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之徒》———於枫yiufong(现代 弱受暗恋攻 有虐心) 

《亡命之徒》———於枫yiufong(现代 弱受暗恋攻 有虐心)


  1

  他们说,那首歌是这样唱的…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2004年,发生很多事的一年。

  12月,罕见的冬台袭台,许多人说是因为气候异样变迁,或许「明天过后」的情况真的会出现。

  2004年眼看就要这样过去,阳念群决定了一件考虑许久的事情。向家人coming out他是个同性恋。

  所以,在2004年的岁末,他不是很惊奇的被赶出家门。

  他还记得冷静得跟正在客厅看报纸、泡茶和织围巾的爸爸、妈妈、姐姐说出自己是同性恋时,那一刻的沉默,就像所谓的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

  火辣辣一掌打在阳念群脸上,痛!真的很痛,可是,或许比不上心里的痛吧。虽然早就明白家人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光采的事情,但至少还曾经奢望过爸妈可以拍拍他的肩膀跟说没关系。

  爸爸的脸因为愤怒扭曲着,平常不苟言笑,一点表情都没有,难得看见他有别的情绪竟然是因为他这个不肖的儿子跟他说他是个Gay,真是讽刺。

  「你是不是男人?好好的人不当去当个同性恋?!说!是不是跟什么坏朋友鬼混瞎混的才会这样?我早说过你不准…」

  「爸。」他没有抬手去抚自己痛得要命的脸颊,到底这是什么可笑的尊严,他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和我的朋友都没有关系,我在国中就发现了。」很想回应他,他平常把他管得好严,就算要交个稍微爱玩一点的朋友都不可能,哪里来的圈子里的朋友?

  爸爸扬手又要打他,妈妈抓着他的手,大声哭喊着,他并不想让妈妈哭的。爸爸抓着阳念群的衣领,没了平常的气质和气度。他现在只是个被气疯了的平凡人。阳念群自嘲的笑着,这是他第一次和爸爸那么近距离的对看着。

  啊,爸爸啊,你都可以这样表现你的情绪,我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说我是个同性恋?

  一旁的姐姐也上前来支开爸爸,她看了阳念群一眼,他感觉到的不是歧视,不是恶心,是亲情。「不要,不要打了。」

  「念慈,你让开,今天我没打醒这不孝子,我阳青峋算白活了!」

  摇摇头,或许只有现在,他才会想到他是他的爸爸,才会想到他应该要管教他。阳念群轻轻的笑了,算是笑断了这二十年来薄如白纸的血缘,在他们面前跪下。

  「爸、妈、姐姐,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跟你们坦承,我不会后悔。」

  爸爸挣开姐姐指着他,像指着一只肮脏的狗。「好!你给我滚出去,就当我没有生过你!我没有你这没骨气的儿子!」说完转过身,回到房里去。

  是他,在这短短的五分钟之内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把看起来平静无波,其实暗潮汹涌的家,搞得天翻地覆。就连他不后悔的整理行囊时,妈妈的哭喊都可以装作听不见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阳念群才真正的感觉到自己的无助。

  身上为了这一天而存的钱只有五万块,朋友可以说一个都没有,这样一只皮箱出来,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没想过的恐慌现在才慢慢涌进心里。

  正想着要怎么申请住宿舍,姐姐就来电话了。

  姐姐说妈妈哭得很伤心,爸爸只是一直抽烟,她会照顾他们,要他先找地方安顿,她会和爸爸说说。听到姐姐这样说,原本流不出来的眼泪,就这么夺眶而出了。

  「姐…你不讨厌吗?」

  电话那端的姐姐叹了口气,「我的人生已经被爸妈安排得理所当然了,我只想你别像我一样。但是念群,你要了解,有勇气coming out,就要有勇气面对。」

  阳念群又怎么会不明白?但是只要想到这辈子如果是等着被定义上变态的封号,他倒不如自在的一个人,说不定还可以不用伤害到那么多人。

  擦掉不小心流下来的眼泪,他向自己发誓以后绝对不能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没有权力哭,因为他一个人,不会有人来替他舔舐伤口。

  因为本能的不想去申请宿舍,阳念群一直到十一点都还不知道今天要睡哪里,只是拿着简单的行囊,走回高师大对面文化中心的公车站外面呆坐。一直都是暖冬的高雄,在晚上也终于有了那么点低温,他低声不停咒骂这样的低温在他出走的这天刚好开始。

  脑子里忽然浮现Eagles老歌的旋律。这首歌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广播里听过,那时候还不懂英文,只知道主持人说是老鹰合唱团二十几年前的歌。因为爸爸不喜欢孩子买CD,所以他一直没有把它学起来,也不知道它的歌名,对这首歌的印象只在旋律。

  这首歌是不是在对一个受伤很深的人唱?因为它好像在劝他些什么,后面的旋律也有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感觉。

  「念群?」

  一个隐含不确定的声音传过来,阳念群有点讶异于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有其他人熟识他,但是对这声音又有一种战栗的眷恋感…

  「佟医师…」

  是的,眷恋。

  佟阳,佟医师,是家里的家庭医师,也是他,让他确定自己是个同性恋。

  从他五年前当阳家的家庭医师开始,他就开始无止境的迷恋上他。他是个好看的男人,只要一看到他,他就会脸红得像个小女生,但毕竟这都是他自作多情,他知道他有个很好的女朋友。国三考高中那一年他就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之下考差了,之后虽然还是无法在每个礼拜一次的拜访中瓶?运?哪抗猓?椿故且恢备嫠咦约海?恍小?

  「念群,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像是看出来阳念群在晃神,佟阳又走近了一些。

  「没什么,跟朋友出来,正等车回家而已。」阳念群想躲开他,很理所当然的撒谎。

  「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脸红红的,是不是太冷了?我送你回去?」

  看他看到发呆差点露馅,阳念群慌忙低下头,摇手说不用,「不用了,车子快来了,不用麻烦佟医师。」

  佟阳挑了挑眉,往车牌看去,显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一,公车十点半以后就没车了;二,这里的车次根本没坐到你家的。你还要说谎吗?」

  被佟阳戳破,阳念群有点恼怒,谁想到会在这算是落难的时候遇到他,既尴尬得想逃开,又想多待在他身边一会儿。

  「关你什么事?我高兴在哪里就在哪里。」他逼自己冷漠的回答,拿起行李就要走人,却被佟阳一把拉回来。

  手碰到的地方……好…温暖。

  「念群,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拿着行李?」

  如果他跟他说他因为坦承自己是同性恋被爸爸赶出来,会怎么说?彷佛整个世界都在逼他,而他又在对抗些什么呢?

  2

  阳念群轻轻推开佟阳,哀伤的看着他,「我没事,不用管我了。外面很冷,你快点走吧…」

  如果他可以坚决的离开,或许他就多了一个可以讨厌他、不那么喜欢他的理由。

  「不行,我不能丢你在这里,好歹我也是你的家庭医生。」

  阳念群即使知道,他只是他的家庭医师,除此之外别无瓜葛,却又不想从他的嘴中那么痛苦的听他说出口。

  不知是寒冷的天气还是冰冷的心,阳念群的声音有着一丝颤抖,「只是…这样吗?」

  虽然不是很懂阳念群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总算是把他留下来了。「念群,发生什么事情了?跟我说我可以帮你的,你怎么会一个人提着行李在外面?」

  阳念群深深的看了佟阳一眼,心中五味杂陈。「我被爸爸赶出来了。」眼神失去了焦距,他的眼越过佟阳的镜框,望进了他的眼中。

  佟阳先是紧紧的皱眉,然后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拉着他坐下,「怎么了?和阳先生吵架?」

  阳念群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气,再次拿起行李,哀戚的笑了。

  「我是同性恋。」

  一辆车疾驶而过,在空气中划过另一道冷空气的足迹。

  假装无视佟阳脸上惊讶的表情,阳念群转身走去,不断提醒自己,虽然心好痛,可是不能哭…这该是他要接受的结果,无论有多少人会接受,他这个新的身分…

  佟阳从惊愕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阳念群已经渐渐走远。他的背影是那么孤寂,那么薄弱,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究竟是用哪里来的勇气coming out的?

  佟阳飞快的追上阳念群,抓住了他的手。阳念群对于佟阳追上来显然感到惊讶,抬头望向微喘的他。

  「So what?」佟阳皱眉,「你以为我会看不起你?那你也真是看不起我了。」

  知道佟阳并不觉得恶心,阳念群心中的不适感减了大半,微微笑道,「是吗?那我错怪你了…」

  「你要去哪里?你今天才被赶出来的吧?现在可以申请宿舍吗?你有地方住吗?」佟阳不是很放心的一步步追问。

  他好像把他当成小孩子。阳念群不是很高兴的撇撇嘴,「有地方去的。」

  佟阳叹了口气,从包包里拿出一副绒毛手套塞到他手里,「戴上吧,否则会冻伤的。」随后拿出手机兀自拨号起来。

  看着手中墨绿色的手套,阳念群眼眶忽然一红。渴望他的温柔好久了,但他不希望是在这一刻。

  「念慈?我是佟医师。」

  一听到他打给姐姐,阳念群连忙就要抢下他的电话,却被佟阳眼明手快的闪过,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动作。

  突来的温暖碰触让他羞红了脸,明明眷恋却又不敢停留,他只好故做粗鲁的松开他的手,戴上他给的手套。

  「我在路上遇到念群,事情我大概知道了,我先把他带回去我那里,其他再说。」

  带回去他那里?!阳念群惊愕的瞪大双眼,戴手套的动作也停下了下来。

  被他的表情逗得莞尔一笑,佟阳戳戳他的手示意他赶快戴好。

  「不会,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你就先安抚你爸妈吧,念群有我照顾着。」

  简单的结束对话,佟阳转过头看着阳念群,「走吧?」

  「去哪里?」虽然刚刚在对话中听到,他还是不敢确定,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或是……

  佟阳伸手替他拿行李,拉着他走到前方巷子里,「我家。」

  这下子什么矜持什么埋怨阳念群可通通都管不着了,甩开他的手怒视,「去你家做什么?」

  佟阳语气也开始不好,「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不管怎么样,今晚先到我那里吧,我再替你想办法。」

  「我不要。」阳念群断然拒绝,倔强的抬起头,「我自己会解决。」

  被这小鬼弄一个都烦躁起来了,佟阳火气不小的回问,「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怎么过夜?睡这里?睡旅馆?」

  「哪里都行…你不用管我。」他完全不敢想像跟佟阳一起生活,不只难以想像,对他来说,应该归类成一种“酷刑”,就算他不care自己是个gay,他还是没办法毫不在意的和他相处在一起…就连说一句话,都觉得呼吸困难。

  佟阳难得失去好修养,和这小子明明就差不到几岁,他还可以叫自己声哥,怎么好像就有千年代沟一样?「阳念群,不要那么幼稚好吗?你是gay又怎么样?你在怕什么?我又不在意!走吧!」说着拿起他的行李拉着他就走。

  「佟…」无可奈何的叹气,阳念群只好妥协,「好啦,你先放开我,我自己走。」

  谅他不会偷跑,行李也还在自己手上,佟阳才松开他的手。

  坐上佟阳的TOYOTA七人座,车子往夜色中驶去。

  这是他第一次到佟阳家,位于三间学校三角地带附近的大楼,这附近的房子有几栋还卖不出去,夜晚更显得孤寂。他虽然一个大男人住,居家倒是整理得很干净整齐,欧风布置还算精致。

  「看就知道你没吃,去洗澡吧,我去买点吃的。不要偷溜走喔。」

  静静看他放下东西又冲冲的出门去,阳念群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的悲伤。一个才认识五年的家庭医师对自己都比爸爸对自己好,悲哀?早就该放弃这总情绪了吧?

  想起这短短三十分钟看到的佟阳的表情,和之前在家里和医院见过那样专业又一致的温和笑脸比起来,可以说多了几十种,认识他,甚至迷恋他这五年来,他都没有看过那么多不同的他…生气的他,说笑的他,受不了自己的他,关心自己的他…

  他偷爱着的那个他。

  电视旁的音响上整齐的放着CD。从小到大可以说根本没有娱乐的管道,他对这些CD的好奇不小,立刻趋前。

  几乎都是英文歌,中文的歌手只有刘德华。披头四、卡本特兄妹…等等,都是课堂上英文老师曾经推荐的好歌,记得那时候自己非常自嘲的想着不知道民国几年才可以听到这些歌时。另一个区块放着都是英文的CD,全部都是Eagles的。

  Eagle?那他是不是可以找到那首在他脑中盘旋已久的旋律?那首占据他心许久,总是让他莫名心痛的歌。

  佟阳回来了,手上拿着食物和热咖啡,一进门就看见阳念群若有所思的站在CD架前面。

  「在看什么?来吃点东西吧。」

  阳念群搜索着那些歌名,却怎么也无法分辨哪一首才是他脑海中的旋律。「我能…听吗?」

  「嗯?」处理好食物的佟阳先是呆愣了两秒才点头走过来,「当然。你也喜欢老鹰?」

  「不…只是想找首他们的歌,可是我不知道歌名。」

  他们的歌可是很多,难道一首首听?「你哼来我听听,我替你找。」

  哼歌?在他面前?他不太确定自己有这个勇气哼出一段自己都不太确定,只能在脑中仔细寻找的旋律。

  见阳念群不是很情愿的看着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佟阳只好先投降,「好啦,我放给你听,去吃东西吧!」

  毕竟是寄人篱下,阳念群不敢造次,只好乖乖走过去吃着晚来的晚餐。

  几首歌曲过去,然而那首他期待的音乐,却没有出现。他开始有着一丝不安。每次只要是想到自己对佟阳的心意或者是被同学质疑是不是同性恋时,他永远都只能独自饮泣,独自自怨自艾,哼着这段歌抚平自己的心伤,如今如果告诉他,那段歌根本找不到,或许是他记错了,那他要怎么支撑自己…

  「这块是现场,我给你放的都是比较近年来的歌,没有吗?那我给你换换旧歌。」看他对这首歌的执着,佟阳忍不住出声。

  「唔…嗯…」不敢跟佟阳说他不想放过任何一首歌,他只好点点头。

  一阵轻柔的钢琴声夹杂着因为是现场收音而收录的欢呼声,那旋律,轻轻撩起阳念群的心,连忙制止佟阳要按下stop的手,紧紧住。

  「等等!」

  被他的手握住,佟阳刚开始是惊讶的。那手上传来不高的温度让他蹙起了眉头,软软的触感却较他有点不想离开。

  是这首了…是的,多少年过去,却还是那样清晰的旋律,和脑中的轻盈混何在一起,男中音略显沧桑的嗓音唱出一句句歌词。

  带着会让他心痛的歌词。

  「这首歌是Desperado。亡命之徒。」

  放开自己抓着佟阳的手,阳念群静静的听完一遍,用着恍惚又遥远的嗓音轻轻说了声谢谢,便回到了客房中,独留佟阳还惊愕于他的表情。

  那心碎,心伤的表情。苦笑。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睡。

  客房传来的哭声清晰的飘荡在空气中,而佟阳只能无能为力,听着那Desperado一遍一遍拨着,那哭声断断续续响着。

  3

  阳念群就在佟阳家里住下了。

  一开始阳念群极力反对,收拾好行囊就要逃出去,结果被佟阳喊一声魂魄全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好乖乖回来任凭他处置。他总觉得遇上了佟阳,自己平时那种伪装自己的淡默模样总是不能有效武装自己,越是要表现得不在意就越像个丑角,而这出闹剧的配角是佟阳。他好像天生对他就是没有免疫力,不管自己是不是喜欢他的。他的温柔,总让自己不小心就陷下去。

  可他也明白,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后却还颇不以为然的让他到他家当免费食客,那他百分之两百不是gay。

  所以他才能对自己说,阳念群,你什么都不用奢望,能够住在这里,已经算是你求之不得的幸福…是的,无论他怎么做,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心仪的对象是他。

  也曾想过只要一直想着他已经有女朋友,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然而事实似乎不是这样,以前看不到他时可以将思念偷偷摆在心里,现在和他朝夕相处,他才发现这一种危险的情况…至少对他来说。

  他举手投足之间的温柔,细心告诉他他的身体不适合吃什么,应该怎么好好调养。无论是为了身为负责家庭的孩子,还是为了一个小自己几岁的弟弟,每个动作都会让他炫目,让他迷惘,让他堕落…让他痛苦。

  「念群?」佟阳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唤回他不知道神游到何方去的神志。

  「呃…怎么了?」真糗,竟然因为想到早上在浴室遇到睡眼惺忪的佟阳而神游太虚去。

  佟阳早习惯了他偶尔失神的举动,「我今天要帮朋友值班,你自己记得吃饭,早点回来睡吧,你明天不是要考试?」

  这么生活化的对话让他忍不住脸红,「呃…很晚吗?」

  「嗯,大概两点吧。你可别再动要偷偷去找地方住的歪脑筋,你妈妈已经知道你在我这里了,我得好好照顾你才行。」

  「什么?」妈妈已经知道了?!「那、她…」

  佟阳拍拍他的肩,「她要我照顾你,怕你一个人就随便吃饭。你爸爸还在气头上,过段时间再说吧。你就在我这里好好住着,我也不会对不起你妈妈。」

  或者言者无意,阳念群听在耳里却很难过。如果不是因为姐姐和妈妈,他应该不会想和他住吧?单纯…只是为了负起家庭医师的责任罢了。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别乱想。有个人在家里对我喊声“你回来啦”的感觉其实很好耶!」佟阳轻轻笑道。

  又是这种会让他脸红心跳的笑,阳念群佯怒,起身回房里去,「你去娶个老婆回来每天喊给你听。」

  佟阳受不了个摇头笑了笑,又吩咐了他中餐晚餐千万别乱解决后才出门。

  脸红直到佟阳已经离家十分钟才慢慢消退,阳念群恨自己为什么脸皮那么薄,几句话就可以把他弄得七上八下。可是…他说的是真的吗?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听自己那句无心的“你回来了”?

  不能否认因为这句话让他心情忽然像飘在空中一样轻飘飘的,他捏了自己的脸一下停止胡思乱想,决定动手整理一下房子,算是报答佟阳让他住。

  人在劳动时总是不会乱想东想西的,可是在下来的时候却相反的什么都想。

  佟阳的家很干净,根本没有什么垃圾,灰尘也就吸一吸就没了,看起来跟整理前一点差别也没有,阳念群有点失望的抓了抓头发,就坐在沙发上开始胡思乱想。

  为什么佟阳会愿意让他跟他住在一起呢?就算是不歧视他是个同性恋好了,难道他就不怕他会对他做什么吗?还是觉得根本什么都不会发生呢?这些日子来都没有看他带他的女朋友回来,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呢?

  也许他该好好想想到底要怎么远离这里…远离这个多待一秒,就更不想离开的地方。

  佟阳一进门就看到让他原本烦躁的心情又更坏了一些的画面──阳念群连件外套都没穿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从他当他的家庭医生开始就跟他说过很多次,他的体质抵抗力比较差,尤其高雄高低温温差很大一定要小心,但他就是可以嘴上跟他说好但是每次季节交换的时候都感冒。

  「念群!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快进房去睡,不然会感冒的。」

  「嗯…佟医师?你回来啦…」半清醒的说出自己睡在这里的“目的”,声音软软的和白天时故意装做冷漠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佟阳也不知道该骂些什么了。

  「在这里睡会感冒的,进房去睡。」

  勉强让自己清醒过来,阳念群打了个寒颤,「嗯…你有吃晚饭吗?」

  「没有,反正都那么晚了,明天早餐一起吃就好。」

  「嗯…」虽然不希望他没吃东西,但是这种凌晨的确离早上是不久了,「那…我去睡了,晚安。」

  看着阳念群还有点睡眼迷蒙的下沙发,佟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今天想到的事情问一下他。

  「念群!」

  「嗯?」

  「那个…」佟阳搔搔头,继续道,「我知道你其实被你爸爸管得很严,所以认识的人不是很多。或许你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只是认识的人太少了一些而已。如果你不是很确定你可以去gay bar,我想你去那里可以帮助你确定自己的性向,一方面也可以多认识这方面的人…」

  「你在说什么?」阳念群的脑袋一下子全清醒了过来,随之而来的羞怒──他不相信他的话?从头到尾他不怕跟他住在一起,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还是小孩子,无法分辨自己的性向?「你的意思是说我还够确认我是不是个gay?」

  佟阳不觉有异,点头回答,「是啊,或许你还没有遇到让你心仪的女孩子,你读的都是单纯的男校。但是只要你去走走,就算你真的是,那边的人应该也会帮…」

  阳念群愤怒向前,伸手就给了他一拳,打伤了他的脸,也打碎了自己的心。

  「佟阳!你不要看不起我。我还想问你为什么那么放心让一个gay跟你住在一起,原来你压根就认为我是个幼稚到不知道怎么分辨自己是不是个gay?」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我才这么确定我是个gay?你又到底知不知道想着你自慰、想着你睡着的感觉多难受?我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这么做…

  佟阳也急了,「念──」

  「你什么都不懂!你知不知道我──」

  「什么?」

  阳念群沉痛的看了他一眼,打开门跑了出去。

  佟阳抚着被打痛的脸颊,看着阳念群冲下楼梯的背影,想着他迷迷糊糊的那句“我回来了”,想着刚刚甩他一巴掌,却说了一串令人心痛的话…

  难道是自己错了?他还去问过医院里的心理医师,听过无数可能的情况和建议,才想出这个办法来,可是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心理医师说,一个人会认为自己是同性恋,或许跟生活环境有很大的因素,例如读男校。而阳念群就从国中开始念了六年的男校,这是让他怀疑的一点,或许他只是因为生活周遭都是男生罢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烦躁的揉了揉头发,佟阳穿上脱下的外套,跟着追出去。

  4

  他有点慌了。

  只是在家里多发了两分钟的呆,竟然就追不到阳念群,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他还是没找到。

  一开始他认为他对这附近的路应该不熟不会跑太远,可是又想到人在盛怒的时候,应该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盛怒…对,阳念群很生气。

  回到大楼,佟阳确定阳念群并没有回来过,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办。这种低温,他好像连件外套都没有穿,究竟会跑到哪里去了?身上应该没有带钱吧?

  正烦恼着时,在阳念群国三那年和他的对话突然跃进脑中…

  『你如果心情不好会怎么做?』

  『我…会上屋顶去。』

  『屋顶?』

  『嗯。』

  『为什么?』

  『人家找不到我,我可以一个人…』

  「念群!」

  远远的,一个影子缩在角落

  「念群!」语气中有着气急败坏和担心,佟阳脱下自己的外套跑过去,盖在墙角下的阳念群身上。

  阳念群只是全身发抖着,有些恍惚的抬起头看着他。

  「笨蛋,为什么把自己冷成这样?」放在他肩上的手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颤抖,佟阳抚上他的额头,果不其然发现他正发着高烧。

  「…好…好冷…」阳念群神智不清的低喃,莲嗓音都在颤抖。

  阳念群的体重并不重,佟阳打横抱起他迅速离开顶楼进了电梯,

  「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不要赶我走…」佟阳胸膛的温暖让他的神智唤回了一些,却还是低喃着,「不要…」

  心里忽然发紧,佟阳心疼不已。虽然已经是大学生,但是坦承自己是个gay之后有家归不得的生活一定让他很低落吧…

  「我不会的。」

  # # #

  成滢红站在门口好整以暇的看着佟阳替阳念群擦酒精退烧,低头看了看手表。

  「两点才换班,五点就报到了?真是敬业!」

  佟阳检查了阳念群的体温,口气不甚佳的回头,「你不要在那边幸灾乐祸,你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里?」虽然两人感情很好,她那张嘴就是可以把他损得抬不起头。

  「我有病人。」

  「现在?」

  成滢红点头,「是啊,一个新病人。他晚上患失眠,可是早上九点之后却可以酣然入睡,他的工作属于朝九晚五,刚好是他睡觉的时间。」

  处理手上用剩的酒精,佟阳再次确定体温的高度并不危险之后才在床边坐下。「这怎么会找你?精神科也管这个?」

  成滢红耸耸肩,不甚在乎,「人家都来求诊了,而且好像真的是心理方面的问题。」

  「真是一样米饲百样人。」

  「你说什么?」成滢红精通英文、德文,就是不懂自己土生土在所在的台语。

  佟阳白了她一眼,「什么样的病人都有。」

  「管它,我听不懂。,你说同性恋的那个弟弟就是他?」

  无奈的点点头,佟阳忽然起身,「Janet,我有事问你。」

  看了眼床上的阳念群,成滢红跟着他走出房门。

  「你说吧,你到底说了什么把人家小朋友弄成这样?」

  佟阳抓抓头发,一脸疲惫,「因为你说…有些人会觉得自己是同性恋,有可能是因为他生长的环境。念群他从国中开始就读男校到高中毕业,所以我就跟他说他可以到gay bar去看看,说不定他就会发现自己并不是同性恋,就算真的是同性恋,那边的人应该也可以帮他。」

  「看来这小可爱是很内向的,但是他会生气,你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佟阳坦承,「他揍了我一拳就跑出去了。」

  成滢红吹了个口哨,显然对这一拳很满意,「小可爱揍了你啊…我想你也痛不到哪里去,我不抱持任何怜悯。小可爱会生气,有可能是觉得你看不起他,或者是生气你对他coming out这件事存疑。」

  「是你说他有可能只是因为生长环境太狭隘。」虽然确实是已经不痛了,佟阳还是瞪了他一眼。

  她抬起手表示无辜,「我可没叫你这样问他。是说他也真的很可爱又很守旧,恐怕从小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开始就一直压抑吧?就你所说他的成长过程是“非常狭隘”,我想这是造成他有点偏激的原因。慢慢来吧,既然你目前是他的同居人,你就得好好开导他。」

  「我知道。我现在很累,你也早点回去吧。」

  成滢红看着他回到房里,有点担心这呆子会不会弄巧成拙,把小可爱给越弄越伤。

  『原来你是同性恋啊,难怪有女生给你情书你都拒绝啊。』

  『你是同性恋?!不会有爱滋吧?』

  『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你最近怎么都从另一个方向来?该不会被熟女姐姐包养吧?』

  『或许你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

  『或许你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

  『或许你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

  Desperado…desperado....

