子房中,已落下病根。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痨之症。薛姨妈并宝钗也请医诊视服药,都无效验。眼看八月已过,园内各处或蓼花苇叶飘飘落落,或翠荇香菱寥落凄惨。
  香菱独自卧于床上,心想自己从小便被拐子拐走,养大后又被卖于薛蟠这个不知女儿心性,见一个爱一个的浑男人。弄到如今,空落了一身病,还被他们凌辱打骂,真是愁肠百结,平日里的那些女儿痴心早已烟消云散了。
  此时薛宝钗正巧进来看她,见香菱独自躺在那儿,逐笑着上前推她道:“可知是越睡越想睡了,还不快快起来随我进园子里走动走动。”香菱心知宝钗怕自己老呆在屋中,整日胡思乱想,欲开解自己,故也勉强起身道:“那只能烦请姑娘稍等一下了,我换身衣衫,梳洗一下才好。”
  宝钗见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可言,心里也不禁咯噔一下,只是面上却再不肯露出一丝半点。“我那儿有一瓶外番进贡的香精露,最是性平气温,送与你吃倒是对症了。”说完,也不待香菱答话,就朝外面喊道:“莺儿,把我早上才刚让你收起的那瓶香露取了来。”
  莺儿在外面应了一声,就听脚步声走远了。
  “姑娘何必白白糟蹋这些贵重的东西,我这病也不是马上就没了的,现在吃着药就快好了。”香菱忙欲阻拦道。她有她的思量,想自己无依无靠地在这里,论身份又只是买来的奴婢而已。幸遇上姑娘了,不把自己当下人看,简直就跟亲姐妹似的。自己又何苦再给姑娘添乱,惹那等不知内情的婆子媳妇埋怨自己眼高手低。
  宝钗却笑说道:“你可别再说此等混话了,饶是什么贵重物事儿,还能贵重过人的身子?说你平日呆,你还真真理不清这些了。”香菱一听此话,也知自己错会了宝钗的好意,只得赶紧拿过外衣来穿上。没等她将最后一缕头发束上,莺儿却已经进来了。“姑娘,太太叫你快过去商量什么事儿呢。”边说边将一个精致无比的玻璃小瓶放在了桌上。宝钗也不理会,只是叫香菱梳洗好了就出去走动走动,如此这般嘱咐了半天,方才带着莺儿往薛姨妈的上房过来。
  宝钗知道母亲要与自己谈什么,想必还是为了“金玉良缘”。原本是哥哥娶亲后就要开始张罗此事,只因嫂嫂品性尖酸,成天在家里闹得慌,才一直拖了下来。这几日哥哥也被闹烦了,每日早早就带着几个小厮出门了。而家里那位与她的陪嫁丫头宝蟾天天有事没事都要斗上几句,不过也闹不出什么新鲜来了,只是白让亲戚朋友听着笑话罢了。

正文 第八十一回 王夫人初议金玉缘 (2)
  莺儿打起帘子,宝钗还未走进正屋,便听见姨妈和母亲的说笑声。“从我们家的那几个丫头算起,再没有比宝丫头好的了。论模样,论学识,哪一样不是拔尖的。更别说她的好脾气,为人处事的稳重,若能成了,真是我那个孽障前生修来的福份了。”王夫人说道。
  薛姨妈正好见着宝钗进来,忙招手道:“快过来,我的儿,你看你姨妈把你夸得,真是叫我都有些害臊了!”宝钗原是笑着走了进来,一听此话,忙伏到她母亲怀里不吭声了。王夫人见了,更是喜欢,笑道:“你看宝丫头平日里是最稳重和平的,只是到了妹妹这儿,就还是小儿女的模样了。”薛姨妈笑笑,拢了拢宝钗耳边的一缕头发,略微悲伤地说道:“姐姐可是不知,这么些年若是没有宝丫头在身边,我恐怕早就去了,也省得看那个孽障东西惹是生非了。”说到这儿,联想起近日夏金桂和宝蟾闹得合家不宁,两人都顿时没了言语了。
  还是宝钗坐起身来,对薛姨妈说道:“妈,哥哥也是一时迷了心性,如今既成了家,过好过坏都是他的造化,妈还是保重身体要紧!”王夫人听了此话,更加对宝钗另眼相看,因说道:“妹妹,宝丫头说得在理,蟠儿的事你就少操点心了。等宝丫头与我那个混世魔王成了亲,我们姐妹俩亲上加亲,你就搬我那儿住去,也让我老了有个伴儿说说话儿。”
  薛姨妈听到这里,不禁拿眼瞅了一眼宝钗,然后方才接着说道;“姐姐的心意妹妹何尝不晓呢?妹妹也在思度宝丫头带着的那把金锁,当初那个和尚曾说过,以后必要一个有玉的方能配它。现在想来,宝玉对女孩子又是极上心的一个人。宝丫头嫁给他,我原也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只是,”说到这儿,薛姨妈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宝玉的心思,我就怕耽误了两个好孩子。”
  王夫人听了,忙解劝道:“妹妹此话差矣!宝玉那孩子我这个作娘的清楚,他虽说平日里爱在姐妹堆里打转转,但毕竟还是我们大户人家的孩子,礼义廉耻四个字心里装的还是清楚的。况且,我也正准备近日与老爷商量,就要将他搬出那个园子。姐妹们都大了,老住在一块儿也不是一回事了。至于林丫头,只因打小儿两人都在老祖宗那儿一块儿住,一块儿吃,情份比别个姐妹深些,那也只是兄妹情谊。等宝丫头与玉儿成了亲,只要赶紧给林丫头找个门当户对,心性好的人家,也算对得起她早去的娘了。”
  薛姨妈见王夫人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没有不满意的了,而且宝钗也一直没有再吭声,显见她心里也是默许了这门亲事。王夫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方才告辞回荣国府去了。此事既然已向宝钗挑明了,剩下的就是到贾母那儿吹吹耳边风,尽快将此“金玉良缘”定下来。宝钗陪着母亲略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会儿香菱的病情,到底还是又说回到兄嫂那点事方了。
  莺儿原在外间与另外两个丫头打络子玩,却只见宝玉带了茗烟往这边过来。“宝二爷,今儿怎么想起过我们这边来了?”莺儿笑吟吟地打了声招呼。宝玉笑呵呵地只是问:“宝姐姐和姨妈在不?”莺儿并没说话,只是用眼睛递了个眼神,示意正在屋内说话呢。薛姨妈已经一迭连声地在屋内喊道:“我的儿,快进来吧!我正和你姐姐拉家常呢。”
  

正文 第八十一回 痴公子小悟南华经(3)
  宝钗抬头一看,正见宝玉进来,宝玉请过安后,薛姨妈忙让他在炕沿边坐了,然后抚着他的手说道:“我的儿,正念你呢,你可就来了。”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系着双色石斑丝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还有那块大如雀卵的玉。“宝姐姐,你都好久没过园子里去了。今天正好刚从舅舅处回来,就过来看看姐姐和姨妈。”
  宝玉蹭到薛姨妈身边说着话,眼睛却只斜吊着看宝钗。只见她仍穿了普通的半新不旧的家常衣服,头发随意地挽成髻,只坐在坑沿边一手托着杯碟,一手捧着茶杯往嘴边送。喝了口茶,宝钗却也并不正眼看他,只回了一声:“还好,香菱那儿也不知怎样了,我过去看看。”说完便掀开帘子,招呼莺儿出去了。
  薛姨妈抚着宝玉的手说:“别理宝丫头,今天心里不自在,刚才跟我说话就闷闷的。既过来了这边,晚饭就留在这边吃了吧。我让他们烫一壶好酒,再把你喜欢吃的刚糟好的鹅信、鹅掌弄些上来。”
  宝玉倒有些着急,“姨妈,姐姐可是身上不舒服?难怪最近都懒得过去看我们了。听说香菱病了,她现在身子可大安了?”听宝玉如此问,薛姨妈心里更不是滋味,自己那呆头儿子竟生生连宝玉这个外侄都不如。又一想,宝玉既如此能在女孩子身上下功夫,宝丫头嫁给他,总比嫁到那不知深浅的人家强些。想到这厢,薛姨妈的眼圈不禁红了,忙扯出身上的手帕来擦拭。宝玉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讪讪地说了几句不搭边的闲话,然后以老祖宗留了晚饭为由告辞出来。
  茗烟眼瞅着宝玉闷闷不乐地骑上小厮牵过的马,自己忙牵着另一坐骑凑过来问道:“二爷,回园子吧?”宝玉听着,心里却感觉很是无趣。自己对待这些姐姐妹妹,就差掏心挖肺出来给她们看了。为何她们总是如此好一阵,歹一阵的捉弄他呢?想来,自己这些年来花费在她们身上的心思,倒全是白费了。又者,若是真如以前所看的《南华经》上所曰“巧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那自己整日里劳心劳神地为这些姐妹,岂非正是白担了那巧者和智者的名号?
  罢了罢了,从往后,倒要像无能者那样,方可无能者无所求也。宝玉这儿为着宝钗莫明又冷淡了自己,心里正不对味儿呢。再加上二姐姐迎春嫁了孙绍祖那个中山狼,听说三妹妹探春也要寻人家了,宝姐姐是早搬出园子的了,眼看着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一个一个就都要离自己而去了。想着想着,人竟又痴了。
  茗烟见宝玉眼也直了,问话也不应了,吓得忙退回到薛姨妈的院子里。“姨奶奶,我们小爷怎么啦?怎么从您老这儿一出去,人竟变痴呆了,现在还坐在马上发怔呢!”薛姨妈正在一个人抹泪,一听这个消息,忙扶着丫头同喜就出来看宝玉。而宝钗原本也没走开,就在附近,听见了此话,前后脚也跟着过来了。
  

正文 第八十一回 痴公子小悟南华经(4)
  “快把宝兄弟扶下马来,到屋里躺躺。你再马上回去请太太宣个太医过来瞅瞅。”宝钗穿过街门后,眼见薛姨妈慌得失了神,只知道抱着宝玉在那儿哭呢。她忙指挥着就近的几个小厮先帮着茗烟扶宝玉下马进屋,然后又叫茗烟先回那边转告一声王夫人,顺便领太医过来。等这些事儿都安排妥当了,宝钗方步入宝玉歇息的屋子。薛姨妈拉住宝钗忙问道:“你姨妈那边派人通知没有?”宝钗握着母亲的手安慰道:“已叫人去说了,妈妈不用着急。我看宝兄弟只是这几日操心的事太多,不相干的。”
  薛姨妈终究还是不放心,一直守候在宝玉身边。而宝钗眼见宝玉突然又像上次闹林妹妹要走时那般,心里也觉得很是沉重。不一会儿,王夫人就在玉钏儿等人的簇拥下坐着车儿过来了。一下来,王夫人忙拉着薛姨妈的手眼泪直往下掉,“妹妹,宝玉可好些了?我原本让他出来散散心,省得老呆在家里被他老子逮着训斥。怎么出来一会儿,人就不行了呢?”薛姨妈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宝钗上前回道:“姨妈,宝兄弟现正在屋内歇息着。还是叫太医先进去看看再下定论不迟。”王夫人身边的玉钏儿忙喊道:“王太医,快随他们进去瞅瞅宝玉。”随着话音,王太医拎着一个医箱与丫头莺儿进去了。而宝钗则与玉钏儿一起扶着王夫人,陪同着薛姨妈往外屋里坐着去了。
  当薛姨妈正讲着宝玉告辞出门,王太医已经与莺儿一起出来了。“王太医,宝玉究竟怎么啦?”王夫人问道。王太医忙躬身答道:“无妨,无妨,小哥儿只是虚火上升,又因前日里受了些风寒,一直未调理。只要将此药方照单捡来,服上三剂,平日里饮食清淡些很快就可痊愈。”王夫人身边的玉钏儿忙从身边取了两个金锞子,并一些碎银奉上,然后接过药方领着王太医出去了。
  宝钗对王夫人说道:“姨妈,宝兄弟现在人还昏迷着,若是由着下面的人给背回去,恐怕难免又传到姨父耳中多生事端。再说,现在外面小风吹着,吸了冷风回头又该嚷肚子疼了。最好是用椅子让他坐了,然后支个门帘遮着不加声张地就给抬回去。”
  王夫人听完后只是抚着宝钗的手背,一个劲儿地喊着:“我的儿,你真是在为宝玉着想呀,想事想得周详。妹妹,还是叫几个小厮用藤椅把宝玉给我抬回去吧!在你这儿确也不太方便。”王夫人听完王太医的医嘱,心中的石头早已落了地。此时想起前面与薛姨妈所提的事儿来,俞加感觉若是能让宝钗嫁于宝玉,那才真的是让自己往后的日子也能有份依靠了。现在不比以前了,让这两个孩子分开些也好,省得落人口实,又横生枝节。这边自有人招呼小厮回荣府去抬藤椅,不一会儿,去的人又带了几个人回来。薛姨妈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碍,忙指挥着四五个小厮将宝玉先轻轻地放在藤椅上,由着那些人在王夫人的带领下,抬着宝玉往大观园而去。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八十二回 慰颦卿惺惺相惜情 (1)
  再说香菱听了宝钗的话,独自一人慢慢从角门往潇湘馆而来。出亭过池,眼前豁然掩映着叠叠翠竹。顺着游廊刚走出来,便看见黛玉的丫环雪雁正与王夫人房里的一个丫头在甬路尽头小声说话。香菱走上前去,雪雁一侧脸看见了,忙笑着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今儿可大好了些?姑娘刚才还念叨你呢。”那个丫头早已经一转身出了潇湘馆。香菱歇了一口气,说道:“可不是,今儿感觉好些了。对了,姑娘在房里吗?”雪雁则边走边喊道:“紫鹃姐姐,香菱来了。”
  一挑帘子,紫鹃露出了半边笑脸来,“姑娘,你看看连香菱今儿都出来到处走动了,姑娘身上才好些,还是别老怄在房里才好。”紫鹃这厢让香菱进屋,雪雁也跟着进来,拉着紫鹃上一边嘀咕去了。走入屋内,香炉残烟袅袅,隐隐还有些药草余味缭绕。黛玉只靠了一个枕头,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人似醒非醒。
  香菱忙上前拉着黛玉的手,“姑娘怎么气色倒不比从前了?”黛玉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来,含笑让香菱坐在边上。黛玉笑道:“我这一天两天不都是这个样儿吗?你何苦咒我来着?”香菱说道:“我自己还不知道今儿过了明儿怎样呢?好好的咒你……”。
  黛玉的脸马上飞红了,忙用手来遮香菱的嘴唇,“罢!罢!算姐姐我说错了还不行吗?”香菱本也心疼黛玉的身子,接着话头说道:“姑娘,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平日里但凡把那些事情看开些,心思也不会一天沉似一天了。”香菱能说出此番话,自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黛玉一听那个“情”字,心中一动,眼圈不禁又红了。
  紫鹃正好端了一杯茶走过来,嗔怪着将茶塞到香菱手中,才说道:“原想指望你逗着我家姑娘出去转转,这倒好,人没出去,眼泪倒先下来了。”黛玉回瞪了一眼紫鹃,方说道:“快出去吧!刚刚不知道跑哪儿去嚼舌根去了,这会儿倒凑过来瞎忙活来了。”紫鹃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我倒想出去,只是刚听见雪雁说,宝二爷他突然晕倒在姨妈那边了。”黛玉一听,一口气没喘上来,伏在枕头上嗽个不住。还是香菱忙问道:“何时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说呢?”雪雁在旁边答道:“我也是刚听太太房里的姐姐彩云说,姨太太那边差了个小厮过来,说宝二爷晕倒了,这不太太带着玉钏儿姐姐急急忙忙赶过去了。”
  香菱心知定是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儿了,既有事,便也坐不住了,眼看黛玉房里已乱作一团,自己便告辞回去了。黛玉猛咳了一阵后,稍稍歇了歇,方才回过气来指着雪雁说道:“你别在屋里杵着了,快到前面看着点儿,有了消息就快回来报个信儿。”
  雪雁正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绞着手帕。紫鹃回过脸来啐了一口,“呆丫头,快去呀!”雪雁嗯了一声,忙掀开帘子跑开了去。黛玉接过紫鹃递过的水杯漱了口,方才平息下来,斜歪在身后的抱枕上。紫鹃心知宝玉病了的事若是不说,黛玉这一出去也会听见,此时眼见她只是眼红红的,闷在那儿发怔,自己便也不劝解她,只在边儿上拾掇着黛玉旧日的书稿。

正文 第八十二回 慰颦卿惺惺相惜情(2)
  此时荣府内,众人七嘴八舌,说东道西,早把宝玉晕倒的事儿传得要多邪有多邪。有说是大观园里阴气太重,小鬼缠身了。有说是宝二爷平日里口无遮拦,惹恼了神人仙姑的。只除了贾母那儿,鸳鸯等一干人还尽量瞒着掖着,并没闹开。
  当王夫人将宝玉送回怡红院后,袭人,麝月二人自然又比旁人更加地忙乱十分。因前面太医已经说了无碍,只需静养,所以王夫人只是嘱咐袭人小心照料,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才在旁人的劝说下带人离开了。这边王夫人前脚离开,后脚李宫裁、探春、惜春便领着各项人等相携而来。因宝玉还未清醒过来,仍旧睡得昏沉沉的。大家也只是坐了半晌,眼瞅着宝玉并无大碍,悄悄地嘘唏了两声,然后向袭人告了辞,各回各的住处罢了。
  袭人送完她们回来,见宝玉神色清明了许多,口中却喃喃自语,“好妹妹,我是不能好了,除非老祖宗、太太依了我。你放心,我只认定了木石姻缘。”见秋纹刚好端了药进来,忙净了手,拿过一个自己旧日用过的玫瑰花瓣装的抽纱枕头垫在宝玉身后,才接过碗来,与秋纹一起将药给宝玉服下了。等秋纹出去了,袭人还怔怔地不知所措,暗自吁叹自己劳心费神地想保全他,可他的心里眼里除了黛玉是再无他人,将来即便是有了那等不才之事,纵然是太太面前没有脸面,自己也连葬身之地都没了。不觉越思越伤心,禁不住偎在一边落下了泪来。
  突然感觉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袭人忙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一看,却是林黛玉抿嘴笑着站在身后。“好端端的,怎么又哭起来了?我可听说他没事了,这不是好好个儿的躺在这儿的吗?嫂子你且放宽些心吧!”黛玉笑道。袭人没好意思地啐了一口,“姑娘现在越说越没谱了,这话儿要是传到那起嚼舌根子的嘴里,还不如现在就把我勒死干净。”
  正好凤姐扶着贾母,还有刑夫人、尤氏等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正听见那末了一句,凤姐便大惊小怪地笑骂道:“呸!呸!呸!大白天的什么死啊活的!”袭人回头一看,忙上前请安。黛玉笑着悄悄拉着凤姐说道:“刚刚我进来时就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抹眼泪呢。这会子床上那位还没醒,你又来招她!”
  凤姐却只是牵着黛玉的手对众人说道:“老祖宗说得真是没错的,就你们两个玉儿呀,一天也没有让人省心的时候。”黛玉一听,知道凤姐又在拿她说事儿呢,红了脸甩开凤姐的手,挨到贾母身边坐下。
  袭人和秋纹早已将贾母等让至榻前坐下,另挪了两张椅子请刑夫人、尤氏坐了。贾母只是问:“宝玉药吃了没有?怎么还没醒呢?”袭人道:“药刚喂下了,刚才有些要醒的动静了。”刑夫人劝慰道:“老太太别心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医们都说没事,醒来只是早晚的事。”
  贾母却听不得此话,“你们平日里倒是个个贤德,有了不是就都拿话来蒙我。这会儿看我已是一把老骨头了,也指望不上你们甜言蜜语来哄我开心,总之宝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
  

正文 第八十二回 探宝玉装腔作态语(3)
  尤氏忙上前帮刑夫人遮掩道:“老太太,您就放宽些心吧,宝玉有那和尚道人说的通灵宝玉保佑,很快就会没事了。”贾母一听此话,心里才算是略微定了下来,忙招呼道:“袭人,快把宝玉的那块玉像上回那样挂起来。”袭人自然遵照。贾母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怡红院里的其它丫头好生服侍,方才与凤姐携了林黛玉一同往自己所住的上房而去。而刑夫人和尤氏碰了一鼻子灰,再不敢轻易开口,告辞后坐车也各回各府里去了。
  且说林黛玉跟着贾母回到上房,自从搬出这里以后,黛玉现在整日都是在园子里与姐妹们一起单由小厨房另做。因贾母留她吃饭,所以也就跟着过来了。穿过弄堂,便进入后院了。因李纨在园子里照看姐妹,所以捧饭之人换成了鸳鸯,而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依旧。现在吃饭的人少了,贾母正面榻上独坐,黛玉坐了左面第一张椅,而王夫人则坐了右首第一个位置。鸳鸯和熙凤立于左右布菜。
  饭毕,丫环们捧上茶来漱口后,盥手净,才又捧上茶来吃。王夫人见贾母并无多言,而林黛玉又只管捧着茶杯在那儿把玩,自己便搭讪道:“宝玉这孩子,人大了,心也大了,我想着年前还是让他搬出园子,省得他天天跟撒缰的野马一样四处疯跑。”
  鸳鸯正好从旁边的婆子手上接过一盘洗好的葡萄来,贾母指了指黛玉面前,示意搁在那边,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宝玉是你的儿,要他进园子,或者是出园子,还不都听你们一句话。我算是看明白了,别说是你们这些个儿子媳妇,就连宝玉的主,我也是作不了的了。”说到这儿,贾母转过脸来严肃地对着黛玉又说道:“我的儿,其它的主我作不了,但你的主,我还是能作的。”
  黛玉听到这儿,心中自是百感交集,便忖度着:“外祖母疼我,这是我的造化。可我一个孤女,外祖母在一天,自有作主的,若外祖母不在了,这个主又有谁作呢?我自己尚且无主,又何必去作别人的主呢。”
  黛玉何等的清芳高洁,此时眼见外祖母和舅母在说话,说的又是宝玉,如何开口。而王夫人本是个没多少主见的,此时见贾母不高兴自己的安排,也只得站起来解释道:“母亲说这话可是折煞媳妇了,媳妇有什么做得不对,母亲只管提出来教训,媳妇照做就是了。”贾母冷笑道:“我的儿子有多少斤两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儿子总应该心里有数吧?成日里伙着他老子防儿子跟防贼似的,也没见你们教出个什么好来!”说着便气得浑身一阵哆嗦,鸳鸯忙上前用手在背心处不停按抚,眼睛使劲给王夫人递眼色,示意快快退出去。
  王夫人早已慌了神,心中只是后悔不该此时提宝玉出园的事。而黛玉坐在边上,并不帮自己言一句,若换成宝钗,情形又会不同了。就这些不经意间的比较,让王夫人心中的思量自然而然地倒向了顾大局,识大体的宝钗。这些想法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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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八十二回 探宝玉装腔作态语(4)
  凤姐饭后被平儿唤了出去,此时正好进来,她一见王夫人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而贾母那边更是气得不停喘粗气,便赶紧上前装作没事人一般笑说道:“老祖宗,太太,刚才宫里来人说,已经准了太太后日进宫晋见的事儿。不知道太太这边还需要准备些什么,早些吩咐下来,我也好让下面的人准备。”王夫人一听,正好下台阶,忙向贾母告退,然后携着凤姐出了屋子。
  鸳鸯见王夫人已经出去了,才开口劝解道:“老太太,你对孙儿孙女们好,老爷太太都是知道的。太太有这个想法,怕也是受了人的调唆。老太太别生气了,除非是您发话让宝玉搬出园子,否则谁也不敢动的。”贾母早已缓过那阵劲来了,此时只是闭上眼睛在那儿不停叹气。
  听鸳鸯开解完,贾母方才睁开眼睛说道:“你们哪知道他老子娘的打算,他们就是见不得宝玉在我跟前撒欢儿,总想着把他箍起来。眼看着两个玉儿都大了,我是想留也怕也留不住了。”黛玉一听此话,正中自己的心思,禁不住起身趴在贾母腿上泪流不止。鸳鸯也想起自己的苦处,顿时也没了言语,只能陪在一边抹泪。
  贾母抚着黛玉的头发,口内说道:“我这些个儿女当中,当日最疼的就是你的母亲了。只可惜她出嫁早,嫁得又远,临了还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和宝玉从小儿在一起,难得你俩脾气秉性都合到一堆儿去了。虽然平日里你俩也没让人少省心,可我眼瞅着宝玉那性子也只有你还能拿捏得住。原想着,若能让你俩长相厮守在身边,也算是没白疼了你们这两个小冤家。”黛玉听到贾母提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再一转竟然又说到长相厮守、冤家等语,益发心痛神驰,难已自拔。
  鸳鸯见黛玉眼中噙泪,只是痴痴地怔在原地,自然也明了她此状的缘由,忙故意指着她笑着说道:“老太太,快允了这门亲事吧!就这模样,这人品,搁哪儿还不是婆婆爱,夫君疼的可人儿。而且平素老太太又是那样的疼爱,既便是嫁了王孙公子,恐也怕受了委曲不是?”
  黛玉听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双颊早已飞红一片,嘴上只是嚷着:“老祖宗快罚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平白的拿我说笑。”边说边直起身来要拧鸳鸯的嘴。贾母倒被她们俩这一闹,给哄笑了。只是躺在那儿笑说道:“鸳鸯这张嘴,真真跟那凤丫头快进一门儿了。”黛玉这儿正闹得面红耳赤,“什么一门儿两门儿,就只跟着学这些没正经的话。”她这里只是一心一意想要追上鸳鸯,却不曾想迎面撞上一个人。
  此人却是刑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因上次受命与几位婆子抄检大观园时,王夫人亲口许了在园子里照管。前些日子因司棋的事儿很没面子躲了几天清静,这些日子还是进来住着。平日里除了与相熟的婆子们喝酒赌牌,就只在各处走走,管管丫头们的琐碎事。
  因方才宝玉醒了,嚷着嘴里没味儿,心心念念想吃以前贾母赏的梅子酱。可是袭人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着。正好王善保家的进去向宝玉请安问好,便捡了这个便宜,顺道来跟贾母也请个安。此刻她进来与林黛玉撞了个满怀,要听她如何说事儿,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八十三回 启祸端造衅首推宁 (1)
   上回说到林黛玉正与鸳鸯在贾母房中打闹,却不曾想迎面撞上一人。只听那人“唉哟”一声后,忙捂着胸口笑说道:“林姑娘,可撞疼你没有呀?我听着里面好热闹,就这么闯进来了。”说着忙想上前搀扶黛玉,黛玉稳住身体以后,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回瞪了一眼躲在一边偷笑的鸳鸯,便往贾母身边走去。
  贾母笑眯眯地拉着黛玉坐在身边,问王善保家的:“今儿不在你家太太跟前,跑我老太婆这儿来凑什么?”王善保家的忙回道:“早就想来跟老太太请安问好,以前在那边老没有机会。这不承蒙太太看得起,请我进园子里照管一下姑娘们的起居,这才得了空暇来老太太跟前进进孝心呢。”
  林黛玉听了也不置可否,只是抿嘴儿冷笑。贾母倒也不多想,摆摆手示意她快起身,“讲那么多礼套,来了过来走走,现在他们几个小儿女搬进园子里了,这儿可就冷清多了。”王善保家的一听,也堆着笑应承道:“老太太福寿延年,赶明儿宝二爷再娶了二奶奶,给您添个大胖曾孙,您还怕这儿会冷清呀!”
  贾母一听,更笑得合不拢嘴了。鸳鸯倒还冷静,忙从外间端了一杯茶过来,边往她手上递,边问道:“王大娘,你就单单来跟老太太请安的?”
  王善保家的才想起还有正事儿没说,接着说道:“当然是来跟老太太请安,顺便来向老太太讨一样东西。刚才宝二爷醒了,吵着要吃往日吃过的什么梅子酱,二爷房里的花姑娘说那是开春时老太太赏下的,现在早用完了。这不让我给应承了下来,正好来老太太跟前说笑说笑。”
  贾母听了,笑着问鸳鸯:“什么东西也让他这么惦记着,看看那个黄签封好的果酱瓶还有没有,要有就快些拿出来给宝玉送去。”鸳鸯应了一声,自己往里间寻摸了半天,半日出来手上拿着两个白瓷小瓶,上面用金粉浸了胭脂,勾勒了一两枝梅花。
  林黛玉眼见鸳鸯拿着瓶子出来了,而王善保家的正与贾母相谈甚欢,便向贾母告退说:“老祖宗,我也想去看宝哥哥好了没有。”贾母允了后黛玉走出外间,唤了正在院里与琥珀、玻璃两名丫头嬉笑的雪雁,与鸳鸯一起往怡红院走去。
  进了西边角门,来至沁芳桥上,时至冬令,草木已枯,虫鸟尽匿。黛玉与鸳鸯一路轻声言笑着很快便来到了怡红院。秋纹正端了一盆残水出来泼,抬眼看见二人,忙回头喊道:“二爷,林姑娘和鸳鸯姐姐过来了。”袭人挑起帘子来,笑迎道;“你们两个贵客不来都不来,一来都来了。”鸳鸯笑着扬了扬手上的两个小瓷瓶,“还说我,要不是这两个劳什子,我还没功夫来呢。”
  黛玉等着雪雁解了外面披着的素锦宫缎夹里披风,然后由袭人接了过去,方才问道:“听说宝哥哥醒了,还躺着吗?”袭人一边挂披风,一边笑答道:“他要能躺着才怪呢,早跑到后面跟三姑娘咕唧去了。”黛玉一听,乐了,拍着手说道:“去不去?你们要不去我可要去听听他们又嚼谁的舌根呢。”鸳鸯摇了摇头,笑着朝黛玉和袭人说道,“老太太还等我回话呢,那就帮我带个话儿吧,就说我来看过他了,请个好吧。”黛玉在她们说话的当儿,早带着雪雁走开了。

正文 第八十三回 启祸端造衅首推宁(2)
  袭人嗔怪道:“你呀真是个大忙人,这偷闲的功夫都不要,老太太那儿还真少不了你,快走吧。”说着便又向内挑起帘子,等鸳鸯走出去了,方才跟着出来放下帘子,随着往外间走。鸳鸯说:“那两瓶可是压箱底的了,要想再有恐怕要等开春后了,你们也省着点儿给他和络。别送了,看他才好些,还是别太在外面吹风了,赶紧把他叫回屋吧。”袭人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可不是吗,心里眼里都只有他这些姐妹,任谁说也听不进。”鸳鸯推了一把,“快进去吧,把他弄回床上多躺会儿才是正理呢。”说完,自己往沁芳桥堤岸那边走去。
  再说黛玉与雪雁出了房子,正见宝玉一人坐在廊外抱厦下的榻上,对着那株西府海棠发呆。两旁游廊串通,周围粉墙环护。院中山石嶙峋,植被暗绿。雪雁偷瞅了一眼黛玉,见她并不出声,也只瞅着那株早已开败的海棠出神。雪雁心知这两人都有种痴病,原是外人不能理解的,便也只站在一侧闷不吭声。
  袭人送完了鸳鸯,拿了一件外衣走了出来,一见院里鸦雀无声,而偏偏人又都在,心想这两个祖宗别又闹别扭了,忙上前欲拿外衣盖在宝玉身上。袭人说道:“宝玉,怎么也不招呼林妹妹坐呀?两个人都在风口上呆着,一会儿又该闹不舒服了。”
  宝玉一听,忙四处张望寻找黛玉,一见黛玉果真就站在自己对面,忙站起身来说:“林妹妹来了,快跟我进屋里说话吧!这儿风大,受了凉又该让人担心了。”袭人哭笑不得地上前捡起滑落在地的外衣说道:“妹妹受不得风,你就能受了吗?刚把衣服搭你身上,看也不看就掉地上了。”
  黛玉微蹙了一下眉尖,上前从袭人手中接过外衣,然后披在宝玉身上,再将那外面的绊扣仔细地扣上了一颗,才开口小声埋怨道:“光知道说别人,怎么就不想想自个儿呢。”宝玉痴了一样地看着黛玉为他扣衣领,并不说话,只是傻笑。袭人只得拉过雪雁来,赌气似的说道:“我们俩进屋去,等他们想进屋时再进屋吧。”
  宝玉笑着朝袭人打了一个榧子,拉着黛玉的手说道:“听她的,就像我们俩是木头人似的。走,我们也进屋去。”雪雁和袭人只得相视而笑,随着他们二人也进屋里去了。袭人招呼林黛玉坐在羊毛暖垫上后,就帮着宝玉脱外衣,而碧痕捧了一杯热茶上来递与黛玉。袭人等丫头见宝玉和黛玉要说体己话,便叫上雪雁往外屋去吃糖炒栗子。
  黛玉捧着茶钟歪着脑袋问道:“刚才三妹妹来了怎么也不多呆一会儿就走了?我还想着过来找你们玩呢。”宝玉一听,越发没了精神劲儿,他叹了声气才说:“自从上次那帮老婆子们抄检完园子后,四妹妹就老嚷着要出家作姑子去。三妹妹才刚从蓼凤轩过来,四妹妹以前就不爱出来逛,现在整天都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除了拿着佛经看书,就是闭目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

正文 第八十三回 言不肖忤逆实在荣(3)
  黛玉若有所思的在那儿听着,心想着惜春年龄虽幼,偏有老成练达之操,真也不是平凡之女子。宝玉接着说道:“三妹妹想约着我和姐妹几个都去劝慰一下四妹妹。”黛玉摇了摇头,“你们要去,可别拉上我。”宝玉纳闷地问道:“为何?难道眼看着四妹妹去做姑子不曾?”
  黛玉将手中已微凉的茶钟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站起身来透过厚厚的宫纱窗棂,望着若隐若现的园景说道:“四妹妹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只是玩笑,那我们去了她倒反没意思了。若真是有缘悟了,她必有自己的造化,岂是你我凡夫俗子所能左右的。”宝玉听得很是惭愧,自己以前动不动就说要去做和尚,岂不正应了林妹妹所说的“玩笑”二字?真真是亵渎了神灵。
  二人各自想着心事儿,忽听袭人在外间正与人大声说话:“二爷与林姑娘在里间说话玩儿呢。老爷有说是什么事找吗?”丫环回道:“没说,只是那个跟咱家本宗的老爷在书房里陪坐着。”宝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心知一定又是那个什么贾雨村来了,这两天生病也没好好看书,看来又免不了要讨一顿训斥了。
  黛玉自然是知道宝玉怕他老子,便转过身来说道:“你先去着,我让袭人差人去告诉老祖宗一声,一会儿就把你唤出来。”宝玉这一听才定了几分神,忙一边往外走,一边嘱咐道:“越快越好,别忘了。”
  袭人也正欲挑帘子进来,见宝玉人已在跟前,便不放手等宝玉出来了方放下帘子。与他换过衣服送至门外,整理了一下头发,回头又叮嘱跟着来的两个小厮和丫环:“好生跟着,说完话就快些送回来,老太太那儿还等着呢。”
  见他们走远了,一回头却见林黛玉已穿好披风走出了屋子,袭人笑着迎上来说道:“林姑娘不多坐会儿。”黛玉也笑笑,扶着雪雁边往外走边说:“我也出来半天了,该回去了。对了,好姐姐,你最好还是到老太太那儿去知会一声,找个理儿把他唤出来是正事,别唬破了胆子你又该背地儿抹泪去了。”说完了眼睛却还笑眯眯地盯着袭人看,闹得袭人满脸通红,索性转身往屋里走了。
  而林黛玉反而停下来眼看着袭人进了屋,方继续回潇湘馆去了。
  黛玉回到潇湘馆时正是用晚饭的时候,紫鹃和春纤见他们都回来了,忙开始端菜盛饭。而黛玉却先站在廊下逗了一会子鹦鹉,才进屋换过衣衫,靠坐在暖坑上。紫鹃递过一杯热茶,等黛玉漱口完毕放下,然后又从春纤手中接过一条刚拧干的毛巾替黛玉擦过手,方才将一小碗温好的碧粳粥端到黛玉手中。
  紫鹃一边用筷子夹了一点儿腌干笋在她碗中,一边说道:“这些可是出门前你说想吃的干笋和腌鱼丝。中午老太太留饭,我就把这两样小菜让秦大娘给留着,单单等了晚间才送过来。”黛玉尝了两口,说还好。让紫鹃也随自己一起吃,喝了一碗粥,又多夹了些笋丝和麂子肉丁。待两人吃好了,余下的由着雪雁和春纤吃了,才唤打杂的婆子们撤了下去。

正文 第八十三回 言不肖忤逆实在荣(4)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黛玉刚梳洗完,感觉这两日天气晴朗,便想着上沁芳闸那片桃林去走走。紫鹃侍候黛玉喝完药,知道她想独自出去走走,自己也正好找琥珀有点事,便让雪雁和春纤守好屋子。替黛玉围了一件带风帽的束领掐狐毛青色花缎披风,然后将黛玉送出院子后方才回自己的屋子,薄施脂粉,换了一身鲜艳的鹅黄绫子的夹领小袄,束上一条蓝绸汗巾儿,又将那几件年前赏下的新衣包了一卷,往贾母的上房而去。
  黛玉一边看着四遭的景致,一边闲情逸致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几株干枯的梨树。虽无梨花烂漫之香泽,但枝丫弯虬,也别有一番情趣。走近了,方觉已到梨香院墙下。恍惚间只觉墙内笛声切切,歌声幽幽。
  林黛玉不禁怔忡在了原地,想那时姐妹们与宝玉都刚搬进园子,大家日日或弹琴作画,或吟风弄月,好不自在。还有藕官、芳官那十二个女孩子天天在这里演习戏文。当日她们唱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自己因想起古诗中有一句“水流花谢两无情”与之相挈而神伤落泪。此情此景犹在,却早已物是人非,忆及过往情思萦逗,缠绵固结。
  忽有人在沁芳溪边喊道;“林妹妹,你也在这里!”黛玉抬头一看,却是宝玉在那儿站着。黛玉忙低下头去,悄悄用手绢擦了一下眼睛,方才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黛玉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玉见她今日里面穿的通身素裙,外面又罩着一件青色披风,整个人看上去若荷衣翩跹,仙袂乍飘。喜得凑上脸来笑着答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黛玉扭过脸去,赌气说:“你原要金贵些,不像我们草木之人,既如此,何苦又来招惹!”说完就往边上走去。
  宝玉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打恭作揖陪不是。宝玉笑道:“你何必又拿那话来堵我,我心里除了老祖宗和老爷太太,第四个人就是你了。为了你,也没少摔这个劳什东西。若你总是为它不待见我,那今天我就当你面儿把它毁了干净。省得它也同我一样,操碎了心也没人明白。”黛玉一听这话,心里也有些责怪自己太小性子了,大清早就和他闹别扭,遂转过脸来指着他的鼻尖说道:“我倒也想知道自己何苦来的!”宝玉愣了一下神,不禁将此话也反问了自己,低头细思,竟问进各自心里边去了。
  黛玉红了一下脸,收回手来理了理披风上的带子,又问道:“昨儿舅舅找你何事呀?”贾宝玉收回神思来,坐在一边的石头上说道:“就是那个贾雨村,从一个叫石呆子的人那儿帮大老爷淘来了几把古扇,献宝似的四处显摆,老爷让我跟环儿都去看看,长长眼。”黛玉听到这儿,突然不言语了,只是轻轻得叹了一声气。
  宝玉以为林妹妹身上又不舒服了,也便停下话头,走过来扶住她问道:“今儿吃了药没有?昨晚上可睡了一会儿?醒了几次?”黛玉轻轻甩开他的手,笑道:“哪有这么娇贵,早上一起来就喝了药了,昨晚上睡得也还好,难得只醒了两回。”宝玉讪讪地抹了抹手袖子,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两人正心上不自在,忽然宝玉房里的麝月跑了过来,远远地站着就喊道:“二爷,袭人姐姐说冯大爷请你去围猎。问你去是不去?”

正文 第八十四回 卫若兰射圃拾麒麟 (1)
  上回说到宝玉与黛玉正在沁芳闸山坡上说话,而宝玉房里的大丫环麝月却跑来说冯紫英请他出去围猎。宝玉因为生病已有一段时日没与他们聚会了,一听这个机会当然要去。刚想抬脚走,却又想起旁边站着的林妹妹来,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搭讪说道:“好妹妹跟我一起回去吧!回头我给你带些轻巧好玩的小玩意儿过去。”黛玉便推他道:“快别在我跟前演戏了,早去早回,我一个人再走走。”宝玉乐得如一阵风似的就跑回了怡红院,让袭人给他换好衣服后,牵了四匹马,只带了李贵和茗烟、焙茗、锄药四人,一径到了冯紫英府上。
  冯紫英乃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府与荣宁二府素日交往甚深。尤其是宝玉与冯紫英及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平日里你来我往,更见不一般。刚一进巷口,正好碰上卫若兰也带着五六个小厮跨马而来。
  卫若兰本是世家公子,只见他头戴攒丝百宝紫金冠,身上穿着天青色白蟒袍,系着碧玉紫绡挺带,神清目秀,玉树天成。此刻二人俱已看见对方,忙下得马来互致躬揖。贾宝玉先笑着说道:“若兰兄前些时日可是不在京中?今日可要多领几杯方好。”
  卫若兰抱拳笑道;“前些时日家父奉旨巡视江南,我也乘机苏杭一游,昨日方才返回。”二人说笑间已至冯府正门,门前小厮们早嘻笑着上前牵马的牵马,请安的请安。宝玉和若兰二人本是此府的常客,跳下马来便相携而入。
  穿过抄手游廊,只见一处好所在。满园的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宝玉心里正自狐疑,难道这里不是入冬时节了吗?只见亭子里走出两人来,一人正是冯紫英,而另一人却是琪官蒋玉涵是也。宝玉见到其它三人倒还无碍,独独许久未见蒋玉涵了,心中甚是喜欢。冯紫英笑道:“临时作兴请各位前来,承蒙大家一邀即至,真是幸会了。”
  宝玉与蒋玉涵相视一笑,宝玉问道:“如何想起围猎来了?现在就是有野兽,怕也躲起来冬困了。”卫若兰在一边摇头笑道:“一听你就鲜少骑射,正因为天气转凉,兽类才要加紧准备冬困的食物,此时才更易得手。”宝玉听完连连点头,口中称奇不已。蒋玉涵接过话头来:“既如此,何不快些前往射圃一试身手?”冯紫英招呼家中奴仆十数人,早已备好各项所需,四人在大群家丁的簇拥下往城外而去。
  此射圃位于铁网山下,属圈猎场所。冯紫英倚着神武将军的名号,这里的司职兵丁与他俱是兄弟相称。卫若兰与贾宝玉虽不常来,但见二人仪态万方,气度不凡,自也不敢小视。四人入得圃来,各自寻得一件拿手的,冯紫英执剑,卫若兰挽弓,而宝玉与琪官二人则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并辔压后,互诉衷肠。
  原来自那日忠顺王府差人将他押回王府后,不得不消停了一段时日。可蒋玉涵深知,王府并非久留之地,终有一日自己还是要离开的。故在东郊紫檀堡置办田地房舍之时,早已留下心腹之人代为打点,只待退隐留足后路。宝玉听了此番肺腑之言,心中略有所动,却并不作他想。

正文 第八十四回 卫若兰射圃拾麒麟 (2)
  他二人正聊得甚欢,却听卫若兰与冯紫英不知何时竟从身后传出笑声。宝玉勒住马绳,停在那儿问道:“你们笑什么这么开心?”冯紫英指着卫若兰的胸口,只是笑却并不说话,卫若兰回瞪了一眼紫英,牵马上前遮掩道:“没什么,只是在那边树笼里拾到一件金麒麟,又大又有文采,想留着自己把玩,谁想被他瞅见了,一直笑个不停。”
  宝玉听了忽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忙伸手掏摸了半天,竟连影子也没了。宝玉暗暗纳罕,这个麒麟难不曾真跟自己无缘,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弄丢呢?卫若兰见他先在身上浑摸,后又一脸的失落,将马绳递给旁边的小厮,走上前来从胸前取出一个金晃晃的物件置于手上,笑着问道:“你可是在找这个?”
  宝玉本就是一个心思素与常人相异的,只因方才心中先有了那番论断,此刻反而不似先前紧张了。宝玉接过来擎在掌上,与自己所得的那个麒麟正是一物,想当初实因云妹妹有麒麟自己方才作兴将它放在身边。可它却与自己无缘,不是被云妹妹捡着,就是被卫若兰拾到。罢罢罢,既如此,何不成全了它,就当从来未曾识过它。
  宝玉既已存了这份心思,脸上自然也就平和了许多,他将麒麟还给卫若兰道:“我是听你说在这里捡拾到物件,心想别把我身上那玉给弄丢了。丢了它,我倒没关系,只是怕又要生出多少事来。”冯紫英拍着手笑道:“正是,正是,满京城都传你那块玉有多通灵性,还不快摘下来让我们瞅瞅,也开开眼界。”
  宝玉只得从项圈上取下那玉,交到卫若兰手中,然后说道:“还不就是一个蠢物罢了,只因老太太稀罕得不得了,非让我整天戴着。”卫若兰托于掌中仔细一看,玉润莹酥,光柔若霞,正是昔日那块躺于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冯紫英和蒋玉涵凑近看后也不禁咂叹数声,连呼名不虚传也。
  四人此刻方才认真拉开阵势,在围圃里很是折腾了半日,除了冯紫英猎了一头野猪幼崽,其它三人只抓了几只鹌鹑和野山鸡。鹌鹑和野山鸡直接就赏给了冯府的家丁,那头野猪便让奴才们收拾干净后,就着山下的营寨里讨要的调料,架上火给烤了。四人吃喝完毕,各自散去不题。
  宝玉回至园中,两眼迷糊,直嚷着喊困。袭人和麝月等忙替他换了衣裳,又取了醒酒汤来与他喂下,等服侍他睡下后,袭人才歇下来对端着污水正欲出门的麝月抱怨道;“一出去就非要喝成这样才能回来,没有老爷太太在跟前,整天就混闹,哪日被逮着了,才叫好呢。”麝月只好努努嘴儿,又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端着盆出去了。
  袭人虽然嘴上没好气,但看他早已昏沉沉地睡去,再要说几句,却也无法了,只得与麝月等人在外间胡乱吃了些饭菜,草草收拾了一下,少不得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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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回 甄英莲异地返香魂(3)
  至次日天微明,宝玉正想出门,却见王夫人房里的玉钏儿走了进来。玉钏儿见宝玉一人,身边并无袭人等丫头,便也只淡淡地上前说道:“太太叫你过去呢。”宝玉初见是玉钏儿,心里想着她姐姐,面上甚是无趣,正不知如何说话。见母亲召他前去,只得陪笑说道:“那只有烦劳姐姐在这儿坐一坐,等我换过衣服一同过去才好。”
  玉钏儿心知王夫人本意也是要自己带宝玉一同前去,便不吭声只是往里屋走。宝玉见她脸上毫无表情,只当她还在为姐姐金钏儿的事生自己的气,也只好温存和气地紧赶两步,走在头里替她撩起门帘。
  袭人抬眼只见宝玉站在门口,还以为他又落了什么倒回来取,再一晃眼,却见玉钏儿走了进来。袭人说:“是不是太太找二爷过去问话?”玉钏儿笑道:“是呀,太太昨儿从宫里回来就要叫二爷过去一趟,只是先去回老太太,跟老太太说话说晚了,这不一大早就叫我过来了。”袭人听完这话,心里已有了谱,便赶紧找出外出的衣服来,与宝玉换了,然后跟着玉钏儿一起陪着宝玉往荣府南大厅后王夫人所住的上房而去。
  进了仪门,穿过东西穿堂,一条大甬路,两边厢房耳房,进入堂屋后直接往东耳房。守在门口的几个婆子媳妇早已看见宝玉等过来了,忙迎上来笑道:“太太等了好一会儿了,怎么这会儿才过来呢?”另有人打起帘子回话道:“宝二爷进来了。”
  王夫人坐在临窗炕沿上的一个锦褥上,手握着一串佛珠正在打坐。听见宝玉进来了,忙睁开眼睛往这边瞅过来。宝玉进来后先向王夫人请安,然后便像扭股糖一样缠在了王夫人身上。旁边侍候的彩云早将他的抹额除了,外服和靴子脱了,此刻他便只穿了银红缎夹层里衣,下着烟灰色洒花系带绸裤倒在坑上。王夫人笑道:“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也没见你哪一回是正经坐着听我说话的。”宝玉嘻笑道:“母亲要想看我老实坐着,还不容易?只怕真那样坐着母亲还不习惯呢。”边说边朝旁边的彩云偷偷挤眼睛。
  王夫人这厢正对随后进来的玉钏儿说话:“把昨儿娘娘赏下给宝玉和他几个姐妹的那几样东西拿出来,让他们一会儿一起带回去。”玉钏儿应了后便出去取,王夫人这才正脸对宝玉说道:“昨儿我进宫去不为别的,就是向娘娘讨一个恩旨,过了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给你说一房媳妇了。”宝玉一听此话,忙敛眉沉眼盘腿坐了起来。
  王夫人接着说道:“论理,该给你从外间慢慢寻摸一个品性、人才都般配的女孩儿。可是娘娘的意思也是,与其找外面的,不如就在咱们自家亲戚的女孩儿当中说一个。巧的是,现如今咱家又正好有你姨妈的女儿宝钗,还有你姑妈的女儿黛玉,这两个人才出众的人选作现成的。”

正文 第八十四回 甄英莲异地返香魂(4)
  说到这儿,玉钏儿和另外一个小丫环却正捧了六七个盒子走了进来。王夫人便停住了话头,示意她们将盒子全部打开,摊放在坑上。等玉钏儿和彩云都退下去,王夫人才指着那些东西说道:“这两盒宫花是给你探春、惜春妹妹的,这两盒雪莲是给你林妹妹养身子的,这两盒是给你宝姐姐的。”
  宝玉一一看过来,那些珠宝首饰倒也平常,只是见专门有两盒是赏给林妹妹养病用的雪莲,心中不禁喜形于色。王夫人独独只拿起最后一个盒子来,笑道:“娘娘说了,你这两个表姐表妹,哪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说给你也不算辱没了你。只是有一点,我们家虽说比不上什么皇亲贵戚,但也是诗礼之家,现在你们都大了,不同小时了。等与你父亲商议了,过了年还是让你搬出园子才好,把你的大事了了,也好给你几个妹妹找婆家。”
  宝玉听完此话,心里更是吃准了母亲的意思,越发地高兴起来,凑到王夫人跟前,就用手去抓盒子里的物件。王夫人笑道:“还是改不了你的猴急脾气。你宝姐姐不喜那些个女儿戴的东西,娘娘就赏了一套笔墨纸砚,这一盒正是刚进贡上来的端砚,全宫上下也才五方。你别碰了磕了,再想找一方是再不能了。”
  宝玉一听,又动了那份痴心,但也只是呆呆地发愣。王夫人只当他也是跟自己一样的想法,在那儿小孩性情,不好意思了,遂也不理睬他,只是叫:“今儿是谁跟着宝玉过来的?”袭人本来就一直在外间候着,此时一听太太唤人了,忙走了进来回道:“禀太太,是我陪着来的。”王夫人一看是袭人,心里很是满意,便笑道:“宝玉跟前有你这个明白人跟着,我就放心多了。”袭人道:“谢谢太太夸奖,这些都是应该的。”
  一回头却见宝玉正好好儿的看着自己,心里想着上回太太嘱托的话儿,浑身更不自在起来。王夫人倒不理会他俩,只是吩咐道;“你叫上一个婆子把这些个东西都带回园子,按我跟宝玉说的分给他几个姐妹。对了,最后那两盒先放着,我再差人送给宝姑娘。”袭人连连答应着,捧上盒子与宝玉出得门来,又叫了一个婆子接过盒子,方才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怡红院。
  两人刚一进怡红院,只见麝月与秋纹正在屋外小声嘀咕着什么,麝月的眼中明显含着泪水儿。袭人眼瞅着麝月和秋纹定是有事,便先支着麝月进屋拿一吊钱出来给婆子打酒喝。喜得婆子嘴都合不拢了,接过铜钱连声谢过后方才出了院子。袭人也不多问缘故,只是将手中的盒子都递给麝月和秋纹,然后随着宝玉回到屋中。
  进得屋来,宝玉一边任由袭人脱着外面的袍子,一边教训道:“平日里你们一味孝敬她,把她逞得比祖宗还大。这会儿背地里又哭成这样,何苦来呢?”秋纹放下盒子,只得疑惑地看了袭人一眼,麝月心知此二人定是误以为被李奶奶责骂,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说道:“香菱姑娘没了。”宝玉一听没了,心中先是一惊,张口问道:“哪个香菱?”
  袭人素常与香菱交好,一听她没了眼圈儿立刻也红了大半,可又怕宝玉这个实性人生出什么状况,只得拿话来堵道:“从哪儿听来的混帐话?好好儿的尽说不吉利。”秋纹答道:“全园子都知道了,就你们俩还不知道了。”
  原来自从香菱跟着宝姑娘后,那个金桂开始只顾着寻趁宝蟾,后来连薛蟠也禁不住闹腾,躲到外头去了,再后来也不知那个宝蟾跟金桂嚼了什么舌根,她们俩倒合起来浑说是香菱搅得她们夫妻不合。于是三天两头指桑骂槐,什么肉中刺眼中钉全凭她们欢喜,肆行海骂。昨日薛蟠想着寡母和妹妹,便偷溜回去看望,结果被金桂知道了,堵在宝姑娘的院门前洒泼,说香菱是狐狸精,装病唬人。又说宝姑娘帮着她哥给她下眼药,不让她好活等话。
  气得薛蟠操起门闩要打死她,宝姑娘还只能上前拉着劝说。就在他们外面闹得不可开交之时,香菱躺在床上已只剩一口气硬撑着,脑海中反倒俞加清楚地显现出一位慈祥的老人,他唱着一首又是好又是了的歌,等歌唱完了,他却喊自己“英莲我儿,舍了吧,舍了吧,随我回警幻仙姑那儿销号去。”香菱伸出手去,大声喊了一句“爹爹等我”,人便去了。

