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有路》——— 於枫(现代 警察攻 坚强酒吧老板受) 

《前方有路》——— 於枫(现代 警察攻 坚强酒吧老板受)


  前方有路 1

  THERE’S A WAY

  “──阿华,你今天不是没有班吗?”

  同事手上拿著的是枪,问著的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你不知道吗?北七说他今天临时有事,我就过来代班啦。”沈旋华把枪放进配套,跟著同事们出去上了警车。

  据线报,今天晚上在市区一间酒吧有同性恋摇头聚会,本来放假要在家里睡一天的沈旋华临时帮同事代班,也得参加这次行动。

  同事的声音飘了过来,打断正在乱想的沈旋华,“怎么会是那间酒吧?不是一直都很安分吗?扬哥还叫我们要多关照。”

  “不是早就换老板了吗?光是想到里面都是同性恋,就不太想去。”

  沈旋华应付似的笑笑,没有接话。

  要他怎么接话?对他说“我就是一个同性恋”吗?

  是的,他是同性恋。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同性恋。从小到大身边的朋友在积极讨论怎么泡妞的时候,他是兴趣缺缺的窝在家里看英雄漫画,有时候还得遮遮掩掩的看一些美型少年漫画,就只因为那些漫画里面或许帅气或许可爱的男孩让他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当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都有了感情稳定的女朋友之后,他才真正的正视了这个问题。

  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当他听见身边朋友对同性恋的排斥作用,他就有种羞愧无地自容的感觉,就连去跟同性恋咨询室确定的胆量都没有。或许,他是说或许,或许他反而害怕那儿的人跟他说他并不是gay,那他该怎么办?

  记得几年以前一个日本画家出过一本漫画“纽约.纽约”,他冒著被商店小姐以异样眼光打量的羞愧买回家看,看完之后竟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想哭,而且是嚎啕痛哭。

  漫画里头的男主角也是个警察,这在他一翻开的时候吓了他很大一跳。剧情深刻描写了男主角不敢坦承自己是同性恋的自私心理造成了对伴侣的大小伤害,以及他的伴侣是如何宽容的原谅他,度过风风雨雨及至终老。

  他是否有幸也遇到一个相知相惜的伴侣,他不知道,因为他连自己究竟是不是同性恋都不很确定,只是当他看到男主角描写自己如何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时的徵兆,他倒是有几分认同。

  那是高中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到他的宿舍投怀送抱,意思可表现得真明显,但是他老兄就是完全没兴趣,把那女孩子请出了家门,却在深夜看了美型男漫画之后情不自禁的自慰。

  “阿华,在想什么?快到了。”

  “喔。”

  受过的训练可不许他在出任务的时候胡思乱想,沈旋华强迫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醒过来,迎接这次工作的挑战。

  酒吧里音乐开得震天响,男男女女在舞池中忘情的跳舞,青春与放松的气氛感染是内每个人。

  吧台里的酒保熟练的调著酒,其中一个一边和熟客们谈笑风生,他在一堆男人中声音显得特别圆润,挑染的头发有些不规律的翘著,搭配著他因为一直笑而弯曲的眼睛,让人想靠近,可是一走近之后却会被他的话给弄得哭笑不得──

  “你这白痴就不要再误人子弟了吧?我看你其实也长得挺慈眉善目的,去当“男男寺”住持好了。”

  “吼,你嘴巴就不能放乾净一点吗?小心佛祖晚上去找你。”

  “我在帮助你去做慈善事业耶!真是好心没好报。”

  客人最后还是觉得说不过他,决定喝酒不理人。

  李正前坏坏的笑著,却因为笑弯了的眼睛变得稚气许多,又倒了杯酒给他,“开玩笑的啦,生气喔?请你喝酒吧!”

  “三八,早知道你嘴贱。”

  音乐换过一首又一首,时钟的指针渐渐走向十一点,却正是吧里狂欢的时候。

  “阿前,昶明咧?”尚文刚从舞池回来,全身汗淋淋的问李正前顺便要了杯酒。

  “他去出差。”

  “要顾好他啊,不然小心他会跑掉。”

  李正前抓了桌上的烟灰缸毫不留情丢了过去,“去死啦乌鸦嘴。”

  尚文眼明手快的接住,“靠,你杀了人看你怎么继续开店。”

  “你再乌鸦嘴我真的杀了你!”

  “我是说真的!你们又不常见面,你自己多注意点。”

  “要你管!喝你的酒啦!”

  乐曲换过一首又一首,大家玩得不亦乐乎。

  忽闻一声巨响,酒吧的门被撞开了,跳舞的人一个个停下动作,望向门口──

  “临检,通通不要动!”

  挖靠!现在是在拍电影吗?李正前立刻打手势给DJ要她停下音乐,现场立刻陷入一片死寂,配合著警察要大家蹲下的声音,诡谲极了。

  “警察先生,我们店里也没惹什么事,怎么就这样──”

  “你是这里的老板?”小队长挑眉问。

  “对。”

  “有人密报今天有摇头舞会。蹲下。”

  李正前被他的态度激怒,偏偏不肯妥协,“这间店在这里这么久了,你是不是新来的?客气一点吧?”

  “干!蹲下!我就是新来的怎么样?”

  背后被重重一推,李正前立刻半跪在地上,连忙就要起身跟他理论,却被一旁的小高拉住。

  “前哥,不要这样,忍一忍。”

  李正前点头,却还是抬头继续很没礼貌的说话,“喂,啊现在你们要干什么啊?”

  “搜身。”

  搜身?在他的酒吧里面对他的客人?李正前又忍不住站了起来。

  “警察先生,你们先是没头没脑地撞进来不知道有没有撞坏我的门,然后又是没头没脑地说我们这里有摇头舞会,现在又没头没脑地要搜我客人的身?”

  “没错。”被他聒聒叫的声音吵得火气上升的小队长口气也不是很好的吼回去,“蹲下!”

  “要是你们搜不出什么鸟东西,看我不整死你才怪!”

  一直在旁边看著队长跟李正前吵架的沈旋华忍不住发笑,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有趣,说出的话倒是让人有点无法消受。

  “笑什么?”李正前眼尖地瞪了一眼在旁边偷笑的沈旋华。

  “笑你很会说话啦!请蹲下。”和队上其他人不一样,沈旋华对这些人并没有先入为主的敌意,很客气地回答他。

  李正前见他回答很有礼貌,也就不想跟他耍嘴皮子,注意力又回到小队长身上,“喂,要搜快搜。”

  小队长狠狠瞪了李正前一眼,才吩咐大家去搜整个酒吧。

  “毒品?打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碰那种东西。”李正前恶狠狠地跟身边的小高抱怨,“有人密报……小高,是不是你在外面跟人家结仇?”

  小高哭笑不得的摇头,“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伶牙俐齿而报复是比较可能吧?

  李正前开心地笑著,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少来,你心里在偷偷骂我对不对?”

  过来搜身的沈旋华一走近就听到李正前夸张的笑声,笑得弯弯的眼睛看起来很单纯可爱。

  “抱歉,搜身。”

  李正前很配合的趴在墙上让他检查,回头还跟小高道歉说他只是开玩笑。

  搜过什么人,就是没搜过同性恋,沈旋华有点紧张,制式的搜身动作到了手上却有点僵硬,让李正前一肚子疑问,“哈罗?你没事吧?怕我有爱滋啊?”

  沈旋华不是省油的灯,酷酷地把他翻了个身结束搜身,“我怕你告我非礼你。”

  李正前笑得很开心,直喊这个警察有趣,惹来不少同事侧目,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小高叹了口气,他早了解这个孩子气的老板爱玩的个性。忽地,他像想起什么一样,“前、前哥,今天白粉好像有来耶?”

  “白粉?!”这不大不小的声音让原本检查完小高要去搜吧台里面的沈旋华又扫了过来。“这家伙什么时候不来偏偏今天来?人咧?”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舞池右边有动静,小队长押著一个一头染得白皙皙的年轻人,手上拿著一包白色粉状物,正一脸意气风发的看著李正前,被他押著的“白粉”还一直大声嚷著,“那不是白粉,那是糖粉啦~~”

  “队长!”

  另一边的队员在一个桌上搜出了两颗半透明胶囊,让小队长更开心的笑了。

  “通通押回去。”

  前方有路 2

  THERE IS A WAY

  李正前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和对桌坐著的沈旋华大眼瞪小眼,全然不顾自己正端坐在警察局里面。

  “你那个猪头小队长咧?”

  “抓著白粉和兴奋剂走了。”

  “什么白粉?那是糖粉!糖粉!还有那也不是兴奋剂,那是壮阳药!!”

  沈旋华一脸无奈,这是这个晚上不知道第几次了,刚开始他还因为“壮阳药”而脸红,可是在听了一整个晚上,并且引来同事侧目后,他已经很直接的把这份丢脸的感觉赶走,暂时当作是李正前还没吃药在发神经。

  “安静一点,你不怕被罚妨碍公务?”

  “妨你的头啦!我还要告你们妨碍我做生意!白粉他天生低血糖,没事就爱吃糖,你去找他的口袋一定都是加倍佳棒棒糖!还有肾亏,他只是要让他老婆幸福所以才──”

  “阿前,你闭嘴好不好?”

  白粉和肾亏很有默契的一起开口停止他继续毁谤他们在这个晚上已经所剩无几的颜面。

  “我是替你们平反耶!莫名其妙就被抓来这里,跟你说,等一下你们小队长要跟我道歉,我也一定要整死他!”

  “喝杯水休息一下吧,你今天说了不少话。”沈旋华不敢承认其实自己是想要看到他跟小队长“对轧”,很好心的替他端上一杯水。

  李正前用鼻子哼了一声,抬头咕噜咕噜一口就喝乾,还因为喝得太猛噎到,狠狠地咳嗽。

  看到李正前很没形象地喝水本来想笑的沈旋华,反被忽然剧咳的他给吓到,看他难受的都快咳出眼泪来了,紧张地问,“欸!你没事吧?”

  “没、没事没事……咳咳!咳!喔,真是夭寿,我差点死在这里。”

  沈旋华莫可奈何地摇摇头,白替他担心了,“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谁想死在这里啊!我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眼看喝过水咳过嗽的李正前正要卷土重来展开另一番攻势,沈旋华不胜感激地发现一个队员走了过来,顺利遏止不知道又要说什么的李正前。

  “阿彰。怎么样?”

  队员捎捎头,把一个文件夹丢给他,“队长说叫你随便掰几个理由,把他们放回去。”

  “什么?!”会不会差太多啦?!“啊那个……”

  “的确是糖粉和壮阳药。”队员看起来也是一头雾水,显然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谁叫你注赛回来了,就交给你了。”

  在一旁的李正前忽然出声,“你们小队长咧?”

  “办公室。”

  李正前站起身,很帅气的整饬一下衣著,没有发现沈旋华忽然投过来的目光,笑得很灿烂地开口“误会嘛,没什么,你带我过去,我跟他说两句,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队员看李正前很诚恳的样子,又是自己队长理亏在先,立刻把他带过去。

  白粉、肾亏和小高很有默契的对看一眼,又很有默契的转过去叫发呆中的沈旋华,“欸,你们队长办公室里面有茶水吧?”

  沈旋华指著桌上的茶杯,“每个人都有啊。”

  “爽!”白粉很高兴的领回那包“白粉”,边吃边大笑,“也不费今天被他亏得这么惨了。”

  “什么意思?”沈旋华感觉有丝阴谋的味道飘散。

  小高忍不住在心中画起了十字架,“警察先生,你们有好几天看不到你们小队长了。”

  “长仔,李先生说要跟你说说话。”

  队员把李正前领了进去,便走了出去,李正前手上拿著刚刚那个茶杯走到小队长的面前,熟稔的伸手和他寒喧。

  “唉呀,一切都是误会嘛,解决就好,大家不用那么计较啊。”

  “是是是,待会儿我叫我们队员送你们大家回去。”小队长的态度十万八千里,只怕没人知道刚刚知道那两个东西该死的真的是糖粉和壮阳药的时候,他整张脸都快气红了。而且被上级知道他去那间店之后,还被削了一顿,叫他以后不准到那里去找麻烦。

  李正前伸手拿起他桌上的茶杯,倒了些水进自己的杯子,顺道把茶杯塞到他手里,“来,以茶代酒,以后我们互相多关照。我们小本生意啊,赚不了多少,您就多关照啦,要有什么好处,不会忘了队长的。”

  “哪里,你们好好开店,没有什么事情就好。看来是情报错误了。”小队长喝了一口水,庆幸李正前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叫他们送你们回去啊。”

  “那就麻烦了。”李正前转身离去,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个完美的笑容,正好被奉命载他们回去的沈旋华看见了。

  他看过任何再美丽的笑容,都没有他笑起来适合一个人的脸,尤其是他纯真、弯弯的眼睛,好像会吸人一样──

  让他呼吸不顺畅……

  “警察先生,我们走啦。”李正前瞟了他一眼,这辈子可没见过这么会发呆的警察。

  “前哥,你又来了?”小高小心翼翼地偷偷问。

  “呵呵,完美无缺,我听见天使在替我微笑。”

  是恶魔吧?小高伸手擦去无形的冷汗,“真服了你……”

  李正前朝他扮了个鬼脸,“那是我的武器耶。嘿,警察先生。”

  “嗯?”

  “你不歧视同性恋嘛?”

  “什么?”

  “我看你都不会跟其他人一样,一脸防备。我很高兴。”说完毫无心机的冲著他一笑,算是回报他的明理,却全然不知自己的笑容已经快吸走人的魂魄了。

  沈旋华看著几人离去的身影,心里油然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的笑容,太好看,好看到他总觉得像李正前那样的人,应该是再也找不到的了……

  前方有路 3

  THERE IS A WAY

  沈旋华看著招牌上飘逸的英文书写Hoca的霓虹灯,吞了一口口水,直到现在才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会再到这里,而且不是以警察身分,让他对这一切倍感陌生。他没有coming out,会想开了来到这间店,是想认明自己的心迹。

  这种和舆论拉扯的心伤已经够累了,若是可以解放,他期望是自己心甘情愿。但其实心中一份惧怕仍然笼罩著他,说穿了就是害怕社会异样的眼光和父母亲人的压力。

  他望向四周,行人并不很多,开店的位置极为微妙,是非熟客不太会知道的店。

  “欸?警察先生?”一个呼唤自身边传来,沈旋华慌忙转过头去,心中暗惊这里怎么会有人认识他。

  手上提著一堆塑胶袋、纸袋,李正前惊讶地发现前两天那个警察,“你怎么在这里?便衣卧底吗?难道又有陷害的密报了?”上次被摆那一道他还不知道是哪个混蛋陷害他的,这么快就又来找碴了吗?

  “不是,我、我只是来喝酒的……”

  “喝酒?!呃……”李正前皱眉,“虽然不算纯gay bar,但你知道Hoca里大多是gay吧?”

  沈旋华愣了一下,却没有勇气说出口。

  李正前狐疑地思索了一下,却也不想太多,深思熟虑太多并不适合他,“反正你不是来卧底的就好了。来吧,正要开店,你来早了。”

  他引著沈旋华进门去,俨然一副“一切有我在”的样子,“既然你不在意,那就开心地玩吧。”

  “呃……嗯……”

  Hoca里已经灯火通明,那天另外两个也被押回去的员工正在准备开店。

  “小高,我东西都买齐了,快快快!!”阿前把那几大袋东西堆到吧台后没形象地大喊,随后冲过舞池跃上DJ台,经过门口时还拍了发呆中的阿春一下,像个小孩似地和台上的女DJ讨论著什么,把甫进门就被冷落在一旁的沈旋华吓了一大跳。他知道阿前的百无心机和搞笑因子,却不知道他那么……可爱。

  “呃……警察先生?”小高发现被带进来就愣在一旁的沈旋华,“你是来……”

  “喔,叫我阿华就可以了。我只是来喝酒的。”

  “喝酒?!”小高和阿春不约而同地提出相同的疑问,倒是台上的李正前这才想起被自己丢在一旁的沈旋华。

  “欸,那个──”

  “我是阿华。”

  “阿华,我阿前。先随便坐,你前面那个是小高,旁边那个是阿春。这是DJ小小。小高,帮他弄个喝的吧!”说完又和小小继续讨论。

  小高见李正前没说什么,也就不再多问,“Whisky好吗?”

  “好。”他在吧台前坐下,再次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尤其是在又看见李正前之后。他知道自己的心渴望著一个答案,却也同时渴望著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

  阿春缓缓走近,装作没看见小高叫他别冲动的暗示,在沈旋华身旁不客气地开口,“你不是来卧底的吧?阿前对人比较没心机可不代表你可以利用他。”

  “你是阿前的谁?”下意识地,他想这么问。

  “比你还重要的人。如果你想查Hoca就省点力气吧,这里是我负责检查客人带进来的东西。”

  沈旋华轻挑眉,不甘示弱地回话,“阿前会带我进来就是信任我,大不了你现在再搜我身。”

  DJ台上忽然传来歌声,终止了一触即发的尴尬场面,三人目光朝台上望去,吉他手播弄著吉他,小小轻轻打著鼓,李正前随著节拍清亮地唱著。

  “加州旅馆?”沈旋华认出曲目,是Eagles的著名歌曲Hotel

California。李正前的声音圆润稍低,别具有迷人的风格。然而他的表情却没有因为歌唱而开心,那种无奈又悲伤的表情实在不适合他,尤其皱起的眉取代了他一开始的兴奋,让沈旋华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你是第一个认识他一天就可以听他试唱的人。”小高将Whisky推到他面前,四两拨千金地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收下来,“相信我,就算认识他很久的人也没能看见他这样。”

  随著乐曲最后一句歌词完结,空气顿时陷入一种怪异的感觉,阿春很熟悉似的和小高要了一杯酒走到李正前身边,悄悄的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

  “他和阿前是一对的吗?”沈旋华忍不住问小高。

  小高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如果是的话,他会很信任前哥,不会急著来划地盘。”

  说的也是。沈旋华喝了口酒,还是忍不住往李正前的方向望去,他一口乾了那杯酒,和台上的小小及吉他手击掌微笑。

  “今天是Hoca周年,前哥在周年的时候会唱这首歌给大家听。”

  沈旋华知道即使问了李正前之所以这么悲伤的原因,也一定得不到解答,只好作罢。“为什么是Hotel California?”

  “你有注意到吗?Hoca就是从”Hotel California”来的。”

  “这是大部分人听到的介绍版本?”沈旋华用警察的直觉,不经意地问。

  小高微微笑著,没有回答。

  台上的李正前似乎又恢复了原本的亢奋,笑嘻嘻地开始安排曲目,用著搞笑的音调一首接一首试唱,阿春则回到门口开始迎接今天的客人。

  今天的客人似乎多很多,大家进来彷佛都已约好似地互相寒喧,李正前穿梭期间,和大家打闹说笑,欢乐的气氛笼罩著Hoca。

  然而这样的快乐,却突显之前沈旋华看到的李正前的悲伤表情。Hoca和李正前的背后,似乎藏著很多的秘密。

  见人来得差不多,李正前跳上舞台拿过麦克风,巡视舞台一圈,“欢迎大家来到一年一度的阿前演唱会。”

  “下台啦~”台下立刻嘘声四起,笑声不断。

  李正前随手丢了个东西下去,“把他夹出去处理!好啦,今年是Hoca创立七周年,一样饮料食物免费供应,外加我的献唱!”

  沈旋华饶富兴味地看著台上的李正前,嘴角忍不住跟著他笑起。

  “谢谢神哥带尹姐的祝福来,下次我会拗尹姐下来玩的。还有,举起你的酒杯,我们恭喜小密和阿锅,明年六月要到荷兰结婚去了!”

  台下一阵惊呼,立刻尖叫欢呼起来,喜悦传到了每个人心里。可以看见幸福,是最美丽的事了。

  李正前接著开始唱歌,逗趣的表情和声音惹得大家狂笑,和大家抢麦克风抢得不易乐乎。

  “今天来的全是圈内人?”沈旋华问著忙得很看起来却很又很轻松的小高。

  “不全是,有些是前哥的朋友。”

  目光回到李正前身上,沈旋华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那种心悸在当初发现自己不爱女人时也有──一种害怕某种情愫扩涨的心悸。

  前方有路 4

  THERE IS A WAY

  狂欢歌舞一直到凌晨天亮才结束,大家互道再见相约明年再见,一下子少了一摊人,热闹转为稀落的谈天,白天的Hoca已经不再供应酒。

  李正前站在门口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讲话,沈旋华感觉他有点熟悉,下意识地走近去听。

  “不好意思,还让你从北部下来。”

  “三八啊,反正也下来走一走。尹晰本来要自己下来,临时有事。”

  “替我跟她问声好,我很想她。”

  “好,那我先走啦。”

  李正前送走人,转过身看见沈旋华正看著他,扯开一个带著疲惫的笑,“玩得开心吗?我请你吃早餐。”

  沈旋华跟著他走回吧台坐下,酒吧里已经几乎没有客人了。

  “你认识赵尹晰?”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李正前似乎并不只是表面看起来是个单纯的大男孩。

  李正前手脚快速地替他弄早餐,“你知道扬哥吧?我是先认识他的。有时候也需要这方面的帮助,但如果不谈这个,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沈旋华倒不怀疑会有人透过Hoca打击无名帮,这机率太小。“早上的店只是咖啡厅?”

  “对啊。哪,早餐。”

  李正前呼了一口气,让小高收拾善后,自己则换了一片西洋抒情歌,轻轻地哼著。

  唱歌时的李正前总有股淡淡的哀伤感,沈旋华看著,不禁也皱起眉,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怎么会想到要来?”李正前忽然开口。

  “我不是说了来喝酒?”

  李正前不赞成地摇摇头,“直觉告诉我不是。但是你好像也不是来做坏事的。”

  沈旋华听著觉得好笑,“你不确定我是不是来做坏事的,就让我进来了?”

  “对啊,因为我觉得不是嘛。你会来"这里",原因有点不言而喻。”

  沈旋华接著沉默了。

  的确,一个之前根本没想过要来一间在自己辖区里的酒吧的警察,在来搜查过后却用要来喝酒的名义再踏入这间店,说有多奇怪就多奇怪。凭著李正前的信任与第六感,好像什么挣扎和难以出口的秘密,全浮上了台面。

  有时候你就是得承认,对于某些人,在他们面前什么话都会吐出来。

  “我……还在想。”他听见自己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话。

  李正前没又回话,静静等著下文。

  “其实我发现自己对女人没兴趣已经很久了。但是我一直……不太敢承认。”抬头,一望,李正前那纯真的眼睛正对著他。

  “我没有勇气坦承,应该说,我还不确定是不是。我需要一个答案,看我到底是不是一个Gay。”埋藏心中多年的秘密说出来,他知道答案还是得靠自己来找,但是却舒坦多了。

  李正前眨眨他的大眼睛,轻轻笑了,“你对男人有欲望吗?”