  Yes…I’m a desperado…no place to hide………

  身边原本沉沉睡着的阳念群忽然大喊了一声,在床边浅眠的佟阳立刻醒过来,看见阳念群一身冷汗轻喘着,一脸惨白。

  佟阳拿起毛巾替他擦汗,确定烧已经退了才放心,「你昨天烧到39度,还好退烧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佟阳的眼下有浅浅的黑眼圈,憔悴的样子看得出来没怎么睡,阳念群心悄悄的漏了一拍,但想到昏迷前他所说的那些话,心理的屈辱又回笼,只好闷声不作答。

  轻叹一口气,佟阳自知理亏,却又亏得莫名其妙,「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那样说,一定让你很难过…」

  「算了。」阳念群忽然出声,却因为感冒而沙哑莫名,「反正…我只想告诉你。我是gay,我对女人没兴趣,你…不要这样怀疑我。」

  要他在他面前承认,已经是非常痛苦的事,他不希望他是这样看待他的坦承,这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笨蛋。

  「念群。」佟阳在床边坐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要那样想好吗?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帮你…谁知道好像越弄越糟。」

  伸手抓头无辜的苦笑着,这动作让阳念群苍白的脸色红润了起来,撇了撇嘴把头转过去。

  「算了…我不怪你了…」

  佟阳看他也不生气了,心情也好了起来,「你这小子,要躲也不躲远一点,躲在楼上谁找得到呀,要不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心情不好会往顶楼去,你看我往哪找,把自己搞成这样。」事情过去,他又摆出大哥哥姿态来说教。

  他…还记得这件事?!

  他以为…他不会记得这种小事的…

  「回家吧?我们都需要休息,不然到时候可是你要照顾我了。」

  回家吧。

  这句话在他心头缠绕不去…这种私心的幸福,请让他多拥有几秒…一秒也好…

  阳念群还没回答,门就被打开了,两人同时望去,站在门口的是成滢红。

  「唷,气氛不错,搞定啦?」

  「Janet?你不是四点多才回去吗?」

  「可我总要上班呀!我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是夜猫吧?」老实不客气打了一下他的头,成滢红的目光立刻聚集到阳念群身上去。

  「你好!我叫成滢红,英文名字是Janet。」

  阳念群显然被眼前这个成熟美丽又敢打他暗恋情人的大姐姐吓到,呆了一下才回答,「我是阳念群…」

  「念群,你气色好多了,昨天你烧成那样,Eric 可担心得很。」

  Eric ?阳念群转过头望向佟阳,才见他点点头,「我的英文名字。」

  成滢红看着阳念群,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真的好可爱喔!真令人爱不释手。你不介意我叫你小可爱吧?」

  小…可爱?!他不认为一个大男生被叫这样会很高兴,而事实上他也不太想接受这个怪绰号。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可爱啦!你现在看起来好很多了,太好了。我看你也不用叫我嫂子,我实在不喜欢这种辈分的称呼,你还是叫我Janet就好了。」

  嫂…嫂子?!难道…她…

  「Janet你别闹了,叫什么嫂子,他跟我又不是什么亲人。而且你这样会吓到人家的。」

  「你管我!」

  「好啦好啦,算我输好不好?你有这个时间扯不如利用时间去睡觉,免得变丑了没人爱。」

  「谁稀罕!」成滢红又赏给了他一个爆栗,转头和蔼的看着已经脸色发白的阳念群。「你们回家休息吧。,Eric ,快带小可爱回家吃药睡觉吧。」

  结束了和成滢红的吵嘴嬉闹,两人带着疲惫的身躯准备离开医院,阳念群的心情却一直乌云密布…嫂子,那么说,成滢红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小可爱!」在车边看到成滢红出来探看的身影,他的心理忽然莫名的酸了起来,却又不得不回给他一个微笑。她送了个飞吻给他,还顺便叫了佟阳过去一下。

  「还有什么事?」

  「你可以告诉他说我已经知道他是同性恋的事,顺便跟他说我是心理医师,请他有问题一定要问我。还有啊,你不要吓到他了,他真的很可爱,经不起你这样惊吓的。」

  他应该是被你吓到的。佟阳在心里画着十字架,习惯的上前和她拥抱吻别。

  稍远处的阳念群看着佟阳在成滢红的颊上落下一个吻,睁大了眼睛却不敢惊呼……

  她果然就是他的女朋友。

  阳念群,你心酸什么呢?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了吗?他有适合他的女孩,而自己早该放开自己心中对他的爱恋,乖乖当他的一个…不是什么亲人的人。

  5

  佟阳不认为事情真的已经完全解决了,事实上回到家之后,阳念群不只一次的又跟他提到了要自己找地方住的事情,而自己每次都是跟他说在他家住得好好的就不用搬了。但阳念群很显然的并不这么想,一样强装出来的冰冷态度让他和他的对话总是布上一层火药味,他很讨厌阳念群硬装出来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这一点也不适合他。

  诚如成滢红说的,阳念群其实真的是挺可爱的,但是那副冷模样就是让他火大。

  他不希望他自己出去住,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怕他会被欺负,倒是从没想过一个男生会被欺负什么。

  他还是阳家的家庭医生,还是每周过去给他们家里人看看,所以也都会和阳念群回报他家里的事情给他,他发现这好像变成他们之间话最多的时候。

  阳爸爸还是不很谅解,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家里那种浅浅的低气压,还是让人知道阳念群的coming out对家里造成的影响。

  念群是很痛苦的,他知道。每次和他说完他家里的近况和家人的健康状态后,他总是淡淡的道谢,然后回到房间去,偶尔会传来他惆怅的嗓音唱着Desperado。

  他想改变现状,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阳念群可以说是将自己封锁住,每天上课、没课的时候到超商打工、偶尔到学校跑两圈,然后就是回家读书不然就是看电视,很显然即使坦承自己是同性恋之后也不想做任何改变。

  难道他要这样孤老一辈子?他还真是担心,他不是那么八股的人,既然已经不在意他是个gay,他当然希望他有所谓的男朋友可以照顾

  他…或者去照顾他的男朋友,但是想到自己每天疲累回家后被他丢来的一句“你回来了”弄得暖洋洋的,他又不知道怎么去解释他不想阳念群搬出去的想法。

  「啊~好烦啊!」抓着自己的头发,佟阳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看着无缘无故跑来自己办公室发疯的佟阳,成滢红显然被他烦恼的样子激起了好奇心,放下手中的病例在他旁边坐下。

  「乖,跟大姐姐说你遇到了什么问题?」

  佟阳很不满的瞪了她一眼,还是一五一十的跟她说了。

  成滢红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马上当起狗头军师,「带他出去玩啊! 」

  「玩?两个大男人?」

  「就是带他去走走,看他闷成那样你也心疼吧?」

  「我怎么跟他说?我说过他都不太理我。」

  成滢红啧啧了两声,「Fool,他不可能不理你。只要你陪他出去走走就好啦。 」

  不可能不理他?狐疑的看着她,他不太确定怎么样可以让阳念群答应一起出去逛逛。

  但是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严重。

  他能想到所谓“玩”的地方,就只有小时后记忆中的游乐园,所以当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换来的是他第一次看到阳念群笑……应该说是狂笑。

  阳念群笑起来是很好看的,那也是他第一次发现阳念群其实真的很可爱,但是被人这样笑总是没什么面子。

  但是他却也意外的答应了要一起出去玩的请求,这让佟阳很吃惊。

  今天的阳念群也许是因为生平第一次到游乐园,什么都要尝试玩玩看,笑容也总是挂在脸上,他过去总没发现他笑起来是那么适合,或许活活泼泼无忧无虑的玩才是最适合念群的,只是他错过了…不,也许,他是有幸第一个看到的人。

  「──佟医师?」

  「呃…什么?」发呆中的佟阳醒了过来,望向一旁手上拿着饮料的阳念群。

  阳念群递过饮料,轻捶走得有点酸痛的脚。「饮料。」

  他从来没有这样尽情玩过,从小到大他运动的地方只有公园,爸爸是从来不会让他来这种地方玩的,这也是他会不顾自己是二十岁成人的身分答应佟阳来游乐园玩的原因。那些只能在同学带回来的毕旅照片中看到的游乐设施,今天自己都去玩过了,他玩得很开心,觉得自己就像终于真正做过真正一天自己了一样。

  当然,也有他的私心…

  「今天玩得开心吗?」他暗忖时间,从郊外回到市区要花些时刻。

  「嗯,你应该也知道…我是没机会玩这个的。如果姐姐也可以玩就好了。」姐姐一直是逆来顺受的接受爸爸给她的所有东西和要求,她也许不会像他一样有勇气可以脱离家里,所以此刻,他才感到愧疚。

  佟阳知道他和阳念慈的感情在阳先生的古板做法下,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亲密与相惜,却也是这样,他才感到好心疼…

  为念群感到心疼。

  「你一直在看手表。不是开车只要一、两个小时?我们回去都只有五、六点。」

  「我还要带你去个地方。你要吃冰淇淋吗?」佟阳看着摊贩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淇淋,想想还是不要让他吃这个好了。

  自动跳过冰淇淋的问题,阳念群直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佟阳笑了笑,把手中的饮料一饮而尽。「Gay Bar。」

  「Gay Bar?!佟阳,你说过──」

  「,你连名带姓叫不好吧?那个冰淇淋一定加很多色素,不要吃好了,反正你也不适合吃…」

  再也忍受不住他故意的扯开话题,阳念群首开先例,捏住他的脸颊耍狠,「佟医师!」

  「不要紧张!我带你进去。」

  「带…带我进去?!」

  6

  从上了车之后,阳念群着自己衣服的手就没有松过,他心里有的不是气愤,而是紧张。就算自己是个同性恋,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进去Gay Bar…而且还是跟佟阳一起进去。

  「你不要那么紧张,我又不是要把你载去卖了。」佟阳好笑的看着他发白的指节,摇摇头说道。

  阳念群不满的厥起了嘴,「我倒宁愿你把我卖了…」

  他这样子实在很可爱,佟阳有点后悔之前怎么都没有想到要带他出门散心,起码可以早点看到他最真的一面,不用总是面对着他冷冷淡淡的样子徒惹他心烦。

  「不用怕,我和那间店的老板认识,没人会欺负你的。」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人来欺负我?」他也太小看他了吧?

  他啧了几声,「欺负是还好,我担心你会被一群“哥哥们”围住了。」

  「……」无言。

  「这是可能的事情啦,但是你也不用担心,如果有人想要对你乱来,你拉着我就好了。」

  拉着他?为什么要拉着他?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稍稍放松了抓着衣服的手。

  这间酒吧坐落于市区中,倒也没有特别隐藏是间Gay Bar,佟阳在附近找了停车格停下,拉着全身有点僵硬的阳念群下车。

  「就当作是和我出来玩玩,不要想太多。」

  Bar里音乐震天,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大得有点惊人的舞池,许多人再里头跳舞,让人感觉不自在的也许就是舞池中都是男人。

  一进门就被好几到眼神看着,阳念群开始后悔自己因为有佟阳陪伴而放弃拒绝的念头。下意识更靠近了佟阳一些,伸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袖。

  领着他坐到吧台前,佟阳朝那调酒师打了招呼,「好久不见,阿前。」

  满头金发的调酒师显然这才发现和他打招呼的是谁,睁大双眼指着他,「赫!佟阳?!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佟阳敲了下他的头,要他小声点,「你是担心没人认识我是不是?我只是带个弟弟过来看看,不准声张。」

  「弟弟?」阿前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阳念群,「你的…」

  「他是我一个家庭的孩子。」草草带过这个话题,佟阳瞪了他一眼要他别多嘴,「念群,你要喝什么?」

  「我…可不可以不要喝?」要是里面有什么迷幻药、FM2之类的怎么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概是猜到了他脑袋里在想什么,佟阳呵呵笑了起来,「要是他敢在里面乱加料,我把他抓去我医院里开膛剖腹。」

  这句话可有人不满了,「佟阳,我们那么久没见面了,你就一定要这样对待我吗?」

  「他很单纯的,不要乱带坏他。我去找小小,你替他弄个柳橙汁好了,不要加冰块。」

  「佟医师…」还没喊完佟阳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四处黑压压的只有彩色闪灯在舞池上方闪着,他知道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已经走掉了。

  「小弟弟,你要什么名字?几岁啊?为什么佟阳会带你过来?」

  一定要叫他“小弟弟”吗?他也没多小,已经二十了!

  「我叫阳念群,二十岁。因为佟医师想带我出来晃晃,就过来了…」

  「你叫他佟医师啊…」阿前若有所思的喃喃念着,倒也快手快脚的替他倒来一杯柳橙汁。

  「叫我阿前就好了,既然是佟阳的朋友,我请你吧。是说他会带你过来,一定是有原因。」阿前摸摸根本没有胡子的下巴,「念群弟弟,你是Gay ?」

  阳念群狠狠的被吓到,避开他的目光当作没听见一样低头不语,心却猛烈跳着…怎么办?!

  「看来是了。」阿前自己下了断言,「你不用害怕,我不是什么坏蛋

  啦,看你这么怕我我真难过。」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也感觉的出来这个爱耍嘴皮子的大哥哥其实没那么恶意,而且他和佟阳那么好,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才是。

  7

  一杯柳橙汁已经见底,佟阳还没回来,阳念群感觉身边越来越多不知名的目光,浑身不对劲。

  正想开口问阿前佟阳的去处,阿前却先开口了。

  「我帮DJ送饮料,你一个人可以吧?」

  男性的自尊容不得他希望有人陪在他身边,他挑了挑没理所当然似的应了一声,却在阿前离开之后,非常彻底的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答应佟阳一起过来啊!

  眼睁睁看着阿前走掉,四周立刻有人围了过来。

  「同学,一个人吗?」来人长得很帅,但是显然对他来说是比不上佟阳的。「我是阿宏。」

  「呃…嗯…」如果直街走人好像很没礼貌,阳念群只好赶尬的回应微笑。

  那个阿宏似乎没有发现他的不自在,继续开口,「你是第一次来吧?之前没有看过你。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呃…阳、阳念群。」

  「念群。你有男朋友吗?」

  轰得一声随着问题的尾音轰炸得他反应不及,他压根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天啊,真窘啊!怎么这里得人说话都这么直接又火辣,吓得他想先跑出去…佟医师你忍心看我身陷在这里死于非命吗?快来救我呀!!

  似乎是被阳念群这又羞又窘的反应吸引,阿宏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

  「看来是没有?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伴吗?如果你很寂寞的话,我可以陪你…」

  「不用了!」

  四周开始有人注意到这对话和阳念群,一个一个靠了过来。

  情况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同学你别听阿宏的,他很花的!」路人甲。

  「是啊!你这么帅,比较适合我。」路人乙。

  「屁!你也差不多吧?同学,我叫小黑…」路人丙。

  头疼的尴尬微笑着,阳念群眼神瞟呀瞟的想看看佟阳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却在角落一个桌子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有点陌生,若不是那人正看着自己,他可能只会以为是一个陌生人,毕竟整个高雄里,他连自己曾经同班过的人记忆都不是那么清晰。

  那是他班上的同学,牟立新。

  对于他的印象一直只止于开学第一天他替他带教室位置而已,虽然几个重要选修课程都和他同班,但是从小到大不太和人来往,让他在大学基本上也没有比较多朋友。

  牟利新的目光并没有因为发现他看到了他而回避,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阳念群。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自己认识的人,阳念群很惊讶,他会出现在这里,代表他是同性恋?!往他的身旁望去,他果然看见一个人陪着他。

  颇为不安的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又往另一个地方看过去,拜托,让他远离这些奇怪又像是要围殴他的人,就算是乱问他问题的阿前也可以…

  佟阳一回到吧台,就是看到阳念群被一群人给围住,满脸不知所措。

  虽然当初决定带他来的目的就是希望他可以认识一些那圈子里的人,可是当看到他被团团围住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希望即使阳念群一辈子都不知道所谓同性恋社交活动的一切,乖乖当他单纯的阳念群也可以。

  伸手进去人群里抓住阳念群的手,拖住他就要远离人群。

  「,先生,我们还在和他说话,你要排队啊!」

  「排队?!」用力的搭上阳念群的肩,加重了点力道压住,他朝众人没好气的开口,「我是他男朋友,需要排队吗?」

  这下不只路人甲乙丙吓到,连阳念群自己都吓到了。

  「佟医师…」

  「走吧,回去了。」

  「啊?喔…」他是没意见,但是也才来这里十几分钟而已,也还没跟阿前道别。

  挥手和路人们挥手道别,他呆呆的被佟阳拉着走出了酒吧。

  「你玩得很开心?」不能否认他的语气有些微火气。

  阳念群认真的摇头,「我有点吓到,一群人忽然围过来,我以为他们要找我打架…我应该打不过他们吧?」

  本来还有点莫名其妙不爽的佟阳听到这些话,火气立刻又莫名其妙消减下去,被打败了似的苦笑,看来阳念群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同性恋的面前其实是颇有魅力的。

  「笨蛋,你去哪里学这些的?谁会无缘无故打你?」

  「在你家住了之后,天天都有电视可以看。」

  虽然知道他极少接触这些东西,但是…他还真是一点自知都没有啊,这样的他,是真的确认他是同性恋吗?「你想继续待着吗?我刚刚以为你被欺负。」

  「不,我不要了,被一群人围住很奇怪。」

  佟阳终于忍不住扑饬笑了出来,唉,除去故意武装自己的冷漠,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肚子饿了吧?现在六点…我们去买菜吧。」

  「买菜?!」他没听错吧?「你…要煮饭?」好心的把“会”改成“要”。

  佟阳当然知道他不相信,「我一个人住,又是医生不喜欢吃外食,当然会。」还补充一句,「可以吃的,不用准备胃药。」

  看着佟阳说笑的脸,阳念群的思绪又飘远了。

  他舍不得离开佟阳这样的温柔对待,即使明白他无心,自己却无法不去遐想,所以他才会更无法自拔。

  阳念群,今天是你满足你自私愿望的一天,当心中永远拥有今天的回忆后,也该是时间远离了…

  8

  睁大眼睛看着面前一道道简单又不失专业的菜色,有许多甚至是根据他的体质调配出来的,阳念群不能否认他的确是很感动又很心动。

  「念群,下巴快掉下来了。」难道他的形象就真的那么不适合来煮饭吗?瞧他吓得咧。

  阳念群必起原本开着的嘴巴,终于舍得移开眼光。「不,你一定是骗我的。你是不是趁我洗澡的时候叫Janet来煮的?」

  「想太多!」毫不客气的驳倒这个猜测,「千万别让我想像她进厨房的样子,她会把这里烧了。」

  听他这样形容成滢红,阳念群忍不住想问,「你和她认识很久了?」

  「是啊,」盛了两碗饭在饭桌坐下,他示意阳念群动筷,「十年有了吧。」

  整整他的两倍,乖乖闭嘴。「喔。」

  「快吃吧!玩了一整天,你一定很饿了。」

  佟阳的手艺很好,并不输考过厨师执照的妈妈,阳念群吃得心里暖洋洋的,除了称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吃完饭阳念群自愿洗碗让辛苦开了一整天车的佟阳去洗澡,脑子里还不断赚着今天出游的画面,嘴角不自禁上扬了几分。

  出浴室后,佟阳纳闷着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一走进客厅才看见阳念群带着耳机在沙发上睡着了。

  真的累了吧!他今天玩得那么尽兴,跑来跑去精力像是用不尽似的,这也让他确定他其实也是须要放松的孩子,他不应该是在佯装冷漠中长大的…

  伸手替他取下耳机,关掉那渐退流行的walkman,迟疑了一会儿,他决定先别叫醒他。

  阳念群的发未全乾,发稍还有残留的一两滴小水滴,洗完澡不久的肤上还有香甜的沐浴乳香。这个牌子的味道,他已经好久没有在别人身上闻过了…

  这是佟阳第一次这么近观察他。

  闭着眼的他有种恬静安稳的感觉,彷佛这是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惊扰、撼动到他;睫毛长短刚好,右眉间有颗不显眼的痣,光滑的脸连长过一颗青春痘的痕迹都没有,记得自己观察他那么多年心里都被福他的内分泌和肤质很好,也问过他有没有特别保养,得当的当然是他一贯冷冷的回答:没有。

  视线缓缓下降,觉得阳念群和当年那么小小的国中生实在没有多大分别,记得自己一直都对不能和他像朋友一样聊天觉得遗憾,毕竟他是他的家庭医师,两人间的对话却是少之又少,念慈跟他还比较有话聊呢,但是今天一起出去走走之后,他才知道阳念群一直都只是在压抑自己。

  压抑父亲给的高压管教,压抑自己是同性恋的心灵冲突。

  有时候看着他冷漠的样子,他会觉得害怕──害怕他为什么那么多事都可以这么不执着,连长他几岁的自己都会有那么几个心中挥之不去的旧事,而他不过二十出头,还算是孩子,这几年的隐瞒,和决心坦承的勇气,一定都是纽痛了他的心千百回而来的。

  「唉…」

  有那么一种熟悉的心疼从心里冒出来,他有点恐慌,这种心疼──如今是不应该出现的……因为自己也曾经那么仔细的看过一个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截至目前为止第一次拥有心动的感觉。

  那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了…他们的年纪相仿,那个让他的心疼过、伤过、也狠狠爱过的人…

  几乎是心灵的投影,他彷佛在阳念群静谧的睡脸中,又回到多年以前那个夏日午后。

  「小君…」

  原本浅眠的阳念群在感觉有人叹了口气时就模糊的醒了过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打算再眯一下,却听到那熟悉的嗓音用着陌生的情感喃喃喊出一个女孩的名字。

  确定自己是醒了,阳念群缓缓睁眼,在瞳孔接受到光线的那一煞那,看见的却是佟阳脸部的特写──

  唇瓣上传来温湿的触感,鼻息间相容的气息,传导而来的是那么让他心安的味道…

  佟阳在吻他?!