正文 第八十五回 病潇湘耳闻闲碎语(1)
  上回正说到金桂与薛蟠在宝钗门外扭打辱骂,而香菱躺在床上清醒地看见了甄士隐前来接她。她最后喊了一声“爹爹等我”,香魂便悠悠荡荡地走了。金桂此刻干脆已坐在了地上,披头散发地捶胸哭闹:“你们薛家有钱,又有当娘娘的亲戚,欺负我家孤儿寡母没人好挟制,要挤发我明着来,别藏着掖着以为人瞎了眼看不见。”
  趁着金桂缠着薛蟠正闹得不可开交,宝钗已强拉着母亲进去了。薛姨妈早被气得浑身乱颤,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宝钗和莺儿只能左右架着薛姨妈回到房间躺下,宝钗吩咐外面的婆子赶紧去叫大夫,自己坐在床边软言温语地劝慰着母亲。
  忽然莺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她一见宝钗正看着她,忙说道:“香菱没了。刚才去她屋里看时,她已不醒人事了。”薛姨妈听完,痛哭失声道:“真真是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呀!快叫你哥哥过去,好歹也服侍了他几年,现在去了也好让他媳妇消停两天了。”宝钗正想去看看香菱,见母亲已缓过来了,便让莺儿在旁边,自己急忙往香菱的屋子而去。
  夏金桂眼见香菱没有了,心里自是更加得意了几分。但脸面上却也装作十分的伤心,只是埋怨宝蟾黑心,挑拨着她冤枉了好人。宝蟾也不是省油的,眼见金桂要拿她说事儿,更是哭天抹泪,寻死觅活。还好薛蟠此时也念起了香菱的好来,只是肆意地操办后事。而薛姨妈和宝钗一则与香菱本来就很投缘,二则家中的经济事务早已交予薛蟠手中,更不管他如何胡闹。母女俩反而因此把前面路径完全断绝了,平日里除了偶尔上王夫人和舅舅处坐坐,只是与丫头婆子们做做女红,说说话。
  再说王夫人对薛姨妈的处境也甚为同情,因为夏金桂的事儿,她心里更是暗自拿定主意,与其外面找一个不知根由的祸害,不如就聘了自己的表侄女宝钗,心性好,模样也不赖。前次与贾母准备提起,却因搬出园子的事由被拖延了下来。王夫人正斜倚在榻上独自思量,却听贾政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彩云掀开门帘说道:“太太,老爷来了。”王夫人见贾政进来了,早已坐起身迎上来,说道:“老爷今儿下朝下得早,正好有事想与你商量。”贾政与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玉钏儿和彩云奉上茶后,都退了出去。
  贾政说道:“听说你把宝玉房里的一个大丫头给了他?”王夫人初时有些惶然,听贾政说出此话,忙解释道:“是有此意。宝玉这些年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是在园子里住着。身边要是没有一个贴心的人,总归让人不放心。我看老太太赏给他的那个丫头袭人,人的模样儿自是不用说的,只是她行事说话的分寸,却不知让我省了多少心。”贾政一听此话,只得说道:“既是老太太赏的,还是要说到明处,省得让老太太脸上以后不好看。”
  王夫人叹了一声,才又说道:“怎么不是呢。只是一则想着他们都还小,二则还没问过老爷你。三则宝玉那孩子平日里越是亲近的人,他的脾气越是听不进半点。袭人这孩子虽是丫头,可心里却并不糊涂,若是真放在房里了,恐怕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贾政虽然素日嫌恶宝玉不务正业,专在那些浓诗艳词上下功夫,但自己的胡须将已半白,近来外面的杂事又颇烦,心里正不自在,半晌说道;“近来他的学业可好?如今禁管着他同姊妹们在园里读书写字,也不知有没有用心习学。”
  王夫人听了,因想到前面与贾母说起搬出园子之事结果不了了之,转念想到说与贾政,再拿主意不迟。王夫人开口说道:“老爷,前次我进宫去晋见娘娘,说起宝玉来,娘娘说宝玉和姑娘们都大了,还住在园子里恐怕不妥,还是找个事由把他搬出园子才好。”说到这里,王夫人略停了一下,思量了半晌又接着说道:“宝玉这孩子,也该有人正经说说他,也许娶了亲就会大不一样了。”


正文 第八十五回 病潇湘耳闻闲碎语(2)
  贾政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击着案几,并不言语,王夫人又道:“现如今园子里住着的也只有三姑娘和那边的四姑娘,珠儿媳妇和林姑娘必竟一个寡妇,一个未嫁。园子里面人多嘴杂,难免有些个眼睛不干净,嘴上没把门的婆子丫头,平日里没事儿还说东道西,真要被那起小人编排上了,老爷你的一世英名自不必说,单是老太太那里怕也难见了。至于宝玉的媳妇,我心里倒已有了一位,只是想着等老爷看好了再定夺。”贾政道:“夫人既已拿定主意,不妨说出来听听。”
  王夫人说道:“他姨妈的姑娘宝钗,年岁虽大宝玉一些,但却是极温厚娴淑的。况且宝丫头小时也得过和尚的谶言,以后要一个有玉的方能配。”贾政听了,沉思一会儿,说道:“宝丫头平日里看着却也不错,那林丫头呢?她与宝玉自小在老太太处一起,岂不更合适?”
  王夫人一听此话,心知贾政还牵挂着自己早逝的亲妹妹贾敏,不忍见林黛玉嫁到别处。她又说道:“怎么不是,原想着这两个玉儿若能一娶一嫁,也算是慰了老太太和你妹子的心愿。可是,我近来看着林丫头的身子骨儿,一天好一天歹,那花在药上的银子且不必说,只是怕她经不住我家那个孽障折腾,若真有什么好歹,你说你怎么去见你那早去的妹妹呀。”贾政叹道;“夫人所虑也是,既如此,择日还是先把宝玉搬出来吧。”王夫人听了,心中已有数,自去安排后事不提。
  先说当日在王夫人正房外候着的一众丫头中,彩云与贾环极要好。彩云听说了王夫人有意娶薛宝钗给宝玉,心中不禁也盘算开来。宝玉若是娶了亲,那贾环定亲也就不远了。自己的一番心思全系在三爷身上,只不知太太到时候会不会把自己赏给他。彩云也是一个痴情的人,自从与贾环好了,一门心思儿都是为贾环。见老爷闲坐了一会儿,从太太房里出去了。彩云便也瞅了个空当,趁着王夫人假寐,跟玉钏儿说换身衣衫便悄悄往赵姨娘处而来。
  只见那赵姨娘正盘腿坐在炕上数手上那几吊子钱,嘴上劳儿三巴儿四地说着不着调的闲话。见彩云进来了,也没挪坑,只是招手让她上坑坐下,然后又塞了一吊钱在彩云手中,才咕唧着说道:“也没什么成了样拿得出手的,刚发下来这个月的月钱,你拿去买点儿胭脂水粉什么的。说起来我没什么脸面,难不曾环儿一个正经爷们也没脸面?宝玉房里的丫头都比我和环儿的月例高,真是也不怕折了人的舌头。”彩云念着贾环,平日里与那赵姨娘倒也相挈,此时也只能劝说了一回儿,然后又将王夫人欲聘宝钗为媳的事情讲了一遍,方才告辞回去了。
  赵姨娘初一听,并没当回事儿,再说宝钗上次送给环儿那一些礼物,也很是让她受用。但再一想,平日里见那宝玉整天与黛玉耳鬓厮磨,明眼人一见就知道他二人心有所属,只是掩人耳目而已。赵姨娘心生一计,干脆也不呆在房中了,将那些银钱收在柜里,带着丫头往园子里而去。
  她正思量找谁去传这个话,却正见夏婆子与春燕的妈何婆坐在一处说话。而夏婆子顶头却见赵姨娘扶着小丫头往这边走了过来,忙笑问道;“姨奶奶这是往哪去?”赵姨娘说道;“刚想着进园子看看姑娘,顺道儿过来看看。”夏婆子本也是无事生非之人,这会儿忙让了座,又叫自己的侄女儿春燕给赵姨娘倒了水吃。
  赵姨娘说道:“当日娘娘省亲这园里真是花团锦簇,豪华富丽。如今越发冷清了,若是宝二爷也娶了亲,出了园子,那林姑娘和三姑娘去婆家的日子怕也不远了。”何婆一听话中有话,便赔着小心多问了一句:“姨奶奶知道咱家宝二奶奶说的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了吗?”赵姨娘吹了吹茶水中的沫子,终还是没有吃,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太太的内侄女宝姑娘了。这话我可只对你们两位说了,要是传出去我可不认。”
  何婆和夏婆子听了,心里倒是各自有了各自的盘算。赵姨娘拍了折手,显得有些乏了似的,回头只对夏婆子二人招呼了一声:“算了,怎么就睡不醒了,还是回屋里躺躺去。”夏婆子忙送道:“姨奶奶慢走。”赵姨娘前脚走,何婆领着春燕便也走了。

正文 第八十五回 弱迎春艳质同蒲柳(3)
  说者有心,听者就更有心了。何婆对春燕说:“丫头,这个话儿你可别胡说去。”春燕道:“素日里都是我劝你少惹事,这会儿你倒学乖了。”何婆道:“我一个寡妇人家,好容易进来了,你又在二爷房里,放着好的过活不过,我招谁惹谁去?”春燕笑道:“若妈真能这样想,以后的好处还多呢。”
  两人说着就看见宝玉送黛玉从院里走了出来,春燕便向她娘说:“你老快回吧,我进去了。”何婆听了,便走了。黛玉扶着雪雁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快进去吧!别送了。”宝玉说:“妹妹走好,平日里也出来多走动走动。”黛玉听了,只是低头不语,扶着雪雁走了。
  黛玉这两日感觉好些了,便时常出来逛逛,一径顺着柳堤走来。因天寒了,柳叶早已无踪影,只剩下些许枝条。雪雁说;“姑娘,这边风大,还是回去歇息吧。”黛玉看着堤旁的藤蔓说道:“怪道人常说花无百日红,花既如此不堪,何况人呢。”雪雁笑道:“花开花谢总是定数,姑娘何必为此烦忧。”黛玉说道:“花败了来年总有一开,如此说来,人竟是连这花都不济的。”雪雁听了,并不再言语,只当作姑娘的那样痴病又犯了。
  二人正走着,忽听见从旁边的墙角里边传来几声低语。黛玉二人原本并不想听,只是听见一个老婆子在说:“你真听清了,太太聘的是宝姑娘不是林姑娘?”另一个婆子说道:“听得真真儿的,宝姑娘年纪虽不大,可从来没在你我面前拿过架子,平日里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她玩笑。不像林姑娘,孤高自许,目中无人,何时把你我这些老人放在眼中过?”那个婆子啧了一下嘴又说道;“可不是!阿弥陀佛!要是她做了宝二奶奶,你我就更不入人眼了。”
  另一个婆子接着说道:“这园里的狐媚子还少了?一天到晚,也不分男女有别,有事儿没事儿就往二爷房里钻。”那个婆子索性笑道;“也亏得太太身边只有这一个小爷,要是以前珠大爷还在,怕不还要打起来!”另一个婆子“呸”了一口,回道:“美得你!这话儿要让那位听见了,还不寻死觅活跟你没完?”那个婆子压着声音说道;“可不是,我们俩在这儿说的热闹,出去了可别乱说。再怎么说,那位也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说着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走远了。
  雪雁听见里面的婆子说“狐媚子”的时候,便想嚷嚷把人捉住,可是黛玉却捂住了她的嘴,等这两个婆子走远了,黛玉一下子咳嗽不止,雪雁忙拿罗帕接着,只见丝绢上一团红红的血渍,整个人也无力地靠在雪雁身上。雪雁不禁哭道:“姑娘,你别气坏了身子,那些浑话怎能当真。”
  黛玉轻喘着出气,歇了一会儿才说道:“今儿这事若被老太太、太太听见了,我就拿你是问。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雪雁急忙想扶起黛玉来,可是黛玉却神思渐远,人晕倒在了地上。
  雪雁正急得不知所措,忽见紫鹃寻找而来。雪雁忙喊道:“姐姐,姑娘晕倒了。”紫鹃听见忙跑过来一看,林黛玉可不是正斜靠在墙边。紫鹃也急了,扯着雪雁就骂道:“姑娘出来前都好好儿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成这样了?这会儿找人也来不及了,你快扶另一边,我们一起先把姑娘送回房再理论。”雪雁早已吓得没得主意,此刻一听吩咐马上扶起黛玉,与紫鹃一起将她送回了潇湘馆。

正文 第八十五回 弱迎春艳质同蒲柳(4)
  潇湘馆里顿时乱成一团,紫鹃见黛玉此次病得凶险,也不敢耽搁,忙命春纤前往贾母处报信。不一会儿,贾母扶着丫头,喘气的走来,一边走一边颤微微地说道:“我那苦命的儿呀!你娘撇下我走了,连你也要走吗?”紫鹃和雪雁早已泣不成声地迎出门外,贾母进来后只拿她二人问话:“为什么不好生服侍?怎么就成这个样儿了?”紫鹃哭得眼睛都肿了,除了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雪雁想说可又不敢说,也只有哭。贾母还算沉稳,忙命人赶紧去传太医进来。
  此时王夫人、熙凤、李纨及探春、惜春姐妹也赶了过来,王夫人眼见贾母伤心欲绝,除了陪着抹泪也无计可施,只是让二春和李纨先行回去。因为贾母坚持不走,非要守在黛玉身边,凤姐只有忙里忙外地照应着老太太、太太,派人接送太医院的太医们,然后又要将药方并脉案传给老太太并太太看,还要叫人出去打药,派人煎药,等等,不厌其烦。
  贾母寸地不离地守在床边,王夫人和贾政又恐累坏了贾母,只得尽心尽力地四处寻医问药,眼见闹得人口不安,只单单瞒着宝玉一人。袭人等只说林妹妹被薛姨妈接出府去玩几天,然后又传话说这两日他父亲要查问他的功课,不许他踏出怡红院一步。
  如此过了两日,黛玉终于舒醒了转来。一睁眼看见贾母正心疼地看着自己,黛玉忙想坐起身来,却被贾母止住。贾政、王夫人如释重负地赶紧吩咐人熬了米汤与她喂了半碗。黛玉初时并未忆起前事,此刻看着王夫人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那两个婆子所说的话不禁又浮上了心头。雪雁接过碗来刚好准备出去,见黛玉盯着自己在看,忙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低首出去了。紫鹃正好端了一碗药进来,眼见黛玉与雪雁之间的微妙举动,心中顿感一沉。
  黛玉省了人事不题,再说贾府的二小姐迎春,她自被孙家的人接走后,一进家门便被那些个婆子媳妇扒掉了身上穿着的一件青哆罗对襟褂子,然后戴着的金簪玉镯也尽数取下收走。旁边的婆子还念叨:“也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小姐,有这样寒碜人的。回趟门子,也没什么金的银的,真是小瞧死人了!”
  迎春随嫁而来的四个陪嫁丫头,有两个好的已被孙绍祖收在了房中,新鲜了两天也被冷在了一边儿。另两个不中眼的一概想法配小子的,配小子,送人的送人。然后又另指了几个丫头明是给她使唤,暗里却吩咐人:“她算哪门子侯门千金?也和我充夫人娘子。好不好都只是卖给我的,也没见她那张苦瓜脸,倒像是我欠了她似的,人家养只猫还拿耗子,我这儿没有白吃喝的主儿。”
  底下那等婆子媳妇,原都是欺善怕恶的,渐渐地竟连饭也懒怠端与她吃,端来时也皆是冷的剩的。后来干脆丢给她一身丫头服饰,每日需扫净了亭院,才能有口饭吃,睡觉的地儿也由上房给撵到了柴房。隔上五日、八日,孙绍祖喝得醉熏熏的,还要踢门进去强与她云雨一番。真是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饶是如此,孙绍祖在外面待迎春自又是两样,也因迎春素日懦弱,在家尚且辖治不了下面,何况此哉?

正文 第八十六回 有情人姻缘天自成(1)
  话说转眼又至腊月,年日渐近。因凤姐一直病未全愈,时好时停,故今年的年事贾母便命王夫人主理,探春和李纨协助。凤姐仍由大夫每日诊脉服药,不让其操劳费心。宝钗虽不在此处住了,但仍然记得让伙计向参行交待好了,经常送些未作的原枝好参来与凤姐配调理养荣丸。而凤姐虽不在料理,但事无巨细,也只她心里最明白,所以王夫人仍经常差人来问东问西。平儿素日里既要服侍熙凤,还要照料琏二爷的起居,所以如今倒显出了红玉那丫头的好来。
  这红玉又是何人?宝玉房里那个小红是也。前面小红因在宝玉房里一直被袭人晴雯等大丫环压制,一腔委屈怨愤皆不得志也。后因故与凤姐取了件物事,又传了两句话,凤姐喜她说话齐全,口齿伶俐,便从宝玉房里将她要了去。平常除了在凤姐房里打打下手,便只呆在小院里帮着照料巧姐儿。而那贾芸因经常有事要回贾琏和凤姐,也是这院里的常客。两人一来二去,更比其他人多了层意思。这些时日,因经常需与人传话,凤姐便想起了红玉来。
  平儿走来唤红玉进到凤姐房里,见门外铜钩上悬着厚呢暗花红底软帘,南窗下的坑上铺着八成新的大红宫缎坐褥,靠东边的板壁上,立着大红宫缎靠背和条形引枕。红玉堆着笑问道:“奶奶使唤作什么?”凤姐斜靠在那儿,只是拿眼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红,却并不说话。红玉给看的浑身不自在,只得又问道:“奶奶使唤可有事?”凤姐指了指红玉,方才对平儿笑道:“看看这模样,与刚进来那会儿大不一样了吧,难怪可人惦记的。”平儿在旁边笑着也说道:“奶奶手下调理出的人,能不出息吗?”
  凤姐招招手,示意红玉不必拘礼近前说话,然后说道;“前儿后廊上的五嫂子托旺儿媳妇来求我,想给她那芸小子说房媳妇。说是早看好了,只不知姑娘意下如何,还不曾去她老子娘那儿,央求我先来保这个媒。”红玉刚一听那个“芸”字,脸上早飞起红云,低着头只不语。凤姐见她不作一声,便故意大声对平儿说道:“看看,还真被说中了,姑娘不中意!你帮我去回了旺儿媳妇,就说这事儿我再不管了。”
  红玉一听,急了,忙上前拉住凤姐说道:“愿意不愿意的,原也不是我们敢说的,只是有奶奶您保着,我们也好经些事儿,混口饭吃。”平儿笑着在旁边说道:“看看,就这张小嘴儿,再不认是林妈妈的女儿,只说是奶奶的女儿倒有人信了。”凤姐“扑哧”一声笑了,说道:“可不是,我也原有此意的,只是这丫头认死理,说她妈已认了我作女儿,这会子又认她,岂不乱了辈数!”红玉听到这儿,脸上更是羞得红若朝霞。凤姐见事已成了,终不负人所托,心中也一喜。

正文 第八十六回 有情人姻缘天自成(2)
  正好外面一个小丫头来回:“老太太那儿传午饭了。”凤姐虽不用管事儿,但老太太那儿侍膳的规矩却也是轻易不能乱的。平儿忙扶着熙凤穿过一个东西弄堂,进入到后房。已有多人在此侍候。不一会儿,见王夫人来了,众婆子才开始安放桌椅。待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在正面榻上独坐好后,熙凤和王夫人站在地上,一人盛汤,一人忙着替贾母拣菜。贾母停了筷箸,叹声说道:“老了老了,牙口也不中用了。看着喝香吃辣的,其实什么也吃不下了。”
  凤姐笑着说道:“这话老祖宗就说差了,老祖宗是谁?这样福寿双全的,什么香的辣的没吃过呀!要我说呀,就是都吃腻味儿了,说吧?又想吃点什么了?除了人肉,凭它什么山珍野味,我变着法儿也要给老祖宗送来。”王夫人知道凤丫头怕老太太天气冷懒怠动弹,怕是积了食没胃口,正逗她乐子开解呢,便也只附和道:“是呀!老太太想吃点什么,尽管吩咐媳妇,我马上让人做去。”贾母心知凤丫头是在拿旧话逗自己开心,便就着碗里的饭菜吃了两口,然后也笑道:“是谁说人肉是酸的来着?我倒想吃酸的了。”
  鸳鸯不待凤姐开口,早接过话头回答道:“可不正是二奶奶说的。”说完还故意朝熙凤挤了挤眼,凤姐也不含糊,早嚷嚷道:“我算是今儿看明白了,合着老祖宗惦记我身上这点儿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罢罢罢,要不嫌我这浑身儿的药味,也不怕倒了牙,就拿去吧!”贾母早被她这话给逗乐了,刚喝进嘴里的汤也喷了出来。王夫人虽也笑,却还端着架子硬在那儿撑着,只有鸳鸯早捂着肚子笑得蹲在了地上。
  当下贾母等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闲坐着又说笑了一会子,就各自散了。王夫人因有事要与凤姐商量,便带着她与平儿往上房而去。走至里间坐下,王夫人只让丫环们奉上茶,便都退下去了。平儿原本也要出去,王夫人却说:“平儿不是外人,就坐在你奶奶身边吧。”平儿也只得看了凤姐一眼,见并无二意,方才坐了一小角儿。
  王夫人说道:“现如今家里不比从前了,老太太那儿头一层不能慢怠,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裁革谁的也不好裁革她们的。当初娘娘也是疼惜她这几个姊妹还有宝玉,想着园子空着也浪费,便命他们搬进去了。如今日子久了,丫头们也太多了,保不住就有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的,把好好儿的哥儿都带坏了。我想着等过了这个年,就把你宝兄弟还是搬出来,分他一个小院,还让袭人那两三个沉稳的丫头陪着。”
  说到这儿,王夫人又叹道:“你也知道,现在园子里住着的除了你林妹妹和三丫头,就是珍哥儿的妹子。我已与老爷商量过了,等宝玉搬出来就开始操办他和宝丫头的婚事。三丫头那儿已有官媒来,至于你林妹妹,我寻摸着等宝玉成了亲,也差不多该费心了。四丫头到时看是留在老太太身边还是回她兄长那边,都好说。”凤姐一听如此说,心内虽诧异,便说道:“太太的意思是,还是把园子封了,园子里的人都解散了?”
  王夫人沉思了半晌,说道:“不忙,先把那些个难缠咬牙的拿错儿撵出去,余下的该回哪儿还回哪儿。园子里暂也不可荒废了,只叫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在里面守着,照应着些就不要紧了。”
  熙凤何等聪明,听了王夫人这一通言论,心知太太已是拿定了主意,只是提前让自己做好准备。既是如此,她纵有千百样的言词,此刻也不敢说了,只是低头应着。王夫人见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便只吩咐平儿:“平儿,素常你也算稳妥人,今儿的话儿还未与老太太说起过。要是老太太为了这些个小事不自在,我可只拿你来问话。”平儿一听,脸儿都唬白了,忙跪下道:“平儿不敢。”凤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忙也答道:“太太不说,我们哪敢自作主张。”

正文 第八十六回 无缘者欲近反更远(3)
  一语未了,人回:“宫里头来人了,要见太太。”王夫人因记挂着元春,此刻一听也无心再坐了,只说要凤姐回去好生调养服药,不令她操心。凤姐走在路上,也不似往日兴致,只低着头暗暗策划。平儿心里一会儿想着宝玉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闹成什么样,一会儿又担心起黛玉的身体来,正在两头作难。
  却听凤姐说道:“老太太算是白疼了这两个玉儿了。只要有宫里头那位在,胳膊拧不过大腿,宝玉的事儿我们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吧。”平儿道:“只是苦是林姑娘,她以后又该如何自处是好。”凤姐冷笑道:“别咸操萝卜淡操心了,就像你平日里劝我的,纵在这屋里把心都操碎了,终究还是要回那边屋的。何况,大太太那边现在把我当成仇人似的,你说我何苦来,没的结些小人怨恨,给自己找病。”说着,竟一径回屋去了。
  午饭后宝玉正在房中无聊,几日未见到林妹妹了,也不知她从宝姐姐处回来没有,心里正思量如何央求老太太把人快些接回来。就听人有人喊道:“爱哥哥,爱哥哥,在房里玩什么也不理我?”一时,只见史湘云领着翠缕,二人正往院中走来。袭人与湘云的感情原不一般,此时忙迎至阶下携手走进来。史湘云笑道:“袭人姐姐,二哥哥记不得央老祖宗派人家去接我,连你也忘了不成?”袭人一边从丫头手中接过茶来递与史湘云,一边伸出手指头戳向她额头嗔怪道:“还好意思说呢!姑娘真是如今大了,说出话来尽噎人。”
  宝玉看她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也很高兴,便招呼翠缕也坐下说话。湘云说道:“好哥哥,这回来我可要多住几天,你可不能只顾林姐姐不理我。”宝玉笑道:“哪回来没陪你玩,我正想着你,可巧你就来了。”湘云不禁红了一下脸,但转身她又找袭人说话去了。湘云说道:“这会子宝姐姐搬家去了,二姐姐又嫁人了,眼看着园子里我也没甚去处好走了,老祖宗让人把我的东西留她那儿了。只是这样一来进园子找你们玩就不太方便了。”宝玉诧异地问道:“林妹妹那儿可以住呀!你又不是没住过。”
  还未等袭人与湘云作眼色,湘云已笑道:“林姑娘病成那样了,谁还敢让我去烦她呀。”语未了,宝玉的眼睛已经就直了,满脸涨得紫青,突然一个转身竟跑出屋子去了。急得袭人忙不迭地在后喊:“还没穿斗蓬,等一下。”只是宝玉早跑得没影儿了。袭人也不及解释太多,只是命麝月、秋纹等招呼湘云主仆二人,自己则拿了宝玉的皮毛氅衣也往潇湘馆而去。
  再说黛玉自醒来之后,人是清醒了,但只躲着没人时,躺在床上落泪。贾母、王夫人等倒是一日两趟地过来看望,黛玉只不多言,有人来则装作睡了,无人时则坐在窗前看着那鹦哥儿发怔。这里黛玉刚在紫鹃的服侍下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手上只捏着宝玉差人送来的那两张旧手帕,细细端详上面所题的诗句。当日能领这番苦意,自是因他心中有我之故。既领我深意,又如何天不顺意,作此两难之事与他?
  想一会儿宝玉,又不禁想到宝钗身上。宝姐姐的为人固然是极好的,平日里我只当她心里藏奸,总是心里不受用。如今既知她是真待人好,并非虚情假意之人,自然只有服的理。宝姐姐既有金玉之论,他就有玉来配之。岂不正是天意如此,独置我于此苦境!思虑至此,更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将手帕叠好放回枕下。

正文 第八十六回 无缘者欲近反更远(4)
  紫鹃见黛玉如此情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问她又不说,见她刚好些,怕逼急了挑起病由,只得作罢。背地里只紧问雪雁,可雪雁除了抹泪竟也一声不吭,令紫鹃心里更是犯疑。这厢刚安置好,外面婆子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宝玉已如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一进来便上来要扳黛玉的身子。
  紫鹃忙上前阻止道:“二爷,姑娘刚睡,等醒了再请过来。”宝玉只是急得连脖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他一把抓住紫鹃的手,问道:“林妹妹可是气我了?我把这颗心掏出来只怕才能令你们相信。”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然后便“呼啦”扯开了外面罩着的衣衫,紫鹃见了这般光景,慌张起来,忙拉他的手,并不敢松开。
  黛玉躺在床上原也没睡,只是与宝玉无言以对,故只装睡。此刻见宝玉闹得越来越不成样子,方坐起身来,啐道:“既有金玉良缘,何必还来看我草木之人,从此以后撂开手了。别在我面前要死要活,这种话若再让人听见,你别死,我先羞死了。”
  紫鹃见宝玉不再挣扎,只是呆呆地望着黛玉。而黛玉这边,眼见脸也气得通红,坐在床上泪流不止地喘气咳嗽。紫鹃还以为是黛玉又在耍小性子,与宝玉闹别扭了,便只好上前劝解道:“姑娘也真是,平日里只要是姑娘喜欢的,二爷都会想方设法给姑娘弄来,就为讨姑娘一个开心。姑娘爱吃什么,二爷看见了,连忙干干净净收着,送过来等姑娘吃。亲不亲,谁还能亲过你们俩的情分去?热不热,谁还能热过二爷对姑娘的这片真心?”
  宝玉并不知就里那一层,此刻一听紫鹃说出此话来,更是觉得:别人不知我的心尚可恕,难道你就不知我心里眼里都只有你!我因你也是一身的心病无法去说,你却用这话来伤我的心。那林黛玉原也是一个有些痴病的,故每每或喜或嗔,变尽法子暗中试探。自那日听得王夫人欲娶宝姐姐为媳,原存的那点私心,也已如镜中花水中月,终无所依。此时此刻黛玉心想:我也知你心里有我,可偏偏又有那“金玉之说”横亘在你我之间。既已有了“金玉之说”,为何又非应在你我身上?可知自己终是无福之人。
  宝玉见林妹妹哭得不胜怯弱,刚喝下的药汤也承受不住,全部吐了出来。紫鹃忙上前用手帕接住,不一会儿四五张手帕都被吐湿了。见了这般情景,宝玉禁不住又后悔莫及,这会子连药都吐了出来,这病如何好得起来?心里想着,真是恨不得能替了她去,由不得滴下泪来。紫鹃见宝玉举起衣袖来欲拭脸上的泪水,便拿起旁边平日里黛玉所用的手帕递了过去。黛玉见了,也顾不上病了,起来夺过去,顺手就扔进了火盆。
  正在这时袭人跑了进来,眼见盆中的残帕,还有黛玉、宝玉二人情形,心知两人又闹上了。袭人只得劝道:“二爷今日怎么了?连丫头们生病你还要心疼半天,林妹妹这才刚有些起色,你何苦又来给她添堵,惹她不痛快?”宝玉虽不知此次黛玉为何而病,病情如何,但眼见满屋的药味,而袭人等又如此费心瞒他,心知定是因了上回紫鹃的缘故,老太太和太太怕自己再出意外,所以封锁了消息。
  黛玉此时已平静了许多,正在紫鹃的服侍下喝着雪雁重新熬煎的汤药。宝玉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黛玉喝药。袭人的话声未落,湘云的声音却又传了进来:“林姐姐,都怪我不好,不该跟二哥哥提起你生病。别生他气了,我代他向你陪不是了。”黛玉见湘云进来了,原是怕她笑话自己,不料她竟说要替宝玉向自己道谦,心中益发动了气,说道:“我原是小性子,又爱胡乱猜忌人,平日里姐妹们尽让着我,我有什么气可生,也不配生谁的气。”说完,推开药碗,抽身向里躺下了。湘云先是一愣,然后边往外走,边摔翠缕的手,说道:“我们原是不相干的,还要看人的脸色,快离了这地儿,别碍了人的眼。”紫鹃和宝玉忙上前来劝阻,袭人也使眼色合着翠缕一起,扶着湘云先上别处去散散心。眼看湘云去了,宝玉才重新又坐回床边,说道;“好妹妹,我真是不知道你病了,你要是再气出什么好歹来,我就只有真去做和尚了。”雪雁端了漱口的茶水来,听见此话,不禁撇嘴道:“二爷这话可别再对我家姑娘说了,我家姑娘心重,说什么都当真。”紫鹃原就疑惑内中还有隐情,此时听雪雁说出此番话来,正等着她往下说呢。宝玉却急道:“我说的原也不是玩话。”未等宝玉继续往下说,黛玉却又坐起来说道:“宝哥哥,你要说什么,我心里都知道了,你先请回吧。”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八十七回 情深意切除夕祭宗(1)
  上回说到林黛玉心知与宝玉的“木石情缘”眼看已走到了尽头。正自叹命运不济,恐辜负了素日互引为知己的情肠,情急之下才看清宝玉身上只穿着半旧青纱夹层短袄,腰上系着大红汗巾子,膝下露出白色皱绸束裤,低下是千层纳底绵纱蝴蝶鞋。外面虽还未下雪,但天气却是极阴冷的,出门没有遮挡风雪的外套,一旦冻着可不是好玩的事儿。黛玉看到这里,心里不禁又是一酸,怔怔地看着宝玉,两眼不觉又落下泪来。
  宝玉也怔了半天,心中纵有万言千语,此时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宝玉垂下手来,只是说了三个字“你放心”,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转身向门外走去。紫鹃前面看见袭人将斗蓬放在了屋中,此刻忙拿起斗蓬来追出去。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重又取出枕下的那叠手帕,一边翻看一边抹泪。
  雪雁递过水去,看着黛玉漱口完毕,又递过手帕与她拭过嘴后,正要掀开帘子往外走。刚好紫鹃两眼红红得也正好要进屋来,紫鹃拦在门外,示意雪雁将手上的杯子等物先放下,然后跪拜在黛玉床前的地上。
  紫鹃说道:“姑娘,我虽不是林家的人,但平日你待我与雪雁妹妹并无二致,甚至可算是形影不离。姑娘待我的好,我无以为报,只想着一时半刻也不离开姑娘。可是姑娘这次生病,生病生得就很蹊跷。姑娘若是不相信紫鹃了,紫鹃就此住口,立刻去回老太太,重新换一个好的给姑娘使。”
  雪雁听了,先着急得不行,忙使劲上来要拉起紫鹃。黛玉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她用手指了指床沿,示意紫鹃坐到旁边。雪雁扶起紫鹃来,两人一起来至床前。黛玉嘴刚张开,但又哽咽得出不了声。雪雁只得代将那天在墙边听到的话语又学了一遍,临了更是恨得直跺脚,骂道:“那两个嚼舌根的死婆子,姑娘这么好的人,也被她们如此编排,真是瞎了眼的东西。要依我马上嚷嚷开,不扒了她们的皮才怪呢。”黛玉摇了摇头,歪在背后的靠枕上,只是拿着手中的帕子出神。紫鹃此刻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她没有像雪雁那样大骂,只是静静地陪着黛玉坐着,心知黛玉的处境艰难,更是沉重异常。
  转眼年关已至,且说宁国府照旧是开了宗祠,打扫的打扫,收拾的收拾。贾珍早早的就让贾蓉去把春祭恩赏领了回来,等吃过饭带着一干人等捧着银子回过了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了贾赦、刑夫人,方回家准备供祖的物事。
  荣国府这边,往日最忙的人定是凤姐,又要拟定正月里请客的单子,还要收岁租,盘算帐目等等。而最闲的人也莫过于宝玉,老爷太太都忙着往各家亲戚府上迎来送往,史太君近日身子又有些懒怠动弹,正好如了宝玉的心愿,整日呆在园子里。除了偶尔到探春住的秋爽斋去小坐一会儿,就是在潇湘馆中呆着,也不管黛玉理不理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旁边说笑。
  史湘云前两天已被她叔婶派人给接了回去,走之前仍旧是依依不舍,可是却也不敢太过表露,只是央求老太太能在元霄节前将她接来,好歹再与宝哥哥和姐妹们一起过个年。因为,过完年日湘云的婆家就要上史鼐的府上去商议过门的日子。前面湘云曾被李纨等戏言有喜了,喜从何来呢?却也真正巧得不能再巧,那位却正是与宝玉在铁网山下狩猎时,偶然拾得金麒麟的卫若兰也。
  到了腊月二十九,两府中都是一片焕然一新的气色。荣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一色朱红灯笼高悬,映得煞是喜庆。三十除夕,由贾母带领着,凡是有封诰命妇,俱按品级大妆,坐八人大轿进宫朝贺,行礼领宴。回来后宁府暖阁停轿,诸子弟早已候在宁国府门前排班伺候。待贾母与刑夫人将菜饭、汤点、酒茶供放完毕,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一时礼毕,贾敬、贾珍、贾赦等专又至荣府与贾母行礼。
  贾母的轿子回到荣府西边大厅落了轿后,凤姐和尤氏早上前来搀住,众人簇拥而至贾母所住的正室之中。贾母归了座后,族中的老太太先进来行礼,依次是贾敬、贾赦带领子侄行礼,再是两府男妇、小厮、丫环亦按等级行礼完毕,又散压岁的钱、荷包、金锞,摆上合欢宴,男东女西归座。那一夜与往年并无二致,众人俱是尽兴而归。
  至初一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妆扮,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妃千秋。宫里头赐宴毕,回来又至宁府祠堂祭过先祖,方回家受礼毕,换衣歇息不题。因宝钗、宝琴早已搬出另住,故只是初一在薛姨妈的带领下,同往贾母和王夫人处行礼,然后与探春、惜春赶了一会子围棋。宝玉因了“金玉之论”而心中有所忌讳,黛玉则是病得不轻,一直未能下得床来。两人都借故没有出来见薛宝钗,倒是薛姨妈念着黛玉平日里心事就重,此刻身子又病得不轻,怕她因姐妹们都有亲人在身旁而心怀纠结。便先打发丫头过来,随后领着宝钗也往潇湘馆而来。
  薛姨妈进得屋来,只是一迭声地喊道:“我的儿,别怪你宝姐姐我们看你来晚了,实在是家里脱不开身。现在我那家里只是一团乌烟瘴气,真是苦了你姐姐,受了气还要想法来宽慰我。”说着,便已走近床前,紫鹃忙上前挑起纱帘来,替黛玉背后垫上一个家带来的苏绣靠枕。雪雁和春纤则端来锦凳请薛姨妈和宝钗就坐,宝钗笑着摆摆手,并不落座只是站在姨妈身后。
  黛玉看看宝钗的神色倒挺和蔼可亲,并无丝毫扭捏情态,倒是自己过于小心了,便也笑道:“姨妈和姐姐能来,玉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怨姐姐呢。”宝钗道;“今儿瞧来,妹妹的病竟是好了大半。妹妹身子弱,受不得风寒,但也不能老闻这药气儿。像今儿这天,没下雪就应该打开些窗户,多透透气方好。”紫鹃忙也上前笑道:“可不是这个理儿,刚想开半扇来着,忙别的事儿撂手就忘了。”说着,便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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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回 玲珑剔透良宵释怀(2)
  黛玉虽心结未了,但审度宝钗神色自若地站在薛姨妈身后,便嗔怪道:“姨妈看看,姐姐要不不来,来了也只躲在姨妈身后,倒像是这屋里有谁要吃了她似的。”薛姨妈拍拍宝钗的手笑道;“就颦丫头这嘴呀,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爱好了。”
  宝钗回瞪了一眼黛玉,走到她床前侧身坐下,摸着她脸笑道:“张开嘴让我好生瞧瞧,你的牙齿是不是长得比别人多两颗,生着病也没见你饶过谁去!”说完,又替黛玉掖掖被角,然后问道;“前些日子差人给你送了些燕窝和一包冰糖腌制的梨片噙在嘴里含化的,你吃着可好?这是宫里的方子,咱家外面的药坊做了一些,我想着你咳嗽吃这个尚好,只不知爱吃不爱?”黛玉回道;“让姐姐和姨妈费心了,吃着还好,只是那些也够吃到今年开春了,别再为我劳神了。”说着,眼角又红了一半,薛姨妈也只能劝慰了半天。母女俩直坐陪到外头的婆子来请,说厅上的宴席要开宴了,方起身去了。
  因黛玉病情不稳,贾母特命免了她上花厅来,只是命人将各色上等果品菜馔与她主仆送去,并说要她不必多虑,细心养病才是正理。这边荣府大花厅早已在王夫人的安排下摆了几席,贾母、薛姨妈各设一席,都是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上另设的小几上照样放着茶碗、漱盂、手巾之类,只是贾母榻上多了一样单手撑架的西洋眼镜。
  宝钗、宝玉、探春、惜春于东边设一席,王夫人、刑夫人、凤姐、李纨另设一席,而贾政、贾郝、贾琏、贾环又一席,余下周姨娘、赵姨娘、嫣红、平儿等再设一席,其余不题。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先让女先儿将戏折子递给薛姨妈,薛姨妈推辞了一番,只得点了一折《称庆》,贾母笑道:“我们都是凑趣儿,甚好甚好。”然后又命宝钗点,宝钗不好推辞,点了一出《定情》。宝玉在旁边只是自斟自饮,倒是探春悄悄推他道:“二哥哥,到你了。”
  女先儿将戏折子刚一摊开,贾母先笑道;“等一下再让他兄妹点,先让凤丫头点。”凤姐素知贾母的脾气,又喜热闹又爱插科打诨,心中早想好了一出《挡马》,贾母果真满意得连连点头,然后又命李纨点,李纨只得应景儿点了一出,王夫人、刑夫人、宝玉、探春、惜春等俱各点了,戏班按序接出扮演。
  众人虽附和贾母,听得台上唱得热闹,台下也坐了说着闲话。四周月明灯彩,氤红暗流,只是寒风瑟瑟,袅袅悠悠,令人莫明涌上一缕幽思。王夫人眼看宝玉、宝钗不似往日说笑逗趣,连带探春、惜春二人也只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总以为是因今年迎春未归,黛玉生病、而湘云未在席上之故,便并不深以为然,只存还是些小儿女,喜聚不喜散的念头。熙凤自那回被王夫人叫至上房讲了那一番话后,整个人变得超脱起来,形容上懒懒了许多,只不抱病称假而已。
  坐了一会,宝玉不喜正唱着的《定情》,心里觉得堵得慌,便想出去透透气儿。王夫人问:“不好好坐着听戏,又上哪儿闲逛去?”贾母笑道:“小孩子不喜也是好事,这种诌掉了下巴的事儿,也就是我们上了年岁的人听着解解闷儿罢了!跟着点宝玉,别混让他玩炮仗。”跟着的麝月忙应了,王夫人又问道:“怎么不是袭人跟着?”麝月正想回答,宝玉却抢着答道:“明后日不是还要出去走亲戚吗?我挂玉的那条络子抽丝了,她正在屋里赶着打一条新的呢。”凤姐笑道:“这些事儿都得她料理,交待给其它丫头宝兄弟还不戴呢。”
  王夫人听了,也就不再言语,笑着对麝月嘱咐道:“你也算是袭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好帮我看着这个孽障,别尽着他性子来。”麝月只管抿着嘴笑着点头,并不答言。凤姐“哧”的一声笑过后也说道:“丫头可听好了,照着你花姐姐的样儿学,准没错儿,以后好处还多着呢。”宝玉心中本就有事,忙使眼色给麝月,两人前后脚儿就出了花厅。
  且说宝玉一径回到园中,麝月开始以为他是乏了要回房,可过了怡红院的门口,他还往前走,便知道他是要往潇湘馆去。刚靠近那片竹林,便见里面透出氤红色的灯光来。宝玉心头一喜,妹妹并未睡着,正好自己进去替她解闷儿。因是除夕之夜,黛玉早早放了院里的那些婆子丫头出去,雪雁喜欢凑热闹看戏早跑到前面花厅去了,有父母在跟前的回家去了,剩下一两个也约了人凑牌局。
  现屋里就只有黛玉从家带来的奶妈子和紫鹃陪着闹嗑儿,因春纤也是这儿指给黛玉使唤的家生丫头,外面还有一个娘和兄弟,所以黛玉多赏了些银子和衣服,让她回家陪老娘去了。
  王嫫嫫年岁大了,上隔壁先睡了,此刻就只有紫鹃与黛玉两人一起卧在床上一头。宝玉突然顽心顿起,凑到窗前偷听她们两个说话。只听紫鹃悄向黛玉笑道:“你那样待他,也没见他真恼过,姑娘可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黛玉啐了一口,说道:“你那样护他,赶明儿我去跟老太太说,让你去他那儿可好?”紫鹃恨道:“姑娘的心真是铁打的不成?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些年,你还说这种浑话来绕我!”
  黛玉却不答,紫鹃也静了半晌,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姑娘怎么想的,我明白。可是,你也不闹清楚就这样,岂不伤了往日他对你的一片痴心。现在老太太还硬朗着,老太太那么疼你和宝玉,宝玉的亲事岂有老太太不晓的道理。再说了,宝姑娘此番进京原就是奉旨待选的,岂有不奉皇恩,自主姻缘的?再退一万步说,既便是真有那回事,老太太还没发话,都算不得数的。”黛玉听了,起身挠向紫鹃胁间,笑道;“这丫头今儿吃了什么药,也没见你歇口气,喝口水,真是变成了话篓子了!”
  紫鹃禁不住痒痒,笑得滚到了被子外面,忙求饶道:“好姑娘,饶了我吧!我再不敢在姑娘面前说这些浑话了。”黛玉也累了,便歪着身子躺了下去,竟自己朝里睡了。紫鹃瞅着黛玉的背影,心里暗暗想着:姑娘孤苦伶仃,只有趁老太太现在还在,作定了此事要紧。要不等那时耽搁了时光,再嫁个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像二姑爷那样的混帐东西。姑娘身子又弱,娘家又无人无势,也只好凭人欺负罢了。
  屋里的人早已宽衣卧下,而屋外的人,却听得心神俱荡,暗暗称是。宝玉一直以黛玉为自己唯一的知己,他心里想着,自己既有集山川日月之精气一身的黛玉为知己,其它人事俱是因缘际会,尊奉礼教而已。自己既不为世人世情所容,又何必强她也为此所不容。因存了这份呆意思在心里,故他只是单以真情示人,却并不将此真情纳为己有。他想着,姐妹们与我好,姐妹们与林妹妹也好,再比如我待林妹妹好,其它人自然也待林妹妹好。既好则大家都好,等到了哪一天姐妹们都不在园子了,我就化作一撮灰,一缕烟,权当还在她们身边守着。麝月见宝玉到了却又迟迟不进去,眼见屋里的灯都熄了,这个人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发愣,便笑道:“我的爷,老太太那儿还等着呢,快回吧!林姑娘都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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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回 桃花社妙玉续诡僻(1)
  上回说到荣国府摆宴闹初一,至初三,贾府去人才将迎春、湘云接来。迎春此番回来不比上次哭哭啼啼,整个人瘦削大半,除了与老太太跟前还落了两滴泪,竟似看破了红尘般,比往日更木讷了许多。王夫人等看着心疼,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嘱咐迎春身边的丫头婆子们小心侍候,仍让她回原来的紫菱洲住。又嘱咐三丫头和宝玉不可到老太太跟前说漏半句,只怕惹老太太心酸。
  倒是黛玉的病渐渐好些,偶尔也到贾母处坐坐。这日,湘云正好刚从外间进来,见李纨、黛玉都在贾母房里说话,便拍手笑道;“我一大早就进园子里找二哥哥和林姐姐,走了一圈也没看见,原来林姐姐在老祖宗这儿呢!倒跑了我一身汗,你们还躲在屋里烤暖。”一面说,一面脱了外面的皮毛褂子,只穿了一件水红装缎狐短袄,腰间系着福字结五彩宫绦。黛玉嘴上正嗑着瓜子,见湘云要找坐地儿,便挪了一下身子,让湘云挨着自己坐了。贾母问道:“那你没问宝玉房里的丫头,一大清早上哪儿去了?”湘云答道:“袭人姐姐说他一大早就跟着几个小厮出园子了,好像说是宝姐姐的哥哥请去的。”
  贾母倚在暖坑上,琥珀半跪在坑上,握着美人拳在贾母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捶着。贾母又笑道:“小猴儿,叫你别往外跑,你偏去,这会儿又来埋怨起人来了。”李纨也打趣道;“再没见云丫头有点新媳妇的样子,一天到晚还是那样话多。赶明儿进了婆家,我看她那云姑爷只有缝着耳朵才敢入洞房了。”众人都笑道:“正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羞得湘云脸都红到脖子根儿了,丢开刚抓到手上的干果,只要去打李纨。李纨禁不住她闹,早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李纨见湘云闹了一会儿,贾母也笑得差不多了,便说道:“今儿外面也下了雪,虽然不似往年人多,但也算是应景之会,我提议明日再起一社,前次林妹妹的‘桃花社’一直因故没起成,明日饭后再坐的各位姐妹免不了都辛苦一趟,齐聚潇湘馆。”湘云笑道:“上次的鹿肉余香还犹在,只不知肚里还有没有东西。”黛玉不听则已,一听笑着说道:“云丫头还惦记着算计生肉呢。罢罢罢,也不知哪儿的生灵遭劫,生生又要被云丫头作践了。”湘云也乐了,只不再作声。
  贾母也笑道:“珠儿媳妇,你就跟你婆婆讲,往回她和凤丫头孝敬的那个什么鹌鹑崽子汤我尝着还不错,我想着那玩意儿除了炸着吃,也能煎烤着吃。听说今年庄子上来的野味就有,你就说我讲的,给她们姐妹多拿些在园子里,只要他们高兴,你就尽管安排吧。”黛玉朝湘云一笑,李纨也赶紧笑道:“还是老祖宗疼这些孙儿孙女,您老既然发了话,那我可就交待下去了。”贾母笑道;“只别拆了房子,还能闹到天上去?”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湘云只拉着黛玉在一边嘀咕。大伙儿又说笑了一会儿,李纨和黛玉便回园子去了。
  到了次日一早,黛玉便按湘云的提议,一路往栊翠庵而去。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一转过去,便闻到一股扑鼻的清香迎面而来。只见十数株树上的腊梅红如胭脂,而地上的积雪又洁若琼脂,真是红白分明,恍若仙境。黛玉携着雪雁,站在那儿细细地赏玩了一回,方往里走去。
  到了门前,黛玉并不直接进去,只是轻叩木门。须臾一个道婆走来,见是黛玉主仆二人,便迎进门内,妙玉接了进去,笑问:“你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何事?”黛玉素知她天性怪僻,便也并不客套,直接将来意道明:“我们起了个诗社,想请教与你,不知可否移步潇湘馆一叙?”妙玉笑道:“不敢妄自尊大,倒成笑谈了。你知我是清静之人,恐怕有所不便。”黛玉早知她会婉拒,便也不强求,只是说道:“上次中秋夜你续的《中秋夜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却是极好。看来今天来的不是时候,你先歇着吧,我还要去请宝玉。”说完便起身告辞,扶着雪雁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她们去远,方掩身回来。
  转过蜂腰板桥,正看见怡红院的那些婆子、丫环在院外扫雪开径。黛玉走过去还未开口询问,其中一个丫环便笑道:“林姑娘是来找我们二爷的吧?真不巧,刚才云姑娘把他拉走了。”黛玉点点头,心想湘云必定是与宝玉早到潇湘馆了。
  果不其然,人还未进屋,便听见湘云说道:“现在就还只差社主和妙玉了,也不知能否请得动。”李纨笑道:“依我说,要想真请她来,还应让宝兄弟前往。我倒是不喜她。”湘云摇摇头,笑道:“以前我也以为她只是念经念得脑袋朽了,人情世故一概不识,倒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你们再没见过她的文采,竟是连你我都大大的不如呢。”宝玉点头称是道;“但凡放诞诡僻之人,必有聪俊灵秀过人之处,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我看她必不是那等默守清规,甘流平庸之辈,竟是你我的礼数未到,诚意未进也。”
  黛玉抿嘴笑道:“我看也是,必要我们的怡红公子亲自上门方能请出真神来。”湘云笑道:“那这样,宝玉亲自去请妙师傅,我再亲自登门去请三妹妹和二姐姐。林姐姐好生想想,如何起韵,必不能落了俗套。”宝玉笑道:“如此甚好,只不过我倒不能登门,那样反而势得其反,只需待我仔细写一个拜帖,由我投了去方好。”商议既妥,三人分别走开。宝玉要紫鹃拿了一张梅花笺来,提笔只写“于世事扰扰中,寻世人意外。”落款“世人宝玉熏沐遥拜。”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这边李纨挽着湘云和探春也过来了,只有迎春推托身子不适就不来了。潇湘馆原是大观园中的一处大所在,左右前后休憩玩耍的地儿本就不少。王夫人早嘱咐了外面的大厨房将前阵子纳上的野鹌鹑、野鸭子等活物清洗干净后送进园子,又备了新鲜蔬果无数。依湘云的意思,又想像上回那样烤着吃,后因黛玉不喜烟气,只得作罢,仍改为由小厨房单做了用食盒送来。黛玉在那片竹林里设了座,然后将梅花笺用细线穿了挂在竹枝上。
  一时各色菜肴拼盘上来,李纨又让人取了窑藏的用旧年春天开的牡丹花、夏天开的荷花、秋天开的芙蓉花、冬天开的梅花,然后再和着五谷杂粮酿制而成,专为敬花神的贡酒。黛玉说道:“今日我既为社主,可就要听我安排。咱们也别像外面摆酒吃宴的模样,只捡那爱吃、爱喝的单用一小碟盛了,喜欢坐着就坐着,爱站着的也不拘礼,大家说可好?”湘云头一个笑道:“这倒投了我的脾气,原就是怡情使然,何必规规矩矩倒像是做给别人看。”探春也笑道:“再不像那云姐姐,喝多了就浑躺,这儿可没有什么大石头让你卧!”这么一说,大家都忆起旧景来,只是那时诗社里人多少,而现在却只剩一半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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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回 潇湘馆探春流率真(2)
  湘云专喜吃用鸡油炸过的鹌鹑尖,自己先夹了一小盘来,坐在竹荫下细细品尝。翠缕与紫鹃各盛了一小碗鸡汁笋针,也捡了个清静地儿说话。只有宝玉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替黛玉剥那青虾的嫩肉吃,一会儿又惦着替湘云斟一小杯花神酒递去。探春和袭人,倚在窗栏边只顾逗那绿毛鹦鹉学舌,还是李纨捡了一小碟油浸鸭肝,与她们放在一边。等吃喝到了一半,李宫裁站在梅花笺下端详了一会子,拍手笑道:“也亏潇湘妃子想得出,禁不限韵最好,只以春、夏、秋、冬四季即景为题。”黛玉手中刚好握了一小杯酒,轻啜一口后,补充说道;“只限七言诗,以‘梦甜香’一支为限,若是香烬未成或最后一名便要受罚。”宝玉一听,忙问道:“罚什么?别是又要我去讨红梅?”探春和湘云笑得前仰后合,都笑道:“美得你!前面是谁说只要自己一个拜帖,妙玉师傅自会前来的?我们只等着两宗儿一起罚!”
  黛玉并不说话,只是对着宝玉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满脸倒是幸灾乐祸的神情。李宫裁招手让丫头们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然后亲自炷了一支“甜梦香”。此香只有灯草般粗细,长约三寸,极易燃烬。宝玉也不像方才那般闲得无聊了,专心地看着竹林一角认真思索,然后到那梅花笺处取了“春景即事”一题。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方才递与李宫裁并笑道:“我可算是交差了!”湘云在宝玉题诗的时候,一直站于身后观阅,一面尝了一块鸭肝,然后又自斟了一杯,方才也走到梅花笺处将“秋景即事”取了。探春原本不着急,此时眼见香已燃至半截,便也不敢再托大,走到竹林处将“夏景即事”的梅花笺拿在手中独自思索。
  湘云又扯了些酱鸭脯肉吃,然后自言自语说道:“还是烤着吃更香。唉,今儿没吃尽兴,连诗兴也不知跑到哪个爪哇国去了。”李宫裁阅毕手上已有的宝玉与探春的诗篇,忙催促湘云与黛玉道:“这香可只剩小半截了,林妹妹虽说是社主,可要是违了规矩,也是一样要受罚的哟!”湘云走到纸笔前,一挥而就,然后掷给旁边立着的李宫裁,笑道:“再不济,也不至挨这个罚!”李宫裁摇头笑道:“宝兄弟只有保佑林妹妹今儿落不下笔了,否则今儿‘绛洞花主’只有认罚的理了。”话音未落,黛玉却已直接走到案几前,提笔略一沉思,已吟成一首七言“冬景即事”。宝玉见此情形,反而喜形于色道:“稻香老农,快摊开来让我们大家作个公评吧!”李宫裁示意丫头们将文案上的纸笔收了,然后将刚誊写出来的四首七言诗平摊于案几上。众人一一看来:
  春景即事怡红公子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荫浓啼百舌。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靬蹴罢鬓鬖髿,粉汗凝香沁绿纱。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黛玉笑道:“应景之作,也不过如此了。难为他那句‘秋靬蹴罢鬓鬖髿,粉汗凝香沁绿纱’,也算是活灵活现的一幕了。”大家接着往下看:
  夏景即事蕉下客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
  困人天气日常时,针线慵拈午漏迟。起向石榴荫下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宝玉首先笑道:“三妹妹真是与芭蕉有缘,既是蕉下客,此诗可算得上是咏己之作?”众人都道:“有理,有理。”李宫裁笑道:“咱们看完再一起品评吧!”说完又看湘云的道:
  秋景即事  枕霞旧友     
  铁马声喧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
  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夜半斜。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黛玉首先笑道:“这个云丫头真是,她怎么就想出‘铁马声喧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来的,真是不得不佩服她!”湘云却道:“你的‘山茶半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一句也足可媲美了,更难得后面‘倩人呵手画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简直就将深闺女子临镜画眉的娇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冬景即事  潇湘妃子     
  山茶半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金盘冒冷塑狻猊,绣幙围春护鹦鹉。
  倩人呵手画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插瑞香枝。
  李宫裁说道:“我最是公道,还是听我说。林妹妹的‘冬景即事’难得在廖廖数语,即将一个女子平日的闺情栩栩如生地摆在了那儿。论大气,还数云妹妹的‘秋景即事’,好一句‘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夜半斜’,与首句‘铁马声喧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正好相得益彰。探春妹子的‘夏景即事’与她素常的风格倒是中规中矩,妙的是最后收尾一句‘起向石榴荫下立,戏将梅子打莺儿’,若不是也干过此事,断断是想不出来的。”湘云更拍手笑道:“真有此事!当时我也见过,只是此莺儿非天上飞的莺儿!”宝玉奇道:“讲来听听,让我们也一乐。”探春不好意思笑道:“哪有如此好笑,只是当时与姐妹们一起玩耍,宝姐姐的莺儿坐那儿打瞌睡,我一时兴起捡了一颗梅子掷她。”黛玉挽着李宫裁的手笑道:“看看咱们的三妹妹也真够淘的吧!”李宫裁回头指着黛玉笑道;“你这些姐妹,哪一个不是淘大的?只是你素日身子弱,要不怕比她们还淘!”黛玉扭过身子,转到一边儿去嗔怪道:“大嫂子真会教训人,这一会儿的功夫,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李宫裁忙去拉黛玉,嘴上笑道:“颦儿急了!都是她招的,把话题越扯越远了。还是书归正传,今儿这一社,潇湘妃子当数第一,云妹妹和三丫头的并列第二,这个探花郎又只有怡红公子忝居了。大家可同意?”湘云与探春自是毫无异意,宝玉更是只瞅着黛玉乐。还是湘云忙去揪过宝玉来,转身向黛玉问道:“社主前面可是说过的,这最后一名也是要受罚的。”却听不远拐角传来一声:“既是雅兴,不若就照诗中所言,‘银瓶汲水煮新茶’,与我们都沏杯新茶来吃。”来者何人?请听下回分解。
  题外话:上面春、夏、秋、冬四季诗摘自陈坦园的《雪芹雅制节抄》,收编在他的《榕丛》中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八十九回 鲜花着锦荣宠至极(1)
  上回说到林黛玉在潇湘馆中重开桃花社,湘云正与黛玉理论,是否最后一名要受罚。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既是雅兴,不若就照诗中所言,‘银瓶汲水煮新茶’,与我们都沏杯新茶来吃。”来者却正是妙玉,只见她颤颤微微地迎面走来,手中还捧着一只玉脂净瓶,上面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宝玉见了忙与湘云走过去,宝玉接过红梅来,湘云上前与妙玉见礼笑道:“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正遗憾呢。”黛玉在旁边说道:“你若不来,倒是趁了某人的愿了。”妙玉也不甚在意,径直走到摊开放着的诗边,从桌面上拿起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李纨招手让丫头们单捡了些新鲜的瓜果,将它们摆放在镂空的竹雕器皿中。然后又另置了一锦凳和矮几在黛玉和宝玉的中间。然后对四人说道:“你们这儿也忙得差不多了,我要回去歇一小觉了。”说完也不待他们相送,与前来接她的素云出了潇湘馆。宝玉将红梅交给紫鹃拿进屋后,从丫头们手中接过瓜果来轻放于矮几之上。等宝玉忙完,妙玉已看完四人的诗作,她只是转而言其它道:“若论作诗,在座各位已是极好的了,非要我评,怕也只是续貂、添足之耳。”探春笑道:“妙师傅过谦矣。”宝玉见妙玉果真来了,心里也甚为欢喜,只知与她说话需比较仔细。
  宝玉想起那次品茶时所谈论之煮茶的水源来,不禁问道:“一直疑惑一个问题,今儿既来了正好向你请教一二。”湘云笑道:“二哥哥也有不懂的时候,快说出来听听。”黛玉虽坐于一边,却只是好笑宝玉此刻的敏而好学起来。妙玉也笑道:“你能问出什么来?说来先听着,答不答倒在其次了。”湘云也凑近来挨着黛玉倚着,催促道:“快问吧,二哥哥,别绕圈子。”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想问上次在你那儿吃茶时说的,一会儿是雨水,一会儿又是隔年的雪水,实在觉着好玩。”探春不禁拧眉说道;“这也算疑惑?要让老爷听了,又该说你不长进了。”
  湘云听了,倒不以为然,只是笑道;“茶的学问可多了,岂止煮茶的水,单单吃茶就有多少种说法。你们可见过功夫茶的吃法?”黛玉“哧”的一声先乐了,指着宝玉笑答道:“功夫茶倒是没见识过,不过喝一大海的功夫倒是听说过了。”宝玉心知黛玉在嘲笑他上次拿大竹根碗要喝一大海的事,便也讷言自乐了。妙玉看向湘云,问道;“你说的可是以一紫砂壶煮茶,旁边配以小碗,一碗只比手指大些?”湘云拍手笑道:“正是,妙师傅见过?我也只小时见过一回,此茶滋味如何并不知道,只是那煮茶、斟茶的姿势却极为自然,很有那仙风道骨的意味。”
  妙玉笑道:“我本自南方来,此茶正是源于南方。”正在此时,早被紫鹃、待书等丫头拉进房内玩耍的袭人却与麝月走来,探春转而问道:“咦?麝月这丫头怎么来了?”袭人忙回答道:“二爷,太太让立刻带你上老爷书房去。”宝玉不禁唬得脸色都变了,忙向麝月问道:“太太有没有说何事?”袭人忙推他道:“去了就知道了,快回去更衣去。”黛玉与湘云也忙上前劝道:“别着急,既是太太叫的,想必又是老爷那儿来了什么贵客,断不会是老爷要打你。”探春只对袭人说道:“快拿了二哥哥的雪氅来,穿上再慢慢解释吧,别让老爷等久了。”
  宝玉一走,探春惦着迎春,便也告辞,携了待书离开。湘云喝了两杯酒,此时酒劲上来了,便要找地儿躺下。紫鹃忙让春纤和翠缕一起将她扶进房里,去了钗环,洗了脸,安排歇下了。然后又派人上贾母那儿传话说,云姑娘多喝了一杯,怕扰了贾母休息,就在潇湘馆挨着林姑娘睡了,明儿再回。
  妙玉看着在旁边咳嗽的黛玉,站起身来说道:“平日里只认你也是不俗之人,怎就勘不破这人之气数。你我之气数,早由天定,就像这满园雪色,今日你我尚坐于此雕梁画栋之中闲谈诗词茶道,他日却不定是旁人眼中的一片衰草荒芜之所。”黛玉看着白茫茫一片,不禁黯然神伤,妙玉叹了一声,终拂袖而去。临去之时,犹自言自语道:“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空而未灭,谈何干净。”
  众人皆去,黛玉独自坐在湘妃竹下,看着紫鹃在令婆子丫头们收捡院中的桌椅板凳、食盒条箸等物。忆起妙玉所言之话,竟越想越痴,呆怔在了原地。潇湘馆这厢暂不提,前面宝玉忽然被王夫人唤走,说是老爷要找,其实却是眼跟前将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降临到贾府头上。原来这日贾政正与几位门客在书房谈论经济,忽有门吏急急来报:“有六宫都太监来传旨。”唬得贾政忙换过冠带,摆了香案,跪于中门接旨。那太监早已面南而立,面容一脸轻松。见贾政已跪叩于地,三呼万岁后,从袖中取出黄绫展开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藻宫尚书,贤德妃贾氏元春,贤慧淑德,恭顺敬上。今上沐天恩,下昭妇德,孕育龙脉,甚慰龙颜。特嘉封皇贵妃,以示表率。”
  贾政接过旨来,早有人上前将宣旨的太监请进别室款待,然后又找人去内院通知老太太和王夫人、刑夫人等。贾母等听了此意外惊喜,不免喜气盈腮,宁、荣两府上下里外,莫不欣喜若狂。贾赦、贾政自带着宝玉、贾蓉、贾蔷奉侍着贾母、刑夫人、王夫人、尤氏等有爵者乘轿入宫谢恩。元妃赐见贾母、王夫人,免不了又是喜极而泣,其母谓之曰:“今既荣耀至极,惟勤慎恭肃,以侍上殿,不负今上体贴眷爱之隆恩。”元妃含泪亦劝道:“从古至今,荣辱未有定数。若能于荣时审时度势,筹划下不时之需,方可常保永全。”
  众人谢恩已毕,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上轿去了。当日晚些时候,皇帝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人。接下来几日,先是王子腾夫妇上门祝贺,接着忠靖侯史家、北静王府、南安王府、神武将军冯府各亲戚世家俱备礼前来恭贺。这边还未送走,那边又已停轿。忙得王夫人在里间歇不上趟儿,又让尤氏、凤姐一起在外间打点,才算没有失了大家子的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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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八十九回 天香观戏熙凤献策(2)
  又因还未出十五,荣、宁二府俱忙于走亲访友,戏台连搭。早两日,迎春便又被孙家派人接走了。湘云也回了忠靖侯府。这一日,却是宁国府贾珍、尤氏请老太太并王夫人与贾政、贾琏,凤姐、李氏、林黛玉并二春、宝玉、环哥儿、兰哥儿等过府听戏吃鲟鳇鱼。贾母因晚间受了点凉,便推托掉了自在房里休息。李宫裁则是因兰哥儿吃坏了肚子,放心不下故也没来。林黛玉虽已大好,但大夫嘱咐了还是要以静养为主,而惜春本不喜这种场合。贾赦因要陪同刑夫人去他大舅子处吃酒,便让贾琏传话与贾珍及珍哥媳妇,一家子不用如此客气,这份心意领了即可。
  且说贾政、贾琏早被贾珍请到外间去与贾雨村等门生清客闲聊,王夫人和凤姐自带着宝玉、探春、环哥儿在尤氏和贾蓉媳妇的带领下进到里间。坐了一会子,贾蓉进来先向各位太太、凤姐跟前都请了安,然后才回尤氏道:“我父亲让我来问一下,太太们是在这里吃饭,还是进园子里再吃?小戏儿预备在天香楼前的戏台上了。”
  王夫人笑道:“既如此,那就吃了再过去,也省好多事。”尤氏忙吩咐媳妇婆子们:“摆饭来!”门外一起答应了一声,各自忙各人的,不一会儿饭菜都上齐了。王夫人单独上坐了,尤氏并凤姐侧坐了,宝玉、探春另侧坐了,贾环下首坐了。蓉哥媳妇在旁边侍候,媳妇婆子们轻手轻脚地上着菜肴,不一会儿,尤氏见王夫人等都吃好了,也漱洗完毕。便笑着对王夫人说道:“爷们已经在园子里坐好了,我们还是过去吧!”
  转过一重山坡,来到天香楼的后门,几个婆子正守在门口,忙向各位主子请安,然后说道:“奶奶小姐们请楼上坐着吧。”提步上得楼来,早已摆好了几个条案,王夫人单独一席,尤氏、凤姐、蓉哥媳妇一席,宝玉、探春、环哥儿面前单放了好些细巧糕点又是一席。宝玉手上拿了个果子,正觉无聊,忽见对面戏台上有一小生,扮相俊俏,身量瘦巧,粉面朱唇,举止风流,其羞怯之态似有往日秦钟的遗风。宝玉看着不禁忆起曾与秦钟在此吃茶说话的情景,顿时心神俱伤,再也提不起兴致。
  王夫人眼见宝玉的风采不似往日,以为他不喜听戏,便叫了旁边侍候的袭人还有外面跟着的婆子媳妇,好生跟着回去休息。探春原也不喜老老实实听戏,趁着他们说话的当儿,也推说乏了,等着宝玉走到另一边向贾政和珍大哥告了退,带着待书与袭人一道出了宁国府往大观园去了。贾环原本就是出来找乐子的,此时眼见二哥、三姐她们都走了,便扭着身边的丫头也向王夫人说了,下了楼伙着贾琮、贾菱等几个稍长的跑戏台后面玩去了。
  楼上,尤氏见王夫人心事重重,以为是担心宝玉,便劝道:“宝兄弟也大了,不似小时喜欢热闹,倒像是有心事儿了。”王夫人叹道:“可不是,人大心大,越发管不了了。”尤氏笑道:“宝兄弟没别的毛病,就喜在姐妹堆里混,太太和老爷为这事也没少生气。”王夫人对尤氏说道:“你们倒是帮我想个法子向老太太说说,还是把宝玉搬出园子才是正理。现在娘娘在宫里也需要人时常进去照顾,把宝玉搬出来省得我两头挂着。”尤氏朝凤姐笑道:“妹妹平日就是脂粉群里的赛诸葛,也没见你那张嘴有歇气的时候,这会儿怎么哑了?”
  凤姐回瞪了一眼尤氏,指着自己向王夫人问道;“太太给评一下这个理儿,嫂子不说紧着点儿替太太拿个主意,倒先拿我说事儿了。我是出了名的泼落户,要说笑话逗乐子,谁还能说过我去。可是要说正经的,你们谁也比我认的字儿多。”王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们二人别再争了,凤姐眼见王夫人的脸沉了下来,便也收起玩笑之心,敛眉正色说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当初是娘娘一个谕旨命宝兄弟与他姐妹一起进的园子,现在还得娘娘再下一个谕旨,方显名正言顺。”尤氏也拍手称赞道:“我说的再没有错的了,你这一句抵得上我十句,没有比这更好的说辞了。”
  王夫人脸上终于也绽开了笑容,看来还得自己走一趟,顺便让元妃为她弟弟再求一纸上谕赐婚,这样就更两全其美了。王夫人心中既有数了,自然也就静得下心来观戏了。回去后与贾政商量完毕,择了时机便进宫去了。王夫人这边如何筹划暂且不提,且说过了十五元霄之后,宝玉突然一日感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一上午他都懒懒地倚在床上,也不唤人,也不说笑,只是随意翻捡着两本《唐诗集》。
  袭人抱着几件刚浆洗好的衣袍从外间进来,收进柜子起身盯了宝玉一眼,见他连动也不动一下,便走过去推他道:“起来罢!老这样躺着,没病都要躺出病来了。”宝玉见她杏眼含笑,又刚走了一圈回来,粉腮微红,便不禁起了呆念,放下书便来抱袭人。袭人见他如此,羞得忙闪身跳开,小声嗔怪道:“光天白日的,也没见你这起没出息的劲儿!”说完一甩帘子出去了。宝玉也甚觉没趣儿,掩了书盖在脸上又倚在了垫枕上。
  没过一会儿,又听门帘子响,宝玉没好气地说道:“横竖不要你们睬我罢了,何苦左一趟右一趟地进来讨没趣儿。”却听麝月的声音笑道:“谁喜欢进来似的,太太叫我们这边去一个人,刚才袭人姐姐去了,叫我进来听着点儿。”宝玉坐起身来,有些紧张地问道:“太太怎么想起了?每回都是你花姐姐一个人去吗?”麝月回道:“也不全是,我和秋纹也去回过太太的问话,不过就是问你起居如何,吃饭香不香,谁去回都一样。”宝玉笑道:“就这些也值得一问,算了,你给我倒杯茶来吃,有些渴了。”麝月自去倒茶,宝玉也起身,披了件家穿的皮毛褂子,走到窗前看外面的雪景。
  见麝月端着茶进来了,也不接茶,只是一迭连声地喊:“去把旧日在雪天儿穿的那身蓑衣斗笠拿来,我要去找林妹妹。”麝月放下茶,想了想,直接进到里间的柜里翻捡了半日,终于拿了出来给宝玉穿戴好。宝玉也不要人跟着,兴冲冲地出了门,四顾一望,真是好大一场雪,远远的除了亭台楼阁,并无二色,银妆素裹,好一个晶莹干净的世界。