  沈旋华红了脸,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嗯……嗯。”

  “那这是个很好的旁证。我想你怕的,是父母亲人和舆论,而不是你是同性恋这件事。”李正前说著从冰箱拿出一杯饮料,“那我算是你第一个come out的人罗?喝吧!”

  没想太多举头就灌了一大口,复杂的味道却一下子灌上了脑门,让他差点失态吐出来。

  “这是什么啊?”

  李正前鼓励地拍拍手,“你是第一个喝了之后没有喷出来的人耶!这是‘酸甜苦辣出柜汁’,阿前特调排行榜第五。材料是浓缩酸梅汁、蜂蜜、黄莲和辣椒酱还有Whisky。庆祝出柜用。”

  “……谢了。”真的是怪人一个。

  李正前很顽皮地笑了笑,“你会害怕是一定的,虽然人人口中说对同性恋不歧视,可是真要遇到了多少还是觉得顾忌尴尬。”

  沈旋华点头,猜想乐天活泼的李正前,是不是也曾经成为亲友的众矢之的。

  “哪天你真的确定你是gay了,记得就要说。我们Hoca的人在一起,只有互相保护,绝对不会让谁受委屈的。”李正前把酸甜苦辣出柜汁放回冰箱,给了他一个充满勇气的微笑。“没有情人,还有同伴嘛。”

  沈旋华看著他的笑脸,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种让人想在一起的吸引力,尤其他的笑,让人炫目。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李正前闻言又是一笑,“有,数不清了。”

  沈旋华跟著笑了笑,接过李正前递过来的酒杯。

  “阿华,你和你的家人说过你是同性恋的事吗?”

  李正前沉默了一下,才缓缓站起身,摇摇头。“没有,我剩一个妈,还不敢跟她说。”

  “是吗……”

  “有一天我会说的。不管你有没有勇气出柜,总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的。至少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还有朋友可以帮忙。”李正前替自己倒了杯咖啡,轻啜一口,“所以你认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到底在对抗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话语落,立刻沉默下来,一室深情的音乐声充斥著空间,李正前落寞地朝门口望去,随后便像决定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我累翻了,今天提早打烊吧小高。”他朝在一旁收拾桌面的小高示意。“你不用上班吗?”

  “休假。”沈旋华跟著站起身,呆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了,“你好像在等什么?”

  李正前朝他露出一个灿烂却无奈的笑,“我男朋友没有来。”

  沈旋华惊愕地皱眉,他没想到他竟然有伴侣了。

  “阿春、小高,你们可以回去了,我快困死了。阿华,谢谢你啊,以后常来玩。”

  沈旋华看他就要走进深处的一间小房间,连忙出口问。“那个……你到底对我们小队长做了什么?他在那之后请了一个礼拜的病假。”

  李正前转过身噗地一声,捧著肚子大笑,“一个礼拜?!呀啊~~我要跟南麟多订几包!”

  沈旋华头冒斜线,看著李正前拿著笔不知道在记些什么。

  “是密医自己调配的强力泻药,保证拉到翻……”李正前亢奋地说著,随即又像突然醒过来地瞪著他,“你不会往上报吧你?”

  你都说光光了才问会不会太晚了?“不会啦。”

  “乖。”李正前满意地点头,“好啦,我要睡觉了,你也回家休息吧。”

  沈旋华和他挥手道别,推门走出Hoca,室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第一次知道接受阳光照耀,可以这么舒服。

  只是李正前的秘密他却想不透,为什么他唱Hotel California时会难过,隐藏在他开朗面具下的是不是另一张悲伤的脸?一想到那纯真的笑容背后有黯淡的一面,沈旋华的心就不禁沉了一些。

  前方有路 5

  THERE IS A WAY

  李正前望向玻璃门外的行人,恍神地想著什么。

  阿春叹了一口气,转向身旁准备打烊的小高,“那个死昶明很久没来了?”

  “嗯,听前哥说连通电话都没有。”小高关掉吧台的灯,和阿春向门口走去。

  “要不是阿前和他在一起,我早就──”

  小高阻止他往下说,看见李正前正站起身走过来。

  “辛苦了,下个月加薪!回家吧。”

  阿春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还是乖乖地道了别。打开门却看见一个身著西装的上班族,犹豫地站在门口。

  阿春一见到人立刻破口大骂,“马的!你甘愿出现了?”

  “阿春你别这样……”

  “阿前……”

  几个人的目光往内望去,李正前没什么表情地望了他们一眼,“昶明你来啦?进来吧,你们也回去睡觉罗。”

  看著昶明走进去,小高和阿春对看了一眼。

  “我进去看看。”

  “阿春!”小高把他拉回来,“让前哥自己解决吧,我们帮不了的。”

  李正前把门带上,重新开了吧台的灯。

  “喝什么?早餐吃了吗?”

  昶明皱著眉,把李正前拉到自己身前,“对不起,不要生气,最近我老婆疑心很重,我没办法出来……”

  李正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没有生气。你早餐吃了吗?”

  “吃了。”昶明有些挫败地搂住李正前,“她最近老是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养女人,翻我通话纪录,又让小茜盯著我,我今天是利用送公文来的。”

  “是吗……”

  “嗯,我好想你……”说著吻住了他的唇,手渐渐下滑,却被李正前挣开。

  “阿前?”

  李正前垂下头,“我……累了。”

  昶明捧起他的脸吻了几下,“那你去睡一下,我──”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真的累了,昶明。这样躲著等著,我很累。我很怕,但是你说过你会和你老婆离婚。”李正前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平常开朗活泼的他相差许多。

  “前,我知道,我会把事情办好,只属于你。”

  李正前眼睛发酸,告诉自己不能流泪。“你说过很多次了。”

  “对不起。我得确定我岳父不会把我弄死。你再等我一下,就快了……”

  李正前闭上眼投入接下来的稳与缠绵,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接受这种心痛的关系。

  “啊……”

  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李正前软倒在床上,大口喘著气。

  “我得走了。”昶明手脚快速地著装,在他额下落下一吻,“我有空就来找你,再见。”

  看著方欢爱过便迅速离开的情人背影消失在门口,李正前闭上眼睛,紧紧地,不让泪水从酸涩的眼眶流出来。

  在一青石的小城,住著我的情妇。

  脑中闪过这诗句,他不禁哑然失笑自嘲。

  好样的,李正前,都这样了,你还能开自己的玩笑……

  “前哥!”

  “嗯……”李正前刚回过神,手上的热水已经滑出掌握,忽然一个拉力将他往后一啦,热水泼洒在地上的同时,身体也跌进后方人怀里。

  “你有烫到吗?”

  李正前愣愣地看著沈旋华检查他有没有被热水烫到,呐呐地说了声没事。

  小高手脚快速地整理残局,“前哥你怎么了?被烫到可不是好玩的。”

  沈旋华责难地皱眉,“很危险,你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谢谢你啦!”李正前笑嘻嘻地拍了他一下,回到吧台去准备开店工作。

  “前哥,是不是昶──”

  “小高,去开店门吧。”李正前截住小高的话,转移了话题。

  小高和沈旋华对看了一眼,只得应了声去开门准备开店。

  沈旋华的眼光跟著李正前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自从和李正前那次恳谈后,他只要休假或换班都会过来Hoca和李正前聊天,开朗百无心机的李正前让他渐渐有了勇气对抗自己想抵抗否认的软弱。只是这种汲取勇气的背后暗暗隐藏的不知名情愫,却也同时困扰著他。

  数月的相处让他对李正前有著异样的感觉,只是他不清楚这只是因为他带他走出自己的心牢,或是……真的喜欢他。

  只是李正前似乎对所有人都这么好,想追求他的人并不少,自己对他而言,定位又是在哪里呢?

  今夜一整晚都不见李正前四处嚷嚷的身影,沈旋华发现大家都习以为常地各自聊天,完全没有提到李正前的去处。对于李正前,似乎在某方面,所有的人都会视而不见,彷佛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戳破了那层伪装,和平的表面就会跟著一起消失。

  但他真的想知道,和李正前一起走进房间的长发女人究竟是谁。

  “莉子,这次回来待多久?”李正前端了一杯martiny进房,递给面前的长发美女。

  长发女子容貌艳丽绝美,脸上带著一些担心,接过李正前送来的酒。“明天晚上走。”

  李正前吁了一口气,“有到台北去找小晰吗?”

  “嗯,她要我跟你问好。”

  李正前只微一点头,安静地像在思考什么,才又微微点了下头。

  莉子皱了一下眉,踱到李正前面前。“阿前,你今年……还是不去?”

  “……嗯。”李正前深吸了一口气,敛下眼。

  莉子叹了口气,“阿前,你爱的不是昶明。你是不是还忘不了──”

  “莉子。”出口打断她要说出口的人名,李正前看了莉子一眼,算是哀求。

  “都四五年了,你也该放开了。”

  李正前摇摇头,摊开左手手掌,一条可怕的疤痕醒目地横亘在掌心上。李正前张不大的掌,似乎随著记忆被勾起而颤抖著。

  “和昶明能断就断,他不可能做到他给你的承诺。”莉子摸摸他的头,心疼地将阿前抱住。

  “你一定很怕孤单吧?阿川走了以后,真的辛苦你了。”

  “莉子……”

  “我最担心你,你知道吗?你还年轻,不要这样一辈子。”

  李正前抱紧莉子,挤出两声笑,想开口说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成调的笑声反而刺痛听的人,莉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无声地陪伴此刻看起来格外脆弱的男人。

  前方有路 6

  THERE IS A WAY

  早晨的阳光照在空气中将飘荡的微尘硬得清楚,温柔的乐音在静谧的酒吧响起,让慵懒的气氛增添一丝暧昧。

  李正前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到吧台倒了两杯咖啡给小高和沈旋华。

  一开始李正前只以为沈旋华是真的纯粹想喝酒,然而现在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是,沈旋华到底认清自己的心没有。

  “你老往我这里跑,不怕被熟人看到?”

  沈旋华皱眉像在思考,又不置可否地喝著咖啡不回答。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天天孤单一个人在Hoca看起来好可怜。”李正前转动著眼珠,头上彷佛冒出好几个灯泡。

  “你不也天天孤单一个人?”沈旋华微笑著,轻松扳倒他的话。

  一旁不吭声的小高噗的一声笑出来,很不给李正前面子地和沈旋华握手。

  “小高你给我安静!”李正前恶狠狠地吼著,不甘示弱地回嘴,“大家都是我的好伙伴好兄弟,才不孤单咧!哪像你啊,只认识我。”

  沈旋华不疾不徐地放下咖啡,“我有你就够了。”

  ……

  “哇靠~!这么肉麻的话你也说得出来?”李正前在一室沉默几秒钟后大声喊叫,哈哈哈地大声嚷笑著,“这招要是拿去钓帅哥一定很有用!”

  沈旋华也笑著,“你觉得你是帅哥吗?”

  小高饶富兴味地在一旁看好戏,他早看出来沈旋华对李正前有那么一点意思了,只是对自己是不是同性恋还有疑虑,加上李正前有昶明,他才会没有动作。

  “我当然是帅哥啊!可是人家我名草有主了耶。”李正前佯装害羞地说出大言不惭的话。

  沈旋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顾左右而言他。“他不是个好男友,他总是让你等,你真的愿意忍受下去?”

  “你……”没想到他会说出他一直在意、大家也不忍心说出的事实,李正前有点不能谅解,原本嘻笑的脸僵住,皱著眉转过脸。“说这个干什么。”

  “你老是帮别人作媒,鬼点子一堆,为什么你却对自己的感情这么懦弱?”

  李正前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很久,空气中都漾满了诡异的安静,他才缓慢平静地将问题打回去。

  “你不懂的。”

  简单四个字却让沈旋华没办法再回话。看著李正前和小高淡默的脸庞,他知道自己的鲁莽打翻了原本平静的表面。只是那层平静背后的故事,没有人愿意说,也不能说。

  Hoca的门突然碰的一声打开,将气氛略显紧张的三人引去目光,一个神态骄纵的少妇带著一脸怒容走了进来,刺耳的高跟鞋踏地声宣示著来者不善。

  “你是李正前?”

  “对,请问──”

  啪!

  清脆一声巴掌,李正前捂著方被打疼的左颊,不明所以地皱眉,沈旋华连忙拉过他站在少妇面前。

  “小姐,你怎么不说清楚要干麻就乱打人?”

  少妇轻抬眉,不屑地看著他们,不理会沈旋华继续朝一头雾水的李正前走去。

  “你和我老公在一起多久了?”

  沈旋华惊愕。没想到李正前的情人,竟是个有妇之夫。

  李正前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林太太,我们在你们结婚前就在一起了。”

  又是响亮一声巴掌打在李正前另一颊上,火辣辣的痛感传遍神经。

  沈旋华实在气不过,正想上前阻止,却被李正前拉住。

  “不要插手。”

  小高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示意沈旋华别妄动。

  “你要的是什么?钱吧?”林美渝从皮包里拿出一本支票簿,丢到李正前面前的桌上。“要多少你自己写,我们的公司企业没办法忍受这种丑闻。”

  李正前面无表情地将支票簿推回去,“我们需要彼此才在一起,我不需要钱。”

  “需要彼此?好笑!”林美渝冷笑,“他要是真的爱你,还会巴著我不放?还会跟我结婚?我跟他结婚这一年摸清他了,他要的只是钱和位子,你以为他会为了你放弃一切?要不是他只能和男人上床,你还能和他在一起?你们这种人也只能坐在这种酒吧里不见天日。”

  “不需要你来批评。”李正前冷声开口,有著被侮辱的不屈,“我们这种人和你们的世界不一样,不需要你在这里侮辱我的店。”

  林美渝冷哼一声,拿出笔在支票簿上写了个数字撕下丢在地上。“别在那边装清高!要是你再不离开昶明,我有的事方法让你开不了店。”

  冷硬的高跟鞋踏地声再次讽刺地敲击著,短短几分钟,李正前原本粉饰太平的假象立刻分崩离析。

  好痛……

  “阿前……”沈旋华担心地上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李正前孤单的身形就要倒下。

  原本以为遇到这种场面的李正前应该也会和面对那些想一夜情的人一样,用一堆鬼点子和怪道具不让自己受委曲,怎知他竟然安静地任凭女人刮了两巴掌,还几乎一声不坑地任他辱骂。好像……他已经预料过有这么一天,只是希望可以快点结束而已。

  李正前只是漠然将那张支票捡起放在吧台桌上,“小高,用Hoca名义捐给孤儿院。”

  “好……前哥,你还好吧?”

  沉默了许久,李正前才吁了口气,勾起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事……早料到会是这样的。”

  “你别装了!”沈旋华按住他的肩,感觉注视著他的那双眼流露出的无奈,刺得他好痛。“明明就难过,为什么要这样勉强自己?”

  李正前撇过脸,苍白的脸上带著淡淡的哀愁和更多的,寂寞。

  “不然你……”一滴眼泪滑过脸颊,答的一声滴在地上,将心都敲碎了。“要我怎么办……”

  “阿前……”李正前的眼泪滴乱了沈旋华的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该做些什么,才能让眼前此刻看起来这么孤单的男人不要伤心。

  门又开了,伴著门铃的叮当声响,熟悉的脚步声让李正前失去勇气面对。

  “阿前,刚刚我老婆……”昶明的声音轻微颤抖著,带著些无能为力。

  沈旋华正要开口,却被李正前按住。

  “你走吧。”

  “可是……”

  “走吧,算我求你。再下去也很痛苦。”

  昶明不死心欲再上前挽留,小高叹了口气向前拉住他。

  “昶明哥,放手吧,前哥真的累了。”

  “……对不起。”男人最后的选择,仍是道了声对不起,转身蹒跚离去。

  随著一室再度恢复宁静,李正前再也忍不住地放纵自己落下眼泪。

  沈旋华静静站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将他揽近怀里。

  “我不会趁人之危,我只要你有个地方哭……尽我所能做的。”

  李正前无言点头,任凭自己在沈旋华怀里宣泄。

  尽管身边有人陪伴,他却感觉冰冷的孤独感袭上全身,彷佛无论过多久,有多少人在他身旁关心他,命运注定的孤单仍会缠绕著他……从那个男人离开后,就一直是这样……

  沈旋华收紧手臂,像要保护李正前一样。他不懂这种心疼的感觉为何而来,莫名的情愫还暗晦不明著。

  但是眼泪湿在胸前的温度,很烫。

  前方有路 7

  THERE IS A WAY

  Hoca如往常一样在入夜后越发热闹,热烈的欢笑声和音乐揉合成一派和乐。

  李正前坐在吧台上开起了赌局,正兴高采烈地和聚集的人群讨论著什么。

  “快快快,下好离手喔!李正前数著每张赌注上白花花的钞票,贼贼地笑著,“等一下行刑的是谁?”

  狗儿一边大笑一边举手,“我和小尊啦!跟你说是红的你不信!”

  李正前不置可否地摇头,咋咋舌,“你等著看吧。阿春,小棕来了要说一声啊!”

  门边的阿春朝门外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地大叫,“呜哇!他来了啦!”

  “干!各就各位!”一阵兵荒马乱。

  “这边快一点啊!狗儿,你准备好了吗?”

  “OK啦!”

  门打开的瞬间,整个酒吧只剩下音乐碰碰响的声音,甫进门的小棕狐疑地环顾四周,似乎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你们……干麻?”

  “冲啊──”

  “呃啊!你们要干麻?!不行、不要脱啦……”

  李正前和一群赌徒早在吧台笑倒,一旁的客人有好戏可看当然不会插手,可怜的小棕无助地反抗,最后也只能败下阵──

  “马的!他没穿内裤啦!”

  “靠!你想干麻?怎么没穿内裤啊?”

  “我的一千块……”

  李正前笑到没声音,捧著痛得要命的肚子,在大家面前大剌剌地数钱。“真拍谢啊~庄家通吃!请大家喝酒啦!”

  沈旋华受不了地摇摇头,接过小高递来的酒杯传下去。“他看起来……挺没事的。”

  小高一边笑一边倒酒,“那是他疗伤的方式。如果大家都因为他难过而跟著伤心,他自己会先受不了。”

  沈旋华看著远远笑得开怀的李正前,心里漾著心疼和不舍。

  “他才二十几岁,这样很不适合他。”

  小高在吧台上推出一杯杯的酒,大家手脚快速地传著酒杯,李正前跃上台和乐团的主唱一搭一唱地搞笑唱著双簧,试图隐藏的伤心,没有人去戳破。

  “你对前哥有兴趣?”忙碌了好一会儿,小高突然开口,直截地问。

  沈旋华愣了一下,才皱著眉思考。“我……不确定,相处时间时他不只和我在一起。如果真要说有,我还在找……他那么吸引我的原因。”

  小高笑了,意味不明却又昭然若揭,瞥向台上已经拿著麦克风高歌的可爱人影。“他吸引人的原因,还需要问吗?”

  笑得弯弯的眼掩藏不住倾泄的天生魅力,李正前此刻的笑是不是掩盖著一份失去恋情的心?

  沈旋华轻轻笑著,“也对。”

  午夜三点后人群已大多散去,剩下几对爱侣相偎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著,热情震耳的乐音已经换成轻柔的动人爵士。

  李正前回到吧台边,靠著沈旋华捶自己的背,“腰好酸喔,骨头快散了……”

  沈旋华在他正玩得开心不已时已经小憩了一会儿,幸灾乐祸却又夹带一些不忍地问,“谁叫你那么爱玩?都几岁了还跟人家玩下腰。”

  “谁叫那群小子激我,我也赢了啊!我可是传说中的Hoca下腰王子!”李正前夸张地耍帅,谁想一个下腰动作又牵扯肌肉酸痛,抓著沈旋华哇哇叫个不停。

  沈旋华忍不住摇头,他绝对是自作自受。“要不要我帮你按摩?”

  闻言,李正前立刻眼睛一亮,“好啊!”

  李正前一蹦一跳地领著他走进他充当卧室的小房间,动作像要到玩具的小孩一样兴奋。

  这是沈旋华第一次进来这个房间,以往看见他出入这个房间总是很好奇,如今踏进来了,忍不住多观察了两眼。摆饰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小衣柜,一台电视一套音响,衣柜上放著一把木吉他,家具过度简单让室内看起来有些空旷的孤寂。

  “最好把我按到睡著,收店就交给小高了。”李正前自动自发趴到床上,已经准备好好享受马杀鸡服务,殊不知这百无心机的举动看在某人眼里倒像是……邀请。

  “快点上来啊~”李正前不知死活地喊著,乐陶陶百无心机。

  沈旋华摇摇头,爬上床跪坐在李正前身体两侧,下半身几乎贴在一起,暧昧的气氛一下子充满室内。

  李正前的腰身比看起来更削瘦,有弹性的肌肉按压起来有一种媚惑的吸引力。仅管隔著一层衣物,年轻肉体散发的性感魅力在此时却明显地让他脸红心跳。

  “是不是瘦了?”

  李正前沉默了一下,转过头点了下,“要说都没事是骗人的。”

  “你不让人跟著你难过,那你自己怎么办?”

  “都是大人了,没有脸抓著人家哭诉,何况这个圈子分分合合,也不是只有我的事。哭一哭笑一笑,日子还是得过。”

  沈旋华轻叹一口气,“真希望你幼稚一点,耍耍脾气。怎么你平常那么吵,遇到这种事安静得像只鹌鹑一样。”

  “马的你说谁是鹌鹑?我这叫成──唔!就是那里,不要停!”

  突如其来的呻吟让按摩中的男人吓了一大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难以控制地起了反应……让他继续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嗯?继续啊!”依旧不知死活催促著。

  沈旋华无可奈何地忍耐,暗喘几口气,委屈地继续按摩的动作。

  舒服到昏昏欲睡的李正前完全不知道身后男人的天人交战,咕哝著问,“欸,是说啊,你到底确定自己是gay了没?”

  “呃……嗯,应该吧。”

  李正前笑著,“要不要改天我带你去酒店,你马上就会确定。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

  沈旋华停下动作,快睡著的李正前转过身疑问地看著他。

  “如果我说是你呢?”

  “……你在耍我吗?”

  “你知道我不是。”

  李正前沉默了一下,又趴回床面打盹。“恐怕还不行。”

  “只是‘还不行’,你在暗示我还有机会。”

  “如果你要这么想我没有异议。”他没有再转过头,兀自小声说著,像是要睡著了,却更像是在逃避。

  沈旋华翻身坐到床沿,“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

  沈旋华轻轻笑开,“能不能答应我,我还有机会?”

  李正前没有回答,沈旋华倾身向前,“阿前?”