  几种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阳念群怔忡的微张嘴想叫,不料嘴中却滑入一个湿软的物体──

  佟阳紧闭双眼,嘴上却失去控制深入的掠夺,唇间的气息让他停不下来,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张嘴动作更是让他欲罢不能,完全忘了自己吻着的是谁,只是沉沦。

  「小君、小君…」不够!还不够!思念带来的痛苦折磨着他,伸手扣住了他的头,他像要不够似的越吻越深,吸吮着他、品尝着他。

  阳念群流泪了。他没有忘记自己向自己许下不再哭的诺言,所以那心痛的感觉才会那么明显。他怨恨的是,他根本无法恨他,即使他知道,这个吻不是给他的…

  『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和小君很像。』

  『小君?你女朋友?』

  『哈哈,算是。要是被听到我可会被骂的,小君最讨厌被说属于谁。』

  『你们…感情很好?』

  『嗯,是啊!』

  是啊…

  手向前推开了佟阳,随即送上了一拳,毫不留情,伤了佟阳也伤了他自己。

  「念、念群…」佟阳这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大声嘶吼着,阳念群站起身,看着被他揍倒在地的佟阳,「你以为我是同性恋,就没有尊严了?你把我当谁了?他妈的不要把我当个女人!」

  这个吻一点也不值得让他开心,他受不起这种折磨,受不起这种意外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一次次的侮辱我?你知道我是Gay,才故意做这些事的?我做错什么吗?大不了跟我说你看不起我,不要这样玩我!」

  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转身就要出门,却被佟阳一把拉住,「等…」

  「阳。」

  淡淡念出这个未曾大胆喊过,心中却重复想过念过的名字,阳念群趁着佟阳失神惊愕之际挣开了他的手,走向门边。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了…」

  最后一个音消失在步履声和几不可闻的哽咽声中,徒留佟阳一个人在原地。

  被忽然而来的表白惊愕得说不出话,佟阳抬手抚着已经瘀青的脸颊,另一手摸上唇瓣,温热的触感和蜜津翻搅的感觉还存在着,那种悸动已经从失控转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痛。

  …我喜欢你…很久了…

  「念群…」

  年关将至,三多百货商圈即使是在晚上依然灯火通明,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身上只简单带着几百块的阳念群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孤单的时候来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显得自己更无助,更不属于这个世界和人群。或许他只是因为单纯的想要躲藏,躲开这已经失控的一切,躲开所有已经伤害,或者即将要伤害他的事情。

  在星巴克门口附近的木椅上呆然的坐着,手指轻抚着嘴唇,那温热的触感和狂暴的吻彷佛就只发生在上一秒一样,他没有办法忘记,也该死的根本无法恨他,即使他知道他将他当作了另一个他深爱的女孩,他却悲哀的希望那一刻可以永远停止,而他可以永远呼吸在他的喘息之下。

  他错了,这只是奢望,而当他需面对现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被伤得有多重。

  这才是他最不堪的地方。

  面对这样的自己,他都觉得陌生,他一直知道自己爱的是佟阳,却从来不知道爱得这么深,连他对自己做了这样的事,都无法去恨他。

  Don Henley独特的沧桑歌声彷佛又在耳边悠悠的为着他唱歌,而这个世界这么广、这么大,他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Your prison is walking through this world all alone ……

  9

  昨天去的酒吧离商圈不远,阳念群只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伫立在挂牌还翻着open那面的门,他只思索了一下变走了进去。

  早晨的酒吧里有着热闹狂欢过后的寂寥,两三对同性情侣互相依偎在一起享受晨光的洗礼,显得格外温馨而又甜蜜。他瞥见牟利新正在同一个角落的位置和一个男孩亲热,只是怀中的男孩早就不是昨天看见的那一个。

  阳念群当作没看见在吧台坐下,看着阿前正一反昨夜那样大剌剌个性,羞怯的和一个男人接吻,没有特意开口要他注意到自己的到来。

  阿前发现阳念群的存在已经是一分钟之后的事情了,阿前一掌推开他的男朋友,力道还不小,他心里有点亏欠那个男人。阿前咳了很大一声掩饰尴尬,才介绍他是他的男友阿华。

  「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来这里?不用回家吗?」

  「我不住家里。有喝的吗?」

  阿前惊愕了一下,眼前这个孤高而漠然的男孩,真的是昨晚在众人包围下的可爱小子吗?纵然他知道昨晚他根本不是出自意愿来的,却也没那么深刻感觉到他对人的敌意和疏离。

  「果汁?」

  「酒。」淡淡说出口,现在的他属于自己,他只想喝个醉。

  阿前尽管觉得奇怪,倒也没有问出口,倒了杯啤酒给他,「哪,我请。」

  金黄液体热剌剌的穿过他的喉咙,灼烧的感觉让他皱眉,隐在喉头底部的味道,那是一种可以催泪的苦涩。酒精味道浓厚,却怎么也冲不去昨晚佟阳留在唇齿间的气息。

  他没再继续和阿前说话,一口一口喝着酒,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念群,你醉了。」阿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阳念群勉强张开眼,脸上的驼红显示他的确是不胜酒力。

  「我们要打烊了,你可以自己回家吗?要不要帮你叫车?」

  他抬眼四顾,店里早就都没人了,外头的阳光正刺的向不冷的农历年示威。他这才想起,他无家可归,没有任何去处。

  阿前有点伤脑筋的和阿华互看一眼,摇了摇又神游太虚去的念群。「你还好吧?」看他这样子应该也没办法坐车了,「我call阳来好了。」

  「不要!」他立刻像子弹一样从吧台上弹起来制止,「不…不需要,我很好…」

  叹了一口气,阿前只好自认倒霉,「店里有间休息事,你去那里休息好了。」

  连扶带拖的把人带过去,时间已经耽搁了不少,就快中午了。

  在床头放着醒酒药和写着柜子有食物的纸条,阿前才拖着类坏了的身子和阿华一起离开。

  「他和阳认识?」

  「是他的家庭医师。这孩子很可怜,很孤单吧。」

  阿前或许不会明白,孤单是他成长路上最大的陪伴。而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习惯而已。

  只有习惯孤单而已。

  #  # #

  阳念群要求阿前让他在酒吧里住下,以晚上替他当服务生抵房租,阿前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还是好心的答应了。他很感谢阿前不过问任何事,还要他多保重身体,肚子饿的话整个酒吧翻得到的食物都可以吃,所以即使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他也就这样安然过了好几天。

  他知道佟阳在找他,所以手机从几天前开机后就已经很久没开机了,他应该也想不到自己是住在阿前这里,等到哪天有空再偷偷回去把行李整理出来。

  快过年了,他才想到自己的钱似乎不够缴学费,钱又是一个问题,几种压力加诸身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嗨!念群,」一个陌生的声音喊着,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抬头,看见的是牟利新。

  「我不记得我和你这么熟。」冷冷回应,他低下头继续洗杯子。

  牟利新吹了声口哨,「如果你对我的态度能像对那个星期天那个男的一样,我会很高兴的。」

  冷冷瞪了他一眼,继续工作。

  「只是我真的想不到原来你是Gay。」

  这句话果然成功的让阳念群的视线从回他的身上。

  「我没有恶意,我自己也是,我只是很惊讶而已。那个男的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淡然否认,他自嘲的笑了,「只是朋友。」

  似乎是这个带些无奈的笑让他炫目,牟利新先是呆愣了一下,才轻咳一声带过自己的尴尬。

  「之前没在这里看过你,刚刚出柜?」

  「出什么?」

  真是单纯啊,「出柜,也就是coming out。」

  「喔…嗯。」

  这个话题显然也不太能激起两人间的对话,「对了,你新年要怎么过?」

  「找兼差打工。」

  真是话不投机啊。牟利新只好自讨没趣的捧了杯酒,物色今夜的对象去。

  阿前立刻有点神经质的靠过来发问,「念群,你认识他?」

  阳念群点头,替难得放假来陪阿前的阿华倒了杯酒,「班上同学。」

  「是吗,你最好别和他走得太近。」

  「为什么?」

  阿前确定牟利新在安全范围之外才开口,「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专搞一夜情,虽然说现在很多同性恋都是这样啦,但是我们酒吧里大多是有伴的人,他算很花心的。我猜他是BI。」

  「BI?」

  「就是双性恋。」阿华替他解释,「所以我也劝你离他远一点,他连阿前的脑筋都想动。」说着的同时搂紧了阿前的肩膀。

  他袖手旁观阿前因为害羞和阿华开始大眼瞪小眼,对他来说这样的感情即使大小争吵难免,却是他最羡慕的那种细水长流的温顺恋曲。

  「华哥,前哥,你们这条路一定走得很辛苦吧?」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开口问。

  两人停止斗嘴,相望了一眼,露出了一种像是苦尽甘来又很无奈的表情,但是彼此的感情却在不知不觉中给了彼此勇气。

  「为了在一起,阿前完全失去了他的家庭。」阿华喝了口酒,这次阿前没有挣开他握着他的手,「而我的家庭这里,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和新血,虽然有点进步了,但还得努力。」

  念群知道,那种辛苦的过程绝对不是如同他这样讲出来这么轻松,必须经历过才会知道那种没有亲人支持的旁徨和心痛。

  「我很羡慕你们,真的。」

  阿前拍拍他的肩,「念群,要找一个伴,是要接受很多关卡的。」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找一个伴,从出柜到现在,他并不觉得自己除了再也不是那个唯命是从的小孩和在酒吧里可以轻松自在外,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他还是一样孤单一个人。

  手上把玩着佟阳家里的钥匙,房间的日历写着明天就是除夕了,他考虑着什么时候回去拿行李,之后永远不再回去,如果可以的话,这里也不能在待下去了。

  # ##

  「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弄得自己不像个人。」成硬红递了条热毛巾给佟阳,好心的替他抓抓肩膀。

  思索了一下该不该说,佟阳擦过脸才慢慢开口。

  「我在找念群。」

  「小可爱?」成滢红挑眉,「他又出走了?看来这次他躲得满远的。」

  「Janet,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捏了捏眉间,倦意席卷而来,「他手机不开,打工的地方我也找过了,学校现在放假,他也不可能回家,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也不敢问念慈他有没有和她联络。」

  成滢红在他面前坐下,逼他和她四目相交。

  「Eric,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话差点冲出口,亲吻阳念群的画面又跳回了脑子,他勉强移开视线,轻轻叹息,「Janet,别这样。」

  「You’ve promised me ,Eric .You know l …」

  「Janet。」沉下声,他几乎是恳求的说着,「我会跟你说的。」

  成滢红向前拥住他,「你总是这样,认识你这么久了,你总是让我担心。」

  佟阳无力的点头当作道歉,「我会跟你说的,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倾诉者。但我现在好累,让我休息一下吧。」

  「嗯。对了,念群有没有把行李带走?」

  「没有。」

  成滢红思忖了一会儿,「他身上没钱,一定会回来的。你最近注意一点吧。」

  送走了成滢红,倦意十足却又无法入眠,他翻身下床,走回客厅。

  已经过了一个礼拜,脑中的混乱却一点也没有比较沉淀,反而在找念群的过程中越来越无法冷静。

  究竟是怎么了?在那一刻,他竟将念群当作了小君。已经这么久了,尤其念群和小君其实根本就不像。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还是只因为那么近看一个人,让他失去了方向,让他不由自主的去想起那个自己最深爱的那个人。

  对阳念群的担心越来越深,工作却不得不继续,到阳加检查杨先生的身体时也因为不敢和念慈交谈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迅速离开,一切的一切,都是去了控制。

  眼看念群离家后第一个新年就要来到,他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办?身上没钱,他的吃住又怎么解决?他的体质容易感冒,这个冬天忽冷忽热的,他会不会又感冒了?他没有兄弟,难得有这么一个人和他住在一起,他不希望失去一个可以关心,也会关心他的人。

  望着架子上唯一没有收好的那张老鹰合唱团CD,阳念群晚上睡前总是轻轻唱着Desperado的歌声彷佛还在唱着。

  10

  以往总是寒冷的春节假期,今年却意外的温暖,让高雄的年假外出游玩的人数多了许多,即使是即将收假的寒假末期,依然热闹非常。

  酒吧今天人不多,正好让阳念群有了松口气的机会。他躲在舞池后方“暂”成为他私人的房间中盯着自己去偷偷拿回来的行李,闷声沉默。

  看,这不是很容易吗?一点也不费力…

  他还担心回去会碰到佟阳,但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陪家人或Janet吧。因为手上有他给的钥匙,要进去一点也不费力,住在那里的那段时间管理员伯伯也认得他了,回去的过程根本没有惊动半个人。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字已经微微被他的手汗糊晕了,他还是紧紧握着,那里有佟阳的字。

  『回来就别再走了,我已经找你很久了』

  他在找他,是为了什么?身为他的医生的道义,还是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的解释?

  那些对他都没有用,因为那个吻,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把钥匙留在房间桌上,代表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却又悲哀的留在房间发了十分钟的呆。

  阳念群,你还在期待什么吗?一切都没了!你还可笑的站在这里凭吊你夭折的感情吗?

  苦苦笑着摇头,手指却不听指挥的将那张小纸片夹在CD里。有谁知道他的心就快痛死闷死了?他只是没表现出来,他只是学会麻痹,他不善于表现自己的感受,也从不让人有空隙观察,因为只要一暴露,人们就会发现其实他根本没有那么勇敢。

  身上的钱已经快要用光了,阿前坚持要付他薪水,他说他会收留他是因为他是朋友,何况那间房间也没什么用途,终于在两个人讨价还价和阿华的调和中,让念群的工作时数增加,阿前付薪水给他,以便他存钱缴学费。

  他不知道阿前知不知道他是从佟阳那里出走的,他最担心的就是他和佟阳有联络,而让佟阳知道他在这里。但是他是多疑了,佟阳好像除了那天带他过来,根本不会来这间酒吧,这在他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阿前夸张又吃惊的表情就证明了。

  阿前是个好人,他不过问他在这里的原因,他只担心他有没有吃饱、钱够不够花、睡不睡得好、有没有人欺负他,就他本人的说法,是因为念群是“圈内的新手”,但是他和阿华的观点一样,其实他是个刀子口豆腐心的滥好人。

  「念群。」阿前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两杯酒,「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放下手上的酒杯,他在他旁边坐下,劈头就问。

  阳念群显然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呃…没有啊。」

  「你说你才刚出柜,你为什么不找一个男朋友呢?因为没有遇到吗?」

  「也许吧。」腼腆的笑显示他的不知所措,他轻轻带过这个答案。

  阿前知道面前这个小弟弟一定有心事,只是人家不说他也不好意思明问,但是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又很心疼。

  「你的家人不反对吧?我不希望你不快乐的原因是因为这个。」

  「并不完全是。」他耸耸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前哥,你是我很能聊天的朋友,我的个性比较孤僻,除了我姐姐以外,你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

  阿前很可爱的笑了一下,「你不孤僻,你只是比较安静。这是我的荣幸。」

  「你和华哥情路艰辛,所以我知道你不是肤浅的人。」

  他这次没有答话,安静的等他说话。

  阳念群望向窗外,八五大楼映入眼帘。

  「我因为和家人coming out,被爸爸赶出来,所以才会没地方去。」

  是啊,连自己都差点忘记了,他早该事无家可归的,佟阳那么温暖的家,对他来说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阿前静静的听,像个大哥哥那样,当他的垃圾桶。

  「就算一点也不爱那个家,我却还是觉得很慌张。毕竟过去曾经有个保护我,让我安全的家。离开父母,我并不是那么痛苦。」他停下来,笑了校,「很慌张,原因只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去。」

  「以后,」阿前开朗的笑着,「这里永远是你的,父母那里,过一段时间再看看,急不来的。孩子,你给自己看开,快乐一点,至少有我和阿华挺你。」

  「前哥,谢谢你。」

  「三八,谢什么。」他只是不希望像他那么单纯的人,关在自己的象牙塔里而枯萎。「我要去工作啦,东西整理好出来,大家要是没看见你一定会东问西问。」

  「别开我玩笑了。」

  阿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阳念群。

  「念群,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想得那么复杂,如果喜欢的话,就心甘情愿去喜欢,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

  「前哥…」

  「开心一点吧,笑嘻嘻有益身心健康!」

  手指摸着CD盒,彷佛可以隔着那片薄薄的塑胶摸到那张纸条,「我知道,谢谢前哥。」

  夜才刚要开始,而他今晚或许要睡不着了。

  「自怨自艾的确没用。」他拿出纸条,像在对佟阳抱怨。

  因为…还是很喜欢他…

  11

  高雄今年的春天特别晚来,异变的气候在三月前都还透着冷冷寒风,在近清明的现在终于渐渐转热。

  师大和平校区大门口有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进出,在接近中午后人潮渐多,茶代里已经有学生在用餐,对面的文化中心因为非假日而没什么人。

  佟阳身上还穿着医师袍,开着他的TOYOTA来到师大附近,在路边停了下来,有点无奈的在门口旁的站牌看到了也穿着医师袍的成滢红。

  「Janet!」他下车走了过去,成滢红立刻像在海上漂流抱到一根浮木一样大叫。

  「你终于来了!怎么这么慢啊?」

  佟阳满头斜线接受四周学生疑惑的目光,扶着她走回车去。

  「你怎么扭成这样?都几岁人了。」刚刚在医院接到她电话,哀苑的声音让他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很痛!你还在那里放马后炮。」她只是偷偷翘班出来找朋友,谁知道现世报的力量如此广大。

  佟阳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成滢红思忖了一会儿,抬头看佟阳,「Eric,你…不在这里待一下吗?」

  佟阳沉默,手停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口气。

  「Janet,我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身份再去找,是他不想要有个安稳的去处,一点音讯都不留。反正念慈说他打过电话回家了就好了。」

  成滢红挑高眉,「他和念慈联络过了?」

  「对,昨天我去做检查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外说的。」

  车内一下子沉默下来,佟阳没来由的心中一股不满。为什么阳念群连向他报个平安也做不到?那天他在房里看见行李不见踪影,和放在桌上的钥匙,立刻知道,他和念群之间原本和善、保持着平衡的相处关系,因为那个吻,都破灭了。

  就连念慈也不知道念群的去处,虽然念慈和阳太太两个月前就知道他失踪,也没有怪他什么,他却有种失去了什么的失落感。

  「Eric…」

  「Janet,」他先开口阻断了成滢红任何可能说出口的判断,他连自己怎么想的都还搞不清楚,「我们走吧。」

  成滢红不置可否的耸肩,暂时让他逃避一下。

  佟阳虽然知道不可能在众多人潮中找到躲着他的念群,却还是下意识往门口望去。

  阳念群有点后悔今天穿了长袖还带了薄外套,闷热的天气让人受不了。虽然因为几个礼拜来多变的天气而重感冒,他还是希望立刻回到酒吧里的房间去吹冷气,管他二次三次一百次感冒。

  一下课到门口他远远就在门口看到在酒吧里认识的小火,他是个开朗到有点聒噪的高职生,行为举止虽然女性化,人倒是善良天真。

  「念群~~」

  「小火,你又翘课了?」

  小火手上拿着一顶大波浪卷假发,本来要展示给他看,这下却嘟起嘴巴抗议,「自从认识你以后你就加入前哥的部队一起来说教,我很尊敬你,都没在翘课了,吓死学校的老师同学。我今天可是因为要上的东西已经会了才敢找你吃饭。」

  阳念群轻轻笑了,小火的确把他当哥哥一样,所以在知道小火有些叛逆之后,他便加入战局和阿前成为战友一起念他,小火还算尊敬他,竟也慢慢改了坏习惯。

  「那真是委屈你了,我昨天刚从前哥那里领钱,请你一顿还可以。」

  「真的吗?太好了!前哥小气八拉的,根本不可能请我。」

  阳念群轻叹一口气。那是因为前哥不想要把阿华的钱给花光。

  尽管他对人的态度有时候还是冷冰冰的,话不多,但是他却在酒吧里认识了很多人。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信任的分野,那酒吧里,只要真心会去关怀他、逗他笑的人,都是善良的好人。所以他很庆幸在这段时间里有酒吧可以待着,而且酒吧里的人对他都很友善。根据阿前的说法是因为他「魅力很大,不管一号零号都被俘虏」,他自己倒是没有自觉。

  「走吧,难得有人陪我吃饭。」

  两人走出校门口要过马路,阳念群习惯性的四处看

  看,却在慢车道上看见停了一辆熟悉的车。

  黑色TOYOTA七人座,几乎是同时,他和车驾驶座上的佟阳眼神交会。

  在看见佟阳打开车门的那一刹那,阳念群立刻反射性的转身就跑,小火赶紧一把拉住他。

  「怎么啦你?」

  「啧!」一时也说不清,他拉着小火立刻拔腿就跑,在停满机车的人行道上撞到不少人,他连道歉也来不及说,转个湾跑近对角小巷子里,随便挑了间没什么人的小餐厅,躲在一个供人取阅书柜的后面。

  「念群,你──」

  「嘘!」他急忙把自己双面双色的外套反穿,抓过小火手上的假发往小火头上一套,在角落边的桌子背对着门口坐下,让小火坐在自己对面面向店门。

  小火身手调整假发,看着外面一个穿着白袍的人跑了过去。

  「你在躲他?高利贷吗?但是不像,他好像是医生耶,还满帅的说!嘿嘿~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阳念群一脸惨白,面对小火的聒噪他只是静默不语,紧紧交卧的手微微颤抖。心里很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跑。

  「人呢?」大约过了五分钟他才开口问。

  小火拿掉假发,「走回去了。你没事吧?」

  「没事。」他低声回应,喘了很大一口气,像是在缓和自己的情绪。「不好意思…我们去找间好点的餐厅…」

  「你真的没事吗?你脸色不太好。」小火担心的问。

  阳念群苦苦笑了笑,「没事…」

  「喂,Eric。我在路上遇到朋友,你先回去吧。」成滢红藏在那间餐厅外的点菜区旁,拖着扭到的脚讲电话,「死不了啦,我朋友会带我回去,不用担心…Bye。」

  迅速切断手机,成滢红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对上了刚走出来的阳念群。

  12

  迅速切断手机,成滢红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对上了刚走出来的阳念群。

  「好久不见了,小可爱。」她轻松的打了个招呼,却暗暗心疼他消瘦不少。

  「Janet…」阳念群万万没想到会也遇到成滢红,随即又想到也许他是和佟阳在一起的,连忙往巷口方向望去。

  「他走了。」看了一排的小火一眼,她很有礼貌的对他一笑,「小可爱,我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吗?」

  阳念群有点为难地转过头看看小火,小火到也大方的识相,只交代如果有事要call他或前哥。

  目送小火离去,阳念群才有点结巴的开口,「那我们去找个地方…」

  「不用啊。」她伸手搭着念群一拐一拐的移动脚步,「这里很好啊,又不一定要到什么高级的地方。扶我一把吧。」

  「你的脚怎么了?」

  「扭到了,所以动作才会不够快,才会发现你呀!」

  阳念群不置一词,缄默的看着成滢红点了饭和果汁,还很热心的也替他叫了一份。

  「你应该多吃一点,你瘦好多。」

  他还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搅着面前哪盘无辜的炒饭,心思却飞到刚才追着自己的佟阳身上…为什么他要追他?又为什么他要躲他呢?

  「你喜欢Eric对吧?」成滢红突然开口。

  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正中心怀,阳念群瞪大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你离开的原因,Eric都跟我说了。」她继续接道,「他吻了你,但是他嘴里喊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

  「他都跟你说了?」那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Yah,但是他显然忘记是他自己做错,还跟我抱怨说你不跟他报平安。早说了他是个笨蛋。」

  「但是──」他急着问,「你不生气吗?他是你男朋友,但是他把我当作另一个女人,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连他都快要猜不透为什么佟阳会是这样的人了,当初自己多么希望自己有个可以恨他的理由,但是…现在似乎是有了,他,偏偏恨不了他。

  「Stop、 Stop。」她优雅的喝了口果汁,「我来这里找你,就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告诉他?他顶多只是个看似无关系的受害者,又该知道些什么?

  「So…你知道我是Eric的女朋友?」

  机械似的点点头,他在自己心中已经提醒了这件事情不下千百万次了。

  「Well,我的确是。」顿了一下,成滢红神秘的笑了笑,「嗯…的确是他要我当他的女朋友。但是,是假装。」

  「假装?」他提高音量惊呼,显然是被急转直下的真相给吓到了。

  成滢红微微笑着却不继续说下去,阳念群着急的催促着她。

  「Eric在感情上受过创伤。」Janet开口,带着一种哀凄的口吻,「Poor Eric,那对他来说真的很痛苦,身为好朋友的我都觉得很难过。」

  阳念群皱起眉头,却没有开口接话,只是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有发现有时候我和他会用流利的英文对话,」她叹了口气,「因为我和他是美国一间孤儿院里的小孩。」她如想像中的看见了阳念群吃惊的表情。

  他的确没想过,应该说他完全不晓得佟阳的过去,他对他一点也不了解。

  「所以为什么我们称呼对方英文名字、为什么对话忽然变家常的英文、为什么会有亲吻和拥抱的动作,我想你都得到解答了。我们认识很久了,久到很了解彼此,久到不可能变成情侣。」

  阳念群沉思,的确,他们两人有时候看起来根本不像情侣,相较之下反而很像互相扶持长大的多年好友。

  「当然,那间孤儿院不是唐人孤儿院,受歧视多少有,这也是我和他这么好的原因吧。之后我被牛顿区的一对老夫妇收养,但是和Eric通信不到半年我就因为搬家和他断了音讯。」

  「佟医师没有被收养吗?」

  「没有。几年之后,我一间医学院读书,真巧,我和分别了快十年的他竟然又见面了。你根本无法想像那时候我有多吃惊。」成滢红说得很肯定,「因为他小了我五岁,他是跳级生,很优秀。」

  那代表他…和他的年龄其实并没有差多少…

  「我在学校时,我的养父母去世了,所以和Eric拿到执照后就回到我们的家乡,台湾。」她微笑,「So,心理是不是很庆幸的松了一口气?」

  被一与插中心槽的阳念群立刻脸红,只好分散注意力到自己那盘已经搅得希巴烂的炒饭。

  成滢红心疼的笑了笑,但随即又卸下了笑容,一脸严肃的看着阳念群。

  「我得声明,接下来我要说的是Eric非常私人的事情,我会跟你说是因为希望你多了解一点…那个笨蛋根本不会为自己辩白,当然这并不是我要跟你说的目的。我说了你就明白了。」

  阳念群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僵硬的点点头。

  成滢红握着果汁,摇晃着那根吸管,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几年前。

  佟阳回到台湾,不只是和成滢红一起回来,也带了小君一起回来。

  小君是他在打工的大楼认识的中国企业家第二代,因为年纪轻轻就被迫以政治联姻帮家族企业获得利益,他和小君的感情根本无法被接受。因此在完成学业并且有孤儿院长安排台湾认识医院的职务,他决定带着小君和成滢红一起回台湾。

  当他们享受着甜蜜生活的同时,小君的爸爸派人来台湾,在躲避的过程中,小君车祸走了。

  盛怒的佟阳本来要找小君的爸爸理论,在成滢红的死命劝说下,伤心欲绝的放弃了。试想一个无名的市井小民,尤其还是带走小君的人,去到那里会受到什么待遇?