正文 第九十回 花袭人招疑枉费心(1)
  进了潇湘馆,只有雪雁抱着一个手炉站在门口,正看着几个婆子打扫院落。宝玉一进来,雪雁就看见了,忙朝里笑着喊道:“姑娘,宝二爷又去钓鱼了!”话音一落,只见紫鹃摞起帘子走了出来。紫鹃笑道:“今儿这么大的雪,二爷还四处浑跑,小心跌了脚回头又喊疼。”宝玉只是傻笑,任由紫鹃替自己解衣去笠,张嘴就问:“妹妹在做什么?这么冷的天儿,我想着妹妹也不好上哪儿去,怕她一个人在屋里怪闷的,我就过来了。”
  黛玉俏灵灵地站在门里,“哧”的一声笑道:“离了你我还安生些呢!”宝玉听了,就着紫鹃打起的帘子还未放下,进门也笑道:“你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好不好的都呆在一块儿。”黛玉笑着啐道:“好没意思,我都替你害臊。”宝玉一歪身坐在了椅子上,说道:“妹妹今儿的气色儿还不错,看来离大好也不远了。”
  黛玉一面抬手整理额前的一缕头发,一面对正准备倒茶的紫鹃说道:“别理他,快把我刚才让你找的旧曲谱找来。”紫鹃也笑道:“哪有不先招待客人,先自顾自忙的。”宝玉拍手赞道:“答得好。”这边紫鹃正拿起杯子准备沏茶,却听外面又传来袭人和雪雁的对话。雪雁说:“花姐姐,来得真早。二爷才刚进来坐下,你就来了。”袭人笑道:“想不来都没法子,太太传二爷去说事呢。”宝玉在里说道:“你不是去回了吗?还有什么要我亲自去回的。”袭人喜滋滋地从门外进来回道:“太太刚从大小姐那儿来,与老爷说得高兴,叫你去就快去罢,哪来那么多话说。”黛玉合手也笑道:“阿弥陀佛,让我耳根子也清静些罢了。”
  宝玉这厢急急忙忙地回屋去换了衣服,袭人推说走累了,让秋纹陪着往王夫人的上房而去。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与贾政对面坐在炕上说话。王夫人见宝玉进来了,忙招手示意他上炕来坐着。贾政倒也并不理会,只是将素日嫌恶宝玉的心性减了几分,近来身体也每况愈下,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看着王夫人跟前只有宝玉一人,老太太又疼得跟什么似的,贾政也不禁多看了几眼宝玉。半晌说道;“你母亲才从宫里回来,娘娘吩咐,现在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在园子里跟姐妹们一处已是不妥,现在就把你迁出园子,另在我们旁边替你拾掇了一处院落,从今儿起,收起心来好生读书,不指望你光耀门楣,但也不能荒废学业,坏了老祖宗的名声。”
  宝玉是再想也想不到这上来,此刻一听顿时傻了眼,但又不敢发表异议,只低着头“是”了两声。王夫人笑笑,摩挲着宝玉的脖子说道:“娘娘已经允了,等开了春就要准备你的大事了。既安了家,心也要定下来了,不能像现在这样任着性子胡闹了,好生读书,等着春闱秋试也去挣个功名,让你媳妇也沾沾皇恩。”
  贾政又说道:“既是定下来了,那今儿就搬进去住吧。反正那处房子凤丫头早两天就叫人收拾干净了,只要把铺盖被褥搬了来,就能住人了。”王夫人也点头称是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刚才先叫袭人那丫头过来,嘱咐她自在房里先收拾着,不用跟过来了。出了园子,那些丫头婆子也不用要了,只让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四个丫头跟着就行了。”贾政见宝玉还愣在那儿坐着,忙喝道:“孽障!还不退出去好生念你的书去。”王夫人也正色说道:“去吧!老太太那儿我们自会去说,你先回园子里跟你林妹妹、三妹妹道一声,别失了礼数。”
  宝玉跟失了魂似的随着秋纹回到了怡红院,果真见到婆子丫头们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宝玉拉着一个婆子问道:“你听说宝二奶奶是谁了吗?”那个婆子正想推开,一抬头却见是宝玉,忙笑道:“二爷这话怎么问着我老婆子头上了,宝二奶奶是谁,还有比你这个新郎官更清楚的?”旁边抱着一大包袱的丫头正好走过来,笑着对那老婆子喊道:“吴妈妈,我们二爷高兴过头了,在那儿犯晕呢。”宝玉见无人睬他,直接就向房中跑去。
  秋纹一进了院子,便帮忙上后面去了。只有袭人正坐在房里收拾宝玉平日穿的衣裳,宝玉一冲进来,便一把拽过袭人来,也不管东西掉了一地。宝玉问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现在说了大家还有些脸面,若是以后闹开了,连往日的那些情份也算是白给了。”袭人一听,原还为搬出园子的事,心中多少也有些不舍。此时见宝玉劈头盖脸地一通责问,显是疑她之心早有,竟除了倒在被上大哭,再不理论一句。
  宝玉也是泪流满面,他又哭道:“从小儿我就在老太太屋里与你和晴雯、紫鹃一起过来的,后来老太太把你和睛雯给了我,再后来林妹妹来了,老太太就把紫鹃给了妹妹。饶是如此,我与你们还有林妹妹,也与别的姐妹不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我不惦着给你们留着。就是当着林妹妹,我也从没把你们当成外人。现如今,这园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我待林妹妹之心,原以为过一两年,等妹妹的身子好些了,我就求老祖宗和太太将妹妹许了给我。谁想这几个月,我就奇了怪,好端端的,太太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将我身边的晴雯、四儿、芳官都遣了去。今儿又急忙将我搬出这园子,还说是只许你和麝月、秋纹、碧痕跟着。”
  袭人越听越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宝玉倒渐渐止了哭,他走回床前,扳起袭人的身子来,说道:“晴雯去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就全当是她们三个死了。她们死了,难道你让我当林妹妹也死了?既如此,还不如你们全当我也死了的干净!”袭人早已哽咽得说不出声,她忙捂住宝玉的嘴,哭道:“素日里我们略说一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如今儿你好生生地咒自己,咒林姑娘,竟不如先把我勒死了。省得我就是操碎了心,也没人知道,还饶带上一个里外不是人。”说到这儿,袭人竟要往门外奔。宝玉忙将她拉住,说道:“罢了,罢了,难不曾去了的还不够多,再眼睁睁地看你也去!”
  题外话:写到第九十回了,贾府的平静生活也快被打破了。谢谢这两天仍然上来支持我的朋友,请大家继续推荐收藏!看着每天都有新的红友加进来,我更要认真地续,多多地写了,呵呵!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回 刑夫人无故献殷勤(2)
  袭人哭得瘫软在地下,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周瑞家的与丫头婆子们说话的声音。周瑞家的说道:“你们动作都麻利点儿,太太说了,今儿晚上就要搬到那园儿里去住。先把紧要的搬过去,其它的以后差了什么再回来拿。”麝月刚从外面回来,忙上前笑道:“周姐姐,快进屋去暖暖身子,外面冷,里面的暖炉还没撤呢。”周瑞家的也笑道:“姑娘别管我,先忙你的吧。对了,二爷还没有回来吗?这儿要走了,正经也该去跟姐妹们告个别,才像个大家公子的作派。”旁边一个婆子插嘴答道:“宝二爷进屋去了,还没出来呢。”周瑞家的还未抬脚,袭人却已笑着摞起软帘,走出来说道:“周姐姐,我们正收着呢。你放心去回太太吧,二爷困了歇一会儿就去。”周瑞家的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姑娘在这儿盯着,我就只管去回了太太,家去罢了。”
  周瑞家的甩着手巾儿走了,袭人忙摞下帘子,回屋里对宝玉说道:“赶明儿起,我只在外面呆着,就让麝月、秋纹她们服侍你,再不然回了太太,把我退了,再买好的进来。”宝玉早也不哭了,只是呆呆得坐在床边上,听袭人拿话堵他,便也不吭声,倒在床上,自己扯过被子来捂上了脸。袭人见说不动,便自上刚收好的包袱前,打开将那宣窑瓷盒里的玉簪花棒拈了一根在手心,轻轻抹匀了扑在面上,又取那玫瑰膏子,挑了一点用水化开了抹在唇上。拿着包袱出门前,仔细看了脸上没有可疑的,方边走边说道:“好歹是老爷、太太发了话,要等林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上门问到老太太、太太跟前,你又该跟抓了瞎似的满处找人了。”
  听着屋里没声了,宝玉才坐起来,看着昨儿还燕语莺声的房间,今天已是收得除了冰冷的箱柜,再没有往日熟悉的一切。宝玉想去看林妹妹,可是脚却挪不开步。宝玉心想,自从林妹妹来了,妹妹心里所忧的何尝不是自己所忧的,妹妹的身子总是不好,何尝不是因为与自己同样的痴念所致。原以为只要自己不离不弃,妹妹终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苦心。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难怪宝姐姐早早地就搬出了园子,老爷和太太定是早就存下了这份心思,只瞒着自己和林妹妹两人而已。
  宝玉在这儿胡思乱想,半天不得其解。外面的人都忙得四脚朝天,无人理会他是在屋中,还是不是屋中。知道的都以为他早跑到潇湘馆或者秋爽斋去了,再无人想到他在屋中发呆。却说林黛玉在房中整理了一会儿旧曲谱,只拣那素日尚喜的细细叠好,归拢在檀木盒中。其余缺角烂洞的,不喜的都堆在地下。紫鹃帮着雪雁抬那家带来的大箱子,将用得着的单放在一块儿,不用的整理出来,或者扔了,或者送外面的婆子媳妇。只挑了些精细的首饰、衣服赏给了紫鹃、雪雁和春纤。
  可巧刑夫人刚从门前经过,见林黛玉与丫头们在房中收拾,便携着王善保家的进来瞧好。黛玉知她无事很少进园来的,便也忙赔笑让座,紫鹃接过刑夫人脱下的红金丝绒灰鼠里子大褂子,又招呼雪雁上茶。刑夫人说道:“姑娘这两天身子可好些了?”黛玉站起回话道:“谢舅母挂念,吃了药也没什么了,只是夜间还要咳嗽两回。”刑夫人拍拍黛玉的手,说道:“快坐下说话吧,你舅舅平日里也没少念叨你,总说要我多过来看看。你也知道,我那边事儿也不少,这不今儿刚从你二舅母那儿来,听说你也大好了,就过来与你说说话。”黛玉笑笑,坐下说道:“我这病,劳累得舅母舅舅如此操心,真是令颦儿好生不安。”
  刑夫人摇头笑道:“小小年纪有个小病小灾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是在我们这样的家里,要想吃点什么补补身子,那还不是说要就来的。你只管尽心将养身子,我们可还等着吃你的喜酒呢。”黛玉好没意思,可又不好发作,便只拿旁边站着的王善保家的说话:“王妈妈,舅母说的什么话,你们可都听好了,就拿我来打趣取乐玩,赶明儿上老太太那儿评评理去。”王善保家的忙笑回道:“看姐儿说的,太太说的可不是大实话嘛!等宝二爷娶了亲,怎么也要轮到姑娘你了。”
  林黛玉听完心里更不是味儿了,只碍着舅母的面子,不得发作。刑夫人站起身来,要王善保家的扶了手,对黛玉说道:“姑娘确实也是及笈之年了,想你迎春姐姐过门也有几个月了,你湘云妹妹,年前也已订好了婆家,这边只因还有宝玉未娶,论亲疏长幼下一个也该操心你的事儿了,况且老太太那么疼你,怎么也委曲不了姑娘你的。”说着朝王善保家的看看,王保善家的忙在侧笑道:“太太的苦心姑娘岂有不明白的,只是害臊罢了。且又生得这么可人疼,谁有福气娶了,还不睡着了也会笑醒?”刑夫人笑道:“颦儿别害臊,你要是有个好着落,我们作长辈的也替你高兴不是。别送了,好生养着罢。”说完,由着左右与她穿上褂子,扶了王保善家的往门外走去,虽说不让送,但黛玉仍然与紫鹃送到了竹林边,见她们走远了,方返身回到屋中。
  紫鹃见刑夫人走远了,看着一言不发的黛玉,也只好先扶着她回屋。雪雁忙着收拾东西,与那些婆子们早抬着箱子往里屋去了。进了屋,黛玉也无心再整理曲谱,只是怔忡地坐在床头。紫鹃见了,想劝却又无从劝起,只得任她那样,自己小心地在边上帮着整理曲谱。良久,黛玉忽然说道:“我们去看看宝玉吧。”紫鹃忙应了,心想也该去看看这个正主儿,听刚才刑夫人那起没来由的话,别饶着姑娘心软,被那起人蒙了还痴痴地守着。
  紫鹃为黛玉换上掐金雀呢的鹿皮小靴,外罩了一件嫩黄野鸭羽绒面羊羔皮鹤氅,束一条金线嵌翡翠的蝴蝶丝绦,再戴了一顶狐毛领子的昭君套。自己则穿了一件兔毛裹领的对襟外套,打着一把油纸青伞,扶着黛玉踏雪出了潇湘馆。过了沁芳桥,冰天雪地,往日的各色水禽早已无影无踪,黛玉心中暗暗嗟叹了一回,仍旧往怡红院而来。
  往日丫头们的身影却被紧闭的院门关着,黛玉心中正纳罕,紫鹃已上前扣门。过了半晌,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颇不耐烦的婆子的声音:“又有什么忘拿了,大冷天的也不见消停会儿。”紫鹃也不客气,大声嚷道:“姑娘来了,还不开门!小心别让我告到太太跟前去!”里面的婆子怎么也未想到黛玉身上,只在里面没好气地回道:“凭你是哪家的姑娘,也没见有事没事往哥儿房里跑的,还好意思往太太那儿说,真是没人替你害臊。”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了当地。紫鹃也气得不行,索性拍着院门喊道:“今儿这门还非开不可了,快开门,叫袭人出来说话。”
  题外话:今天外面很冷,写了一会儿手就有些木了。但愿大家看着还好,临了再点一下收藏,就更谢谢大家了。

正文 第九十一回 老太君点醒梦中人(1)
  上回说到林黛玉与紫鹃来到怡红院门前,却被一个老婆子挡在门外,还被恶语相加。紫鹃一气之下拍着院门要袭人出来理论,正说着只听门内老婆子向外喊:“来了,花大姑娘她们早去了,这会儿怕是都在前面住下了。”说着只听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吱”门开了,老婆子一见是紫鹃和黛玉,她忙甩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说道:“林姑娘别往心里去,我老婆子有眼无珠,瞎了眼了,今儿喝了两口猫尿,尽说浑话了,真是该死!”紫鹃也不理睬,只是甩开她上前搀扶的手,径直往里走去。
  一推开门,只见怡红院里早已是人去屋空。别说袭人,连那些粗使丫头也看不见一个。紫鹃转过身来问道:“宝二爷上哪儿去了?袭人她们呢?”老婆子回道:“姑娘还不知道呀,太太让二爷搬出园子,刚才二爷又让老太太给叫去了。”紫鹃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个婆子,问道:“我们怎么没听说呢?你别是怕我真去告你,唬我们的吧?”老婆子急得赶紧赌咒发誓,带着哭腔说道:“我哪敢呀!姑娘就是借我八个胆,我也不敢呀!真是被老太太叫去了,哦,对了,是老太太屋里的金姑娘来叫的。”紫鹃一听,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只得拿眼来看黛玉。黛玉的心都凉了半截,她对紫鹃说道:“别难为这位妈妈了,我们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往潇湘馆而去。紫鹃忙撇下那呆若木鸡的婆子,紧赶两步才追上黛玉。
  黛玉自回潇湘馆不题,却说宝玉正坐在屋中对外面的一切恍若未闻。却见门帘一动,又有一人走了进来。宝玉定睛一看,却是鸳鸯。未等宝玉开口,鸳鸯先说道:“老太太让我来看二爷在不在,若在就跟我走一趟,老太太有话要说。”宝玉眼睛红红地看着鸳鸯,想了一想,说道:“好,我跟你走,现在就走吧。”鸳鸯脸上也并无表情,听说走转身便先向门外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无言,出了园子的角门,穿过中厅,又转过回廊,很快便来到贾母所住的上房门外。今日贾母房外虽也坐了不少媳妇丫头,但却个个噤若寒蝉,不敢稍有懈怠。还未走近,便听见贾母在房内训斥:“一个个当我是摆设,连你们都跟着上脸了?我还没死呢,就把我老婆子的话当耳旁风了?”鸳鸯一走近,门口的一个丫头便将她拉过一边小声说道:“鸳鸯姐姐,老太太现在是见一个骂一个,你快进去劝劝吧。”鸳鸯回眼瞪了一下宝玉,自顾自说道;“还不是为了这个活祖宗,哪天把她老人家气背过去了,我看大家都别安生了。”说归说,仍然示意宝玉先在门口等着,自己先挑帘子进去了。
  鸳鸯进去里面便传来老太太的叫唤声:“宝贝儿,你在哪儿?快过来让我看看。”宝玉一听贾母的声音,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就涌了出来。旁边的丫头忙打起帘子,宝玉走进去便跪到了贾母腿边,他哭道:“老祖宗救救我,救救林妹妹。”贾母也是老泪纵横,她抚着宝玉的肩膀说道:“不是我不疼惜你们两个玉儿,可是……你让我怎么说你们好呀!”宝玉抬起脸来,抱着贾母的腿央求道:“老祖宗,你素日里最疼我和林妹妹了,你就成全了我和林妹妹吧!你帮我们去与太太说说,别让我娶宝姐姐。”贾母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伤心欲绝地哭道:“孽障呀!到了这份上你还不醒悟呀!你别再说了,听老祖宗的,好生回你房里呆着去,你妹妹那儿我还要想法子开解,别让她再添病就算是对得起你早去的姑妈和姑父了。”
  宝玉不死心地继续求道:“老祖宗,你不疼林妹妹了?我和妹妹的情份岂是一句话说没就能没的?宝玉只求老祖宗能看在平日疼我的份上,成全了我们吧!”贾母无奈地摇了摇头,无意识地摸娑着宝玉的脖颈说道:“你个傻孩子!要是但凡你真喜欢你妹妹,就不该只顾着小儿女的那点情份,平日里有人没人都无个禁忌。不定是谁上你母亲那儿叙叨了些什么,才惹得你母亲发这么大的火,还逼着你说搬就搬,连个回旋的余地也没给。”叹了一声后,又接着说道:“现如今给你赐婚的圣旨都下来了,你还想让谁来救呀?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呀,连我也被蒙在鼓里了,刚才你母亲和父亲端着圣旨来的,要怪呀,也只能怪你们俩没那个缘份。”
  宝玉顿感头顶如雷击般疼痛,他捂着耳朵,满脸挣得通红,只说了一句“林妹妹,我终究还是负了你”,人便彻底晕厥了过去。贾母急得抱怨道:“真是作孽呀!这不是生生要我的命呀!快来人。”旁边的鸳鸯早已叫人去找太太和老爷,自己则蹲在地上先是用手摸了摸脉,然后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贾母毕竟上了年纪,这一急火攻心,顿时脸色青了大半,人也瘫软在了榻上。
  屋里正乱得不知所措,外面喊道:“太太来了,琏二奶奶来了。”鸳鸯忙起身来迎接出去,泪珠哗哗地往下流。熙凤拉着鸳鸯的手忙问道:“怎么了?”鸳鸯哭道:“太太和老爷前脚走,老太太就非要我马上把宝二爷叫了来。刚才说着说着,这一老一小两个人就不行了。”王夫人听了,忙抬脚进了屋子,见榻上老太太闭着眼不省人事,地上的宝玉口鼻流涎也不自知,竟似人去了大半。王夫人看看贾母,又看看宝玉,心中虽知早晚会来这么一遭,可也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一幕。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环来报:“王太医来了。”熙凤忙命快进来,先让人将宝玉也搬上榻,与贾母并头躺了。王夫人也顾不得其它了,只让凤姐暂避入里间,自己则侍立于榻边。王太医进来见王夫人在上,先上前请了王夫人的安,然后拿了贾母的手诊了一会儿,说道:“老太君此症为痰迷之状,系急怒痰裹而壅塞气血所致。倒是无妨,只需按方服药即可。”王夫人听了心中稍安,忙又指着里面的宝玉说道:“这是小儿,刚才突然晕倒了,也请先生瞅瞅。”
  王太医此刻才看见里面还有一位小公子,忙命挪至外炕,自己又细细诊视了一回,然后颇为奇怪地问道:“世兄此病甚为奇特,仅从外象看,并无大的妨碍。只需稍加调理,煎服几付药应无大碍。只是,”王夫人忙应道:“只是什么,请先生直言。”王太医续道:“只是他竟毫无生气,仅靠体内之元气维持体脉,恐为心重所致。”王夫人道:“请直言怕是不怕,说这些绕口的医理做甚?”王太医道:“治外病药到即可,只是心病却非我辈所能解的。”王夫人听了,也在意料之中,便道:“还得麻烦先生到外间坐着开了方子,若治好了,另具谢礼重酬。”王太医躬身礼过,一时,按方煎药,与贾母和宝玉服过两付后,果见呼吸顺畅,人已清醒大半。
  题外话:今天身体很不舒服,直到晚间才上来更新,让有些朋友失望了。关于此文,一开始我就说明,此是正续,会完全按作者的原意,即脂砚斋的评语中的暗示来续文,与现下时新的架空红楼,新说红楼等文不同,所以不存在最后林妹妹与谁在一起的猜测。呵呵,可能让某些朋友失望了,不过我是为完喜爱红楼的部分朋友一个梦,不可能强求每个朋友都喜欢。还是谢谢收藏了我文的红友们。

正文 第九十一回 贾宝玉重游太虚境(2)
  贾母醒了之后,看见王夫人心中顿生厌烦之意,只未表露。而那贾宝玉却是两眼呆滞无神,叫他起身他就起身,扶他卧下他就卧下,竟似毫无知觉了一般。王夫人早已唤小厮将宝玉抬至新布置的房中,袭人、麝月等自是尽心服侍。王夫人虽心有不安,但如今圣旨已下,木已成舟,说不得只能按既定的行事了。王夫人见宝玉虽神智不清,但人已无大碍,便赶紧又上贾母房中候着。那贾政、贾郝、刑夫人、尤氏等早已围在贾母房中,贾政见贾母对他不理不睬,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得惶惶不安地在一边立着。刑夫人早在听闻此事之时,心中便已明了大半,此刻只恭敬地站在地下。而那尤氏与早已在此的凤姐悄悄地盘问了一番后,也已暗暗有数,便只随在人中冷眼旁观。
  未几贾母终是开了口,说道:“别在我跟前现眼了,该做什么尽管去做,只一条,别委曲了玉儿那丫头。”说着说着贾母又抹起了眼泪,“人死不能复生,还不如让我这老太婆替了可怜的敏儿,也不至于让我老了老了,还要为这些小儿女操碎了心。”刑夫人和尤氏忙开解道:“老太太疼爱这些个孙儿孙女,也是人人皆知的。有老太太的福荫罩着,谁委曲谁呀,捧在手心里还怕化了呢。”
  熙凤也笑道:“这些个姐妹里,林丫头搁哪儿也是最可人疼的那一个,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尤氏笑着走到她跟前,推她道:“别卖关子了,快说说这个‘最’字从何而来呀?”熙凤扭身走到贾母榻前说道:“嫂嫂还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你们想想,谁的耳朵老发热可不就是‘最’可人疼的吗?”王夫人不解地问道:“谁的耳朵老发热?凤丫头说话老说半截。”熙凤摸着自己的耳朵说道:“哟哟哟!可不是耳朵发热了,这还亏得在眼跟前念的,要不非得烧烫了不可。”尤氏笑骂道:“我把你个促狭嘴儿撕了,谁是你肚里的虫子?”熙凤忙往王夫人身后躲,嘴上犹自还笑道:“我疼你才把你念叨进肚里,你这儿还不领情,快离了这里!”
  贾母心知凤姐是在想法逗自己开心,虽乐不起来,但也不想再拘着这些个人在眼前晃悠,便笑道:“罢了,罢了,我们家的孩子,不比那起书上说的,戏上唱的女孩,玉儿那孩子也是个心事重的,你们这些个作舅舅、舅母的,作嫂子的,平日里多惦着些,就算是在我跟前尽孝了。”贾政、贾郝、王夫人、刑夫人忙上前应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媳妇)明白就是了。”尤氏与凤姐随在其后也躬身应到。
  宝玉自被搬回新房中,整个人便时时躺在床上,困了就睡,醒了也不说笑,只睁着眼望着一处发呆。袭人等婢虽心焦不已,但也无法,只得废寝忘食、衣不解带地小心侍候。却说这日午后,寒气虽未散去,但春意已浓。因贾母特命为林黛玉大办生日,王夫人与熙凤忙得不可开交不说,连贾政、贾郝、贾珍、尤氏等也自请出份子钱,要与黛玉大肆操办一番。只因开了春,黛玉的身子就一天比一天沉重,贾母等一日几趟地前去探望,太医院的太医也换了几拨,却也总不见好。凤姐提议为黛玉好生冲冲喜,因而又提起往日刘姥姥说的那起撞神的缘故。顺便也让大伙儿跟着乐呵乐呵,找个名目过过戏瘾。袭人和麝月也被王夫人叫去听戏去了,只留了碧痕和秋纹两人在房中侍候。
  宝玉朦胧眼困,人便恍惚睡去,正半梦半醒之间,却发现自己身在别处。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此处甚为眼熟,只记不得何时来过了。正犹豫不知该往何处走时,却见山石后走出一名红衣女子,相貌酷似晴雯。宝玉忙上前欲拉住晴雯的手,笑问道:“晴雯,你让我想得好苦,却为何在此处?”红衣女子丢开宝玉的手,嗔怪道:“休得无礼!吾乃放春山遣香洞的芙蓉仙姑,受绛珠姐姐的生魂托付,特来迎接赤暇宫的神瑛使者。你却是何处来的浊物,反来污染这清静女儿之境?”
  宝玉听得如此说,心中顿生自惭之情,正不知如何自处是好,却听旁边一女子轻声笑道:“芙蓉妹子自不识得此人,他正是原三生石畔,赤暇宫神瑛使者的凡胎生魂是也。”宝玉定睛一看,却正是警幻仙姑飘然而至。宝玉见是故人,忙上前作辑礼道:“神仙姐姐,我迷路至此,却不认识什么神瑛使者,还请姐姐代为引路。”芙蓉仙姑笑道:“如此倒是我失礼了,正觉奇怪,如何这等眼熟?”警幻仙姑摇头笑道:“看来我前番的慈心竟是白费了,尔等下凡历劫,原是为情还债。现情劫已了,自当返太虚幻境消号各归各位。你虽尚有余劫未了,但也该有所了悟才是。”芙蓉仙姑见宝玉呆怔在那儿,却似入定似的,便笑对警幻仙姑说道:“警幻姐姐,你的点化自是神来之笔,可如今绛珠姐姐的生魂怕是等急了,我先带此蠢物过去方好。”警幻仙姑点头笑道:“快快去罢。”
  宝玉恍恍惚惚,竟又随着芙蓉仙姑来至另一处宫室所在。只见奇花异草,芳香扑鼻,许多竟是从未见过的。绕过花径,一处高大华丽的殿堂影影绰绰,掩映在眼前。走至殿前,只见众仙姑随侍成列,远远望去,竟是花海一片。芙蓉仙姑领着宝玉竟不走正殿,沿着花径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一处偏堂。走到门前,芙蓉仙姑示意宝玉静候在此,自己则上前与门口侍立的两名仙姑低声说了几句。那两名仙姑讶然上下打量了一回宝玉,然后其中一名笑着同芙蓉仙姑一起往屋内而去。
  未几,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赤暇宫神瑛使者进来。”宝玉抬眼看了一眼门口的那名仙姑,正不知是叫自己进去,却听那名仙姑笑道:“快进去吧,还了你的灌溉之情,我们姐妹也好早日重聚。”说毕,携宝玉之手入到室内。却听熟悉之声又响起:“几位妹妹可以出去了。”芙蓉仙姑领着两位仙姑退出去后,屋内重又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是但闻一缕幽香,竟似以前闻见过。
  宝玉按捺不住不住偷偷抬眼往上瞅,恍眼却见屋内正榻之上端坐着一名烟眉颦楚,美目含情,将言而未语,欲诉还含羞的仙品佳丽。宝玉心中一喜,正欲开口询问,却听仙子言道:“使者不必拘束,请上坐吧。”宝玉躬身一礼道:“仙姑在上,请受我一拜。”仙子笑道:“你我之尘缘虽已将尽,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当受我一拜才是,何必将那世俗之礼搬于此来。”宝玉更加惶然,但心中却甚喜此言。他坐于侧面,仙子抬手递过一杯清茶,宝玉只觉纯美非常,正欲相问,仙子却言道:“此茶为‘千红一窟’,不知使者可否记起?”
  宝玉一愣,答道:“此茶在警幻姐姐的太虚幻境中曾吃过。”仙子点头笑道:“是了,此茶正是我送与姐姐的。”宝玉一听,抬头来一看,此人不是黛玉却是何人。宝玉喜道:“林妹妹,你与我开的什么玩笑,竟在此戏弄与我?”仙子摇头笑道:“我并非你的林妹妹,只因前世你曾于三生石畔,日以甘露灌溉于我,我无以为报,甘愿下世以泪水化甘泉偿还与你。近日我就将了此情劫,虽灌溉之情已了,但我实不忍见你日日沉湎于此风情月债之中。故亲自引你相见,只欲令你明了,无论仙境凡尘,自古‘情色’二字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而致。你我之情虽了,但你的凡世尘缘尚未完结,你需好自珍重。”正在此时,却听外面有人喊道:“快随我去,误了仙机却是大事。”
  题外话:这两日收藏推荐都渐少,心中挺失落,但既有心写此梦,自是作了无人喝彩的准备。伤感之余,还是感谢几位红友的厚爱,于文后提笔留下片言只语。谢谢!