  睡著了。

  还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啊。沈旋华有些苦恼地搔搔头,将人翻过身盖好被子,无言地陪伴身边甜甜睡去的人。

  彷佛之前夜夜泡Hoca将所有的假期给用完了一样,沈旋华一忙就几个礼拜没再出现,李正前和身边的狐群狗党玩闹许久,竟也觉得失去了些趣味。平淡的日子他不是厌烦,只是生活中失去为著什么好好打拚的感觉,似乎在这几年的磨损中,也慢慢消失了。

  “小高,我只要把Hoca给顾好就够了。”

  对于李正前发了半天呆,突然冒出的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小高只是轻轻应了声,没有去追问。这种对话一年里总要出现几次,在他来到这里工作,大概了解这间酒吧发生过的凄美故事后,便觉得没有回嘴的必要。

  只是还是会为应该完全单纯开朗的李正前感到心疼。那个故事里,李正前不是主角,却无疑是被遗留下来、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李正前有些恍惚地灌了一口冰水,“找一天我们员工再出去玩吧?去一个晴朗无云的海边晒太阳。”

  “像上次一样晒到晒伤脱皮吗?”小高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笑著回答。

  李正前立刻不客气地射了个冷眼过去,“死小高,找死是不是。”

  小高咧嘴笑,“哪有。你想去的话,我再和小小讨论。”

  “去旗津好了,反正那里她熟……欸,她来了。”

  正兴高采烈地要拉住进门来的乐师小小规划旗津晒太阳之旅,不料却看见小小眼眶发红,抽抽咽咽地走进来,吓了李正前和小高一跳。

  “小小!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李正前直热地仗义,忘了刚刚还在为自己的生存目标发呆。

  小小抓著李正前就是一串眼泪,“阿前……小君出事了……”

  前方有路 8

  THERE IS A WAY

  “小君?”

  “小君被他爸爸派来的手下……失手撞死了……”

  李正前倒抽一口气,立刻站起身要出门。

  “前哥,你要去哪?”

  “去找浚旸啊!他一定会去找小君他老爸。”李正前望了一下手表,“小小,他是不是到那间分公司去了?”

  “对。”

  “小高关门,我们过去。”

  三人手脚快速地关了店门,立刻拦了辆计程车匆匆离去。

  方出差回来的沈旋华,还没来得及回家休息就先到Hoca来,只为一解连日来没见到李正前的莫名想念,却看见他们三人慌张地上了计程车不知要到哪里去。

  低头思索了一下,驱车跟了上去。

  市区某企业大楼外,一个年轻男子被两名警卫拦著,争吵声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Damn it!你的良心到哪里去了?他死了啊!”

  李正前、小高和小小一抵达公司大楼外,便看见佟浚旸狼狈地想冲进去却被拦住,负伤般的吼叫包含愤怒与痛楚。

  “浚旸!”李正前忙奔向前去,拉住年轻人的手,“浚旸你冷静点!你是见不到他的!”

  佟浚旸看见李正前,激动地留下强忍的泪水,“阿前……他们杀了小君啊……呜……”

  李正前难过地敛下眉,伸手抱住精神亢奋伤心的佟浚旸,“我们先回去吧,嗯?你现在是见不到他的。先回去再决定怎么做,好不好?”

  小高沉默不语地上前帮忙扶住人,只和李正前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小擦掉眼泪帮忙找计程车,不时啜泣著。

  沈旋华在路边看著,疑惑著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见他们似乎要离开,思忖了一下便将车驶过去。

  “阿前!”

  “阿华?”李正前惊讶地看见车内的沈旋华,想不到几个星期不见的他竟会在这遇见。

  沈旋华瞥了眼两人搀扶著的悲痛青年,“我刚出差回来。需要帮忙吗?”

  “你可以载我们回Hoca吗?”

  “可以,快上车吧。”

  一路上气氛凝重,李正前坐在佟浚旸身边,一反平常嬉笑怒骂,只是握著他的手给予他安慰。

  沈旋华沉默,本能告诉他此刻所代表的苦痛和沉重,似乎一点也不简单。

  回到Hoca后,才在佟浚旸口中听到事情前后。他和美籍华裔商业强人林仁的独子林君是同姓情侣,林仁为了面子和继承问题苦苦相逼,手下奉命抓人,在和林君的追逐中失手将人撞死。

  “他不让我去医院看他,我打电话过去问医院的朋友,才知道……他……”

  “好了。”李正前年轻的脸上闪著不寻常的成熟光芒,冷静自持的态度让沈旋华疑惑。他们口中死去的小君一定不只是点头之交,尤其他极力安慰著失去情人的佟浚旸便可看出。但是平常冲动成性的李正前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呢?

  “但是你又能做什么呢浚旸?撞死人的人一定也活不了了。林仁也付出失去小君的代价。”李正前抓住他的肩看著他,“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佟浚旸默默流泪,静默许久。

  “他不让我看他。三天就要火化,然后回上海……直到死了,他也不把他给我……”

  李正前抱住他,皱眉轻喃。“辛苦你了,浚旸……我会帮你的。”

  沈旋华无声吁了口气退出房间,走到吧台旁和小高要了一杯酒。

  过不久李正前走出来,彷佛一下子被抽走所有力气,靠著椅子坐下时还踉跄了一步。

  “前哥,我打给滢红姐了。”小高担心地看著李正前。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地让李正前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去阻止伤口的疤被撕裂。

  李正前因小高的默契疲惫地微微一笑,“谢谢,可以给我杯热咖啡吗?”

  “当然。”

  沈旋华放下酒杯走到李正前身边,手搭上他的肩轻声开口,“还好吗?”

  李正前摇头,靠著沈旋华的肩膀沉默了许久,才又再次摇摇头,“不好。”

  他不是笨蛋,看得出来李正前难得透露的软弱不只是因为好友的死去,但是在他的心中,真正令他在意的是什么呢?

  “我可以帮你什么?”

  “你是警察,不适合插手。我会解决的。”李正前接过小高递来的咖啡,似有若无地啜一口。

  沈旋华看著李正前,他的双眼稍为黯淡但仍有神,溜呀溜地似乎正盘算著些什么。坚强,却孤独。

  “那我就陪你。”

  对沈旋华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感到愕然,李正前转过头望著正朝自己微笑的男人,原本动荡的心渐渐平静。

  他……似乎是个很细心的人。

  “那你想怎么做?他见不到他的情人最后一面。”

  “我会想办法的。但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人已经走了,现在做的永远不够。”

  记忆中,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如今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他才明白说的人有多无奈。

  沈旋华不能否认这一连串的事让他惊吓,“为什么会这样呢?两个人这么相爱,为什么要面对这种结局?”

  “这不是结局。”李正前捧著的咖啡明显震了一下,“还活著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沈旋华一愣,找不到话回应。

  “这就是这个圈子的真相啊。寻欢作乐的花花公子其实是害怕孤单,冷淡的人在等著人来爱。要想认真在一起一辈子,要面对的考验就很多,自己的、彼此的、家人的、外面的,敌对的力量比想像中多很多。”

  李正前苦苦一笑,看著眼前因自己的话而敛下笑脸的俊脸。对他,也是对自己投下最后一击:“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

  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

  沈旋华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他一直躲藏在自己的象牙塔中,在烦恼著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恋的同时,却不知道真正该面对的,只会更多、更沉重。

  李正前望著他许久,才轻轻一笑解除尴尬。“你也别想太多,这些对想游戏花丛的人来说只是屁话。吃饭了吗?”

  低头看表,他才发现已经接近中午。“还没。”

  “我和小高煮,要留下来吃吗?”

  “好。”

  他不喜欢李正前讲那些话时的表情。他的双眼看著的是从前,心中想的是过去。年纪轻轻的他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过去的他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你在躲的是什么?”看著正准备食材的李正前,忍不住地,他开口问。

  李正前动作缓下来,转过头看著他。“为什么问?”

  “之前就算你还没和昶明分手也一样。好像……有什么事让你不敢走出来。以前的你发生过什么事?”

  “……”李正前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始动作,但也只是抿抿嘴,又动手作饭。

  沈旋华自知这必定是他不愿提起的往事,有点后悔自己的唐突。“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

  李正前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有时候别知道太多事情比较好。”

  “我道歉。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李正前感觉口乾舌燥,停顿了一下才接下去,“只要是关于你的事。”

  “噗!”李正前很不给面子地噗哧笑了出来,瞄了眼不像在开玩笑的沈旋华。“你这是在泡我吗?”

  “我想是的。”沈旋华微笑,坦然说出自己的烦恼,“但是我对你实在不太了解。”

  一旁的小高挑眉轻笑,沈旋华实在是坦承到让人不得不正视他那些单纯的问题。听过那么多想追求李正前的说辞,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这种追法。

  李正前咧嘴灿笑,伸手捏住沈旋华的脸拉扯著,“你这个人真好玩,实在有点单‘蠢’啊!”

  “喂。”沈旋华拉下他将它扯痛的手,被嘲笑的感觉不太好,“干麻笑我”

  “我没笑你,你只是有点阿呆而已。”李正前弯著眼笑著,曲起手指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要追我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车站你知道吗?”

  看见他笑弯的眼,沈旋华不自觉跟著笑,“比我想像的还少。”

  “是台北火车站。”

  “……”沈旋华举手投降,苦笑著讨饶,“我输了。”

  李正前满意地接受投降,“不跟你玩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说著将视线抛向佟浚旸所在的房门,忧心地叹了一口气。

  要替佟浚旸完成这个愿望,他拥有的力量太小。尽管他不太想麻烦别人,但……似乎也只能这样做了。

  前方有路 9

  THERE IS A WAY

  今夜的Hoca没有激情狂野的热舞,也许是林君的死讯已悄悄传开,大家不约而同地相聚,心照不宣地喝酒低语,轻柔的情歌在此时听起来却断人心肠。

  李正前不甚优雅地蹲在吧台座位上玩叠叠乐,偶尔和在一旁安静陪伴的沈旋华低语几句,总在坑洞满是的积木分崩离析地崩塌时落寞地发著呆,然后再默默地叠好。

  “小高,浚旸呢?”摇摇欲坠,又快倒了。

  “滢红姐带他回去了。”小高看著沈旋华在一旁叠积木,自己也无法位他解答李正前这些怪异举动的涵义。

  李正前若有似无地点点头,望向门口,阿春正朝他打手势。

  “来了。”李正前跳下椅子,倾身向小高交代,“别让人来打扰我们,三分钟之内拿一瓶Single Mult和一杯黑咖啡过来。”

  沈旋华的视线随著李正前朝门口移去,看见阿春拉开门迎进几个人。他认出站在最前面的一名男子和年轻女学生,是无名帮的重要人物。难道为了帮佟浚旸,他要利用黑道力量?

  李正前将几个人领进一个和舞池隔离的包厢,小高手脚快速地送进饮料,沈旋华虽然很好奇,但却不能有所动作,只有沉默地看著李正前,感觉现在的他如此陌生又疏远。

  “我听扬说你可以来的时候还吓一跳呢!”李正前朝年轻女孩笑著,将黑咖啡推到她面前,“我自己磨的,喝喝看吧!”

  赵尹晰的表情冷落冰霜,只有在李正前和她说话时才稍露放松的神情。

  “学校放假了,我下来找哥。”随后对著她身后两名约莫同年的男孩开口,“阿Ken、孟均,叫前哥。”

  “前哥。”两人乖乖开口叫。

  “好好好,这一声叫下去我都不知道老几岁了。”李正前挥手笑著,把桌上的酒瓶递到男人手上,“扬,这瓶Single Mult是我托人带回来的,一定很棒。”

  名叫扬的男人勾起一个帅气的笑容,“谢啦,我就不客气了。最近还好吗?听说前阵子有贼头(台语"警察"之意)来?”

  李正前耸耸肩,“新调来的小队长说什么密报的,搞不清楚状况而已,跟局长说一声就没事了。”

  “没事就好。对了,今天找我是什么事?”扬为自己倒一杯酒边问。

  “你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医生朋友和林君吗?”

  “老爸是中国奸商那个?”

  “对。”李正前吁了口气,“林君被他的手下失手撞死了,过两天火化就要回上海,我朋友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扬皱了皱眉,“这死老头。你说,要我怎么帮?”

  李正前漾起一个顽皮的微笑,“帮我找他的把柄就好,其他我自己来。”

  “你确定吗?”

  “对,要快就是了。”

  扬点点头,掏出罕见的新型手机快速地发号司令,不过一分钟便交待了工作。

  “明天早上我叫人拿过来。我保证是一堆很好用的东西。”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扬兴致勃勃地说著。

  李正前知契地微笑,向前和扬击掌,“最近南麟有强力泻药,我的战斗值提升了一万点。”

  扬跟著哈哈笑个不停,连一旁冷淡的赵尹晰也轻勾嘴角微笑。

  “对了,你们无名帮最近都还好吧?”

  “还好,转型有点困难。”赵尹晰喝了一口黑咖啡,“很好喝。”

  李正前灿笑,“连小晰你都说好喝,我可以只卖咖啡赚钱了。”

  “那可不行,你可是我的进口商耶!”扬举起酒瓶抗议。

  “当然罗,我不会关店啦,Hoca可是我的命。”李正前敛下笑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打起精神站起身,“你们不赶时间吧?”

  “不赶。”

  “那我们好好聊一聊。等我,我去拿些小菜和喝的。”李正前拍拍扬的肩,轻踏脚步走出去。

  “哥,前哥很累。”

  扬一口乾下一杯酒,“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

  赵尹晰皱眉,“听说他最近和男朋友分手?”

  “那只是一点原因而已。阿川的事他还走不出来。”

  “我们可以做什么?”赵尹晰看著杯中的黑咖啡,眼神中透露著心疼。“我很想帮他。”

  当初她也有过轻生的念头,要不是那个每天都笑得灿烂的男人伸出手安慰她,也许……就没有也许了。

  扬轻笑两声,“他要是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大喊很感动,又抱著你唱摇篮曲。”

  赵尹晰冷然的脸立刻刷一下红了一片,狠瞪一眼身边笑得开怀的扬,“你闭嘴。”

  “唉,想帮她,他恐怕还反问你要帮什么呢。他是个很ㄍㄧㄥ的人,可以在一夜之间从小男孩变男人。”扬顿了一下,“吞下痛苦,担当一切的男人。”

  “……之前莉子回国有来台北找我。”

  “她下来高雄找我的时候我刚好不在,她还好吧?”

  “嗯。她说前哥已经四年没去川哥的墓了,今年也不打算去的样子。”

  扬静默了许久,抬眼和赵尹晰身后的阿Ken、孟均对看一眼,轻轻摇头。“逃避很痛苦,面对更难。”

  “Yo~~这是我的拿手料理喔!”李正前推开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手上拿著两盘点心,臂肢还夹著几罐饮料。

  两个男孩机警地上前去帮忙接东西,李正前开心地拍拍他们的头,“好乖啊,坐下来一起吃吧,在我这里不用顾虑,你们尹姐要是敢骂你们跟我说。”

  赵尹晰无可奈何地摇头,示意两个无辜大男孩坐下。

  “阿前,你刚说之前那个密报,我觉得不太对劲。你是不是又乱说话惹到什么人?”

  李正前一边替两人道饮料一边扭头思考,“嗯……我每天都惹到很多人吧?”

  扬噗地一声大笑,哈哈哈地和李正前一起拚酒,也就忘了原本要和他讲什么,两人边喝边聊不亦乐乎。

  赵尹晰只是安静地喝咖啡,没再说什么。

  送走扬一行人时,狂欢的Hoca已渐沉寂,播放著轻柔的老爵士,三三两两的客人轻声聊天,为悲伤的夜增添一些人气。

  李正前带著疲惫回吧台,有些意外地发现沈旋华还坐在自己三个小时前离开的座位上,低头看著一本书。

  “这么晚了,不回家吗?”

  “嗨。”沈旋华自书页中抬起头,看见是李正前后微微一笑,“在柜子上看到就拿来看了,不知不觉多翻了几遍。”

  李正前凑上前去看,原来是自已翻到掉页还黏了好几次的小王子。“喔,好书,是我的最爱喔,只是很多人把它当童书。”

  “大人看不懂,所以被当作是童书。”很多桥段他也看不太懂,“小王子和你很像。”

  “是吗?”李正前笑得很开心,“我会当成是在赞美我喔。”

  “那你就那么认为吧。”看他笑得开心,沈旋华也跟著笑了,“你看起来很累,去休息吧。”

  李正前吁了一口气,“那也要我睡得著啊,我在这里坐坐就好。啊你咧?不用上班喔?”

  “我出差那么久,排了两天假。”

  “欸,你是警察,常来Hoca不要紧吗?”疑问,带著一丝试探。

  沈旋华耸肩,“我又不是来做坏事的。而且既然黑白两道都罩你,这里应该很安全吧?”

  “……你话中有话。”

  “我只是好奇。”和一点被隐瞒的不满,“怕你有危险。”

  “我能有什么危险?我知道你多少会为小晰和扬来有疑问,但我只是请扬替我找些资料。”

  “我……也不是怀疑什么。”沈旋华一下心虚地低了音调,“只是……不喜欢和你这种不熟的感觉。”

  李正前微笑著抄起桌上的书朝他头上敲下去,“Mr. Police,你还早咧!”

  沈旋华看著李正前跳进吧台里倒咖啡,只是摸摸被敲疼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RL企业台湾分公司中气氛低靡,和最近亚洲区负责人来到台湾有关,尤其负责人的儿子爆发的惊人传闻,虽然消息被极力封锁,但已传得满城风雨。

  林仁甩掉跟在身边的外籍助理,一个人上了临时办公室。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快太猛烈,让他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招架,也赫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当初为了儿子追到台湾来,不只惹毛了美国公司里本家的人,也让儿子生活在躲藏之中。当他疑虑著自己是否做错时,儿子却死了。

  那天佟浚旸在公司外的吵闹他全部看在眼里。他这辈子干了不少亏心事,为了得到利益,他眼睛不曾眨过一次,但这次,他真的觉得错了。他不只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也葬送了另一个年轻人的感情。

  什么绝对、保守的信念,在死亡的对应下显得毫无意义。

  叹了口气收回思绪,林仁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多了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

  前方有路 10

  THERE IS A WAY

  年轻男子漾起顽皮的笑,屌儿啷当地朝他挥挥手,“你好,我是浚旸和小君的朋友,叫我阿前就好了。”

  “你想做什么?”林仁寒著脸问,冷漠而难以妥协。

  “嗯……听说你不让浚旸送小君最后一程?”

  “他没有必要来,也不应该来,来了只会让我丢脸。”林仁垮下脸转过身,不看李正前那双彷佛会看穿一切的眼,“你说吧,要什么?钱吗?”

  李正前轻声笑了笑,“钱买不到所有东西。我只希望你让浚旸去参加火化。”

  “你凭什么要求我?你也是同性恋吧?该不会是那个姓佟的新相好吧?”林仁愧极成怒,口出恶言。

  “嗤。”李正前站起身,伸了伸懒腰,“你应该是最明白他们两个有多相爱的人,干麻死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林仁回话,但气焰明显小了一截,“请你离开吧,不送。”

  “我今天本来是有备而来的,查了不少你的‘丰功伟业’。”李正前微笑,如预料中看见林仁惊愕的表情,“你想看吗?应该比你记得的还要钜细靡遗喔。”

  林仁阴下脸咬紧牙,头上的青筋冒起,正想著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伶牙俐齿的李正前插嘴。

  “但是我后来还是全烧了,因为我是来求你,不是来威胁你的。”

  愕然地,林仁皱著眉紧盯著眼前的年轻男子,感觉他不容忽视。

  “林总,人死了,能计较的也就不多了。你不只是一个企业家,也是一个爸爸,会和儿子计较的,应该也只剩下不能让儿子幸福的悔恨吧?”

  空间中剩下静默,林仁没有讲话,只是拿下眼镜为自己点了一根菸。

  “相信这段时间浚旸是怎么对小君的,你应该都看得清楚。这是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够感谢浚旸,并和他道歉的机会。我知道你顾虑的是什么,但那些在小君的死之下是微不足道的。”李正前掏出名片放在桌上,拉开大门,“请尽快回覆我,我听说火化在明天。”

  “让他来吧。”

  疲惫,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李正前轻叹口气,“谢谢你。在台湾的时候,赏脸就来让我请你喝杯酒吧。”

  翩然离去,室内又留下一片沉默,林仁僵硬的肩膀卸下,背影苍老无比。

  走出大楼,李正前吐出一大口气,抬头看著天空,竟感到茫然无措。左手的手掌叫嚣著疼痛,这几年来隐忍的尘封回忆在这一课全部倾巢而出,心口上那道无形的疤,在死亡的召唤下又再次裂开。

  右手附上左手,他重喘了好几次才忍住大声喊叫的冲动,举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唔!”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李正前感觉和人相撞,踉跄一步倒在地上撞疼了肩膀。

  “干!走路没在看是不是?”对方恶狠狠地出口骂人,顿了一下指著他大叫,“喔!是你这死三八!”

  男人身旁的人闻言转过身,李正前定睛一看,是不久前想和他一夜情的白目男,他还用上了三号特调,和朋友们取笑了很久。

  “马的,上次你给我喝那什么鬼东西?害我又拉又吐了一个礼拜!”男人喊著,伸手把他从地上揪起来。

  “烦死了!我今天没心情陪你玩。”李正前皱眉,疼痛无力的手却挣不开钳制。

  男人似乎察觉李正前的不对劲,冷冷嘲笑,“你不是很呛吗?怎么今天软趴趴的?回心转意想和我玩一下?”

  “放开我!你烦死了!”受不了对方的纠缠,李正前口气极为不悦,“想和我搞你还早三百年!”

  “马的!”男人被激怒,空闲的另一只手挥过来便是一拳,“死贱人!嘴巴很贱嘛?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知道我的厉害!”

  另一拳正待降下,远方传来了吹哨声,路边的行人帮著喊警察来了,男人往声音来源望去,连忙松手推开李正前,叫骂两声便和同伴扬长而去

  “阿前!”

  李正前恍惚地朝声音来源望去,穿著制服的沈旋华慌忙下机车一脸忧心地跑过来。

  今天的李正前看起来很不对劲,不只没有了平常的活力,连处理著佟浚旸的事的冷静也消失了,情绪似乎低落烦躁不已,脸上还挂了彩。

  “你没事吧?”说著伸手拉起还坐在地上的李正前。

  “嗯。”李正前摇头,“谢谢。”

  沈旋华直觉发生了什么事,看看眼前的建筑物又皱著眉问,“你被刁难了吗?”

  “不是,算顺利解决了。只是出来在路上遇到之前闹不愉快的人。”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但是你看起来不太好。要我载你回去吗?”