  他完全忘不了他,思念的痛灼烧着还年轻的他,也烧掉了他的爱。

  「所以Eric才会要我当他女朋友,以免身边蝴蝶苍蝇一大堆很麻烦。我虽然不希望他这么消极却还是答应他了。我有交往稳定的男朋友在牛顿区,也就无所谓了。」

  阳念群觉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压着,眼眶酸涩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很想大叫。他好羡慕小君,却无法否认她在佟阳心中的地位。

  成滢红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相片,思忖了好一会儿,像在考虑些什么,最后还是推到了阳念群面前。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这是小君,林君。」

  阳念群拿起照片,里头的成滢红非常年轻,而佟阳看起来是个没完全成熟的学生,他的右手紧紧牵着身边那个人的手──他忍不住惊呼,「可是,他──」

  「是的,念群。」成滢红沉声开口,「Eric是Gay,小君就是这个男孩。」

  13

  任何话语也形容不了他现在心中的惊讶和复杂,然而照片中佟阳和小君幸福的表情却狠狠刺伤了他的心…

  佟阳也是gay,他没有跟他说,却对他做了那么多伤害他的事…

  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痛,也会流血…

  成滢红接着说,「他绝对没有欺负你的意思,他…只是太想小君了。我没有为他解释的念头,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绝对是真心想帮你,只是他还年轻,不晓得该怎么做…」

  「你知不知道…」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阳念群苦涩的开口,「我根本恨不了他…除了我这里这么痛之外,他又带给了我什么东西?可是偏偏我就是没办法恨他…」

  「念群…」

  「他当了我五年的医生,我就暗恋了他五年。你能不能体会一个小孩子一个礼拜就只这么期待一次他的来临,连确定了自己是同性恋,也是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上他。很害怕跟他说话,却更害怕被他知道我竟然喜欢他,对内对外永远都只是孤单一个人,心里有事没事想的都是他,连自己解决都是想着他…」

  停下了有点激动的控诉,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感觉我真像是个不知好歹的笨蛋…」

  「念群。」成滢红心疼的拍拍他的手,「别这么说自己,只是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这几年来…甚至你这辈子目前为止所受过的苦,我真的很抱歉得对你说这个真相,只是我再也不希望看到你因为那个笨蛋的所作所为伤心难过。你放心吧,你是个好男孩,总会找到自己的那个人,或许身为心理医生我现在只能讲这些话听起来很矬,但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千万要像刚刚那样一直吐苦水,好不好?」

  阳念群感激的笑了,虽然她是个认识不很久的大姐姐,却是家人和佟阳外,最关心他的人了。

  「我很抱歉帮不了什么,只是别再这样下去了好吗?你瘦了很多,Eric也不是很好过的。」

  阳念群叹了口气,暂不想理会又牵扯出来的痛楚,「他…好吗?」

  成滢红耸肩,「你不该问我这个,对我来说只要他没死就很好。我得走了,虽然已经请了假,一个病人在外面晃来晃去也不太好。」

  「我扶你出去叫车。」

  这样子,又能够帮助些什么?让自己了解其实自己也是有机会跟佟阳在一起的?

  别傻了,要真是有可能,那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的局面?

  他不明白,当知道自己被当作是小君时,为什么会有悲喜参半的感觉。至少,他不想放掉那分明不是给他的温柔。佟阳的温柔会致命,而他偏偏就是重了他毒最深的病患,怎么戒却也戒不了了。又为什么知道他也是同性恋的时候,会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呢?自己和他是一样的人,他却就用遮遮掩掩的态度冷冰冰的和他相处了五年,欺人也自欺,骗子是自己,被骗的人好像也是自己。

  「你现在住哪里?」成滢红突然开口。

  「朋友的酒吧里。」

  成滢红眼里闪过一丝闪光,「那我大概知道在哪里了,我可以跟Eric说吗?」

  阳念群有点狼狈的低下头,「他要是知道我待在那里却没有找到,一定很生气。」

  「生气也是生自己的气,那个笨蛋。你们总不能这样无消无息就谁也不理对方,那个笨蛋如我所说怪你不跟他联络,已经自暴自弃不想再说了。」

  「那样也好啊…」

  「我说你们真是不干脆。你也就算了,连Eric也是,一点也没有在美国长大的感觉,不知道是在撑什么。总要说开的吧?他知道你喜欢他的,你又怕些什么?」

  「我…没有。」

  他的确是怕。他怕那一句喜欢他,早就把彼此的关系推到远远的天边去,再见面的话,这个话题会被特意遗忘,还是当作和解或再也不见面的开场白呢?

  「你别再乱想了,自己一个人猜测不会好一点。你现在只要好好休息,如果和那个笨蛋见面了,你也只要把自己真正想要表示的说出来就好。你得有信心一点。」

  他点点头,微笑算是回答了他。

  在路口送走了成滢红,阳念群怅然若失的在校门口徘徊了一下,才转身想去图书馆冷静一下。

  「哪!」一张面纸忽然出现在面前,他回头一看,是牟利新。

  「你…」

  「刚刚我正好在那间店里面,只是你都没注意到。」

  阳念群皱眉后退,「你偷听?!」

  牟利新倒是一时语塞,「我…只是关心你。哪。」说着又挥挥他手上的面纸。

  「你留着自己用。」

  抛下好心被雷亲的牟利新,阳念群转身就离开。

  牟利新若有所思的望着他的背影,刚刚在饭厅里那张苍白的脸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只道阳念群一定很伤心,却只是心痛的说自己恨不了那个医生。

  他强装的坚强还能存在多久,他有点担心。

  14

  阿前很心疼的看着自己珍藏的酒杯光是一个早上就被阳念群打破了两个,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哀悼。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决定出手拯救自己的杯子。

  「念群,你心是飞到哪去了?我来吧。」

  「嗯?」阳念群忽然从思绪中被拉了回来,手下立刻又锵的一声破了一个阿华难得长假带阿前到国外去玩带回来的玻璃杯。

  「啊!对不起!」

  阿前拉起他正要去收拾尸首残骸的手,心中再次为那三个杯子哀悼,「等一下再收。你到底了?昨天来了以后就一直怪怪的。」

  阳念群低头不语,他想问阿前有没有看过小君,佟阳之所以会认识阿前,一定也是因为那时候常常带小君过来吧…。那天佟阳带他来,阿前之所以会那么惊讶,应该也是因为在小君死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阿前叹了口气,「我们就别再互打哑谜了,昨天滢红已经打电话给我了。」

  「你也认识Janet?」

  「当然。你应该也知道了?那时候他和阳、小君有时候会一起过来。」他意料中的在提到小君的时候看见阳念群抬起了头,「有什么要问我的?」

  阳念群心中复杂万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佟医师他…是不是在小君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阿前动手收拾杯子碎片,抬起头微笑,「对,之前带你过来是那之后第一次。」

  「那也就是说,佟医师是这里的常客?」

  「也还好啦,就有空的时候会过来看看,他是“某奴”,一定跟小君一起过来的。」

  他停了一下,才问到自己其实最想问的事情。

  「他…对你来说,是个怎么样的人?」

  阿前突然笑了起来,而且是很没形象的笑,「他才没有在你面前那么正经!他是个笨蛋,至少我觉得他又白痴又痞──呃…我这样说你会生气吗?」

  阳念群的脸快速的潮红,低下头小小声说不会。

  「滢红一定跟你说过,他这人啊,明明是自己造成错误还老是反过来说人家怎么这样对他的,也不是无赖,就是总是最后知后觉那个。你别看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其实也是很搞笑的。但是我想小君走了以后,他很少这么开朗了。」

  阿前说完还回味似的一直摇头边笑,「但是你其实也有看到啦,他带你来那天不是还耍狠叫我别欺负你?」

  「呃…」他有点无言,「我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

  阿前垂头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损他损得那么直接,「其实他人真的很好,只是受的是西式教育,总是跟我们不太一样,如果你常常去观察会发现的。」

  阳念群点头。的确,有时候他说的笑话都是美式幽默,还好他是外文系的,多半能陪他一起笑,记得有一次他没课无聊跟着他到医院去陪Janet聊天,对话的幽默让他们三个人笑得人仰马翻,倒是旁边的年轻医生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阿前看他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外表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又很好欺负,他兴奋的当起他的狗头军师,「我跟你说,你如果欺负他,他是绝对不会还手的。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对你做了什么啦,但是如果你想要报仇的话,怎么搞他都无所谓。」

  「真的假的?」虽然他不会真的去报仇什么,但他倒是很好奇阿前是不是做过什么。

  「我试过,他有一次打破了阿华送我的玻璃饰品,我就在他的饮料里面加了泻药,听滢红说他还请了三天假在家里拉到没力,我差点也笑到没力你知道吗?真的是──」

  「李正前,好样的,原来那次是你害我!」

  佟阳的声音一出现,阳念群手上又破了个杯子,加上阿前叫了很大一声,现场一片混乱。

  「佟、佟、佟、佟阳,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前指着他,另一手抓着石化当场的阳念群,大声嚷叫着,幸亏现在是傍晚没有客人。

  佟阳喀啦喀啦的折起手指,一脸歹人相的笑着,「你那时候还跟我保证说绝对不是你这里的饮料。现在竟然还想鼓吹念群来玩我?」

  「没有没有我没有!我、我只是教他和你相处融洽而已!」他拉过念群党在自己身前,「我忘了我还要回家,今天阿华放假。念群,交给你开店了,掰掰!」

  话一说完阿前立刻一溜烟的跑走,闪得无影无踪。

  四周立刻尴尬的静默下来,阳念群不敢抬头,只好动手清理流理台上的碎玻璃,颤抖着声音开口。「要喝什么吗?」

  佟阳沉默的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吧台前坐下。

  「是Janet跟我说你在这里的,希望你不会怪她,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你在这。」

  阳念群摇摇头,却没有答话,他怕自己颤抖的声音会透漏太多他的心事。

  他以为Janet会把一切跟佟阳说清楚,但是看来他只收到他人在这里的消息。

  「你…」佟阳面对不发一语的阳念群,无可奈何,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最近好吗?你瘦了很多,这样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听到他这样说,阳念群总算是抬起头了,但在看到佟阳同样也消瘦、带点狼狈的脸时,他立刻又转过身,眼眶立刻泛红。

  「念群,对不起…我说过你跟我以前女朋友很像,所以…」

  「佟医师。」阳念群开口,伴着轻微的哽咽,「请…不要把我当作替身。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不会再喜欢你…」

  佟阳微愕,这不是他想像中的进展,他不希望两人的对话这么疏远,关系变得这么陌生尤其当他说不会再喜欢他,他的心莫名的一阵闷痛。

  就像是失去了什么。

  他有点恼怒,他知道,这种状似爱苗的东西不能随便燃起,那种痛,他曾经这么深刻的体验过,要说他胆小也行,在他选择了请求Janet当他名份上的女朋友时,他就决定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去碰…是对自己好,也是对别人好。

  当他知道念群是喜欢他的时候,他是高兴的。甚至是一种自己也无法说明的欣喜的程度,但是他立刻用理智抚平自己心中的涟漪…念群虽然是同性恋,却还有家人。他虽然表面不说,和家人隔阂严重,但是他明白,念群渴望有一天家人能够重新接受他为他的家人。

  他不知道阳念群对自己而言是怎么样的存在,他只知道,他可以是他一辈子相处的对象,从他在没有记忆时就失去父母之后。所以他希望他们可以回到从前。

  但是因为那个吻,再也不可能。

  「念群,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是要玩弄你或什么的,但…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可是…」

  阳念群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他的意思,他只知道佟阳那时候是真的把他当作了小君。

  「算了。」他强迫自己不要颤抖,却依然没有勇气转身面对他。「算了,反正没有什么用意的…算了。」

  佟阳皱眉,对阳念群来说,这可以说是…最大的伤害,怎么可能轻易就算了?尤其他又容易胡思乱想。

  他一把搭住阳念群的肩把他转了过来让他面对自己,看见的却是他脸颊上早已爬满了泪痕。

  阳念群挣开他,伸手把眼泪擦乾。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忘了他。喜欢他,真的很喜欢他,甚至已经到了爱他的地步,所以现在他的心才会这么、这么痛。

  「念群…」

  「真的,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佟医师…把那个忘了吧。」他苦苦笑了,笑容中的苦涩和不争气涌出的眼泪,悄悄炙痛了佟阳。

  「念群,我该怎么──」

  「不开心的事情一直提起只会让我们尴尬。」他强颜欢笑假装什么都不在乎,舍不得的看着佟阳,「如果要补偿,让我请你吃顿饭,你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

  佟阳笑了,是那种会让阳念群脸红心跳的笑。他永远不知道,这个笑容是阳念群永远最想看到,却也最希望是真心对他笑的。

  只为他笑。

  「材料不多,我就随便弄个东西给你吃了。」

  「你不会真的听阿前的话加泻药吧?」佟阳一脸怀疑的问。

  阳念群终于也笑了出来,这一笑让原本还有点怪异的气氛松动了。

  饭吃到一半,佟阳忽然停了下来,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处理,抬起头看着阳念群,东做西做掩饰自己紧张的阳念群并没有看到。

  「念群…」

  「嗯?」

  吞了口口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启口。

  「你…回来住吧?」

  阳念群停下动作,没有抬头。随即又立刻开始动手帮他调饮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佟阳知道他一定有顾虑,又继续开口劝,「这里环境比较复杂,又没有人好照应,如果──」

  「不用了。」他淡淡微笑,眼神却丝毫不含笑意,「我在这里住很好,可以帮前哥又可以领薪水,也认识了很多人,对我都很友善。」

  这几个月里阳念群似乎变得成熟,尤其知道他再酒吧里和大家相处融洽,让他觉得面前的人不是以前的阳念群。

  有点陌生,但佟阳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是…这里还是龙蛇虎杂,你有可能会被欺负或什么的…」

  「佟医师,当初你带我来,不就是要我对圈里多了解一点?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何况我也不可能一辈子住在你家。」

  是啊,如果再待在那里,他一定会疯掉。

  四周又沉默了下来,只剩下阳念群手上酒杯碰撞的声响有点怪异的在空气中传递。

  「不管你是不是我的patient,我都会关心你的。以后我没事就会过来看看你。」

  阳念群有点不情愿的红了脸,低声说着讲这些做什么之类语无伦次的话。

  红着脸碎碎念的阳念群很可爱,佟阳摇摇头甩去心头萦绕的异样感触,让自己别再想起和他接吻时的尴尬,和一股有些熟悉的情愫。

  「你在这里…很快乐?」

  「快乐?」真是讽刺啊,亲爱的阳,正好相反,「不都一样吗。」

  还是一样淡然的态度,佟阳不禁脱口而出,「我们要保持联络,如果你把我忘了,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阳念群笑了,「先生,你哪位啊?」

  「你也忘得太快了吧?真伤我心!」

  阳念群傻傻笑着,看着佟阳哀怨的耍宝,心却不自觉痛了起来。

  如果你把我忘了,我会更难过的…

  15

  日子似乎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继续过着。

  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不是应该就这么过,毕了业该做什么呢?是不是有那个勇气去找一个会好好爱自己的伴侣呢?该怎么样才能让爸爸原谅自己?

  但他却忘了,转变跟不上突变,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并不那么容易预测。

  阿前翻了记白眼,瞪着在吧台前缠着阳念群的牟利新,发出第三十二次警告。

  「你这只发情的公牛,不要再缠着念群了好不好?」

  牟利新不置可否的摇摇头,「我只是想请他看场电影,让他忘记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那、你、也、太、不、要、脸、了、吧?!都约了快一个月了,人家念群不跟你出去就是不跟你出去,你很烦耶!」

  「要追一个人就要下定决心,专心一致,我已经决定要把到念群,就绝对会做到!」

  阿前完全杀红了眼的怒吼,「就凭你这只花花公牛?有没有爱滋我都不知道,你有那么多条船可以踏,不要来招惹我们念群!」

  「什么爱滋?为了他我和其他人早就都分手了。从我是同性恋开始我每三个月都去定期检查,绝对不会传染什么给念群的。」

  「传染?你这只公牛,终于说出你想对念群做什么了!」

  「说清楚,先扯到AIDS的是你。」

  「你!」

  阳念群叹了一口气,用力放下手中的酒瓶,碰一声发出巨响,吓到不少在吧台边喝酒的无辜熟客。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讨论这个?尤其话题主角还不是你们自己。」重要的是吧抬前的客人都在听。

  被吓到差点被啤酒噎死的小黑嚷着,「念群啊,你跟我一起去看场喜剧片,什么不开心都会忘记的。」

  「可以啊,」阳念群朝他甜甜一笑,「你变白一点我就去。」

  阳念群这一笑让吧台边的客人更兴奋哄乱了。

  「哇靠!念群这样超辣的!是哪个笨蛋把他弄不开心的?」

  阳念群淡淡笑了,随意带过这个话题,「没什么,课业的事。喝酒吧。」

  伦哥是酒吧里年纪最大的常客,平常沉默寡言,竟然破天荒的讲了一句,「毕不了业我包养你。」

  全场立刻哇了一声,纷纷喊着我也要什么的,就不知道是也要包养念群还是要被伦哥包养了。

  牟利新有些不满的把被小黑叫过去的念群拉回来,「喂,这是未来的牛嫂,尊重一下。」

  「什么牛嫂?难听死了,是黑嫂!」

  「切!更难听吧!」

  现场一片乱哄哄混乱的局面,阳念群翻了一记白眼转身洗杯子,不想理会这些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套好对白的白痴对话。

  「真是够了,前哥,我看这里不是我可以长久拘留的地方。」

  阿前很没良心的咧嘴大笑,「这样很好啊,至少代表你票房很高,又不是没人要你。你只要开个缺啊,要追你的人都排到火车站去了还嫌少!」

  「你在讲什么啊?」开缺?说得好像他很缺男人一样。

  阿前神秘的笑了,「本来就是啊。六号单桌一杯咖啡,端去吧。」

  走出吧台又被小黑亏了一句「我永远等你」,他冷冰冰的说了句闭嘴,转身走到六号桌,看到的竟是佟阳。

  他又被阿前卖了!

  「李正前!你是故意的!」他回头吼了一句,阿前谅他也不敢在佟阳面前没形象,朝他给了个鬼脸,顺便敲敲手指头提醒要把咖啡给他。

  阳念群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把咖啡放下,「佟医师,你的咖啡。」

  佟阳没什么表情的点头致谢,「你挺受欢迎的。」

  「哈,」拜你所赐,「只是一群人开玩笑。Janet呢?」

  「和朋友有约。那个牟利新要追你?」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阳念群索性在他旁边坐下,「好像是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和他说开以后吧,佟阳几乎一有空就会过来,好像有一天他真的会忘记他的样子,虽然一定是他自己先不会忘记的。没人的时候他就和他一句两句聊,人多时他就在角落喝咖啡(念群禁止他开车回家前喝酒)也不吵他。问过他为什么不去跟阿前聊天,他也只说很累只想坐坐。

  「你喜欢他吗?」佟阳喝了口后咖啡问。

  阳念群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不喜欢。」

  「是吗?我看他对你很好的样子。」

  受不了他不冷不热的语气,阳念群忍不住回嘴,「问我这些做什么?都说了不喜欢。」

  佟阳被他的反驳激怒,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这么多天以来在阿前的吧观察,他其实早就只道阳念群是很受欢迎的,甚至不乏追求者。看到他和大家开玩笑的样子,心里不是想像中“嫁女儿”的心情,是另一种情绪。

  啧,不是说过不行的…

  「念群,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问你而已。我听说他很花心,你自已要小心。」

  「他倒是变得挺老实的。」这是实话,牟利新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和以前的伴都分手了,每天孤孤单单巴在台前就只是想要约他出去。

  想到他和前哥他们搞笑的对话,阳念群不自觉的发笑。

  看到他笑得开心,佟阳直觉阳念群是在骗他,「念群,你没有骗我?真的没跟他在交往?」

  阳念群忍不住提高音量,「谁我都可能骗…就是不会骗你…」

  「我看你别在这里工作了吧?我帮你找找哪里有翻译之类的工作可以帮忙,总好过──」

  「佟阳!」阳念群弹起身大吼,「你到底什么意思?当初是你带我来的,一心要我多接触的也是你。你是我的谁?要这样管我!」

  你是我的谁?要这样管我…

  你是我的谁…

  「我只是关心你,没有要管你!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多少要有人照应,这里这么复杂,如果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要你这样关心我!」我想要的不只是这样,「难道你就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的心碎了,几不可闻的破裂声告诉自己那明白的心痛又回到了胸腔。

  佟阳慌了,「念群,我不是…我说过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可是…」

  阳念群苦苦笑了,轻轻摇头,那样子却悄悄刺痛了佟阳,「我和你说过吗?从你当我们家的医生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你…这么久了,真的这么久了。是你让我知道我是同性恋,是你让我知道我一辈子都只能喊你“佟医师”…」

  佟阳语塞,第一次听到阳念群如泣如诉指控般的告白,他从来不曾这么明白感应过他对自己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看起来永远都不晓得保护自己的念群,已经长大到可以为自己的感情大喊,却同样没有能力好好保护自己…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除了隐瞒你我是Gay的事。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我也是人,我也会痛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要给我多馀的温柔,你从来不知道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会心甘情愿一直喜欢你…」

  「念群,对不起。我──」

  「不要跟我道歉,那只是同情。我早该死心了…就算知道你也是同性恋又怎么样?我──」

  「念群?!你…」

  阳念群愕然。

  他说溜嘴了…

  他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身子被已经站在后面的阿前稳住才没有跌倒。

  「阳,他已经知道了。不要这样逼他,他还只是个孩子。」

  人声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只剩下蹦蹦响的摇滚音乐继续拨放,空气中弥漫一古怪异的气氛,彷佛时间停止。

  阳念群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属于他,他也不属于任何自由,从头到尾他都像个跳梁小丑,供人发笑。

  「念群!」

  牟利新看着阳念群跑出酒吧,立刻跟了上去,离开前不忘瞪了佟阳一眼。

  「念群!停下来!」

  阳念群只是一直跑,眼泪再也忍不住的背弃自己的誓言又流了下来。全世界都背离了他,他就像亡命之徒一样,是个连上帝都放弃眷顾的人。他一直都在逃,从小逃着父亲的严厉、逃着同学的冷言冷语、逃着对自己的未知、逃着不敢向自己坦承……

  逃着去承认其实已经爱上了佟阳…

  明明说过要放弃,但是在想起他的脸时,为什么还会有想哭的冲动?