正文 第九十二回 苦绛珠泪焚旧诗帕(1)
  上回说到贾宝玉重返太虚幻境,竟遇已身为芙蓉仙姑的晴雯,引路至一偏堂之中,与貌似黛玉的仙子品茶之时,却被外面一人喊道:“快随我去,误了仙机却是大事。”就此一惊,宝玉陡然从梦中醒来,迷迷惑惑,若有所失。秋纹正在外间与碧痕整理东西,听见宝玉在里间响动,忙端了刚炖好的燕窝汤进来与他呷了两口。因宝玉不言不语已有一段时日,她两人也习以为常,扶他重新躺下后,又各自忙活去了。
  只是宝玉经此一梦,反倒真的清醒了过来。此刻他虽半卧在床上,但头脑中却在回忆梦中的情景。忽听秋纹轻声喊道:“袭人姐姐回来了。”门上的软帘轻轻搭下,袭人的脚步声走了进来。袭人看了一眼正装睡的宝玉,轻声问道:“一直睡着吗?那燕窝汤可有喝过?”秋纹回道:“刚才好像被梦吓醒过,呷了两口燕窝汤又睡下了。”袭人坐到床边上,轻轻地替宝玉掖了下被子,然后才对秋纹和碧痕笑道:“麝月替你们带了好些吃的回来,在外面桌上的食盒子里,快去吃吧!这儿有我看着。”秋纹一听,笑道:“还是姐姐疼我们,那我们去了。”说着,拉着碧痕便出去了。
  袭人一脸忧伤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宝玉,看他平静地睡着,毫无平日里的灵气,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袭人心想,今儿终于看见了久病未愈的林姑娘,不知为何,总觉得林姑娘的脸上比平时多了份凝重,少了些许哀伤。虽然中途她便告病回了潇湘馆,但看得出自始至终,她虽没有提起过宝玉,但每每望见自己,她脸上的笑容又是那样勉强。也不知为什么,虽然此次他们两人都没有像以往那样闹得不可开交,但正是这份默契,却令袭人更觉不安,更加惶惑不已。
  突然听见宝玉的声音:“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袭人吓了一跳,忙回过神来掩笑道:“哪有想呀,只是没留神罢了。”刚回了一句,又觉此刻的宝玉神情竟与往常无异,忙惊喜交集地抓过宝玉的手来,问道:“你可算是醒了!我的小爷,可把我担心死了。”宝玉任由她抓着,脸上却并无喜色,只是皱着眉头说道:“今儿是林妹妹的生日,你们怎么没叫上我一起去呀?”袭人一怔,但立刻又换上笑颜说道:“你前面不是病着吗?再说林姑娘早已经回她的潇湘馆去了,现在去也见不着了。”宝玉听了,也不置可否,只是重新闭上了双眼,状似睡了一样。袭人空自高兴了半天,见宝玉并不理睬于她,只得叹了一声,出屋子去了。
  再说林黛玉扶着紫鹃回到潇湘馆后,并无上床休息的打算。独自坐了一会子,便要雪雁笼一个火盆进来。紫鹃以为黛玉嫌屋中寒冷,便也忙跟出去帮雪雁去找婆子们。紫鹃和雪雁很快便端了一个火盆进来,雪雁笑道:“我刚才出去跟那些妈妈们说,姑娘要笼火盆。她们便忙不迭地送了好些上等的银霜炭进来,说是这种炭生火无烟无味,除了老太太、太太屋里,就只有咱们潇湘馆才有份例用呢。”紫鹃看了一眼并无表情的黛玉,对还在喋喋不休的雪雁摆手说道:“姑娘累了,快去替姑娘把药温了拿进来,喝完这一道还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雪雁吐吐舌头,忙笑着掀开软帘跑了出去。
  这边紫鹃将火盆轻轻地挪至靠近床的角落,正想问黛玉是否合适,却见黛玉指了指自己面前,然后说道:“把它挪过来些,太远了。”紫鹃又将火盆挪至床边,正想问黛玉感觉如何。却见黛玉一把从袖笼中取出那两张旧帕,轻轻一扔,丝绢碰火即燃,很快便只剩几个卷角黑边,尚在炭火上星星点点。然后黛玉干脆又从床边起身蹲下,取出那还有半边即要绣好的荷包来,怔怔地看了半晌,眼圈不知不觉发红,泪水顺着眼角一滴一滴地落在烧得正红的火炭上,冒着丝丝青烟袅袅而上。紫鹃意识到黛玉想要做什么,忙跨步上来夺取,却终是晚了一步,看着青红双色丝线刺绣的鸳鸯戏水,转瞬间便燃起团团火光,很快便只剩层层黑色灰烬。
  紫鹃跪下哭道:“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来呢?且不必说这上面的一针一线,只说你与二爷往日的情份,怎就如此狠心!”黛玉并不作声,只是看着那些灰烬默默流泪。紫鹃又劝道:“二爷要娶亲了,姑娘不想再见这些,也是应该的。只是,姑娘何苦要作践自己的身子呢?只要姑娘一句话,我来帮姑娘处理。紫鹃不想看到姑娘如此伤心。求你了!”说着,紫鹃就使劲向地下磕去,一下两下三下,黛玉也哭着转而扑向紫鹃,两人抱头搂在一起。黛玉抚着紫鹃沁出鲜血的额头,泣不成声地说道:“傻丫头,你这又是何苦呢?”紫鹃只是抱着黛玉痛哭,心里就像撕碎了一般,却也无言以对。
  雪雁在外间听到里面的动静,忙端着药碗跑了进来。雪雁看见满屋飞扬的灰尘,还有紫鹃额头的血迹,吓得手一松,药碗顿时“砰”一声落于地下。刚好从外屋经过的王嫫嫫,扶着拐杖忙跟了进来,一看此景,忙问道:“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啦?”紫鹃用衣袖悄悄擦干眼泪,然后示意雪雁别开口,自己则忙笑着上前答道:“王妈妈,刚才我不小心将姑娘的药碗打翻了,额头还擦破了,姑娘正在安慰我,结果雪雁这丫头进来吓人一跳,害得妈妈也虚惊一场。”王嫫嫫也并未注意其它,便只是略为生气地说道:“姑娘身子弱,可经不起你们这起一惊一吓的。做事没有这样毛燥的,真是让人操心。”说着,便柱着拐杖往外面走去。
  眼见王嫫嫫走远了,紫鹃才拿眼瞪着雪雁说道:“你也不是小孩了,还不快将这里收拾了。姑娘的药,呆会儿重新煎熬了拿来。”雪雁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黛玉,然后又瞅瞅紫鹃,忙点点头又出去了。不一会儿,拿着扫帚进来打扫完残渣碎碗,然后才出去重新取药来煎。黛玉此时已躺回了床上,她面向里侧卧着,肩膀不停地抽搐,只是听不见哭泣的声音。紫鹃走回到床边坐下,她轻抚着黛玉的肩膀,说道:“姑娘想哭,就哭出声吧,别忍着,紫鹃陪你哭。”
  黛玉停了一会儿,终于翻过身子来,紫鹃见她想坐起来,忙取了一靠枕垫在背后,然后扶着黛玉倚在上面坐好。黛玉轻声言道:“最近这泪水倒是越来越少了,想哭却也哭不出来了。只是哭不出泪来,心底的那股子郁结之气,反倒松了不少。”紫鹃点头称是道:“姑娘平日里若是少哭些,心里也许就不会郁结成病了。”黛玉叹声说道:“我何尝不知这个理儿,可是却也由不得自己。”紫鹃听了,只能黯然神伤,却也无法开解。黛玉眼瞅着紫鹃,停了半晌,终还是轻抚上头,问道:“还疼吗?快去上些药吧!别以后留下疤痕了,可就嫁不出去了。”紫鹃哭笑道:“紫鹃这辈子跟定了姑娘,姑娘去哪,我上哪,休想把我嫁出去!”
  题外话:不免也落入了俗套,但愿能多些收藏和推荐。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二回 凤辣子机关巧算尽(2)
  既是圣旨钦赐,对于荣宁二府来说,可是莫大的荣耀。除了大小姐元春入宫之时,况且那时元春还仅为入宫为女史,比不得此回薛氏宝钗以待选之身,蒙皇恩赐婚于荣国公之嫡孙来得风光。故荣府内这两日上上下下均在谈论此事,王夫人更是忙着纳采、纳吉、纳征、请期,正经该有的礼节一丝一毫也不肯亏待了宝钗。倒是宝玉自搬进了新收拾的院子,每日除了怅然若有所失地,呆望着潇湘馆的方向,便是没精打采地倒在床上。贾母与王夫人时时前来亲视,只除了喝水吃饭,竟似一木头人似的。贾母虽心痛不已,也只有吩咐众婆子丫头好生侍候,日日命医生进来诊脉下药。
  这一日,王夫人正准备出门前往薛姨妈处,让人备了贺礼,与她妹妹择定过门的日期。却听房里的彩云跑出来喊道:“太太,老爷突然差人唤太太回去有事商量。”王夫人一想,正好宝玉的婚期也要与贾政通通气,便让周瑞家的领着人在门口候着,自己只带了彩云和两个婆子,往“荣禧堂”而去。穿过堂屋,又进东房门来,却不见贾政,只有贾琏和凤姐在地下的两个椅子坐了。两人见王夫人进来,忙又站起身来一旁侍立着。王夫人问道:“老爷呢?”贾琏抄手回道;“我们俩也刚进来,还未见着老爷。”王夫人自在炕桌的西边下首坐了,然后示意贾琏夫妻俩也坐下说话。
  王夫人问道;“你们可知老爷为何事宣你们来?”凤姐知贾琏也并不清楚,便抢先回道:“只是听老爷派过来的小厮讲,老爷今儿下了朝出来,脸色就不好,一回来就要他去叫我们两口子过来问话。”说着,凤姐估摸了一下王夫人的神情,便又接着说道:“竟没听见叫太太也来,可是来了又没见着老爷,正纳闷儿太太就进来了。”王夫人心中也有些七上八下了,只是面上却不表现出来。过了一会儿,便听外面喊道:“老爷回来了。”王夫人忙下炕来,领着贾琏夫妇出门来迎接。
  贾政不发一言,进得屋来,上了炕上坐了,王夫人也回到下首陪坐着,然后招呼丫头们上茶。等茶端上来,王夫人便默言示意奴才们退下。贾政也摆手示意贾琏二人坐下,王夫人笑道:“老爷今儿回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妹妹那儿把宝丫头过门的日子敲定下来,不知老爷还有没有其它想法,正想问问呢。”贾政说道:“这事儿无妨,你就自己拿主意好了。只是眼跟前有一件事,你们要好生查查。”凤姐忙应道:“老爷想查何事?”贾政沉吟了半刻,说道:“甄家获罪抄家之事尔等应有所耳闻了吧?今日上朝有人进言甄家虽已被抄家,但却早在抄家之前就已将近几十万的家产转移至别处保存。皇上听完震怒,已发下话来要求彻查。凡有瞒报隐匿且不上交者,按甄家同罪处理。”
  王夫人一听,顿时慌了神,忙向凤姐问道:“往日她们也有寄放在咱府上的东西,可曾拿去了没?”凤姐心思快速转了一回,笑道:“往常有的多是礼资庆仪,这半年来我一直病着,老太太、太太准我不理事,所以也不大注意这些。”贾琏也帮着应道:“可不是,这事儿还得把东府的珍嫂子、咱家的珠大嫂子、三妹妹叫来,才能问得清楚。”王夫人一听,忙唤道:“来人,去把东府珍大奶奶,还有咱家的大少奶奶,三姑娘请来。”外面的婆子们忙应了,各自前去传话。
  未几,先是李纨和探春进来,请了安后贾政吩咐赐坐。李纨本就不善言谈,此刻在公婆面前更是少言讷语,只守着自己的礼数端坐在那儿。探春因不知老爷太太所唤何事,只是一进来便见到凤姐和琏二爷,心中暗暗猜测定是出了大事。既心中有了谱,料想自己理事以来,并无大的差错,所以也便安心地坐在旁边吃茶。
  很快,尤氏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婆子们打起帘子来,尤氏边说笑边走了进来:“二叔和婶婶何事如此匆忙?连饭也不让我吃个安稳,只说是有急事,立等过来回话。”王夫人笑着往炕内退了退,牵着尤氏的手就往炕侧的褥垫上坐。贾琏、凤姐、探春三人依礼均起身,见尤氏坐下了方才落座。王夫人见人已到齐,便直接说道:“老爷今儿从朝上得了个信儿,往日与咱府上也算世交的甄家,被参本上奏在抄家以前,部分家产被转移至他处了。老爷和我就想知道,最近甄家有没有放东西寄存在咱府上?”
  探春答道:“前两天还有甄家的婆子过来,不过她们也没拿什么东西,只是求咱家收留她们,这事儿珍大嫂子和大奶奶也知道。”尤氏和李纨忙点头应道:“是这回事,没见带什么东西,便婉言劝回去了。”贾政叹惜道:“甄家也算是世族大家了,没想到说没就没了。你们先回去好生想想,有什么不妥当的,还是悄悄找人交上去。”贾琏、凤姐也就应道:“回去上库房里也细查查,这种事儿还是小心些为是。”李纨和探春也点头称是。贾政的心头终于舒畅了许多,他摆手说道:“各忙各的去吧!”待尤氏、贾琏、凤姐、李纨和探春五人离去后,王夫人轻声问道:“甄家的事儿就没有任何走展了吗?也不知他家可还有法子渡过此一劫?”贾政摇了摇头,叹道:“现在案卷已到皇上手中,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夫人也不禁嘘唏了几声,终是按下不题。熙凤与贾琏回到自己的院中,早有平儿命人暖好了热炕,还在炕头摆了炕桌。此刻平儿见他二人进屋,忙迎上去替贾琏脱去外面的皮毛大褂,然后又帮着凤姐挂了鹤氅,才歇下来在地下的锦凳上坐了。这里凤姐乃对平儿说道;“方才太太传人去,还以为巴巴的打发人来有什么事呢,不过又是提甄家那点子事情。”平儿笑道;“老爷是官场中人,小心驶得万年船,原也是不错的的理儿。”贾琏上得炕来坐好,便命摆上酒馔来,又叫凤姐对面坐了。凤姐说道;“今儿我可不能喝,就陪你坐着说说话,让平儿代我喝两盅罢了。”然后又命平儿在炕沿边上坐了。
  一会儿丫头们拣了一碟风干野鸡肉,一盘红烩肘子,合着一碗百合仔鸭汤就端了上来。凤姐又让人将那惠泉酒取了些,与贾琏和平儿各斟了一盅。凤姐笑道:“今儿我可给你上脸了吧!”贾琏也不言语,只是趣笑拿眼盯着平儿。平儿没好意思,便啐了一口说道:“太太那儿得了什么好,回来还没个正经。”
  凤姐笑道:“有好处也轮不到我了,左不过是有钱花时又怕烫手,没钱花时又四处抓瞎。说得好听,世袭国公爷,只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饶是外面的架子好看罢了。”贾琏夹了一些肘子肉在凤姐碗里,然后略微严肃地说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四处卖乖。那甄家前前后后也没少掩人耳目地干些勾当,今儿你是瞒了老爷和太太,我只怕你是有这个贼心,没这份贼运。”凤姐“呸”道:“赶明儿你别到我跟前哭穷,为了那一二百两银子,爷的脸面也值当了。”平儿心知凤姐的算计,便也不插话,只坐着替贾琏斟酒。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三回 史湘云归宁荣国府(1)
  上回说到平儿听了琏二爷与凤姐的对话,心里也有些不安,只是不好说出来。贾琏与凤姐说笑了一会儿,便上东府贾珍那儿去了。平儿替凤姐盛了一碗青梗米粥,又要了一份鸭脯酱茄丁来,小心问道:“奶奶真不打算交上去?”凤姐端过碗来呷了一口,一挑眉说道:“交上去让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喝西北风去?”平儿笑道:“只是听奶奶刚才的口气,这次上面怕是要动真格儿的了。”
  凤姐说道:“我想过了,那几个婆子每次过这屋来,咱们都是小心谨慎地,避人耳目。再说了,那些值钱的也不真是现在送进来的。我趁着身子不好,正好让三丫头她们出去改换一下门庭,也省得人家说闲话了不是。”
  平儿也盛了一小碗,就着凤姐吃剩的很快完了事,然后叫丫头们收拾了出去。凤姐问道:“那些个东西你可收仔细了,别让家里这位看见了,油锅里的还要捞出来使,别说现成的了。”平儿应道:“奶奶放心吧,我还怕他使出去惹事儿呢。”凤姐笑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姐儿这半天在做什么?”平儿替凤姐取了一个靠枕来掖在背后,然后笑道:“巧姐儿今儿想通了,非要跟着红玉那丫头学做什么穗子,忙活一上午了也不知做成了没有。”凤姐也笑道:“真是大了,她想学就让小红好生教她吧。我也困了,你替我看着点儿。”平儿点了点头,掀起帘子出去了。
  回头再说那史湘云,前面说卫若兰已订好了娶亲的日子。只因史湘云的叔叔保龄侯史鼐奉旨外调,不日即将又要携家眷起程。所以原订的日子只能提前,而诸等礼仪也减省了不少,只说是添加到嫁妆里也一样。不过,饶是如此,只听去喝了喜酒的人回来讲,摆酒唱戏,说书耍活,热闹非常。宝玉也去了,难得还向湘云贺了喜。只是坐那儿不言不语,有他没他一个样。王夫人虽心里焦急,但心想着等宝钗嫁了过来,他们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像湘云两口子看上去不也挺恩爱的吗?只是心里或多或少,对黛玉更多了一层怨怼。
  过了新婚燕尔一个月后,原本史湘云应回叔婶家归宁,只因叔婶俱已身在外地,而湘云从小也是在贾府史太君处长大,贾府也算是半个娘家了。在遵得叔婶同意后,史湘云终于换了个身份又回到了荣国府。这日午饭后,因贾母、王夫人、李纨和探春正在宝玉的房里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着许多丫环、媳妇还有教引嫫嫫走进院来。探春和李纨忙上前一左一右迎着,李纨笑道:“也不知道刚才传话的是谁,还在大姑娘大姑娘的。”探春也笑道:“依我说,应该改称卫夫人也。”
  史湘云顿时脸就红了大半,只是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消再题。一时,进入房内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坐在软榻上说道:“云儿现在也已为人妇了,只不知玉儿,”说到这儿,贾母又有些心酸起来。李纨忙安慰道:“老祖宗还是多留林妹妹在家里住些时日吧,要不像云妹妹,这一次回来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回来了呢。”贾母一听此话,方才喜道:“是这个理儿。”史湘云挤到贾母榻前,贾母因说:“瞧你穿的这身,也不嫌累赘,快脱了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笑道:“也没见穿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原不想穿,他偏让穿上,谁愿意穿这劳什子呢。”贾母乐呵呵地笑道:“若兰这孩子我见着倒挺好的,你可别老欺负他哟。”王夫人也笑向旁边的周奶妈问道:“周妈跟着大姑娘去了这一个月,你家姑娘还淘气不淘气?”
  周奶娘笑笑,还没来得及答话,却听探春在边上接道:“她淘不淘倒没关系,只是别老惦着吃生肉,吃坏了肚子又该胡闹了。”旁边的媳妇嫫嫫们都喜笑颜开地看着史湘云,弄得她倒好没意思起来。还是贾母又问道:“今儿是家去?还是住两天?”史湘云身边的丫环翠缕插嘴说道:“姑娘听说可以回老祖宗身边,连夜就收拾了这一大包衣物。”说着两手环着比划了好大一个圆,然后又接着说道:“姑爷都说,哪里是回娘家,简直就是弄颠倒了。”说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贾母更是使劲让琥珀给自己顺气儿。
  湘云倒也不在乎,只是满屋子找人,嘴上还嚷嚷着:“二哥哥呢?我来了也不出来接我了。”王夫人原还笑着的脸上,顿时阴了大半,贾母也缓缓地躺回到榻上,不再言语。史湘云不解地看看贾母,然后再环视了一下王夫人、探春等,见仍旧无人应她。湘云回身拉着贾母的手问道:“老祖宗,二哥哥怎么啦?不是听说二哥哥和宝姐姐要成亲了吗?难不曾连我也不能见吗?”贾母拍拍湘云的手背,说道:“你二哥哥没事儿,只是不似以前爱笑,爱说罢。他在里屋呢,你们兄妹一场,进去看看他吧。指不定看见你,他会好些也不一定。”
  在外间侍候的麝月忙上前打起帘子,湘云一进去便喊道:“二哥哥在哪儿呢?好些没有?”袭人坐在床前的锦凳上,手上正在绣一个红色的龙凤呈祥枕帕。听见湘云的声音,袭人忙放在一边,站起身来先向湘云躬身一礼笑道:“卫夫人大喜了。”史湘云嗔怪道:“她们笑我,连你也笑我不曾?”袭人上前挽住湘云的手臂,说道:“你大婚了,我也没喝成你的喜酒,现在补个贺礼。你若是嫌弃,就权当没听见,没看见。”湘云正好走到床边,眼见宝玉正睡着,便指着旁边放着的绣品问道:“姐姐是送这个给我吗?这么精细鲜亮的活儿,云儿还是头回见着呢。”袭人也笑道:“别夸了,你看见这个就说好,还没看见已绣好的呢,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年前就开始绣了,只是想着你此番回来,也不能随意想住多久住多久,下一次见面也不知什么时候的事了。就想赶在你走以前完成,送喜礼,当然是成双成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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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三回 林黛玉病沉潇湘馆(2)
  湘云与袭人说了一会儿话,见宝玉并无要醒的意思,也只得出来。到了贾母跟前,李纨和探春已回园子去了,王夫人又被老爷叫了去。湘云依在贾母身边,问道:“老祖宗,二哥哥的病就好不了了吗?”贾母回道:“你二哥哥是心病,心病只能心药治。”湘云默然,她想,自己何尝没有心病,只是从小所听,所看,所接触到的,女儿的命都是由不得自己的,在家从父母,出嫁从夫婿,哪怕是守寡了,也得从儿孙。虽然从小自己也喜欢宝玉哥哥,但却从来没有在人前表露过。想当初,刚听说叔婶要将自己嫁给卫若兰时,曾经也不甘心,也闹过脾气,但最终自己还是穿上了新嫁衣,戴上红盖头由着那些婆子媳妇将自己送到了现在的新家。
  最初看见二哥哥对林姐姐那么好,自己还忌妒得不行。虽说那时还不太明白情愫为何物,但每每看见二哥哥情深意切地盯着林姐姐,自己就想跳到他们中间。不为别的,只想让二哥哥的视线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会儿。直到听说二哥哥因紫鹃的一席话便满嘴胡话之时,自己才真正醒悟,二哥哥心上的人绝不是自己。二哥哥的脾气,本来就是好恶写在脸上,他爱每个姐妹们,不论身份贵贱。但是,他的爱又是那样的不一样,他对迎春、探春和惜春的爱完全是兄妹之情。他对宝姐姐,除了姐弟之情,还有尊师益友之情。他对自己,更多的还是玩伴,是另样的兄弟之情。只有对林姐姐,他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上,她是他心中的圣地,不容任何人亵渎。
  现在自己与若兰成了夫妻,幸好若兰也值得自己付出。这次回来,也是想劝劝二哥哥,宝姐姐何尝不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儿,我们都看见了他对林姐姐的情意。可是,宝姐姐和自己一样,或许也曾心动,也曾有过心痛,但更多的却只能是,许多的无奈,许多的身不由己。现在皇恩已颁,亲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了。真不想看着二哥哥那样一个神采飞扬、谈吐有致的翩翩公子,就因眼前的婚姻不能自主,而变成如今的模样。
  湘云在这儿独自嗟叹不已,贾母看了看出神的湘云,心知她只是动了小儿女的痴念,便也只随意小憩,并不理会。过了半晌鸳鸯进来焚香,见贾母躺在榻上已睡了,而湘云倚在贾母身边在发呆,便悄悄地走近她,只用手在她脖颈处摩挲。湘云一惊,正想起身来打鸳鸯,却见她笑着往边上一闪,另用手往自己身后指。湘云回头一看,才发现贾母早已睡着了。便也不再理会鸳鸯,笑着往门外一指,示意鸳鸯跟自己出去说话。
  二人出得门来,湘云瞅了一眼周围,笑道:“我就愣这一会儿神,偏还被你这小蹄子取笑了,快些告诉我,我的翠缕和妈妈们都上哪儿去了?”鸳鸯忙故意赔不是笑道:“姑娘现如今已是卫府正儿八经的奶奶,奶奶身边的人,奴婢自是奉为上宾,早已安排在客房安歇了。翠缕归置好了你的东西,自会四处找你的。”湘云瞪了鸳鸯一眼,笑道:“越说越来劲了,不跟你玩了,我上园子里看看林姐姐去,老祖宗醒了你回一声。”鸳鸯揖了一礼笑道:“遵命,奶奶。”湘云也不理会,转身出了宝玉住的院子,往大观园的方向去了。
  因是从宝玉的新居过园子来,所以并未走往常熟悉的路径。湘云想正好无人跟着,索性顽心顿生,另寻了一条偏僻小路走来。还未走近潇湘馆,史湘云只觉园中的景致已大不如从前,除了看门的婆子,这一路走来,竟未见到一个熟人甚或丫头。遍地堆积的陈雪和零落的枯叶,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声。抬头一望,竟已来到紫菱洲上。见其轩窗寂寞,屏帐萧然,佳人归去楼已空。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残破落败,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时可比。湘云情不自禁,也顿感世事无常,再难重续往日的娇憨女儿心。
  湘云因眼前的寥落凄惨之景,正依在栏前感伤停留。却听背后有人笑道:“姑娘来了,怎不去看看我家姑娘,反倒在这儿发呆?”湘云忙回头一看,却是黛玉身边的丫头雪雁。湘云收起方才的那份心思,转身笑道:“好丫头,我不看你家姑娘,才不进这园子呢!你说说看,现在园里除了你家姑娘和三姑娘,还有谁值当我没事儿跑进来的?”雪雁宛尔笑道:“云姑娘来得正好,我家姑娘这几日连药也懒怠吃了,紫鹃姐姐正差我去找大奶奶。云姑娘去劝劝我家姑娘吧。”湘云忙说道:“那你来得正好,快带我去吧!”
  走到潇湘馆外,湘云没来由地感觉身上更冷了。她忙裹了裹外面罩着的灰鼠领大毛雪氅,心中也顿感一沉,只觉不是什么好的兆头。未进门,雪雁就高兴地喊道:“姑娘,紫鹃姐姐,看我带谁来了?”紫鹃掀开帘子,压低声音骂道:“小倡妇,让你出去找大奶奶,你又跑去玩耍了。姑娘刚刚好不容易睡着,你再把她吵醒了,我揭了你的皮去!”雪雁正委曲地想辩解,紫鹃已经凝神看见了雪雁身后的湘云。
  紫鹃喜出望外地跑了过来,拉住湘云的手笑道:“云姑娘,你可回来了。听说你嫁人了,原以为这一辈子是见不着了,真没想到还能再见着你。”湘云也小声笑道:“看你说得什么话,好好的尽说些不吉利的话,要让老祖宗听了,又该落不自在了。”紫鹃眼泪不争气地又滚了下来,她忙掩饰性地用袖子拭了,顺手挽着湘云就往屋里走去。进了屋,雪雁帮着湘云去了外面的雪氅,然后又倒了一盅热茶递到她手上,紫鹃才领着湘云往黛玉睡觉的房间过去。
  进了屋子,里面比外面又添了些暖气,黛玉沉沉地睡在床上,大红色的素缎羽纱锦被齐齐地盖在脖颈前。黛玉脸如白玉,竟无一丝血气似的。平日里俏生生的脸颊此刻就像是画上的人儿,毫无生气,让人看着心痛。紫鹃替黛玉将遮掩在额前的一缕秀发捋到耳后,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姑娘除了我早上强喂了一些稀粥,什么饭菜她都不吃。前两日好些还能将那汤药喂进去,这两日连药也喂不进去了,喂一口下去,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湘云怔忡地看着黛玉的病容,想说些什么却也无从说起了。呆了一会儿,湘云对紫鹃说道:“把姑娘的药热了端上来,再让妈妈们弄些清淡的粥和小菜备着。”紫鹃忙应声下去吩咐,屋里只剩下湘云和黛玉两人。
  黛玉恍惚间觉得口渴了,并不睁眼只轻声唤道:“水……水……。”正好雪雁端了药汤进来,湘云从她手上接过青瓷小碗,来到床前。湘云说道:“帮我把姐姐的身子扶起来些。”雪雁忙取了一个厚实的青缎染花引枕来稍稍垫高了些头颈。然后湘云斜坐在床边,用小匙舀了一些就着黛玉的嘴唇撬开些,慢慢倾了进去。如此喂了几口,黛玉缓缓睁开了双目,她看了看眼前的湘云,想起身却只是动了一动。湘云又与黛玉说了些什么,请看下回。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四回 为情义紫鹃辨真假(1)
  湘云阻止道:“我们姊妹来日方长,何须如此客套。我一回来就惦着进园子来看你和……”,说着又自觉失言,忙将那两个字又噎了回去。黛玉虽不能言,却也明了,眼圈不禁又有些泛红。湘云忙笑道:“林姐姐哪儿都好,我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只一样,别只将心思放在他人身上,留一点儿给自己不好吗?”紫鹃正好回来,刚听了半句便说道:“可不是云姑娘说的那样,我也说,我们姑娘心较比干还多一窍呢,单单看不透这个理儿。”
  黛玉也不言语,只是惨然一笑。湘云劝道:“今儿我来了,也不知下回什么时候再来。呆会儿我跟老祖宗说去,这两日就住姐姐这儿了,好吗?”黛玉微微点了点头,湘云站起身来笑道:“紫鹃,我可有些饿了。从早上出了那家里,还没进些汤水呢。”紫鹃笑道:“早备得了,雪雁,去外间把那小楠木条桌抬进来,搁在台上的那戗金攒丝五彩大食盒里有三样小菜和一钵洁粉梅片雪花糖熬的清粥也一并让婆子们端进来。”湘云转身对黛玉笑道:“我一个人吃没劲,林姐姐你也吃一点吧。”紫鹃一听,正中下怀,忙也拍手赞道:“今儿端上来的可有姑娘平日里最爱吃的松籽玉米团和青鱼菊花羹,老太太中午还特别叮嘱送了一份桂花笋尖来。姑娘好歹看在云姑娘和老太太的面上,多少也要进一些才好。”
  黛玉拗不过两人热切的眼神,遂点头示意盛一些过来。因黛玉身子太虚弱,紫鹃只得小口小口地喂食。可没吃上两口,黛玉便突然咳嗽不止,刚吃的那点药和菜也一古脑地全吐了出来。湘云也忙放下碗箸,过来一看,黛玉已经又晕厥了过去。紫鹃忙唤雪雁快去叫太医过来,自己则忙上前与黛玉整理衣衫上的秽物。
  等太医进来之前,紫鹃在湘云的帮助下,早已为黛玉另换了一身衣衫,屋内也熏了香,过了药味。此刻湘云早避让进了隔壁屋里,只有紫鹃小心在床前侍候。太医忙忙地上前来,先躬身坐下就着纱帘处伸出的玉腕诊视了一下脉象。然后起身又问了问紫鹃病人的状况,然后捋着花白胡须摇头叹息道:“此病原也不险,只是这位姑娘心事太重,过于操劳,导致心力交瘁,肝气郁结。况又自断饮食,人是铁,饭是钢,俗语讲得好,不饮不食岂不成神仙了?”
  紫鹃与雪雁哭求道:“难道姑娘的病就无法了吗?”太医摊手说道:“非我不救你家主子,只是你家主子要求速死,岂奈我何?”紫鹃恳请道:“还请先生再施良方,我一定劝主子早些进食。”太医边往外间走边说道:“罢了,罢了,待我去写药案吧。”雪雁忙赶到前面,领着太医出去了。湘云此刻才得已从隔壁间走出来,她望着床上恹恹欲绝的黛玉,真是恨不得上去能替她喝了那药。紫鹃绝望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哭道:“云姑娘,我该如何办?姑娘现在只当自己已去了,也不说话,也不进食,再这样耗下去,就是神仙来了也无救了。”
  湘云直直地盯着黛玉,像是想将她望穿似的,忽然她对紫鹃喊道:“别急,我去叫二哥哥来,现在只有二哥哥才能救林姐姐了。”紫鹃还未来得及说上什么,却见床上黛玉挣扎着想要起身,一只手伸在半空中似乎想要说什么。湘云见了,忙上前握住黛玉的手,问道:“林姐姐,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黛玉的嘴唇张了张,艰难地吐了两个字出来:“不要……找宝玉来。”后面的音完全已听不清,只是凭口形猜测出来。紫鹃捂着脸哭道:“早两天就想叫去,被姑娘死命拦了下来。姑娘说,二爷已是要成亲的人了,没必要让那起乱嚼舌根的人,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她的病已是好不了的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去,所以老太太、太太她们过来,姑娘也是懒懒的。”
  湘云跺脚骂道:“看我不去撕了那帮人的嘴,从前二姐姐未出嫁前,那些个老货就惹出多少事来。现在连林姐姐她们也敢编排上了。再不济,还有老太太在上头呢,我去回老祖宗去。”紫鹃忙上前拦道:“云姑娘不知道这里的事,看着我家姑娘表面上风光体面。其实若是没有老太太明里暗里地护着,姑娘她既没有父母可依靠,又没有兄弟可扶持。这些个势利眼、守财奴,早不把姑娘当正经主子看了。也是姑娘本就淡泊使然,原不将身外之物看在眼中,所以她们变着法的挤兑我们,姑娘也从不放在心上。”湘云叹道:“只是难为了林姐姐,岂不是养了一帮刁奴。”
  紫鹃扶着湘云重新坐下,然后又端了一盅茶来,方才接着说道:“你姐姐的性子云姑娘还能不比我们清楚?她原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儿,只是这一段时日来,姑娘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往常的心气神儿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反倒愈加洒脱起来。只是那个二爷,”说到这儿,紫鹃的脸上陡然变了色,不屑地说道;“往常姑娘有点什么不适,他跑得比谁都快。可这次姑娘病得如此严重,他却连人影子也见不着,真是枉费了我家姑娘一番心意。”湘云一听,忙解释道:“二哥哥不比姐姐病得轻,我先前看过了他才过来的。二哥哥现在只比姐姐多一口气,人却是跟那傻子好不到哪儿去。”
  紫鹃听了,也愣了神,心想外面的传言还真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宝玉真成了傻子?紫鹃与湘云在一边儿说着话,却没注意什么时候黛玉已悄悄地醒了过来。此刻黛玉躺在床上,眼虽闭着,但心中的情思却是难已掩饰的。幸有厚被盖着,轻易还看不出来。但眼角的泪水,却如那潺潺清泉,顺流而下,轻轻地淌湿了枕帕的一角。
  湘云摇头说道:“姐姐还是脾气太好,换成是我,早跟那帮没眼力劲的泼妇闹开了。只是这样长此以往,惯出那等心眼坏的,再蹬鼻子上脸了,怕是老祖宗也不能一天守着不是?”紫鹃看看雪雁正端了一碗药进来,便上前一边帮忙取巾帕漱盂,一边回道:“要惯也不是我家姑娘惯得出来的,只不过把人当瞎子罢。”湘云见她们两人正忙着,便也起身上前来帮忙。
  正在这时,却听外面传来翠缕的声音:“林姑娘,紫鹃姐姐,我家姑娘在吗?”湘云忙自顾自走了出去,摞起帘子来嗔怪道:“刚才走得倒快,这会子又跑来我跟前卖乖。”翠缕笑道:“谁说不是来着,想讨会儿清静,不卖乖都不成。大太太、太太、琏二奶奶她们都往老太太房里去了,珠大奶奶和三姑娘也去了,现在就只差你一人。老太太房里的鸳鸯说你来了这里,这不催着我上这儿来了吗?”湘云笑道:“何事?”翠缕回道:“老太太说为你洗尘,来一次也不知多久才又能见着了,老太太说自己出银子为你接风。”湘云一听此话,只得对紫鹃说道:“只好去了,吃了饭我还回来睡,让外面的婆子给我留个门。”紫鹃应了,忙又拿出湘云外穿的雪氅来与她整理好,然后送了她与翠缕出了潇湘馆,方回去不题。
  题外话:黛玉与迎春不同,她在贾府更多的是隐忍,而不是妥协;是谨慎,而不是软弱。黛玉的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只不过是维护自己的尊严而导致的一种表象而已。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远小人,近君子,概为同理。又是一周了,下周将会将冲突引至第一个高潮,是什么暂不说,呵呵。希望大家看到这里,还是收藏,推荐一下,给我一些鼓励!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四回 议狩猎元春伴君驾(2)
  湘云回到贾母房中时,贾母、王夫人、凤姐和李纨俱已用过了饭,正围绕在贾母身边说话。湘云脱了雪氅,递给翠缕后,便凑到贾母怀中笑道:“老祖宗,快将林姐姐也搬出园子罢,省得我又惦着老祖宗,又挂着林姐姐,真是恨不得有分身法。还是以前好,宝玉哥哥、林姐姐和我都在老祖宗身边,多热闹呀!”凤姐一听,指着湘云对众人笑道:“看看云丫头,再看看我自个儿,都是人前奶奶,人后主子的,怎就同命不同运呢?”
  贾母宠昵地抚着湘云的后背,问道:“猴儿,看把你狂的,这又是哪儿惹了气发不出来,上这儿来诉苦了?”凤姐忙笑道:“惹哪门子气呢,高兴还高兴不过来了。只不过听云妹妹说起林妹妹来,心想着都是没娘的孩子,倒还都有人疼,反倒是我们这些平日里要强的,想撒个娇也找不着地儿撒。”
  贾母乐得忙招手说道:“看她这点出息,哪还有半点挟制人的样儿?还不快过来,让我好生疼疼,省得让人说哪儿来得醋酸味!”王夫人与李纨也笑道:“真是个不省油的,怨不得让人又爱又恨。”笑完了,王夫人接着又说道:“提起云丫头来,还是说说如何为她接这个风吧。”凤姐忙应道:“这才说到正题上了,老祖宗想一出是一出,可我这儿连半点儿银子的影儿也还没见着呢。别饶到最后,我又是哑巴吃黄连,还得替云妹妹孝敬老祖宗。”贾母笑道:“呸!好没脸的,你妹妹好容易回来看我一回,借着这个由头大伙儿乐呵乐呵,还不够你在这儿嚼舌的!”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得!见了老太太的巧了吧!我怎么巧取豪夺也夺不过老祖宗去!还是乖乖掏银子认罚罢。”话音一落,众人早已笑倒一片。
  王夫人和凤姐自去安排酒席,湘云跟贾母提了提黛玉的病情,惹得贾母又伤心了半天。还是李纨忙上前劝慰,并说黛玉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如此模样了,太医说只需好生调养,并无大碍等语,渐渐才把贾母给哄转了回来。然后李纨背人时也让湘云别在贾母面前提起黛玉,只说是贾母近来身子也越来越不好,别因小失大,再把贾母也给急出病来。湘云听了此话,也只能暂将黛玉搁在一边,想着等有合适的机会再提。
  却说这一夜,只在贾母的上房花厅里摆了两席。贾母、湘云、探春一席,王夫人、凤姐、李纨又一席。另置了一大桌专给鸳鸯、翠缕、待书、彩云、平儿、素云等有头脸的丫头们吃喝。上面正中一榻上搁着秋香色的条形引枕,还有丹凤朝阳的锦茵绒毯裹在褥子上。贾母一人斜卧其上,只吩咐那些上菜的婆子们将菜先往跟前瞅一眼,喜的放下,不喜的直接就往两边小几上摆放。湘云和探春一左一右环侍坐着,待酒馔上齐,凤姐先不入席,只吩咐妥当的婆子领着小丫头将各色菜肴各拼了一个大食盒,然后派人送给宝玉和黛玉吃。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今儿只是借云丫头归宁这个喜头,让大伙儿吃吃酒,说说话儿。大家放开了吃,醉了也不怕,自有人服侍。”王夫人等笑说道:“老太太有兴头,我们就沾沾云丫头的光,也喜庆喜庆。”凤姐擎着酒杯,先向湘云敬道:“卫夫人,听说你家若兰刚被皇上钦点了御前侍卫,这可比当那禁卫军副将之职来得光鲜。”湘云红了脸笑道:“嫂子又拿人说笑,不过是给皇家看门的罢了,有什么可炫耀的。”王夫人也插嘴说道:“云姑娘哪里懂他们爷们的事,她只用过一两年为她卫家添上个把孙儿孙女,那皇封的诰命还能少得了她的?”贾母随口问道:“最近有没有宫里的消息?皇贵妃娘娘那儿可安好?”
  王夫人答道:“前天宫里来人说了,宫里又在准备一年一度的春季围场狩猎。因为往年圣上要日夜侍奉太上皇和太后,所以基本上都不带妃嫔陪驾。只是今年太上皇身体不大好,太后也一起留在了宫中。皇上特别恩旨让皇贵妃娘娘陪驾同游。”贾母听了,很是高兴,可又有些担心元春的身子,忙又说道:“可是她身子不太方便,去那么远的地方就怕出点意外可就不好了。”王夫人笑道:“老祖宗所虑正是,媳妇也问了那位公公,他说皇上和太后都赞同出去看看,省得呆在宫中太闷了。再说这可是莫大的隆宠,其它妃嫔想去还去不了呢。”
  贾母点点头说道:“此话原也不假,皇贵妃能获此殊荣,也是今上眷爱之举,万不可恃宠而骄,违了圣上的美意。”听了此言,在座众人更是喜上加喜,凤姐在旁笑道:“娘娘若是再能诞下麟儿,那咱们家就真要出一位正宫娘娘了。”贾母咳了一声,阻止道:“圣上的家事岂是你我能随意猜度的,小心闪了舌头。”王夫人听了,也是一凛,忙低下了头,只与旁边的李纨低声说话。凤姐从未见贾母如此严肃过,忙起身敛眉低首道:“老祖宗教训的是。”
  大伙儿又坐了一回,贾母有些犯困了,便问身边坐着的湘云道:“几更了?”湘云未及答上,王夫人先回道:“禀老太太,已是二更了。今儿天色已晚,还是先歇了罢。”凤姐也在旁言道:“老祖宗明儿一早还要去看宝玉,云妹妹想好了在哪儿安歇了吗?”贾母转首问道:“云丫头的包裹都放在我那屋了吧?”鸳鸯笑道:“可不是早就安顿好了。”
  湘云说道:“正想跟老祖宗说,好久没见着林姐姐了,想去陪陪她,这几天还让我住潇湘馆罢。”贾母扶了鸳鸯的手站起身来,说道:“好是好,难得你们姊妹一场,只是你可别扰了那孩子的休息。素常好的时候一晚还睡不了两更觉,眼下她正病着,你可别去给她添病。”湘云笑遂颜开道:“老祖宗放心,我只帮着紫鹃她们,哪能添乱呢。”众人离去,凤姐又专门让一个老婆子拎了一盏灯笼来,随着湘云与翠缕往大观园而去。
  题外话:红楼梦中,元春是一个最隐晦曲折的人物,她既主宰着红楼中众人的命运,但同时也是一个苦命的人,自己的命运却又被另一支无形的手牵扯着。既要完梦,当然少不了她的情节。希望大家继续收藏和推荐,每天看见有更多的红友来看我的文时,心情都特别好。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五回 御花园贾妃结隙怨 (1)
  却说那贾元春虽已贵为皇贵妃,但在宫中却仍然是如履薄冰,平日里小心侍奉着皇上和上面的两位老圣人。只是如今怀有身孕,太后特别恩旨免了一早一晚的晨昏定省,也免了宫中其他嫔妃上凤藻宫请安的惯例。又因前两日圣上已宣旨要她随驾前往千里之外的皇陵祭拜,顺便为尚未出世的小皇子祈福。而最令元春欣喜的还是返程的路上,圣上还要前往围场子狩猎。而这一殊荣却是其它后妃从未享有过的,如今却天遂人愿,圆了她在众姐妹中的颜面。
  原来这元春论身份在后宫嫔妃中并算不得家世显赫,虽说祖上被先皇封为荣国公,也曾被人尊称为“八公”之一。可是到她父亲贾政这一辈,世袭官职由其大舅舅贾郝任了,幸其祖父贾代善对其父疼爱有加,临终时遗本上书,皇上体恤先臣,遂额外赐了一个主事之衔给贾政。一晃数十年,如今其父也仅仅只是官至员外郎而已。若非老祖宗史老太君尚在,且随贾政过活,那元春也不过与那一般的官家小姐无二。史老太君是先皇钦赐的一品诰命夫人,身份尊贵,便是一般的有爵之人见了她,按礼制也需下马叩拜。
  因元春初入宫之时只被安置在皇帝的书房中担任女史一职,并未有获得皇帝的青睐。后因她才情显卓,娇而不媚,深获太后的赏识。在太后的引荐下,皇帝见元春温婉娴淑,知书达理,且并不恃才傲物,对上恭敬有加,对下贤德礼让,令皇帝甚感欣慰,愈加恩宠于她。连升几级,直接由一名从五品女史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贵为正二品三妃之一。如今又因孕育子嗣,而嘉封皇贵妃,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上后宫正位空虚已久,而皇帝虽广施恩泽于民,以孝道治天下为先,但自登基以来,却并无一男半女诞出,以至国人每每胡乱猜测,流言纷迭。
  元春自识甚高,对自己腹中的胎儿更是小心在意,饮食起居均由其从府中带入宫的抱琴等四名贴身宫女侍候,并不敢随意假承他人。这一日元春刚刚晨起,用过早膳后,抱琴等丫头便央求元春出去走走,怕她老躺在床上精神容易倦怠,便鼓动她上凤藻宫后面的御花园中游玩一番。
  元春在贴身宫女抱琴的挽扶下,起身坐到妆前,将宝玉亲自兑天然香料调制的玉簪花棒拈了一根在手心,然后轻轻扑在面上。然后又以细簪子挑了一点儿用花露与上好的胭脂淘澄蒸叠的胭脂膏子,用备好的泉水化了抹在唇上,剩下的轻拍于脸颊之上,刹那间元春的面容便红润靓丽起来。
  抱琴在后边梳理头发,眼瞧着娘娘心情很好,便笑道:“娘娘真是天生丽质,更难得二爷心思细敏,特特让夫人送了这些美颜圣品进宫来,听夫人说这些可都是二爷亲自调制的。”元春看着鲜亮的容颜,不自觉地叹道:“宝玉的这个淘气再改不了了,整日里有一大半的心思怕都耽在这些上面了。”抱琴等丫头自是笑而不答,旋即换好了外出的衣裙,又专门围了一件白狐羽裘,以抵御早春的倒春寒。
  此刻元春在大堆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慢行进在奇花异草间。虽只是早春,万物还未复苏,但御花园不同处别处,乃是举全国之力而供奉的一处花园,自是盛景怡人,花枝绰约。元春等正看园中景致,忽然从拐角的假山处匆忙走来一行人,见元春在此,忙上前跪拜道:“妹妹给元妃娘娘请安。”元春忙笑着示意身边的宫女上前将之搀扶起来,笑道:“贵人这是何往呀?走得如此匆忙。”周贵人身边的宫女正要张口,却被周贵人笑言道:“让姐姐见笑了,刚才听说姐姐来了,便想着来与姐姐请个安罢。”元春听了,忙挽起对方的手来,嗔怪道:“妹妹要总是如此见外,倒是姐姐的不是了。”周贵人也不言它,只跪安道:“妹妹先告退了。”一行人又匆匆从元妃身边走过,很快便出了园子。
  元春虽觉有些不对,但也并不愿多想,抱琴扶着她继续前行。转眼便来到园中的一处闻名所在,五彩池。这里是以天然的彩虹之色石,颗颗圆润饱满,铺满池底。清水荡漾其上,水纹细腻,光彩照人。抱琴悄悄地在元春耳边说道:“娘娘,皇上和大人们在那边呢。”元春依言往那个方向凝神细看,果然是皇上与众位臣子在前方亭里。元春对抱琴说道:“别声张,我们从那边侧道上过去。”原来五彩池右前方有一处竹林,而皇帝他们所处的亭子正在林子边上。元春她们只需
  沿着池子往左拐,便可不引人注意地从其它门出了御花园。
  当她们一行人正好走在池子左侧当中间时,却见一个小太监抱着拂尘跑了过来。小太监跪下说道:“奴才给元妃娘娘请安,皇上有请。”元春心知此时再装将是欺君之罪,只得带着众人随了那名太监往亭子而去。
  还未走近,皇帝便笑言道:“爱妃真是雅兴,与朕的心意不谋而合。”元春上了台阶便欲跪下行礼,皇帝却伸手扶道:“免礼,爱妃现身怀有孕,快坐这边来。”元春还欲拒绝,便婉言说道:“皇上与各位大人在此,臣妾不敢打扰,再说也有些累了,还请皇上允许臣妾先行告退。”皇帝听了,也不顾还有外臣在,直接上前扶起元春,关心地问道:“爱妃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宣太医前来?”元春忙阻道:“皇上言重了,臣妾只是有些累了而已,回宫休息一会儿即好。”皇帝对身后的各位大臣摆手说道:“各位爱卿跪安吧,朕明日朝上再议。”皇帝身后众人纷纷面面相觑,甚至有人虽低头不语,不禁也对刚出去的元妃侧目而视。元春心中虽甚得意,但毕竟在众位大人面前,也不好太过放肆,随了皇帝,在大批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离开了五彩池。
  眼看皇帝与元妃已走远,留下的六宫都太监夏公公也乐呵呵地对众位大臣笑道:“各位大人还是先回府吧!皇上已走远了。”其中一名锦衣玉带的中年男子甚不以为然地问道:“夏公公,刚才那位主子可就是前荣国公的孙女儿?”夏守忠忙不迭地掩嘴笑道:“王爷可别这样问奴才,主子的名诲奴才是不敢乱说的。”那名男子非常生气地从其它的小太监手上取了自己的冠帽,然后边走边嚷嚷着:“我堂堂忠顺亲王,岂能容得这等狐媚惑主,不知轻重的女子在我主左右!后宫历来不能干政,她竟藐视王法,公然前来扰乱我等君臣议政!”
  旁边另一人故意干笑道:“王爷何必介怀,元妃娘娘现在身怀龙子,乃吾朝之有功之人。别说是皇上,连太上皇和太后两位圣人也对她另眼相看。小女虽也同日被选入后宫,但与国公爷的这位嫡亲孙女相比,升迁的速度却是天壤之别也。怨不得别人,谁让元妃娘娘的肚子争气呢。”忠顺亲王不屑道:“周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想母凭子贵,也要掂掂自个儿的斤两再说!”说完,戴好冠帽,大摇大摆地与众位大臣离开了御花园。
  题外话:因突患感冒,昨日实在起不了身,昨日未更的一节将在明日加更出来。今天身体都还很不舒服,这会儿上来看一眼,就又要下了。在我的文中,没有完全的好与坏之分,无论好或坏,都要有一个过程来表现。请大家看在我生病都上来更新的份上,还是多多收藏和推荐吧!嘿嘿,脸皮好厚哟!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五回 荣国府水溶初识颦(2)
  元妃被皇帝送回凤藻宫不题,再说湘云住在荣国府的这段时日,每日都在潇湘馆里与黛玉说笑玩闹,除了晨昏定省上贾母的上房走一遭,偶尔再上探春那儿坐上一会儿,竟也落得自在。这一日,卫府派人来接湘云,早早的就有一大帮媳妇婆子来到潇湘馆外候着。史湘云虽不忍去,但还是穿戴得齐齐整整了,来到黛玉床前。
  湘云握着黛玉的手说道:“林姐姐,我这就要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了。我只说一句,姐姐一定要看开些,有什么不是也只有老太太那儿能听着些。我走了,要是得空还会回来看姐姐的。”黛玉近日已好了许多,此刻坐在床头,手虽被湘云握着,但脸上却也并无多少伤感,只是笑道:“看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自是清楚,还用你说?快走吧,要不那些个婆子妈妈们等急了,又该絮叨半天了。”湘云在众人的簇拥下又来到贾母处,洒泪与众人别过后,终是出了荣国府,上轿去了。
  紫鹃送走了湘云,正好雪雁端了药碗前来,便一起进了屋。紫鹃一边打起窗前的帘子,一边笑着对黛玉说道:“姑娘今儿好些了,可要出去走走?”雪雁放下药,扶起黛玉来,紫鹃端起碗来试了试冷热,然后才拿起小匙来舀了些送入黛玉口中。等药都喂得差不多了,雪雁又拿了早备好的洁粉梅片雪花糖来,紫鹃放了两片给黛玉嘴里噙着。黛玉说道:“出去也没什么地方好走的。”紫鹃笑道:“出去瞎逛,也比呆在屋里强些。”雪雁也在旁边怂恿道:“可不是嘛,姑娘已有半个月没出过门了,那些花儿草儿的怕也想姑娘了不是?”黛玉笑道:“就你这个小蹄子自己想出去了,非绕上我不可!”紫鹃替黛玉用了湿帕拭了拭嘴角,然后才收拾药碗和漱盂。
  黛玉下得床来,紫鹃取了一件野鸭毛的雪褂子披在她身上,然后搀扶着她往窗前看了看。黛玉问道:“最近越发懒怠了,大燕子放出去没?”雪雁在一边回道:“紫鹃姐姐每天都催着我放,一回来就用狮子倚了帘子。”黛玉倚着房门又出了一回神,回过脸来对紫鹃说道:“怪烦闷的,出去走走也好。”
  紫鹃重新与黛玉换了衣服,上着柳青色的对襟银鼠坎肩,下面一条白色盘锦五彩金绣百褶长裙,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头上用大貂鼠的风围雪帽罩了。两人相偎着出了院子,信步走来,不觉来到了沁芳闸坡下。黛玉依在光秃秃的树干下,看着堆得厚厚的枯黄树叶,想起曾在这儿与宝玉说话的情景,不觉又怔在了那儿。黛玉问道:“二爷搬出去,上哪儿了?”紫鹃心知她对宝玉终究还是牵挂的,便也不瞒她,说道:“搬到太太后面的那一溜房里去了,去琏二奶奶那儿就要路过那个院子。”黛玉不再言语,顺着沁芳桥一路往下走。
  出了角门,便向贾母的上房而去。与贾母说了一回话,贾母很是高兴,只是叮嘱紫鹃好生服侍姑娘,又说好了就多来走走等话。待从贾母房里出来,紫鹃眼见黛玉的脚停在门口半晌,似是拿不定主意,便问道:“姑娘可是还想上琏二奶奶那儿坐坐?”黛玉红了一下脸,说道:“过去看看而已。”紫鹃笑道:“原也应该的。”两人相携着穿过东西弄堂,便见一处院门,门口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垂手侍立着。
  黛玉看了看院门,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紫鹃还未来得及劝慰,却听院门里传来一阵说笑的声音。紫鹃扶着黛玉正想避让,门已大开,却见一干人等簇拥着一位头戴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挺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的秀丽人物出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身后的贾政说道:“小王偶闻令郎患疾,因曾有一面之缘,想今日既已至世翁门前,当亲自过来探望方好。”贾政在一旁自是受宠若惊,忙赔笑道:“犬子岂敢劳郡驾下临,只是小儿习性,胡闹罢。”
  北静王正准备随着贾政出去,一眼却瞥见影壁处立了一个俏丽的身影。水溶停了脚步,问道:“何人在此?”贾政抬头一看,却是黛玉,忙说道:“此乃荫生的侄女,想是前来看望她表兄,误扰了郡驾,还请见谅。”水溶一听此语,更是来了兴趣,遂说道:“既是世交之亲眷,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走到黛玉跟前,与她说道:“姑娘且慢,北静郡王乃世交之谊,也非外人,且随我来。”黛玉本欲不去,只是二舅舅正看着自己,况且离那所谓的北静郡王也太近了,不去似为无礼。紫鹃看了一眼姑娘的脸色,忙上前挽了,随同贾政走到那水溶面前。
  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依礼拜过后说道:“民女给王爷请安了。”水溶听那娇柔欲滴的声音,就如同一汪清泉涌入了心脾,正甚感心奇,却听贾政在旁边说道:“侄女劳累了,还不快扶姑娘回去休息。”水溶忙上前一步欲搀起黛玉来,却在两人肌肤相碰的那一瞬间,两人都突然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忙又缩了回手。水溶怔道:“姑娘可是作那‘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的林黛玉?”此番倒是令黛玉一怔忡,她不禁抬眼看来,却正对上一双温柔似水的双眸。慌乱中,两人都不敢再看对方一眼。紫鹃不知何故,只是在贾政的不停示意下,忙搀了黛玉往大观园而去。
  这边水溶还定定地注视着黛玉离去的方向,贾政见水溶半晌还无动身的意向,不疑其它,只以为是被宝玉的病牵挂着,便说道:“小儿承蒙王爷厚爱,已是前世修来的造化。若再因小儿而累王爷之身,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此时方才回过神来,他嘴角不经意地勾起一丝笑意,只不让旁人察觉。待贾政等送那水溶回舆去了,回到房中又看了一回宝玉,见他昏昏噩噩,躺在床上竟与那石头一般,心中忆起往常的灵秀之态来,更是老泪纵横,不在话下。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六回 痴情人欲翦痴情根(1)
  紫鹃扶了黛玉往潇湘馆而去,一路上黛玉既无心思看周遭的景致,也不与紫鹃说笑,只是蹙着烟眉凭栏远眺了一回,方若有所思地往回走去。紫鹃因了方才的那番偶遇,心里也正忐忑不安,两人各怀心事地回到了潇湘馆。进了屋,春纤上来接过黛玉的外衣,嘻嘻笑道:“姑娘和姐姐前脚出门,雪雁后脚也溜出去了,这会子还没见人影呢。”紫鹃扶了黛玉坐在那椅子上,方对春纤说道:“别在那儿嚼舌根了,快出去打水去!”春纤嘟了一下嘴,也不甚在意,甩了帘子出去了。紫鹃取过手炉来,捂在黛玉手里,方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没想到平素宝二爷嘴中提到的北静郡王,竟是那样一个情性谦和,形容秀美的王爷。”
  黛玉听了,也不置可否,只是用手轻柔地抚着那手炉。没过一会儿,春纤端了水进来,紫鹃忙着替黛玉漱洗净手,待一切弄好,紫鹃问道:“姑娘可想吃茶?”黛玉微一愣怔,宛尔一笑回道:“走了这半日,还不快些弄茶,问它作甚?”紫鹃也笑道:“姑娘有多久没想过吃茶了?这会子又怨起人来了。”黛玉一想,还真是如此。自从病倒以来,每日除了喝点药汤,竟未进过其它东西。黛玉也不理睬,自顾自走到窗前,逗弄起那鹦鹉来。
  紫鹃轻摇了一下头,哑然发笑了一回,出去沏茶了。端着茶盅,紫鹃正欲进屋去,却见雪雁匆匆忙忙而来。紫鹃笑骂道:“没脸的东西,刚才人影儿也不见,这会子风风火火的,后面着火了?”雪雁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也笑答道:“姐姐没听说吗?大小姐奉旨要陪皇帝祭祖狩猎,太太们与老爷后日一早都要进宫送驾去呢。”紫鹃疑惑道:“刚从老太太那儿来,怎么没听说呢?”雪雁挠了一下头,回道:“这倒不清楚,不过太太已派人去大太太和珍大奶奶那儿传话去了。”紫鹃也不想过多理会,便只啐道:“再这么没点眼力劲儿,看谁疼你去!”说完,也不睬她,摞起帘子进了屋。
  进得屋来,黛玉还倚在窗前,并不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娘娘要出远门?”紫鹃回道:“听雪雁那丫头说的。”黛玉轻叹了一声,说道:“只是走得急了点儿。”紫鹃有些迷糊,但也并不往心里去,端了茶盅过来递到她手里。待她吃了两口,欲放下时,紫鹃早已接过,放在桌上。黛玉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平素宝二爷送来的东西都是你帮我收着,今儿正好无事,你都拿出来归整一下吧。”紫鹃听了,心中一喜,忙应下来进屋子里收拾去了。
  黛玉独自坐在椅上,随手摆弄着茶盅的托碟。雪雁刚进屋来,黛玉便吩咐道:“把那做针线的布包取来,你也消停一会儿罢。”雪雁朝黛玉做了一个怪脸,笑着也进了里屋。说笑间,两人手上捧着各式玩意儿走了出来。黛玉看了一眼,说道:“都放在这桌上罢。”紫鹃搂着一大包,走过来往桌上一摊,一下子就铺满了桌子。雪雁在旁边笑道:“不觉得竟有这么多呀,我这儿还有一包呢,该往哪里放是好呢?”黛玉看了看桌上堆放的花花绿绿的东西,蹙眉说道:“这些都是他送来的吗?”紫鹃笑道:“可不都是,二爷但凡得了赏,或有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头一个想起的人定是姑娘,忙不迭地送来,这几载下来也存了这么多了。”
  黛玉随手拾起一件挂件,却是一枚刻有岁岁平安的玉佩。此物正是那回在清虚观打醮时,张道士奉上的那堆法器之一。再捡起一样,却是旧日与宝玉厮闹时翦断的那个亲手绣制的荷包。黛玉用手摸了摸它,终还是将它拿在了手中。抚着上面的一针一线,黛玉的双颊上又流下了两道清泪。黛玉沉浸了一会儿,轻轻将它收进了里衣,然后说道:“把它们能送人的都送了吧,其它的你们自个儿惦着办了。”说完,站起身来向床边走去。紫鹃直直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忙醒过神来赶上去扶住黛玉问道:“那些都不要了吗?”黛玉微点了一下头,说道:“有些乏了,让我睡会儿吧。”
  紫鹃与雪雁替黛玉换过衣衫,理好床铺,服侍她躺在后,两人相视一眼,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紫鹃焚了一支甜梦香进来,眼见黛玉面朝里静静地卧着,便也不加声张,只将香炉放好,便欲退出。却在打起帘子的瞬间,听见床上有一声细微的抽泣。紫鹃愣了一下,终还是轻轻放下了帘子,走了出去。服侍黛玉这么些年了,眼见她每日都要哭上好几回,哪一日要是没哭,倒反而让人心惶,怕是身子又病了。虽然心疼,劝也劝了无数次,可泪水终是没停过。像今天这样,倒算是哭得有些泪尽的感觉。
  展眼清明在迩,自四月初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按品服大妆,乘轿进宫去了,至午间方回。贾母最近偶感风寒,一直静养调息。王夫人、刑夫人、尤氏、凤姐、李纨等俱过来朝夕侍药。宝玉与黛玉两人太医诊视就没断过,天天上门诊脉写医案。宝玉现在虽神志还不很清醒,但日常起居却已能自理。每日除了呆坐着看会儿花草,就是直愣愣地随意取本书在那儿闲翻。
  只是每当探春或李纨前来看望他时,他会突现灵光,笑着上前招呼“三妹妹,大嫂子”,但紧跟着嘴里就会问出“林妹妹怎么不来看我?”“林妹妹是不是家去了?”等话,然后便会失声大哭,喊着“打林家的人出去”等话。一来二往,探春和李纨也不敢经常去看他了,只等他睡熟了时,由丫头们探听清楚了,方悄悄进去看视一回,然后与袭人等叮嘱两句,各自回房不题。
  题外话:最近也不知是不是在写红楼的缘故,连带自己的身体也是病病怏怏的。但愿大家还能喜欢我笔下的红楼女儿们。谢谢收藏和推荐!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六回 生事者暗滋生事非(2)
  却说那贾环带着贾兰叔侄俩正在园中嬉耍,因皇帝北上祭天大约要六七天方能回京,在京的各部臣属俱勤勉为政,不敢稍有懈怠。贾政等更是早出晚归,难得有时间检查贾环等的学业。贾环与贾兰你追我赶地正跑着,不防却正好撞上拎着一包东西从潇湘馆出来的春纤。贾兰“唉哟”一声撞翻在地,春纤忙上前准备将他扶起。贾环却从后面赶上来骂道:“瞎了眼的小倡妇,连小爷也敢撞了!还不快叫人来打了去。”后面跟着的几个小厮都是二人的贴身奴才,见小主子受了欺负,更是跃跃欲试,准备大摆威风。
  春纤慌了神,忙跪下叩头捣地说道:“三爷,春纤不是故意的,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贾环一回头发现了那个布包袱,指着它问道:“好你个烂了眼的贼,偷东西偷到这儿来了。”春纤一听,忙辩解道:“爷,不是这样的。是姑娘给我的,让我拿出去随便送人也好。”贾环一听,不禁心头转了一转,问道:“既是姑娘给的,哪房的姑娘呀?三姐姐?”春纤摇手回道:“不是,我是林姑娘房里的。”
  贾环一听,对贾兰说道:“听听,今儿算是跟我进来对了吧!”贾兰正想劝阻,贾环却已经上前一步,从春纤手中抢过包袱来说道:“听好了!今儿这事儿不许对任何人说起。回去就跟你家姑娘说,东西已送了人。要不然我就拿这包东西上太太那儿告你去,哼!看太太是信我的,还是信你的!”春纤听了此话,心里早已是一阵惶恐,想也不想便忙点头应了,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沿原路跑了回去。
  春纤惊慌失措地回到潇湘馆中,正遇上出来倒水的紫鹃。紫鹃见她低着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下子还没回过神来。便拉下脸来说道:“春纤,姑娘不是让你把东西快些送出去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春纤一听紫鹃的声音,吓得赶紧抬起脸来回道:“哦……送了……送了才回来的。”紫鹃虽有些疑惑,但也没想其它,便又说道:“既是送了,那还不赶紧上后面去守着药炉子。姑娘醒了还等着喝一道药呢。”春纤忙应道:“知道了,姐姐。”说完,眼不抬地赶紧溜进了后院。紫鹃盯了她的背影一眼,心上还是有些嘀咕:这个丫头怎么出去一趟就变得怪怪的了?
  再回头说那贾环与贾兰,贾环兴冲冲地当时便抱过那个布包来,招手让贾兰也坐了,然后冲贾兰挤挤眼,谑问道:“猜猜是些什么好玩意儿?”贾兰小心地看了看那个布包,吞吞吐吐地说道:“三叔,林姑姑的脾气可不是好惹的,你还是把包还了去吧。”贾环惺惺地说道:“哼!就是她们那些人平日里看我不顺眼,一看见宝玉就跟丢了魂似的,都是些没脸的东西。”贾兰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贾环,指着他鼻子说道:“三叔,你骂林姑姑,我上娘那儿告你去!”贾环一看,使劲瞪了一眼旁边侍立的那帮小厮,看着他们退开后,方才走到贾兰身边说道:“兰哥儿,谁骂林姑姑啦?我只是骂刚才那个小丫头片子罢!看把你吓得。”
  贾环见贾兰心神平静了一些,干脆一把扯起包来,往地上一倒,哗——,里面的东西一古脑儿都倒了出来。贾环与贾兰均是眼前一亮,哇!好多新奇好玩的东西。贾环指着地上那一堆大方地说道:“兰哥儿,叔让你先挑,随便捡。”贾兰欣喜地两手往地上拾去,摸摸这个玉器,又捏捏那个金饰,还有好些竹编的小人,小车什么的。贾环满意地看着地上的一切,心里开始盘算送哪样给自己喜欢的丫头,也让她们瞧瞧自己大小也是个爷。