  “你在执勤吧?”李正前看了眼警用机车,“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沈旋华意味深远地看著他,实在不放心让状况看起来不太好的李正前自己回去。想了想,起身拿起坐垫下的安全帽,塞进正要转身离开的李正前手里。

  “走吧,带你去走走。”

  走走?“你正在工作。”

  “……没差。”享受人生,勇于尝试,这是他在Hoca学到的,就这么一次旷职应该没关系吧,“上来。”

  李正前盯著安全帽好一会儿,才戴上安全帽跨上机车。

  沈旋华微笑,催紧油门朝目的地而去。

  海风有点猛烈,但吹在身上仍和善宜人,高雄好客热情的风俗,在西子湾的咸咸海风吹拂中表露。

  李正前坐在堤防上看海,视线留在天海间的朦胧界线。

  沈旋华在他到这里来,然后才神经大条后知后觉地看见他颊上被打的伤痕,又匆匆弯下山路去替他买冰块了。他并不太了解沈旋华在想什么,但在某些方面来看,他的想法却又单纯得可爱。

  他知道他替沈旋华走出性向的疑惑,所以他才对他有点好感;而他教会他不同的生活态度和个性,更让他对他产生某些依赖感。

  就像当时的自己一样,单纯又不懂世道,等到真的了解世界的真相,才发现天地有多大,而自己有多渺小,那些以为是这样,其实并不是。

  哀伤一时忍不住,和满眼湛蓝的大海汪成一片。明明该是要深埋心里的感伤,却全因为林君的死而勾起。

  死亡这种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面对几次,都没办法习惯。

  机车噗噗的引擎声呼啸渐近,李正前收起打翻了一海的思绪,转身看走向自己的沈旋华。

  “喏。”冰块还细心地用毛巾包著,“敷一下,不然肿得像猪头。”

  没有回嘴,李正前只是接过毛巾道了声谢便又转过去看海。

  沈旋华轻叹一口气,在另一格堤防坐下,只看得见隔壁李正前的脚。

  “我很久没来西子湾了。”李正前的声音不太大地传来,“很怀念。”

  “我小时候住鼓山,所以常来。”沈旋华微笑,盘起腿坐著,“海风很强,但是很舒服。”

  沉默和海浪声暂时代替了两人间的对话,沈旋华看著消波块上一只螃蟹爬过去,一下子又消失在另一块消波块下。

  “欸,你说你想追我,到底是真的还开玩笑的?”

  突如其来,骇人的问题。

  “呃……”怎么也没想到李正前会丢来这么个赤裸的问题,他一时呆愣住。

  “只是觉得有机会说清楚比较好。”李正前握冰块的力道多用了点力,刺痛感让他闷哼一声,“也许你只是因为我是引你进来这个圈子的人,所以对我有种依赖。但是这种感情不构成喜欢的条件。”

  他不是留恋花丛那类型的同性恋,他要的不是多少人为他倾倒,不是今夜明晚对象不同,他要的只是一辈子的陪伴。

  但是一辈子,很长。

  沈旋华听著这些话,看不到李正前让他感觉不切实际,划清界线般的内容让他大大惊异与不悦。他站起身,隔著突起的堤防看他,却闯入了李正前一个人营酿出的气氛……说不出来的寂寞和,无助。

  “阿前……”

  “不说清楚,受伤的会是你。”这种痛他承受过,不希望有人再受苦。

  沈旋华看著他,静静思考他的话代表的意义。

  对他的惊艳始于第一次出任务看到他时,他是那么地闪耀,在一群人中很容易便把他和其他更耀眼华丽的人区别开──他很特别,并不是外型十分出众,而是无形中散发的魅力可以轻易感染身边每个人。虽然他的心中好像有过什么过去的创伤,但是待人却是纯真而诚恳,只要见过他的人都无法否认被他那双眼看著,好像就做不了坏事。

  和他深入谈话后会了解,虽然他讲话很毒很贱又爱玩,但是思想成熟(除了在下药害人和拿出有编号的特调时),必要时是很值得信任的人。他就看见过很多人来找他帮大大小小的忙。

  他的个性他的举止,他的微笑他的眼泪,他的笑声,他的皱眉,每一个对他来说,都是这么闪耀,这么理所当然。

  如果能只属于他,该有多好。

  “我在想,如果那时候引导我确定自己是gay的不是你,会怎么样。”

  李正前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是会花言巧语的人,你给我的印象,每一个都很鲜明。我甚至不希望这层关系只像你说的那么浅薄。我相信不管是在么时候、什么情况遇见你,我都会喜欢上你。”

  李正前目瞪口呆地楞了好一会,才收起目光低下头,非常难得地害羞红了脸。花言巧语他听多了,但这种赤裸真挚的话却最叫人难以招架。

  沈旋华笑了,若不是李正前的问话,也不会逼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说出口,才能让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记不记得几天前在Hoca,带佟医师回去的时候,你问过我准备好面对那些困难了没有。”

  “嗯。”冰块溶化的水流下手腕,让炙热天气中增添一丝清凉。

  “我回去想了很久,希望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

  “喔?”李正前拿下毛巾,手一甩将变小的冰块全往海里抛去,顽皮地笑著。

  沈旋华看著他笑弯的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是想掩饰什么似地假装著。

  “我没遇过多少这方面的困难,所以不敢保证我能毫无疑虑地去面对接下来的考验。”顿了一下,低头想看李正前的表情,看见的却只是看著海若有所思的脸。

  “但是如果什么都一直想,就什么也做不了,尤其是在这个需要勇气和运气的世界。”沈旋华笑著,看见李正前抬头看他,“等到难关来了,就想办法解决。没有情人,还有同伴,这是你跟我说的。”

  李正前微笑,不知是笑他的回答还是笑自己的话被拿来反驳。“有时候你真是单纯得让人羡慕。那种想法在这圈子不太适用。”

  “你自己又多不单纯?我知道你发生过一些事,但那并不能表示你就得一辈子这么矛盾。明明很纯真,却又成熟得让人难过。”

  自从那人离开后,从来没人能这样讨论他。李正前有点意外,直盯著沈旋华认真的脸。

  “你身边的人总是纵容你虐待自己。像这次林君的事,就让你这样。”

  李正前低下头,不满自己的情绪变成话题,“你什么都不懂。”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才能旁观者清。”沈旋华正色道,“而且我不喜欢你记忆中的什么人或什么事让你不开心。”

  “什……”

  “说明白一点,我在吃醋。”沈旋华低咳一声,要说出这些话需要勇气,“我看你难过,也不好受。”

  李正前撇过头不看他,声音轻微颤抖。“不,没经历过是不会懂的。我已经非常努力不让身边的人担心了。”

  “让你这样逃避的是什么?”跳过他辞不达意的话,沈旋华直接攻城,直抵心房。

  “不要逼我,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已经没办法不管你了。”

  前方有路 11

  THERE IS A WAY

  每多看他难过一秒,他就多心疼一秒,他不知道短短几个月可以让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多少,但是李正前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占了太多比重。

  大到让他害怕。

  “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不要逼我。”李正前的声线有著明显的激动,“你说过你会陪我,但不应该是这样。”

  那我就陪你。

  曾经这样说过的人是他,当死亡的阴影逼迫的时候,他要的就是当初他信誓旦旦的陪伴,而不是另一道逼迫。

  沈旋华静默。他知道自己太急了,才让李正前受不了地抗议。再多想出口的问句,也在他疲累颤抖的嗓音中吞下了腹

  轻叹口气,沈旋华跳下堤防走向李正前,犹豫了一下才道歉。

  “对不起,我太急了。我不应该这样逼你。”

  李正前红著眼睛踢了他一脚算是回应,没有说话。

  空气再次充满沉默,只剩波浪打在消波块上的声响,唰唰地冲蚀著时间。

  “很热。”李正前突然开口。

  “嗯。”

  “请我吃冰当赔罪。”

  “呃……”吃冰是没问题啦……“可是我穿制服耶。”

  李正前拉开一个一如往常戏谑的笑容,“就是要你出丑才解恨。”

  看来要让他恢复笑容的代价可不小。沈旋华苦笑著,真是栽在他手里了。

  “喏,谢谢。”李正前伸了个懒腰,把退去冰凉的毛巾递过去。

  沈旋华接过毛巾,在李正前的左手掌上看见一条横亘的刀疤,深而可怕,不难想像当初留下伤口的深可见骨。

  李正前只是快速地缩回了手,一步一跳地跨上机车嚷著警用车好帅、要骑去飙车之类的,算是自方才的低潮中恢复了,没有发现沈旋华看见自己的眼神,带著疑惑及心疼。

  林君的火化李正前没去参加,只待在Hoca照著客人留下的转动公式玩魔术方块,玩腻了就逗小高和阿春,最后只好百般无聊地躺在吧台桌上冥想。

  那种最后诀别的场面,不适合他再去罗嗦什么。成滢红会帮佟浚旸,但要怎么走出所爱的人死去的阴影,他没有方法,只有痛苦的经验分享。

  “前哥,昨天警局有人来。”小高收拾著晚上开店前的东西边说。

  “干麻?”因为冷气而更冰凉的瓷砖桌面透著寒冷,有助冥想。

  “说又有人密报了。因为局长和扬哥交代过,所以他们只好礼貌性过来说一下,只是这样的密报不只这次和上次了。”

  李正前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置一词。

  “局长有点为难,说如果又有……”

  “来搜没关系。”李正前突然开口,“反正我们没做亏心事。但只要再搜一次一样结果,我要他们也负责是谁在陷害我们。”

  “嗯。”小高点头记下,“对了,今天尹姐打电话过来。”

  “小晰?”李正前惊讶地问,“说了什么?”

  “你不在,他就说没什么了。只说要小心密报的事。”

  李正前点头,“他很细心。叫阿春这阵子要严格一点,你们也要多机灵点。”

  “嗯。”

  “……小高。”

  “嗯?”

  “找个人来爱,很难吗?”

  小高放下手中的杯子,李正前的大眼仍瞪著天花板。

  “前哥……”

  “忘掉爱的人很难吗?”

  几年过去,他一直不敢逼自己去面对事情的结局,一旦再提起,竟然是痛不欲生。受伤的疤痕不容一再忽视,否则等到溃烂蔓延,伤口已经扩散了。

  “前哥,我们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你也说过的,活著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李正前睁著的大眼渐渐朦胧,“我很想他。”

  小高轻叹,却不知道该怎么谈下去。这是李正前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提起那个人,也许是因为最近某个人太常逼问他真正的心思吧。

  未开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声清脆响起,小高转过头去,是沈旋华,手上来拿著一些食物。

  “前哥,是阿华。”

  李正前闭上眼收拾情绪,深吸一口气后再张开眼,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李正前。

  “怎么躺在这里啊?”沈旋华心情愉快地笑著。

  “心情这么好,升官啦?”李正前坐起身,不客气地自行动手翻找他带来的东西。

  沈旋华咧嘴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升副队。”

  原本只是随口乱说的李正前吓得不小,“真的假的啊?”

  “嗯,刚刚才知道。”一下班就立刻赶过来想让他分享这个喜悦。

  “耶~~以后多一个人罩我了!!”李正前大叫欢呼,原因却叫人喷饭,“快帮我下超新型泻药到那个鸡排队长水里!”

  小高和沈旋华不禁噗吃一笑,没想到李正前记仇记到现在。

  “这么会记仇啊?惹到你的人可要小心了。”

  “所以你讲话也要小心一点。”李正前灿笑,“我有最新特调,效果奇佳。”

  沈旋华体会过他的出柜汁,也看过被"阿前特调"害惨的人,自然不敢领教,“你留著自己喝吧。”

  李正前嚷著那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型饮料,吃著沈旋华带来要庆祝的东西,慢慢没了声息,若有所思地发起呆。

  小高看了一头雾水的沈旋华一眼,不知该怎么提醒他今天的李正前心情不佳。

  “对于那么多密报Hoca有摇头派对的事,你怎么看?”

  沈旋华皱了皱眉头,顿了好几秒才回答。“其实我也想问你这个。”

  “你不相信Hoca?”

  “我相信你。”沈旋华更正他的话,“但是通报一多,我们再怎么罩也没用。”

  李正前盯著他许久,“听你的口气,是觉得真的有人用药?”

  见李正前面露不悦,沈旋华连忙解释,“我是说,真正想带东西进来的人,其实有的事方法吧?藏在阿春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可能。”

  “说到你,你就是觉得Hoca里有人用药。”

  “阿前。”沈旋华有点无力招架此时的李正前,“连前天,已经有四通电话了。”

  “你宁愿选择相信不明人士的密报,也不相信我。”李正前带著审判意味看著他,“是吗?”

  沈旋华被他这样责备的问话问得委屈,“你这样审判我对我不公平,我是警察,这种事本来就是该做就做。”

  李正前只是低喃一句“警察都在呷赛”就踱到一边去,一个人喝著闷酒。

  “他……今天心情不好?”沈旋华见自己惹他生气,一时有点慌张。

  小高点头,“很差。而且他不喜欢不信任的感觉。”

  连他在这里和李正前共事那么久,都没看过他对哪个人这样闹脾气的。

  沈旋华抓抓头发,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阿前。”

  李正前只轻哼一声,但仍是心口不一地踢开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我知道你清楚我想讲什么。你……怎么了?你情绪很少那么不稳。”

  “你和我很熟吗?”仍在赌气别扭。

  “是不很熟,但也知道你不对劲。”

  李正前默默喝著酒,窝在座位上不讲话,眼眶发红,像只负伤的兔子。

  沈旋华只好陪他一起呆坐,思忖著到底是什么让他心情这么差。

  “对不起,最近的确是情绪不稳定,不应该拿你出气。”李正前在沉默到像是睡著了时开口,“虽然我会很不爽,但要息事宁人,搜就来搜。还是没结果的话,我要你们找谁在乱放箭。”

  沈旋华轻应一声,也没再说话。

  “你有喜欢的人过吗?”突然地,李正前发问。

  “……有。”沈旋华专注地望著李正前的脸,想看到些什么变化,却只看到淡淡的微笑。“在警校时暗恋过一个学弟。”

  “喔?然后呢?”

  “没怎样啊,就毕业了。人家现在已经结婚了。”想起当时暗恋的心情,沈旋华不住一笑,“说不出口,没有机会,之后也就放下了。”

  李正前托颚静听,拉开一个可爱的笑容,“真是少年纯爱。”

  “是蠢爱吧。”沈旋华放下心,总算是让他笑了。

  室外的黄昏已经落下,原本有著淡橘光线的室内一下晦暗许多,小高点开了座位区的小灯,打在李正前若有所思的脸上,有种令人炫目的迷人。

  沈旋华咽了咽口水,考虑了许久,问题还是滑出了口。

  “那你呢?如果昶明不算的话。”

  “……”李正前呆愣了一会儿,稍敛下眼眉后又抬眼看沈旋华。

  彷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沈旋华都以为自己又惹李正前生气了时,他却突然冒出一个字。

  “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的情绪。

  沈旋华动的动嘴唇,犹豫了许久才问出口,“那他……”

  “死了。”两个字轻易便松口而出,李正前微勾起一个笑,却显现一种比悲伤更深沉的孤单。

  不是没想过也许会有类似这样的故事,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心口猛烈地泛疼。他不想听见李正前用这种悲哀的表情说出关于另一个男人的事。

  “我不想让你回想起不开心的事。”

  李正前失笑,“之前你还吵著想知道。”

  沈旋华耸耸肩,“我不想听了。”

  “我可以解释成你在心疼我吗?”李正前微笑。

  “带一点不甘心和吃醋。”沈旋华跟著笑,“但是没差,反正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臭美!”李正前站起身踢了他一脚,慢慢走回吧台。

  拿走酒杯清洗的小高暧昧地笑著,立刻被李正前狠狠瞪了一眼。

  他自己都觉得沈旋华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候口拙到可怜,有时候又会说出让人惊讶的话,但无论是哪个他,都真诚得让人无法不正视他。真诚在这个圈子已经很少见了。

  也许这也是让他能平易说出那个男人的事的原因吧。

  “欸,我升官你不请我?”

  “哇咧,你升官应该是你请我吧?”

  小高受不了地摇头,听著两个大男人为了谁请客辩得不可开交,度过一个吵闹的黄昏。

  _______________

  【注】:“呷赛”=台语“吃屎”

  前方有路 12

  THERE IS A WAY

  半夜的市区少有人迹,但今日微微火光笼罩天顶,消防车在一间酒吧前扑灭火势,沸扬的人声夹杂著惊吓与猜疑,将酒吧周围显得吵闹不已。

  小高安抚过受到惊吓的客人们,缓步走到蹲在一旁的李正前身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发现火起时,李正前就像疯了一样不断想办法扑灭,慌张的模样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和阿春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李正前拉出Hoca,之后他就一直沉默地蹲在路旁看著Hoca。

  “房间烧掉了,酒吧烧了一些,还好没烧到酒柜。”小高在他身边蹲下。

  “大家呢?”

  “都没事。”

  两人没再交谈,火势已灭,警察做了笔录后说会追查起火原因,还问了有没有可能是和人结怨才引起的纵火。

  李正前很明显无法应付现在的询问,小高支开了警方,留给李正前安静的空间。

  李正前握紧的左拳不断颤抖,咬紧牙根闭上眼睛。这间Hoca是他的所有,是那个他很爱很爱的人托付给他的重要宝贝,他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受到伤害。

  方才看见火苗自房里窜出时,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慌忙之中做了什么,回过神时已经被小高和阿春架出了Hoca。

  无助和害怕占据了整个心,李正前将头埋进膝间,全身不住颤抖。

  他的害怕需要要有人来承担,但是他只能一个人蹲在这里和恐惧对抗,天空飘著细雨,让他想起那个晚上,也是下著雨,还有许多流不尽的殷红鲜血,以及那个人对他说,“Hoca就交给你了”。

  如果连唯一留给他的东西,都这样付之一炬,他拥有的,只剩下模糊到悲哀的记忆了。好像他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都有点记不清的样子,连被拉出来时喊的那个名字,都有点陌生。

  落在身上的雨突然停止,一个温暖的手掌包住他不断颤抖的手。

  “阿前。”

  李正前抬头,一脸担忧的沈旋华正撑著伞蹲在他面前。

  “你还好吧?”

  望著他的脸呆然了一会儿,李正前摸索著跪起身,伸手抱住沈旋华。

  全身都还不安地颤抖著,他要他分担他的痛苦,让个人知道他的害怕和无助。

  沈旋华先是一愣,随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伸手搂紧他。

  他感觉到了,李正前的不安。他努力释出自己的害怕,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提供他这个肩膀,让他知道自己就在这里。

  “你有受伤吗?”

  李正前摇头,抱著他的手又搂紧了一点。

  “你抱这么紧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抓著他肩膀的手握拳捶了他一下。

  沈旋华微笑,不再开口,安静地陪伴李正前。

  等李正前恢复过来已经是三十分钟后,大部分的员警都先离开了,客人们也被小高和阿春疏散回家,凌晨的街上显得冷清不已。

  李正前看著烧掉的地方,没有说一句话。沈旋华看著他孤单的背影,心中升起复杂的情感。

  “前哥,你的房间烧了,在重建好之前你要住哪?”

  “呃……”李正前拉紧身上的外套呆了一下,“那个……睡吧台?”

  一旁的沈旋华不客气地噗一声笑出来,立刻惹来李正前一记狠瞪和回旋踢。

  小高也忍不住笑了,能让李正前那么快就从Hoca被伤害的情绪中走出,他对沈旋华有了另一番看法。

  “你想睡吧台两个月或更久?”

  “不想。”李正前立刻摇头,“你家呢?”

  “最近有个学生分租,没房间了。”小高瞥像一旁的阿春,“你呢?”

  阿春显然很懊恼,“我也不行,我家现在挤了一堆叔叔婶婶打牌。”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睡吧台?”李正前搔搔头烦恼著,“那个高度掉下去会脑震荡吗?”

  “那个……”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沈旋华终于出声,“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家可以。”

  三个人六只眼睛目光立刻转向沈旋华,四周沉默了下来。

  沈旋华满脸尴尬地被看著,突然局促了起来。

  “哇~你家很乾净嘛!”李正前背著没什么东西的行囊,甫进门就大吼大叫。

  沈旋华关上门,笑看著李正前在房子里跑来跑去。

  “这套音响很不错耶,不便宜吧?我看看……”

  “你先去睡一下吧,天亮以后我再带你到警局去。”沈旋华看看手表,已经快四点了。

  李正前扁著嘴走过来,碎碎念著不想去之类的。

  沈旋华简单介绍了一下家中设备,领著他走进一间客房,又像个老妈子一样招呼他洗澡。

  放在Hoca房间里的衣服全被烧了,李正前套上沈旋华的T桖还嫌太大,嚷著没想到自己比沈旋华还瘦小,边在房子里跑来跑去,一下子翻CD一下子翻书,像个好奇宝宝停不下来。

  沈旋华莫可奈何地任由他闹,边怀疑他该不会是打算玩到天亮再睡,躲避到警察局去。但想到也许这样假装好动,才能让他掩饰今晚发生的事带给他的害怕,沈旋华又叹了口气任凭他去玩。

  而且看到他穿著自己的衣服,有种亲密的错觉。

  在接近凌晨五点时,沈旋华决定停止他的胡闹,压著他回房睡觉。

  “睡几个小时也好,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沈旋华看他听话乖乖躺在床上,睁著大眼看他,忍不住摇头。把他带回来真是折磨到自己。

  “那个……”在沈旋华关上门前,李正前开口喊住。

  “嗯?”

  “呃……谢谢你。”

  沈旋华微愣,回他一个笑便阖上门回房去。

  李正前疲累地吁了一口气,瘫在床上放松全身。

  连续的密报再加上这次的火灾,赵尹晰担心的事看来是真的成真了,而且还无从查起。平常虽然他常常玩过头,但是会有如此激烈报复手段的人,他的记忆中并没有。

  他相信这次的事件只是一个开端,为了保护Hoca的员工和客人,他必须理清头绪,找出那个伤害Hoca的人。

  皱著眉翻过身,李正前盯著紧闭的门,想起这几个小时沈旋华的陪伴。对于在沈旋华怀中,所有的不安和害怕很快便被抱著自己男人抚平,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不需要语言,他就知道他所有的情绪,只是简单的一个拥抱,便温暖了他冰冷颤抖的身心。知契,和他的心很接近。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逼自己入睡,暂时不理会心底悄悄窜起的温暖心情。

  前方有路 13

  THERE IS A WAY

  从起火点和种种迹象看来,警方已经认定是人为纵火,但是李正前的不配合让原本已经胶著的案情更陷入一片迷雾,连局长都亲自出马了,李正前仍是能躲就躲,逮到了要问也什么都说不知道。

  接到消息后的扬和赵尹晰都来过电话,要他小心,也会尽全力帮忙找出放火的人是谁,还是他劝了许久才没让生气的扬冲来Hoca。他知道扬对Hoca的照顾,但越爱这间店的人,他越不希望他们看见它伤痕累累的样子。

  烧毁的部份其实比想像中多,许多年代久远的经典LP、古董海报杂志都烧掉了,李正前隐忍著怒气暂停营业,把好友常客们的关心询问和记者通通交给小高处理,一个人安静地监督重建的工程,只偶尔和工头交谈几句。

  “阿前。”小小跨过横亘在地上的木材器具,手里拿著一把吉他。

  吉他受到火势波及,被微微地熏黑,但整体上仍完好如初。

  李正前有些惊愕地盯著那把木吉他,犹豫了许久才伸出右手接过吉他。

  “我知道你在找它。很神奇,整个房间都烧了,它还好好的。”

  他真的以为它已经被烧掉了。整个房间已经成为灰烬,而木制的吉他竟然会好好的没事。除了奇迹,他想不到其他原因。

  “你不弹弹看吗?”小小有点小心翼翼地问,“看看它音色有没有损伤。”

  李正前苦笑著摇摇头,“你知道我没办法的。”

  小小还想说些什么,在外面送走一堆人的小高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女人。

  “阿前!”一看见李正前,女人丢下手中的行囊,行动敏捷地闪过满地的障碍飞奔过去,搂住惊吓不小的李正前。

  “小凤?”李正前还惊讶著,呆愣著的表情让退开后的小凤狠狠地笑著。

  “才几年没看到我,不认得我了?”