  「念群!停下来!他没有追上来!」牟利新追上后一把拉住差点被机车撞到的阳念群,用力的拥进怀里。

  「阳…为什么没人爱我?爱我好不好?你爱我好不好…」

  明知他冀求的不是他的爱,牟利新还是狠狠的点头,手越发收紧,「我爱你!我爱你!没人爱你,还有我…」

  胸膛被热烫的眼泪沾湿,他知道,那个让念群心痛的人,他永远也比不上。

  16

  医院的心理谘询室灯光明亮,和其他科别比起来却温暖许多,也没有浓重的药水味。

  「谢谢你,医生。我好很多了。」一个女学生微笑和成滢红道谢,这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是她对喜欢看的。

  「以后如果有问题可以再过来,大家一起聊天总比一个人烦恼好。」最近让人难过的自杀消息实在太多了,如果每一个想不开的人都能够和这个妹妹一样展开心胸愿意和人聊一聊,其实根本就不会想要死的。

  女孩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吓了一跳。

  佟阳在看到有病人的同时暂时隐忍住自己的脾气,倒是小女生看到一脸酷酷的佟阳反被电到,红着脸呆伫在门口。

  心情不佳外加没穿医师袍,佟阳一副坏人脸的开口,「没看过同性恋吗?」

  女孩被他的失礼吓了一跳,瞪了他一眼转身和成滢红挥挥手便走了。

  成滢红叹了一口气,「Please,对女士有礼貌一点吧?你心情不好也不要来吓我的patient啊。」

  「是你跟念群说了?」他开门见山直截地问。

  成滢红沉吟了一下,抬头要他坐下,「你生气了?」

  佟阳摇头,他并不生成滢红的气,或许…他气的是自己,烦躁得就快要发疯了。

  「Janet,我不怪你。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你在学校附近追着他跑那次。其实我是在一间小店里面找到他,可惜你那时候乱得跟什么一样,所以没看到。」

  「那你可以跟我说你找到他啦!」

  成滢红翻了计白眼送他,「要你那时候那样去跟他说,他不被你这个笨蛋弄到哭才怪。」

  「我…」佟阳颓然的在发上抓了抓,「觉得很对不起他…」

  成滢红冷静反驳,「Eric,他不要你觉得同情他或对不起他。」

  「但是我又能怎么样?要我爱他?!」

  「这要问你自己。」

  佟阳心情杂乱,理不出半点情绪来处理目前的情况。他现在只觉得很心痛。第一次明白阳念群浓烈的感情,是那么强烈的说明──念群喜欢他,只是沉沉的喜欢着,从来不让他发现。即使他跟他说过喜欢他,他还是不曾那么直接的感受到那股悠悠的感情。

  原来从头到尾,伤他最重的,都是自己。

  「I never know…he’s so hard…」

  成滢红在他面前蹲下,捧起他的脸,看到是和小君死去后一样的惊慌和无助。

  「所以你要怎么处理?Eric,你这辈子不可能在怀念一个死去的人中度过到老死,你得去爱人,也需要一个人来爱你。」

  佟阳摇头,「我是个自私又胆小的人,爱一个人太困难了,会让爱我的人受伤…真的,一次就够了。」

  「The situation is not the same,Eric。小君是企业继承人,而且那都是意外,连他爸爸都不想这样。不会有那么多意外的。」

  「我…我很害怕。」抛去颜面问题,他直接说出来,「或许对小君的感情已经转为怀念,但是受过的伤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念群还只是个孩子,他还不清楚对我是一种仰慕还是真的爱情,他还有家人等他回去,还有更多──」

  「Eric!你还不明白吗?」成滢红中断他的话,「他爱你,他是爱你的。」

  空气猛然纠结,佟阳惊愕,为这句话。

  「你要念群做到什么地步,才会真的相信他是爱你的?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是用什么样痛苦的表情淡淡带过去?他又是怎么笑着跟我说他恨不了你?你会害怕我当然知道,毕竟小君就这样走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念群他更害怕?他一个人离家在外,除了得适应生活,还得处理对未来,和对你的事情。」

  佟阳默然。

  念群对他,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至少…他觉得他很重要,或许是和他同样孤单的影子让他不忍心看他流落街头,也或许是相处几年来他的生活重心都在事业和阳家身上。

  他喜欢看他笑;喜欢他在不强装冷漠的时候,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的纯真;喜欢他在他家对他说一声我回来了;喜欢他张大嘴巴惊讶他的厨艺。他讨厌他冷漠,讨厌他特意武装自己疏远身边的人;讨厌他不听话不照顾自己;讨厌他说他不再喜欢他……

  他才猛然发现,对于念群,他有太多回忆。早在第一次在阳家看到那个一脸冷淡的少年时,他的脑子就自动存取对他的记忆,让每一个他都像画一样拨放在脑中。

  而自己,却只能把这样的感觉解释成他是他的patient。

  那个留着眼泪说“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的哀戚小脸,彷佛又在脑中哭了…

  「Eric,爱上一个人并不可耻,我想小君一定也很高兴你可以有自己的幸福的。就算你不喜欢念群,他一样还是个gay,他一样得面对他的父母,不是吗?对自己坦承一点吧。」

  他是真的太自私了,在防卫自己不受伤的同时,却没发现自己也在伤害着念群。那个明明就不应该承受任何伤害,纯净的念群。

  「Janet,我真是个笨蛋…」

  成滢红很开心的笑了,「你终于承认你是笨蛋了。」

  佟阳总算恢复正常的瞪了她一眼。

  「So,笨蛋,你到底又做了什么蠢事?」

  「我…」他顿了一下,才闷闷的开口,「就看到他在阿前的酒吧很受欢迎,很多人想追他,其中有个人很花,是他的同学。我就叫他不要在那里工作──」

  「心平气和的说吗?」

  佟阳又默然。他那时的确口气很不好,但是一想到他问“你是我的谁”时,火气又一把上来了。

  Janet毫不留情的捏住他的脸,「死小孩,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一脸怨夫相吗?」

  即使两人从小约定中文不能输台湾人,问题是她到底是去哪里学来一堆怪名词,而且专门来骂他?「放开啦,很痛!」

  「不要转移话题!你明明就是吃醋,笨蛋!看你这次怎么办!」

  「吃醋?!」这…他倒是没想过…

  成滢红狠狠的拍了他的头,「你真的很迟钝,自己想办法去吧,我偶尔也该帮小可爱治治你。」

  「等等…你就这样吃里扒外不帮我?」

  「哈哈!You deserve it!」

  唉,他的确是活该…否则也不会这么狼狈…

  对念群的感觉,或许他还得一些时间来思考。他却不知道,答案呼之欲出。

  而应变,却永远比不上转变。

  17

  刚上完令人头昏脑胀的西洋史,外文系学生一个个呼了一大口气,但一想起教授发派的报告,连出去玩的兴致都快要消失殆尽了。

  牟利新趁阳念群还在翻课本补笔记时手脚很快的买了罐饮料进来。

  「休息一下吧。」

  阳念群抬起头朝他微笑,随即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你喝吧,我不渴。」

  看见他柔顺其实却是封锁、武装住自己,牟利新无奈的叹气。

  「下午没课,一起出去走走吧?」

  「今天帮前哥开生日会,我要提早过去帮小高的忙。」

  每次都有理由拒绝他。而且都是不能推掉的事,这才让他呕。他不会先编了一百个理由等着用吧?

  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牟利新捧起他低低的头,看见那了无生气的眼,心中隐隐作痛。

  真是不爱则已,大概是我花心的报应吧。

  「念群,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吗?」

  澄清的眼透出一丝闪神,阳念群拉下他的手再度低下头,模棱两可的说“大概吧”。

  「念群!」牟利新大手一勾又将他的脸朝向自己,「认真回答我,好吗?给我一个明确的定位,这样不上不下我很痛苦。」

  「你希望我给你什么答案?」放下手中的笔,他正色问他。

  「我只求你眼神至少有那么一点时间是留在我身上,求你开心一点,求你别这样对你自己…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你。」

  担心的语调、温柔的问话,阳念群反而不想相信这是为了他…他有什么好让牟利新为了他这么痛苦?

  「你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痛苦的。」

  牟利新笑了,「因为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跟我在一起,你不能快乐一点吗?」

  阳念群再次拉下他的手,却没再低下头,「我不想伤害你。在我不喜欢你的时候答应和你在一起,对你很不公平。」

  牟利新失望的垂下手,他知道阳念群忘不了他。

  忘不了那个佟阳。

  「牟利新…」

  「我是很坚强的,我应该还有机会吧?」

  阳念群故意皱眉想了很久,「我考虑看看。」

  「好啊你!你竟然还想考虑?」

  阳念群心情难得好起来,心里暗暗定论,恐怕牟利新是只适合当好朋友的了。

  「对了,这次报告你准备好了吗?上学期就事先派好的了。」

  「你别看我一天到晚都在玩,课业还是得顾…怎么了?」看见阳念群正翻着自己的包包像在找什么,他忍不住问。

  「就是这次报告的整理啊,我非常确定是放在这个包包里的…」

  「放在酒吧里吗?你有没有带出家里?」

  阳念群摇头,努力在已经翻过一次的许多文件里找到那叠重要的资料。「我都带出家里了。只是真的就放在这个包包里,住到酒吧之后因为要帮前哥,我就没有拿出来过了。」

  住到酒吧之后因为要帮前哥,就没在拿出来过了…

  住到酒吧之后…

  「啊!」

  「怎么样?想到了?放在哪里?」

  阳念群的脸色刷一下苍白,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他是放在佟阳家里,那间小书房的桌子上。

  「念群?怎么了?」

  手机铃声恰巧响起,阳念群轻喘一口气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吓了一大跳。

  是佟阳。

  牟利新刚要问的话也消失在喉间,只是满眼复杂的看着阳念群。

  你会接吗?

  「喂…」连他都没发觉,语音中藏着一丝颤抖。

  『…念群,是我。』

  「嗯。我…正有事情要找你。」

  牟利新原本失望的眼迅速瞟了过来。

  『什么事?』

  「我的资料放在你家书房里面那张小桌子。」

  「什么?」牟利新惊问,他万没想到,刚才阳念群会犹豫,竟然是因为资料放在佟阳家…

  『念群,你跟牟利新在一起?』

  「我…」

  「念群,想起来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放在佟阳家?」

  『念群?!』

  「我…」阳念群音量提高了一点,却不知道是要制止哪一边的压迫。

  阳念群抬起眼抱歉的看着牟利新,他只好烦躁的抓抓自己的头发,咕哝了一声在外面等他就走了出去。

  「那个…」

  『他人呢?』

  「出去了,我现在在学校。」

  『你的资料…你要过来拿吗?我看到了,在桌上。』

  「…」像是天人交战,阳念群想了很久,耳边的电话透出难受的高温。「好…我过去前会先打给你…」

  两个人的对话小心异常到陌生得不可思议的地步,阳念群恍神了一下,如果身边有人的话,一定以为他是在和什么老师或老板讲话吧。

  『──念群?』

  「嗯?」

  『刚、刚刚那边没有声音,我以为你断线了。』

  阳念群没有回答,电磁波之间勾勒出一种诡异的沉默。

  『念群,对──』

  「我…要出去了,晚上过去你那里吧,Bye。」

  急忙的挂掉电话,阳念群喘了一口大气,面上沁出了汗。

  他不想听见他跟他说对不起……

  「念群,你会去找他吗?」牟利新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教室门口。

  阳念群若有似无的点头,「那个资料很重要。」

  「可是──可是他这样对你…」

  「那不是重点。我只是去拿个东西,而那个东西关乎我期末的成绩。」

  牟利新知道阳念群不高兴,知道他刻意装做到佟阳家里去拿东西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样才能给他自己一个理由,他并不是害怕和他见面。

  「你一定要这样吗?」

  阳念群默然。很多时候,沉默是他的回应。从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了,当说的话不再被另一个人采信或听进耳里时,他习惯采取沉默。也许对方会因为这样放弃跟他争论,也或许对方会以为他已经接受对方的说辞。不管是哪一个,都可以让他隐藏自己。

  「算了,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反正如果又发生什么事,拜托你先打电话给我或前哥。」

  没有回答这句话,阳念群离开座位绕过他身边笔直走了出去,「我回去帮忙了,Bye。」

  「打给我,或前哥。」不死心,他在阳念群要走出教室时又说了一遍。

  阳念群只停了一下便点头走了出去。

  不断提醒自己,不断告诉自己,就算再看到他,也不准再懦弱,就算根本不能忘记他,也不能再任凭他伤害自己…他没有权力再让自己被伤害,能够疗伤的心神越来越少,或许总有一天他就这样被打倒再也爬不起来,那他会很不甘心。

  很不甘心在被打倒的时候,心里却还总是他。

  No one would love a desperado...

  18

  站在大学园大楼外面,阳念群不是很确定自己竟然真的来了。

  管理员似乎还记得他,并没有觉得奇怪,反倒是他在几个月过后再来,显得有点紧张。

  大楼中庭的灯光将黑夜照得有点迷人,让这闷热的夏天还有一些怡人的景致。可惜他现在无心观赏。

  想起刚刚从酒吧几乎落荒而逃的局面他就有点无可奈何。帮小高弄完要准备的东西之后正想开溜,却被提早到酒吧的阿前给逮个正着,大喊他的生日他也敢开溜,吵吵闹闹了好一阵子,又被阿前灌了好几杯酒,他才把因为生日亢奋到不行的阿前丢给阿华赶紧离开,到这里已经是十点半了。

  真是要命,他很少接触酒,酒量自然不好,被阿前猛灌了这么多酒,脑子里还围绕着阿前的“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就是赶快幸福吧”还有牟利新一直有点哀怨的“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

  拨了通电话给佟阳说他现在正在大楼楼下,方不方便这么晚上去拿,佟阳有点支吾的敷衍了两句没关系,就要他上去。

  他真不喜欢两个人现在讲话的方式,好像中间隔了很多的隔阂,陌生得让他很不甘愿。

  上楼后电梯刚开门,就接到牟利新打来的电话。

  佟阳看着手上的电话发了一下呆,才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阳念群来了,而且现在就在楼下,刚刚那通电话的对话,他还真怀疑是不是自己跟他通的。

  明明知道电梯速率不可能那么快,他还是踱到了门边,又怕让阳念群以为他刻意迎接他,只好透过猫眼观察外面。唉…怎么连在自己家都像在做贼一样。

  随着电梯叮一声和电梯门开的声响,阳念群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正在讲电话。

  「我刚到他家门口。」

  佟阳知道这么做很蠢,却还是在门边偷听起来。

  「我都已经到这里了,你现在说也没用。」

  …

  「牟利新,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听到这个名字,佟阳的脸色立刻从本来有点期待转变为不悦。

  「我…是这样没错…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这个。」

  接着是一阵沉默,猫眼那方的念群还拿着电话。

  「我不会再望着不可能得到的他哭了。等一个很太久是会绝望了,就算没办法那么快忘记他,至少不会再为他哭了。」

  佟阳怔住。

  「牟利新,我真的很谢谢你。我很喜欢你,真的,我本来以为你很自以为是,其实人很好。」

  我很喜欢你…

  佟阳听见,什么东西流失的声音。

  走离门远了一些,他微微喘着气,即使他其实并不喘,他只是想要远离那个对话。

  只是因为心里流失掉了什么,让他感到呼吸不顺畅…

  「但是我们只能当朋友。虽然可能很对不起你,但是我比较希望可以当你的好朋友。」阳念群微笑,他可以想像酒吧的那边牟利新可能已经开始在数今晚的酒够不够喝了。

  简单的说着他晚一点如果不累会过去酒吧,阳念群便卦断了电话,猛吸了一口大气,才按下电铃。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开,他正打算再按一下,门就慢悠悠的打开了。

  他瘦了。第一眼看到佟阳,他这样想。

  「进来吧。」佟阳冷淡的越过他把门关上,又默默的走进客厅,动作快速却没让阳念群漏掉他的表情…

  他在生气什么吗?好冷淡…

  「对不起,这么晚来。」受不了沉闷的气氛,阳念群也漠然的开口。这样也好,就这样冷淡下去,总比以前那样混乱来得好。

  走进小书房找到了那叠资料,他松了口气,这些资料花了他不少时间找,至少在期末前交出去应该可以让他安然升上去不用担心。

  「有缺吗?」佟阳走进书房,小书房的格局属于和式,塞下两个人之后空间明显小了很多。

  「没有。」

  气氛立刻又下降了一格,简短的对话让阳念群很不习惯。记忆中的佟阳就算气氛怎么不对还是会多说几句话试图让对话和谐一些。但是今天的低气压完全是由他造成的。

  「谢谢,还好你没当废纸丢掉。那我回去了。」

  「你要去找牟利新过夜?」

  阳念群皱眉,「你在说什么?」

  佟阳冷然反问,「不是吗?你应该已经跟他在一起了吧?他很满足你吗?」

  「佟阳!」阳念群吼着,一阵屈辱感涌升上来,「你──」

  「我说错了吗?他技巧应该很好吧?跟他在一起,也不会那么辛苦。」

  「是啊。」够了,他很累了,不想争吵了…「他对我很好,至少很尊重我,所以要干什么都可以。」

  四周又沉默了。

  阳念群苦笑,反正怎样都好,可以停止继续纠缠下去就好了。「再见。」

  肩膀被他两掌压住,佟阳阻挡他,又开口,「所以你就不喜欢我了。跟那家伙上床,很好吧?」

  「对啦!不想再喜欢你了!跟他上床好多了!」

  话语方落,嘴唇立刻被封住,伴随而来的是佟阳的味道。

  「呜…你放开我!」

  佟阳接住他两只手,反倒将他压制在地。

  「你喝酒?刚刚从他那里过来是吧。」

  「你疯了!放开我!」

  佟阳加深他的吻,开始动手扯彼此的衣服。

  阳念群慌忙的要阻止,却因为喝过酒头还晕陶陶的,加上佟阳压制的力量过大,他根本推不动。

  「你要做什么?!」

  「他也是这样吻你的吗?他也是这样吗?」

  佟阳拉起他的上衣,从唇吻到锁骨,唾液淫靡的痕迹在灯光下闪烁着。

  「他也这么对你吗?啊?」

  「放开我!佟医师…嗯──」

  嘴唇移到乳首舔咬着,佟阳不忘继续解开他身上其他的衣物,空气中充满两个喘息的声音…

  一切都乱了。

  「在他身下,你也是这样叫的,对吗?」

  「啊…呃!」

  全身发软无力,酒力让他更敏感,一个不查裤子竟就这样被拉下来。

  「不要、佟医师,啊、啊──」

  佟阳的手虽然没有长茧,但是却粗粗的,当握上他的时候,那种致命的快感简直就要杀了他。

  杀了现在竟然感到快感的自己…

  「你好敏感…看到我了吗?我是佟阳,不要想着他。」

  「拜托你,不要…嗯…」

  手上沾着他尖端上沁出的液体,佟阳又低首吻住他的唇,手往下向后方探去。

  因为痛楚而叫出的叫声全被佟阳吞了下去,阳念群大口喘息,无法忽略身体被扩充的感觉。

  「不爱我了吗……」

  藉着手上的液体,佟阳的手指开始蠕动,张口含住另一边乳首。

  痛楚加上快感,阳念群的呻吟痛苦的充满整个书房,「我…不要,佟医师,快放…」

  「你真的已经放弃我了?」佟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粗喘着向上寻找他的唇吻着他。

  阳念群狠狠咬下佟阳正在施暴的嘴唇,趁他停顿的时间推开他,却立刻又被他困住,换来更狂暴的攻势。

  那说不出口的地方被他的手指狠狠穿刺着,随手指的缓缓增加而扩大到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程度,原本撕裂般的痛楚转换成麻木的扩张感,他流下眼泪,放弃了挣扎。

  我曾说过,我不会再哭泣的。

  但是遇上他,佟阳,他的誓言便成为一种自嘲的伤害。眼泪总是代替他的委屈,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弱懦。

  「放开我,佟医师,你既然心里只有小君,又何必来招惹我?起码我还有牟利新爱我…」

  对,等久了是会累的,他太了解了这个道理,所以在牟利新焦急的追出去找他的时候,他才从别人的眼中,看见了当初自己的愚笨。

  无止尽等待一个人的愚笨。

  佟阳不置一词,覆上他的唇不想再听他的任何一句话,心里却苦涩得想哭。

  他对他做这种事,心里想的可该死的不是小君。

  「嗯!」阳念群忽然闷哼一声,腰微弓起。陌生的快感从他指尖按压的地方猛烈的传来,他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手却不自主的抓住原本紧紧压着他手腕的大手。

  佟阳手上动作更加剧的在那一点上用力,引来阳念群更多的喘息。低头吻他,攻掠着他的下嘴唇,指上的用力让阳念群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啊啊……」

  「你真的宁愿要他爱你?」

  「你…根本不会爱我…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为什么要放弃的时候…才对我做这种事?」阳念群边喘边喊,又动手抵抗,「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小君,不要对我做这种事!」

  「呜…」

  好痛!原本愉悦得羞人的地方因为一阵盈满而痛不欲生,阳念群推拒的手停了下来,紧紧抓着他的肩,惨白了一张脸。

  佟阳想,他是真的疯了。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吃醋或者爱上了阳念群,他只是懊悔自己现在究竟在对阳念群做什么,交合之处传来的快感却让他红了眼,低吼一声开始浅浅的律动。

  「不要!好痛、好痛!佟…」

  火辣辣的痛楚随着高温的摩擦传来,阳念群失了心的大声哭吼,身体跟着佟阳剧烈摆动,哭喊中夹杂着他的名字。

  「不要…阳──啊…」

  越发快速的进出让他喘息不已,原本的痛楚渐渐转麻,方才那种快感又缓缓复苏,阳念群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佟阳眼中复杂的情绪。

  痛苦、疑惑、气愤,没有一个是他曾经看过出现在他面上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要生气?他根本不会爱上自己的…

  「啊…嗯嗯…」思绪全都抛去,阳念群现在心里只想着面前的人是佟阳,身躯就像为这一刻所生的那样妖饶的随着佟阳健壮的身躯摆动,双手紧紧抱着他,他深怕在下一刻,他又如同以前不属于他。

  至少这个时候属于我…

  「念群…」

  「嗯啊──」

  富含磁力与喘息的呼唤,让阳念群浑身一震,身下忽地剧烈收缩,快感冲出了全身四肢百骸;佟阳低吼一声,随着他的紧缩,两人同时达到高潮。

  抱着昏睡过去的阳念群到浴室清理干净,佟阳把他抱进客房,心情复杂的看着阳念群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摩娑他的脸。

  「念群…」

  我喜欢你…

  19

  阳念群隔天醒来,是隔天凌晨五点了。手被坐在床边趴着睡着的佟阳握着,而自己身上穿着他的衣服。

  他在床上呆了一下,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做爱了…

  不,没有爱的性,怎么叫做爱呢?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轻轻挣脱他的手,欲走下床才感觉全身酸软无力,后方传来的强烈刺痛让他僵在床缘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忍住差点从嘴里出来的痛呼。

  他拿起放在床边已经被佟阳整理好的衣服和文件资料,神情复杂的走到佟阳身边替他覆上被子,难过地看了他好久才无声的离开。

  因为阿前生日的关系,酒吧人潮还是不少,他从后门进到房间里去,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锁上房门之后窝回被子里,任凭身体疲累不堪,却怎么也睡不着。昨晚一幕幕情节闪进脑海中,他没办法忘记佟阳最后那声叫他名字、充满情欲与喘息而性感的声音,那或许是他的错觉,但他宁愿骗自己在那一刻,佟阳真的是想着他高潮的。

  佟阳很自私,至少对受尽伤害的他来说。明明并不喜欢他,却在怀疑他爱上别人之后,才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着「不爱我了吗」。他在想什么,他并不很清楚,只是当他想到他这么爱的男人心中永远都只有另外一个人,他就感到窒息般的抽痛。

  阿前不时看向门口,虽然是生日,他却更担心还没回来的念群。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手机也没人接,到底会到哪里去了。

  「我出去找。」牟利新沉不住气,站起身要走出去,门却先被从外面拉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脸慌张的佟阳。

  「念群呢?」虽然不满第一个看到的是牟利新,但是首要还是先找到念群,「他人呢?」

  牟利新怀疑地瞪着他,「应该是我要问你吧?他说要去你家拿资料,一个晚上不见人影到现在还没回来。」

  「没有回来?!」佟阳神经像啪的一声断了,伸手抓住牟利新的手着急地问,「你知道他去哪吧?啊?」

  「喂!」牟利新推开他,也开始知道情况不对了,「你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急着找他?他不是从你那里走的吗?」

  佟阳没有回答,转身要去找人,却传来阿华喊他的声音。

  「先等等!」阿华头点了下阳念群的房间,「我刚试过,门锁着。」

  阿前走到吧台后面找钥匙,「大概是从后门进去的。」

  门锁开了,牟利新首先敲了敲门说声要进去了,阳念群果然就在里面,用被子把自己包着,看不见他的脸。

  「念群…」牟利新走到床边,想拉开被子,阳念群却紧紧抓着,彷佛那是他仅剩的防护罩。

  「出去好不好?我想休息。」声音被棉被闷住,听不出他的情绪。

  牟利新不死心的开口,「我们都很担心你你知道吗?佟阳做了什么?」

  阳念群隔了很久才有回应。「我没事,只是很想睡觉,睡一下就好。」

  「念群…」牟利新挫败的站起身,像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在对棉被里的阳念群说,「就算是朋友,我还是会关心你的。我先走了,你没事就好。多休息吧。」

  「……谢谢。」

  牟利新在他肩头握了一下,便转身走出去,经过佟阳身边时别有用意的看了他一眼,但是佟阳却只注意着房内的阳念群。

  阿前目送牟利新离开,转头看着伫在一旁反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的佟阳。「不进去吗?」

  佟阳深吸了一口气,示意阿前关上门,才紧张地走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这会让原本躲着他的念群更害怕面对他,明明就要厘清对念群的感情了,却对他做了这种事…

  轻轻在床沿坐下,佟阳压低声音轻唤,「念群…」

  被子里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往墙壁又缩了一些。

  「念群,你听我说…」

  被子里传出声音,除了有密闭空间的低闷,还有些浓浓鼻音。

  「每次我都会被你说服,就算被你伤得很深,却还是会回到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可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念群。」佟阳知道自己这样的个性让念群很难过,而他能给他的,似乎只有伤害。「我错了,我是一时──」

  四周空气沉默了下来,像是都等着他把话接下去。

  佟阳叹了口气,就着被子将阳念群抱住,他感觉到怀中的念群僵硬得不敢动的身体。

  「我是一时生气,听见你和牟利新在讲电话,你说你喜欢他,我──我吃醋了,所以…」

  阳念群颤了好大一下,开始动手挣扎,佟阳趁隙拉开被子,看见了两只眼睛哭得红通通的阳念群,心中一阵不舍,双手一用力将他拥入怀中。

  「是不是每次我做了蠢事,你都只是这样自己偷偷的哭?不要哭了…」看见了他的眼泪,他才发现对不起三个字怎么也无法补偿他,「或许我还没理清,但是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只是我一直都没发现,才会──」

  「我不相信。」红红的眼睛和软软的声音让四周空气缓和许多,然而对上佟阳的那双眼睛,却是充满难以言欲的失望。「我不相信。我不想再──」

  惊呼消失在佟阳的胸膛,佟阳再次紧紧抱住他,心中却一直用英文向上帝道谢,能够再次看到念群这样看着他。想起刚刚听到阳念群没有回来的时候,那种消失已久、心脏差点就停掉的痛楚又回到了胸膛,那种心悸般的慌张,心就像是被紧紧捏着,空气从全身抽光,窒息的痛楚都没那一刻这么可怕。

  「念群…能再看到你真好,我刚刚找不到你,心脏都快停了…」只要念群能再这样在他面前安然无恙,就算是念群怎么骂他打他不相信他都好。

  哀求般的话语夹杂一丝隐藏不住的哽咽,听起来就像是脆弱的小孩怜求着一些同情也好。阳念群清楚地听见了,他胸膛中那心剧烈跳动的不安,和上方传来的脆弱哽咽声。

  「不相信我也好,做错的人都是我,你不要伤害你自己…」

  阳念群拉开两人的距离,竟看见佟阳脸上的眼泪。

  「佟医师…」

  「我只能这样跟你说,但是要怎么样才能告诉你我真的好对不起你?我只能在做了这种事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很在乎你…」

  「你不是。」阳念群低下头,眼眶发酸。「你只是觉得愧疚,不是吗?我已经没自信再对自己说自己可以不要回报地喜欢你,又怎么有那个信心要相信你说你喜欢我?」

  佟阳语塞,他不知道怎么出口。当初是自己误会他对自己的只是仰慕之情,而现在他又怎么说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不只是愧疚?