  贾兰捡了一堆,想想,又放了回去好些,单单只拿了一个青玉冰花玉镯,还有一个草扎的小蓑笠翁。贾环狐疑地看了看地上,再瞅瞅他手中的两件,问道:“只拿这点儿就够了?”贾兰想了半天,还是回道:“这个拿了真不太好吧!”贾环一听,有些不耐烦起来,扯起布包的四个角来,将东西归拢好打上结,自己拿了站起身来拍手说道:“今天也玩得差不多了,回去了!”临走之际,还是转过脸来叮嘱道:“记住了,别说是林姑姑那儿的。有人问起就说是在园子里……捡的。”贾兰微微点了点头,看着贾环走远了,才若有所失地将手上那两件东西藏进袍子里,随着几个小厮回李纨的稻香村去了。
  贾环回到赵姨娘那儿,故作神秘地嘻嘻笑道:“看我孝敬你什么来了?”赵姨娘正坐在炕头捡那堆碎布头子,头也不抬地回道:“有好的,还能轮到你手上?别是又被人当乡老骗了,到我跟前现眼罢。”贾环当头就将那一大包物事倒在了炕上,然后还拍拍手得意地笑道:“都不是假的哟!”赵姨娘拾起一块金饰来放在嘴里咬了咬,不带相信地问道:“从哪儿得的?”贾环瞅了一眼帘子处,见确实无人在左右,便压低声音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
  赵姨娘喜出望外地忙将那一堆又包在一起,然后笑道:“从她那儿得的,绝不会有假的。我说嘛,从我肚里爬出来的,哪能都不给我长脸呢!”赵姨娘也不理那堆破布了,撇了贾环,又偷偷打开来看了一回,方才心满意足地小心包好了搁在身后。贾环倒有些着急地伸手说道:“姨娘也不该全拿走罢,给我留两样,我还要送人呢。”赵姨娘回过脸来啐道:“你这下流没刚性的,平日里受那帮浪淫妇们的气还少了?这会子倒还贴着上去送礼?留着我帮你存下,省得白绕给她们了。”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气,可又不敢嚷嚷,只得摔手说道:“难怪三姐姐不喜待见姨娘,真是做出的事让人没脸见的!”说完转身跑开了,羞得赵姨娘坐在那儿半晌没顺过气来。
  待贾环不在跟前了,赵姨娘方轻轻地下了炕,小心地又掀开帘子瞅了瞅门外的动静,见确是无人才放心地又回到炕头,小心地打开那一包东西,仔细地审视了一会儿。却见里面除了金银饰物,玉石佩件,还有些宝玉旧日里戴过用过的寄名锁、束带、荷包、扇套及扇子等,赵姨娘心中暗自得意,却也并不声张,悄悄地收藏在了箱底。
  题外话:此节乃“冷月葬花魂”的伏笔,不过大家可别先急着闹哈,“冷月葬花魂”另有曲折哟!先不能说,说了就更没有收藏和推荐了。脂胭常看那些大大的文,什么时候脂胭也能像他们一样拥有那么多的粉丝呢?(思考中,脂胭窃笑……)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七回 荣华无常梦里相寻(1)
  上回讲到,赵姨娘从贾环抢来的包袱里,发现了许多她自以为很有用的东西,心里暗暗筹划开来。可是她如何筹划,也没想到即将发生的一件事,却会在不远的将来,改变了贾府所有人的命运。却说这日午间,虽已是早春,但寒气还不时侵袭。各房主子们仍有习惯午睡假寐一会儿。王夫人因挂念元妃侍驾在外,虽面上荣光,但心里还是忐忑难安,天天数着日子期盼皇帝早日抵京。
  彩云和玉钏儿一人在外间守着针线打盹,一人则陪侍在里面,站在地下也是乜斜着眼乱恍。王夫人辗转反侧,许久才星眼微朦,恍惚只见元妃身穿缂丝胭红宫装,头发却是披散在肩上,正一脸忧伤地向自己走来。她泪流满面地跪拜在地,哭道:“娘亲,请恕孩儿不孝,我要先去了。”王夫人忙伸手拉她,急问道:“你要走哪儿去?”元春摇了摇头,说道:“我去哪儿并不重要,只是心里不放心爹娘,还有宝玉。”王夫人道:“那为娘也要送你一程吧。”
  元春冷笑道:“别提送字,若是娘不听女儿的劝,再一意孤行,也许我们一家人见面的日子真就不远了。”王夫人骇道:“此话怎讲?”元春接着说道:“我‘宁荣’二府自先祖跟随先帝爷开疆拓土以来,赫赫扬扬,已将百载。常言‘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若能早日为以后打算,该收则收,该放则放,谨言慎行,还可保人丁平安,性命无虞。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善终也。眼见不日即有一件祸事将发生,若不早早准备,恐福无双至,祸无单行矣。”
  王夫人忙问道:“有何祸事?”元春道:“我自己已是待罪之身,能前来与娘亲一见,已属不易,岂敢泄露天机?只是从今后母女情份已尽,万望保重。”王夫人听完此话,惊得忙要上前拖住元春的衣裙,却哪里扯得住,眼见她越飘越远,渐渐就无影无踪了。此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王夫人吓醒。人回:“太太,八百里加急。”王夫人闻听,身上顿时没了气力,忽地跌下床来。玉钏儿慌张扶起后,彩云也跑进来,两人一起搀扶着王夫人往正厅而去。
  却是大明宫掌官内相戴权,领着一干人立于正中。贾郝、贾政、贾珍早已跪拜于地,只听戴权宣道:“特旨:立刻宣贾政及其夫人王氏日夜兼程,赶赴围营陛见。”说毕,也不吃茶,只催着贾政及王夫人速上路。贾政等不知是何兆头,心里虽惶恐不安,但还要依旨安排出发事项。贾政首先对戴权礼道:“老内相先上隔壁喝茶,待下官安排好家事,即刻好与内相复差去。”戴权亦知此时匆忙,必得耽误一些时间方成,便也不加阻拦,笑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客气。”说完带着人随同贾珍先上旁边去了。
  贾政此刻方静下心来回思此事,仍百思不得其解,贾郝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可与娘娘有关?”王夫人在旁一怔,梦中之事忆起过半,刹时间头晕眼眩,身子摇摇欲坠。贾政回头看贾郝之际,却见王夫人神色异常,忙上前慰道:“夫人不必忧虑,只是猜测而已。”王夫人哭道:“不!刚才娘娘来过了,她说要走了,还说我们母女之情已尽……”。贾郝先是一愣,脑中飞快地转了几转后,看向贾政的表情。贾政的身子明显晃了一晃,脸色也“唰”地一下由青变白。贾郝忙上前扶住,并唤身边的小厮赶紧抬了两把椅子过来,扶着贾政与王夫人坐下。
  贾郝虽不忍,但依然拣紧要的提醒道:“还是早作安排吧,内相里面等着呢。”贾政唤人让贾琏、熙凤上来,王夫人坐在那儿抹泪,此时却补充说道:“让袭人那丫头也来。”贾政再次叮嘱众人不得在贾母面前胡言后,方放心让他们离开。不一会儿,贾琏和熙凤便前后进来了,贾政讲完事情的由来后,只是嘱咐二人好生在家中照顾老太太及家人,却也并不谈及元春。倒是随后进来的袭人,被王夫人单独带进了内室中,待她出来之时,整个人就像在梦游一般。王夫人眼看袭人快速离去后,才对贾政请求道:“此番前去,不管能否再见娘娘一面,但宝玉是娘娘手引口传,亲自授业的胞弟。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形犹如母子。还请老爷能与内相大人通融一下,让我把宝玉也带上吧。”
  贾政拂袖喝道:“我们此去尚不知祸福,何苦再牵扯那个孽障。”王夫人哭道:“老爷平素总是逼他读书,如今他读不了书了,人已如同废人,若是真被言中了,那也只是命该如此。”贾政默然不语,还是贾郝在旁言道:“宝玉与娘娘的感情非比寻常,既是前往围场,岂有不见之理?也许娘娘见到宝玉什么都好了呢?”贾政沉吟片刻,转身向戴权离开的方向走去。王夫人见贾政默许了,也不再啼哭,带着彩云等返回自己的上房收拾去了。
  当日稍晚时,玉钏、彩云打点好了王夫人之物,袭人、麝月打点齐了宝玉之物,跟随的一共大小四个丫环,六个婆子,媳妇、男人不算。贾母带着刑夫人、李纨、熙凤、探春等在内院依依惜别后,早有贾郝、贾珍、贾琏带着贾环及贾兰在外道上相送。贾政自坐了一乘驮轿,王夫人带着宝玉又坐了一乘驮轿,婆子、丫环及衣物杂项另占了两辆车。其余打尖食宿均由戴权派人值守,一路上都有人提前铺陈安插等候。
  未走出多远,竟又有一队人马往官道上过来。还是袭人眼尖,坐在车上远远便望见对面一辆八宝车上竟坐着湘云、翠缕和周奶娘。袭人推了一把麝月,问道:“你看看,那边可是云姑娘和翠缕她们?”麝月刚还不信,以为袭人在说笑,并不理睬,只闭着眼养神。忽听袭人惊喜喊道:“云姑娘,是我,这边!”麝月睁开眼顺着袭人摞起帘子往外一看,还真的是湘云的脸在车帘处一晃一晃的。
  题外话:紧张的高潮来到了!大家期待的转折也即将开始。哼哼哼,只是昨天收到了一颗钻钻,原本欣喜若狂,只是,只是再看需要付出的代价……哇哇哇!大哭!又把我两天的存稿敲走了……没办法,只有赶紧再存稿去吧。哦,还没收藏推荐的朋友,烦你动动小手点点,还是收藏推荐一下吧!预告:今天还有一更。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七回 生死有命天伦难圆(2)
  史湘云如何也出现在此?原来湘云的夫君卫若兰前不久已升至御前侍卫了,全称应是防护内庭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此次因皇帝北巡祭天,卫若兰也被选中,而且指派他负责元妃的安全护卫。当时湘云与她孀居的婆婆陈老夫人也正为了一道莫明其妙的旨意,而慌张往围场赶路。史湘云惊讶地看着,不远处挑着车帘正与自己打招呼的袭人,还以为眼花看错人了。直到听见袭人叫她,才诧异地掀开车窗,对车夫及旁边护卫的男子喊道:“停一下!停一下!”
  袭人刚才一叫“云姑娘”的时候,王夫人车里的宝玉也正无聊地看着窗外发呆。直到听见袭人的喊声,方顺着声音也往斜对面的车上看去。宝玉见对面的八宝车和翠盖车都停了下来,便也嚷嚷起来闹着要停车。而那贾政与王夫人虽早已看见了旁边的车队,尤其是见到里面还打有卫府的旗号,正狐疑不止。趁宝玉闹着停下,正好传话全部停下歇息片刻。
  两边刚一停下,袭人便下得车,来到王夫人轿前禀道:“太太,奴婢看见湘云姑娘在对面的车上坐着呢,好像与我们同一个方向。”话音未落,王夫人却见湘云在翠缕的搀扶下也正要下车。王夫人忙道:“快去见过卫夫人,另转告她,此间多有不便,不必行此繁琐礼节。”袭人忙答道:“是。”转身往湘云车边走去。宝玉似笑非笑地看着袭人走向湘云,然后便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起湘云来。王夫人瞅了一眼宝玉的神色,笑道:“怎么?又不认识你云妹妹了?”宝玉也不答,仍旧看着。王夫人遂转身也看着湘云那边。
  湘云见袭人过来了,跳着脚地笑道:“怎么也没想到能在此遇上姐姐你,姐姐跟谁出来的?”袭人还是依礼先见过了陈老夫人,方回来站在一边与湘云说道:“老爷太太都来了,当然还有我们二爷。”湘云纳闷儿地问道:“可听说为何事去的吗?”袭人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很清楚,只是凭感觉应与我家大小姐有关吧。”湘云微一沉吟,笑道:“傻姐姐,既是去围场,不与皇帝有关,就只有娘娘了。”袭人转而疑道:“可是为何还要叫上姑娘你和老太夫人呢?”湘云蹙眉轻言道:“就是呀,若兰走前只说是要随驾护卫,可我这两天眼皮老跳,心慌意乱的。”
  袭人忙安慰道:“姑爷现在是御前侍卫,随驾出行也是常事。我们也别猜测了,姑娘还是快上车坐好吧!太太说了,要姑娘不必拘礼,在这儿一切就免了,赶路要紧。”湘云也只得点点头,扶着翠缕上到车里坐定。袭人笑着朝她挥挥手,便赶紧也回到了自己车上坐稳。旋即两边车队又继续前行,目的地只有一个,都是皇家围场。
  贾政一人坐于轿中,此时却愈加心乱起来。接到特旨之时,王夫人的那一席话已令他心神俱损,此刻眼见史湘云及其家人又出现在同途马车之中,不安的情绪更是漫延开来。因为只有他看出来了,此次随驾的人员家眷之中,只有贾家和卫家被临时召唤。这样反常的情形,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从来不会隐晦召见。只是,又会是何种大事呢?贾政有些不敢想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开始在脑间挥之不散。
  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终于在天黑前来到了著名的风景盛地,也是皇家最大的野外狩猎场所——玉革那皇家围场。还未到达之前,圣上就派人在必经之路上设站候着了。见两队人马到齐了,戴权与另一位官员同接待的太监总管夏守忠打完照面后,便各自回京复职去了。夏守忠先是见过了贾政与王夫人,然后又去拜见陈老夫人及湘云。等这一行人随着夏守忠进入围场边的行宫,已是满目星辰,冷月高悬的二更天了。
  贾政与王夫人携着宝玉多一步也不敢走,亦步亦趋地随着夏守忠进入到一处面积虽小,还算精致的院落之中。夏总管持着拂尘,对贾政及王夫人笑道:“此处不是京城,一切只能随简了。今晚只有请二位贵人及小公子在此勉为其难一夜,明日一早圣上自然会另有旨意。洒家也不打扰了,告辞告辞!不用客气,留步。”说完客套话,便带人离开了。剩下贾政及王夫人面面相觑,更不得其解了。
  王夫人要照顾贾政的起居,只得吩咐袭人等服侍宝玉在另一间卧房中歇下。彩云、玉钏、袭人、麝月四人安排轮渡住了另一间。此院虽小,但卧室仍有三间,还有一间书房,正厅、小厅等待人之处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另外院还有三间下人房,正好合适贾政此次带来的人住。贾政与王夫人忧心忡忡地捱过了这个不眠之夜,过了五更才朦胧睡去。
  次日一早,另有太监过来侍候着,并宣贾政一人进见。贾政忙换上朝服,跟着那太监去了。王夫人守着坐在一边若无其事的宝玉,心中惶惶不可终日,不住地使人往外面探听看视。有两个时辰功夫,忽见赖大和另两个小厮喘吁吁地跑进来跪道:“老爷让太太速带二爷过去,大小姐薨逝了!”王夫人一听,身子一下子没站稳,眼前一黑便歪在了宝玉身上。周瑞家的还是见过一些世面,忙上来用指甲使劲地掐王夫人的人中,然后又叫彩云倒了一些冷水来,洒在她面上。这么折腾了一会儿,王夫人终于醒了转来。赖大急忙说道:“老爷还在皇上那儿等着,让太太带着二爷速去见驾。”
  王夫人虽悲伤过度,但皇命在前,终是不敢懈怠,强打起精神来,牵着宝玉随着外面候着的太监宫女前往皇上所在的行宫主殿。进得殿来,依礼叩拜后,皇帝在宝座上高高坐着,即令赐坐。贾政坐于另一端,并不言语,面上也无表情。王夫人心里虽有许多疑问想问,可终还是没能问出来,只得强按心绪,埋首端坐。
  半日,皇帝似乎方想起下面还有人候着,安慰贾政、王夫人道:“此次爱妃突遭意外,实是保卫不力所致,为此朕已下旨命此次跟随爱妃身边的一干奴才及御前侍卫全部赐死。至于元妃,她为朕诞育皇嗣有功,此次又千里迢迢陪朕上祖陵祭天,当为后宫表率。朕已下旨,元妃以皇贵妃礼制葬于皇陵。另外,听说元妃有一胞弟,尚年幼,生得聪颖灵秀,为慰爱妃在天之灵,朕意贾氏宝玉进上书房读书。不知爱卿以为如何?”
  题外话:今天的二更结束了。元妃之死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还得听我下回分解,嘿嘿。这两天似乎看文的懒虫虫们又多了,就是不愿点一下那个收藏按钮哈!打你们的PP!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八回 贾元春命丧冷弓翎 (1)
  贾政忙躬身礼道:“谢主隆恩,只是近来犬子有病在身,恐有污圣听。”王夫人却在万般伤悲之余,终不忘为宝玉讨一份前程,听了圣意,正中下怀,忙扯住贾宝玉衣袖上前回道:“若是娘娘泉下有知,对圣上如此提携宝玉,也定会感激涕零的。”圣上听了,说道:“如此甚好。令郎所患何疾?太医们诊视过没有?”贾政肃容回道:“太医院王太医天天上府诊视,倒也无大碍,只说心神不宁,气滞淤结,需静养调理。”
  圣上听罢,看了看阶下的宝玉母子,说道:“上书房之议待令郎身体痊愈后再提,也无妨。只是眼下朕事体繁忙,需立即回京。但爱妃尸骨未寒,朕痛定思痛,只能特旨宣爱卿前来代朕料理后事。一切都烦劳爱卿了!”贾政与王夫人带着宝玉忙跪下叩首道:“能与圣上分忧,乃圣上对臣下(妇)的恩宠。”圣上忙示意宫女上前扶起王夫人与贾政就座,贾政又接着说道:“且此关系娘娘的千秋后事,臣谨遵圣谕,定不再枉议此事,请圣上放心摆驾回京。”圣上点头笑道:“政老真不愧为国公爷当年心头最爱,真是恭孝至极,好!好!好!”说完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夏守忠瞅了一眼略显疲惫的圣上,按照圣意扬起拂尘宣道:“皇上起驾回京!”
  贾政与王夫人携宝玉顿首于地,待御辇离开后,方起身。王夫人怔忡地看着殿外渐渐退去的奴才们,半晌才想到了什么,拉住贾政的衣袖问道:“方才所称不再枉议此事,枉议什么?”贾政沉默了一下,说道:“娘娘之事,已是意外。逝去的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不是?夫人就别再追根问底了。”王夫人看看宝玉,想说什么终还是没说出来。贾政又说道:“夫人先带着玉儿回去吧!我一人在此料理后事即可。”王夫人摇头哭道:“既来了,就一起再回吧!珠儿早不在了,现在元春也不在了,我只有守着宝玉和你过活了。”
  提到珠儿和元春,贾政也禁不住老泪纵横。身侧的宝玉却视若无睹地看着旁边的雕梁画栋,只随意由王夫人牵着手,却也并不妨碍自己的眼睛四处张望。贾政看见此刻宝玉的呆滞情形,再忆起往日的灵秀风雅,谈吐有致,不禁更加黯然。王夫人抹完泪说道:“我还是带着宝玉先回房吧。对了,湘云那丫头为何而来?你知道否?”贾政说道:“若兰死了,与刺客搏斗时被刺中要害,一剑毕命。”王夫人听了,刚止住的泪水,忍不住又流了下来。不禁哽咽道:“看来……云丫头也是个命苦的孩子。”说完,牵着宝玉的手一边向外走,一边对着宝玉嘱咐道:“娘娘陪同皇帝狩猎时,遇上了刺客,结果在混乱中被刺客刺中,而若兰也意外受伤致死。回去只能这样告诉老太太,明白吗?”
  贾政听着王夫人的念叨,刚合上的伤口又被撕开了口子。他颓然地退到椅子上坐下,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真是欲哭无泪也。自己已见过了元春的尸身,她安静地躺在那儿,身上还穿着遇刺那天的缂丝胭红宫装。面容如生,若非胸前那一团暗红色的血污凝结在那儿,谁都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射中胸口的那一柄箭早已被拔出来,现在还放在元春的身边搁着,那是一支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翎箭。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样顺理成章,只是卫若兰临死时不可置信的神情,在向世人悄然泄露着什么。
  无人告诉他,那时的真像究竟如何。但是,仅凭眼中所见到的一切,贾政也可想像得出,当时元春正满面春风地与圣上站在一起,不知从何处却飞来一支利箭。在刺中元春后,若兰等侍卫忙蜂拥而上。混战之中,若兰眼见刺客意欲挥剑自尽,便奋不顾身上前抢夺兵刃,却被亡命之徒反手一击,背上砍了一剑。伤口本也不深,并不致命,可出人意料的却是剑上带毒,见血封喉。最后,刺客虽被乱箭穿心,反倒在狂笑中成就了他的死士遗愿。
  无人知道他从哪里进来的,更无人知道他是受谁指使,就像元春头上那朵小花,白得近乎于透明,微小得让人难以察觉。只是在贾政整理元春遗容时,才轻轻地从发间捡起了它。此刻它就在贾政的手袖里,外面包了一层绢帕。贾政下意识地捏了捏那层绢帕,感觉到它的存在后,方收回神思,慢慢站起身来踱出了大殿。
  陈老夫人和湘云已经安排见了卫若兰的遗容,此刻应该也正在房中伤心落泪吧。贾政对身边的家奴赖大吩咐道:“我要安排娘娘和卫大人的后事,你去与夫人说一声,让她有空也去看看云儿和陈老夫人吧。她们若是想现在回京,说一声我即刻安排。”赖大看着一夜之间头发已经花白的老爷,垂手应声出去了。
  王夫人安顿好宝玉后,身穿孝服,只带了彩云一人前往不远处的另一所宫院。此行宫虽比不上皇宫内院,但三大殿七十二宫却也是错落有致,风景怡人的。王夫人信步走来,虽无赏景之心,但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想着元春也曾经从这儿走过,心中自然生起无限哀思。因提前已差这里的宫人知会了陈老夫人,没想到湘云早早地带着翠缕已候在门前张望。王夫人上前扶住欲行大礼的湘云,说道:“云丫头,我们不是外人,不必如此见外。快随我进去吧,还未见过陈老夫人呢。”
  湘云抬起脸来,眼睛果然红得跟蜜桃似的。王夫人握着她的手叹道:“前面带路吧,老夫人那儿还得有人劝解着呢。”湘云点点头,扶着翠缕自行往前走去。王夫人望着前面瘦削单薄的背影,想起不久前在荣国府中为她举行的家宴。眼前的一切就像在做梦一般,特别地不真实。王夫人再叹了一声,扶着彩云跟随进去了。
  当王夫人进入到陈老夫人卧房之中,眼见屋里黑黑的,窗帘拉得紧紧的,王夫人不禁看向湘云。湘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走到床前小声说道:“妈,有客人来了。”陈老夫人半晌才闷哼一声,又过了良久,睁开眼睛迷茫地问道:“客人?谁的客人?兰儿的客人吗?快请——,快请!”说到后面,声音就像在挣命一样,声嘶力竭。湘云依旧低声回道:“是元妃娘娘的娘亲,王夫人来看你来了。”
  陈老夫人冷哼一声,将眼又闭上了,说道:“我一个老太婆用不着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看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招?想赶我老太婆走?”湘云忙劝解道:“妈,王夫人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来看望你的。”陈老夫人“哼”了一声后,再不吱声,眼睛也重新闭上,不再搭理任何人。湘云叹了一声,自己先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太太,走吧!”王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卧着的老人,想发气却又无从发起,只得恨恨地随着湘云步出了后院。走至前院,王夫人终沉不气,用手拉住湘云问道:“云丫头,以后你打算如何办呢?”
  湘云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想过,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王夫人看了看身后那张院门,小声说道:“卫家可不是你能呆下的长久之地呀!”湘云的眼又红了一圈,咬了咬嘴唇,她回道:“谢谢太太关心,我自己会处理的。”王夫人拍了拍湘云的手背,不再说话,只是扶了彩云往大门外走去。湘云暗自压抑着,坚绝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扶着翠缕孤独地站在大红色的宫门前,白得如此醒目,只是这份苍白,显得那样无力。
  题外话:不是不解谜底,只是觉得已不用解,在后文中还会有章节提到中间的细节。好了,就这样吧!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八回 林黛玉讽敲如意盘(2)
  且说荣府内,因贾政、王夫人携宝玉走了,林之孝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从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人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现在只有两三个主子,便将前后东西角门皆关锁,只留了王夫人大房之后的角门留着供黛玉、探春姊妹出入。贾母此番病得也不轻,自躺在房中歇息不题。园中青苔潮润,细雨微蒙。黛玉久未见过宝玉,病情反倒渐好,只是夜间易惊醒,总还不让人放心。
  一日清晓,黛玉正在晨妆,见了春意小露的窗外景致,兼着那雨滴竹梢,小笋才露尖尖芽,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忆及《乐府杂稿》中的《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遂成《闺怨》一首。其词曰:
  红蕊几枝斜,春深道韫家。枝枝都看遍,原少并头花。 
  向夕对银缸,含情坐绮窗。未须怜寂寞,我与影成双。 
  门掩花空落,梁间燕不来。惟余双小婢,鞋印在青苔。 
  久已梳妆懒,香奁偶一开。自持明镜看,原让赵阳台。 
  一夜潇潇雨,高楼怯小寒。桃花零落否?呼婢卷帘看! 
  吟罢搁笔,自己拿起反复推敲了一会儿,正意犹未尽,却听丫环报说:“大太太来了。”一语未完,刑夫人已笑容满面地扶了丫环步入房内。黛玉忙拿起一本诗集来压在纸上,然后转身迎接出去。刑夫人笑道:“大姑娘今儿气色不错呀!看来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黛玉有些纳闷,但也不好深问,只得先扶了刑夫人坐下,然后招呼雪雁上茶。刑夫人坐下后,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潇湘馆内的布置,点头称奇道:“难怪上次随老太太上你屋时,那位乡下的姥姥要说像是哥儿的房间。果然清雅素静,只是太素了些,年轻姑娘的房里弄成这样也忌讳不是。”黛玉微笑应道:“舅母和老太太都给过好些摆饰,只是我嫌过于精致亮眼,所以只过年节时摆摆,平日里都让紫鹃收着。”
  刑夫人拉着黛玉的皓腕,示意她也坐在对面。黛玉不好拒谦,只得坐了平日里常坐的那把椅子。刑夫人并未松手,继续笑着问道:“那个王太医的药,吃着可好?”黛玉并不知其意,只得答道:“还好,劳舅母挂心了。”刑夫人眼睛一眨,微微一笑又说道:“大姑娘这病总不见好,可能跟药不服人也有关系。听人说,同一个大夫手中的病人,有些服的吃了就见好,有些不服的药效就不明显了。”
  黛玉听了,心中正怀疑,却听刑夫人拍拍自己的手背,热情地笑道:“今儿舅母听人介绍了一个名医,说是专为王府、大户家的小姐夫人们看病。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上,没有不药到病除的。我想着你素来身子弱,正需要好生瞧瞧。这不,脚不沾地儿的,忙把人给你带了来。看你今儿心情也不错,寻日不如撞日,就今儿让人进来看看吧。”
  此话一出,未等黛玉发话,刑夫人已拍手说道:“把柳神医请进来罢。”紫鹃和站在一旁的雪雁慌得又要放帘子,又要抬扶案。却听刑夫人又说话了:“两个丫头不必如此,医者不比他人,若是不能看着病人的面容,望闻问切的医理何来呢?”黛玉坐在一边,先时的惊慌早已过去,此刻反倒冷静下来,只冷眼旁观着刚进来的老者。
  那位老先生,胡子花白,人材矍铄,步履倒也轻松。进得屋来,先是依礼向刑夫人躬身礼过后,方看着黛玉的方向说道:“这位可就是小姐了,柳士贤见过小姐。”说着躬身又是一礼。刑夫人见到柳医生进来,脸上更是喜形于色,忙示意丫环们抬椅子与人赐座。林黛玉自那老人进来,便眼神流转之间将面貌看了个大概,此刻见他坐在旁边了,方侧过身子端起自己的茶钟来,以袖遮面小啜了一口。
  刑夫人打起圆场道:“柳先生,这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侄女儿,从小儿身子不太好,药吃了不少总没见大好。你老给看看,该如何调理?”柳先生捋须笑道:“小姐只是天生的一段情肠,未得到化解而已。无妨无妨,只要离了此地,就可完好矣!”刑夫人故意奇道:“先生此话怎讲?我这侄女不在家中住着,到何处去呀?”黛玉本已不耐,听到此处不禁也想知道,此人肚里究竟埋的什么药。柳先生不紧不慢答道:“小姐命格金贵,若配常人,不仅自身难保,连夫家也不得安宁尔。若有贵重显达之人陪伴左右,又另当别论矣!”
  黛玉轻放茶钟,倒也顾不得未嫁女儿之忌讳,敛眉正容说道:“我倒不知先生除了医者之心,竟还有一颗替人相面化劫的术士之心也!”刑夫人一听此语,脸色顿时一变,眼神到处那位柳老先生也颇为尴尬,只是暗悔操之过急了。柳先生干咳了两声,又说道:“小姐所言亦不假也,老夫所学医术只是糊口一技也,比不得平日素喜之奇门遁甲之术,人之面相,手相皆有一定数理,只是不被认知而已。”刑夫人也忙笑着遮掩道:“柳老先生乃一方名士,所学无一不精也,真是博学也!”
  黛玉亦知其来意,心里听得上面的话语,却也不愿再勉强留之,故装作不适,以手扶额,蹙眉说道:“先生真乃神人也,知玉儿并未有病,只是水土不太服也。此时又有些其它不服之处,还望先生和舅母体谅,恕玉儿不远送了。雪雁送舅母与先生,紫鹃扶我进去躺一会子。”说完,却也并不看刑夫人的表情,摇摇晃晃起身来,自顾自就往里屋而去。紫鹃站在一边,嘴角暗暗发笑,只是不敢出声,忙也低了头,绕过刑夫人,赶上黛玉打起帘子进去了。
  刑夫人坐在原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是气恼。可回头看那位柳先生倒是一副欣赏的眼光看着黛玉的背影,心中的那股子怨气不由得也消了。刑夫人对柳先生笑道:“我这个侄女儿,父母去得早,从小就在她外祖母处教养,难免拿点小性儿。看看,说着说着自己就走了,倒摞下她舅母和先生在这儿坐着了。呵呵,别见笑呀!”雪雁在一边原本并不作声,此时一听,气也不打一处来了,便只是躬身一礼道:“奴婢送大太太和柳先生了。”说完,却也并不立即起身,只拿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等着二人起身。
  刑夫人“哼”了一声,此处毕竟不是自己东府,这点分寸还是把得住的。她笑对柳先生说道:“走吧,老先生。上我那边再坐坐,顺便帮我也开个方子,顺顺气儿。”柳先生起身笑道:“听太太吩咐就是了。”二人抬脚出了潇湘馆,雪雁眼见众人去远了,方朝背影啐了一口,嘴中犹自嘟哝着回院去了。
  题外话:刑夫人与这位柳老先生意欲何为?总不是好心就是了。写到现在,也有八九万字了,黛玉的命运牵动起朋友们的心绪没有?若还没有,那我就得再下几剂猛药了!呵呵,笑谈了。注《闺怨》摘自陈坦园的《雪芹雅制节抄》。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九回 算颦儿刑舅爷卖乖(1)
  这刑夫人好不好的,如何三天两头往潇湘馆里走呢?这里面却是有缘由的。原来刑夫人之胞弟刑德全,最是一个滥漫使钱,吃喝嫖赌的浪荡公子。素日里刑夫人总是弃恶于他,想要些钱来使,回回倒是碰得满鼻子灰。往常除了东家混吃,西家混耍,便喜上亲王显贵府上去讨赚些赌资,凑局斗叶掷骰。却说那一日在忠顺王府上的长史家中喝花酒。都是些往常交好的游荡纨绔在席。
  傻大舅掷了两把下来,虽未输多少却也没赢,心里犹觉不尽兴。正想着上别处再去捞一把,却听一人正与那长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那人笑问道:“你们府上有名没名的,搁在院里的怕也有几十上百个了吧?还往里进,我说他老人家玩得过来吗?”那长史也谑笑道:“玩不玩,先别说,是美人搁那儿看着也好呀!”那人嘻笑道:“少不了便宜了你们这些近水楼台的东西!哈哈哈!”长史一听,先是干笑了两声,方止道:“这种话可别浑说,这次可不是买个丫头什么的,老王妃说了要正儿八经给咱王爷娶一个侧妃。一要人品,二要家世,三当然是相貌了。”那人叹道:“亲王爷现在也正是年富力强,这新娶的侧妃一进府,那还不捧在手心里了,也不知这忠顺王妃怎么想的。”
  这大舅爷一听,心上不禁活动起来。他忙凑上来,帮着递了一杯茶水,借机搭讪道:“王妃是出了名的贤人,怕是担心王爷老在外面虚晃,坏了身子才出此下策的吧?”长史一听,斜眼看了刑舅一眼,笑道:“就你这颗耗子屎,乖乖的还想到了这一层?真是难为你了。”大舅忙不迭地紧着问道:“定了哪家的姑娘了吗?”长史吹了吹杯里的茶梗沫子,说道:“就是还没合适的人家呀。模样不错的吧,家里又太不像回事了。家世说得过去,小脸儿又平常了些。看来看去,总没瞧得上的。”那人在旁边插嘴也说道:“可不是嘛,大小也是进亲王府做侧妃,这样的荣耀怕不是个姑娘就能享用得起的。”
  刑舅满脸堆笑地说道:“其实我这儿倒有一个人选,只是中间费得周折要多些。”长史瞪圆了小眼睛说道:“不会是你家里那个还未出阁的妹子吧。”另一人也吱唔着笑道:“就瞅你那熊包样儿,你那妹子能好到哪儿去?亲王爷的大舅子是那么好当的?”傻大舅忙摆手说道:“嘿嘿,那哪能呢。我那妹子要能有这个造化,我就是做梦怕也要笑醒的。我说的是家姐府上的一位表小姐。”长史愣了一下,问道:“家姐?你说的不是荣国府上吧?”大舅说道:“不是他府上还是哪家?以前过年过节也曾随着家姐进去耍过,见过那位表小姐。怎么说呢?那面庞身段儿,比那西施王嫱却也不差什么,且一肚子好文章,只是一身多病儿,这样的天儿,还穿着毛的才出来。”
  长史又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这样好怎会还没许人家?”刑舅乐了,笑道:“你担心这个?说起来也是有缘由。那表小姐本姓林,乃是前科探花,兰台寺大夫兼盐政林如海之女,其母就是荣国府老太君的亲生女儿,现今荣国公的亲妹子。论身世可是配得过的?”那人咂嘴言道:“这般人才,家里人怎舍得去做小?”傻舅接着说道:“原也不敢提,只是那表小姐逝了父亲,家里早无人扶持,贾府老太太心疼她年幼,便接了入京在膝下承欢。”
  长史听完这一番话,心里也甚高兴。原来因此事迟迟未能办成,王妃颜面上有些过不去,原是当了王爷的面许下了的,因此平时没少在他们面前念叨。想到此,长史招手让那刑德全凑到耳前,小声说道:“此事可不能乱打诳语,若能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刑舅爷嗫言道:“只是前面说过的,此事也不太好办。那表小姐虽说没有父母在身边,可是那史太君爱之却是甚深,我那姐夫的兄弟,甚惜之,怕也难允。”
  长史一听,眉头锁在一处,自不发言。旁边那人察其色,张口喝道:“刑德全,你长了几颗脑袋?敢当咱爷们面前玩笑?没影儿的事说它做甚?”刑舅爷被这一喝,吓得面如土色,忙张嘴说道:“别急,别急呀!我只是说要费些周折,没说办不成呀!”长史怒道:“此话怎讲?”傻大舅忙说道:“我的意思,先还是由王府派人上门亲自相看相看,中不中意。若是中,我再去与家姐说,让她想法子说合这门亲事去。”长史听了此话,脸上方舒缓开来,说道:“此话也有道理,毕竟是公府千金,不比小民百姓家,若是反悔就不好了。”大舅点头谄笑道:“是这个理儿,事不成我也好与家姐那边交待不是。”长史拍案对刑舅说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先找机会与主母提提,若她亦有此意,我再与你联系。”
  正为此事,大舅爷破天荒地老实了几分,有事没事儿就上刑夫人房里请安问好,顺带着还将忠顺亲王府给大大地夸了一番。前不久王府那边回话了,忠顺王妃听了特别中意,连说哪怕是多给些聘礼,也无妨。得了信儿,这个大舅子更是忙着上刑夫人跟前煽风点火,搜刮尽了肚里那点坏水,想出上面那个法子来,带着王妃差过来的画师,扮作大夫进了园子悄悄描了黛玉的小像出来。当天画像就进了忠顺亲王府,王妃瞅了,喜欢得不得了,连连啧嘴问那画师,可是编排出来的人儿。老画师告罪说,真人比画中人还要好上百倍千倍儿呢。
  这忠顺王妃见了如此美人,难道说一点儿就不嫉妒不成?原来,王妃与那忠顺亲王原也是少年元配夫妻。只因这几十年来,亲王爷的权势愈加显赫后,奉承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奇珍异宝送多了,自然也有送美女的。可这亲王爷自恃甚高,一般的美人儿他只欢喜两天就抛到脑后了。王妃苦于自己年老色衰,便想着娶上一个才情品貌都绝佳的世家女子,既能做自己的左右膀,又能拴住王爷的心。免得被外面那些个狐媚子给勾搭坏了,还绕带上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她只想着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孩,定是知书达理,会持家的,再说那小脸儿,真是人见人爱。若是娶了进来,王爷定是喜欢不说,还要感念自己的恩情。再则,女孩的身子弱,也不用担心她会母凭子贵了。有了这几层意思,王妃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题外话:大厦将倾,必先从内乱起。妹妹无依无靠,自然会成为某些人眼中首先算计的对象。只是,千算万算,妹妹的命运岂又是凡人能算得出来的?提前预告,下面几章会有些小虐,朋友们请耐着性子忍着,后面自会替妹妹讨回公道哟!(不先说,怕会被拍晕……)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九十九回 配司棋王婆子讨情(2)
  这个傻大舅先得了些甜头,自然往荣国府跑得就更勤了。刑夫人虽则听了也喜欢,但毕竟说的人不是别个,是性情孤傲的林黛玉,自也不敢满口打包票,只是绞尽脑汁地思量。刑夫人与贾赦原本在贾母面前就不是很得意,以前因了贾妃的缘故,心里就是有怨言也不敢声张。此回听说了贾妃已死,而贾母又有病在身,原有的那点子顾忌和面子也全抛开了,只是一门心思想要趁王夫人和贾政未回府,多捞些占些罢。就是忠顺王府这回事儿,说白了,也是冲着那份丰厚的彩礼去的。
  其实,眼下刑夫人特别后悔将迎春早早嫁了,要不然直接将迎春嫁了去作忠顺王府的侧妃,省了自己多少麻烦不说,还多了一门特有脸面的亲家。刑夫人没想过的是,这些全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论家世,迎春只是一个庶出的小姐。论相貌,迎春虽也不错,但那要看跟谁比了,就忠顺王府里的那一群女人,一个比一个妖艳,一个比一个娇柔,迎春能入得了王爷的眼才怪呢。只是,刑夫人自己原就是一个没多少见识的女人,自然也就想不到那么远了。
  此刻,刑夫人在自己的上房里坐着,左想也不是,右思也不对,正坐卧不安,却听门外有人回道:“太太,二奶奶过来跟你请安了。”刑夫人听了,气更不打一处来。现在想起你这个挂名的婆婆来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道:“我这儿用不着她伺候,赶紧回去伺候老太太去。”凤姐原是依礼上来晨省的,见大太太不耐烦,便也不多逗留正带着平儿欲往那府里去。却见刑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领着一人也往这边走来。
  平儿眼尖,先瞅见了忙扯了一下凤姐的衣袖,凤姐早已看了个清楚,也不言语带了平儿忙往旁边的大树后一站。待那两人前后脚进了正房的院门,方闪身出来撇嘴骂道:“也没见她整日里忙些什么,只是满嘴里四处汗瘪的胡说,再不替小的想想。”平儿劝道:“赵姨娘的为人谁又不知,奶奶犯不着为她滋气。正经三妹妹要是有造化的,也挨不过这一两年了。”凤姐提了裙,边往前走边与平儿说道:“话是这个理儿,只是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不挑这个脸面,得了去。”
  再说王善保家的如何与赵姨娘又走在了一起?那王善保家的一直在园子里帮忙,后来宝玉搬出去后,她便与那何婆子等混在了一起。这赵姨娘没事儿又最爱去找何婆子,一来二往,这两人反倒凑了趣儿,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这一天赵姨娘送走了贾环去学堂里,无聊得紧,便带着丫头小鹊进园子里虚逛。刚一进园,便看见王善保家的正在那儿骂一个小丫头。原来却是惜春房里的一个杂使丫环,刚寻了空溜出来玩,却被王善保家的喊住要她看会儿角门。小丫头与她又不熟,自然也不买她的帐,顶了嘴转身就跑了。
  赵姨娘忙招呼道:“王姐姐,大清早的跟她们生什么气,快随我来,上姑娘那儿吃口茶去。”王善保家的气呼呼地一摆手,说道:“罢了,姨奶奶,真是没脸见的。”赵姨娘笑着上前挽住她道:“这个小门平常都有专人看着,这会子如何还劳烦起大姐姐来了?”王善保家的说道:“我也有正经事儿要去回呢,还不是在这儿守门的那个猴崽子刚才见了我,话还没说清楚,人便嚷着去了,让我坐这儿替他看会儿门。”赵姨娘心中明白,怕又是认了八杆子打不着的干亲,这会儿抹不开脸,只有自己生闷气罢。
  赵姨娘对小鹊转身说道:“你替王妈妈在这儿呆会儿,完了自己回房去等着。”小鹊应了,赵姨娘拉了王保善家的欲往探春住的秋爽斋而去。王保善家的止住道:“不忙,我的奶奶,你反正没事儿,干脆随我去我家太太那儿,等我得了信儿再一起回来吃酒可好?”赵姨娘纳罕道:“你在这园里还用得你太太什么信儿?”王善保家的却不明言,叉了话题说道:“总不误你吃酒就是。”赵姨娘只得应了,两人道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儿,拐弯抹角,来了刑夫人住的正房。
  原来王善保家的亲外孙女儿司棋,自那日被周瑞家的带人领了出去。先是送到了大太太处,并那些男人的鞋袜一起给大太太看了。太太气急之下,命人领了去,只等着配个小厮打发了事。王善保家的为此事挨了嘴巴子不说,自己也装病躲了好一段时间。现在眼见事情也平息了许多,才又像没事儿人一样,在园子里耀武扬威起来。
  自从司棋被她女儿女婿领了回家,本就病恹恹的身子更是病上加气,她父母原是恨得牙痒痒,但见了如此模样,也只得忍了气先寻了大夫与她瞅病。这两日人好些了,王善保家的便想着趁刑夫人这两日作得了家里的主,赶紧将她外孙女儿寻摸一个家底好些的小幺给配了,省得夜长梦多,再与她表弟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那时老脸就真要丢光了。王善保家的今天就是专为讨这个信儿才拉了赵姨娘上刑夫人的正房来的。
  赵姨娘既来了,当然想着跟刑夫人套套近乎,便趁王善保家的回完话出来,央求了通报一声,也进去耍了一会儿嘴皮。待二人退将出来,已至午饭了。赵姨娘正好拉了王善保家的回到她房里,又使了两吊钱与丫头们,上厨房里要了些酒菜,两人坐在炕头上唧咕着。
  回头再说凤姐正在贾母房里伺膳完毕,便有贾政的书信到了。自宝玉搬出园子后,天气也渐暖了,园子里的小厨房因做的饭菜也不多,且还要单算分例,或要钱,或要东西,更显得多事。贾母便依了王夫人,将小厨房辙了,只让探春和黛玉还跟着自己用膳。此刻探春坐在一边先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些请安问好的话,只说这一两日即要启程回京。其余家务事帖皆直接交由贾琏收阅。贾母听说再过三五日宝玉就要回来了,喜之不尽,忙命凤姐将宝玉的房里安排妥当。
  黛玉挨着贾母坐在软榻边上,听说了脸上也并无变化,只是小声与旁边站着的鸳鸯说着院里刚开的桃花。偏生南安王妃择于四月初十为南安王的世子贺加冠礼,专请了贾母、刑夫人、凤姐、黛玉和探春一起闲乐一日。众人不敢违拗,凤姐只得备下寿仪,另吩咐了小厮扫净了街面,一干闲人免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独坐了一乘八抬大轿,刑夫人和凤姐各坐了一乘四人轿。黛玉和探春则坐了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荣国府的街面。
  题外话:请大家喜欢就先收藏一下,真的费不了多少事,可对我却很重要。谢谢!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回 遇北王南王妃收女(1)
  上回说到南安王妃请贾母等过府,下车后便有王府中人接进王府。林黛玉与探春随着王府仆妇跟随贾母等一路往王府后苑走去。一路上,黛玉见身边这几位仆妇穿着用度已是不凡,而礼节言谈更非贾府中可比。因此愈加仔细,小心应对,不让人小看了去。王府后苑的景致,自然又非大观园可同日而语也。黛玉扶着彩娥的手,进了垂花门,再穿过一处横跨烟波的廊桥,下了台阶,便来到绿荫掩映下的三层雕花观影楼下。旁边一名华服宫人从彩娥手中接过黛玉的纤手,微笑着示意随她上楼。黛玉眼睫余光处,只见贾母一人在前,却未见到刑、凤二人。黛玉也不想其它,微提裙裾,小心翼翼踏上木梯。高楼之上,视野果然开阔。
  金碧辉煌的装饰,肃穆威仪的仪仗,好一副王府气派。黛玉停下来看见贾母已在左侧排一的位子落坐,正中却是那位亲和温婉的南安王妃。黛玉品其位次,只随了那宫人前行。原想还要继续前行,却刚到王妃右一的位置,便听那名宫人轻声言道:“姑娘,请坐吧。”黛玉不禁抬眼看了看贾母,心中甚为纳罕。贾母面容一派详和,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并无责怪之意。黛玉停下思量的间隙,却听后面传来探春的声音:“林姐姐,你不坐我可要坐了哟。”
  王妃笑道:“三姑娘别急,上你祖母旁边坐吧!”黛玉和探春都有些不好意思,忙各自坐下。贾母转过脸来对王妃笑道:“我这些个孙女中,最数林丫头乖巧和探丫头掘强了。平日里少了她们,我这个老太婆连饭都要少吃好几口呢。”南安王妃顺手拉过近旁黛玉的玉手,着实细看了一回,方笑道:“怨不得人说,贵府上的千金,真是个个赛天仙。远得不说,就跟前这位姑娘,让我看了,竟连世间少有这四个字也是说不出口的了。我和王爷虽上沐天恩,下昭祖德,育有三子。但却无有一女承欢膝下,每每引以为憾。今再次见到贵府的姑娘们,更是令我欣喜之余,羡慕至极。”
  贾母听了,心中一动,正待说话,却听旁边的探春含羞说道:“王妃乃福寿双全之人,若有女儿能称王妃为母妃,岂不要羡煞天下所有的女儿们!”王妃听了,呵呵笑道:“探丫头真是个可人儿。”黛玉本不喜趋炎附势,此刻手虽被王妃握着,但眼睛却只微笑着看向楼亭外。贾母在旁边言道:“王妃若是喜欢这两个丫头,那以后让她们经常来陪着王妃说说话也好。只是,我们家的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就怕说错了话,惹王妃不自在就不好了。”
  南安王妃却转而向着黛玉说道:“我看着林姑娘就挺好,上次见过后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今儿当着你祖母的面,趁着这喜庆的日子,我和王爷想认你做了女儿,你可愿意?”此话一出,惊得当堂在坐的人,均是哑然。还是黛玉醒过神来,忙起身来盈盈拜谢欲辞。贾母似是知道自己外孙女儿的心思,忙接过话头笑道:“玉儿,可不是你的造化来了。快快谢恩吧!有了王爷王妃的疼爱,你真要羡煞坏其它姑娘们了!”
  黛玉依然坚持叩拜道:“王爷和王妃抬爱,民女真是受宠若惊,此番怜爱,本应欣然应下,虽不能补承欢膝下之憾事,聊可表孝恭父母之心也。但,民女自小依傍外祖母,现外祖母尚在,民女犹未尽小辈之拳拳孝心,倘若弃祖母于不顾,投王妃之怀抱?此等不忠不义不孝之举,真真是背离了王妃对我所寄予的关爱呵护之情也。请王妃见谅。”此番据理而辩,真令楼上楼下之人俱瞠目结舌,对黛玉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姑娘肃然起敬也。
  “啪,啪,啪”,正在此时,众人却听得楼梯处传来三声喝彩的巴掌声。南安王妃正热泪盈眶地看着黛玉,更加下定了决心要收此等才貌双全的女子为自己的掌上明珠。贾母虽心知黛玉对自己的依恋,但万万没想到黛玉竟是如此重情重义,此时心中更是感叹不已。探春听完黛玉的言说,除了羞惭,竟是连头也抬不起来了。只有一个温润如水的声音,平静中不泛激情,矜持中不输霸气,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好一个小辈的拳拳孝心,好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之举,字字如玑,句句在理。姑娘的高洁品质,真令小王等男儿都自当汗颜。姑母在上,请恕溶儿不经通传,擅闯惊扰之罪。”
  上来之人原来却是北静郡王水溶,南安王妃见他上来倒也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嗔怪道:“今日有外客在此,溶儿休得无礼。”倒是贾母忙开口笑道:“王爷驾到,还恕老身没有远迎,失礼在先。”此刻黛玉与探春均是不知所措,想避让也无所可避了。况且南安王妃一直握着黛玉的纤手,黛玉只得随机应变,暂低眉端坐其位,并不轻举枉动。终还是水溶自己解围笑道:“溶儿并非莽撞之流,还是实话招了吧。溶儿是听说姑母正与世交荣国府的太君在楼上说话,原想上来拜谒姑母,顺便与太君见礼。没想到竟有意外之获,遇上了姑母弄瓦之喜。”
  黛玉未料到他会旧事重提,正不自在,却听水溶自顾自又说道:“姑母收女之心,诚也;姑娘敬孝之心,真也。小王倒有一法,可以既不负姑母之诚心,又可圆姑娘之真心也。”南安王妃看着自己这个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的侄儿,心知他真想办到的事情,无有办不成的,便也笑答道:“老太君面前,休得狂言。你若真能圆了你姑父和姑母老年得女之心,姑母作主了,定也要圆你一个心愿作报偿。”
  水溶有意先向黛玉处躬身一礼,然后才说道:“妹妹可以先拜两位高堂于前,平日里仍然住在荣国府,若姑父姑母想念妹妹了,大可上门接过府来住上一段时日。老太君府上与我等皆为世交之谊,此等亲上加亲之举,焉有不应之理?”贾母听了,连连点头,笑对黛玉言道:“玉儿,不容无理。王妃爱你之心,已尽表矣。你若只是拿我老太婆一味矫情,岂不是陷我于无情无义之中?!”黛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此事竟会演变成如此,但于情于理,自己已没有退路,只得在旁边的宫人搀扶下叩拜到南安王妃跟前,轻声言道:“母妃请受女儿一拜。”
  题外话:探春远嫁,绝与常见的版本不同。黛玉的冷傲,并不等同于不通人情。在我的心中,黛玉首先是人,是个有着正常情愫的少女。她不是铁打的,铜作的,可以刀枪不入。她只是天生一副仙品灵性,这赋予了她让人过目不忘的飘逸气质,还有风流婉转的情情小性。希望看着还好,又还没收藏推荐的朋友,收藏推荐一下哟!谢谢!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回 见也琰陈也俊奉玉(2)
  南安王妃连声说道:“快快扶起小姐来,今日虽是世子的加冠之礼,但也不可亏欠了玉儿。溶儿,你去安排一下,速将此喜讯传予你姑父。待会儿我亲自领玉儿过去,必要向亲戚世交们郑重介绍方是我王府风范。”此言一出,四周的仆妇、小厮们先就上来跪拜道:“奴才(婢)们先在这里恭贺王妃,恭贺小姐了。”黛玉早已被挽起坐下,此刻眼见面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正有些无所适从,却见水溶已替她遮掩道:“尔等先退下吧,别扰了王妃和小姐陪客人观戏的雅兴。姑母,那你听我的好吧。”说完,兴冲冲地甩袖下楼而去。
  探春此刻坐在贾母身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终还是起身来,缓缓步至黛玉跟前,笑道:“林姐姐,妹妹还未贺喜姐姐呢,以后姐姐贵为王府千金,真是荣宠至极也,妹妹真替姐姐感到高兴!”黛玉忙上前扶起探春,小声嗔怪道:“三妹妹,快请起,你我姐妹,何必如此虚礼。”探春笑着按下黛玉落座,然后又步至南安王妃座前,礼道:“探春仰慕王妃风华已久,今亲眼目睹王妃礼贤谦逊之姿,民女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王妃成全。”
  南安王妃看看探春,雍容一笑回道:“探丫头既是玉儿的妹妹,当也是我王府之贵客了,什么不情之请,休再如此见外。”探春宛尔一笑,说道:“民女只希望以后也能常常亲临王府,可以时时得王妃之言传身教。”贾母在旁边已按捺不住性子,只得沉下脸来,斥道:“探丫头快回座好生坐着,今日可是你姐姐的喜庆之日。”探春见王妃并未正面答复自己,只是笑向贾母劝道:“三姑娘的真性情可见一斑也!玉儿既是你姐姐,她喜欢你来,我自也喜欢。老太君,别责怪她,只是小孩脾气罢!”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早也另有他人上前扶起探春来,将她送回了座上。
  一时,众人均小心服侍,不再大声喧哗。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近前侍奉的仆妇,这名仆妇接了才又递与那名华服宫人,用一镶金玉盘托了,挨身入帘来递与王妃。王妃让了一回,先要贾母点。贾母只得点了一出吉庆戏,然后又给探春看戏码,贾母却拦手止住,笑着朝华服宫人言道:“今儿王妃双喜临门,当然是王妃与玉儿先点,可别折煞了三丫头。”王妃见贾母执意不从,便也不再谦让,自己点了一出热闹的丑戏。宫人接过戏折子,转身捧起托盘跪在黛玉座前。黛玉勉为其难也点了一出,宫人最后递与探春,随意点了一出后,退出,小厮忙下楼去安排戏班子依照先后上台。
  唱了几出后,又上戏折子,如此轮回了几番,却有宫人上前奏道:“王爷已在前厅就坐,北王爷和世子、公子们请王妃与小姐,及太君等人下楼就座。”南安王妃对史太君笑道:“看看,见不得我们自个儿偷乐,他们也想凑热闹来了。”史太君也笑道:“论理玉儿也该亲自向王爷行过叩拜大礼。”王妃点头笑道:“是了,王爷他等不及了,与我一样的心情,难免还有溶儿和他那几个兄弟在旁边撺掇。我们还是别让他们久等了,老太君,先请。”贾母谦让道:“今日王妃喜收义女,当然王妃与玉儿在前,再说那些人不正是想瞅瞅我们的玉儿,难不曾还瞅我这个老太婆不是?”众人听了,晒笑了一回,依序下楼而去。
  进入正堂,房内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龙首盘身鎏金珐琅香鼎,御赐百合檀香袅绕而上。正面两座,均设着大红彩绣云龙吐珠的靠背引枕,外另有白虎皮的袱子搭在上面,雪狐绒皮坐褥,王爷已端坐于左边一座,王妃牵着黛玉的手,进来也并未放开,只是一路往前走。黛玉屏息凝神,面容微涩地缓步跟随。上到高座,却早有人在侧面另设了一位,也是白狐皮坐褥。南安王爷性情爽朗,一见王妃等人进来,早已拍案而起道:“哈哈哈!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也!想我戎马一生,虽于国小有建树,但儿女成双一直是梦寐以求之事。今日天赐女儿于我夫妇,真是太高兴了!来人,上酒!”
  王妃含笑携黛玉上来,待王妃坐下后,黛玉方缓身移步至王爷座前,屈身礼道:“父王在上,请受女儿一拜。”南安王爷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只顾抬手说道:“好!好!礼到即可!快扶小姐坐下!”旁边伺候的宫人早已上前,轻轻挽起黛玉来,正待扶至侧座坐下。却见一清朗俊逸的年青公子,年与宝玉相仿,头戴羽丝纶巾,身穿石青色锦绣丝袍,外罩红色双排倭扣灰貂毛绒外褂,眼若凤目,鼻翼挺然。与水溶两人抢步上前来,都欲先到黛玉跟前。南安王妃笑阻道:“琰儿,外客面前,休得张狂,溶儿还不快与你妹妹下去,见过各位兄弟还有世亲。”
  水溶故意摞下脸子,也斥道:“在姑父和姑母面前,小心紧你的皮!”也琰听得王妃发话了,只得慢下脚步,退让到阶下站定,但仍不服气地回瞪了一眼水溶。水溶并不理会,快步上到黛玉面前,作揖礼道:“水溶先已见过妹妹,请妹妹随我下去,介绍与你认识其它兄弟,还有众亲。”黛玉早已认出此人正是上次在宝玉房前见过的北静王爷,虽稍有不安,但却只是暗自在心中品度一番,眼睛却探向王妃,意谓征询。见王妃只是微笑着颔首,黛玉也不好过于矜持,自行扶住旁边的宫人,款步走至阶下。
  头一个自然就是刚才名唤琰儿的的公子,水溶故意一带而过道:“妹妹,这是你二哥。”黛玉上前见礼,也琰不满地上前郑重说道:“妹妹,我叫陈也琰,在家排行老二,你喜欢就叫二哥,要不叫我琰哥哥也可。”说完,并不退下,只是细细看着黛玉的面容,眼中一抹惊喜之色,油然而生。黛玉倒被他看得有些不适,只得低眉应道:“不敢,妹妹见过二哥。”水溶察觉了黛玉的变化,忙紧走几步,来到另一身量颇高的英气男子跟前,笑言道:“这就是今日庆宴的南安世子,也俊哥哥。妹妹叫他大哥即可,最好在我们面前摆大哥的架子了!”
  陈也俊斯文秀气,大有王妃端庄稳重之风韵。此刻他从座上立起,双手作揖礼道:“见过妹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妹妹若是闷了,或有委曲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回礼道:“妹妹还未恭贺大哥今日加冠成礼,来时过于匆忙未备有贺礼,还请大哥见谅。”陈也俊笑而不答,只是早已从怀中摸出一枚金镶玉的配饰来,蓝田美玉被雕成盘旋的凤凰状,外镶澄金,上面早束上了穗子和丝绦。陈也俊沉声笑道:“此玉虽比不上妹妹的表兄口中所衔之玉,但也非凡品。此为你兄嫂送上的见面之礼,还请妹妹收下。”黛玉忙抬头看来,面前正放着那枚晶莹剔透的凤凰翡玉。
  黛玉惶惑地看了一眼周围,似并无其它女子在侧,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旁边的水溶解释道:“世子妃身子不适,妹妹此刻是见不着的了,待会儿下去再见不迟。”黛玉听完,只得作罢,躬身谢过后,交由旁边的宫人代为收着,继续前行。
  题外话:今日新添了两位男配,已在为水溶潇湘伏线。看见大家喜欢我续的红楼,心情难以言表。只是请大家继续支持收藏和推荐!有了肯定,才有动力。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一回 厦将倾宁荣演春秋(1)
  上回说到南安王世子陈也俊送了一枚玉饰给黛玉,黛玉交由身边的宫人后,随着水溶继续前行。第三位小公子却是一个有着溜圆的眼睛,神情顽皮的男孩。他毫不顾及上座的王爷与王妃,更是置水溶这个北静王爷于脑后,直接从坐椅上跳将起来,一手就伸向黛玉的衣袖。倒将黛玉吓得退后一步,正不知所谓,却见水溶上前一个箭步,单手拎起男孩的衣领,喝道:“小三儿,总是毛手毛脚的,还不老实呆着去。”男孩并不买他的帐,身子虽然被拉着无法动弹,但手却一刻也不老实地拽着黛玉衣袖嚷道:“仙女姐姐,我见过你的。溶哥哥,快放我下来。”
  黛玉稳住神,再一细看,禁不住抿嘴笑道:“三弟,你何时见过我来着?”男孩嘟着嘴说道:“姐姐的相貌就跟年画上的神仙姐姐一个样,年年都能见着,岂有不识之理?”王爷在座上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道:“我的小三儿,把玉儿当成神仙姐姐给供上了!哈哈哈!”王妃摆手也笑道:“溶儿快把萱儿放开罢,兄弟俩在一起总没个大小。”唤作萱儿的男孩这才理了理身上的衣衫,一本正经地上前礼拜道:“神仙姐姐在上,请受萱儿一拜。”在座之人均笑了,弄得黛玉脸上羞红了一片,还得上前将他搀起,小声说道:“三弟快请起,别折煞姐姐我了。”
  也萱笑着顺势起来,依然牵着黛玉的衣袖仰头说道:“姐姐,我能跟你坐一起吗?”黛玉羞涩地忙点头应道:“请这位姐姐送三弟先上去。”旁边伺候的宫人忙躬身上前牵过也萱的小手,将他送至王妃身边。也萱扭股糖儿似的,蹭进王妃怀里,只拿眼偷偷瞧那黛玉。王妃微笑着用手摩挲着也萱的脖颈,眼睛也只看着正继续往前见礼的黛玉。
  前面又见了几家世袭公侯的家眷,再下去却是贾母与刑夫人、凤姐和探春等人。黛玉依礼还是一一向贾母和刑夫人见礼,只是到了凤姐跟前,黛玉还未开口,凤姐已然笑道:“早知你不是池中物,却不想这么快就已跃上龙门了。就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眼前的富贵就已是挡都挡不住得了。快别见什么礼了,还得烦妹妹以后多多提携一下姐姐我才好呢。”贾母啐嘴笑道:“就你这阿物儿嘴甜,你妹妹身子弱,可禁不住你那张小嘴儿煽风。见了半天还不趁早让她休息会子,还绕你在这儿废话连椟。”凤姐眼一眨,忙伸手扶起黛玉道:“看看,怨不得老祖宗疼,现在连王爷王妃也如此疼你,我是欢喜得都不知道姓啥了,妹妹还是快快离了我,省得老祖宗连吃了我的心都快有了。”边说边笑着将黛玉轻轻推将到下一家跟前。
  如此互相厮认过后,各归座。黛玉在宫人的搀扶下重新回到上座落坐。众人说笑一场,贾母却有些乏了,吃了些酒,更是精神不济起来。贾母便辞说:“身上不快,若不来实不好,只能恕我竟先告辞了。”王爷王妃见了,也不便挽留,只得吩咐下人们好生伺候,送至府门外,坐轿而去。那黛玉原是王妃想留下作伴的,只是黛玉近前禀道:“现父母身子无有不适,且兄弟俱在,女儿万不能置祖母的病体于不顾,只顾自己享乐。母亲若想女儿了,只要派人来接,女儿待外祖母身体康复,再进府来一叙天伦可好?”南安王妃虽不舍,但也知黛玉所言无不尽情理之处,只得亲自送她出府,另派了王府的坐轿与她。黛玉初推托不坐,见王妃微有忿意,方只得依言上去,但仍然要求贾母在前,自己随后。
  回到荣国府,贾母推了所有应酬,只在房中养息。刑夫人却在房中气得浑身乱颤,她万万没想到去一趟南安王府竟会完全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可要让自己另做打算,一来忠顺王府那边人选上难以更改,二来从自己的长久之计来看,将黛玉尽快打发出去,也是刻不容缓的一步了。刑夫人独自在炕上坐着,思量良久未得一解,正苦闷不已,却听房外有人说话:“婶娘在房里不?”刑夫人在房里问道:“谁在外头说话?”说话间,却见宁国府的珍哥媳妇尤氏走了进来。
  尤氏一边打帘子进来,一边笑道:“婶子一人躲清闲,好不自在呀!”刑夫人忙招手要她上炕,说道:“躲哪门子清闲呀,还不是没人待见,在房里休息会子。”尤氏一边上得炕来,一边笑道:“我看你们荣国府的高香就是烧得要旺些,看着宫里的娘娘不在了,眼跟前是不是又要出一位正儿八经的王妃了呀?”刑夫人唏嘘道:“快别说了,挨哪边也挨不着我这房的彩头呀!老太太心里,除了,”说到这儿,刑夫人伸出两个指头一晃,然后噤声口语道:“啥时候想起过我们这边呀!说是不偏心,依我说呀,偏心偏大发了!”
  尤氏瞪圆了眼地,掰着她指头说道:“真真怨不得嫂子你,古话说得好,‘物不平则鸣’,别说还是一个府门里的,就说咱那府里,平日里就是想孝敬她老人家,也找不着门孝敬不是?”刑夫人听了,冷笑道:“大家子一家几房儿孙的多了,偏生咱们家里就要分出个亲疏来?”尤氏窃笑道:“婶子你就是太厚道了,不爱争那些个虚名儿罢。依我说,什么亲不亲的,有老太太在一日,亲不亲还有得说,老太太不在了,谁亲谁去呀?”