  李正前颤抖著手,立刻又抱住小凤,“小凤……它……就烧起来了,对不起……”

  好像又回到以前一样。他回到那个十九岁的夏天,有很多事变得不再那么单纯,有很多人疼他,有很多人知道他的痛苦。

  那是抛弃在上个记忆的东西了。

  “不是你的错,阿前。你已经很努力了。”小凤安抚著他,“已经长大了,都当老板了,还赖在我身上?”

  李正前有点腼腆地笑著,“看到你我开心啊。你怎么会来?”

  小凤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啊,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是小小跟我说的。”

  小小笑了笑,“我担心你啊,只能找凤姐来了。”

  “师傅们在忙,你们过去那边的包厢吧。”小高看著满地凌乱又看著一堆人挤在这,开口提醒。

  一行人要往包厢移动,小高看见被遗忘在一旁的吉他,连忙叫住李正前,“前哥,吉他……”

  小凤看见吉他,连忙跑过去拿起,“是……AKIRA?”

  “嗯。”李正前微笑,却不像在笑,“放在房间竟然没烧掉,很神奇。”

  小凤和小高对看一眼,才和小小随著李正前进入包厢。

  “小凤,我们有四、五年没见了耶。”李正前笑著,“变得好成熟啊!”

  “你也是啊。”小凤捏捏他的脸颊,“变得更帅了喔!”

  李正前挑眉,“那还用说!我前大帅可是男女通杀的大帅哥耶!目前单身,欢迎大家来约我~~”

  已经耳闻李正前和男友分手的小凤没有再多问,只是把吉他靠到桌边问:“可以吗?”

  “不行。”李正前摇摇头,顿了一下,还是接过吉他。“还是会痛。”

  “是因为它是AKIRA吗?”

  李正前右手放在弦上,左手迟迟不敢举起。“不,其他吉他也一样。”

  一室突然安静下来,目光全集中到李正前身上。

  他轻轻扬起左手,握住琴颈手指按上一个简单的和弦,突然一阵猛烈的刺痛席卷左手,迫使他放开手,失去重心的吉他眼看就要坠地,小凤连忙倾前去抓住吉他。

  “好痛……”

  只是痛的地方,除了手,还有那里。心脏的地方,微微刺痛。

  小凤摆好吉他,坐到李正前身边,双手握住他颤抖的左手,紧紧地。

  “对不起,我不应该逼你的。”

  李正前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小小和小高难过地对看一眼,低喃了几声便走出包厢。

  小凤低头思忖著,许久才说话。

  “我都听小小说了,这几年,你很勇敢地让自己过得好。”

  李正前收起左手,疲惫地笑笑,“搞笑才是我的本性啊。”

  “听说最近Hoca很不平静,我在想,会不会是……”

  “不会的。”李正前很快打断她,“不会的,那已经都结束了。扬说会帮我查,我想应该很快就会解决。”

  小凤还是很担心,却也没再说什么,和李正前两人叙旧了好一会儿才出外觅食。

  然而事情并不像李正前说的很快就解决。

  毫无蛛丝马迹让扬无从查起,地毯式地将全台都调查过一遍,也找不出什么有关的讯息,这让一向很有自信的扬更是气愤,打电话给李正前时也只能道歉说什么也查不到。

  李正前自然知道扬的慌张是为了什么。他知道无名帮的能力,尤其他自己都亲眼见过他做事的速率,但在几个礼拜过去却查不到什么东西过后,他也只能要扬别再多想。

  “也许只是报复,说不定没事了。”

  这种话拿来骗骗别人可以,要骗无名副帮主扬就太三脚猫,但是除此之外,他也无法表示什么。

  对方的目标究竟是人还是生意他不得而知,一切都没有迹象可循,这让他极度不安。原本以为靠著无名帮可以查到清楚的资料,然后快速解决息事宁人,然而就像事件开始地没什么警讯,一切又安静地回归平静,他担心会不会在要松口气的时候,在暗处的那人又伤害Hoca。

  Hoca的修复工作只进行到一半,一切都胶著著,让人不免心浮气躁。

  停止思考,李正前吐了一大口气,闷热的气候让他原本已经烦躁的心情更多了把怒火,看那台不知道民国几年生产的电风扇都快冒烟了,开到最大也只是嗡嗡地卷动出微弱的风。

  踏出客房,客厅里没有人,浴室发出些声响,刚下班的沈旋华好像在洗澡。

  “阿华。”伸手敲敲浴室的门,闷热的火气带些不耐烦。

  浴室内的水声立刻停止,只过几秒浴室的门便被从内打开,沈旋华全身湿淋淋地只在腰间围著浴巾,勤于训练的好身材展露无疑。

  “怎么了?”

  反而是敲门打断人家的李正前愣住,看著水珠在那赤裸的上身滑动著,胸膛随著呼吸一起一伏,腹肌下是被浴斤遮住的瘦劲臀部以及──

  “阿前?”

  “呃……”被呼唤唤回神志,李正前抬眼看著一脸疑惑的沈旋华,连带著水珠的脸都过分的好看。

  被这样看著的沈旋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门推开了一些,“怎么了?”

  前方有路 14

  THERE IS A WAY

  “怎么了?”

  反而是敲门打断人家的李正前愣住,看著水珠在那赤裸的上身滑动著,胸膛随著呼吸一起一伏,腹肌下是被浴斤遮住的瘦劲臀部以及──

  “阿前?”

  “呃……”被呼唤唤回神志,李正前抬眼看著一脸疑惑的沈旋华,连带著水珠的脸都过分的好看。

  被这样看著的沈旋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门推开了一些,“怎么了?”

  “那个……”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李正前别开眼,觉得气温好像又上升了一点。“喔,那台电风扇很破,我快热死了,有没有好一点的?”

  沈旋华心情愉快地看著脸红的李正前,“没有了,你去我房间吧,只有我房间有冷气。”

  “……喔。”

  几乎落荒而逃,李正前快速回房间关掉开始喀喀响的老电扇,闪进沈旋华的房间碰地一声把门关上。

  沈旋华摇头笑笑,关起门继续沐浴。

  李正前关上门,无法抑制自己的脸红心跳。

  怎么……这么容易,就乱了心呢?只是看见他半裸的身体就吓成这样的自己,看在别人眼里才奇怪吧!可是……真的是,很好看。

  健壮的身材没有过分偾张的肌肉,那双有力的手、宽阔的胸膛就是那天晚上包容他的地方,被水打湿的身体有说不出的魅力,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很好看。

  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李正前打开房间里的冷气,打量起沈旋华的房间。

  在这里住了一个月都还没进来过。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除了一张床和衣柜,就是一张桌子。桌上有几个相框,看起来都是和亲人或同事的合照。其中一张吸引去他的目光,那是他和沈旋华的合照。几个月前有熟客带相机到Hoca去拍的。

  在另一个男人的房间里看见自己和人家的合照实在有种说不出口的怪异感觉,李正前乾脆离开桌子躺到床上,让冷气吹散他脸上的潮红。

  在凉爽冷气的吹送下,李正前昏昏沉沉地快要梦周公时,沈旋华推开门,上身未著衣缕,只套了件七分短裤,边用毛巾擦头发边走进来。

  “你睡著了?”

  “唔……”李正前睁开快合起的眼睛,目光向走进来的沈旋华扫去,“这里好舒服……”

  沈旋华看著那毫无防备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很大一口气。这根本是在折磨自己。

  “你晚餐吃了吗?”

  李正前摇头,往墙壁缩了一点让沈旋华在床沿坐下,“还没啊,热到没食欲。”

  “等一下我们一起出去吃吧,你要睡一下吗?”看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嗯……”睡一下这个提议好像不错。李正前像只小虾米一样缩起身体,思绪开始放空。

  彷佛受了魅惑,沈旋华丢下手上的毛巾,撑著上身靠近李正前,近距离看著他。

  弯弯的眉舒展著,没有烦恼无忧无虑才好,皱眉不适合他。大眼轻轻闭著,睫毛翘著的角度很微妙,彷佛可以勾去他的魂魄。嘴唇因为连日睡眠不足而有点泛白,但微勾的嘴角好似在笑,无限诱惑。

  “前……”

  沐浴乳的清香扑鼻而来,伴随一个低哑的呼唤,几乎睡去的李正前又醒了过来,轻吟了一声扇开大眼,沈旋华放大的俊脸霎时进入眼帘。

  四目相对,暧昧立时漾满空气,两人的气息融在一起,近得连眼睫的颤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敛下眼看著那因害羞微微红润的嘴唇,沈旋华呼吸一窒,忍不住更往上前一些。

  李正前没有后退。看著他吸引人的嘴唇越来越靠近自己的,他都可以听见自己无法抑制的心跳声彷佛快跳出喉咙。

  温热的双唇若有似无地接触那瞬间,门外的电话突然大响,两人惊吓一颤停止了动作。

  李正前先反应过来,扭过头面向墙壁缩著,沈旋华失了一下神,电话铃声接著继续响起,打断了他失望的心绪,轻咳一声走出去接电话。

  刚刚是……怎么一回事?

  抬起手轻抚温热的唇,李正前还无法相信刚刚那瞬间的失控确实发生了。非常自然而然地便愈靠愈近,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像个初尝禁果的小女生一样红了脸蛋,心跳失序,开了冷气的房间在那一刻却火热无比。

  还在惊愕中,沈旋华已经回到房间,手脚快速地打开衣柜套衣服。

  “有状况,我要赶过去,你自己去吃饭,要记得吃。”真是天杀的破坏气氛,偏偏这个时候出状况,而且还十万火急。

  “……”

  “我……”转过头想交代几句,却在看见李正前那似有千言万语、小鹿般的大眼时,通通都吞下了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正前低头轻咳,不自在地扯扯嘴角,开口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沈旋华啧了一声,走上前拥住不知所措得很可爱的李正前。

  “我走了,晚餐记得去吃。”

  “……”

  门关上的声音才提醒他人已经离开,李正前重重喘了几口气,为沈旋华离开前那个火烫的拥抱。

  有些事情已经变调了,只是他们不肯承认罢了。

  小高提著食物在一栋栋的建筑物间踌躇,感到一阵无力。

  刚刚李正前突然打电话给他要他帮忙买晚餐,点了一大堆的东西,说自己在沈旋华家后随便丢了个地址给他,也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位置,一点也不负责。

  还在烦恼著要怎么在这宁静的巷子找到李正前,某栋楼上某个窗口就传来一个呼喊声──

  “小高北鼻~~我在这里啊~~!”

  小高吓了一跳,急忙抬头,看见李正前正欢欣地朝他狂挥手,大嗓门还继续呐喊著:“快点啊!我肚子快饿死了!”

  小高翻了个白眼,在附近居民抗议之前急忙上了楼。

  “你很慢耶!我好饿!”李正前接过他手上的食物,不顾形象地开始狼吞虎咽。

  “你肚子饿可以自己出去吃啊,随便丢了个地址就要我买过来,当然会耽搁时间。”

  整个口腔被食物塞得满满的,李正前想开口反驳,最后还是放弃,继续将食物塞进嘴里。

  “都快九点了才说要吃饭,你之前在干麻?阿华呢?”

  “他……加班去了。”含糊地随口回答,没来由的紧张让他被食物梗住,边鬼叫边拍著胸脯,费了好大一股劲才把食物咽下去,

  小高受不了地摇头叹气,“吃慢点吧,又没人跟你抢。警察家里多一具尸体不太好吧?”

  李正前狠瞪回去,“你倒是把我的毒舌学得很好嘛,请我吃晚饭一个月当学费!”

  “这样也要占我便宜?”这点皮毛和他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吧。“怎么这么晚才吃?”

  “唔……我……在睡觉啦!”

  天知道在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拥抱之后,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很久的呆,当回过神来时已经八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这种时候不找个人过来和自己说说话恢复正常,他可能先自己去撞墙自尽。

  对这种陌生的改变,他没办法接受和适应。

  “前哥?发什么呆?”

  “没……”思索这种事不适合他,李正前决定把事情抛诸脑后,继续低头大快朵颐。

  吃没多久电话又响起,李正前盯著电话呆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小高,指了指自己正塞得满满的嘴巴,要他去接电话。

  小高莫可奈何,只得乖乖去接。

  “喂……我是他朋友,他加班……好,不会。”

  看他有点紧张地挂上电话,李正前连忙吞下嘴里的食物问,“怎么啦?是谁?”

  “是阿华的家人,说家里有急事,要他赶快打电话回家。”

  “啊?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吞下嘴里的食物,李正前翻找起电话周围,找到了电话簿,拿起电话就要播。

  “前哥,你干麻?”

  “打去警局找他啊,家里的急事怎么可以拖?”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小高已经习惯李正前说做就做的个性,摆摆头也就随他去。

  “喂,我找沈旋华……我是他弟,家里有急事找他。”

  电话那头似乎暂时挂著,李正前边甩电话线边塞了一口面,还抽出只手弹了小高的额头一下。

  “喔,我在……”

  原本悠闲的脸突然怔住,李正前握著话筒僵直著,手还发著抖。小高看情形不对,连忙推了李正前一把。

  “……哪、哪家医院?”

  小高还没反应过来,李正前已经挂掉电话快速地站起身,飞快地夺门而出。

  “前哥?!”

  “他……枪伤,在急诊……”

  前方有路 15

  THERE IS A WAY

  彷佛要一次用尽人生中所有的力量,他拚命地跑。要不是小高拦了辆计程车把他拉进去,只怕他会就这样一路跑到医院去。

  肺部难受地提出抗议,尖锐的痛刺激著呼吸道,头很痛,脑子里却空白成一片。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他,这次他没办法那么冷静了。

  灰蒙蒙的天空下著大雨,让他寒了一半的心更冰冷,过去的记忆不断和不久前的暧昧及电话中警察的声音交叉穿梭,狠狠将他的心揪紧。

  大雨、鲜血;吻、拥抱;枪伤、急诊……李正前交握著的双手不断颤抖,发热的眼眶通红著,却不敢落下一滴眼泪。呼吸变得很困难,好像只要重重喘一下,憋著的喘气就会变成哽咽。

  沈旋华说过的话模模糊糊地全都在脑子里打转著,李正前紧紧闭上眼睛想驱逐,却更是鲜明。他说过他害怕坦诚自己是同性恋;他说过他不管在什么时间遇到他,都会喜欢上他;他说过他笑起来很好看;他说过会陪著他……

  不,不要再让我一个人承担死亡,不要再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说你会陪我……不要……不要再下雨了……

  “前哥!医院到了。”

  李正前震颤一下,跳下车时跌倒在地,擦破了膝盖,不等小高搀他便爬起来一拐一拐地往急诊奔去。

  不要再让他看到沾满身体的血,不要再拉著他要交给他什么,不要笑著说死而无憾,不要和那个男人一样进入了他的生命,却要他一个人去承担剩下的人生……

  湿淋淋又跛著脚奔进急诊区,本来有些混乱的气氛全宁静了下来,室内的人都转过目光看著他,服务处的护士赶忙向前。

  “先生,你哪里受伤了吗?”

  李正前惊愕了一下,大口喘著气急忙问:“不,不是……我找人,沈旋华,他、他是警察……”

  “警察?”护士思索了一下,随即了然地喔了一声,“那个枪伤的警察──”

  “前哥。”小高拉了一把李正前,朝某个方向指著。

  李正前连忙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个男人面无血色地坐在椅子上,眼睛露著疲惫和惊讶,正看著他,除了左手上包著绷带绑了个三角巾挂在脖子上,其他看起来却是没有什么损伤。

  小高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来那“枪伤”是打在手上,而一般人听见“急诊”便会想到病危,却没想过晚上的医院没有看诊,当然只有急诊室开放著……

  小高观察了一下沈旋华,除了脸色苍白、一脸冷汗,流了血理所当然的虚弱外,确实是没有大碍,放下高悬的心,和沈旋华点了个头后望向身边的李正前。

  “……”李正前惊愕地难以形容,原本以为是鲜血淋漓的人此刻正睁著疑惑的无辜眼神看著自己,让他一时间无法反应,“……枪伤……”

  沈旋华看看自己缠著绷带的手臂,虚弱一笑,“打到手,我侧了个身,所以子弹很容易就拿出来了……”

  李正前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睁著的大眼失了一会儿神,随即两行清泪便落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脏的地方被拿走,随即又被什么填得满满的。

  踉跄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了脸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自觉地颤抖著。

  “阿前……”沈旋华一头雾水地站起身想走向前去,不想李正前却突然反应激烈地大喊。

  “不准过来!”带著哽咽的嗓音听著叫人心疼,其中带著浓重的不安。

  挥去停不了的眼泪,李正前又退了好几步,看见沈旋华不死心地要走过来,又喊叫出声:“不准追来!”

  喑著的嗓子让尾音爆出哭声,李正前转过头急忙走去,随即奔进大雨中失去了踪影。

  小高轻叹口气,迈开脚步就要跟上,却被沈旋华一把拉住。

  “小高……这是怎么回事?”

  “你家里人打电话到你家说有急事,要你打电话回家。前哥打去警局要告诉你,听到你受伤的事就过来了。”

  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为什么他会哭成那样呢?

  “没事就好了,我去找前哥。”

  沈旋华闷了一口气,思考了一下还是追上了准备离开的小高。

  “小高。”

  “什么?”

  “告诉我吧,以前的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小高无奈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又想起方才哭了的李正前,抬手揉揉抽痛的太阳穴,叹了一口气。

  前方有路 16

  THERE IS A WAY

  挂掉公用电话,沈旋华转过身,小高正望著门外的大雨思考著什么。

  沈旋华在他身边坐下,“没什么,我爸老毛病发又送医院了,已经稳定下来了。”

  “嗯。”小高没有收回视线,只闷闷地轻应一声。

  沈旋华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小高突然开口,“那个Hoca的传说。我也是听来的。所有Hoca的人和客人,都尽量避免再提起。”

  沈旋华嗯了声,却不知该接什么。

  小高转回视线,看著面前的墙壁缓缓开口。

  “那个故事里,前哥不是主角,却是被遗留下来、伤得最重的那一个。”想著那个光鲜的笑容背后藏著的痛楚,他就觉得心痛。

  “Hoca是川哥交给前哥的。”

  “梁景川?”沈旋华讶异地问,“他是黑白两道的传说。”

  “对。连你这么年轻的警察都听过他,他真的是一个传说。”小高对他笑笑,“认识川哥的时候,前哥还只是一个学生,他暗恋川哥,很爱很爱,但是川哥只当他是弟弟一样疼。这本来应该平衡、安定地持续著,直到一个日本男人出现。”

  玻璃门外的雨愈下愈大,小高转过头看著,呆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AKIRA,他们都是这么叫他的。他和川哥两个纠缠很久后在一起,但是真正可怕的在后面。日本一个可怕组织的领导人,无可救药地爱著AKIRA,他们在日本就已经纠缠不清很久了。他知道AKIRA在台湾后,亲自到台湾来抓人,川哥和他就对上了。”

  “我知道这个。”沈旋华皱眉,“山鬼,被无名帮处决了。”

  “那是后续的事了。”小高叹了一口气,“没人真正知道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发生了,才知道没办法挽回了。”

  沈旋华突然想起李正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已经走了,现在做的永远不够。

  “山鬼的爱已经疯了,他宁可要人死,也不要自己的人被抢走。所以那一晚,Hoca都是血。”小高喉咙哽了一下,发现要将故事说出口很困难。

  “前哥拚尽了全力,把伤痕累累的两个人救出去,可是川哥为了保护所有和Hoca有关的人,不去医院。前哥是看著他们两个人死的。一个人,坐在川哥和AKIRA旁边,眼睁睁看著他们死去。他们不活了,应该说,事情开始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活著。”

  然后,将所有一切交给李正前。所以他,留下来了。

  孤单地留下来了。

  沈旋华感觉一口气哽在喉头,眼睛发著热,想起过去李正前和他说过的很多很多话,在他面前表现的许多脆弱,此刻他竟然想为他哭泣。

  “那个晚上下著很大的雨。”小高呼了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沉重,“所以他讨厌下雨天,那会让他想起他看著自己爱的人死去。那年他才十九岁,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一样。”

  所以夏天一到,南部的雨季来临,只要下雨李正前的心情就会显得很烦燥。他记得李正前还跟他开玩笑过,说可以的话,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求老天爷把雨下在他死了以后。

  这样可笑的玩笑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可悲。

  “你看过他左手手掌上那条疤痕吗?”小高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用右手在那上面比划著,“就是那晚留下来的。听说前哥以前是个很杰出的吉他手,可是被砍伤之后,一直到现在都不能突破心灵阴影,没办法弹吉他。”

  “别人听来只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但在喜欢Hoca的人听起来,这是一个悲剧。”小高望著眼眶发红的沈旋华,苦苦一笑,“你的感想呢?”

  沈旋华将脸埋入手掌中,李正前对他的在乎此时根本无法让他感到喜悦,想起刚刚李正前的眼泪,心就不住地揪痛。

  “他到底……是用什么心情跑来医院找我的?”