  「你有资格怀疑我。但是…」他轻轻握住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手,「至少让我可以喜欢你…弥补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是那么痛苦…」

  阳念群不敢相信,这种话真的是佟阳对他说的吗?他真的明白说出这些话是代表什么吗?他温柔的声音让他好像又回到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光,但是一切其实都不一样了,不是吗?等到我们都看见彼此的眼泪,才喘着气发现跑这么长的路已经失去了很多……

  「你怎么哭了?」佟阳被忽然掉眼泪的阳念群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眼泪。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才说喜欢我呢?你又是用什么心情和想法想对我说喜欢我?我好不甘心,就算不甘心,还是、还是…」

  佟阳无奈地揉揉他的发,「不要为这种事哭好吗?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只要我来伤心就好。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老是不说,我又这么笨,怎么会知道?」

  手机铃声忽然想起,打破了原本静谧暧昧的气氛,佟阳站起身,是Janet打来的。

  阳念群抬头看着佟阳,一种前所未有的眷恋感席上,他知道自己爱着眼前的他,却从不知道是这么深沉的爱。他对他的感情,真会是他想要的吗?

  「什么?」佟阳压低的疑问却还是被阳念群听见,他看见佟阳的脸色不是很好看。「lethal factor呢?……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脸色严肃的通完电话,佟阳沉思了一会儿,才吐了一口气,弯下腰把阳念群按下盖实了被子,「好好休息,不要赌气不吃饭。我回医院处理事情,没事了就来找你。」说完还有点担心的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抱了他一下,「不喜欢的话我也就不来,你不要再闹失踪了。」

  他听见佟阳在门口和阿前低声交谈了,阿前好像在骂人,气焰不小的吼着,只是他有段距离他什么也没听到。

  佟阳走了之后换阿前走了进来,阳念群还为刚刚那个轻轻的拥抱脸红,连忙要自己冷静下来。

  「前哥…」

  「不用起来,你多休息吧。」像是了然的似的压下他要起身的身体。

  阳念群歉然的抓抓头发,「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这小笨蛋,也知道我会担心。」阿前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却一点也没力道,「睡吧,他说你没什么睡到,要我盯着你睡饱一点,然后再把你喂饱。」

  很不给自己面子的又红了脸,阳念群把头转向另一边,「嗯。」

  阿前觉得自己真是衰,偏偏又不想放念群一个人胡思乱想。「他以为你跟公牛在一起,我已经骂过他了,要不是医院有急事,他会留下来跟你说清楚的。」

  「随便他。」反正……反正他也不是很在意…

  「会不会痛?我那里有药,第一次总是痛很久的。」

  「前哥!」红了一张脸的阳念群起身要反驳,用力过猛却是让身体的痛楚更清楚的告诉他:第一次总是痛很久的…

  「看吧,跟你说会痛的!」阿前一副“早说过会痛的”的表情,还是很好心的把他扶回床上,「他昨天来几次啊?看你痛成这样…」

  「前哥!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平常的口气问我这种问题啊?!」他都没看到他的脸快烧掉了吗?而且他怎么会告诉他昨天他们那个的事嘛…

  阿前一副了然的摆摆手,「唉,要跟你这么单纯的小孩说这种话我也是会不好意思的,只是想关心你嘛。我…问你。」

  「嗯?」

  「你…会恨他吗?」

  他会恨他吗?

  阳念群苦苦笑了笑,转过头不想让阿前看到他脆弱的表情。

  「如果恨得了就好了。」

  阿前怜惜的摸摸他的脸,「你辛苦了,阳是个迟钝的家伙,对你做了这些事,他其实心里比谁都难过,他刚刚自责的表情只怕你一辈子都看不到。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这样骂他,挺爽的。」

  「前哥…」

  「好啦,我不要这样侮辱你的偶像了。但是也许他现在不是你的偶像,而真的是你喜欢的人了。他也是一个凡人,会吃醋、会生气、会担心、会温柔体贴、会自责,也会真的发现你对他的心意和他对你的心意。」

  「…」很不甘愿的点头承认。

  「放心啦!跟你说过你要报复他他是不会还手的。如果你暂时不能接受他的感情,就先让他干着急几个月看看吧,那家伙只要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你,就不会因为你对他冷淡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早把他的个性摸熟了──,你可别吃我的醋啊,我爱的人可是阿华。」

  听着连珠炮轰像机关枪的阿前再次献计,阳念群想起上次的“泻药事件”,心里偷偷笑着。望向门边其实在偷听的阿华在听到阿前说“我爱的人可是阿华”时的那抹窃笑,他倒是心照不宣的帮阿华把阿前请了出去。

  「我知道。谢谢你,前哥。我会睡一下,很抱歉今天就不帮你收店了。」

  「放心,有小高跟阿华。那我不吵你啦。」

  听见门在关上之后门外传来阿华的低语和阿前害羞的故意大声嚷嚷,阳念群终于真心的笑了笑,意识慢慢模糊间,似乎又看见佟阳和他一起到游乐园去玩那天,两个人的频率,渐渐用同一跟弦串起…

  发现原来自己很在乎你…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如果都还来得及…如果我还有信心…

  如果你可以再说出…我爱你…

  20

  「念群…」

  「嗯啊──」

  「呃…」

  阳念群喘着气醒来,脑中有一瞬间空白。

  怎么又作这种梦了…

  不用翻开棉被,身下湿濡的感觉就让他知道,乱作春梦的结果,是一大清早起床洗内裤。

  明明很害怕作这个梦──因为那时佟阳的眼神实在让他害怕,那时候的他没有温柔没有理性,只有欲望和冲动──却还是常梦到。

  手忙脚乱的收拾残局,还有一个上午才有课,阿前又因为小小原因不想理阿华留在酒吧里陪他看电视,一切都安静得有点吓人。

  但佟阳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联络了,这让他不禁有点小人之心的想他会不会一切都是唬人的,打算吃乾抹净就走人…

  吃乾抹净?!他可真像个被抛弃的人了…

  「想他了吧?还嘴硬说随便他。」阿前在一旁凉凉的开口。

  「我才没想他!」浑身还酸痛得很,阳念群只是软绵绵地回嘴。

  「呿,嘴硬。」

  遥控器主导权在阿前手里,让原本想看灵异事件的阳念群无聊得发闷,想在床上滚两圈也因为痛得要命作罢,佟阳的毫无讯息又烦着他,让他忍不住想大叫。

  「啊~前哥,我好无聊喔。」但是也只有在逃离了那个家之后,他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是这么样自由的活着。可以看平常爸爸禁止他看的电视,可以听酒吧里面很多类型的歌,可以跟刀子口豆腐心的阿前耍赖,可以……但是却不可以停止在感情路上的笨拙。

  阿前瞄了他一眼,忍不住发笑,「你这样懒懒的样子要是被他看到了,我看你一定不用睡觉了。」

  「李正前!」

  「,怎么连你也敢直接叫我的名字?不怕我跟佟阳说,不知道是哪个人一大早起床洗裤子…」Yes!赢了!

  「你!」脸皮薄的阳念群立刻就红了脸,怎么会让他知道了啦!「你不准跟他乱说!」

  阿前继续转着台,有恃无恐的笑着,「当然不会乱说罗,这可是超级王牌。」说完还不忘大笑三声。

  「我、其实我只是在洗衣服!」

  「是喔是喔,洗衣服只洗裤子──这是什么?!」

  疑问的随着阿前的目光往电视萤幕看去,正播报着新闻。

  他立刻从字幕上知道为什么阿前会瞬间变脸。

  『高雄市xx医院医师疑似下错药单,造成一位只有轻微病状的病人死亡。据了解,佟阳医师年轻有为,是从美国回来的华裔跳级生,医术受到很大的赞赏,但是这次事件是否……』

  「念群…」

  阳念群盯着萤幕,交握的手用力得泛白。

  『佟阳矢口否认错误,目前正在进行医院内部的询问,医院表示佟阳一直表现很出色,但是医院的药单存档的确是由佟阳本人开的,证据指出林姓病人即是因为误食这种药物而死亡。家属悲痛欲绝,坚持要医院与司法还给他们一个公道……』

  阳念群抓起手机拨了电话,佟阳的手机关机,成滢红的则是语音信箱,两个能问的人都联络不到,他慌了。

  怎么三天没看到了,就发生这种事…怎么会这样…他是不会出这种错误的。尽管心情不好,他也不会拿病人的是随便来的!

  「念群!」阿前松开他因紧握已经由白转红的手,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他激动得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他没有…不会是他!他否认错误,那就一定不会是他!他们都不了解他吗?他不会在这种地方出错的!」

  「冷静点,念群!他之前为了你的事烦得要命,也不是不可能──」

  「他否认了!不然他一定无论如何都会负责的!」他们根本不了解佟阳对病人的事有多重视,就算是以前他不小心感冒了,佟阳一定会责怪他自己没有提醒他多注意身体,每次检查也谨慎仔细到一丝不苟的爸爸赞叹的地步,即使自己生病了也绝对尽职──他不可能会出这种错误!

  阿前自然了解阳念群紧张的情绪,但如果连他也一起激动,那就没人冷静了。「别急,先看看再说吧。」

  阳念群默然算是同意,静静坐在床上,看着新闻。他还没办法接受,刚刚还在跟阿前打闹嘻笑,下一刻竟然就看到这样的消息──想起三天前他离开房间时温柔的跟他说叮咛要吃饭睡觉,他就忽然喉头发紧。他忽然很希望当时跟他多说些话,骂他对他做了那件事也好、跟他说一切都没关系也好──多跟他说些话,多听到些他的声音也好,他现在很想念他的声音,他是不是没事?他是不是很烦没人陪他?他是不是孤军奋战很害怕?

  发生这种事,一般人应该都很难应付吧?而他又可以为他做些什么呢?他不想只是呆坐在这里,即使他在四天前的晚上才对他做了不可原谅的坏事,他却还是只担心他,他很害怕要是佟阳受不了社会的舆论该怎么办。

  即使是广告间的新闻,似乎也对这件事很有兴趣的竞相报导,阳念群听着心里又气又难过,恨不得把那些调出佟阳背景的笨蛋揍个稀巴烂。他们什么都不懂,只会这样单看单方面的大肆报导。新闻内容偶尔出现佟阳和另外一位医生快速闪入办公室的画面,尽管只有一瞬间,都让他又喜又忧,高兴的是他还留在医院里面,担心的是他的状况。他看起来很累,但是坚毅的眼神彷佛透过镜头告诉他,他是无辜的。

  下午浑浑噩噩的上完了课,回到酒吧被阿前塞了一颗提早应景的粽子,他终于忍不住告诉阿前他想去医院的想法。

  「你去要做什么?他已经很头大了,你去他反而要担心你会不会被扯进去。」阿前很客观的说出事实。

  「……你说得对。」他不能否认害怕会拖累他。

  阿前实在不想看他这么担心,只好柔声劝他,「我知道你担心,但是先冷静一点,滢红也在医院,他不会有事的。」

  阳念群无力的点点头,正准备去开店门,却听见手机响铃,阿前捡起阳念群掉在床上的手机,伸出手赶忙喊着,「是滢红!」

  他快速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喂?Janet?佟医师他没事吧?」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成滢红的声音。

  『It’s me,我很好,念群。』

  「佟医师…」

  『对不起,念群,这么久没有跟你联络。你应该知道…』

  「嗯,今天早上看到新闻了。」

  两人之间立刻被沉默淹没,佟阳微微喘着气,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相信你。」

  『嗯?』

  「那张order不是你下的对吧?」

  『我很高兴你相信我,真的…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最近开始下雨了,你要小心──』

  「你为什么不想想你现在的情况?」阳念群颤抖着低吼,「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到底遇到怎样的麻烦了?你不是说你喜欢我的吗?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想到什么方法证明你的清白?一个人会不会怕?你连这样都不跟我说,有什么资格来关心我…」

  佟阳被阳念群如泣如诉的语气吓到,想到看到新闻报导的一定吓坏了的阳念群,他忽然内疚没有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就通知他。

  「念群?你有在听吗?」

  对方传来一个吸气声代表默认。

  「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你还可以让我靠吗?你这样会宠坏我的…」

  『我只是很担心你。』

  「我很累,我这几天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饭也没有好好吃;我觉得对不起我的patient,因为我不注意,让一张假借我名字的order害死了他。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想到这些麻烦的事,想到我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想到我伤害了你这么多年,就觉得想哭。」

  『佟医师…』

  佟阳有些傻气的笑了,「但是我不会怕。只要想到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离开家里,我就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比那个更让人害怕。你知道吗?念群。」

  『嗯?』

  「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我真的很在乎你的事。但是我到底是用什么理由把那当作对patient的关心,我也不知道。」深深吸了口气,他闭上了眼睛,彷佛这样,念群的脸就可以真实的出现。「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不行,现在不行。你好好过,不要被影响了。事情解决了,我会立刻去找你。」

  又叫阿前来听交代了一些要他帮忙跟念群说说话、盯他吃饭睡觉之后,他才挂断电话。

  叹了一口气,他把电话递回给在一边沉思的成滢红。

  「Eric,你没跟我说你对念群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原本佟阳还以为她在想什么,结果竟然是问她这个,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再跟你说好吗?」一向冷静的他脸上很难得的有了淡淡红晕。他很高兴,做了近乎“强奸”的事,竟然还可以听见念群对他的关心…那种舒服的感觉,好像抚平了几天来的紧绷。

  但这也让他更觉得愧疚。

  「唷,脸红啦,你这个强奸犯。」

  「Oh!Come on!」

  Janet明了的笑了笑,「我真为念群不值啊。但是先别急着开心吧,我想到一件事,恐怕这是最后可以帮你的筹码了。」

  「什么?!」

  「先别急,我先打电话给“他”…」

  21

  看到成滢红花了三天才找来的人,佟阳有点不敢置信。

  姜铭一直是他不想接触的人,但偏偏那时候他却是小君身边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关系、并且没有告诉别人的人。姜铭是林家公司的重要干部,专长是电脑和相关之类的所有电子仪器,不知道是因为他对除了小君之外的中国人都很感冒还是怎么样,反正他就是不喜欢姜铭这个人。但是对他的感觉到不至于是厌恶,至少他帮过他们,小君死了以后也来劝过他,顶多是个奸诈点的商人罢了。

  「Janet,你找他来做什么?」原本应该人在美国也就算了,来到他的办公室之后竟然就动手开始在各角落摸了起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成滢红瞟了他一眼,无所谓的笑了笑,「都说了是要帮你的。姜铭,你该不会真的忘了你装哪去了吧?」

  「再等会吧,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大陆腔与美语腔混合的声调有些怪异,却还是让人听得懂,「发生这么大的事早应该要想到了吧。」

  成滢红耸耸肩,「我是真的忘了有机器的存在。」

  「喂,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是在找什么东西啊?」怎么说了是要帮他,却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找什么。

  姜铭在天花板旁墙角的地方停了下来,转过头疑惑的看着成滢红,「你没跟他说吗?」

  「忘了,我这贵人多忘事嘛。」成滢红转向佟阳,「我忘了跟你说,Eric,当时姜铭过来找小君的时候,顺便在你的办公室装了针孔摄影机。」

  佟阳可真的吓到了,「针、针孔摄影机?!你们装那种东西在我办公室做什么啊?」这不是“我忘了跟你说”就可以轻松带过的事啊!

  「果然在这。」登着小梯子的姜铭忽然出声,拿着铁锤“砰”的一声打碎了墙角一个小角落,那里立刻出现一个小小的空间,正好装了台小小的摄影机。

  没想到真的有…那种心情真是五味杂陈啊,想到每天的行为都被那东西给存个正着,他就有点头皮发麻。

  「你放心吧,小君那时候会要我装只是因为怕有什么意外,虽然我觉得他比较像是怕你乱来。」姜铭走到桌边,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电脑,并动手打开摄影机,「我根本没兴趣会不会有什么养眼的画面。虽然装了这么多年没有换,功能还挺好的呢。记忆体自动回新,我看就算你做了什么坏事也早该洗光光了。」

  「那还真是感谢你啊。」

  姜铭浅浅笑了笑,「提早谢我吧。我听Janet说order是你办公室打出来的,送出时间你也不在办公室里,那一定会拍到什么东西的。」

  「是啊,要不是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也就不用那么快蒙冤了。」成滢红捏了佟阳的脸一下,「强奸犯,你那时候跑哪里去了?」

  「强奸犯?怎么,你有新目标啦?」姜铭熟练的弄着手上的机器,不忘八卦一下。

  佟阳倒是大方的不怕让人知道,「说目标真难听。」

  「呵呵。,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二十。」

  两人凑近电脑,跟着姜铭屏气凝神的观察画面。

  时间从两点十五开始跑,过没多久,果然有个身影闪进了佟阳的办公室。

  「白袍?果然是医院里的人。」

  入侵人的脸在绕到佟阳的电脑之后完全展露在镜头下。佟阳和成滢红不禁惊呼。

  「徐医师?!」

  竟然是他,佟阳在医院里交情甚笃的同科医师。平时和他总是说说笑笑的,因为大了他十几岁所以总是很照顾他,可是看到画面中徐医师将那张列印出来的order放在当时护士Miss张发现的地方时,事实就很残酷的告诉他,的确就是徐医师陷害了他。

  他甚至还差点跟Miss张吵起来,以为是她打了order……但是没有他的电脑的密码,谁都不能进入病例的地方故意下错药让病人致死…

  「你把你的密码给过他对吧?」成滢红低声问他。

  佟阳疲累的叹了口气,点点头,「去师大接你那一天,他要拿资料我给他的。」

  「事实就摆在眼前,我看是因为你要被提名成主任,他心有不甘吧。」虽然平时徐医师看起来并不是这样,但是成滢红其实能够感觉这个医生城府深,说不定已经觊觎主任位置很久了。

  「我真不想相信。」佟阳看着画面里被姜铭定格放大清晰的order,的确就是那张害惨了他的白纸。

  「Janet,徐医师有太太和两个小孩,要是我们……」

  姜铭把这段影片复制,斜望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你还要这种无谓的同情吗?Eric,你或许是很善良的,但是别人却是这样对你。很多事情要是你没连根解决,恐怕到时候受害的不只是你和他的家人。」

  「姜铭没有说错,Eric。明天我就陪你去找院长。」

  「我…」

  「难道你想就这样把罪担下来?那怎么跟美国的Don交代?怎么跟Lily院长交代?你又怎么跟念群说,你没错,但是必须认罪?」成滢红知道,从小佟阳就是心软,就算是自己吃亏也觉得不必要跟人们计较,但是这个时候却不得不狠心。

  佟阳点头,「我知道了。姜铭、Janet,谢谢你们。Janet,手机借我好吗?」

  成滢红倒是很情愿的交出手机,「你可不要跟小可爱私自决定要放过徐医师的事,他把你害成这样,亏我还很尊敬他。」

  「Janet,我不是那么自私的人,念群在等…应该说是我在等念群,我不会这么做的。」说完握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姜铭挑了挑眉,把那块“证据”递给成滢红,「我很想看看那个人。」

  「那可要先问过Eric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先打电话给阳念群。

  他现在心里很乱,连日来的压力让他想吐,但在一切真相都出现时,他却犹豫了。

  自己不是什么毫不计较的君子,他当然也很生气徐医师就这样害惨了他。

  但是却也只有他知道,徐医师有肝癌,不想让家人知道也不想接受治疗,只怕撑不过几年了,或许主任的位置,对他来说是对家人以后生活的一种保障,他有自己和妻子的双亲要养,还有两个正在求学阶段的孩子,目前的薪水对他来说已经不足够,才会不想治疗。所以,他才不得不犹豫。

  在迷惘的眼前,他只想听听阳念群的声音,也许他觉得只要听见他的声音,他就能平静的想出对策。

  电话在响了十秒后才被接起。

  『喂?佟医师吗?』

  「对。」听到他急忙的问话,佟阳终于展开这几日来第一个笑容。

  『那……那个…你没事吧?』

  最近电视上新闻似乎有越炒越热的情形,难怪喜欢胡思乱想的念群又想到严重的地步去了。但的确是满严重了,他已经被暗示要认罪了。

  「我还好。」

  『喔…』

  声音一结束,两人之间又再度充满了沉默。

  22

  「念群,我知道是谁害我的了。」

  阳念群没有说话,静等下文。

  佟阳将那莫名其妙的摄影机和徐医师生病的事都说了出来,忽然有种藏再心中的秘密一下子掏空、解脱的感觉。

  「…就是这样。要是不说,我自己麻烦是很大。」

  『你是因为他的病才犹豫吗?』

  「嗯。」

  『如果今天害你的是一个身心健全、家境富裕、又讨厌你忌妒你的人呢?』

  佟阳默然。

  『不只是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他。难道你要瞒着事实,也顺便瞒过他的病情?你这样不等于间接的杀了他吗?』

  「我这么想过。」

  阳念群轻叹了口气,轻轻的,却还是被佟阳捕捉到。『你要是就这么认错的话……』

  话语忽然停顿了下来,佟阳开口问,「念群?」

  『你要是就这么认错的话,帮你的Janet和姜铭呢?那些相信你的人、相信你的病人呢?我呢…我还等你让我原谅你…又该怎么办…』

  念群……

  佟阳知道,念群深而难以窥见的感情,其实一直都在。无论自己怎么伤害了他,他对他的爱,却永远都是用这种方式呈现;不易发觉、却更容易失去。

  不只是他在等阳念群,阳念群也在等他。

  想想,的确很多人很相信他,阳先生打过电话来说他相信他,可以帮忙要尽管说;几个要好的patient也在偶然看到他的时候替他加油;那对他说这些话的念群,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

  「我…能不能去找你?」

  『什么?』

  「我去找你。」

  不由分说的挂掉电话,佟阳无法掩藏住想立刻看到阳念群的冲动。回到办公室谢过姜铭和Janet,请她收好证据后,便驱车前往酒吧。

  下午的酒吧还没开张,阳念群从后门绕到前门,站在骑楼下等佟阳,却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个笨蛋。

  只因为佟阳的一句“我去找你”,她就傻呼呼的在外面等,或许…是因为很担心他。虽然只有一个礼拜不见,比起之前躲他躲了几个月根本不算什么,但是电话里佟阳的声音疲累到能感受到他难得的脆弱,急忙的留下一句话就挂断。老实说,他很不安。

  午后细细地下起了雨,清爽的空气暂抚了他的焦躁,阳念群想起好久好久以前,某个夏日午后,提早到他家的佟阳因为爸妈还不在,姐姐也去上钢琴课,把他带到附近去吃饭。那个下午也下着雨,佟阳把他护在一边的白袍下,只是一小段从马路到车上的路,对小小的他来说,那就像是永远。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悸动,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依偎的温度。

  「你干麻淋雨?」

  佟阳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一个拉力将他拉回骑楼下。

  「这样很容易感冒的!」他反客为主的开了后门,阳念群一跟着进去便被塞了条毛巾,「快擦乾。」

  阳念群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佟阳。

  黑眼圈布在眼睛下,下巴有些胡渣,双颊微微凹陷,一点精神也没有,看起来好像只有精神意志支撑着他醒着。

  「念群…」佟阳静静回望他,发现自己原来比想像中还想见到他。

  伸出的手就要抚上他的脸,阳念群有些不安的微颤,往后退缩躲开了他的手。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陌生的佟阳…

  他…会怕…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佟阳收回在空中的手,找了张椅子坐下。

  很沮丧…真的很沮丧。不能不否认那种被害怕退缩的感觉,尤其是念群会怕他,让他难过的要命。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好好吃饭吧?你看起来很好。」

  「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佟阳无所谓似的笑笑,「这次事情真的很累人。明天我会和Janet去找院长,我打算私下解决就好。」

  阳念群还是忍不住问,「那你被陷害,人家对你的误会呢?」

  「到时候应该就说是误会或什么的吧。我会找家属跟徐医师好好解决的。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在等来等去的了。」说着温柔的笑了。

  「我、我去弄东西给你吃。」阳念群红着脸站起身,绕到吧台后面假装忙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用了。」佟阳微笑,「别忙了,我不饿。让我坐在这里就好。而且你还在生我的气,要是你真的听阿前的话加泻药我可受不了。」

  阳念群很不甘心的哼了一声,天知道他气也只是…气他竟然让他剧痛了三天,差点没办法去上课。替他倒了杯饮料,他低头没什么目的的搅着樱桃,假装不在意他的存在,还很酷的说了一句,「饮料我也可能下了泻药。」

  佟阳只是微笑,淡淡说了句「如果你能原谅我加再多都没关系。」

  空间静谧,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彷佛在互相交缠着,平衡无波。

  只要想到在自己对面的是个自己暗恋了很久、跟他“那个”过、还跟他说过喜欢他的人,他就忍不住面红耳赤,他能感觉自己头上都快冒烟了,真的很想骂自己不争气,他不是正在生气的吗!