  刑夫人听她这般说,心里没有不欢喜的,又告诉她道:“那个林丫头,被老太太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主儿,也没见她有哪点好的,竟讨得那些个人喜欢得不得了。你没见着那王妃和王爷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嫡亲的女儿呢,竟不是干的了。”尤氏笑道:“攀了高枝儿,总归还是干的,不是亲的不是?要打发她还是容易的。”刑夫人正欲将忠顺亲王要聘侧福晋的事儿拿来说说,却听外面媳妇们喊道:“二奶奶来了呀!太太刚歇下了,要不我进去回一声?”凤姐在外面答道:“太太这么早就歇了?那就罢了,明儿再来请太太的安吧。”说着,凤姐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尤氏压低声音问道:“二奶奶现如今越来越少到太太房里来了吗?”刑夫人回道:“可不是,眼里竟根本没有我这个婆婆。跟她商量点事,竟反了她了,借着老太太的口先问了我的不是。”尤氏也不言语,只叹了一声说道:“都是仗着老太太宠着,眼里竟没有了长辈。”刑夫人点点头,说道:“谁都明白,没人是瞎子,只看老太太哪天不在了,这帮人眼里还能有谁!”尤氏抚了抚两鬓,边往炕下溜边说道:“这两天头上总不得劲儿,太阳穴老跳,我还是先回去歇着去。”刑夫人也不留她,说道:“回去歇着罢,没事儿过来坐坐。”尤氏随口应完,便自己摞起帘子走了出去。
  题外话:水黛已初识,但贾母尚在,大厦将倾,荣宁二府不得不提,请大家稍安勿躁。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一回 树欲倒风雨冽冬夏(2)
  刑夫人想了一会儿,忆起方才尤氏说过的话来,心里倒像是忽然开了窍。她暗暗拿定了主意,便叫丫环进来暖床漱洗,上得床来又前后琢磨了半晌,终晕沉沉睡去。过了两日一大早,贾政身边的赖大就差小厮回来报信,至当日晚间,果见贾政、王夫人领着宝玉回来。众人接见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各自散去,只说让他们一家三口歇歇,路途劳累了。
  贾母此次病愈后不似往日,身子总是懒懒的,打不起半分精神。此时听下人们说宝玉来了,强打起精神下得床来,还未出卧房,便听见宝玉在屋中摔东西。宝玉指着刚出来的贾母哭道:“你们又哄我来了,说什么大姐姐当皇妃了,说什么林妹妹回家了,全是骗人的!我知道,我全知道,大姐姐死了。”宝玉哭着哭着,又笑了,凑到贾母面前小声说道:“大姐姐真的死了,我看见了,真的。”贾母被唬得顿时眼前发黑,她扯住宝玉也哭喊道:“心肝儿,你别吓我了,你再这个样儿,简直就是来要我的命了!”
  宝玉嘻嘻笑着,定定地看了看贾母,用手袖抹了抹贾母脸上的泪痕,认真地回答道:“老祖宗,你别急,还有我和林妹妹呢。你放心,我们不会离开你的。”边说边又哭着滚到了地下,嘴上还直嚷嚷:“林妹妹走了,林妹妹回家了,谁也骗不了我,她这回真的生我气了,她一声不吭地就离了我。”哭着哭着,声音竟又渐渐小了下去。旁边伺候的袭人和秋纹,除了去扶贾母,竟也只能听任宝玉发痴发癫,还是琥珀走上去欲扶起宝玉。
  贾母也已停止了哭泣,只是怀疑地望着趴伏于地的宝玉。贾母转脸朝袭人问道:“他老子娘把他怎么啦?怎么出去一趟反倒严重了呢?”袭人心知宝玉定是受了刺激,他虽迷糊但毕竟与元春情同母子,元春死了他还是会有感觉的吧?可是袭人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吱唔着摇头佯装不知。贾母走到躺在地下的宝玉跟前,扶着拐杖蹲下,轻轻抚着宝玉的前额问道:“告诉祖母,你看见了你大姐姐没?她回京没有?”
  宝玉眼神发直,空洞地看着贾母的眼睛喃喃说道:“大姐姐死了,大姐姐回不来了。”贾母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没能提上来,身子一软倒在了宝玉身上。顿时房里乱作一团,喊人的喊人,拖拽的拖拽,只是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正在此刻,鸳鸯捧着浆洗过的衣袍掀帘子正好进来,只瞅了一眼房中的情形,便马上明白了几分。她招呼着袭人等赶紧将贾母扶起回到里屋卧下,然后又抬着宝玉坐在外屋的软榻上。等将两人安顿妥当,立刻命外面的婆子媳妇出去传唤王夫人和凤姐,另又派人去接太医进府。这一通忙乱过后,终于暂时宁静了下来。鸳鸯和琥珀守在里屋床前,袭人和秋纹跪在外屋的榻前。
  直到王夫人和凤姐走了进来,袭人等才松了一口气,但看见王夫人脸色铁青地进来,不由得又提心吊胆起来。王夫人抬脚一进来,便看见地上一片狼藉,瓷器碎片散在地下,老太君的拐杖也丢弃在边上。凤姐眼尖,看了一眼王夫人的神色,不禁喝问道:“你们怎么当差的?一个二个都是饭桶不曾?”袭人心知此刻说什么也没用,便只低眉顺目地跪在地下,并不言语。秋纹本就不清楚那些前因后果,此刻更是不敢出一点儿声音,早被吓得浑身乱颤。
  还是鸳鸯在里屋听见了王夫人和凤姐到了,她忙走了出来说道:“老太太还在里屋歇着呢,太太和奶奶还是小着点声,等太医来看过了,再问缘由不迟。”王夫人也顾不得看宝玉了,一听老太太也躺着,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里屋哭道:“母亲,你可别吓唬媳妇,这是怎么啦,昨儿还好端端的。”琥珀在旁边实在沉不住气了,走到王夫人跟前跪下说道:“太太,这事儿怪不得别人,实是因听说大小姐去了,老太太才晕过去的。”
  王夫人气道:“谁跑到老太太跟前乱嚼舌根?说!”琥珀本也有气,此刻见王夫人只拿她们几人问话,却并无半丝疑及宝玉身上,便也豁出去了,继续说道:“太太,奴婢眼见宝二爷冲进来又是哭又是闹,还摔破了那个多宝格上的成窑瓷娃。他只是不停地哭喊大小姐去了,大小姐不在了等语,然后老太太才晕倒在地的。”王夫人听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也哭道:“孽障呀!早知你这么磨人,老爷把你往死里打时,我就不该去救你了。”说着,便又哭着走回到外屋的软榻前。
  屋外的媳妇喊道:“太医院的陈太医来了,请太太示下。”凤姐在帘内急急忙忙探出脸去说道:“还示什么下?把太医快些请进来才是,哪那么多事。”那媳妇在外面忙慌里慌张地应了,转身小跑去接太医去了。转瞬,陈太医领着一个小僮走了进来,他先向王夫人躬身一礼,然后便欲上前为宝玉诊脉。王夫人忙阻拦道:“小儿先不急,请先生先进里屋看看老太君。”凤姐因循例早已避让到其它屋里去了,鸳鸯早已候在门前,一听此话,忙摞起帘子来,静候太医进去。陈太医也不多问,转身跟着王夫人进了里屋。
  陈太医仔细地诊完脉像,眉头渐渐锁在了一起,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严肃。王夫人小心问道:“敢问太医,老太君如何?”半晌,陈太医并未开口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王夫人又问道:“老太君此回病情可是加重了?”陈太医放开贾母的手腕,低声说道:“请夫人借一步说话。”王夫人示意鸳鸯等退下,然后又走到窗前,距离贾母较远了,方问道:“请先生明言。”陈太医也沉声说道:“老太君此次病势来得凶猛,想是受了巨大的刺激才会令她头部血壅阻滞。此时既便醒来怕也是动不了的了。只看这三付药下去,能否令她清醒过来。如若明日此时人还未醒,那夫人只能节哀顺变,尽快准备后事了。”
  王夫人脸色瞬间由青变白,呆怔在当地,半晌没言语。还是陈太医躬身又礼道:“待将外屋公子的脉案得了,我再一起写方子。”王夫人恍惚抬手让道:“请这边走。”待王夫人与陈太医的脚刚步至门帘前,外面早有鸳鸯打起了帘子。两人前后步出,袭人等早已放好了小几,王夫人只是紧张地看着陈太医诊脉时的神情。不一会儿,陈太医便放开了宝玉的手腕,沉声对王夫人言道:“公子倒无甚妨碍,只是外感内滞,可是受了些劳累,仍需调养。”王夫人松了一口气,转身命秋纹领太医下去开药方。正在此时,外间又有人说道:“老爷来了。”
  题外话:这几章风起云涌,一定会令大家看得过瘾。脂胭先显摆一下了,呵呵。多多收藏推荐哟,看得人要是够多,够急,说不定我会改一日两更嘀!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二回 史太君病嘱身后事(1)
  王夫人经过了方才的那一番慌乱后,心里早已逐渐冷静了下来。她不得不得趁这难得的空闲功夫,快速理了一下眼前的变故。凤姐早已回到了房中,听说贾政来了,忙命人打起帘子来。贾政进屋来,首先便问道:“老太太在哪儿?太医看过了没有?”王夫人一一答道:“在里屋躺着呢,太医才去,说是不太好。”贾政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质问道:“不太好?什么意思?”王夫人忙拦住贾政的脚步,小声说道:“太医说,老太太突受刺激,头部血壅阻滞,恐是中风的症兆。已开了三剂药,若明日此时还未清醒过来,怕就凶多吉少了。”贾政刚停下的脚步不禁一晃,推开王夫人伸过来搀扶的手,疾步进入里屋。
  鸳鸯等见贾政王夫人、凤姐进来,忙退后站到一边去。贾政上前抱住贾母,跪下含泪说道:“母亲,儿孙们不孝,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原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没成想会成现在这个样儿。”贾母闭着眼,任由贾政晃动着上半身。还是鸳鸯急忙上前劝阻道:“老爷别急坏了身子,现如今还未到那份上呢,老爷夫人还是让老太太安静歇着吧,中风之症最需要静养了。”贾政一听,忙停下晃动,轻轻将贾母放下,然后拿过被子来盖好。王夫人抽泣着对贾政说道:“老爷,现在宝玉还在外屋躺着呢。”贾政头也不回地说道:“提他作甚!你们先把他送回房去罢,不见他倒还清静。”
  凤姐忙揽过来说道:“老爷太太放心,宝玉由我差人送回去罢。”王夫人暂也无其它主意,只得点头同意。凤姐忙唤门外的婆子媳妇们,去将竹轿抬来,由着小厮们扶了宝玉上去,带着袭人、秋纹,抬了竹轿往宝玉的院子而去。那边前脚刚走,这边消息很快传将开来,贾赦、刑夫人、贾珍、尤氏、贾琏及李纨、黛玉、探春、惜春、贾环、贾兰等均前后拥入贾母上房。府里有些脸面的管家、婆子们也递了口信进来,等着传唤拜见。
  过了一夜,除了惜春、贾环及贾兰被送回各自房里安歇,其余人等均衣不解带地侍奉在老太君床边。只说前两回药被小口小口地喂进了贾母嘴中,这第三道药鸳鸯却怎么也喂不进去,喂了半碗,倒有一大半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贾政与贾赦急得满地转圈,王夫人与刑夫人除了面面相觑,只是在一边抹泪叹息。贾珍瞅了半天,说道:“老太太怕是这口气上不来,这样喂是没用的。”尤氏埋怨道:“那你倒是说个有用的法子出来,别光耍嘴皮。”
  黛玉想想,对身边的紫鹃小声说道:“上次听你说我也进不了药汤,我们照上次的法子试试。”紫鹃原是呆若木鸡地正看着贾母,听黛玉说完才回过神来,忙仔细想想说道:“那姑娘你帮帮我。”黛玉越身而出说道:“舅舅,舅母,让我试试。”贾政见是黛玉,毫不疑它,忙退后一步说道:“姑娘若能让老太太喝了这药,也不枉她老人家平素疼爱你们这帮孙儿孙女了。”黛玉领着紫鹃上前轻轻扶起贾母的上半身,让鸳鸯取了旁边放着的引枕来垫于后颈部。然后黛玉亲自坐于床边,扶着贾母的头部,等紫鹃喂一小口进去,便将贾母的头部放低再抬起,另一只手则不停地在贾母胸口往下顺气。如此反复,终将剩下的半碗汤药全喂了进去。
  贾政在亲眼见到老太君喝下第一口开始,便欣喜地热泪盈眶。此时紫鹃将药碗端着出去了,黛玉也站起身来。王夫人忙上前握住黛玉的手,作惊喜状说道:“姑娘真是个可人儿,难怪老祖宗如此疼惜你呀!”黛玉埋下头来,轻轻摇头说道:“舅母,原是应该的。”说完,便退下,与李纨、探春等站在了一起。
  药既已喂下了,剩下的事情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贾政与贾赦各自守在床头站着,贾珍、王夫人与刑夫人等则站在另一侧小心观望着。凤姐与尤氏、李纨领着黛玉、探春等全部等候在外屋。又过了几个时辰,贾母终于哼了一声,头动了一动。众人听了,顿时来了精神。还是贾政最近,忙凑到贾母跟前小声问候道:“母亲,儿子媳妇都在,你感觉好些没?”贾母睁开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又闭上了双眼。贾政又说道:“母亲有何吩咐,尽管说,儿子们照做就是了。”贾母悠了半天,睁大眼睛问道:“你们还想瞒我老太婆,瞒到什么时候?”贾政心中有数,自是明白为何,忙跪下哭道:“母亲,儿子们也是怕你受不了这份刺激,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原想着等这一阵子过了再慢慢找机会告诉你,并不是存心想瞒着你老的。”贾母含泪叹息道:“说吧,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来听听。”
  贾政也不敢再打诳语,只得拣重要的,将自己知道的来龙去脉简略道了一遍。贾母边听边老泪纵流,旁边的贾赦贾珍、王夫人和刑夫人、尤氏也陪着流泪。待事情的经过讲完,贾母想自己坐起来,却发现扭了半天身子丝毫未动弹得了,忙睁圆了双眼问道:“怎么啦?我怎么动不了了呀!快扶我起来。”王夫人初只是一愣,很快便想起太医所说的话来,忙上前跪下劝道:“老太太,你别着急。太医说了,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过两日你就又能四处走动了。”
  贾母疑惑地看着床下站着的这一干人,再想抬手叫鸳鸯,却发现连手也是动不了的。贾母终于明了,自己恐怕是得了中风之症,已经失去了知觉。贾母停了半晌沉思不语,屋中的人自也不敢乱说话。过了半个时辰,贾母突然开口说道:“鸳鸯留下,你们想必也累了一宿回去歇着罢。”贾政与贾赦带头退了出去,随后贾珍与尤氏也请了安退下。王夫人与刑夫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面无表情地也退出去了,只有鸳鸯伤心欲绝地走到贾母床前站定。
  贾母看着鸳鸯,笑笑言道:“我老太婆还没死呢,你哭啥呢。”鸳鸯忙用怀里的手帕揩了一下眼泪,跪下说道:“老太太,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贾母抬眼望着床帐顶子,平静地说道:“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什么样的困难没遇上过呀。这一点子挫折还不能把我咋地,你不用担心。”鸳鸯也喜极而泣地忙扯了个幌子说道:“老太太福大命大,哪轮到鸳鸯操这份心,我只是觉得春天来了,你不能出去跟二爷和姑娘们赏春,鸳鸯替你着急罢。”
  贾母乐道:“春天不是就在外面吗?只要想看,什么时候都能看。现在,我倒有一事儿要嘱咐你听好了。”鸳鸯见贾母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忙也收敛起刚才的玩笑,小心回答道:“老太太尽管吩咐,鸳鸯听着就是了。”贾母说道:“我知道平常凤丫头向你倒腾些东西出去,原也是经了我同意。只是不想让其它心狭的见了眼红,所以总不当面说清。可是,眼下我一时半会儿很难动得了,想打库房主意的,自然会来威逼你。你若想打退堂鼓,那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把钥匙收回,绝了他们的心。”
  题外话:今天上来看见大伙儿纷纷给我留言,有些还是长篇,甚为感动。其实,写到现在,我自己也确实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只因心里有红楼,不愿舍弃,所以一直坚持下来。不可否认,中间的行文当中出现了许多不应该有的常识错误,我今天会改正过来。但是我有自己对红楼的理解,这里借鉴了许多脂砚斋的评语,但并不全是完全依此而写。至于说到续文,脂胭还有自知之明,曹雪芹的一代大师风范岂是我一个平常的小女子能望其项背哉?我只是想尽力以原文的口吻,文风续我心中的红楼而已。对于大家仔细看我的文,脂胭再次感谢,也希望以后还能看到大家对我写的不对的地方提出自己的意见。呵呵,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二回 金鸳鸯公评府中人(2)
  鸳鸯又哭道:“老太太,鸳鸯能守在你身边原就是前世修来的造化。不是鸳鸯说不吉利的话,老太太在一天,鸳鸯就跟随着一天。哪天老太太真的归了西,我发过誓,就是寻死,当姑子去,也绝不作他想了。”贾母听了,想抬手抚摸鸳鸯,却只是有那意识而已。贾母说道:“好孩子,我不相信你还信谁去呀,通共就只剩你一个可靠的人了,谁不知道我离不开你。”
  鸳鸯说道:“老太太,这些年你如此信任鸳鸯,奴婢原也不是那种不知遇图报的人。鸳鸯的爹娘离得远,虽有哥嫂在身边,但也与没有差不多。老太太就是鸳鸯的老子亲娘,鸳鸯守着你老过一辈子。”老太太笑道:“傻丫头,我那些个子孙里能有一个跟你心里这么公道的,我也不用犯愁了。”鸳鸯一听,正色说道:“有呀,林姑娘和三姑娘不就是吗?”
  贾母听了,并不置可否,却问道:“你如何见得?”鸳鸯也并不惧言,抬首认真回道:“不是鸳鸯在老太太面前挑主子们的短,大老爷和二老爷,总是只顾着外面,很不管家里。两位太太,都不善言辞,这么些年没管,现拎给谁也不好管。至于二奶奶,确是一把理家的好手,只是狠了些,难免犯下众怒。况且琏二爷是个惧内的,越发涨了二奶奶的心气儿。而大奶奶本就是个尚德不尚才的大好人。剩下的哥儿里面,宝二爷心眼好,但他只喜在内纬里厮混,不好管事。而环哥儿,一来上不了台面,二来为人过于毛燥。至于兰哥儿,太小。”
  顿了顿,鸳鸯接着说道:“剩下的姑娘里面,四姑娘原是珍大爷的妹子,迟早要回那边。三姑娘聪明能干,若是能从太太肚里出来,原也是个有造化的。只不过她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赵姨奶奶又总不太自重,多少也拖累了三姑娘。林姑娘在府里虽有老太太、太太疼着,但毕竟是个寄养在府上的外姓人。再加上姑娘身子弱,一年到头药汤就没断过,更不会被人放在眼里了。”
  说了一大篇,鸳鸯歇了口气,有意看了一下贾母,见老太君闭着眼睛听着,便又说道:“可奴婢以为,林姑娘心里比咱府上谁都明白,她只是不说罢。论理儿,姑娘毕竟是要嫁人的,她自不会揽事儿上身,再说咱府上的这起人,哪一个是省油的?没影儿的事儿还能挤兑出一大箩筐,姑娘只是亲戚,这点儿轻重还能拎不清?”
  贾母点了点头,并不睁眼说道:“自打玉儿进了府,我也只想着别让她想家,好生调理身子,其它的总想着再过一两年说也不迟。”话到这儿,不禁叹息了一声。鸳鸯蹲下身来轻轻替贾母捶着腿部,不紧不慢接着说道:“况且老太太心里原想着姑娘就在家里了,有二爷在,怎么也少不了姑娘吃的用的。”贾母睁开眼睛,朝鸳鸯笑道:“什么事儿也瞒不了你这个鬼灵精。”鸳鸯不好意思地埋首说道:“二奶奶都说老太太会调理人,鸳鸯跟着老太太这么些年了,总不能一点长进也没有吧?”
  贾母说道:“玉儿这个丫头心性就是太谨慎了,多一步不该她走的路也不走,多一句不当她说的话也不说。这原也是她最可人疼的地儿,只是在咱这种大家里,‘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难免就会被那起眼奸嘴刁的人看低了去。”鸳鸯笑道:“老太太心里左一个玉儿,右一个玉儿,哪还装得下其它的人了。”贾母不再答言,只是凝神望着一角陷入沉思。
  鸳鸯见贾母已微闭双眼,似有睡意,便也不再出声,只轻轻拿出颈下的引枕来,小心在边上按揉着双腿。王夫人与刑夫人出得门来,两人笑道:“回来也没闲着,想去看看大嫂竟抽不出空来。”刑夫人随手挽起王夫人来,说道:“咱姐俩用不着那些个客气。走吧,你大哥刚得了些宫里赏下的新茶,回头你好带过来。”王夫人心里本也烦乱,听得此语,正好前去散散心,便也应了。两人上了那辆翠幄青油车,众婆娘们放下车帘,由小厮抬至宽处,方驾上驯骡,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至一黑油大门内的仪门处方下来。两位夫人下得车来,进入三层仪门,进入正室,丫环姬妾们上前见礼过了,上茶。
  只见一个水灵清秀的丫头双手捧了一个黄绸锦缎包裹的小匣出来,轻置于旁边的小桌上。刑夫人抬手打开来笑道:“听说这茶采自丹霞峰顶,总共三年才能得上十斤八斤。这里面又尤数那嫩尖珍贵,这宫里也才得了五盒,圣上昨前天专门让公公给京里世袭的王爷亲侯们挨家送一小匣,说是同沐天恩,君臣同饮。我这儿正犯愁,妹妹来得正好,干脆你就把这一匣带了去,省得我还左分右分,麻烦。”王夫人看了一眼,笑着说道:“真是够精贵的,珍哥儿那边也得了,早送去孝敬给老太太了。嫂嫂知道我的,平时就不爱吃这些绿茶,就是宝玉和他几个妹妹,也都爱吃清淡的花茶。我看嫂子还是自个儿留着吃罢,有这份心,大伙儿心领了就行了。”
  刑夫人原就是禀性愚拙,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除了贪婪财货揽为己有。只要是出入银钱,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王夫人平素也厌恶其此点,只是碍于妯娌之间,不加明辨而已。刑夫人见这等好事,王夫人不领自己正好收下,心里便又更加欢喜起来。刑夫人抬眼对那个丫头说道:“嫣红,把它收了带她们几个都下去罢。”原来这个丫头正是上次贾赦讨要鸳鸯不成,自己另花了八百两银子他处买来的那个女孩子。
  刑夫人慢条斯理地推着杯盖,轻声言道:“听说宝玉和宝丫头的婚期已经定了?”王夫人叹了声气,放下手中的茶盅说道:“定是定了,只是宝玉那孩子,现在的样儿真是让人担心呀。”刑夫人说道:“依我看呀,还是宝玉进园子进差了。”王夫人小口浅尝即止,抬首答道:“可不是嘛,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刑夫人故作神秘说道:“姐姐我倒有一个釜底抽薪之法,可以了了哥儿的痴念。”
  题外话:明天暂还走不成,所以明天继续更新。不过还是希望看好我文的朋友,能继续收藏推荐,脂胭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就是了。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三回 紧锣密鼓你方唱罢(1)
  王夫人心中冷笑一声,只是佯装不明,笑问道:“嫂子若能成全了他们两个,妹妹我定要重礼拜谢了。”刑夫人悄向王夫人道:“妹妹可听说了,忠顺亲王府上正四处礼聘侧王妃呢。”王夫人一怔,忙道:“嫂子说明白些,妹妹愚笨。”刑夫人更是凑上前来说道:“姐姐也不瞒妹妹,前阵子找人将侄女儿的小像递给了老王妃,未曾想老王妃喜欢得了不得,你说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喜事儿?”
  王夫人心里一咯噔,面上倒是一脸惘然,问道:“嫂嫂越说我越糊涂了。”刑夫人急道:“你的宝玉心里面子上挂着的都只是那个丫头,你何必揣着明白说糊涂话呢?”王夫人脸色沉了沉,终还是捺着性子说道:“嫂子可也是林丫头的舅母,这种话可不好浑讲。现如今老太太还在,即便老太太不在了,她上面还有一个南安王妃呢。嫂子可别把话说死了,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刑夫人听了,冷笑道:“老太太再爱,总大不过王法去。再说了,亲王侧妃,也不是什么人家的小姐想作就作得了的。别说是林丫头,就算是咱府上的丫环奴婢,哪个不想爬高望上,不想出人头地?”王夫人心知她又弄左性了,此时劝也不中用,连忙恍悟道:“姐姐说的极是,只是怎么开口跟老太太提呢?眼前这节骨眼上,怕是提什么都不太好办呀。”刑夫人这才笑道:“我倒是想了一辙,这不正想跟妹妹议议再看。”
  王夫人催问道:“嫂子别卖关子了,快说罢。”刑夫人言道:“如今大姑娘已仙逝了,去了的终归是去了,可活着的还得想法往前奔不是?我也是为咱府上好,有了林丫头这层关系,我们与亲王府的关系就会活络多了。回过头来,宝玉这孩子就是心眼儿实诚,打小儿与林丫头一块儿长大,心里存下那点呆念也是可以想见的。与其让他俩心里都还存有念想,不如彻底死了这份心。林丫头出了嫁,小孩子年轻,哪有不谗嘴猫的?这屋里搁着一个大美人,妹妹还怕抱不上孙子?”王夫人听,心里难免动了一动,只是嘴上仍旧说道:“理倒是这个理了,可放到谁家去,也没有说哥哥还未娶,妹妹倒先嫁了的道理。”
  刑夫人思量了一回,说道:“依我说,老太太的身子也经不得事了,与其让她作难,不如咱姐俩想法作成了这事。等生米煮成了熟饭,老太太见林丫头风风光光的作了侧王妃,到时候喜欢妹妹还来不及呢。”王夫人不言语,只是面有难意,停了半晌笑道:“妹妹听嫂子的就是了,嫂子需要时说一声,妹妹我自当竭尽全力。”刑夫人虽然不太满意王夫人的此番言语,但也明白,只要她不拒绝就说明有戏。自己的想法还不完善,现在道出有害无利也。想到此,刑夫人也顺其自然地笑道:“那我先跟妹妹道贺了,嫣红,二太太的车备好没有?”
  屋外回道:“太太,备好了,彩云姐姐已候多时了。”王夫人也不便久留,起身笑道:“嫂子留步,我可等着听好了哟。”刑夫人按了按额头,苦笑道:“这两天也没休息好,妹妹也早歇着罢。”说完,送出王夫人至仪门外,见她上了车方回。
  刑夫人进屋,让身边的婆子去叫凤姐过来。一盏茶的功夫,凤姐领着婆子丫头们坐着车过来了。凤姐满脸堆笑地进屋来,先向她婆婆请安问好,然后才问道:“太太唤我来何事?”刑夫人说道:“听说老太太生日时摆过的那个蜡油冻的佛手,给了你呢?”凤姐想了想,一时抓寻不到头脑,只得赔笑道:“是有这么回事,那还是一个外路来的和尚孝敬的,老太太摆了几天厌烦了就给了我。太太要是喜欢,我差人送来就是。”刑夫人冷着脸说道:“连老太太那儿你都有神通弄得出东西来,没有钱就找鸳鸯迁挪。这些年从老太太那儿也得了不少好处罢。”
  凤姐心里猜疑,却也拟不出来所为何事,只得小心笑道:“太太也知道,这些年府里只出不进,这些也只是应应急,况且也只是将老太太暂时用不着的家伙,押些银子支腾过去。完事了,有了银子立即赎了交还。”刑夫人冷笑道:“今儿个找你来,不为别的。上次老太太生辰,内中甄家送的一架十二扇大围屏,你收哪儿了?”凤姐忙回道:“太太说的可是那架大红缎子刻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的?”刑夫人说道:“可不是那架,现在搁着也是闲着,你差人送了来我有用。”
  凤姐怔忡了一下,回道:“可是老太太发了话,这一架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的那架玻璃的,都别动,要留着给人的。”刑夫人不满地说道:“老太太现在身子不好,以前那些过往应酬难不曾还让她老人家操心吗?再说了,我要了来,也不是留给自己用。老爷那儿现等着送一份上礼,这会子你让我上哪儿淘弄个像样的家伙给人送去?”
  凤姐一听,只得赔笑说道:“可不是这个理儿。老太太疼儿孙是出了名的,前阵子大老爷脚被石头绊了,崴了腿,老太太不是催命似的叫了两个婆子跟着太太过去看了,方才放心。既是老爷要用,凭它什么好的,老太太没有不应的。媳妇我还是年轻,拎不清楚。”刑夫人这才又欢喜起来,笑着对凤姐说道:“如今老太太身子不适,你可要小心伺候着,有些什么,但凡不重要,别什么死猫烂耗子的事儿,都拿到她老人家面前闲嗑。”
  凤姐忙笑着应了,见刑夫人懒怠动弹的样儿,便低声回道:“太太要是没别的事儿了,那我先回去,叫上两个小厮给你送来。”刑夫人闭着眼睛点点头,头靠在后面的背枕上,直唤外面的丫头进来给她捶肩。凤姐退了出去,带着自己的人回那边去了。
  凤姐一路坐在车上,暗自思量。刑夫人如何知道那两架围屏的事,偏偏又在此时提出,只是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思绪来。老太太现在虽因中风无法走动了,但上面一天没放出话来,这一大家子人的安排就还得依着旧例。只是自己确实也得为将来考虑一二了,毕竟以后总归还是要带着巧姐儿回那边去的。若是与大太太的关系过于紧张,怕是以后下不了台了。思虑至此,凤姐不觉更加灰心,扶着车窗越发没有往日的神采。
  题外话:有时候想想,也许我也可以写简单些,那样就不用如此劳神了。可是,那样写就真的违背了我的初衷,心上又难已割舍。写到现在了,只有对自己说:坚持吧。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三回 陈年旧案他又登堂(2)
  再说宝玉自被搬至王夫人房后的那三间小抱厦内,虽然没有以前的怡红院宽敞,但也精致明亮。这一日周瑞家的从王夫人那儿出来,顺路就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婆子媳妇在屋檐下默坐听呼唤。麝月和秋纹二人正掀帘子出来,一人手里捧着茶钟、茶盘,一人手上端了一碟小巧茶点。周瑞家的笑眯眯地走上前去,麝月抬头见了笑道:“你老人家又跑来做什么?”周瑞家的道:“来瞧瞧哥儿今天好些没有?”秋纹先笑道:“好不好,还不那个样儿。大娘你自己进去瞅瞅,省得我们绕舌了。”
  周瑞家的道:“那两位姑娘忙去罢,袭人在里面吗?”麝月点点头,与秋纹两人上后面去了。周瑞家的上前挑起帘子来,正见着袭人坐在窗前缝补着什么,而宝玉则晃晃悠悠地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似在假寐。见周瑞家的来了,袭人连忙摆手儿,示意她别进来了,自己出去说话。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脚的轻手放下了帘子,下了台阶在院门前等着。
  旁边的那些个婆子媳妇中,有人抬了一个脚踏来,让周瑞家的坐了,另有丫头奉上茶。袭人正好也出来了,周瑞家的悄声问道:“二爷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吧。”袭人轻声说道:“屋里这位现在一天倒有一大半时辰都是如此模样,要是哪天你看他清醒着呢,那这屋里早闹翻了天。”周瑞家的回首瞅了一眼屋内,因又问道:“二爷一直就这样了吗?”袭人叹声气说道:“可不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瑞家的拉了袭人的手,拍拍叹息道:“谁能想到呢,真是作孽呀。”正在此时,顶头忽见她女儿也没打扮,慌里慌张地往这边过来。周瑞家的一见,心知定是有事找她,便对袭人说道:“姑娘劳神罢,过一阵子再来看二爷。”袭人也不挽留,转身回屋去了。
  周瑞家的这才往她女儿处过来,也不言语只往贾母处走。她女儿想说又不敢说,直等着走出了院子,才哭诉道:“妈这回可一定要救救你女婿呀!”周瑞家的忙问:“这会子说这话啥意思?”她女儿眼睛红肿地抹了一下泪,才说道:“还能是什么,还不是因那些劳什子骗人钱的玩意儿,又被人告到了衙门里,这回可好,人进去了两天还没个音信,有司衙门的那些个青衣说了,上面有人发了话,不准探视,只等着发落呢。”周瑞家的听了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值当慌成这样儿?你且回去呆着,等我找个地儿探听清楚缘由,再看这个人情,求哪个才了事。”
  她女儿还欲说,周瑞家的推她道:“快回吧,此时太太、二奶奶都在睡中觉,不得闲儿,等会子我就过去问问,这没有什么可忙的。”她女儿听说如此,也只得回去了,边走边还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不耐烦道:“是了。说你们这些个小人家没经过什么事儿,平日里还嘴硬,这会子就急成这样了!”说着,便自往贾母的上房去了。
  到了贾母处,正好黛玉陪着贾母在聊天儿,周瑞家的进去问了声安,便告辞出来又往熙凤处过来。进了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平儿正与小丫头丰儿在凤姐的门前嘱咐什么。见周瑞家的进来,平儿挥挥手,示意丰儿出去,然后笑脸迎上来问候道:“周姐姐上哪儿去了?这会儿想起我们来了。”周瑞家的笑道:“也没什么,过来看看奶奶罢了。”平儿听了,悄声说道:“琏二爷在房里呢,我进去瞅瞅方不方便。”周瑞家的一听,便也作罢,忙摆手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下次等二奶奶得空了,再说罢。”说完,转身又回王夫人处了。
  这边熙凤在屋里问道:“是谁?”平儿进来问道:“太太身边的周姐姐,过来请安。我说二奶奶这会子不得空,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贾琏横了一眼熙凤,说道:“看看,说曹操,曹操就到。偏生这会子来,八成是为了她那不成器的女婿。”熙凤道:“真是没脸见的,惹出那等事来,平素不是他们挑唆着,老爷也不用淌这浑水。现在告上去了,才急得跟燎了毛的猫似的,做给谁看呢。”平儿笑道:“奶奶这会儿不喜见她,她也识趣,自己走了得好。”
  贾琏道:“还是说说老爷罢,这事儿现在已经告到都察院。原本这察院坐堂的,与咱府交情也不错,这点子事不至于闹到此地步。可是,我暗地里探听了一下,这原告背后似乎有人在调唆,来头不小,连我差人夜里送上他私第的银子,原封不动地又退了回来。”熙凤心里暗暗吃惊,便又问道:“那个石呆子能有什么背景?”贾琏道:“他不过是个破落的商户,手上有几把祖上传下来的古扇,偏被冷子兴那小子瞅见了。谁都知道老爷他就好这个,那冷子兴可不削尖了脑袋把这事儿透露给了老爷。也不知他们与那贾雨村如何勾搭策划的,竟将那石呆子打了个半死,硬是将那几把破扇子夺了来,献给了老爷。”
  熙凤听得真切,冷笑道:“此事过了这么久,现在被人寻出来,定是被人打听仔细了缘由,借着刁民寻老爷的晦气。”贾琏疲倦地往炕上一坐,说道:“不是瞎子都看出来了,偏偏那个贾雨村前阵子又被降了,听说也是弄得不干不净。以前我就说过,他那官儿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还要连累咱府上。”熙凤叹息道:“是了,只是老爷见他就好,时常往来,一时也难以疏远呀!”贾琏道:“现在这个冷子兴怕是自身难保了,只有打发人去与他对好词,要他应了上面的状子,咱们自会替他打点完了官司,银子更是少不了他的。若是不识时务,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由头来,饶带上一大家子的性命。”
  熙凤又道:“老爷那边什么口气?”贾琏道:“老爷那边还没敢惊动,只是我们晓得罢。”熙凤听了,说道:“老爷不提,太太那儿至少要通一下气,实在以后收不了场了,别白落得一身骂名儿。”贾琏听了,心中想了一想,朝熙凤笑着点点头,换了衣服就往王夫人的上房而去。
  题外话:脂胭回来了!呵呵,看见有这么多朋友惦记我,真的好开心!不过,我已经两个晚上没好好休息过了,今天下午刚到就忙着发了一节上来,只是不愿让大家久等。嘻嘻,不留神上了一个小封推哈!谢过大家了!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四回 水月庵事发引凤姐(1)
  上回说到周瑞家的为了女婿冷子兴被押,上二奶奶处求情,却被平儿挡回。贾琏与凤姐说完话,有些事务也需要与太太商量,便换了衣衫往王夫人处而来。进了房,贾政与王夫人正坐着说话。贾琏便只拿些平常的事儿敷衍几句,然后告退出来,只叮嘱外面的小厮望着,等贾政走了再来传话。
  原来周瑞家的上王夫人房里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冷子兴的事上。说来说去,最后还是了结在老爷那儿。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的陪房,平素也没少为这些事求自己的主子。王夫人听完,只低声与身边的彩云说了几句,便只是细细详问由头。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报,老爷有事要找太太商议。周瑞家的知道贾政不苟言笑,心里惶恐便先告退了。待贾琏来时,贾政与王夫人刚坐下不久。
  贾琏自去不题,按说荣宁二府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先祖随同圣祖戎马一生,世袭公爵,延沐天恩。至贾赦、贾政辈,又因贵妃忝居皇亲之列。如今虽不似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像应也不同。只是自当日宁国公、荣国公起,老亲世交盘根错节,有相谐者,就有相悖者。此数原为天地生人,无论大仁者,大恶者,都脱离不开的劫数。如今贾府内忧外患,琐事成堆,细数起来也有十一二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没个头绪可理。
  开篇时曾有过水月庵中,净虚老尼与凤姐求了一档子事。虽然张李两家事主,最后落得人财两空,但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雪花银。此时提起此事,只因这件事虽是芥头之微,但却与荣府瓜葛不小,由此事说起,倒还是个头绪。单说那原下聘的守备家,当初没有弄清青红皂白,便上张家作践辱骂,把那畏势贪财的张财主逼急了,寻了荣国府的门路,逼那守备忍气吞声地受了前聘之物。谁知张家小姐金哥却是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她便一条麻绳悄悄地自缢了。而守备之子也是个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
  此事张家虽说没了女儿,但毕竟理亏,不敢过于声张。而那挑起事端的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虽说是人财两空,但两条人命的案子,自然也不敢肆意造次。只是那守备家,先是受辱被张家退了聘礼,后又痛失爱子,那守备老年丧子,岂肯善罢干休。这段时日,虽不与那张家理论,但却暗暗使人在外打听仔细了,荣国府与那长安节度云光及张家的来龙去脉皆已深知。守备本已卸职在家,原想着等儿子完婚,在家怡性弄孙,不料生此变故。痛定思痛,守备干脆上京来寻门路,发誓定要为儿雪耻。
  且说贾琏回到房中,正与凤姐调笑,却见贴身小厮兴儿来回话:“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爷快去吧。”贾琏忙问:“什么事?太太还在吗?”兴儿道:“太太气冲冲地已往这边来了。”贾琏一听,回望了一眼凤姐,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贾琏忙命隆儿,兴儿跟随去了,叫平儿小心伺候。贾琏到了堂屋,便把脚步放轻了,进了王夫人平常歇息的耳房,只见贾政一人独坐在炕上。贾琏忙进去,小心说道:“老爷唤我来何事?”
  贾政抬眼一看,喝问道:“你干的好事!胆大包天!竟敢背着我们也干那鸡鸣狗盗的事儿。人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那守备现在已是忠顺王爷驾前的红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招惹于他。如今那守备说了,定要有人为他儿子一命偿一命。那长安节度使云光虽久见我之人情,但因你的无法无天,祸及于他,你让我的老脸何处搁?”
  贾琏听得一愣,登时涨紫了面皮,忙“扑通”一声双膝跪下,说道:“还请老爷细辨原由,此事非我不认,实是不知情也。”贾政又惊又气,拍着桌案说道:“畜生!云光乃我至交,岂能乱打诳语!此是他亲笔书信一封,现有据证,何必还赖?”说完,从袖中甩出一卷书信来,扔于地下。贾琏忙跪伏在地,拾起书信来展开一看。原来云光与那守备原是同僚,以前多有来往,此次被那守备将以前的隐事密告于忠顺王爷。而王爷前时已拟章上奏,眼前恐官位不保也。
  贾琏仔细阅完,不觉头皮发麻,只得指了信里所提的来旺儿,与贾政说道:“老爷说的固然有理,云老爷信上所言也当非虚言。只是请老爷将送信的来旺儿提来与我对质,我既然能写此信,交他递出,他必知情。此中原由,只有这个奴才最清楚!”贾政一迭连声地喊道:“让你嘴硬!叫那来旺儿过来!”
  来旺儿没过一会儿就来了,战战兢兢地步入内堂,虽不知所为何事,但只见去找他的小厮都一脸凶相,心里已慌了半截。贾琏一见他,也顾不得贾政还在上面,怒骂道:“该死的奴才!我何时差你前往长安县的云老爷处送过信?惹出此等祸事来!还不快将实情道出!”来旺儿一听长安县三字,顿时便畏缩于地。心想:“此事是二奶奶授命我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二爷之名,修书一封连夜送往长安县的。当时瞒着老爷和二爷,只以为万事有二奶奶顶着。如今老爷和二爷俱已知晓,我何苦还来瞒着,不如告诉了他们,省得皮肉之苦了。主意既已拿定,壮着胆子,忙叩头如蒜道:“老爷饶命!二爷饶命!此事奴才只是受命于二奶奶,其它不知呀!”
  贾琏一听此事竟关系到熙凤,当场便愣在了那儿。倒是贾政清醒了一些,瞪了两眼问道:“你说的是侄媳?快把你知道的从头道来,有一点儿没说清楚,小心你的狗命。”来旺儿唬得忙将凤姐如何提及老尼之事,自己又连夜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如何连夜赶往长安县,又如何见着了节度使云光,如何讨得回书复命等等,一五一十细细道来。贾琏除了低头,竟也无言以对,只能跪在地下听候贾政发落。
  题外话:这几章看似比较絮叨,但与后文关系颇大,不得不细细写来,还请大家耐着性子往下看。今天整理家事,更新晚了,见谅哟!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四回 冷子兴押狱诱颦儿(2)
  王夫人并不知中间还存有那一档子事,领着一群媳妇婆子来凤姐院中兴师问罪。未进屋,凤姐处早得了信儿,带着平儿一干人跪迎在门前。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凤姐原是赔笑的的脸色,不禁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忙让开接入屋中。凤姐亲自奉茶道:“太太今日得空,到这里逛逛?”王夫人一语不发,只是气色更变地瞪了一眼凤姐,然后颤声哭道:“我天天坐在井里,把你们当个实诚人,平日里乐得一身轻。谁知你们倒好,胆子越来越大,竟敢背着老爷和我,干这种没眼力劲儿的勾当!你也是大家子小姐出身,焉得不识大体如此?”
  凤姐只得顺着王夫人说道:“太太,老太太看得起,我也跟着历练了几年。外面的大事,自有老爷和二爷料理。里头的事儿,我也不敢擅专,便是有不知道的,也紧着问太太和老太太。我实不知做错了哪里,惹得太太如此生气,还请太太明示。”王夫人也知,这凤姐虽说素日里最喜揽事办,好卖弄个才干。但对她清不清楚云光那回事儿,心里还是没底的。想到此,脸色也和缓了许多,王夫人示意凤姐站起回话,沉声问道:“琏儿与那长安县节度使云光,可常有书信来往?”
  凤姐一怔忡,心里转了几道弯,试探着回道:“长安县节度使云光?此人与咱府上有何瓜葛?”王夫人也不疑有它,便将云光来信,向老爷诉苦并求伸援手之事,向凤姐说了一遍。凤姐听完,也吓了一跳,忙问:“老爷找姑爷去,就为此事?”王夫人叹道:“可不为此吗?老爷收到来信,便气得不行了,只说要将琏儿和你锁起来。是我拦着,劝老爷消消气,说让我先来问问你,看你是否晓得,是否昧着心瞒着我们。”凤姐心知此事已是瞒不住的了,索性哭着滚到了王夫人怀里,泣不成声道:“太太,救救侄女,此事倒真与二爷无关,是侄女一时愚昧,听不得人前的好话,背着二爷和老爷,假借他们的名誉给那云光去了一封信。”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那回给蓉儿的前妻秦氏送殡,我打发人去接宝玉,你的人回话说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需再借住一日,可就正是谋划此事?”凤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点头哭道:“我不敢欺瞒太太,也是我当时发昏,想着这事儿只不过顺手人情,并没往深里想,现在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我也无脸见老爷和二爷了,请太太把我锁了,送去见官,侄女绝不敢有怨言。”
  正在不可开交之时,平儿在外间报道:“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向来视刑夫人原无二意,此时听说她来了,忙示意凤姐进里间梳洗再出来。这边平儿笑着迎了上去,请安说道:“今天可是太太们约好了的,太太刚进去,大太太也来逛逛。”刑夫人笑道:“是吗?真是太巧了。正好让我们姐俩闹一会儿嗑儿。”王夫人在屋里故意说道:“平儿,还不把大太太快些让进来。”平儿忙上前打起帘子,等刑夫人进去了,方才亲自捧了茶钟,递到刑夫人手上。刑夫人落了座,四顾看没有凤姐在,便向平儿问道:“你家二奶奶呢?”
  平儿低眉瞟了一眼王夫人的神情,恭敬答道:“二奶奶想是去帮太太拿什么东西了罢。”王夫人看着对面而坐的刑夫人,笑道:“往年间有老太太惦记着,家里这几个姊妹,虽比不得别人家的千金小姐,但也比人家丫头略强些。今年老太太和凤丫头都顾不过来,我想着林丫头的潇湘馆,窗纱又经了一冬,也该换换了。就让凤丫头找找那种‘软烟罗’,开了春也该换新的,添点喜气儿了。”
  刑夫人捧着茶钟小饮了一口,放下说道:“难为妹妹想得起,林丫头真该冲冲喜了,说不定一冲,身上的病全好了也说不定呢。”王夫人并不答言,却对平儿吩咐道:“你进屋去看看你家奶奶,怎么进去半天了也不出来?就说她婆婆来了,快过来见个礼罢。”平儿忙应了,掀了帘子往里屋而去。
  见平儿去了,王夫人笑道:“嫂子今天高兴,难道说咱府上真要有喜事了?”刑夫人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上回说的事儿,那边已经应了,就等着咱们回话了。”王夫人叹息道:“妹妹我当然想促成了,可是林丫头不比探丫头,更不是四姑娘,且不论南安王妃那儿,她的主可不是你我当舅母的,能作得了的。我看呀,还得跟老太太或大老爷和老爷提,才能靠些谱儿。”刑夫人说道:“大老爷那儿,平素虽不忍见面,但也常劝我关心姑娘的事情。又想着跟老太太,姊妹们吃住在一起,虽说是有人照应。但难免有点烦闷,或委屈之处,姑娘心思又重。常说若能成个家,总比寄住在外祖母家更自在些。”
  王夫人点点头,笑道:“大老爷说得不错,既然大老爷和嫂子都开了口,那老爷那儿,没理由说半个不字的。只是,老太太那儿,”说到这儿,王夫人意犹未尽地闭了嘴。刑夫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妹妹所虑,也正是我所担忧之处。只是眼跟前,姐姐却听说府里出了几档子事,似乎都跟那亲王府有些干系。”
  王夫人脸色一变,唬得忙问道:“你也都听说了?”刑夫人凑近了回道:“听说周瑞家的女婿已被扣在有司里两三天了,说起来这事儿原也可大可小,只看那事主如何说。坏就坏在有人在暗中调唆,要不然那事主隔了这么久怎又提起此事?怕是有人许了他银子,故意死缠烂打,纠缠不清了。”王夫人故作镇静道:“这个冷子兴,没少给我惹麻烦。也该让他吃吃苦头,在里面多清醒两天了。”刑夫人冷笑道:“他清不清醒原也没人理会,只怕是他清醒了,就该其他人有麻烦了。”王夫人心中有数,只不作声。
  刑夫人顿了顿,又道:“刚才听说二老爷将琏儿唤了去怒斥了一通。”王夫人斜着眼笑道:“嫂子可真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呀!什么事儿也瞒不过你。”刑夫人呐言道:“先去的你那儿,见你不在,才到这儿来的。”王夫人叹了声气,说道:“并不是想瞒着嫂子你,只是这事儿干系颇大,现在老爷气得恨不能亲自负荆请罪,你说我又不忍让凤丫头和琏儿为那事遭罪受,也只能想法先平了亲王爷那儿,回头再管教这两个没家教的东西。”刑夫人忙接过话题说道:“这个没孝心的下流种子,早该修理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有林丫头在那府里,咱们与那忠顺亲王也算半门亲戚,这些事还能算事儿?”王夫人不再言语。
  题外话:抱歉!抱谦!脂胭家里的MODEL坏了,一会儿能上一会儿不能上,脂胭想发文也发不上来。呜呜呜,明天脂胭出去买了新的,尽快恢复正常更新。请大家不要着急,总之,脂胭再晚也会每天至少更一节,前天少更的一节脂胭定会补上。谢谢大家收藏推荐!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五回 贪舅母歹心欺孤女(1)
  话说熙凤与平儿在里屋听着,前面王夫人与刑夫人说起云光的事,她自是不好出来。此刻听外间鸦雀无声,便掀起帘子领着平儿走了出来。熙凤先是向刑夫人请了安,然后才对王夫人笑道:“找了半天,方才想起,太太说的那些个蝉翼纱,还在库房里的那大板箱里搁着呢,回头我差人给林妹妹送去。”王夫人听了也笑道:“记得就好,也不差这一两天,只别忘了。”刑夫人见她二人有商有量地在说事,也不插言,只坐在一边听着。
  王夫人见熙凤站着在回话,便对平儿说道:“你家奶奶身子刚好一些,为什么不给她抬个座儿?”平儿一听,忙另设了一个椅子给熙凤。刑夫人倒也不在意,对王夫人问道:“亲王爷那儿就等着这两天回话了,妹妹你看如何回是好呢?”凤姐坐一边听着,只装糊涂,低头吃茶。王夫人犹疑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毕竟林丫头不同她们姐妹,还是与她先悄悄地说,若是害臊不言语,再与老太太说去,更妥当些。”刑夫人听了,心中也称是,便又问道:“只是谁说去好呢?”
  王夫人不说话,只看着熙凤微笑,刑夫人眼见是这副光景,心里也觉合意,便开口对熙凤说道:“我们给你林妹妹找了一个好婆家,她一个姑娘家,我们去说难免害臊。平日间你们姐妹无话不说,你去跟你妹妹说说,探探她的口风也好。”熙凤心想:“那黛玉平素就是一个不好相与的,再说她与宝玉的情份,虽然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知宝二奶奶会是宝钗了,她前阵子还大病了一场,这段时间虽说又跟没事人一般了,但谁知她心里究竟如何想的。况且那宝玉还跟个傻子似的在那儿躺着,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清呢。”
  想毕因笑道:“太太喜欢林妹妹,想着让妹妹进王府去当主子,这当然是天大的喜事。不过依我说,竟别问妹妹的好,你们想,林妹妹的心性本就淡薄,何况是婚嫁之事,依她的脾气定是不喜欢的。即便喜欢,恐也休想从她口中得一个字儿的,说不定还讨绕上小儿女的羞怯,把我给轰了出来都难说。再说,林妹妹上面还有老太太,还有南安王妃,一旦开了这个口,愿意还罢,若是不愿意,岂不让太太们难作了。”王夫人心里当然明白其中的厉害,那刑夫人面子上却挂不住了,起身说道:“我也是白替人操心,罢罢罢,还是回房去歇着,咱们府上都是有本事的,反正得罪王爷那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何苦我在这儿瞎折腾。”说着,抬脚便要往屋外走。
  熙凤一听她如此说,忙使眼色示意平儿与自己上前挽住了她,连忙赔笑说道:“太太别急呀,二太太还在这儿,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那些也只是我的一点小见识,太太真觉得有必要,让我去瞅瞅,我去就是了。左不过挨妹妹一顿白眼,我识趣自己再退出来罢。”王夫人听熙凤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再作壁上观,只得开口笑道:“凤丫头说得也不无道理,我看嫂子还是冷静些,咱们再坐下好生想想。”
  刑夫人见她二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心里暗暗生起一股怨气。刑夫人任由平儿扶了,仍回到原位上坐好,然后不冷不热地说道:“平儿先出去!”平儿一听,忙放下帘子出去,在外面守着。刑夫人回过头来才又说道:“忠顺王爷的脾气,妹妹也听闻过一些吧?他要是看上了的,没有弄不到的。听人说,王爷看完侄女的小像后,就像看见了一个活宝贝。原想着早早娶进王府,只因咱们这边总没个准信儿,心里不痛快,所以才无端地生出那许多事来。要是再拖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跟着倒霉呢。”
  王夫人心里为了石呆子的事儿正犯难,而熙凤更是为了云光的事儿坐卧难安。刑夫人此言一出,就像是一记惊堂木,敲在了两人的心尖上。刑夫人眼见自己的那番话奏了效,便也不再拖泥带水,而是和缓了一下口气,接着说道:“林丫头嫁给忠顺王爷作侧妃,也不算辱没了她。她既得了终身有靠,咱们贾府也可以借此与忠顺王爷结成亲家。这种好事打着灯笼也难寻,只是,忠顺王爷那儿也说了,五月二十二就是嫁娶的吉日。误了他的好日子,可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熙凤在心中掐指一算,五月二十二日不就是下个月的事吗?算起来,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王夫人眉头也是一锁,说道:“林丫头的婚事,老太太那儿断乎是马虎不得的,更何况她名义上还有一个南安王妃的母亲。下个月二十二日,光是正经下聘,纳采、纳吉、纳征、请期也够忙上一阵子了,时间太仓促了些。”刑夫人言道:“不是别人不讲情面,实在是这事儿拖得太久了。还不是惹急了才发下这话来的。”
  王夫人看看两人,无奈地说道:“既如此,也就罢了。可是林丫头那儿,如何办才好呢?总不能把个大活人塞进花轿就完事吧?”熙凤也不敢吭声,只是拿眼瞅刑夫人,刑夫人道:“想着大老爷,还有二老爷,通共也只有这一个妹子,未出阁时何等娇生惯养,何等金尊玉贵。现在人虽去了,又只留下这一脉单传,虽说姑娘大了,迟早也是要嫁人的。不过现在真要将她嫁出去了,搁谁也是舍不得的。”
  说着,她端起茶钟来小啜了一口,接着说道:“老太太那儿断断是不能提的,至于二老爷那儿,只有妹妹去说了。我的意思,现在园子里反正也只有大奶奶,探丫头和林丫头两个。探丫头和大奶奶都好说,搬回原来的住处即可。林丫头那儿,也只有委曲一下她,暂时不让她出园子。老太太那儿就说,林丫头的病又犯了,在园子里歇着,其他人不准在老太太跟前提起半个字。只要等到下个月二十二,将她嫁了过去,大局已定,到时候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熙凤惊道:“可是南安王妃那儿要是派人来接,如何回呢?”刑夫人轻轻放下茶钟,笑道:“南安王妃再疼林丫头,也不可能让一个病人东奔西跑的罢。于情于理,都是说得过去的。”王夫人听了,只是默不作声地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熙凤虽然心上很不踏实,但也无话可说,只得坐于一边低眉不语。王夫人笑道:“嫂子牵的红线,干脆受累就把正经该有的那些礼仪一并做了,咱们就等着喝喜酒罢了。”刑夫人也不推辞,笑道:“那是自然,这也是作舅母该当的。不过,二老爷那儿的口信,妹妹也要尽快才好。”三人话完,刑夫人与王夫人相携出去,刑夫人自坐了车回那府里去,王夫人心事重重地往宝玉那儿去了。
  题外话:发这一章上来,不用想也知道会被大家拍的。可是,脂胭希望,大家平心往下看,幸福总是得来不易的,对吧?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五回 伶雪雁稚意护旧主(2)
  王夫人从宝玉处回去,见了贾政,绝口不提刑夫人那一节,只说忠顺王府有意上门来向林姑娘提亲。贾政初一听,心中甚不乐意,因说姑娘还年幼,不必着急等语。王夫人寻思良久,只说是大太太询问过了姑娘,姑娘心里乐意,常言“要去难留”。现如今姑娘连园子也不出了,只等着嫁入王府为侧妃。贾政听了,想着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既是姑娘愿意,想来拦阻亦未必听。况且现在贾母重病在床,宝玉形同痴呆,元春又薨逝,家中事务实在繁杂。心中虽对忠顺王爷的骄奢淫逸,蛮横无理,很是不齿。但想来嫁入亲王府为侧妃,也有机会世封诰命,因此只嘱咐王夫人等,在嫁妆上别亏待了黛玉,然后转而言到宝玉和宝钗的婚事上。
  这一日,黛玉正坐在潇湘馆中梳洗长发,紫鹃在一旁帮着换水。却听外间雪雁与待书正说话,待书问道:“你家姑娘还没起吗?”雪雁笑道:“姑娘早起了,正在洗头,姐姐今天如何有空过来了呢?”待书低声说道:“我家姑娘让我带句话给林姑娘。”雪雁高声喊道:“紫鹃姐姐,姑娘洗好了吗?三姑娘有事找姑娘。”
  紫鹃端了盆水从里屋出来,雪雁见了,忙上前接过水来,朝待书努努嘴。紫鹃拍了拍衣衫上的水珠,笑道:“两个丫头,一大早又在咕唧什么呢。”待书说道:“我家姑娘让我带句话来给林姑娘。”黛玉披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一边梳理着,一边轻盈地走了出来。黛玉眉眼含笑地看了待书一眼,说道:“你家姑娘又想起诗社了?现在姐妹们不齐,还是让她消停两天罢。”待书摇了摇头,笑道:“姑娘这回可是猜错了,我家姑娘要搬出园子了,让我来跟姑娘说一声,等她安顿好了再来看姑娘。”
  紫鹃惊讶地问道:“好好的,怎么想起搬出园子了?”雪雁在旁边插嘴嘻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三姑娘是不是也快有婆家了!”待书啐道:“小妮子,可别浑说,我家姑娘要是有了婆家,我还能不知道?呸!没有那回事儿!”黛玉轻蹙眉尖,挽起一丝长发来,说道:“既是你家姑娘说的,那八成是舅母另有安排。我已听见了,你回去罢。”待书笑着应了,转身离去。
  紫鹃扶着黛玉坐在院里的一张竹编的藤椅上,然后取过檀木梳来,小心捋起一缕长发,仔细地梳过。见二人都不在意,雪雁撅起嘴来,小声嘀咕道:“三姑娘在园子里住得好好的,不是有了婆家怎么会突然搬出去呢?哼,待书姐姐一定是想替三姑娘瞒着,我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紫鹃一边梳头,一边笑道:“姑娘看看,我们房里可出了个包打听哟!”
  黛玉看了看天色,轻松地说道:“今儿气色不错,一会儿你陪我出去走走罢,有两天没去看老太太了。”雪雁一听,忙溜到紫鹃身边拉扯住她的衣角,脸却是朝着黛玉小声央求道:“姑娘,我的事儿也做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出去看看,好不?”紫鹃一瞪眼,故意大声说道:“别以为姑娘出去了,你们也可以开小差。该干啥干啥去!”黛玉瞄了一眼装得可怜兮兮的雪雁,撇嘴笑道:“别戏弄她了,只要在午饭前回来就行了,去吧。”雪雁一听,高兴地对着紫鹃扮了个鬼脸,转身朝院外跑去。
  紫鹃梳好了最后一缕头发,小心替黛玉披好,然后拿过一件薄丝绵外衣来,替黛玉拢在肩上。黛玉道:“最近你可听说过三姑娘那儿有人上门提亲了?”紫鹃轻摇了一下头,咬了咬嘴唇回道:“是有些纳闷儿,一点儿音讯也没听过呢。”黛玉又道:“若是三姑娘真有婆家了,那我还要再赶两件织品出来,要不到时候可就拿不出手了。”紫鹃笑道:“姑娘的女红,谁能得一件都会当宝贝藏着,姑娘还要送两件出去。”黛玉甩手打了一下紫鹃,嗔怪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耍贫嘴了?”紫鹃笑道:“哪里是说笑,明明姑娘的绣品,绣得就是好嘛!”
  黛玉缓缓躺在椅上,不再搭理紫鹃,闭上双眸,舒心地沐浴着春末的暖阳。紫鹃也不再说话,将梳子握在手上,转身回屋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声。黛玉微微睁眼瞅了一眼,却是雪雁正与紫鹃在不远的花架下站着。黛玉侧转过身子,不在意地问道:“紫鹃,什么时辰了?老太太那儿传饭没有?”紫鹃慌忙答道:“哦,还不到时辰,姑娘。”雪雁的鼻子抽泣了一下,猛地跑到黛玉跟前说道:“姑娘,我听说不仅三姑娘搬走了,连大奶奶也同时搬走了。而且园子里一下子少了许多妈妈,除了我们潇湘馆,其它院子都只剩了几个守门的妈妈住着。”
  黛玉怔怔地看了一眼雪雁,半天没说话。这边紫鹃忙扯过雪雁来,走到黛玉跟前轻声安慰道:“姑娘可别听雪雁瞎胡闹,她就爱夸张,这么大个园子怎么可能就姑娘一人在里面住着。四姑娘不还在吗?姑娘的头发差不多也干了,我替姑娘梳好头,还要去老太太那儿呢。”雪雁委曲地刚想分辨,却被紫鹃的眼神又给吓了回去。黛玉只是凝神看了一下远处的楼台,反而不甚在意地站起身来,边往屋里走边说道:“紫鹃,把那件胭红色,有流苏的裙子拿出来给我换上。”
  紫鹃忙应了一声,回瞪了一眼莽撞的雪雁,然后赶紧地跟了进去。这边两人刚进去,却听院外一串脚步声,应沓而至。雪雁刚好在院门前,忙抬眼看去。却是刑夫人带着一群手捧着大盒小盒的婆子媳妇,喜笑颜开地朝这里走来。
  雪雁忙走到门前,向刑夫人见过礼后,高声喊道:“姑娘,大太太来了。”紫鹃刚替黛玉妆扮好,正在整理裙摆的皱褶。紫鹃狐疑地看了一眼黛玉的神情,忙随着黛玉转身出了屋子。黛玉先向刑夫人请过安,然后微笑着问道:“舅母是进屋坐坐,还是就在这院里坐坐?”刑夫人摆摆手,笑道:“大姑娘不用客气,今儿天色好,就在这里摆两张椅子,让我们娘俩好好说会儿话罢。”黛玉宛尔一笑,示意紫鹃和雪雁照刑夫人的吩咐去安排。自己则浅笑盈盈地说道:“还要请舅母见谅了,我正准备去老太太那儿,已经传过话,只能陪舅母小坐一会儿。”
  题外话:我已经无语了,今天不仅赶上了小区停电,而且新买了MODEL接上,才发现跟家里无关,是小区的网线有问题,明天电信上门维修。更新晚了,只有真诚地说声对不起了。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六回 遭软禁黛玉思良策(1)
  刑夫人也不气恼,等着椅子摆放好了,才牵着黛玉的纤手过去坐好。刑夫人并不接紫鹃递上的茶杯,只是浑身打量。只见黛玉身穿天青色软绫双襟袄,外罩一件白玉色精绣刻丝小褂,下面胭红色洒花长裙,细腰束了一条长穗流苏的宫绦。整个人看上去闲静如姣花,行动似弱柳。黛玉见刑夫人如此看她,心上微讶,但脸上只是一红,因笑问道:“舅母这么早过来,定是有事要吩咐吧?”刑夫人拍拍仍握着的玉手,故作神秘地凑近言道:“你舅母今儿来,可真是为大姑娘道喜来了。”