  是无助,还是害怕多一点?他忍著的眼泪,包含多少担心受怕。

  到底要用多少的力气压抑,才能避免自己被死亡的可怕逼得哭叫出声,他根本难以想像。

  和小高绕到Hoca却没预料中看见李正前,沈旋华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桌上有著没吃完的食物,自己房间的冷气还没关,客房里也没人,一切都保持著原样。

  难道没回来吗?沈旋华紧张地跨过厨房,正打算出门去找人时,才在阳台的椅子上看到李正前。

  李正前整个人缩得小小地坐在藤椅上,望著外面的眼睛失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除了头发已经乾了,他身上都还湿淋淋的,显然一回来便一直坐在这里没动过。

  沈旋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曲起的膝盖上裤子破了,里面的皮肤有著擦伤和血迹。

  “你受伤了。”

  刚刚在医院看他一跛一跛地跑进来,应该是在赶到医院的途中跌倒的吧。

  沈旋华得不到回答,转身去拿药箱,取了条浴巾包住他的身体,随即在一旁的藤椅坐下,艰难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他上药。

  消毒水碰到伤口的腥痛让李正前的脚缩了一下,沈旋华抬眼看他,他正看著自己没法动的那只手若有所思。

  “我先消毒,你等一下去洗个澡,我再帮你涂药。”

  依然是沉默回应。沈旋华轻叹口气,继续完成消毒的动作。

  “那些事,过去的事,我都听小高说了。”他收起药箱边说,“别怪他,是我求他说的。”

  视线重回李正前白皙的脸上,沈旋华心疼,正想开口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

  李正前看著他,原本无神的大眼突然晶亮,随即滚下一串泪水。

  “阿前……”沈旋华连忙站起身将他搂住,感觉他的身体正颤抖著,无助地靠在他的身上,好像在确定眼前的自己完好无事。

  一颗心涨得满满的,李正前无法分辨心中的情绪,他只知道害怕,害怕在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会重现,害怕所有的人都要离他而去,抱著男人腰身的手忍不住圈得更紧了些。

  “我没事,我很好,绝对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你的。”对怀中人的爱恋更加的深刻与确定,沈旋华哑著嗓子真心承诺,“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李正前无声地流泪,抬头看沈旋华,记忆中在海边那个让人炫目的男人,此刻正激动地向自己发誓。

  无关肤浅的心动与否,他知道这个很疼惜自己的男人,从小高那里听完那个故事后,一定可以体会他是用什么心情去找他的。多年前,他已经亲自体认过的那种心情。

  害怕。

  沈旋华看著怀中正和自己对望的李正前,迟疑了一下,低头吻住他苍白的唇。

  只是轻轻一个吻,却有太多的情绪传达给彼此。李正前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轻轻推开沈旋华,李正前低头擦掉眼泪,站起身越过身边的沈旋华,一语不发地慢慢走进客房关上门。

  沈旋华轻叹口气,看著那道关上的门,想著那个传说,那个故事,还有那个在故事里不是主角,却是被遗留下来、伤得最重的人。

  前方有路 17

  THERE IS A WAY

  那个如梦一般的吻,并没有带给两人多大的改变。

  隔天起床后,李正前就像什么都忘了一样,笑嘻嘻地替沈旋华张罗早餐后,就到Hoca去监督修复工程。

  沈旋华看著他笑,也就不再逼迫他,只是那个吻,李正前并没有给他一个回应,卡在那儿不上不下的,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是李正前关心他是真的。除却那天晚上狂奔到医院这件事不说,在之后他养手伤的这段日子里,李正前为他做的就不只是个房客那么简单。

  除非加班,否则早、晚餐都由李正前负责,洗澡也像个妈妈哄小孩一样跟进去浴室要帮忙,沈旋华无可奈何,只得红著脸让他洗头,自己洗完澡再让他帮忙穿衣服。都差不多把他当残障看待了。

  但能让喜欢的人这样关心的感觉总是好的,沈旋华也就放任著他为自己服务,只是在某些时候,例如洗澡,他如果可以不要露出小鹿般的无辜大眼,百无心机地说要代劳就好了。

  最让他心脏承受不住的,该算是李正前现在每晚都睡在他的房间里。李正前怕热,知道他的房间有冷气之后,每晚都到他的房间打地铺,还不准手受伤的他让床,坚决要睡地上。

  能够看见他睡著以后的脸是从来不曾想像过的幸福,能够让他这么没有防备睡得香甜,他应该要夸夸自己信用不错了,只是可怜了自己每晚都在亢奋状态下失眠,早上醒来看见他睡眼惺忪的可爱模样时,会有点忍不住就是了。

  但是有一点让他不开心。Hoca出事后,李正前要处理的事、接待的人明显多很多。除了帮他打理生活必须之外的时间,他都不在家,这让他无法忽视自己和李正前之间终究还是有许多的不同和差距。

  李正前懂的东西或许真的很多,各方面的事他总是游刃有余地处理,彷佛在这圈子,他老早碰过太多的问题,处理起来很老练。但是有时候,他睁著那双眼看他,又觉得清澈纯真无比。这么矛盾的两种感觉表现在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违和感竟然教他沉迷。

  在经历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后,他还可以保持这样的纯真,他觉得开心,也觉得心疼。只是要让他自己主动谈论那段故事,可能还要时间吧。

  想起这段时间李正前住在自己家里,每天都有许多好笑又温馨的事情,就觉得一阵温暖。李正前喜欢看鬼片、灵异节目,偏偏又很胆小,标准的恶人无胆,那双晶亮的眼睛总是湿润地看著鬼故事,又不时胆小地眯起来,可爱又好笑。

  思及此,沈旋华忍不住一笑。

  “笑什么啊阿华?队长找你。”

  “啊?”沈旋华抬头看同事,随即回过神来点头,“喔,好。”

  起身到起居室,队长正在泡茶,看见他走过来变招手要他坐下。

  “二、三泡,极品。”队长为他倒了一杯茶,边闲聊手里的茶水。

  沈旋华不太懂泡茶,点个头默默喝茶。

  “你认识那间酒吧的老板吧?”

  “啊?”拿在嘴边的茶杯停住,沈旋华望向正在看自己的队长。

  队长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火烧那天看见你在安抚他。”

  沈旋华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否认,只得咕哝著嗯了一声。

  “局长和我聊了一下,我大概知道那间店的事了。”队长皱了一下眉,“之前是我不知道,他人也算厚道。”

  沈旋华陪著笑了一下。厚道?那是你不知道你拉了一个礼拜的肚子就是他搞的。

  “纵火前又有密报说他们有毒品交易和摇头派对了。”

  “我想他不是这种人。”立场薄弱,而且还不是他什么人,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力量。

  队长颇为难地点点头,“这也是局长伤脑筋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跟扬哥交代。可是李正前打过电话来,说要去搜也可以,但是如果又是假密报,他希望我们可以查出是谁在陷害。”

  沈旋华点头,“他跟我说过。”

  “你觉得呢?”谈话之间茶叶已到六泡,队长清著茶壶边问。

  这几个月来他经常泡在Hoca,当然了解里头的生态其实再单纯不过,通常疯到不行的场面都是因为李正前又在整人,他不曾在Hoca看过有人在用药。

  但是他不知该怎么向队长说明这个。跟他说他的看法?若是队长问他为什么知道怎么办?虽然不是一间完全的Gay

Bar,但是Hoca的确是不少同性恋欢乐的场所,这是众所皆知的。而且身为一个警察,实在不应该说句"我觉得不是"就不去搜查,这不仅违背良心,还落人口实。

  “我不知道。”沈旋华叹了口气,“照道理是要去,但是……”

  实在说不出口。他相信Hoca,也相信李正前,那里只有疯疯癫癫的老板和客人,应该是没有毒虫才是。

  “你认识他,对他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吧。”队长接过他的话,“而且最近很怪。一下子密报一下子被纵火,局长说要查清楚。”

  “嗯。”沈旋华点头,“那……会去吗?”

  队长沉默许久,“看情况吧,他们现在不是还在修吗?”

  “对。”而且无家可归的老板就住在他家。

  “那就这样,回去做事吧。”

  沈旋华点头,起身要回座位,却又被唤住。

  “阿华。”

  “嗯?”

  队长迟疑了许久才开口问,“我不是不相信你……你不会跟李正前讨论这件事吧?”

  沈旋华微笑,“不会啦。”

  酒吧烧毁部分的修建工作已完成德差不多,只剩下装潢及上漆,李正前特地开了酒柜请所有的工人,逗趣又大方的个性立刻和粗犷的工人们混得很熟。

  多年前的那个事件,Hoca就几乎全部毁掉过,李正前特地请来同一个工头,修复工程自然就快很多,加上李正前随和的个性,和大家立刻就打成一片,修房子的同时又多增加了人面,这是当初接手Hoca时扬教他的。

  “纳金高的全都烧了。”

  李正前坐在地上数著所有的LP唱片,心情不佳地扁著嘴。

  蹲在一旁喝酒的扬瞥了他一眼,“你要庆幸烧的不是酒柜和吧台。”

  “不管烧了什么我都心疼,更何况这些古董还不是我自己的。”李正前吹去那堆LP上的灰尘,轻轻抚摸著,“这么好的东西,全都烧掉了……”

  “那种东西现在没什么人听了。”扬看了看那些爵士和蓝调唱片,嘲讽地笑著,“只要脸蛋好看,不是五音不全,谁都可以出唱片,唱些情啊爱的。这些东西谁听。”

  “呵呵。”李正前咧嘴笑,“少喝点啊,喝酒顾肝,喝多就顾山啊。”

  扬哼笑著,“活太久也没意思啊。”

  李正前跟著笑,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对啊……”

  “喂。”惊觉说出来的话不太妥当,扬忙转过头看他,“你该不会明天就去自杀吧?”

  “噗!”正喝下一口酒的李正前噗地一声,全喷在一旁帮忙整理东西的小高身上,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把我想得太弱小了吧?又不是有忧郁症。”

  被笑的大哥没有面子,抬手巴了李正前一下,“死囝仔,笑我!”

  “放心吧,我很坚强的。”

  扬静默。他的坚强他在五年前就亲自目睹过了。但是他也知道,愈坚强的人,在某些时候就愈脆弱。

  最近的李正前就给他处于这两个极端中的感觉。最近接连著的事件带来的压力绝对不小,尤其还是和Hoca有关,他知道李正前极力保持冷静地处理所有的事宜,笑脸也减少了。但他意识到李正前比过去更有勇气去承担,无论是现在的事,还是过去的事。

  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到一个可以给予勇气的人。

  “对了,怎么有空过来呢?不陪陪你老婆?”

  “心脏病发,住院了。”谈到心中在乎的人,扬嘴角的笑容瞬间温和,“她是说没什么,我不放心。”

  李正前看著身边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帮主,在谈到自己所爱的人时都不免温柔了起来,也感染了一些幸福。“下次我带威士忌去看她,喝酒可以让心脏变好喔!”

  “胡说八道!”扬忍不住笑骂,“你真是越来越像景川了。”

  原本和乐的气氛瞬间凝结,惊觉自己说错话的扬住了嘴,偷瞄了眼敛下笑脸的李正前。

  前方有路 18

  THERE IS A WAY

  李正前立刻笑出来,摇摇头,“没事啦,扬。最近觉得……好很多了。”

  挖消息功夫一流的扬立刻眯起眼,“跟那个警察有关?”

  听说最近有个警察和李正前走得挺近的。他不是要干涉他的私事,只是对方是警察,未免太过敏感。但是看李正前有了一些改变,总比以前连提都不敢提来得好。

  “……”李正前瞪了一眼表情怪异的扬,浑然不知自己微微脸红了,“才没有。”

  扬耸耸肩,“不关我的事,你自己小心,要会保护自己。”

  “我知道。”

  “还有,我会尽快查出来到底是谁在搞鬼。”扬乾了手中的酒站起身。

  “你干麻那么在意?”李正前抬头看扬,“花那么多力气还找不到,应该是没什么吧?”

  扬冷笑,“就是找不到才会有什么。有什么事联络不到我就先找伦仔。”

  “要走了?”

  “嗯。下个礼拜重新开张吧?要小心点。”

  送走了扬,李正前颇没规矩地躺在广大的舞池中央,酒精在体内翻腾,看来今天是喝多了。

  方才扬提起那个男人的名字时,他的确吓到了。忍不住笑,因为身边的人一直避免在他面前提起他,却不知道让他不敢面对的,又岂止是他的名字。

  但是最近的确是变了,自从那个失控的夜晚之后。

  大家都知道他伤心难过,知道他勇敢承担,却不知道他会害怕。

  害怕面对,害怕回想,害怕下雨。害怕在作梦的时候,梦到那两个相爱的男人死在自己面前。那是梦魇,他无法挥去。尤其在林君的死之后,更让他回想起死亡的可怕。

  但是那个男人,傻呼呼、却又真正在乎他的那个人,闯进来,然后让他知道,他察觉了他的害怕。抱著他、吻著他,然后说,不会再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当他发现自己站在急诊室前,发现他除了手臂之外毫发未伤时,他突然惊觉自己竟然对一个人这么在乎。对一个说喜欢他,会陪他的男人,这么、这么在乎。

  李正前苦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他是警察,未来类似的情况会一再发生”这是小高在昨天送他回沈旋华家时对他说的。

  他最害怕的,就是死亡。而沈旋华的职业,无疑是最接近死亡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李正前在心中问出问题,却得不到答案。

  沈旋华的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虽然只是皮肉伤,还是让医生都睁大眼睛,说是第一次看见复原速度这么快的人。拿掉支撑布就只剩下薄薄的纱布,除了伤口会刺痛外,还真的都无大碍了。

  李正前特地煮了一整桌的菜,说是“恭贺伤口恢复愉快”,虽然沈旋华看不出来自己的伤口到底快不快乐,但还是欢欢喜喜地早早回到家等著吃饭。

  只是……

  “阿前,快把火锅料都丢下去啦!”

  “天啊,这瓶威士忌不便宜吧?”

  “我要辣椒辣椒辣椒~~!”

  沈旋华头疼地看著家里一下子涌进了将近十个人,觉得伤口不只不快乐,还在哀鸣著。

  李正前将熟客和员工通通带进来不说,还准备了一大堆食物,连卡拉OK伴唱机都准备好了,一副要玩乐到底的阵仗。

  “那个……”

  “啊!阿华回来了。快去整理一下来吃饭罗!”李正前灿笑,低头调著颜色怪异的沾酱。

  沈旋华叹了口气,和想像中的两人温馨晚餐出入实在是有点大,只能唉声叹气地走回房间去换衣服,回到客厅时看见李正前正用胶带把一张红色的布条贴在墙上,一看见上头的字差点昏死过去。

  布条上用闪亮的金字贴著‘Hoca重新开幕前员工聚会暨阿前生日补办大会’,仔细看才发现在金字的底下用立可白可怜兮兮、小不啦叽地写著‘祝伤口快乐’,今日聚会原本的主人翁很显然地连根毛都不算。

  小高看沈旋华一张脸能够变换的颜色都换过了,忍著笑踅了过来。“真抱歉啊,他布条都做好了才说要来吃饭。”

  难怪这两天神秘兮兮地躲在客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原来是在做这个红布条。沈旋华彻底被李正前的鬼灵精怪给打败,叉著腰看李正前喜孜孜地把布条贴好,转过身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

  算了,能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也值得了。

  “你生日什么时候过的?”

  李正前热心地把他的碗装得满满的,“一个多月了,最近实在发生太多事了,就没去理。是小黑提起的,和一堆熟客跑来找我,想说就聚一聚。你不会生气吧?”

  现在问会不会太晚了?沈旋华笑笑,“算了,人多热闹。”

  李正前满意地笑,似乎早就算准了沈旋华会这样回答,伸手夹了块肉片沾了刚刚亲手调的怪异沾酱就要送进他嘴里。

  “等等,你沾那什么东西啊?”他亲手喂他是很棒啦,但是他可不要拉肚子!

  “叫你吃就吃罗唆什么!”李正前粗鲁至极地把食物塞进他嘴里,立刻把脸凑上去,“好吃吧?”

  “……”

  是……满好吃的。“那是什么?”

  “我特制的沾酱啊!这不是害人的啦,我从小吃这个长大。”像个邀功的小孩,李正前又挖了一块火锅料,沾著又塞进他嘴里,“第二口味道会更棒喔!”

  “不公平!”一旁的小黑看见李正前和沈旋华两个人暧昧无比的样子,忍不住大吼大叫,“只喂他不喂我,是我说要庆祝生日的耶!见色忘友啊你!”

  “说那么多话渴不渴啊?喂你喝口汤吧!”李正前冷笑,抄起汤匙舀了匙滚汤就往小黑嘴里送,尖叫声立刻发出,小黑衔著眼泪开冰啤酒降低口内的滚烫,一伙人全笑得前翻后仰。

  随后卡拉OK就一直没停过,唱到隔壁来敲门了才停手。送完了礼物之后,又聚在一起玩了大冒险,说了一轮的鬼故事才过瘾,一个个都有了几分醉意才起身回家。

  沈旋华确认没喝酒的小高和另一个熟客会载这摊酒鬼回家后,关上门面对满桌杯盘狼藉,望了眼在旁边拆礼物拆得不亦乐乎的李正前,最后认命地动手整理。

  “你手还没全好,放著吧,等一下我收。”李正前眨了眨有些醉意的眼。

  “等你收都天亮了。”沈旋华无奈笑著,手脚快速地把桌上的东西清理乾净,边愉快地听著李正前在一边开心的自言自语。

  “哇靠,保险套?这死色胚……有人送我CD耶!空中美语?什么鬼啊……孙叔叔说鬼故事……阿华你等一下陪我看……”

  “你明明就很怕又爱听。刚刚讲鬼故事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吓到快失禁了喔?”

  被耻笑的李正前不爽地狠瞪,赌气地翻开鬼故事就看了起来。

  沈旋华笑笑,收拾乾净了之后就凑到他身边坐著,跟著看那其实不怎么恐怖的故事书。

  看不下那唬小孩的故事,沈旋华乾脆改看身边神情过分认真的好看男人,忍不住微笑。因为专注神情而竖起的眉头秀雅中带有英气,睫毛因为眯起的眼睛而颤抖著,因为多喝了几杯酒,脸上带著粉色的酡红,吐出的气息有些急促,带著些微醉人的酒气。

  光这样看著,很幸福,却不太满足。

  衣袖突然一紧抓回了思绪,看到精采处的李正前害怕地抓著自己的衣服,一边继续不屈不挠地和鬼故事奋斗。

  “啊……后面那是……呀啊──!”

  前方有路 19

  THERE IS A WAY

  还搞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压倒在地,沈旋华看著趴在自己身上发抖的李正前,忍不住大笑出声。竟然有人看鬼故事看到把书丢一旁尖叫的。

  “你笑什么!很可怕耶!”

  些微酒醉的迷蒙眼睛一挑瞪过去,加上那吐气在自己面前,沈旋华表情僵住了两秒,一个翻身便和李正前调换了位置。

  “你……干麻?”

  “害怕吗?我会保护你。”

  李正前漾开了一抹傻笑,丝毫不知勾起了上头男人的欲望,“那就麻烦你了……我有点困……”

  “你醉了。”

  “才不是……再来一打我也喝啊……唔?”

  嘴唇上突然一温,湿热的感觉和气息便紧接喷洒而来。

  甜腻的感觉袭来,他的唇彷佛一尝就醉了,沈旋华忍不住吻得更深,知道身下人带醉的迷蒙,轻易就撬开了牙关。

  “等等……”本来还惊愕著的李正前轻蹙眉,扬手推了推正温柔地吻著自己的男人,唇吻分开的瞬间,竟带著点……舍不得。

  欲拒还迎的动作让沈旋华又忍不住低下头吻著,从温柔缓慢的吻,慢慢加入带著情欲的啮咬。原本还僵硬的李正前已不知是醉在酒精,抑或醉在沈旋华的吻中。

  单纯的吻失去了控制的力道,沈旋华不舍地轻舔他已红肿的嘴唇,低头向李正前诱人的颈项探去。

  恢复了些微理智的李正前眯著眼喘著气,伸手推他的头,“不行……”

  “不行?”理智到这里已经不够用了,沈旋华低沉性感的嗓音中带著浓浓的欲望,满意的感觉身下可爱男人的轻颤,“你很享受啊……”

  “唔……”再次被袭击的脖子传来阵阵战栗,李正前轻吟,不否认他对自己的温柔的确很让人沉醉。“可是……这不代表什么……”

  “你很吵。”他当然懂这句"不代表什么"是什么意思,可是……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攻势继续,被酒精和欲望撞得晕陶陶的李正前已经失去反抗了力量,在绵密而浓烈的吻中,衣服一下子就被剥光,只能睁著迷蒙的眼看著在身上点燃火种的男人,半开的嘴不时吐出一些呻吟喘息。

  “阿前……”

  他不知道现在这样做,对不对。

  只是想要他的欲望强过任何想法,连现在正在和好喜欢的这个男人肌肤相亲,都觉得彷若在梦中般不真实。

  只是很喜欢,喜欢到觉得心脏很痛,而且眼睛、心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

  “啊……”

  在沈旋华手里解放勾起了他的羞耻,李正前大口喘著气,无力的手遮住了眼睛,带著羞怯粉色的脸庞却无声释放著性感的魅力。

  沈旋华皱眉,坠入欢爱中的李正前所散发的美,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这是我第一次跟男人……能不能教我怎么做?”

  拿开遮著脸的手,闻言的李正前脸热立刻又更加绯红,尤其在感觉身上的男人勃发的欲望之后。

  这算是发泄欲望,或是,一种不敢说出口的需求呢?李正前不敢细想,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如被媚惑般的想望。

  “……先用手……让我习惯……”

  在李正前小声颤抖的带领下,沈旋华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跟随著,不时坠下一个吻给不安的他。吐露爱语和安慰的话带著性感的低沉音调,细微的喘息和难耐的呻吟,让两人之间的欲望烧得更旺。

  沈旋华进入的时候,李正前哭了。

  像被挖掘出什么,又像被唤醒了什么似地哭了。伴著男人猛烈的撞击和澎湃的爱意,一直不断地掉泪,也许是因为欲望来的太突然,又或许是因为一直紧紧绷著的那条线终于被人温柔地放松了。

  “前……”

  “啊……旋华……”

  他一直不敢承认,还有去爱人的愿望。只是受过伤,所以害怕再次流血。是过去的痛苦太过深刻,所以一直不敢承认希望被爱,也害怕爱人。

  直到这个男人出现,告诉他不要虐待自己,告诉他他喜欢他,然后也让他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这么在乎一个人。

  “呜……”

  “乖,别哭了……”

  一直忘了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其实也没有对不起过他什么,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他的,一直都是另外一个人的。只是要让自己承认终究是很困难,尤其是要撕开伤口去面对的时候,流出来的血很容易挡住视线。

  那个下著雨的,血淋淋的晚上,一直重复在他的梦中出现,直到这个拥抱自己的男人出现,然后悄悄走进他的梦,帮他撑起一把伞。

  说,我会陪你。

  “你不能死……不能随便就死,沈旋华……啊啊……”

  “我不会。”

  摆动进入的动作越来越大,沈旋华霸道中带温柔地抽插,边吻著他不断落下的眼泪,心里涨得满满的,酸酸的,也甜甜的。

  对他的在乎,对他的喜欢,越来越难以控制,尤其看见他哭了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放不下他了。

  怎么办……我已经,这么喜欢你了……

  前方有路 20

  THERE IS A WAY

  李正前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又买到几张绝版的西洋老歌LP唱片,Hoca原本烧掉的地方也尽量以和原来一样的方式重建,只是将原本觉得不方便的地方修改了一些。

  这是死去的景川留给他的,也是最后的牵绊,除了将它好好地经营下去之外,也不想去改变它一丝一毫。记得当初重建时,对于恢复得和原本几乎一样,扬还不敢相信。

  两天以后Hoca要重新开幕,他还不知道该向关心的客人朋友们说些什么。只要事情真相一天不公布,他就一天不能放心。要是哪天,那个要陷害Hoca的人狠下心肠,他的店,他的客人,该怎么办呢……

  “欸欸!”小黑突然一脸促狭地晃到吧台边,顶了顶正皱著眉头不知在思考什么的李正前。

  “干麻啊,没看到我在顿悟人生大道理吗?”李正前瞪了眼不知在笑些什么的小黑,笑成那个样子,脑子里想的绝对不会是什么营养的东西。

  小黑嘻笑著问,“生日我送你的那包保险套呢?用掉了吗?”