  手上的夹子几乎戳烂了容器里的樱桃,要是被喜欢吃樱桃的阿前看到的话,肯定会惹来一顿大惊小怪、分贝超高的叫骂吧?然后要是阿华在场,一定会因为安抚他也被骂得臭头,然后隔天上班就知道究竟是谁输谁赢了。反正哪次不是阿华扶着他进酒吧,然后在要去上班之前再热吻一下。

  想到活宝的那一对,阳念群忍不住微笑。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啊,对彼此很信任,也很明白什么时候该吃醋,什么无所谓的事不用在意之类的,大概相处久了默契都变得很好吧。

  佟阳的眼神一直没有移开,观察着阳念群戳东西发呆、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了,每个表情都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看过。当这样看着他,他才发现原来只是这样,也会是一种幸福,解除了他连日来的压力,也温暖了他。以前他总是没有发现,再看见他这些表情的时候,觉得他真的很美。不是真的像女人一样的那种妖艳,而是一种专属他佟阳的美,那让他觉得后悔没有早点发现自己对他的心意的感动…念群,到底是为什么,会爱上那么糟糕的自己呢?可以被他这么深沉的爱着,他觉得很受宠若惊,更觉得快乐。

  现在…还来得及吗?刚刚的闪躲,是不是意味他搞砸了一切?

  感觉沉默中的无自在,阳念群抬起头看了一下,发现佟阳竟然正微笑着直勾勾的看着他,那种眼神…让他忍不住喘了一口气。

  「念群。」他开口,声音藏着一些颤抖。

  「嗯?」

  犹豫了一下,佟阳才出声。

  「可以…叫我的名字吗?」

  阳念群很不客气了呛了一口气,显然不是很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佟阳忍不住想槌自己一拳,这个要求不仅奇怪,还会吓到人吧。

  「没什么,我走了。门要关好喔。」将那杯刚刚才被警告有泻药的饮料一口饮尽,收起了在念群面前才会展露的软弱,走向了后门,「Bye。」

  看着佟阳走出门,阳念群才回过神,冲到门边拉开门。

  「、阳!」

  佟阳有些惊讶的转过身,很开心地笑了。

  频率…相同了…

  「快把头发擦乾吧,感冒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直到TOYOTA wish消失在路的那一端,阳念群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但这次他没有骂自己没用,在看到佟阳那个满足的微笑后。

  想起刚刚自己躲避佟阳触摸的动作,那瞬间他并没有漏掉那个受伤的表情。那种原本有些害怕的感觉在下一刻立刻转变成后悔。

  阳是个迟钝的家伙,对你做了这些事,他其实心里比谁都难过,他自责的表情只怕你一辈子都看不到……他也是一个凡人,会吃醋、会生气、会担心、会温柔体贴、会自责,也会真的发现你对他的心意和他对你的心意……

  阿前的话还犹言在耳,而他的心有点涨涨的,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阳…」

  23

  医院最后以电脑程式错误致使order产生乱码为由,算是替佟阳洗刷了近一个月以来忍受的委屈。

  他们私底下找来徐医师和家属好好谈过,幸好家属也只是小老百姓,也很同情徐医师的情况,最后只好忍痛同意以赔偿的方式解决这件事情,他们消极答应的态度倒是让在美国长大的佟阳吓了一大跳。

  徐医师很后悔做了这件事,本来想要自首,却被佟阳和院长一起拦住了。佟阳要徐医师停下工作去治疗,他愿意出部分费用,只要他去治疗,家里也不用害怕出支费用。

  一个大男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经过两人好言相劝,徐医师才点头答应。

  家属在事后送了一堆水果过来给佟阳,说他们当初也不知道事实真相是这样,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实在是很抱歉,佟阳很感谢的挽拒,只希望他们可以原谅徐医师,却还是被塞了两大盒的水果。

  回到办公室叹了一口气,佟阳无力的瘫软在办公桌上,把那份拷贝的证据删掉,又写了封信要姜铭把那影片给毁了。

  在一旁的成滢红忽然开口,「其实你不用顾虑那么多的,同情心这么泛滥,我几乎要以为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佟阳了。」

  「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按出寄件,佟阳呼了一大口气。

  「当然是揭发罗,我相信用乱码的理由还是有人不相信的。」

  佟阳无所谓的挥挥手,劳累的抓着眉间,「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计较这么多也没有用。我的patients都相信我,这样就很够了。」

  成滢红站起身,看了看手表,「你还是请假回去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我的确很累。」佟阳闭上眼睛,几乎要张不开了,「但我待会要去找念群。」

  「如果他看到你这样,我看他应该会担心到哭出来吧。」

  「喔,Janet…」

  「虽然夸张了点,但这是事实吧。先去睡一觉吧,念群那边我先过去找他。」

  佟阳狐疑的暼了她一眼,「你去找他要做什么?」

  「喂,没必要这么神经质吧?」

  「我怕你乱说话。自从念群认识你和阿前以后,不知道听你们说了多少我的坏话。」

  成滢红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种想法太小人了吧。」

  门忽然被敲响,让佟阳停下本来要开口骂人的嘴吧,不怎么情愿的回话,「Come in please。」

  「嗨~~看到我很开心吧!我第一次来你这里耶!」专属阿前的夸张笑声立刻出现在办公室,后面跟着阳念群,吓了他们两个一跳,带他们进来的护士显然不是很明白是什么情形。

  「佟医师,他们说跟你有约了…」

  「对,有先约了。你去忙吧。」这李正前真的是罪孽深重,吓到人家了。

  护士退了出去,阿前又开口,「什么乱码嘛,真烂的交代。要不是念群很担心说要过…唔!」

  阳念群死命捂住阿前的嘴,红着脸摇头否认,「我才没有!」

  成滢红笑呵呵地解救阳念群手中的阿前,「你就别嘴硬了,担心是一定会的嘛,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在ㄍ一ㄥ什么,明明就都很担心对方还要这样。」

  佟阳无法否认这一刻的确很开心能够看到他,更高兴他很担心他。示意成滢红一眼,她立刻知趣的把阿前带出去办公室,留给他们两个一个谈话的空间。

  「念群,你还好吗?喝咖啡好不好?」硬撑着眼皮站起身,他走到阳念群面前让他在沙发坐下。

  阳念群立刻皱起眉头,「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回去休息吧,你不能请假吗?」

  「刚刚Janet才要我请假回去睡觉呢。」

  他还是很不放心的问,「这几天你都没好好睡吗?」

  佟阳搔搔头,「嗯…处理这些事情…」

  「先回去休息吧?你这样好难过的样子。」

  佟阳在他身边坐下,轻轻笑着,「能这样被你关心真好。」

  「你在说什么啊?」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阿前应该有让你好好吃饭…」

  阳念群忍不住失笑,「你这样说好像前哥是后母。」

  佟阳伸出手,轻轻抚上阳念群的脸颊,念群没有闪避,只是轻闭了下眼睛,不解的回望他。

  「不要怕我…念群…」

  「我不会,永远不会。」

  语音消散在空气中,佟阳像是用光了最后一丝力气,晕厥了过去。

  「阳?!你怎么了?」接住他倒下来的身躯,阳念群慌忙大叫,「你怎么了?!」

  熟悉的消毒水药味淡淡充斥在空间中,温度刚好的冷气容易引人入睡,手上有纸胶布的触感提醒他正在注射点滴,佟阳醒来的第一个意识是自己睡了多久。

  另一只手边有个微刺、顺滑的触感,他顺着感觉看过去,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趴在床沿睡着。那是阳念群。

  墙上的时钟指着凌晨两点钟,虽然身体还是劳累得想继续睡下去,但是他却更担心阳念群早上醒来会感冒。轻轻动作着要找张被子让他盖,却还是吵醒了浅眠的阳念群。

  阳念群昏昏沉沉醒过来,揉揉眼睛,对着床单发了一下呆,才惊觉自己是在医院,抬起头正好撞上佟阳正在看自己视线,脸很不给面子的红成一片。

  「才…两点,你再睡吧。还是你肚子饿了?」

  佟阳摇头,发出的声音因为劳累粗而低沉,「你这样睡会感冒。旁边的柜子应该有棉被。」

  阳念群绕过床际取出了一件小被子,却不是很在意的丢在另一张椅子上,倒了杯水喂佟阳喝下,才又酷酷的回到位子上捧起被子,「快睡吧,你应该还很累的。」

  受不了他又状似将自己锁住,佟阳决定今晚要把一切都说开,「我们能谈谈吗?」

  「你应该没什么力气说话才对。」阳念群嘴上这样说,却还是将椅子拉近床畔一些。

  「你恨我吗?」

  阳念群直勾勾的望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不能。」

  佟阳听到这答案,心又不住痛起来,「为什么不能?我已经做了太多你可以恨死我的事。」

  「佟医师--」

  「是阳。」

  「阳,」阳念群顿了一下,才又缓缓开口。

  「能够喜欢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很容易呢?你知道吗?前几天下午你来酒吧找我,下雨的天气让我想起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尤其一个人在很软弱的时候,会特别需要温暖。当我再次软弱,而且发现那个人又给了我一切的温暖和勇气,那么对我而言,那个人是不是代表一切?」

  「念群…」

  「尽管我后来知道那个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尽管知道他也会犯错,尽管他做了很多让他伤心的事,尽管他伤害了我…却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渴望着他的温暖和勇气。人就是因为害怕软弱,才会一直武装自己,去寻找可以承担自己软弱、提供温暖和勇气的人。」说着说着,眼睛都雾花得有些模糊了,「现在我知道,我有恨他的理由了,却发现恨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因为他也有软弱的时候。更何况喜欢他的时候都已经很难过了,恨他的时候一定会更难过吧?」

  「你对他太好了…他会怕没办法赔偿你。」佟阳听着听着,眼眶也泛红了。

  「我不要赔偿,我要那个做什么?现在,我们总算是站在同一条线上了。我能看到他,他应该也能看到我。我能重新衡量他的温暖是不是属于我,他也能想清楚我的软弱他担不担得起。是喜欢还是恨,其实好像也不是分得很开。我有点迷惑,自己是不是就不像以前那么喜欢他了呢?但是好像又不是,因为那种喜欢的感觉太鲜明了…」想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这么多话,第一次竟然是和佟阳说这些,不禁傻气的笑了。

  佟阳撑起身体,就像以前一样习惯的伸手摸摸他的发,微微一笑。

  「但是他也想要跟你说。」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握住念群的手,就如同他记忆中那双冰冷的小手一样,渴望温暖,「他其实真的没有那么无所不能。他会给你温暖和勇气,那都是因为他刚好遇见了你。他给你那些给得心甘情愿,却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医生对自己病人应有的付出,而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是不是有些感情已经变质了。他只是害怕得想逃,却从来没想过会不会伤害你。如果还有机会,他会珍惜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你。」

  握着他手的力道稍微紧了一些,佟阳心疼的抬起手替他擦去眼泪,「不只看见你,是只能看见你。」

  阳念群缩回自己的手慌忙将眼泪揉乾,「佟医师…」

  「是阳。」

  听到这句强调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样子让佟阳很是心疼。

  「忘了你因为暗恋我这个笨蛋受的苦。站在同一条线上,就要有一样的出发点。让我承担…也让我软弱,好不好?就算不像以前那么喜欢我,就算你已经喜欢我这么多年,还是从头开始,回到最没有伤害的时候开始?」

  阳念群没有出声,只是无声的点着头。

  「那,在从头开始之前,先让他睡一下吧…他已经接近一个月没有好好睡觉了…」

  门外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远离了病房,终于看够了好戏。

  「什么嘛,等了那么久,就只等到”从头开始”啊?」阿前揉着爱困得很的眼靠在阿华身上低声抱怨。

  「总比之前都不说开好吧?是说滢红你怎么知道他会半夜爬起来告白啊?」阿华自动调整好方位给阿前靠。

  成滢红轻轻笑着,「那个怪胎,有问题的时候都是半夜或者人家在忙的时候专来恶搞的。我已经被他这样闹了十几年了。」

  阿前挥挥手像是声明今天散会,「你也回去睡觉吧…我们还要早起…」

  「对啊阿前,你的东西都还没收喔。」

  「反正你会帮我收好。」趴在他怀里很无赖的说。

  成滢红受不了的摇摇头,算是替阿华表达怜惜,「你们为什么会忽然说要出国去玩啊?」

  阿华耸耸肩,「我刚好有假,而且…这家伙又想到怪方法要帮里面那两个了。」

  「是吗?那我等着看好戏。晚安罗。阿前,你还走得动吗?」

  「阿华会背我。滢红Bye-bye。」

  「Bye。」唉,要是这两个的幸福可以分一点给里面那两个就好了。

  「旋华…我会不会很重…」

  「不会,你睡吧,早上我会叫你。」

  的确,要是这两个的幸福可以分一点给里面那两个就好了。

  24

  佟阳有点紧张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后侧过身让身后的阳念群先进去,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进去。

  「客房应该是还没有灰尘,东西我都没有移位子,你就当是自己家吧。」佟阳脱掉外套边开冷气。

  阳念群只是轻轻点个头,静静地回到一点也不陌生的客房去,徒留佟阳一脸呆滞留在客厅。

  再回到佟阳家住,这可全都要归咎到阿前身上去,他以要和阿华出门旅行为由,硬是将阳念群赶到佟阳家去,所有附议通通无条件驳回,以「担心念群安危」挡下了阳念群所有抗议,尽管就算他没有出去旅行也没有尽到任何保护阳念群的动作。

  天知道要他再住进来是多煎熬的事,尤其是要面对刚刚"状似告过白"的佟阳,而且还就住在他隔壁房…天啊!他应该以死相逼抵死不从的!

  另一边的佟阳也并不好受,他才刚发现自己对念群的心意,现在就要让他跟他又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真的是一种”折磨”!

  这样怪异的气氛下,两个人的同居生活,再次神秘的展开。

  「念群-Oh sorry!」

  门开的瞬间阳念群正在换衣服,原本对正常人来说极平常的一件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就是该死的尴尬!佟阳有点挫败又像是生自己的气的回到客厅去,却又开始担心这段时间会很”难熬”…

  一分钟之后阳念群才从房间出来,满脸通红根本没办法酷酷的说话,「以后…请先敲门。」

  「呃、嗯、好。」

  「什么事?」

  「什么?」

  「你刚刚进来叫我…什么事?」

  「喔!」佟阳发愣似的呵呵傻笑,「我都忘了,买菜,要一起去吗?」

  「以后住着就把那里当你家。我记得你喜欢吃海带?」佟阳边再购物车里放了一包海带边开口。

  阳念群倒是惊讶他知道他喜欢些什么,「嗯。」

  「也不用觉得尴尬啦,你都来住过了嘛!虽然你后来走了--呃…那是我的错。」他看见阳念群瞥了一眼过来,颇不自在的轻咳,「反正你也不用紧张啦,我--」

  「好像是你比较紧张吧?」阳念群挑了一颗色泽美好的高丽菜,很中肯的说出事实。

  佟阳被揭穿,很没面子的微红了脸,「真不给我面子。」

  阳念群显然很开心,一整路一直到回到家,心情都处于极好的状态。

  「你去洗澡吧,我来洗碗。」阳念群抓起碗开始冲水,被眼前的浏海挡住了视线,很不舒服的皱了眉头。

  身边忽然静悄悄的没有了回应,佟阳并没有回答,阳念群转过头去,却撞见佟阳正一脸正经的盯着他看。

  「怎、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你很轻松的样子?」

  「什么?!」这佟阳是怎么了?忽然说了一句怪话,「什么轻不轻松的?」

  佟阳拉开了餐桌椅坐下,呼了口气才开口,「对发现自己心意的我来说,要再和你生活真的很困难…我不是指讨厌,而是…怎么说…我很慌,我会紧张…」

  「谁说我轻松了…」阳念群一脸”你活该”的样子,其实微颤的手已透露出他的心情,「只是我很庆幸,反正现在和你是对等的关系,我又何必老是一个人痛苦得要命?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我哪可以能轻松…」

  佟阳站起身,站到他面前替他拨开了浏海,苦苦的笑了,「但是你的好心情,我希望可以持续。至少看着你笑笑的…我也会很开心。」

  说到这个阳念群又想起今天下午买菜时佟阳的矬样,立刻很不给面子的给了个白眼,「好啊,只要你继续脸红。」

  「阳念群!」

  阳念群关掉水转身,「好吧,看来是有人不高兴我住这里,我替你洗完碗就去找地方睡觉…如果钥匙在小高那边的话,可以去找小黑或牟利新--」

  佟阳手脚很快的抓住他的手,「喂!不准随便去哪。」

  「可是你生气了。」

  「我没有。我…哎哟…反正、反正你就给我好好住在这里,要看我脸红我就脸红给你看!」

  ……

  「哈哈哈哈哈哈~~」

  阳念群立刻捧腹大笑了起来,扶在流理台边边喘边笑,「哈哈~你知道你这样很好笑吗?」

  佟阳挑眉呆立,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能够看到阳念群笑得那么开心是他始料未及的,可是问题是让他笑的原因是自己…真是无言啊。

  「真没想到这一对等起来,竟然是你欺负我。」

  「天地良心我哪里欺负你了。」阳念群继续洗碗,不理会他的控诉,「前哥也很奇怪,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我搬过来,还怕我遇到什么坏人吗。」

  佟阳自然不敢告诉单纯的阳念群阿前真正的用意,但也真是不枉费他被阿前用泻药暗算那么多次,这交情换来和念群独处的机会,应该很划算吧。

  「那Hoca还开店吗?」

  「开啊,反正小高和我都没事,所以还是会过去开店。」

  佟阳轻轻皱眉,会开店,代表那帮喜欢在言语上开念群玩笑的人都会在,也代表牟利新会在…

  「那我载你上下班。」

  「我上班的时候你还没下班吧?」

  「你可以跟我过去医院。」反正他可以多一秒跟着他都好,只要念群可以少一秒可能和那只牛在一起。

  阳念群全然不知佟阳的小人之心,倒是很直接的婉拒,「我不喜欢待在医院,我自己去就好了啊,而且我还打算去找白天的兼差。」

  佟阳立刻倒了眉,「不行!」

  「为什么?」

  「你每天都工作到半夜十二点多,天亮还要过去帮到十点,还找白天的工作?」

  「我要赚学费啊!而且又不可能在你这里或酒吧住一辈子。」

  佟阳张嘴想回些什么,却又收了口,脸竟然又微微红了,只在阳念群感到莫名其妙的眼光下咕哝了句「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没关系」就洗澡去了。

  阳念群先是呆了一下,立刻涨红了脸转身洗碗转移注意力,「谁要住这里一辈子…」

  趁佟阳洗澡期间阳念群拨了电话给姐姐,姐弟两人许久没有聊天,一讲起体己话来又眼眶红,一通电话讲得断断续续的。

  『你现在住在哪里?』

  「呃…佟医师家…」

  『佟医师家?可是你--』

  「啧,就…」

  阳念群没人能顷诉,反正是最亲的姐姐,只好把这段时间加所有他和佟阳间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真是辛苦你了,念群。我可以跟佟医师讲话吗?』

  下意识的转过身,阳念群这才发现佟阳已经站在门边不知道多久了。「好…。那个…姐说要跟你讲…」

  佟阳走进房间,微笑的轻揉他的头发,无语的心疼刚刚那些对话内容,才接过手机。

  阳念群不知道两人到底在短短的三十秒里面到底讲了些什么,只是佟阳看着他时那种温柔的眼神,他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25

  日子就这样还算平静地、有点荒腔走板地继续。

  不,感到荒腔走板的,应该说只有佟阳。

  阳念群依然有时候酷得要命、有时看枪战看到入迷、有时候整天不见人影跑去打工,佟阳早上起床时阳念群早就过去帮忙早上的咖啡厅时间,十点回家他人早就在医院工作了。唯一见得到他的时候只有晚餐时间,有时候甚至连晚餐都见不到,然后佟阳便傻傻的等到半夜在沙发上睡着。

  感觉好像变换了身分,变得小心翼翼的是他,想多看到人的也是他,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也是他,这下他可尝足了当初阳念群所受的苦头,而阳念群就像当初的自己,完全不懂他的"相思之苦"。

  在过了两个礼拜如弃夫般的生活后,佟阳决定探妻去。

  阳念群依然是熟客聊天的好对象,吧台坐满了熟客你一言我一句的和他聊,看起来人气依旧。

  小高远远就看见佟阳黑着脸在角落坐下,眼光根本没离开过正忙得起劲的念群,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念群,六号桌拿铁。」唉,前哥不在,负责当坏人红娘就是他了。

  「好。」手脚快速的冲了一杯拿铁走过去,阳念群这才发现他的到来。

  「阳?!你怎么来了?」叫"阳"是佟阳不厌其烦地更正他,并威胁再叫他佟医师就把他抓到医院去打针的成果。

  佟阳微笑,「没有,有空就过来走走。」

  「你吃过饭了吧?我弄些东西来,你自己坐坐,我还得忙不能陪你聊天。」

  「可是你在聊天。」这是控诉。

  「那是工作之一。」这是反驳。

  阳念群转过身去看了眼小高,瞧见他点了一个头默许,这才坐下来陪他。

  店里那些在佟阳和阳念群吵架时也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偷偷在注意他们。几个月前闹得众人哗然,县在却相安无事的坐在一起,看他们的样子又不像在一起了,人人都想看看现场实况转播,说不定随时或有最新战况。

  「前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华哥的假有那么长吗?」阳念群望着自己住了几个月的房门,忽然很怀念这里。

  佟阳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心虚得低头喝咖啡。他早在一个礼拜前就接到阿前回国的电话,阿华只有一个星期的假。身为老板的阿前显然决定就这么失踪下去,天天在家当""妻,认定让他们两个住在一起迟早会有"好事发生",但他却全然不知自己是帮倒了忙,好心的阳念群就怕小高和阿春会太累,一天到晚往这里跑,他们反而没有见面的时间…

  「我…最近很少看到你。」佟阳率先展开下一波控诉。

  「喔,现在是暑假嘛,所以白天在以前补习班当辅导老师,可以赚钱又复习以前的东西,说不定以后的工作就有着落了。」

  佟阳不太认同地皱眉,「你真不像个孩子。」

  「我已经二十一了!」

  「我的意思是说一般大学生应该很少会把未来想得那么肯定吧?你能早点下班吗?你这样一天睡眠时间应该不够吧?」

  「嗯…差不多啦…」知道佟阳又要跟他争论工作时数的事情,阳念群随便呼咙了两句便回到柜台帮忙。

  唉,每次要和他谈一下他工作的问题,他就急什么似的跑开。他想多点时间和他相处、多了解彼此一点,他总觉得念群似乎在顾虑或害怕些什么。

  又深深吐了口气,望向在吧台忙进忙出的样子,他总觉得这样的念群很陌生,陌生到他更希望将他占为己有…意识到自己有这样自私的想法,佟阳挫败的抓了抓头发,烦躁的举起咖啡猛灌,反而被拿铁烫到,狼狈的眯眼灌冰水,全被走过来的小高看见,忍不住想摇头。

  「好久不见。」

  佟阳热情的拉开椅子让他坐下,他正要找他呢,「坐啊。为了阿前那任性的家伙,真是辛苦你了。」

  小高耸耸肩,「没那么严重,反正他本来就不太负责任。」

  「哈哈,这句话倒是真的。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讨论一下…」

  「你是要谈念群工作的时间吧?」小高未卜先知的反问。

  佟阳立刻点头如捣蒜,「阿前那笨蛋虽然说是要帮我,可是我现在反而没时间遇见他,为了帮你,他几乎整天都往这里跑…」

  小高点点头,「他是个善良的孩子。我可以找到人来减少他的班,但是我想就算这样做,也只是让他去找更多兼差而已。」

  佟阳非常赞同的点头,「如果他开口,钱我可以帮忙,但是他总是不说…」

  「佟医师。」小高确认阳念群正在忙着特调没有空过来才开口,「其实念群会这么积极的找工作,不只是想赚学费。」

  「什么意思?」

  「念群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长的你比我还了解。他很难去得到什么,却很容易失去一切。他还没办法相信你吧?我想他连你们之间的下一步该怎么走都还没分寸吧?他很不安,他得确定他在你不喜欢他后,还有个去处。」

  佟阳沉着脸听着,目光一直停在远方的念群身上。

  「你也不必说什么你一辈子都会爱他的誓言,也许你明天就发现你根本不喜欢他,谁知道呢?」小高轻轻叹了口气,「他比谁都需要一个去处。」

  佟阳闭起眼睛,一阵难忍的不舍从心底油然升起。

  他很难去得到什么,却很容易失去一切……

  他比谁都需要一个去处…一个去处…

  小高站起身,拍拍他的肩,「我正好有个朋友可以过来帮忙,我会叫念群早上不用过来。要让他不起疑又让他多休息,也只能这样。」

  佟阳感激地笑了笑,看着小高回到吧台去,阳念群正和小黑在吵嘴。

  阳念群十分钟之后捧着一杯卡布基诺走过来,看来是忙一段落了,「十点多了,你还不回家吗?」

  「我明天早上没有诊,我等你一起回家。」

  「说到明早…」阳念群在他旁边坐下,啜了一口咖啡,「小高刚刚说,他有个小厨师朋友可以帮忙,说我以后咖啡厅时间可以不用过来了。」

  佟阳扬眉,小高的效率可真快啊,「这样你就可以多睡点了,早上不用那么匆忙。」

  「可是这样我整个早上都有空啦,补习班是下午一点到六点,我看看要不要再找…」

  「阳念群。」佟阳沉下声,他知道这招对阳念群最有用,「你要把你自己累死你才甘愿吗?」

  阳念群无辜的反驳,「可是我觉得还可以…」

  「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佟阳声音柔了下来,语气里却有满满的不舍,「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要让我心疼死吗?」