  紫鹃在一旁正想开口,黛玉却开口说道:“舅母又拿颦儿说笑了,我倒是听说了二哥哥有喜,宝姐姐若在此,舅母如此说倒还不错,何苦拿颦儿……”。刑夫人听到此,以为黛玉想叉了,忙笑道:“姑娘可不是误会了,我来真是为姑娘的终身大事。”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紫鹃手里的茶杯,然后接着说道:“原本依家法,应该把你宝姐姐娶进来,再来忙你的大事。可是你也知道,娘娘自从薨逝后,照国法家例,咱们家都要三月内不得婚嫁,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且宝玉那孩子时好时坏,二老爷的意思也是等等,这三个月过了再议。可是,姑娘你不一样。你虽说在咱家里住着,可毕竟不是贾家的人,原不用守制节仪。正巧,忠顺亲王偏偏看上了大姑娘,要明媒正娶的纳你为侧妃。有这样的好事儿,舅舅舅母可不愿耽误了你。所以脚不沾地儿地,赶紧过来与姑娘道喜来了。”
  一口气说完,刑夫人自得地瞅了一眼黛玉的脸色,见并无异样,忙又使了个眼色,跟着的人忙一个跟着一个地上前来,排成一溜儿,躬身揭开捧着的礼盒。刑夫人见黛玉并无要看的意思,便放开黛玉的手上前指着其中一盒笑道:“这些都是王爷府刚赐下的赏玩之物,至于聘礼,将在纳吉时送来。王爷说了,下个月二十二过门之时,定不让姑娘有一丝一毫委曲就是了。光瞅着这些,就可以想见王爷有多疼姑娘了。”黛玉脸色微白,眼睫轻颤,只是强按着倚坐在位上。紫鹃和雪雁都呆怔在了原地,定定地看了一眼刑夫人,又看一眼面前的那一排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
  刑夫人见黛玉没有起身,便上前来拉,嘴上还笑着说道:“这有什么臊处?过一两年,姑娘再为王爷添上一对儿女,那时候怕是一品夫人也有得作了。”黛玉脸朝向别处,夺了手仍然端坐于椅上。刑夫人并不作它想,只是转而对紫鹃说道:“姑娘已是待嫁之人,前面府上现在守制,还是该忌讳些。且太医也说了,老太太需要静养,你们这一个月好生伺候着姑娘,就在园子里呆着,别四处乱走了。”说完,便对那些捧着礼盒的婆子媳妇摆手说道:“给姑娘把这些送进屋去。”
  紫鹃和雪雁互视一眼,刚想要上前阻拦。却听坐在一边的黛玉轻声咳嗽了一声,嘴中吐出了一个字“慢”。那些人刚抬起的脚只得又停下,全部看向站着的刑夫人。黛玉不等刑夫人发问,便说道:“有劳舅母辛苦这一趟了,这些既是王爷赏下的,侄女无功不受禄,还请王爷收回。至于婚姻大事,虽说没有父母之命,但外祖母还在,舅舅还在,再不济,义母还在,颦儿并非草野之女,可以任由他人摆布。若是外祖母发下话,或者舅舅亲口告知,我自当认命,绝不令舅母难作。”说完,黛玉的眼圈已经发红,她轻叹了一声,也不再理会其他众人。抬眼看了一下紫鹃和雪雁,说道:“走吧,扶我去向老太太请安。”
  刑夫人像是头一次看见黛玉似的,眼神凛冽地看着黛玉等三人往院外走去。刑夫人身边的婆子悄声上前问道:“太太,那这些……”,刑夫人冷笑两声,说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咱走着瞧。她不稀罕,先送回房里去。”看着这些金银珠宝,刑夫人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她抬手掸了一下衣衫上的柳絮,领着一干人也出了潇湘馆。
  且说紫鹃和雪雁扶着黛玉往园子的角门处走去,一路上,紫鹃都想开口劝解黛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雪雁一脸铁青地埋头走着,不时用脚去踢路上的小石子儿。刚到角门前,只听一个小幺儿赔笑道:“两位姐姐陪着姑娘出来走走也好,只别出了园门。”紫鹃心上本就有火,此刻一听大声说道:“猴崽子!姑娘想上哪儿去,还要跟你们上报不曾?快快把门开了,别误了姑娘给老太太太请安。”
  小幺儿哭丧着脸,忙跪拜在地禀道:“好姐姐,别难为我们呀!我只是个看门的,借我八个胆儿,也不敢拦着姐姐们的去路呀!更别说是姑娘了,只是上面吩咐了下来,我们不敢不依罢了。”紫鹃双手叉着腰走上前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姑娘就在这儿,你挡一个试试?不扒了你的皮,也得把你撵了出去!”小幺儿也不敢回嘴,只能一个劲儿地往地下叩头。雪雁见人埋首在地下,便直接往门口走去。到了门前,却发现门被上了锁。
  黛玉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对不敢抬头的小厮说道:“罢了,你且起来。我问你,只是我不能进出,还是我身边的人也不能进出?”小幺儿低着头赶紧答道:“回姑娘,是你们潇湘馆的人都不能进出。”黛玉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紫鹃,别难为他了,我们先回去罢。”雪雁气狠狠地使劲瞪了一眼小厮,然后才上前拉着紫鹃撇嘴说道:“紫鹃姐姐,走吧。”紫鹃想了想,笑着对那小幺儿哄道:“算了,也跟你无关,这是姑娘给你的,拿着,别把小胆吓破了。”说着,从怀里取了一小锭碎银出来,扔到小厮怀里。然后走上前扶起黛玉来,就像没发生什么似的笑着对黛玉说道:“我认识他的姨娘,都是些两眼黑的似那熏鸡样的,有点小差就当正事似的。”黛玉心里明白,便也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题外话:难上加难了,妹妹的命运何去何从?先预告一下,只剩四回就要到第二卷的水溶潇湘了。喜欢本文的朋友,快些收藏推荐哈!脂胭看见增加收藏越多,写文的动力越大哦!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六回 传书信水溶藏玄机(2)
  且说黛玉回到潇湘馆里,回想起刑夫人的话语,心里不禁酸楚不已。紫鹃知道黛玉的心思,心里也暗暗着急。正在这时,却有宝钗差了一个婆子前来问候黛玉。那婆子先是将一包上等的血燕递上来,然后又单取出一瓶梨片贝母雪花膏来,说:“这可是我家姑娘专让人留着,姑娘吃完了再送来。”黛玉回道:“费心了,你家姑娘近来可好?”忙命雪雁端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家姑娘还好,只是现在园子里规矩越来越大了,难怪姑娘要我少说话,让我看了姑娘就回去呢。”黛玉笑道:“姐姐真成神仙了,还能未卜先知?”
  婆子谢过坐下,笑道:“我家姑娘真是好人一个,前阵子姨太太过去说,姑娘已经有婆家了,我家姑娘听了连连叹息,直说以后要想再似以前那样玩耍可就难了。这不,一大早就命我给姑娘送了来,要姑娘养好身子,别累着了。”黛玉听了,想起宝钗有母有兄,与自己是不一样,不禁没来由地眼圈又红了一半。紫鹃怕黛玉勾起伤心,忙上前与那婆子笑道:“现在妈妈没在园子里了,回去晚上也有夜局没有?”
  那婆子并不留神,只顾乐着笑道:“哪有以前陪着姑娘在园子里自在,现在家里那位奶奶,真真能把人支使糊涂了。看我,说着说着又远了,我家姑娘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姑娘临走时叮嘱了,让姑娘好生养着,凡事自有长辈们拿主意,我家太太过两天还要亲自过来看姑娘呢。”黛玉笑而不答,只是命人取了几百钱给她打酒吃。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完,磕了个头,与紫鹃到外面接过钱,去了。
  黛玉独自躺在外间的藤椅上,看着春笋尖尖,绿意幽幽,不免又想起宝玉素日间的和睦。既是知己,却难心有灵犀,终有嫌隙。又听见不远处的啁啁鸟鸣,树叶婆娑,忆起往日同掩残花之景,不觉黯然神伤,滴下泪来。直到雪雁传饭,紫鹃扶了黛玉起身,舀了一小碗红稻米饭,拌上鸡油茶菇丝,另上了两份小菜,还有老太太赏下的一碟素烧豆筋。黛玉草草地吃了两口,便漱了嘴歇下了。
  却说现在的大观园内,除了潇湘馆里的黛玉,就只有栊翠庵里住着的妙玉,还有惜春住在蓼凤轩。惜春这处原本过完年就要搬出,宁国府贾珍与尤氏早就另安排了院落与她。只因惜春年纪不大,却特别认死理。自从上次与她嫂子尤氏说恼了那回起,便真的从不见她哥嫂及那府的人。平日里有姊妹去看她,脸面上总也淡淡的,后来竟直接就让下人挡了回去。每日只在她房里抄经诵经,或者胡乱涂鸦了事,并不与人交谈。
  园里的老婆子们,谈起此事,总是笑言:“怪道人人都说咱府上的四姑娘,年轻糊涂,初只不信。后来听得多了,倒也不怪了。你听人家说的: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是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的。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只这两句,就够让人寒心的,姑娘家家的,还口口声声谈什么‘了悟’,真不是小孩子该说的话。”
  而那妙玉,更是古今中外第一孤僻不合时宜之人。自住进了栊翠庵,除了黛玉、宝钗和宝玉偶尔能与之交谈数语,其它人根本不屑一顾。因了这二人的性情如此,刑夫人等也不甚在意,只嘱咐了守门的婆子小厮们留意潇湘馆的众人,其它人出入倒也无碍。因忠顺亲王要纳黛玉为侧妃的消息传出,贾府上下,凡有脸面的主子奴才们,虽少与黛玉接触,但此时也差人或明或暗地送上贺礼。潇湘馆里,人来人往,倒也颇热闹。只是黛玉从不搭理这些,紫鹃虽不敢明着拒收,但也只是笑着收下后,随意堆放在库房里。
  这一日,黛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窗台的大狮子下压着一封烫金暗纹的信笺。因问道:“是谁在这儿随便压东西?呆会儿弄丢了又埋怨他人。”紫鹃、雪雁等忙回道:“我们也不知,还以为是姑娘你放的呢。”黛玉伸手启开,拿了出来却是一张上等龙檀香熏制的梅花笺。上面写着:“惊闻燕喜,虽不能亲临,但暌违日久,拳念殊殷。今冒昧致书,遥慰佳期。静水”。黛玉一看,字体飘逸风雅,与那宝玉的字迹很不一样,且语气断句,与宝玉也不尽相同。
  正握着信笺沉思不语,却听外间周瑞家的在问:“林姑娘请醒了吗?”紫鹃摞起帘子,出去回道:“周姐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周瑞家的低声说道:“太太差我来找姑娘要个回信。”紫鹃笑道:“什么回信儿,还劳周姐姐你亲自跑一趟?”周瑞家的也不在意,只是从手袖里取出一封信来,拿在手中扬了扬,说道:“南安王妃来信要接姑娘去住几天,太太本来回说姑娘身子不适,可王府的人说非要亲自见了姑娘才可。后来还是我替太太出的主意,让姑娘亲笔回封信给王妃,那人勉强才同意。”
  紫鹃听了,心中一喜,忙挑帘进屋与黛玉讲述。黛玉早已悄悄地手中的梅花笺,压在旁边的新书中。待周瑞家的进来向黛玉问安,黛玉道:“母妃的书信在哪儿?”周瑞家的忙递上书信,黛玉细细看来,全是王妃王爷想念自己,听闻不日将要嫁娶,盼能入府一叙等等。黛玉端详良久,全然不顾周瑞家的还在地下站着。过了好一会儿,黛玉对雪雁说道:“取我常用的纸笔过来。”雪雁忙出去准备,黛玉这才笑对周瑞家的说道:“周姐姐,烦你久等了,紫鹃快看座。”周瑞家的忙谢了,坐于一边并不敢多发一言。
  雪雁回禀纸笔已备齐,黛玉走上前,提起毛笔来,在砚台里轻沾少许,悬腕稍停,便写了一行字于常用的粉笺上。然后黛玉搁笔,拿起来仔细斟酌了一二,又专门从手袖里取出方才那一个烫金暗纹的信封来,将粉笺折好塞于其中,却并不封口。黛玉轻移莲步,将信封交到周瑞家的手上,然后轻松言道:“麻烦周姐姐将此信交予来人,紫鹃,送周姐姐。”紫鹃笑着对周瑞家的说道:“太太还等着吧,我们也不留你了,省得回头反倒给你惹不是。”周瑞家的忙点头笑道:“谢姑娘体贴,那我这就回去了。”黛玉看着她面色尴尬地将信装进了怀里,然后随着紫鹃退出了房间。
  题外话:这是今天的第二更,不行了,脂胭只认少更的这一回哈!嘻嘻,前面写过一篇《观后感》,那也是两千多字呢。啊唔唔,脂胭的帐结清了哈!好累哦,手都打酸了。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七回 拾香囊彩云惹风波(1)
  上一回说到南安王妃遣人去荣国府接黛玉,却被王夫人以黛玉身子不适为由挡了回去。幸来人在出府之前,已专门受意必要见到小姐本人或亲笔书信方可。故周瑞家的上潇湘馆里讨得回信后立即回王夫人的上房,交给王府的长史官回去复命不题。且说黛玉虽在给王妃的回信里不便提及真象,但因那封凭空而来的书信,却令她忆起了那位风流倜傥的北静王爷。心里虽只是揣测,但许是天生的一段孽缘,黛玉在此时竟然有些心乱如麻。
  送走了周瑞家的,紫鹃返回房里,只见黛玉站在窗前,望着窗台上的石狮子,思绪却不知跑哪儿去了。紫鹃叹道:“依我说,王妃就应该早些接了姑娘过去,省得那起人打主意都打到姑娘身上来了。”黛玉背对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的这颗心若是早死了,倒也清静得了一时,只是,”紫鹃听了,以为黛玉又想到了宝玉那儿,忙插嘴说道:“只是姑娘的心老悬着,没个着落,所以难得清静。”黛玉回头来含羞嗔怪道:“今儿个又上哪儿去着了魔?没来由地说这些。”紫鹃笑道:“明明是姑娘引出来的话头,这会儿倒赖我的不是了。”
  雪雁捧了一束粉白的月季花进来,只顾抱怨道:“刚才顺着柳堤上怡红院那边去采了些新开的月季来,想给姑娘看着高兴。也不知太太房里的彩云姐姐从哪儿冒出来的,愣把我吓了一跳。开始我还以为她逗我玩,便大声嚷嚷起来,结果彩云姐姐反倒恼了,理都不理我就跑了。”紫鹃一边接过花来,一边笑道:“八成是彩云那丫头在暗地儿小解,结果被你这个冒失鬼撞上,回头吓出病来看你淘吧。”
  雪雁拍着手笑道:“又不是我先吓的她,可是她跳出来吓的我。再说了,我看不像是在小解,倒像是在玩捉迷藏。”紫鹃对黛玉笑道:“姑娘就宠着你罢,睁开眼睛就跑得没影儿了,成天就知道玩。”雪雁争辩道:“不是我玩,是三爷和彩云姐姐玩呢。”黛玉并没当回事儿,只是将身子侧倚在窗前,手上捏着一缕发丝,望着外面的翦翦竹影独自思量。紫鹃脸都唬白了,瞟了一眼黛玉,见她没在意。忙上前扯过雪雁来,示意她跟着自己上里屋去。
  雪雁纳闷儿地任由紫鹃拉着手进去了,紫鹃小声问道:“你可看清了,真是环哥儿?”雪雁奇怪地看着紫鹃回道:“是呀,三爷后来从我身后过来的,他满身的树叶渣子,像是刚从草笼里滚出来的。我看见他时刚想请安,他也不理我,只是凶凶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就跑了。”紫鹃心里“咯噔”一下,想那彩云本就不是一个善主儿,这些年除了瞒得了太太,府里的丫头们谁不知道她与环哥儿好呀。雪雁这个呆妮子定是撞上了他们俩干那见不得人的事儿,也真是该着,那怡红院自从宝二爷搬出去,就成了一个没人去的地儿。偏生是雪雁撞上了,不知道会不会又给姑娘惹出什么是非来?想归想,紫鹃却是不可能对雪雁说的,只好对她吓唬道:“今天的事儿可不能出去浑讲,要不被太太知道了,连你也脱不了干系。”雪雁听了,赶紧点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也不敢随意出潇湘馆了。
  却说那彩云,原是因了贾环再三央求,而自己平素与贾环相好,本也发自真心。故借园子里现在没什么人,常约了在里面互诉衷肠。贾环自上回从春纤处哄得了许多稀罕物,时不进也像个爷们样,将自己匿下的那几样悄悄送与了彩云。这一回两人正躲在怡红院处的树丛里拉拉扯扯,彩云半推半就之际,却听外面有人的脚步声。彩云忙慌乱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甩开贾环跑掉了。
  贾环见有人来,也略有些心愧,正不知是否该出去。却听外面是个丫头的声音:“彩云姐姐,跑慢点,没人追你呢。”贾环自恃现在园子里除了林姑娘那儿,应该也没闲人到此,索性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残根落叶,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出来一见,还真是潇湘馆的丫头,贾环不禁一腔兴头变成了一股恶怒。也不睬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雪雁捧着新摘的月季花嘴上嘟哝着也走开了。却有那夏大娘拄着拐从远处走来,准备趁晌午前拾缀出来那一处的花花草草。探春协理大观园时,曾将怡红院的花草拨给了她管,只说平日里除了收拾料理园里的花树不至作践,只需分领些园子里姑娘们的脂粉钱并其它杂项的定例支取。其余的倒是全归她自己,一年到头也能剩下不少银钱。正因得了这份美差,夏婆子自是起早贪黑,精心护理这院里的一花一草,更不许人轻易地摘取。
  她边走边小心地修整那叉出来的歪枝烂叶,刚巧走到贾环起身那处,一晃眼见地下躺着一个颜色鲜亮,精美异常的香囊。夏婆子低下身将它拾取起来,上面还温热着。夏婆子仔细一看,上面绣着莲叶荷蓬,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姑娘家绣的随身携带的香包一类。夏婆子心想,这个东西怎么会落在此处?虽说旁边有脚印踩踏的痕迹,可也无从确定是哪个丫头不小心掉落的。夏婆子捡起来用手帕包了掖在怀里,寻思着给她孙女蝉姐儿。
  这蝉姐儿是探春房里的杂使丫头,时常与房里的丫环们姐长妹短的,众女孩儿都挺喜欢她。这日午饭后,夏婆子正拿了那香包来找蝉姐。蝉姐接过一看,甩手就扔到了一边,嘴上还说着:“哪里捡来的破东西,也值当这么宝贝似的藏着。我要喜欢,自己会做,再不济姐姐们赏我的也比它好百倍。”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正欲上前捡起,却被翠墨瞅见了。翠墨说道:“咦,这不是太太房里的彩云姐姐身上带着的香包吗?”
  夏婆子听了,忙摆手说道:“姑娘可别混说,这是园子里捡到的,太太有多久没进过园子了。”翠墨上前拾起又认真翻来覆去地瞅了瞅,笑道:“再没有假的,真是姐姐的。这上面的穗子还是我去帮姐姐拴的呢。”说着,她又笑问道:“妈妈,这是在哪儿捡的?告诉我,我送了去,姐姐给的钱我分你一半打酒吃。”夏婆子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在怡红院外的草丛上捡到的。”探春风风火火地正好出来,听说“怡红院”三字,不禁停下来问道:“什么东西,我正好要去看二哥哥。”
  题外话:既是要到高潮了,总得多添几把火。我还想着,等这一卷写完了,想休息几天呢,可是竟然有朋友建议我朝一天一万字的标准要求自己。天啦,我只是凡人,不是神,饶了脂胭罢!哈哈哈!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七回 平祸端探春晓利害(2)
  夏婆子忙摇头还未及说话,翠墨已递了香囊到探春面前,笑道:“还有什么,我刚问夏妈妈,彩云姐姐的香囊如何掉在园子里了?”探春心思细敏,一听此话笑道:“是不是彩云姑娘的且别说,妈妈当差真是越当越回去了,这种东西不说赶紧交给管事的妈妈们,还自个儿四处送人,岂不给人话柄?”听探春如此说,翠墨也不再争执,那夏婆子吓得满脸是汗,忙嗑头说道:“姑娘说的是,老婆子不敢了,这个劳什子还是由姑娘代为上交吧,我先回去了。”探春冷冷地盯了一眼,嘴里只是说道:“妈妈现在也是有收入的人,别跟着那起没眼力劲的学,好不好自己清楚就是了。”夏婆子点头称是后,忙退了出来,到了没人处方伸了伸舌头,赶紧回园子去了。探春掂了一下手里的香包,交给翠墨说道:“先搁你那儿收着,我们去看看二哥哥。”翠墨随了探春往王夫人上房后走去。
  进了院子,四处安静得出奇,探春也不出声,只是走到门前掀起帘子一角,往里一看。却见袭人一人在屋里呆坐着,并无其它人。探春故意咳嗽了一声,笑道:“袭人姐姐,二哥哥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别一个人气坏了身子哟!”袭人抬头一见是探春,不好意思地忙起身迎上来,说道:“今儿吹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探春只是四顾张望,转身问道:“二哥哥呢?不在房里上哪儿去了?”袭人笑道:“他呀,今儿被太太接过去了,说是老太太想了,非要见见不可。”探春笑道:“二哥哥都去了,你怎么反在这儿呆坐着?这可不像姐姐的作派呀。”
  袭人的眼神转而黯淡了下来,自顾自说道:“我也不过是个比较得主子心的奴才而已,谁离了谁活不了呀,也就是白让人看笑话罢了。”探春拍拍袭人的肩膀,笑道:“看我今儿是怎么回事?怎么招你说起这些来了。算了,我还是离了你,去太太那儿走走,指不定真碰上二哥哥呢。”袭人眼圈有些发红,便也并不挽留,只是送了探春等出去,然后自己又回房不题。
  探春搬出园子已有两天,虽然回到原住处,也没有太多不适应,但收拾屋子的细碎东西,还是累得够呛。探春原本就是一个凡事总要自己出头,无论事情大小,只喜亲历亲为的人。这一天总算安顿好了,便想着要去给老太太、太太等请安。既是到太太这边,自然先要去看看二哥哥的病情。没想到不凑巧,宝玉竟然被接出去了。
  探春对翠墨说道:“我们还是先去太太那儿罢。”两人转弯出了影壁,绕着院墙就来到了王夫人住的上房。还未进房,廊下的媳妇们就对探春努嘴,示意她等等再进去。探春慢下步子,小声问旁边的一个媳妇:“彩云姐姐在房里吗?”那媳妇低声回道:“彩云那丫头今儿早上也不知跑哪儿闲逛去了,回来蓬头垢面地被太太好一阵斥责,刚才已叫外面的婆子找她妈来,把她领了出去。”探春一听,心里更是暗自嗟叹。面上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随意说道:“我还说想找彩云问一些旧时的事情呢,既走了,也不必问了。”
  却听屋内王夫人的声音问道:“是谁在外面说话呢?”那个媳妇忙走到门前隔着帘子应道:“太太,三姑娘来了。”王夫人道:“哦,那让探丫头进来罢。”那个媳妇上前挑起帘子,探春躬身进入。进去后果见王夫人一脸怒容地端坐于炕上,宝玉并不在里间。只是熙凤和李纨小心地坐于地下的椅子上。王夫人见探春进来了,面上微微松了些,说道:“你那儿可收拾好了?要是差了什么就跟我讲,别跟你两个嫂子学,什么事儿都能瞒就瞒,把我当个瞎子供着。”探春虽不知为了什么,但听了此话也知道定与园子里的事有关,赶紧躬身点头称是,并不敢擅自言及其它。王夫人吃了一口茶,缓了一口气,才对熙凤和李纫二人说道:“自从凤丫头去年小月后,身子亏虚,家事便不令你操心,只说让珠儿媳妇和三丫头协理家中事务。可是,年前刚处理完了宝玉房里的那几个狐媚子,没想到在我眼皮底下竟还有这等不知廉耻的小蹄子。你们也见了,我是断断不能容得下这样的狐狸精,好好的哥儿都被她们带坏了。”李纨呐言道:“太太明察秋毫,我们还是年轻,没有想到里头的利害,奸盗相连,关系人命,保不住还要拖累了旁人。”熙凤也连忙接着说道:“平日里只以为环哥儿还小,贪个新鲜也只是小打小闹,姨娘平日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还要劳烦太太来操这份心。”
  王夫人听到这里,刚平下的心火又冒了起来,转而叫了赵姨娘过来,骂道:“养出这样不学好,只是不着调地学人表赠私情,淫辱母婢的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平日里我只不理论,想着毕竟不是我养的,如今越发上脸了,连我房里也敢这样下流狐媚子!”那赵姨娘来了并没理清所谓何事,如今因贾环又受了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还要当着亲生女儿的面叩头请罪,正如同挨了雷击,半天没回过神来。脑子里转了几圈,忽地想起贾环那日拿回来的包袱,自以为是贾环送了里面的东西给彩云,被王夫人发现了才遭此横祸。遂立即跪伏在地,大声哭诉道:“太太明鉴,那些东西原也不是环儿的,是林姑娘院里的丫头送给环儿的。环儿虽自己不尊重,但对太太房里的丫头却是不敢存有歪心邪意的。”
  王夫人一听,再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出,不禁也愣住了。还是探春忙上前扶起赵姨娘来,一边劝慰一边使劲眨眼示意她快住口。探春说道:“姨娘定是弄错了,环兄弟的嘴里能有几句实话,姨娘也当真。”赵姨娘却没省过味儿来,还认为探春是不帮她娘儿俩,只顾着讨好王夫人。忙撇开探春急忙说道:“太太要是不信,可以让人随我回房去取,环儿真不是有什么私情呀!”熙凤和李纨二人看着赵姨娘和探春,除了叹息也只有摇头的份儿了。
  王夫人却不理会,忙唤外面的周瑞家的陪着赵姨娘前去取了那个包袱过来。一打开包袱,熙凤等都看出来是宝玉旧时的东西。王夫人沉静了半晌不语,突然抬头恶狠狠地对赵姨娘说道:“今儿的事就到这里,环儿我自会差人给你送回去。但是你记住了,再敢有下次,定不轻饶!这堆东西就放我这儿了,不许再有任何人提起此事!”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眼神从屋里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众人全都唯喏低头。
  题外话:脂胭现在每天最多只能有两三个小时写作,其它时间还要上班嘀,所以呢,实是是心用余而力不足。脂胭也想有那么一天,可以像满山大大那样,整天坐在桌前写作,呵呵,这是脂胭的一个梦想,但愿早日实现哈!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八回 孤标傲世携谁解语(1)
  探春与那赵姨娘一出来,便说道:“姨娘今天这事办得糊涂,林姑娘与你我原无什么纠集,她好好地呆在园子里,招谁惹谁了,每每生事,都要扯上她?”赵姨娘一时也没别的话对,只得说道:“现在这府里上上下下,我招惹得起谁?今儿要不是为了你兄弟,我何苦把那一大包金的银的,白白地送与他人!”探春道:“姨娘只知今日把环兄弟要了回去,岂知这后面的事儿如何收场!”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赵姨娘见探春哭了,心里也有些不忍,便说道:“你管其它人作甚?反正太太疼你就是了。”熙凤与李纨忙叫人送赵姨娘回去,然后一人一边对探春劝解道:“姑娘别生气,姨娘也是急昏了头,你我都知道你林姐姐的为人,再说还有老太太在呢,谁还敢对她不敬不是?”探春只是抽抽咽咽地哭泣,一会儿才又说道:“你们别瞒我,前儿个把我和大奶奶没来由地迁出来,谁不知道是冲着林姑娘去的?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也犯不着一家子亲骨肉,个个都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你们平日里与林姑娘也是颦儿长颦儿短的,何苦此时站在这儿还说风凉话呢。”
  李纨低了头,默无作答。熙凤拉了探春的手说道:“我常对人说,咱家里这几个小爷和姑娘,挨个儿排过去,只有三姑娘你事事明白,言语谨慎。林姑娘那儿,现在大太太赶着热炕头地往上加火,太太又忙着你二哥哥和宝姐姐那头,谁敢乱到老太太跟前嚼舌根子?此事原不是你我能作得了主的,现如今除了盼着她早些嫁过去,还能怎样呢?”探春在二人的劝慰下,带着翠墨回房不题。
  且说黛玉日日被关在园子里,除了朝闻鸟鸣啾啾,夜沐春月盈盈,也只有紫鹃等为她排忧释怀。初几日,刑夫人还过来劝解一二,见黛玉对她愈加冷淡,便也识趣不再登门。只是隔三差五,派个婆子媳妇过来禀知一下亲事的进展情况。紫鹃眼看黛玉的形容又开始愈加消瘦,心里除了暗暗着急,却也无计可施。雪雁旁边瞅着自家姑娘在此如此受气,心里恨得不行,可毕竟通不了天,只得每日在园门前转悠,寻找机会出去。
  时光如流水,很快便到了五月十六。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虽说距离中秋还早,但春天的夜空依然是明净如水,玉盘高悬。黛玉虽感念父母仙逝,自己无依无靠,想起往日自己心高气傲,自以为觅得知己,便生无可憾事。对宝玉,自幼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真是言合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忽然却又来了一个薛宝钗,偏偏也是一个自识甚高的人儿。在贾府上下人等眼中,更是行为豁达,随分随时。虽天不遂人愿,自己阴差阳错与宝玉失之交臂。但想自己既与姐姐是真心结拜,当然再不愿与宝玉有任何瓜葛。只希望他二人能如姐姐项圈上的那两句吉谶所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可是,自己即使愿意退出,但舅母却也是容不下自己的。回想起晴雯的惨逝,自己虽没有亲眼所见,但听雪雁说来,竟也是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灵巧丫环。晴雯只是比别人生得略好些,便不能入得了那些人的眼。更何况自己虽挂着主子的名份,但却真真切切只是一个没有家人庇护的孤女罢了。平日里也没少听那些闲摆主子的婆子们偶尔提及,舅母不待见晴雯竟只是因她眉眼长得有些像自己。晴雯好歹也是外祖母赏给宝玉的丫环,可舅母竟也瞒了她老人家,令睛雯赤条条,连平时的衣物一件都不许夹带,就给赶出了园子。
  老太太可能是在这里最疼自己的人了,可如今听说她老人家也是病入膏肓,自身难保。想着那时与宝玉同在老太太房里住时,两个舅母还有嫂子等,虽心里对自己或有异意,但面上却也是呵护备至。可是只看前阵子老太太刚中风那几日,虽说舅母等每日一早一晚也要过老太太那儿看看,但明显呆的时间越来越短,脸上的不耐也日益显现。老祖宗在她们心中尚且如此不堪,可以想见若是老祖宗不在了,自己的命运将会不比晴雯好到哪里。
  想到这里,黛玉看着窗外的那轮清月,若是晴雯堪比芙蓉女儿,自己也曾掣得一支画有芙蓉的签子,上题“风露清愁”四字,后面一首旧诗云:莫怨东风当自嗟。思来想去,黛玉感觉自己此时竟如那风中的柳絮般,毫无丝毫牵绊可言。想来生在这样的大家子,真是‘虎狼屯食阶陛,尚谈因果’?大姐姐说是命中主贵,必嫁贵婿,但谁人不知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为了他们的荣华富贵,太太和二舅舅将大姐姐送入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都去得不明不白。二姐姐虽是庶出,但也算是国公府里正经的千金小姐,平日又是那样与世无争的一个人,大舅舅与舅母不也随意地将她嫁给了那粗鄙的二姑爷。
  想来,自己一直隐忍低调,外面又仗着老祖宗的昵爱,才能有那几年与宝玉两小无猜的女儿情怀。一来二去都大了,自己虽每每为宝玉的痴言乱语伤心落泪,但碍于他的性子,自己也常思需避嫌方不损这些年的情投意合,互为知己的情性。只是,宝玉那娇纵任性的哥儿习气,再注以天生一副痴情胚子。为了他口中的女儿,宝玉没少花心思,没少挨二舅和舅母的责骂,女儿们因他更是断了几多香魂,伤了几多愁。
  紫鹃和雪雁端了一大盆温水走进屋来,紫鹃道:“姑娘夜深了,早些歇着罢。”黛玉懒懒地倚在窗前,凭窗望月,只是不说话。紫鹃心知黛玉不好受,便上前扶了她,对雪雁说道:“把姑娘的妆奁取来。”黛玉任由紫鹃扶至椅前坐下,紫鹃上前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衫护严。雪雁另跪下将水盆捧着,由紫鹃从旁边取了巾帕在旁边伺候着,黛玉方伸手向盆中盥沐。正在黛玉匀脸之时,却听外面传来一片嘈嚷声。
  题外话:我一直认为,黛玉在原著中是死于造谣污蔑的逼迫,她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正应了妹妹在生无可恋,死于可惜的境地下,才决定让自己质本洁来还洁去,干净了事。我一直认为妹妹并非单纯地因为封建礼教对她与宝玉的不予认可,才选择自尽的结局。定还有贾府外面的情势威逼,加上对贾府内宝玉的无从寄托,感到活着已没有退路,抗争已没有意义,才会毅然决然“冷月葬花魂”。前面的悲,不可避免,转折将在第一百一十回展现。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八回 诼谣謑诟出自屏帏(2)
  一个婆子嘶心裂肺地在外面喊着:“我一个孤老婆子就守着这么一个闺女过活,自来了你们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们要这等害我那苦命的女儿?就是想挤兑她出去,也犯不着使这阴招,下了圈套给她钻呀!”旁边有人在拖曳,在喝斥她住口。可是老婆子想必是豁出去了,她不管不顾地依旧扯着嗓子哭闹:“她贾家的男人都那么好?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做女儿就不干净,嫁出去也只能做人家的小老婆,没人要了!我那女儿清清白白的身子,能被你们这些嘴上生咀的乱嚼舌头,这娼妇蹄子,倒成了贞节烈妇,被你们供着敬着!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这一场,讨个没脸,反正我也不活了——”说着,只听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拉扯,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在往这边赶来。
  紫鹃此刻也顾不上看黛玉的神色了,忙甩了帘子跑出来大声喝道:“吵什么吵?姑娘正病着,大半夜还闹,是不是都不想活了?”外面的喧哗声顿时静了下来,但还没等紫鹃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正被几个小厮按压在地的老婆子,拧着脖子仰头笑道:“哈哈哈!病了?怪道人说狐狸精惯会作出那轻狂样儿来,勾引男人!你勾着一个二爷还不够,暗地里还搭上三爷!老爷统共就这两个爷,还不够你一人摆布的!娼妇!我女儿就是上吊死了,也要拉你一起去那阴曹地府!”
  紫鹃气得几步冲上去,也不管老婆子还躺在地上,拎起她的衣襟,扬起手来,抡起巴掌甩到老婆子脸上。旁边按压的小厮们惊呆了,全愣在一边站着。雪雁此时更是疯了一样地,飞奔出来,骑到老婆子身上,握起拳头来没头没脸地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也哭道:“我家姑娘怎生得罪了你?你找死也别带上我家姑娘呀!你女儿清白?她要是清白,太太身边那么多姐姐,偏赶她走?你自己在园子里好生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她跟三爷相好几年了!前阵子我去怡红院摘花,撞了晦气碰上三爷跟她在草垛子里!这些话我原没打算说,太太如何知道的我更是不清楚。你自己找上门来,泼我家姑娘的脏水!走!找太太评理去!你冤?我家姑娘的清白岂是你几句话就可玷污的!趁着大伙儿都在,去找老太太,太太,最好将老爷都叫上,大家把话说清楚!”
  旁边已有其它婆子媳妇在说:“彩云她娘,你可真会找地儿撒泼!也不弄清楚就胡说八道,林姑娘的为人,天上有一,地上无双。你如此说她,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还有人小声嘀咕道:“彩云那丫头明里暗里跟三爷有一腿,除了太太那个大菩萨看不见,谁不知道呀!”另有人坏笑道:“闹了半天,难怪太太那日如此生气。定是彩云跟三爷那样了,在太太跟前露了马脚,又难以自圆其说,才被太太撵了出去。”外面不知谁插了一句,笑道:“露了马脚说不定不是好事呢,只是问到三爷那儿,三爷不禁吓,摞挑子全说了,而且还说不过是个丫头,只是玩玩,并没当真。”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欢,谁也没注意到那个老婆子早已气得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在地下。
  潇湘馆内,突然一声惊叫,“紫鹃姐姐,雪雁,姑娘晕过去了!”紫鹃并不慌张,死抓着那个老婆子对刚赶来的周瑞家的说道:“周大娘,这个死婆子说了什么,这儿的人都可以作证!现在姑娘又被气晕过去,今儿的事你若不找老太太和太太来,我就在这儿死给你们看!”周瑞家的刚挤进人堆,正想轰那群人走开,听紫鹃如此说,扬起的手只得又放下,赔着笑脸对紫鹃说道:“紫鹃姑娘,你看,我还是先找个大夫来给姑娘看看,才是正理对吧?”
  紫鹃推了一下雪雁,对她说道:“你先进去守着姑娘,今儿姑娘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也算服侍她一场。平素她的好,原本无以为报,我是铁了心要跟她去的。雪雁,姑娘以前说过,她想回扬州去,与林老爷和姑太太在一起。我是不能了,这个心愿也只能你代为完成了!”说着,紫鹃双手扶着膝盖,颤抖着直挺挺地跪着拦住了周瑞家的的去路。雪雁爬起身来,扑向紫鹃,哭道:“紫鹃姐姐,姑娘会好好儿的,姑娘会没事儿的,你别吓唬我,我进去看看姑娘去!”
  周瑞家的早对旁边跟着的婆子吩咐道:“快去请示太太去!还有,叫大夫,快叫大夫!”一个婆子颠着脚跟儿,忙向园外跑去。其余的人,站在周瑞家的身后,看着地下的彩云她娘,有叹息的,有嘲讽的,还有看笑话的。紫鹃曲膝跪于地下,并不理睬那些人。周瑞家的想了想,笑着上前对紫鹃说道:“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姑娘罢,太太们还得有一会儿才能来呢。”紫鹃闭上眼睛,并不答言。
  再说屋里的黛玉,想着自己万事小心,虽与宝玉心意相通,但也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从不越礼制半步。如何竟被外人辱污至此地步,父亲和母亲若是早知自己会在此处境如此艰难,怕是宁愿自己在扬州无依无靠,也胜于在此寄人篱下的好。听着外面的造谣污蔑,黛玉的心里阵阵刺痛,听到后面,竟渐渐麻木没有知觉。
  悠悠荡荡,就在黛玉弥留之际,忽听一阵箫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趁着明月清风,天空地净,飘荡开来。它不似笛声悲泣,更没有令人凄凉寂寞之感。有的,只是淡淡相思,轻轻地抚过心上,不曾留下痕迹。它时而婉约,时而清泠,像一只温暖的手,在你耳旁的发间穿过。大伙儿都静静地听着,浑然忘却了此时身在何处。大约听了一盏茶的功夫,箫声嘎然而止。还是外面一个小厮恍惚中回过神来,忙跪下喊道:“老太太来了,太太来了。”
  周瑞家的忙返过身来迎上去,只见贾母围着大斗篷,身上盖着绒毯,坐着小竹轿,王夫人另乘了一轿,众人围着她们远远而来。还未进院子,贾母便哭喊着“玉儿,玉儿,等等外祖母”等语。进了院子,周瑞家的忙上前跪下禀道:“这么晚了还惊扰了老太太、太太前来,都怪奴婢们没当好差,惹得姑娘生气,这才晕过去了。”紫鹃此时早已抚着发麻的双腿,跪着挪到了贾母她们跟前,然后哭道:“老太太,你可要为姑娘作主呀!”王夫人早已听了禀报,此刻只是恨了一眼地上那没有知觉的老婆子,朝周瑞家的说道:“这种眼里没主子的奴才!还不快打下去!放在这儿给谁看呢!”
  贾母身子无法动弹,只能倚在轿里,她只是往屋里看,嘴上喊着:“快把我抬进去,让我看看那孩子怎样了。”王夫人早已在旁边的搀扶下,下得轿来,此刻上前扶住小竹轿,喝斥道:“瞎了眼的狗东西,还不快把那躺椅抬过来,扶老太太坐上去!”几个媳妇忙抬过躺椅来,七手八脚将贾母安顿好了,然后只有抬椅子的媳妇随着贾母与王夫人往屋里走去。紫鹃朝那个老婆子啐了一口,方也跟着进了屋。
  题外话:该打!该打!不是脂胭有心要以污水来泼妹妹,实是不得不如此。至于彩云之母,原也是不谙真相,又受人挑拨,再加女儿自缢之痛,方失性作出此等不分尊卑之举。前面的铺垫已足,从下回起,将令妹妹有脱胎换骨的气象!再说一句与文无关的话,脂胭的文最近似乎陷入了胶着,而亲们的收藏和推荐,似乎也陷入了胶着……,真是无可奈何之事也!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九回 别亲情女儿柔断肠(1)
  贾母进了屋,环视了一下屋内,透着朦胧的月色,见黛玉卧在床上,身上盖着大红色羽丝锦被。雪雁与春纤俩跪在床边,小声哭泣着。黛玉虚弱地抬手想起来,嘴中无力地喊着:“老祖宗,你终于来看我了。”贾母示意将躺椅放在床边靠着,然后用唯一还能转动的头部微微地蹭向黛玉的头发。含着泪强笑道:“傻孩子!外祖母最疼的就是你和宝玉了。现在你们俩都病着,倒是被我拖累了。”黛玉挪了挪头,示意站过来的紫鹃将自己扶起来,然后用自己放在一边的菊花靠枕,在鸳鸯的帮助下,将贾母的上半身也垫着坐了起来。贾母笑着朝旁边侍立着的王夫人等说道:“你们先出去吧,让我跟玉儿好生说说话。”
  王夫人的眼中微有不满,但赶紧低下头,默然领着众人退了出去。紫鹃、鸳鸯等本不欲走开,黛玉微笑着对鸳鸯说道:“麻烦鸳鸯姐姐带她们也下去罢。”鸳鸯看了一眼贾母的神情,浅浅笑道:“是,姑娘有什么就叫我们吧。”说完,领着极不情愿的雪雁和紫鹃等轻轻关上了屋门。黛玉娇柔地靠在贾母肩上,说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外祖母了。”贾母的眼中滚出两行清泪,说道:“你这孩子,就是心事太重了!你说你如何能让外祖母放心走呀!”
  黛玉喃喃地说道:“老祖宗,我知道自己不能做你的孙媳了,其实,我早已对二哥哥死心了。只是,玉儿也不想嫁给那个什么亲王爷呀!从小到大,老祖宗什么事都依着我,这次就算玉儿求求外祖母了,别让我出嫁,就让玉儿守着你,等你百年后我就回扬州去守着爹娘。”贾母的脸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富态平和,此时的她,满脸憔悴,眼窝深陷,手更是瘦得只剩皮包骨了。贾母转过脸来,看着黛玉的侧影说道:“玉儿最懂事了,外祖母疼你,正是因为你不像她们,你从不给外祖母添乱,也从不惹人事非。可是,玉儿呀!怪就只怪你生在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要是能在下聘以前知道,外祖母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断不会送你去作那什么劳什子侧妃!可是,刚才临来之前,你那被权钱冲昏了的头的舅母,才跟我吐露说已将你许给了忠顺亲王为侧妃。还说早在月初就已下了定,前两天连聘礼都抬了来。”黛玉默默地听着,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贾母压抑了半天,才又开口说道:“外祖母知道,对不起你。我也问过你二舅母,为什么放着与宝玉情投意合的你不娶,非要伤了两个孩子的心,娶宝丫头。”黛玉低声说道:“我不怪宝姐姐,真的,其实这段时间我在园子里不能四处走动,也让我安静地想通了许多事情。就像以前姨太太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许是月下老人拴错了线,或者本就不该是我。”
  贾母慈爱地看着黛玉,宽慰道:“你能这样想,真不枉我疼你的心了。只是,孩子,现在木已成舟,若是现在悔婚。咱们家不是平常百姓家,退了礼大不了给人赔个不是。现在那边是亲王,你若是进了门,也要上皇家的家谱的。这事儿可不是耍耍脾气,闹闹情绪就可以哄得过去的。”黛玉一听,不禁秀眉紧锁,大声说道:“可是外祖母,这事儿也不是跟谁置气,或者姐妹们闹别纽,不往心里去就成的呀!这可是玉儿的终身大事!难不曾因为怕了那亲王,老祖宗就忍心让玉儿也跳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贾母听到这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黛玉也不再作声,只是任凭贾母的泪珠滴到自己的嘴角边,苦苦的,咸咸的。贾母哭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了下来。她叹气说道:“你舅母说,你身子弱,不是一个有福的人。若是嫁了宝玉,她统共只剩这一个命根子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如何承受得了?其实我也明白,她只是在糊弄我这个老东西罢了!以前我只觉老大媳妇呆板,除了听凭折腾,竟只是一个作摆饰的闷葫芦。老二媳妇虽有大家子作派,只是过于陈腐,也不是能挑大梁的主儿。现在看来,我竟生生被她们欺瞒过了,全是演戏,演给我看的!你这俩舅母,竟然瞒了我,私自就把你的终身给定了,这事儿我一定会给你讨个说法。但是,孩子,家里的事怎么样都好说,但嫁不嫁,外祖母真是不能依了你!你就死了这份心罢!”
  黛玉感觉心里就像被割开了一条口子似的,凉丝丝地在往外面渗浸。很快,全身都像掉进了冰窟窿,冷得打颤。贾母虽也感觉到了黛玉的异样,但她心里更清楚,自己决不能将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下去。否则,贾府上下几百号人都会因此而陷入困境。想到此,狠狠心,贾母对外喊道:“紫鹃你先进来,鸳鸯你随大夫后面进来罢。”
  紫鹃应声而入后,见黛玉脸色发青,浑身颤抖,脸色痛苦地斜歪在那里。贾母沉静地吩咐道:“紫鹃,先把你主子躺好罢,然后放下帘子,站在边上候着。”待紫鹃一切做好,贾母又沉声喊道:“鸳鸯,请先生进来。”很快,门口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旋即门开了,鸳鸯与一个大夫躬身走了进来。大夫先是依例向贾母行礼,然后小心问道:“请问老太君,可以为小姐诊脉了吗?”
  黛玉晕晕沉沉地微睁了一下眼,恍惚中似听见有人要诊脉,忙轻声说道:“不用了,我没病,歇歇就好,老……你们都走罢!”黛玉将刚要吐出口的“老祖宗”三字生生地硬吞了回去,她闭目躺在那儿,唯一的一点希望,也在这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紫鹃原已将黛玉的一只玉腕搁在了外面的诊垫上,现在已经无声无息地被黛玉又收了回去。那名大夫疑惑地看看贾母,又瞅瞅床帐里的黛玉,终还是不敢说话,只静静地在旁边候着。贾母靠在那儿,惨然一笑,抬起脸来对紫鹃说道:“好生照顾好小姐,再出什么纰漏唯你们是问!”回过脸来,也不管黛玉是否在听,一字一句说道:“你要怪,就怪外祖母吧!外祖母在一日,就还能为这个家遮一日的风雨。哪天我走了,倒也干净了。我自会向你的爹娘面前去请罪。玉儿,你好生养着吧!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说着,贾母的声音又开始哽咽起来,她示意鸳鸯将她放躺下。鸳鸯的眼圈此刻红红的,但她咬了咬嘴唇,只是强压住情绪向门外喊了一声:“老太太要回房了。”说着,王夫人首先走了进来,那几个抬竹椅的媳妇们也跟着进来。
  等她们将贾母重新扶回竹椅上坐好后,鸳鸯轻声喊道:“起轿。”一干人悄无声息地又退出了房间,只是王夫人在临走之前,停住脚步看了看帐子里的黛玉,眼里似乎转动着什么。见人都走开了,她才返身在周瑞家的挽扶下,步出了潇湘馆。走了,都走了。紫鹃像做梦一样,看着已经又安静下来的屋子。过了半晌,雪雁和春纤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雪雁轻轻地问道:“姑娘怎么样了?”紫鹃摇了摇头,拂起纱帐来,只见黛玉脸朝里静静地卧着,听不见一丝动静。
  题外话:其实我写这篇文真是煞费苦心,与其天天如此纠结,不如就快些完吧!这一节是明天12月22日的更文,晚一些还会有一节12月23日的更文。明天会两更,第一卷就将结文。第二卷,脂胭想平静几天,换换脑子,所以会停更几天。若是朋友们还愿意继续支持,脂胭感激。若是不愿守候,脂胭也道声辛苦,谢谢了!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零九回 证前缘王爷施援手(2)
  蟾月掩映下的潇湘馆,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散发着幽幽青亮。除了那一间房舍还透着暗黄的烛光,便只有院后那一隙清泉,绕阶缠绵,零碎叮咚之声。紫鹃与雪雁早已让春纤等人下去安置了,便是她俩,折腾了半宿,此刻也已昏昏欲睡,或坐或倚,已半入梦乡。
  黛玉也不知自己何时清醒过来的,只知醒来时万籁俱寂,清醒听得见外面守夜的婆子们遥远的打更声。她从床上坐起,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看看紫鹃和雪雁,她不禁苦笑了一下。紫鹃本是贾府的家生丫头,只是雪雁,自己将她带到了这个是非之地,现在却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心犹不忍。还有奶娘,想来老祖宗便是看在自己的份上,也会给她一份盘缠,送回扬州去罢。黛玉轻轻地从床上下来,自己独自换了衣衫,坐在镜前重施朱粉,仔细地为自己淡淡妆扮。发丝平日里都是紫鹃梳理,此刻干脆披散了下来,任由那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肩下。回头又看了看屋里的人和物,黛玉的心莫来由地一阵酸楚,最后用胭脂抿了抿嘴唇,她走上前为紫鹃二人一人盖上一件外衣,关上门走了出去。
  阶下石子漫成甬路,曲折游廊,然后出亭过池。黛玉信步而来,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天下虽大,却连一容身之地全无。悠悠地,那沁人心脾的箫声又若隐若现,环绕在四周。黛玉下了山坡,只一转弯,看见眼前一带竹栏相接,前方竟是通往藕香榭的路径。黛玉心中暗惊,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凹晶溪馆。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此情此景,与半年前同云妹妹在此联诗时竟是毫无二致。黛玉缓缓走到那个湘妃竹墩上坐下,脑海中史湘云的音容笑貌活生生地在眼前浮现。正想着,那箫声竟似通心达意般,由那哀婉的渐进之乐声,转而时断时续,化作那潺潺流水,平静地流进了心间。黛玉起身来,抚过那根根竹栏,想起当时起韵所说“十三韵”的话来,不禁叹道:“物是人非,皆是由此而来吧。”
  月的光华,似能将万物包容一样,那样恬静。黛玉顺着竹栏,弯腰拾了一枚小石子,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黛玉望着没有丝毫动静的湖面,蹙眉叹道:“此时连孤鹤也有了归宿,看来只有冷月陪伴了,颦儿的命苦何至于此呢?”转身起来,黛玉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旧诗帕来,泪痕滴在其上,瞬间便浸润成一圈一圈。谈什么苦意难得,道什么领我深情,现在都将化成“泪自长流花自尽,春水易收空憔悴”。
  黛玉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泪珠,晶莹剔透,似那干涸的枯叶上仅存的一丝甘露。她轻轻拈起一张手帕来,默念着:“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却为谁?为了与自己从小时便耳鬓厮磨,心情相对的宝玉吗?还是只为了自己那颗曾经付出的心。愁肠寸断,也不得一个解字。黛玉将帕子扬起,任它随风飘去,悠悠荡于湖面,上下轻摇了几下,终是浸入水中,无影无踪。呆怔地看着,再扬起第二张,第三张,直至手中空空如也,心里怅然若失。
  萧声不知何时早已止住,只有清音缭绕在水面之上。黛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按下自己起伏难平的心绪。再没有留恋,再没有亲情,仅有的只是自己的孤标傲世,只是自己的清白洁质。黛玉继续朝竹栏尽头走去,那里有一条台阶可以直通湖水。原是为了方便管理园子的下人清扫湖面方便,才单独另设的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黛玉踩在上面,滑腻腻的让人刹不住脚。一步,两步,……终于让脚没入了水中。
  黛玉看着水影中的自己,娇媚的容颜,婉约的身姿,被夜色晕染过的轮廓,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真实,像在仙境中一样美丽。夏初的湖水,微微仍会冷浸入骨,黛玉弯下腰用手掬起一捧水来,就像捧着最心爱的物事,一步一步继续向湖心走去。走到现在,感觉好累,她的心里已麻木冰凉,只是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心中不停地呼唤:快回来吧!快回来吧!黛玉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她渴望那个声音,渴望有人还在关心着自己。但,举目四顾,风,还是那阵风,水,还是那捧水,连那些打更的梆子声似乎也从未存在过。
  此刻,黛玉好想哭,想痛快地大哭一场。但,酝酿了半天的情感,竟像封了闸的江水,心里翻腾不已,眼角却干干的。黛玉不愿再多想,她直直地凝视着湖心那一点微澜,没有什么还可以放不下了,不是吗?母亲,父亲,玉儿来了!玉儿终于还是忍受不了这世间的冷漠,来找你们来了!你们别怪我!心底最后一声纳喊,黛玉那孱弱的身躯向湖面仰面倒下。
  不!有人压抑着怒火从喉间迸发出来。随即湖面上水漪涟涟,从湖对岸掠过两个黑色的身影。他们的身影如那白鹤展翅,矫健如飞。其中一人轻盈地点过水面后,疾速奔向黛玉。虽然晚了一步,只有那丝绦还飘浮在眼前。但那人毫不迟疑地翻身又潜入水中,任凭身后的男孩子小声低唤。后面的男孩明显个头要小些,他不会潜水,只能紧张地环视着周围,然后不停地小声呼唤着:“王爷,王爷,好了没有?”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焦急、等待,水面上终于冒起一串串水泡,“扑腾”一声,一个蒙着黑纱的英气男子,抱着黛玉的身躯从水中钻了出来。他呼哧呼哧地大喘了几口气,然后冷静地望了望荣国府的楼堂馆所。低首看看怀中的人儿,剑眉紧锁,他对身后的男孩低声说道:“走!回府!”说完,两人的衣襟似那翩翩起舞的蝴蝶,渐渐掩没在那树荫草径之间。一切,又回到了平静。
  题外话:现在已是0:25了,脂胭今天回来本已是十分困乏。但临睡之前打开电脑,看见这么多朋友留言,关注此文,关心着脂胭。脂胭无以为报,只能赶写出此章,于现在发上来,但愿能解大家的暂时的疑惑。脂胭现在可以说了,前面几章并非脂胭故意凑字数,拖延时间。只是想让妹妹对贾府众人彻底死心,重新开始她的另一段人生!就像有位朋友的留言说的,置于死地而后生!也许吧,脂胭对妹妹或许残酷了些,但那是为了她以后更好。好了,我实在睁不开眼了,明日的更新现在无法确定,请朋友们见谅!哦,厚着脸皮再说一句,帮着收藏推荐一下吧!谢谢!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一十回 梦生梦死大梦归兮(1)
  袅袅水烟中,晨曦在天边淡淡地放出一线粉红的光辉。潇湘馆内,突然传出一声惊叫:“姑娘不见了!”紫鹃惊惶地看着站在床前一脸无助的雪雁,开始并没意识到她刚才在说什么。雪雁泣不成声地跺着脚,然后才蹒跚奔向门外,口中犹自嚷着:“来人呀!来人呀!”紫鹃怔忡了地看着整理得整整齐齐地床铺,房间里似乎还弥漫着姑娘往常的气息。她扑过去一把捂住雪雁的嘴,小声埋怨道:“姑娘兴许只是出去了,上园子里走走呢?你瞎喊什么!”
  雪雁惊慌失措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才稍稍平静了下来。当紫鹃放开雪雁,她不待气息平顺就一口气又问道:“紫鹃姐姐,是真的吗?你看见姑娘出去了?”紫鹃看了看妆台上,自我安慰地闭上了双眼,镇静地说道:“我们先去园子里找找,兴许姑娘正在哪儿独自落泪呢。你胡乱嚷,岂不让人看了笑话去!”雪雁虽不能完全相信,但却又是宁愿相信,只求片刻的心安也好。
  两人不及梳洗,赶紧分头寻找而去。紫鹃一路寻来,首先想到的地儿自然就是怡红院,还有外面的沁芳桥。紫鹃并不敢过于明显地寻找,只能悄悄地打量着周围的一草一木,还有小径上的脚印。除了失望,还是失望。紫鹃低着头,急切地想发现哪怕一丝珠丝马迹也好。但,除了杂草堆里时而爬出的虫类,竟没有一个脚踏过的痕印。紫鹃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姑娘一定是去沁芳桥散心了,那里还有她心爱的花冢。紫鹃按了按焦虑不安的心绪,正想抬头往回拐。却见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人,光从身形看就是雪雁无疑。
  “雪雁,你找着姑娘没有?”紫鹃心上突然有些害怕,她强装着笑脸,似无意般笑问道。雪雁刚到跟前,便将一件物事抛到了紫鹃眼前。“紫鹃姐姐!姑娘一定是去找姑太太和姑老爷去了!这是在水塘边拾到的一只绣鞋。我不会认错,它还是昨日早间我刚替姑娘取出来穿上的。”紫鹃的脸都吓白了,她看了一眼那一只孤零零的绣鞋,人一下子便软倒在地。紫鹃不敢置信地问道:“只有一只吗?在哪个水塘边?快带我去看看!”雪雁抱着紫鹃的腰身,大哭道:“还是快告诉老太太和太太吧!兴许还能救上来呢?”紫鹃茫然地点点头,然后扯着雪雁边跑边说道:“快带我去!”
  正好有一个扫地的老婆子从不远处走来,雪雁忙扭着身子朝她喊道:“快出去告诉老太太和太太:就说林姑娘跳湖了!快来救人!”老婆子虽平素很少见到,但对黛玉却也熟悉,她笑着打趣道:“大清早的,两个丫头在这儿说什么浑话?敢情没有老太太在,就一点儿规矩也没了?快别瞎喊了,当心把你小命儿喊丢了。”雪雁急得不行,但紫鹃只像充耳不闻似的,只管拖着自己往前奔。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凹晶溪馆外。
  顺着竹栏围绕而成的长廊,一直延伸到了尽头。雪雁此刻反而冷静了不少,她粗喘着气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阶。紫鹃凝神细看,果然青苔上清晰地留下了几个鞋印,那些脚印从上而下,直至碧绿幽静的水中。雪雁眼睛红肿地蹲了下来,比划着方才拾到鞋的位置。那里却是快入水的倒数第二级台阶边上,恍惚中紫鹃似乎看见那只鞋,底朝上跌落在了青苔丛里。
  却听有人在头上的栏杆边说道:“林姐姐呢?我还以为这么早只会有我这样的人,才会散步至此呢!”紫鹃唬得一跳,忙抬头一看,却是四姑娘惜春。雪雁见了倒是一喜,张嘴就招手喊道:“四姑娘,快让妈妈们通知老太太,林姑娘她……她跳湖了!”惜春身边的丫头彩屏慌得将惜春的茶钟都摔碎在地,吓得使劲往惜春身后躲。惜春蹙眉说道:“林姐姐好好儿的,为什么要跳湖?你们别是唬我们玩笑罢!”
  雪雁急得抓耳挠腮,只得抑头说道:“我们还不敢确定,但姑娘一早就不见了,现在只看见那只鞋在这儿!”惜春听完,忙也奔跑了过来。看着紫鹃手中的绣鞋,惜春转身对彩屏说道:“快去!先回凤姐姐和太太。”彩屏害怕地点点头,向园子外的角门跑去。紫鹃一直像丢了魂儿似的,呆呆地看着水面,全然听不见惜春与雪雁说话的声音。此刻惜春望着平静的水面,说道:“林姐姐若是去了,倒也真干净。我原想着如今姊妹们都大了,平白地受那起人带累,背地里议论出多少不堪的闲话,活着也是没脸的事儿。正想着找一清静地儿,得一解脱。林姐姐倒是比我想的通泰,一了百了。我若是有姐姐的心气劲儿,早随了她去了。”
  雪雁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却也只看着浩渺似镜的湖面,希冀着能有奇迹发生。她们在这儿各想各的心事,园子外却是闹得鸡飞狗跳了。凤姐当时正准备出门去向老太太和太太晨省,平儿招呼着婆子们快些收拾。刚至院门前,早有门口守候的小厮们大开着等候。平儿知道凤姐最近心神不宁,坐卧行事总是恍惚,便赶上来搀着凤姐往门外走。可巧彩屏正好跑过拐角,一头撞在了凤姐怀里。凤姐一吃疼,扬手照脸就是一下,把彩屏打得跌倒在一边。然后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大早上地就四处浑跑!来人!问清楚是哪房里的?快打发出去。”
  还是平儿心细,眼瞅着这不是四姑娘房里的丫头吗?忙上前扶起,喝问道:“你不好生呆在四姑娘身边,跑这儿来作什么?”彩屏此刻才敢抬起头来,浑身乱颤地说道:“姑娘说……要二奶奶告知太太一声,林姑娘……林姑娘她跳湖了!”平儿一听,脸儿都唬白了,紧跟着追问了一句:“你说的是潇湘馆的林姑娘?”彩屏可怜地点点头,赶紧将头又低了下去。凤姐站在那儿,只觉头顶一阵闷雷,身子摇摇欲坠地就往边上倒去。还是兴儿家的忙上前扶住了,赶着喊道:“二奶奶,你怎么啦?”平儿只得强按捺住心头的悲伤,对兴儿家的吩咐道:“你先去太太那里知会一声,你们几个赶紧地抬个躺椅来,快送二奶奶去潇湘馆。”
  那边兴儿家的一溜小跑地来到王夫人的上房,王夫人还不在,去了老太太那儿。兴儿家的也顾不得辛苦了,紧着脚跟儿又来到贾母的房间外。贾母自从潇湘馆回来以后,人更是清瘦了许多。以前爱说爱玩的性子,一下子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王夫人带着周瑞家的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吃着茶,现在来这里纯粹只是摆样子。自从黛玉的事儿出了后,贾母与她更是无话可谈了。见她来了,除了闭眼养神,便是与鸳鸯说着闲话。王夫人自己心里也明白,也并不多说话,只是在旁边坐坐,然后再告退出去。
  此刻兴儿家的等在外面心急火燎,见王夫人半柱香的功夫还没出来,又怕耽误了事交不了差,只得央求着门外守着的琥珀等进去回一声。琥珀对兴儿家的玩笑道:“看这位妈妈定是很少来老太太这边办事的,哪有太太和老太太都在屋里,我们还有事没事儿去烦扰的道理。省省口水沫子,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兴儿家的睁大了眼睛吓唬道:“姑娘还是快快通传一声吧!要是误了事,怕是你和我捆在一起也不够责罚的!”琥珀甩了甩耳边的小辫子,嘻笑道:“算了,也别跟妈妈闹了,看你年纪一大把了,可不是我怕了你的话哟!就站这儿,等着吧!”
  题外话:红楼梦里,针对主要人物,作者常有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其实,写到现在,感觉心理活动是最难写的。记得在另一篇红楼文里,曾有这样的评述。林妹妹在贾府受到的不公,更多只是妹妹自己的心理状态。无论其它人喜不喜欢她,但面上却鲜少敢表现出来的。只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又岂是妹妹这个闺中女儿,愁绪满怀能释放得了的?结了前缘,再续新缘。今日白天会在家中,所以第一卷应能在今日了结。