  闻言,李正前的脸立刻涨红,扬手就给了小黑一个爆栗,顺便捕踢一脚,“去你的死黑鬼!”

  想起那天晚上,他就无法自己地脸红。

  沈旋华以“第一次和男人做”要他“教”他怎么做,然后在一切失控之后就像个经验老手一样,弄得他只能乖乖躺著任凭他处置。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脸皮还记得叫他戴保险套,沈旋华在碰到这种事时竟然退化成野兽,在客厅之后,迷蒙之间又被他抱进房间……结果那三个保险套就这样用完了。

  “欸唷,这又不是什么罪无可赦的事,你也是个男人嘛,生日,总要好好犒赏自己一下……”

  “闭嘴!我、我送给炮王了啦。”再不堵住他那张嘴,都不知道又要说出些什么话来了。

  小黑闻言立刻无止尽地狂笑,“我刚刚才跟炮王聊完天,他还跟我抱怨你没打电话给他欸!”

  哇靠!他们是串好来欺负他的吗?“你!”

  “说啦,害羞什么!是不是跟阿华……唔啊!”

  飞过来的烟灰缸不偏不倚扔中小黑的鼻子,小黑立刻痛得掩住脸,眼泪喷洒出来,“你很过分欸!恼羞成怒,说不过人家就用打的!”

  “你再多说一句话,以后你就不用来Hoca了!”

  沈旋华的不知节制让他到现在都还腰酸背痛,但让他最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自己会就这样和他做爱了。

  也许是害怕失去的软弱让他太放纵自己,也或许是因为酒酣耳热,酒精让他暂时迷失了自我,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无法让自己否认那份悄然而起的悸动。

  要说情爱,他不认为这么轻易,但是那份不想失去的心情,实在太熟悉了。

  那之后的隔天早上,起来时已经不见沈旋华了,只留下早餐和写著“厨房柜子有醒酒药,今晚要值夜班,自己记得吃饭”的字条,这两天就都没有见到沈旋华的面。

  但他并不是刻意躲著,似乎真是工作又忙碌起来了。晚上他照样鸠占鹊巢地去沈旋华房里吹冷气睡觉,半夜时总能迷蒙间感觉有人看著自己,隔天起来自己已经从地板移师到床上去了。

  他对自己的温柔总是给得很无声无息,但是当转过头来意会到时,才发现已经习惯他理所当然的温柔。他的感情,赤裸裸地摊在他的面前。

  心有旁骛地将徵工读生的事草草交给了小高,处理完隔天要重新开幕的事宜后,李正前便回沈旋华家去了。

  既然沈旋华能够力大无穷地将他抱上床睡觉,又能立刻投入工作加班,证明他的手已经恢复得不能再更好,且Hoca也即将重新开幕,房间整修都告一段落了,似乎就没有理由再待在他家了。

  但只要一想到又要回到之前大白天却得孤单一个人日子,就觉得有点受不了。虽然已经这样过好几年了,但是人似乎就是这样,吃了甜头就会迅速忘了苦楚,当要再适应时,就要忍受加倍的苦。

  习惯了有个人陪,突然又要忍受一个人的寂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感伤。但是好像也没差,身边的猪朋狗友绝不会让他有太多自艾自怜的时间。

  傻傻地笑了笑,李正前越过阳台在厨房冰箱倒了杯果汁,坐在餐桌边发呆。

  这个家除了睡觉外,对沈旋华来说似乎作用不大,连冰箱里的食物饮料,也大都是他住进来后自己自作主张买了放进去的。

  不知道沈旋华是不是也曾在不怎么忙的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他那些过时的英文歌时,偷偷觉得寂寞过。是不是曾经觉得这个世界那么大,却找不到一点点容身的地方过。

  “你在家啊?”

  突然传来的问句打断他的思绪,李正前抬起头,看见沈旋华正边脱外套边走进厨房。

  “唔……嗯。”

  怎么也料想不到已经加班两天的沈旋华会在这个时间回来,李正前再怎么粗神经也不免觉得尴尬,只能继续喝他的果汁,不时偷偷瞄著沈旋华。

  气氛确实有点尴尬,沈旋华抓抓头,拉开李正前对面的椅子坐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那个放纵的夜晚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沈旋华在工作岗位上不时想著再见到李正前时,该用什么话来确认两人现在的关系,是一时的纵情,或是他没有看错的,两颗心怦然而动?

  但是一看见李正前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却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只得傻愣愣地坐著和他对瞪。

  最后还是李正前打破沉默,站起身替沈旋华倒了杯果汁,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去和匪徒枪战。

  “那个……Hoca的整修,都还好吗?什么时候重新开幕?”

  提到Hoca,李正前忘记尴尬,笑著打开话匣子,“都没问题了,后天开幕!如果你不加班,记得要来喔。”

  “嗯。”沈旋华笑著点头,气氛又有点冷淡下来,抓住话尾想说什么,却只滑稽地问了句:“节目几点开始?”

  李正前笑著,“一样啊,九点。对了,既然房间盖好了,我过两天就搬回去,这段时间谢谢你。”

  那句"谢谢你"听在沈旋华耳里却有点难以消受,尤其听到他要搬回去,心中不免一阵落寞不舍,却不知该说什么来挽留他。

  像是终于忍不住这诡异气氛,李正前嚷了句要看电视便离开了厨房,一整个晚上都对著电视不知所云地哈哈笑著,直到沈旋华假装回房睡著,他才偷偷摸摸地溜进沈旋华房间,窝进地上早替他铺好的地毯棉被,没什么神经地睡去。

  床铺上的沈旋华翻过身看著李正前的睡脸,非常无奈地叹气。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李正前似乎并不认为应该和他一起认真看待。

  他的心里可能还有梁景川,而且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还不忘提醒他"这不代表什么",现在他想和李正前讨论那夜的行为,似乎没什么立场,何况李正前似乎根本不想提起那晚的事。

  他知道要李正前放胆去承认害怕很难,也明白李正前在乎他、不愿意失去他,可是,这些情感和他的是不是一样呢?

  算了,反正……还有时间……

  Hoca重新开幕的晚上有班,让沈旋华失望了很久。身为人民保母,理当不应该为了这种玩乐的事随便调假请假,但是总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下班表,看见大家都是这样努力上著班,也就不好意思去调班。

  时日不短的同居生活就要告一段落,让他失落了很久,但是他也没有理由要李正前再继续住下来,李正前本人似乎也迫不及待想回到Hoca。是因为不缺朋友,还是已经习惯一个人入眠了呢?

  但是每当夜里抱著他上床睡时,他睡梦中紧紧抓著自己的衣服的手,却总是悄悄透漏了他内心的寂寞和有个人陪伴的渴望。

  收起情绪,沈旋华走进办公室,里头等著他的除了原本叫他的队长外,竟还坐著分局长。

  “局长、长仔。”沈旋华鞠了个躬,在面色稍嫌凝重的两人面前坐下。

  队长点点头,“有件事要商量一下。你知道李正前的酒吧什么时候重新开幕吗?”

  不懂为什么Hoca又被拿出来讨论,沈旋华下意识觉得不安,“明天晚上。”

  “又有密报。”队长很烦恼地皱眉。“还半带威胁,说再不好好处理,要上报高层。”

  “什么……”呆了一会儿,沈旋华立刻会过意,“你该不会要明天晚上去吧?”

  前方有路 21

  THERE IS A WAY

  队长和一旁默不吭声的局长对看一眼,“嗯。”

  “阿川是我老朋友,扬也要我好好照顾阿前。”局长像是叹了口气,“这样实在很难交代,可是……”

  沈旋华大著胆子打断,“上次去搜没事,后来又被纵火,我们都知道是有人在搞鬼,老板还说不会让我们为难,要搜就去搜,为什么偏偏要挑明天人家重新开幕?”

  队长默默无语,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上。

  掉出来的是几张照片,沈旋华拿起一张,上头竟然是自己和李正前的合照,拍摄的角度看起来是偷拍,还故意带著点暧昧的错位。

  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阿华,我不管你和老板是什么关系,但是你和一直被密报的酒吧老板交情不错这点,也有人知道。”队长盯著桌上的照片,面色不甚好看。

  “你是说……这是同一个人做的?”

  局长点头,“我想是的,对方也许是想把酒吧弄到没客人。现在重要的是用酒吧的清白来换取时间,我们才能赶紧抓到人。”

  原本以为只是因为李正前又惹到人,纯粹是寻常的报复行动,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沈旋华惊讶地看著那几张照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和他阿前那么好,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也许是什么人做的?”局长似乎意有所指地问。

  “不……”除了继续笑嘻嘻地玩之外,李正前只会逃避警方的询问而已,就连和他也只说应该没事了来带过。

  局长站起身,算是结束了对话,“那就这样,事后我会去找阿前道歉的。阿华?”

  “是……”

  “要让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办。”

  局长的意思他当然明白,就像之前队长问他的“你不会跟李正前讨论这件事吧”,他身为李正前的好朋友(而且还喜欢他)却不能告诉他缉毒组要去突击,而且还是要在重新开幕的晚上,让他的良心非常不安。

  若要若有似无地告诉他要留意客源和员工,只怕他又会像之前一样生气,但是他是一个警察,要他不顾虑一切地将行动告诉李正前,他自己会先无法原谅自己。

  无论这整件事的背后牵扯的到底是肤浅的报复行动,或是无法想像的惊人内幕,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出轨到他无法想像的地步。先是一连串的密报,后来又是纵火,现在竟然还有利用“警察与毒品酒吧挂勾”的手段,让人难以判定对方针对的究竟是酒吧还是李正前。

  无论是哪一个,他都必须阻止。伤害李正前的人不准得逞,Hoca对李正前的意义重大,伤害了Hoca,同样是伤害了李正前。

  如今似乎也只能和局长他们一样,相信这一个晚上会和上次的搜索行动一样无功而返,抓紧事件的尾巴深入调查。

  “阿华,发什么呆?”

  一旁的队员推了一把发呆中的沈旋华,示意行动将要开始。

  “没什么。”

  晚上十点,Hoca里的节目应该正进行得热烈吧。

  记得昨晚回家已经晚了,先在他房间打地铺睡了的李正前还爬起来问他是不是真的没空到,说今天的表演一定会很棒,希望他会到场。

  要怎么跟他说,因为到时候我要准备去搜你的酒吧,所以没办法到?想起他那张信任又期待的表情,他突然很想打自己,告诉李正前他其实很小人,正准备要搜索Hoca。

  沈旋华叹了一口气,收拾好装备带著队员们下车准备执行任务。

  因为纵火意外而歇业了近三个月的Hoca,重新开幕的夜晚显得比以往还要热闹非凡。节目安排不止比照周年的排场,连小高都被推上去场了一首歌,一大伙人玩得不亦乐乎,彷佛热烈的夜晚才正要开始。

  比平常还High了几倍的李正前和熟客玩了整人游戏后,便和闻讯而来的新客人聊天,一会儿玩乐一会儿帮忙调酒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但是不知为何今晚的李正前没有嚷著要开演唱会,还是被好友们发现,又被拱著上台唱歌。

  “不要啦,我今晚没准备要唱歌。”

  小黑大笑,“就是没准备才好啊,让我们看你和传说中的Hoca Team默契好不好。”

  李正前扬眉灿笑,“你想挑战我们Hoca Team?那我就试试看吧。”

  台下闹哄哄的,“唱点有意义的!”

  “你们的意思是我平常唱的都没意义就对了?”

  人群又是一阵笑闹,李正前转过身和乐队的伙伴们低语几句,再转过头已经换上正经的表情,让台下的哄乱声缓缓地冷静了下来。

  “我想跟你们道歉,因为我让Hoca受到伤害了。”李正前看著原本被烧得熏黑的地方,慢慢说著。台下微弱地传出几声加油,让他不住一笑。

  “我很生气,因为这间Hoca是我们的宝贝,也是川哥留给我们的遗物。”

  事隔多年,在这个舞台上再次提起那个名字,竟像恍若隔世。

  舞台下一些老顾客闻言无不惊愕,他们没想到能在这里,从李正前的口中,再听见那个男人的名字。景川留下来的,何只是一间小酒吧呢?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支持我和我的伙伴们。你们一直包容我钻牛角尖。”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要他别那么自虐。

  “怎么难过,都不能留在原地。因为我们还得继续活著,我们还在这里。”

  因为一直黑暗不明的前方,终于有人为他点了一盏灯,虽然蒙胧看不清,但是他看见了一条路。指引他,让他知道面对伤口虽然很痛,但是让伤口痊愈最好的方法,就是好好处理它。

  “献给川哥,Tears in Heaven.”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你会记得我的名字吗?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一切是否一如往常?我必须坚强,努力撑下去,因为我知道,我并不属于天堂……

  我还活著,而唯一能够为你做的,就是好好地活下去。

  !

  碰地一声,Hoca的大门突然被撞开,原本安静沉浸在李正前温醇、带著对死去人不舍的歌声中的人们,彷若被吓醒般,还来不及反应,门口已冲进数名员警。

  满室的乐音突兀地停了下来,李正前垂下拿著麦克风的手,视线直接往带头冲进来的小队长扫去,站在那之后的一脸沉重的沈旋华。

  许多想法顿时飞越过李正前的脑海,不禁皱起眉,突然感到一种被背叛的不信任感。

  队长下令在场的人靠墙站好,大步走向舞台,摊开搜索票面带为难抬头看正蹲下身看他的李正前。

  “李先生。”

  “这是什么意思?”李正前冷冷开口。

  “密报。局长要我转告你,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会把人揪出来。就请你配合一下。”

  李正前深吸一口气,感觉怒气无处发泄,“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今天是重新开幕夜”

  “嗯。”队长朝身后一脸阴霾、正看著李正前的沈旋华瞄了一眼,“真的很抱歉。”

  李正前不认为这是道歉就可以了结的事。尤其那个昨晚还跟他说今晚要出任务的男人就站在那里,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但若在这时候闹脾气,不只对一直关照他的局长难交代,扬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搜吧。”李正前跳下舞台,最后只得选择隐忍。

  沈旋华看著李正前走向吧台,咽了口口水,终究没有出声喊他,只能沉默著走向队员们,调度搜查的人员。

  小高走出吧台和李正前并站著等待搜身,有点担心身边脸色发白的男人。

  “前哥……”

  “我生气了。”抿著的唇说出大家都看得见的事,“马的。”

  的确只有极怒中的李正前才会骂脏话。小高想起方才在台上忧伤却带些洒脱的李正前,突然觉得很不忍。尤其沈旋华就站在不远处,这对李正前来说……感觉就像被骗了。

  沈旋华心里也不好受。隐瞒李正前要来搜索的事或许他会理解,但是理解不代表不会生气。之前的他才领略过讨厌不被信任的李正前生气起来有多难搞,他现在一定……很生气。

  “阿华,吧台。”队长巡了一圈搜索动作,走到没有动作的沈旋华身边。

  “嗯。”沈旋华点头,越过李正前和小高就要走进吧台,却突然被一把拉住。

  李正前跩住他要开吧台矮门的手,沉著声问,“你干麻?”

  “搜吧台里面。”

  跩著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小高看情形不妙,连忙安抚李正前。“前哥,没事的。”

  沈旋华望著李正前皱著眉放开手,无声地叹了口气,边想著搜索完毕后要怎么跟李正前解释,走进了吧台一个个柜子打开搜著。

  众人的搜身工作似是告一段落,队长走向吧台,一脸抱歉地向李正前道歉。

  “我想是没问题了。其实接到的密报越来说夸张,我们也有压力,只得过来。”

  “我知道,晚一点我会打给局长讨论。”

  队长想起那些照片,和密报的内容,忍不住进一步问,“李先生,你想想看是不是有惹到什么麻烦的人?这次……我想是非比寻常。”

  李正前摇摇头,似乎并不相信警方可以找到什么,“我会调查的。”

  “有需要帮忙就说一声吧。”队长点头,转过头去看吧台里的沈旋华。“都好了吧?”

  “嗯……”沈旋华应著,打开最后一个柜子,看看里头的杯碗器具后正要关上,却被角落一个袋状物吸引去目光。

  “怎么了吗?”

  队长低头看柜子后方的沈旋华,只见他深皱眉头,站起身,手里拿著一包东西。

  李正前不记得在柜子里有放那种东西,转过头去看小高,也是一头雾水地回望他。沈旋华感觉不妙,连忙打开袋子,里头装的是白色粉状物,伸出指头沾了一点在舌尖上。

  “白粉……”

  李正前睁大了眼睛看著那包粉状物,一时间脑袋空白。这……怎么回事?

  事情发展出乎意料,队长和沈旋华一脸惊愕,看著那包白粉,突然感觉事情比想像中还要棘手困难很多。

  前方有路 22

  THERE IS A WAY

  Hoca当晚被带回警局的人数,连同员工在内将近七十人,将警局挤得水泄不通,队长基于局长和扬的命令,没有对外发放消息。但是李正前的缄默不回应让事情无法顺利解决,最后只好全部带进临时监狱,将李正前独立带开问话。

  面对李正前的冷然毫无回应,负责问话的队长和沈旋华都束手无策,只得将人带回去临时监里,由队长去想办法。

  沈旋华打开铁门让李正前走进去,“阿前。”

  李正前没有反应,跨步走进了监牢。

  “阿前!”前所未有的慌张席上心头,沈旋华拉住李正前的手,感觉尽管这么做,李正前却离他越来越远。

  李正前转过头望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踱到小高身边坐下。  沈旋华喉头哽著,一时却说不出话,只能关上门离开。

  方才那一眼包含太多情绪,伤心、背叛、不谅解……他一直都想让李正前开心,但是每当越靠近一步,就越会发现他的心有多敏感,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怀疑,就会将他逼回壳里。

  他到底该怎么办……

  “前哥,还好吧?”

  小高早已安抚一室的客人睡去,小声地和身边面色不佳的李正前交谈。

  “嗯。”李正前无所谓似地点头,“放心,扬应该过不久就会来解决,你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我不是说这个。”小高不苟同地皱起了眉头,“我是说你,你看起来很不好。”

  李正前笑了笑,“能有什么不好?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关。”

  既然李正前不想说,小高只好不再逼问。但是李正前好不容易能够稍微自多年的心事里解放,如果因为这样而让他更不去相信别人,该怎么办?这件事若说要怪沈旋华未免太不公平,但是他懂,李正前心理的感觉……一定很矛盾、觉得被背叛了。

  “今天有谁进过吧台?”李正前面带歉疚地环视睡去的众人,边开口问。

  “我、阿春、小小和Cody。”

  “Cody?那个小工读生啊?”这段时间实在被很多事情,尤其是那么男人,占据了思考时间,李正前没什么印象,“他没在这里。”

  “晚上要补习,只来了一下就走了。”小高转过头看著在这时刻冷静得让人心安的男人,“前哥,虽然像是在狡辩,但是我……很抱歉,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被塞了白粉。”

  原本紧绷的李正前不禁失笑,“我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咧!你怎么那么笨啊,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话不是这么说……”

  李正前笑著叹了口气,伸手捏住小高的脸,“这样就不是我帅帅的小高罗!你可是我的未婚夫耶,怎么可以这样皱著一张脸?”

  “前哥……”小高满头斜线地拉著李正前的手,想不到多年前的一个玩笑又被挖出来说,更没想到被关进来的李正前还可以这样玩……不,这应该说这是他的本性。

  “你要怀疑自己我还不允许呢!我相信你。”李正前搭著小高的肩,落寞一笑,“如果连信任人的心都失去,那活著会很痛苦呢。”

  “那阿华呢?”忍不住地,小高开口问,明显感觉方才稍微松动了些的气氛又紧绷了起来。

  “前哥,你这样对阿华有点不公平,他是个警察……”

  “这我知道。”冷然,却轻易打断了小高的论点,“但是他看到白粉的时候,已经认定我有罪了。他不相信我。”

  这点他的确无法否认,“可是……”

  李正前彷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地笑著,“东西不是在座位或客人身上,而是在吧台里,罪证确凿。唉,这次给扬捅的麻烦实在有点大。”

  小高很想对他说,如果觉得难过,可不可以别笑?但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失去信任人的心会很痛苦,那受过伤的心,还有勇气去信任人吗?

  “前哥,刚刚在台上的你,好棒。”

  惊讶地,李正前转过头看突然说出那些话的小高,“欸?”

  “觉得你从川哥的事走出来了。很勇敢,也很帅。”

  “是吗?”李正前笑著,像在怀念些什么,“可能是因为最近可以很轻松地想起他吧。”

  小高顺势靠在李正前的肩上,没有再说什么。

  就像是一场误会一样,事情很快就解决了。在全数人被带回警局后,隔天清早就全被放回去了。

  沈旋华只在人带回警局后没多久,看见一个似乎是无名帮里的男人进了局长室,谈了许久才出来,接下来的是轻而易举到理所当然地步的释放。

  李正前和那个男人在警局门口拥抱问好,随即亲密地勾肩撘背随著众人离开了,他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到。

  难以解释那种复杂的心情究竟包含了哪些。委屈、不甘、嫉妒、心慌、害怕,他担心好不容易和李正前建立起的默契和亲密感,就这样断了。

  叹了口气,沈旋华走回办公桌,无力感席上心头。

  “阿前。”

  男人带著墨镜,面上淡漠,但对著李正前的举手投足间,带著难以察觉的温柔。

  李正前自原本落寞的情绪中醒过来,给了来人一个笑,“伦哥。”

  陈德伦在他一旁坐下,“还好吧?”

  “嗯。谢谢你啊,还让你大半夜的忙这么久,扯到毒品,很难乔吧?”

  “是有点棘手。”陈德伦拿下墨镜,右眼下方横亘著一条疤痕。“扬哥人现在在台北,过两天才会回来。”

  李正前点头,走进空无一人的吧台为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我会打给他。”

  “阿前。”

  “嗯?”原本微微笑著的李正前抬头,看见陈德伦目中的严肃,随即敛下了笑。

  陈德伦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白粉是你那个叫Cody的工读生放的。他被收买来应徵,然后放那包毒品。”

  李正前啜了口酒,皱著眉,“……这样啊。”

  “已经查出来了。扬哥在台北就是在查这个。”

  “……”握著酒杯的手带著一丝颤抖,“谁?”

  “山崎。”

  随著那个名字,一声清脆的玻璃碎声划破一室幽静。

  李正前瞪大著眼睛看著自己摔碎在地上的酒杯,看见的却不是碎片。

  “阿前?!”陈德伦连忙站起身,抓著李正前的手摇晃,“你没事吧?”