  「阳…」阳念群闻言,脸又很不客气地红了起来,却被佟阳的话震慑不已…

  「我宁愿你睡整天也不要你那么累。如果…你担心什么,为什么不找我讨论?」

  像是被戳到什么痛处,阳念群的手握紧了杯子。什么…佟阳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佟阳挫败的又搔搔头,「要怎么样你才能知道…如果你愿意,待在我家一辈子都好。」

  这是变相的再次告白,迟钝如阳念群还是听出来了。

  「赚钱机会很多,你要是缺钱先跟我拿也可以──就当借的。就算你要玩整个暑假都好。」越讲越打结,佟阳觉得自己快发疯了,「反正,你不要乱想东想西的。」

  阳念群呆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发现,所有人说他是白痴,好像都挺有原因的。

  「谢谢。」

  「不用道谢啦…你不要太累就好了。可以给我柳橙汁和烤饭吗?我晚餐没有吃。」

  阳念群立刻大吼,「十点了你才跟我说你没吃饭?!」

  「嗯…晚上吃不下…」要是让他知道他是因为挣扎要不要来"寻妻"而没吃饭,他可就难交代了,「我肚子很饿…」

  装可怜对单纯的阳念群绝对有用,他叹了一口气,动作倒是很快速的要过去替他准备。

  「念群!」他忽然出声唤住他。

  「嗯?」

  佟阳轻轻笑了,「慢慢忙,我们一起回家。」

  阳念群也难得开怀的笑了,「嗯!」

  26

  夏天还没有过去,虽然偶尔伴有台风带来的雨滴,却不减南部湿热的气候。

  佟阳怕热,所以尽管只有一楼层,却里里外外总共四台冷气,这正好着了阳念群也怕热这一点,他恨不得在家的时候把所有冷气打开将家里搞得像北极一样。

  起初佟阳很怕里外温度相差太多,容易感冒的阳念群又生病,一直要他先开风扇再开冷气,现在他可不这么想了。

  没冷气吹的阳念群会穿着无袖上衣和小短裤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下子倒冰水一下子拿讲义,而佟阳似乎无论在哪里,都可以看到阳念群的小短裤…下的腿。他从一开始的要他穿上七分裤,违背成只要把汗擦乾就好,期间的原因…是男人应该都会明白。

  阳念群的身高中等,腿是修长又健美毫无坠肉的,短裤总是很微妙地遮住了他的目光,也很微妙地挑起了他的欲望。他是正常的男人,而且是不常自己排解的男人,当看到自己心仪的人穿着勾引他的衣服在面前走来走去,会没反应是骗人的。

  这种不堪的感觉让他不太敢面对阳念群,尤其是他顶着一双什么也不知道的眼神问他什么事的时候,他总得很迅速地摇头否认然后逃回房间去冷静下来。

  这情形让阳念群很慌张。

  他全然不知道佟阳是发生什么事了,他渐渐地不怎么跟他交谈,眼光对上的时候也会避开,两人一起在客厅各做各的事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他开始胡思乱想,佟阳是不是厌烦他了?还是讨厌他了?他做错了什么事了?后来他疑惑到只得打电话去找成滢红,结果换来的是无尽的追问和无尽的…狂笑。

  『不自在的别开头?跑回自己房间?』

  「嗯…」

  『我记得你说你很怕热?』

  好好的怎么又说到这边来?「对啊,虽然常感冒,还是穿短裤吹冷气。」

  然后就传来成滢红的笑声,持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的开口。

  『放心啦,没事,他还是很喜欢你的。』

  「什么啊…」

  『你真的是很单纯。,你可千万别乱想,他真的是很喜欢你,才会变这样的。』

  「很喜欢我才会变这样?」那不喜欢不就更糟了。

  『对啊。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你是男人吧?那应该会了解的!』

  留下这让人错愕的一句问话,成滢红就挂掉电话了。结果还是没有解开他深深的疑惑。

  「阳。」阳念群推开他的房门,更低的气温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哇,你比我还怕热?18度?你从北极来的吗?」

  佟阳轻抽口气,短裤!他觉得他的生活已经完全被念群的短裤和腿打败了…

  「美国最冷可没有这种温度。怎么啦?」

  阳念群递过一张满是原文的稿子,「这个。真挫败,很多生字。」

  「我看看。嘿,这都是医用名词,你看得懂我才佩服你。」

  「真的吗?」难怪他都看不懂,他还怀疑自己真不是读外文的料,「这个呢?」

  阳念群靠过他的身边,佟阳明明知道他不是有意,却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本书给你看,是一个前辈给我的,他那时候不知道我从国外回来的,所以也送了一本给我。医用字翻译,挺周全的。这篇是在讲生理和心理的互相影响吧?有问题去问Janet会比较清楚。」

  「谢谢。」好学的阳念群接过书,趴在他床上就这样查了起来,认真的埋首在艰深的医用理论中,偶尔还吐了两句英文出来。

  佟阳只好摸摸鼻子,心不在焉的继续翻着手上的达文西密码原文书,呼吸却越来越不顺…

  「a sexual appetite…erection…sex impulse…」

  「唔…」佟阳困难的倒抽了口气,望向床上的阳念群,已经趴在书上睡着了,衣服半掀起,光滑的腿暴露在空气中…

  胡乱抓起棉被往他身上一盖,佟阳狼狈地、姿势怪异的走出房门。

  阳念群感到一阵温暖盖住自己,迷迷糊糊从昏沉中醒过来,盖起面前的书,这才发现佟阳不知道跑哪去了。

  房间里还隐约残留着佟阳的味道,他应该没有睡着多久吧?真是糟糕,竟然在他的床上看到睡着了。

  阳念群翻身下床走出了房门,客厅和厨房都没看到人,正纳闷着他人是跑哪去的时候,眼光被旁边浴室门缝流泄出的昏暗灯光吸引过去。他悄悄往里头看去,两朵红云立刻飞上他的两颊。

  佟阳在里面…做着每个男人都很熟悉的事…DIY。真是尴尬到了极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的。阳念群退开了门边,很害羞的别开眼,佟阳粗重的轻喘声却像雷响似的直攻他的耳朵,让他不禁心跳加速,想起了那天的云雨…

  「念群…」

  阳念群吓了一大跳,被发现了!他站在原地进也不能退也尴尬,就是不敢转过身去看他,但是几秒钟过去,越来越仓卒的喘息和水声传来,阳念群疑惑得偷偷转过去,脸又一次红了一大半。

  被他强迫的那次因为伤心,他没有观察到佟阳失控的一面,但现在他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佟阳难耐的表情和高涨的欲望…尽管尴尬,却还是很帅气…

  「念群…」又一声低喊,阳念群这才知道…

  佟阳是想着他在做的…

  他这才知道成滢红的弦外之音。

  他真的是很喜欢你,才会变这样的。你是男人吧那应该会了解…

  随着一声低吼,和不成调的,他的名字,佟阳达到了高潮,阳念群呆了一下,赶紧跑回佟阳的房间去装睡不被发现。

  真的是…很尴尬…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一直熟睡着,阳念群还好笑的把书打开比照刚刚醒来的样子继续趴下去睡,浴室传来几声低咒和冲水的声音,过了十分钟左右,佟阳才回到房间来。

  佟阳无奈的叹了口气,把阳念群微微抱起收好书,在床上调了个能让他舒适的好位置,紧紧盖住了被子,很贴心的将冷气的温度调高了一点,才在床沿坐下。

  伸手轻轻拨开他的浏海,佟阳温柔地轻抚他的脸,轻轻在他唇上印上一个吻,才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搂着他的肩。

  「I love you . 」

  阳念群听到这句几不可闻的告白,眼泪差点流了下来,很安心的接受了他给他的温暖,靠着他缓缓睡去。

  他也该…做出决定了…

  27

  最近阳念群似乎有反而越来越忙的趋势,佟阳很不满的看着好不容易可以跟他共进早餐的阳念群总是吃完东西就跑出去,这让他觉得自己脾气越来越暴躁,可是面对念群,他又无法厉声询问。

  阳念群也不好过,最近教授不顾现在还是暑假夺命连环call,其实是为了可以替他争取出国的机会。这个教授对他很好,曾说他很像她在加拿大的儿子,一直提供他很多的资讯。而用功的阳念群早就利用旁听的机会,几乎将该学的课都听完了,这让教授拚命补充他还没学到的东西,也惊奇地发现阳念群好像都会了。

  教授和美国几间私立大学的教授们都有很好的交情,对于阳念群的杰出表现很满意,希望可以让他学到更多,所以积极的替他提供资讯,并且有些大学的教授因为和教授交好,愿意让他免费过去,这让他烦得一个头两个大。

  到美国去,这根本对他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没离家前,他想用暑假出国游学是一种奢望,现在有个好机会可以让他去,他当然很高兴,但是…

  因为佟阳的存在,让他一想到要到相差一个太平洋的美国去,就觉得一点值得期待的成分都没有。和他住在一起,已经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他舍不得现在的一切,舍不得他的温柔,舍不得他的「I love you」。

  他问过补习班的老师,老师很赞成他到美国去,当初老师因为家庭因素,在美国只待了半年就回来了,但是他说真实经验真的可以学到更多,非常鼓励他。

  「Somebody tell me what to do…」

  「do什么啊?还发呆。」导师手上拿着补课的教材,把沉思中的念群唤醒。

  阳念群不好意思的点头,准备着等等英文课要帮忙发的东西。

  导师看他那么可爱,也不想多调侃他,「,后天是你要去送Grace老师吗?」

  「嗯,对啊。」Grace是这个补习班的一个老师,因为要到美国去进修短期不会回来,和她也很好的念群要去送机。

  「那也替我跟她道别啦。」

  「好。」

  「念群。」

  佟阳敲门进入,阳念群正苦恼的撑着额皱眉。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佟阳说着摸摸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最近看他很劳累的样子,要是累倒了可不好。

  阳念群摇摇头,推开椅子让他坐下,「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佟阳却没那么好说话,「我看最进Hoca比较不忙了,你就别过去帮忙了吧?你如果累倒了,阿前也不会高兴的。」

  「嗯,没关系啦,我会自己注意的。」

  摇摇头,他知道念群就算勉强自己,也不会开口说不帮忙的。

  「阳,加州的阳光是不是真的是橘色的?」

  橘色?没头没脑的忽然问这个做什么?「那个只是一种比喻吧,但是加州是真的很热。」

  「嗯…我很想看看。」

  眼尖的佟阳立刻瞄到矮桌上有几份资料,密密麻麻的英文在上头,是好几间大学的简介。

  佟阳隐约嗅到一丝不对的气味,「怎么有这个?」

  「学校的教授给我的。她说我学得很快很多,比很多学长姐都好,她想帮忙安排我出国去念书…是长期的。」

  出国?佟阳翻着资料,脸色渐渐变了。

  「那…你想去吗?」

  阳念群抿着嘴思考了很久,最后才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知道。」

  沉默立刻淹没了两人。佟阳持续翻着那些资料,似乎有些话想说,却又隐忍着。

  「阳?」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对吧?出国真的会学到比较多。」

  那么…你想要我去吗?阳念群在心中暗忖,却不敢出声。

  佟阳很想说,Don’t go. Don’t leave me. 这一去不管有多久,他都不希望他去。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自私的想占有他,念群得有自己的一片天空,他得为他可以发展的地方继续去挥洒,他说不出口…要他留下来。

  「我先出去了,如果身体不舒服,要跟我说,知道吗?」

  「嗯。晚安。」

  佟阳站起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向前抱住他,轻轻吻了他的唇。

  「唔…」

  「念群…」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佟阳勉强的牵起一个笑容,「I love you.」

  佟阳沉默的退出房间,心却揪得紧紧的,几乎无法透气。尤其在看到房门旁那已经整理好的行李,更想问他懂不懂,那句「不知道」已经伤了他的心。

  28

  隔天一整天,佟阳都没有看到阳念群的身影。

  早上起床后就只看到桌上准备好的早餐,发呆了很久才发现阳念群早已经出门了。下班以后已经是晚上七点,面对依然寂静的一室,佟阳忽然感到极度不安。

  他还有准备早餐,代表阳念群并没有为他昨晚的吻生气,那么──怎么会一整天都没看到人?

  几乎是瞬间移动,佟阳冲到阳念群的房间打开房门,那个行李箱还完整的放在那里。

  惊不起这样的自我惊吓,佟阳拨了通电话过去Hoca,接电话的竟然是阿前。

  阿前在阿华加快闷坏了,最后决定回Hoca玩,反正念群若是发飙,他就一直笑嘻嘻就对了,至于回到Hoca的诉求…

  『当然是驳回啊!佟小阳,我在帮你耶!』

  问题是帮了倒忙。「好啦。帮我叫念群听好吗?」

  『念群?嗯…他现在不太方便。』

  「怎么了吗?他跟谁在一起?牟利新吗?」

  『喔,拜托!吃什么飞醋啊?他在和他姐姐聊天。』

  「念慈?她在那里?」

  『对啊。反正又不是看不到他,等他回去再说吧。』

  「我现在过去,别跟念群说我要去。」

  『喂──』

  佟阳沉思了一会儿,动身前往Hoca。

  店歌正蹦蹦的演奏着,主唱高亢的歌深配着精采的吉他伴奏,大家都忍不住跟着点头晃脑,热闹的气氛却传不到姐弟两间的对话。

  「念群,你现在在犹豫什么?」阳念慈微皱的眉显示她对阳念群的担心。

  阳念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困扰地叹气,「我…会怕。他突然发觉自己喜欢我,说不定哪天,就忽然不喜欢我了。」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佟医师不是这种人。这段时间他也了解你的痛苦,如果不看清你自己他的心意,那才是你自己搞砸了。」

  「嗯…其实我也没有很犹豫,只是…」

  看见阳念群的扭捏,阳念慈忍不住笑了,男孩子害羞起来可比女孩子还可爱呢!

  「ㄍ一ㄥ什么呢,傻瓜。如果未来没有在一起,你还怕没人追吗?」念慈想起刚刚和阿前聊天的内容,又忍不住笑了,他的弟弟很抢手呢!

  「姐!」早知道不该让姐姐和阿前聊天的。

  「对男孩子来说,果然还有自尊问题。好好把握吧,他很爱你的。」

  阳念群想起昨晚佟阳的拥抱和亲吻,即使佟阳不说,他也感受得到他的不安。聪明如佟阳,他一定也明白他心里对出国的犹豫不决。但他没有直截问他,只是用吻抚平心中的不安,这让阳念群有点生气。

  如果两人可以多坦承一点,那他的疑虑,也会更少一点吧。

  「姐…」

  「嗯?」

  「那个…」深吸了一口气,阳念群才开口,「爸那边…」

  阳念慈先是不语,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道,「他好像忽然老了很多,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也很担心你。」

  阳念群想起记忆中的爸爸,似乎非常少有忧虑的表情…不,应该说,是他对爸爸的了解,实在很少、很少。他无意伤害他的。但是当离家的日子久了以后,心中那种对家的依恋才真正显现在眼前。想家、想父母、想姐姐。

  阳念群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我会探探爸的口气,我想…总有一天,会解决的。」

  「姐。」阳念群有些虚弱地回以一笑,「我从不后悔coming out。但是我发现不能否认对爸爸的感情,即使我当了他十几年的机器。我很想他们。」

  「念群,给爸一点时间,我们一定可以团圆的。」阳念慈拍拍他的肩要他宽心,拿起桌上那叠大学资料,「你刚提到的这个…你要去吗?」

  阳念群又想起佟阳那不安的表情,烦躁得抓抓头发,「我…很想去看看,但是…」

  「舍不得,对吧?」

  「嗯…如果说十天半个月也就算了,可是一去一、两年…」那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阳念慈笑着把资料收回袋子,「你既然迟疑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呢?如果离不开,就不要勉强自己。你这么没自信,佟医师也会很无助的。」

  「姐…」

  「你还会怀疑佟医师的心意吗?虽然他以前不懂你,但是现在他愿意对你这么好。不用旁人说,你是最清楚的。」

  念群…I love you.

  阳念群闭上眼睛,轻轻叹息。

  「Whisky.」佟阳看着远远角落姐弟两的谈话,看也没看阿前一眼。

  「念群交代不能喝酒。」阿前摇摇手指递了杯水果汁出来,「除非你不开车,否则你这辈子别想在我店里喝酒了。」

  佟阳没有反驳,眼光停在阳念慈手上那袋眼熟的资料,绷着一张脸一句话也没说。

  阿前仔细看了看,觉得气氛稍怪,把佟阳转了180度面对他,「怎么了?跟念群吵架?」

  佟阳吐了一口气,「他有机会到美国读书。现在可能是在问念慈意见吧。」

  「那…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是…我已经看到他行李都准备好了。」

  正在喝酒的阿前差点喷了出来,「什么?!」

  「小声点。」眼神又飘回到阳念群身上,「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他。」

  「你在开玩笑吗?就算不留他,你也要确认你们的关系啊!」

  佟阳低下头,没有作答。

  「佟阳,你还在考虑什么?既然已经喜欢上了,还怕什么吗?」

  「我不知道…念群怎么看我。」无力的,说出这几个月来的心结。

  阿钱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摇摇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这几个月对他的心意,难道真的不够格开口要求一个结果吗?」

  佟阳陷入沉思,阿前贴心地留给他安静的空间,走到另一边和客人们聊天。

  阳念群和姐姐谈完家里的近况后,下意识地往吧台望去,却看见佟阳的身影,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他。

  「佟医师吗?我过去跟他打声招呼。」阳念慈说着便把念群拉着走到吧台边。

  「佟医师。」

  「喔,念慈,你们聊完了吗?」佟阳振作精神笑脸以待。

  阳念群微微笑着,「嗯,和姐姐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那念慈要回去了吗?我跟阿前讲了,你可以回家了,要不要送你回家?」

  「不用了。」阳念慈笑着拒绝,她连一秒钟的电灯泡都不敢当,「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和念群走就好了。」

  「姐,那你小心。」

  和阿前道别之后,三人也在门口分手了,佟阳不置一词地发动车子,安静得有点吓人。

  「那个…」阳念群这才想起要交代一下今天的行程,「抱歉,我今天早上有东西要给小高所以先过来了,下午待在补习班,晚上就直接和姐姐过来,所以…」

  佟阳笑着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以后记得打电话跟我说一声就好。」

  车内用陷入沉默了,一直到回到大楼地下停车场,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车熄火后,阳念群解开安全带,却发现佟阳虽然解开安全带,却似乎还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怎么了?」

  佟阳转过头看着他,温柔却隐藏着不安,「你可以…回应我了吗?」

  「阳…」

  「我不喜欢这种猜来猜去的感觉。」倾身向前抱住他,佟阳有些痛苦地说,「Tell me. 我们在一起,可以吗?」

  阳念群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

  佟阳稍稍退开,轻抚着他的脸,覆上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以往。

  缠绵、占有、不安、希冀、深情,佟阳的吻吻得深入,像是要像他宣示他的决心一般。

  阳念群甘心承受,双手慢慢贴上他的背。

  也许…很快…就可以回应你了…

  29

  闹钟拨放着优美的音乐,将早晨的阳光带进了佟阳眼里,专属美丽早晨的空气飘移在房间中,让人不愿在美梦中醒来。

  平常会赖床的佟阳今天立刻按下了闹钟,昏昏沉沉的从被窝中起来。家里安静得很,看来阳念群还在睡,佟阳盥洗之后出了房间,才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早餐已经做好在桌上,而且已有些微凉,报纸已经买好放在桌上还有摊开过的痕迹。

  正要进房间去叫阳念群,电话铃声忽然响起,佟阳转身走到客厅去。

  「喂?」

  『Hello,Eric,你已经起床啦?枉费我那么好心给你morning call。』

  「Janet?你已经很久没给我morning call,今天吃错什么药?」

  『你以为我很吗?是昨晚小可爱拜托我的,他说怕你赖床上班会迟到,真是贤慧啊──』

  「念群?」

  『对啊,他说有事所以要我打电话过来。怎么你不知道吗?』

  「喔…」

  和Janet道过谢挂掉电话,一阵不安油然而起,佟阳呆了一下,飞快地冲到阳念群的房外。

  「念群?」抬手敲了几下没人回应,佟阳开门而入,面对的却是一室空白。

  ──那么早出门去哪里了?

  佟阳正要退出房门,却又猛然回头,这才意识到那只行李箱已经不在了…

  跑回房间打念群的手机,却是关机状态,佟阳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Damn it!」

  快速拿了钥匙冲出了家门,利用搭电梯的空档打电话到Hoca去,接电话是小高,一旁的阿前听见佟阳在找阳念群立刻接过电话。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打来找念群?他不在家吗?』

  「对,那只行李箱…不在了…」

  『什么?那──』

  「我有消息就打给你。」他不需要任何问话,他只担心现在阳念群到底在哪里。

  坐上了车,佟阳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心里剧烈的跳动猛烈在告诉他──他害怕将要失去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阳念群每一个表情像泛黄的相片一样从脑袋里面闪过,国中时冷漠的念群、因为小小的快乐而笑的念群、绝望地向他告白的念群、流泪不想这么爱他的念群…每一个他对他来说都是这么重要,而他该死的没有及早告诉他,他想要他,一拖再拖,到现在即将要失去了,才发现自己…真的已经不能没有他了…

  车子迅速奔驰在路上,到了机场已经是七点多了,离念群出门已经不知道是多久的事了。佟阳心中五味杂陈,上次来到机场已经是好几年前,当时的自己和小君一起回到台湾,如今他为了追求另一个爱来到这里…寻找。

  清早的机场人潮不多,佟阳在机场中急忙寻找,感觉自己眼眶发热着。

  千万不能走…念群,我还没跟你说…请你陪着我…

  奔跑的声音引来不少人侧目,但那不关他的事,他的眼中,只要看到他…

  你不能走…不能…

  他不要总是在应该争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到…

  蓦地,佟阳停下了脚步。

  出境的地方,他看见了阳念群的身影,手上拿着机票端详,边和一个女子交谈。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想紧紧抱住他,佟阳飞奔上前,拉住阳念群拥进怀里。

  「──阳?」

  「Don’t go! Don’t leave me alone. I love you, I love you...」紧紧抱住他,就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一样。

  阳念群被这突如其来大胆的示爱惊吓到,尽管有些莫名其妙,但心里却早已暖得快溶化了。「发生什么事了?我不会走的…」

  「我早该问你的,看到那个行李箱就应该要你别走…但我开不了口…我没办法要你为了我留下来,但我爱你,真的爱你,你不能什么都不回应我就走了…」

  阳念群轻轻推开佟阳,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

  「你在想什么啊?我-我有说我要走吗?」

  「──什么?可是…」

  「你说的行李箱,是我房间里面那个吗?那是Grace寄放在我那…啊,这位是Grace.」一想到刚刚自己听到快掉下眼泪的表情就被Grace看到,阳念群赶紧脸红着介绍,「Grace,这是Eric…」

  「所以你不会走吗?」佟阳此刻以忘记礼节,和Grace点下头问好,立刻又紧抓住阳念群,「你不会走,对吧?」

  「咳,念群,我班机的时间差不多了,谢谢你来送我喔。你们慢慢处理,wish you happy!」看阳念群想接受又尴尬的样子,就知道是顾忌有她在,Grace识相地道别,笑着出境了。能在离开台湾之前还看到这深情的一幕,算是一种特别的饯别礼物吧。

  「那个…阳…」

  「念群!」佟阳再次紧紧抱住他,心中刚才的不安还猛烈的敲打着他的心脏,无法冷静下来,「我以为你走了…」

  阳念群忍不住笑了,「我不会走的…我舍不得你…」

  「我到底在拖什么?念群,如果你真的这样走…我会恨死我自己的…」

  佟阳真心的表现终于触动了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其实那个地方…一直都为他开启。想起这几年来的苦恋,这一刻的任何一句话,似乎都抵过那种痛苦了。

  「Can you belong to me?」

  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染湿了他的脸颊,也湿了佟阳的衣服,「Yes, I do.」

  「如果早点说出口,是不是就能早点占有你?」佟阳微笑着擦去他的眼泪,「如果没有你,我会是怎么样?我醒来时没有看见你,行李箱又不见,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抛弃我走了…」

  阳念群忍不住甜甜地笑了,「既然那么不安,为什么不问我?」

  「我怕。」轻轻靠上他的额,他低声说着,「怕我就这样失去你。」

  「笨蛋。」阳念群献上自己的吻,再次肯定Janet她们说他是白痴,的确是真的。

  佟阳笑着,回应这未来将是永远只属于他的纯吻。

  「Stand by me...forever...」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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