第一卷 怡红潇湘 第一百一十回 情天情海造情幻缘(2)
  不一会儿的功夫,琥珀领了周瑞家的出来。周瑞家的笑道:“姐姐,急哄哄的,作什么呀!有什么事儿不能等着太太回房再说呀?”兴儿家的忙拉了周瑞家的上一边去嘀咕了一会儿。周瑞家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惊问道:“真的吗?二奶奶已去了?”抚了抚胸口,才小声说道:“好了,我马上告诉太太去。你先跟二奶奶进去看看,别让人进出园子了!”兴儿家的回头赶紧走了,周瑞家的稳了一下神,方才掀了帘子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王夫人带着周瑞家的便出来了,王夫人惊慌失措地坐了一个凉椅,只随便带了几个婆子和媳妇,慌忙往园子里而去。鸳鸯送王夫人出来时,眼见周瑞家的神情不对,只是装作没事人,便也并不多言,只是待她们都走了,才问门外的琥珀等道:“刚才是谁来找太太?”琥珀笑道:“看着像二奶奶身边的妈妈。”旁边一个婆子说道:“可不是嘛!她是二奶奶的陪房兴儿家的。”
  鸳鸯沉思不语,只是拉过琥珀来,小声嘱咐了两句,便回房去了。琥珀笑着对其它几个丫头说道:“鸳鸯姐姐让我去园子里看看四姑娘去,有谁还想去的?”其它人都摇头说道:“大清早的,谁去找病呀!园子里本来就阴冷阴冷的。”琥珀啐嘴道:“就你们身子贵重!姐姐说了,我还是得去一趟才行。”说着也走了。
  王夫人等匆匆忙忙赶到潇湘馆时,凤姐与平儿正在审问紫鹃和雪雁等丫头。院里跪了一溜婆子丫头。黛玉的奶娘王嫫嫫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哭得死去活来。见王夫人来了,凤姐和平儿忙丢开众人,上前见礼。凤姐搀了王夫人一边,与周瑞家的一起扶了王夫人在自己坐过的位子上坐下。王夫人怒目一睁,扫视了一番跪着的紫鹃等,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姑娘平日都是你们在照顾,好好儿的怎么会独自上那湖边去?说!是不是你们捣的鬼!”
  紫鹃猛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地说道:“姑娘这两天心情不好,我们都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昨夜老太太和太太走了后,姑娘就睡了。我和雪雁一直守在床边的。可是天快亮时,突然才发现姑娘没在床上了。我和雪雁分头找来,终于在那湖边找到了一只姑娘正穿着的绣鞋,而且湖岸上有明显的脚印。”王夫人凝神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只绣鞋呢?”雪雁忙双手举起,将绣鞋递到王夫人眼前。
  王夫人不再问话,转而对凤姐说道:“你派人去打捞过了吗?”凤姐答道:“刚才已有人去了,只是还没回音。”王夫人点了点头,又对紫鹃等说道:“从现在起,你们全都锁在这个院里,等姑娘的事情有了准信,再看如何处置你们。”说完,也不再看她们,转身扶了周瑞家的往躺椅而去。凤姐上前低语道:“那告不告诉老太太呢?”王夫人拧眉一瞪道:“这还不定是没影儿的事,让她老人家听了不自在,有个好歹你担着去?”停顿了一下,和缓了一下口气又说道:“老太太那儿一个字儿也不准提,不过大太太那儿,就由你说去罢。”凤姐低下头说道:“是,明白了。”王夫人上了躺椅,一干人扶着很快便往角门而去。
  到了角门前,王夫人对周瑞家的说道:“以后园子里其它门全关了,只留这个门即可。还有,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私自出入园子。林姑娘的事儿,谁要敢乱传到外面,看我能饶得了谁去!”角门旁边守候的小厮忙应道:“是。”等王夫人的人都走远了,那个小厮才抬起脸来很茫然地对旁边的人问道:“太太说的林姑娘的事儿,什么事儿呀?”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只说一次,听说林姑娘今早儿跳湖了。”小厮忙“呸”道:“林姑娘跟个仙女似的,八成是成仙了,哪能像我们俗人似的跳什么湖。”旁边的人笑道:“说你是个傻子,你还不认。不过也奇了怪了,刚听打捞的弟兄说起,那湖里别说是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捞着!只打起一条林姑娘身上的绦带。”小厮忙拍手笑道;“是吧?我说林姑娘是成仙了吧!”两人又嗟叹说笑了一回,终是散了,各干各的营生。
  没过一会儿,刑夫人领着王善保家的,在凤姐的陪同下也坐了轿子过来。还没进园子,便气急败坏地对门口的小厮骂道:“养你们这群奴才有什么用!一个一个平日里都精得跟猴儿样,真到事头上了,没有一个顶用的!”一行人赶紧地进了潇湘馆,紫鹃和雪雁早已起身,互相抱着站那儿哭泣。春纤呆呆地坐在地下,只有王嫫嫫还坐在椅上抹着老泪哭黛玉,哭贾敏,哭林如海。刑夫人还没进院,便不让人搀,自己下了轿,冲进了潇湘馆。紫鹃和雪雁怀着仇视的目光,厌恶地瞟了一眼她,便低下头跪在了当地。
  刑夫人冷冷地说道:“林姑娘现在一天没有见着尸体,就一天不算去了!你们要是敢出去胡乱说话,当心割了你们的舌头!”凤姐在旁边附和道:“刚才划船上湖里打捞的人说了,湖里并没有见着姑娘,只有姑娘衣衫上的一条绦带掉在了水里。所以说,姑娘兴许只是上那儿玩水失了脚,跌进了湖里,却又被园子里的人救了,现在还不定正在那儿休息呢。你们从小跟了姑娘,也不希望她出事吧?所以最好别乱说话,否则就是诅咒自己的主子,依律当斩!”
  紫鹃和雪雁心有灵犀对偷偷对望了一眼,心想既没有尸体,姑娘说不定真还没事呢!想到这儿,两人都开始庆幸,在心里阿弥陀佛地祷告起来。刑夫人眼见呆在这儿也是无法,只好悻悻地领了凤姐等也走了。林黛玉就这样从荣国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她是成了仙,归列仙班了;有人说,她已化作了湘妃竹上的点点泪痕;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那晚听见一阵如风一般飘渺的箫声,定是神仙见姑娘太美了,将她带走了。传归传,但对外贾府上下只对人说,林姑娘身子太弱,突患恶疾,不治而逝了。
  贾母听说此噩耗,当即口吐鲜血,晕厥了过去。后虽经遍请名医医治,终不治而亡。临去那天夜里,她拉着鸳鸯的手,想说已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在鸳鸯的手心里写了四个字:早作打算,然后便撒手人寰。忠顺王府听闻此信后,怒不可遏,不提黛玉是因病而逝,只说贾府狗眼看人低,竟为了悔婚而编造谎言。原也不怪,想那忠顺亲王初听此信,坚持黛玉已是下过聘的侧妃,等同出嫁的女儿,既便病逝,夫家有权要求掩埋。可是王夫人等实是交不出黛玉来,也只能强违王爷之命,避而不见。
  至贾母病逝之时,虽圣上极是仁孝过天的,更隆重功臣之裔,且感念当日贵妃的贤德,欲按特例赐祭。但忠顺亲王等携同礼部代奏道:“其家子孙后代鲜少有功于国之人,先已有破例恩赐,若一味对其礼遇,恐其它臣工心怀不满。”天子听了,遂下旨宣道:“太君虽一介女流,但诰封一品,令其子孙扶柩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归籍外,着光禄寺按品赐祭。朝中自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
  自此,红楼之中,大观园内,少了那些聪颖灵秀的女儿们,倒多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出家人。脂胭斋有评语道:一部大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鉴亦从梦中所有,故曰《红楼梦》也。余今批评亦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作此一大梦也。
  题外话:终于第一卷写完了。呵呵,脂胭对红楼的理解还有许多不到之处,但写到现在,也算是将自己心中的红楼道出了一二。从第二卷起,黛玉与水溶将会成为文中的不二主角,那时他们的笔墨将会更多些,也算是对一直跟我文的朋友的一种慰藉。希望还有更多的朋友能喜欢我的文,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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