  “不……”回过神,李正前狼狈一笑,“没事。”

  “……当时我们没有抓到山崎,所以我想,这么多年以后他卷土重来,是要帮山鬼报仇,把Hoca毁了。从密报开始,就都是他做的。”

  李正前缄默,不置一词地蹲下身清理玻璃碎片。

  “阿前,你不要想自己解决。这段时间先休业吧,有任何问题就马上打给我们。”

  清掉碎片和酒渍,李正前有点微弱地笑著,“Hoca昨晚才刚重新开幕。”

  陈德伦皱眉,“事情解决之后,你要二十四小时开都随你。山崎的力量不比山鬼小,他能再爬起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轻则Hoca开不成,严重的话你会有危险。”

  “你知道Hoca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简单一句话,表示他的回应。

  “算我求你吧,别这样。”

  “求我?”原本僵著一张脸的李正前立刻睁大双眼,“听说你从来不求人耶!我去拿录音笔,你再说一次──”

  “阿前!”真受不了,要搞笑也不会挑时间。

  李正前耸著肩笑笑,“开个玩笑啊。”

  “总之,如果有任何异常,一定要通知我们。扬哥会尽快回来。”陈德伦看看手表,似乎该要离开了。

  李正前走出吧台送客,“你还要回公司吧?开车小心。”

  “──阿前。”倏地,陈德伦叫住正要走向门口的李正前。

  “嗯?”

  “如果……你……知道我在等……”

  前方有路 23

  THERE IS A WAY

  李正前眨眨水灵灵的无辜大眼,随即灿烂笑开,“伦哥,你这样好可爱喔。”

  “拜托,我又不是在开玩笑。”纵横黑道战场的大哥在此时竟也不禁害羞起来。

  “谢谢你,但对不起啦。”李正前歉然一笑,向前在陈德伦脸上留下一个响吻,“但我能够这样亲你,实在是把你当哥哥。”

  陈德伦忍不住叹气,“算了,当哥哥也好,如果你能够常常这样亲我。”

  两人相视大笑,互相又交代了几句,陈德伦才离开Hoca。

  李正前收起灿烂的笑容,只剩下落寞的苦笑。不想带给别人困扰,但这样强颜欢笑实在有点累人。

  门外闪耀得刺眼的阳光照不亮一室幽暗,彷佛和外界隔离一样,李正前拿起方才回来的路上随手买的菸,微带颤抖的手为自己点上一根。

  以为自己能够在众人面前主动提起景川的名字,已经算是走出阴霾了,但再次听到那些将这一切毁于一夜的名字,那些恐惧和恨意,依旧如藤蔓般攀爬而上。

  一个男人为了自己所爱、却不爱自己的人而大开杀戒,洒狗血的剧情,是一个可以当这间酒吧凄美背景的故事,但是背后所象徵的,永恒的破坏和失去,却是只有那些参与的人能够想像。

  而那个破坏一切杀人魔的弟弟,山崎,在身负重伤的神秘失踪后,经过五、六年的蛰伏之后回来报仇了。他知道之前那些密报、纵火和这次的嫁祸,不过是山崎逗弄Hoca的小手段。陈德伦说得对,自己就是山崎报仇要找的人。

  只要是和杀死山鬼有关的人,山崎都不会放过。Hoca是景川的,他的目标就是Hoca,而接收这间店的自己便直接暴露在危机之中。他早在当初继承这间店的时候就知道了,景川留给他的,并不只是一间酒吧。

  深深地将尼古丁的香味吸进肺中,并不畅快,却是一种自虐的好方法。烟雾飘散在空中缭绕著,挥之不去,想起当时景川教刚成年的自己抽菸,不禁觉得好笑。

  川哥,怎么办呢?要是我守不住Hoca,怎么办?

  门被推开带动的铃铛声打扰了李正前独自酝酿出的孤寂,李正前收起不小心释出的心事,好奇著这种时候还有谁会上刚被查出有毒品的Hoca。

  转过身看,是沈旋华。

  他沉默地走到吧台前坐下,对上一脸淡漠的李正前,在看见他捻掉的菸屁股时,忍不住皱眉。

  “你会抽菸?”

  李正前没有回答,替他倒了杯酒便抄起菸和菸灰缸走到一旁的圆桌边坐下。

  不满李正前的态度,沈旋华走到桌边,“阿前。”

  微笑挑眉,李正前又抽出一根菸点上,“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连我贩毒都不知道。”

  方才在店门口看见室内的情景又映上脑海,那种不舒服的嫉妒感越演越烈──李正前竟然亲吻那个男人,而且还有说有笑的。只要想到自己视线不及的李正前是众星所拱的明月,心情就极度暴躁。

  怒意攻上心头,沈旋华一把抢下李正前手上的香烟捻熄,“你还是阿前吗?不打我骂我问我,就这样一个人生闷气?更何况错的是你!”

  “错?”李正前闻言冷笑,“对你来说我的确是错了,那我打你骂你干麻?让你抓我袭警吗?贩毒加上袭警,你可以关我几年啊?”

  话毕又为自己点上一根香菸狠狠地抽了一口,赌气似地吐了一大口烟。

  沈旋华再次捻掉他的菸,抄起桌上的菸盒往一旁丢去,“藏毒的是你!你叫我怎么做?!”

  “我们是被陷害的,你不信我。”不想用坦承来当争少的筹码,但是委屈的感觉直上心头,他突然觉得说再多,都无法弥补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误会。

  “白粉是放在吧台里的,谁能陷害你?如果你是清白的,又为什么要陈德伦用关系保你?”

  待在警界有了一小段时间,对于某些人、某些事解决麻烦的方法享有特权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但在知道那个彻夜和局长密谈的男人是无名帮的、也是方才他亲吻的人后,丑陋的嫉妒言语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被你们误会就算了,但是我的员工、我的客人也都无辜地受害!他们只是来Hoca喝酒就莫名奇妙被抓进警察局,我怎么对得起他们?良心要放哪?”

  “你贩毒,良心又放哪?!”

  “你……”他真的,不相信他。“随便你啦!对啦,我是毒枭,Hoca从我接手之后就一直都有在卖,我贩毒无数、丧尽天良,我不是人、我该死,我挂羊头卖狗肉,我用门路躲条子,你满意了没,沈警官?”

  李正前踱开去捡地上的香菸,回到吧台里默不吭声地点菸。

  沈旋华挫败地喘了口气,转过身看著低头不语的李正前。

  因为一包该死的毒品,让他们彼此都失去了冷静,为著许多的疙瘩争吵。为什么要这样?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让他们原本平静合谐的关系一下子就大乱。

  “阿前,我不想跟你吵。”

  “是你先的。”

  “那包白粉……你要怎么解释?难道是你的员工害你的?小高?阿春?”

  李正前闻言大怒,“你怀疑我就算了,干麻牵拖别人!”

  沈旋华咬住不放,“不然你说你们被陷害,那是谁?”

  没什么好说的了。

  再多的解释、或再多的宽恕,都抵不过这种不信任。

  他要的只不过是一句,我相信你。

  “阿前,我很喜欢你,但是──”

  “不用说了。”轻吐出烟雾模糊了视线,李正前却没发现,是有眼泪涌上了眼。“睡也睡过了,你出局了。”

  心猛烈地揪紧,沈旋华语音不稳地开口叫唤,“阿前……”

  “滚。滚出我的店。”

  沈旋华心情纷乱地望著他许久,才缓缓步出了Hoca。

  李正前吐出一口烟,轻轻闭上眼睛,感觉脸颊湿润了。

  你真是犯贱啊,李正前……为什么你心动的人不信任你,你还要为他们掉眼泪?

  尽管不甘愿,Hoca还是暂时歇业了。李正前再怎么不高兴也不想拿客人的安全开玩笑,只是所谓的重新开幕夜之后就开始不知期限的歇业,实在讽刺得他有苦说不出。

  那些熟客朋友,李正前只能委托小高去安抚,当听到小高说大家都相信他的时候,差点掉眼泪。只是不知是感动多一点,还是心酸多一点。

  山鬼的势力当初在景川的事情过后,就被无名帮不知用什么方法摆平了。如今山崎再起,拥有的力量究竟有多少,他不晓得,接下来会有哪些报复的手段,他连猜都不敢猜。

  就是因为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出手,他才只好歇业。如果山崎是想解决掉他,那他应该赶紧离开这里,但如果他是想将Hoca夷为平地,那他无论如何也要和酒吧同归于尽。

  正在盘算著该怎么解决这桩麻烦事,扬就踹开Hoca的后门来找他了。

  “看你那脸,你是想一个人解决是吧?”准确地猜出他的想法。

  李正前也只是歉然笑笑,“我记得上次解决山鬼让你元气大伤,无名帮也受影响了。”

  扬傲然冷笑,“很抱歉,我奉小晰之命要解决。”

  “……”李正前轻叹,“我不希望有人再受伤害。”

  “不然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扬挑眉问,很明白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同归于尽?十个你都不够死。”

  “扬……”

  “休想我会随便你。”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人并不只有他,“我不会再让一个Hoca的人死。”

  李正前知道扬的意思,这几年来和扬的交情,又怎么不知道景川的死对扬来说影响多大。

  扬好说歹说还是让李正前接受无名帮的介入,两个人对著无语了一阵子,扬才吞吞吐吐地问了沈旋华的事。从小高那里听到的,似乎不太妙的样子。他不知道同性恋之间的感情和一般男女有何差别,但也知道信任对任何人来说,应该都是很重要的,尤其是李正前。

  李正前只是静默,摇头苦笑当做回答,没有说什么。

  尽管没有讨论出什么结论,李正前还是做出了让步,让扬留了两个人待在Hoca,吩咐要他别乱跑之后才离去。

  那天在Hoca的争吵之后,他就没再看过沈旋华。他趁著白天到沈旋华家里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留下钥匙就走了。

  就像是之前黏得又紧又勤只是一场梦,生活突然抽离了沈旋华这个人。不被信任的痛苦感觉还留著,但更多的,还有失望和寂寞。

  如果这样就放弃了,那么之前信誓旦旦的“喜欢”和“陪伴”,好像就变成讨人喜欢的谎言一样。本来这些话对他来说是每天都听得到的初级情话,只是当初听到的时候,总还是会开心的,也许是沈旋华说的时候,表情太认真。

  也许一开始沈旋华相信过他不会和那些东西有关联,所以当看到白粉的时候震惊不已,感觉被欺瞒。并不是他太死脑筋,安个“不被信任”的理由就发脾气,但是刚沈旋华看到那包白粉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被欺骗的样子,让他感觉心口上被刺了一刀。

  不信任和猜疑,太可怕了。当初就是因为山鬼特意的挑拨,才让景川和他的爱人有了误会,使山鬼趁隙毁了Hoca和一切。

  也曾想过是不是不要计较这种事,但又不知道怎么解开沈旋华以为他是毒枭的误会,最后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反正感情这种东西太累人也太脆弱,趁机看清沈旋华没那么执著也好。

  反正一开始就觉得,把心交出去太危险。

  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已经把心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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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山鬼和山崎这对兄弟并不是姓山 XD

  他们都姓山崎

  只是坐上大位的哥哥拥有了“鬼”的称号

  前方有路 24

  THERE IS A WAY

  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道该说是胆战心惊还是闲适幽静,一点动静都没有,李正前原本就是个静不下来的人,乖乖在Hoca呆了两天之后就常常跑出去闲晃,还经常帮扬留下来的“保镳”买吃的喝的,那两人受不了李正前的失踪,终于还是打电话给扬。

  堂堂无名副帮主忙碌得要命,还得拨空把爱玩的不良男人抓回酒吧,威胁加利诱了老半天才让他草草说了句“我尽量”。

  尽管李正前反对,小高和阿春还是常常开后门来陪李正前说话,他生气得想赶人,却还是敌不过友情的陪伴。

  那些暧昧的相处,就这么消失了,对他来说是难以消受,但是无论是谁看起来,都平淡得没有痕迹。好像别人看他都是老样子,嬉笑怒骂,还偶尔有些怪异举动。只有他自己才说得出个中酸楚,但话到了嘴边,说出来的还是那些不正经的笑话。

  何必呢?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的开始,自然也就没什么结束了。就像他自己说过的,哭一哭笑一笑,日子还是得过。

  这种戒备得累了、累得懒了的日子一下子就腻了,李正前还是请那两个“大哥”回去了,当然免不了扬的一阵臭骂,但他还是笑著婉拒了那些保护。要真有什么事,他也不愿意有更多的人受牵累。但无名帮他是一定得劳烦的,毕竟景川是扬的换帖好兄弟。

  最后扬只好退一步到会随时会派人过去看,还边抱怨赵尹晰都快剥了他一层皮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卷进多大的危险?”

  扬这么跟他说,但他还是只有笑一笑。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危险这是当然的,当时山鬼大闹的时候,他能活著杀出条血路已经是个奇迹。他虽然好歹是个男人,但也不是什么柔道跆拳道几段,又不像扬他们动不动拔刀亮枪的,多几个会打的人他就没什么用了。

  也许是一点点的满不在乎,和一点点的自我放弃,他不想多做些什么可笑的举动了。不管躲多久、依靠谁,Hoca都是要靠他来保护的,他也会害怕,但是怕到极致后,倒希望山崎可以直接告诉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样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其实才是真正的可怕。

  沈闷的宁静之后的,就是暴风雨。

  当李正前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拿空瓶子玩套圈圈,陈德伦几乎是撞开后门,一脸阴霾地寻找李正前。

  “伦哥,我在这里。”

  李正前疑惑著从舞池边踱到门前,一看见陈德伦就隐约觉得不妙。

  陈德伦看见他就松了好大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怎么了?”

  “扬哥出事了,现在人在医院。”

  扬再怎么神经大条,终究也是一个黑道副帮主,不至于随便就被砍倒在路边,好歹也有一些身手。但这次,是真的招架不住。

  头上那一棒打得不轻,脑震荡荡得现在人还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到处是瘀青血痕,左手也打断了,躺在病床上动也不能动。

  听陈德伦说,扬身边的小弟们受的伤更重,对方来路不明,好像人数不少,迎面而来就死命打,每个都有练过,尽管扬再怎么会打架,人家人海战术来也没有用。后来是有警察经过,才让扬捡回一条命。

  李正前一听到扬出事,就知道山崎的报复开始了。

  他恨自己笨,当初把山鬼一派人消灭光的就是扬,怎么没想到扬也是危险的报复对象之一?事情不应该越卷越大,但敌在暗我在明,也没办法做什么。

  坐在病床边的女人是扬的妻子,一脸苍白身形弱小,却坚强得让人不敢轻视。李正前和她有过几面之缘,虽然有心脏病身体不好,却是个可以待在黑道大哥身边支持著的坚强女性。

  依扬的个性,恐怕这些事情她都已经知道了。“嫂子,对不起。”

  苡轩抬起毫无血色的脸,温和地笑笑,音量很小地呼唤:“阿前。”

  李正前在她身边坐下,“扬还好吗?”

  “睡一下就没事了。”苡轩看著床上闭眼沈睡的男人,语气仍然温和可人,“你呢?没事吧?”

  “我很好。”李正前不太敢面对温和待人的苡轩,“小晰呢?她还好吗?”

  “嗯,幸好没事。她正从台北赶下来。”

  李正前闻言皱眉,忙转头找陈德伦,“叫她别下来。”

  苡轩笑了笑,“我也跟她说过了,有用的话她早就听了。”

  “不应该越扯越多人的。”他已经不敢劝自己相信山崎撂不倒无名帮了。

  苡轩敛下笑容,伸手握住他的手。小小的手,却有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阿前。”

  “嫂子。”

  “如果你还叫我一声嫂子,就听我的话。”苡轩皱眉,手握得更紧,“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扬他们会尽全力帮你。”

  “山崎会动手的,也许只有和当初有关的人。更多人被牵扯下来,会越多人受害。”

  陈德伦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尽是担心,“所以你就想一个人担吗?扬哥都被打了,你还觉得山崎只会找你一个人?”

  李正前抿著嘴,找不到话反驳。

  “阿前,这段时间先到德伦那里住著吧?”苡轩叹了口气问。

  李正前只是微笑,“我不会离开Hoca的。但是我答应你,不会轻举妄动,你们要派多少人来站岗我都听好不好?”

  当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该真正守护的东西就格外重要。尽管力气不够,尽管用尽生命去保护。如果连不能再失去的东西都被夺走,胸膛里那个已经满是裂痕的心,该怎么办呢?

  听出他话中的坚决,苡轩只好站起身,走向门口,“那就交给德伦吧。我去买点吃的。”

  李正前看看沉睡的扬,又低头看著手掌上的疤痕,喃喃自语,“我不回离开Hoca的”

  台风过境,门外的风雨狂烈呼啸,湿热的空气带著雨的气味,李正前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原本就纠结的心情更是郁闷不已。

  他讨厌下雨天,尤其是这种风雨交加的天气,让他心烦气躁,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平常的这个时间,Hoca精采的夜晚才正开始热呢,这种规规矩矩的生活几年没过过了,自从自己的房间被烧掉之后就天天当乖宝宝,却没人知道他往往失眠到半夜。

  只有在沈旋华家住下那短暂的一、两个月,有个人陪著,才让他安心地睡好。最近失眠的夜晚,就经常想起那个好看又认真的男人,常常想得心里委屈,很想拿瓶汽油弹去丢警察局。

  房外突然传来动静,李正前坐起身细听,隐约觉得是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来的,员工和熟客们已经被他勒令在事情摆平之前不准到Hoca来,无名帮要派来的保镳也是明天早上才会到,深谙他个性的赵尹晰更不会现在过来。

  抄起门边的铝球棒,李正前缓缓卧到门边,吸了一口气,拉开房门扬起球棒站出去,还没反应过来,额头上便被一个冰凉处赶抵著。

  在他面前拉开一把椅子的男人优雅地坐下,看见他像看见什么新奇的事物一样笑得张狂,用一口不标准的中文开口:“好久不见,小朋友。”

  抵著他的是一把手枪,身边的男人抢走他手里的球棒,用日文不知嘟囔了什么,用脚一踢便把他踢到那男人的面前。

  李正前迎上他的目光,“山崎。”

  “哎啊,还记得我呐?”

  男人笑笑,朝身边的人点了一下头。李正前还反应不过来,背上突然吃痛,挨了一拳跪在地上。

  山崎扬起皮鞋,力道不小地朝李正前脸上招呼过去,李正前闷哼一声,牙齿喀到嘴巴,腥甜的液体立刻窜出口腔。

  “复仇的滋味真是甜美啊。”山崎端正俊逸的脸庞上带著几道吓人的刀疤,嘴角弯起的弧度带著扭曲的美感,“你是不是也很享受?”

  李正前喘著气笑,“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很简单啊。”山崎弯起的眼睛不带意思笑意,“都给我哥哥陪葬。”

  “事情的起点是川哥和旭哥,我是川哥的继承人,你要找就找我吧。”

  尖锐讽刺的笑声立时充满室内,诡异而令人心惊,李正前挣扎地想站起身,却被山崎的手下压制住,双手被弯到背后死死绑住。

  山崎摇摇头,彷佛李正前说的是多错误的事,“那两个贱人怎么赔得起我哥哥的性命呢?我记得无名帮很鸡婆,对吧?”

  “不要伤害他们。你答应我不动他们,我可以马上死。”

  “嗤。”嫌恶地,男人又狠踢了李正前一脚,“你以为你的命多值钱?当初弄死我哥,现在又一直帮你,周擎扬是一定要死的。”

  现在自己处于劣势,确实完全没有筹码可以谈判。而扬受伤,无名帮会全员戒备,那边应该是不要紧了。

  那,应该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你今晚来,是想杀了我吧?”灿笑,带著一份洒脱。

  山崎轻哼一声,“你倒是很听天由命。”

  “那能不能拜托你,把我弄死就好,这些恩怨都不关以后要接手这间店的人。”

  “小朋友,你好像还没搞清楚嘛。”山崎站起身,脚抵著李正前的胸膛踩下去,“不会有人接得了的。”

  那个笑容实在诡谲到令人起鸡皮疙瘩。

  “它今天就会跟你一起消失。”

  前方有路 25

  THERE IS A WAY

  那么,是真的没办法了。也好,至少自己可以和Hoca一起死,也不算是对不起这间和自己相依为命五、六年的酒吧。

  看见李正前这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山崎不禁恼火起来,毫不留情地将双手被困的李正前又狠狠地打了一顿,但李正前却只是皱眉喊痛,然后继续微笑。

  觉得这样的人生就这样死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反而还很符合他前大少。

  只是乡下的老妈听到自己的死讯时,一定会哭得很伤心。这是他唯一觉得牵挂亏欠的。

  反正这条命从几年前苟延残喘活下来之后,就觉得是幸运捡到的,如今要死在同一批人手里,顶多自嘲自己有幸成为完结篇的主角之一。

  山崎打完了,就换他的手下打。招式之狠、出手之重,让他冷汗直流,肋骨好像断了几根,意识都开始模糊不清起来。

  像是终于打够了,山崎示意手下停手,那人随后自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个类似机械电子钟的东西,将全身痛到瘫软还不忘一直笑的李正前抓起来摔坐在一把椅子上,用绳子将身体和椅子缠得死紧,就像电视连续剧里头歹徒困绑肉票那样。

  电子钟在李正前身上绑成死结的时候,他大概知道自己该要怎么死了。

  那种只在外国电影里面看过的倒数计时炸弹,现在就活生生地绑在自己身上,李正前不禁赞叹自己这辈子还真是不平凡,连死去都这么轰轰烈烈。

  “这种东西,叫你那个警察相好来也难解吧。说不定根本没人会发现你。”山崎扬嘴笑著。

  警察相好?“你……怎么会知道他?”

  “要搞定你们,当然要把事情调查清楚。我偷拍了几张你和他的亲密照片过去警局,过两天就来搜了,你们台湾的警察都那么孬的吗?”

  难怪小队长一脸尴尬和歉意,却依然得搜查。难怪那天晚上他一脸为难地说有任务,不能去开幕表演。难怪那个男人不敢跟自己说,出的任务是Hoca。难怪那个信任自己的男人,看见那包白粉的时候,除了不敢置信,还有受伤的表情。

  虽然气愤他不信任自己,但总想过是不是解释清楚,就好了。虽然不被信任的感觉那么糟糕,但是那个男人受伤的表情,他看了也很痛苦。

  紧系在胸膛前的电子炸弹哔了一声,李正前低头去看,上头显示著30:00,山崎尖锐的笑声传来,随即伸过手来按下启动键,时间立刻开始倒数。

  “不会多痛苦的,顶多没办法留全尸。混著这个烂酒吧的灰,一起下地狱吧。”

  李正前瘀青的嘴角泛起一个笑,呸一声朝山崎脸上吐了口口水,脸上立刻又招来一个拳头。

  “反正你都快死了,就不跟你计较。你就好好享受这三十分钟吧。”

  随即便扬长而去了。李正前看著胸前慢慢在倒数的机器,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更多的是心酸。

  他这辈子自从和Hoca扯上关系之后,大大小小的危险就没停过,身边也从来都是一群人互相吵闹。如今要和自己钟爱的酒吧一起共赴黄泉,却只能孤零零一个,寂寞又孤独。

  逞强著说不怕死,其实骗人也骗自己。他还是有很多放不下心的人和事。

  扬这次伤得不轻,希望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赵尹晰不久之前才死了喜欢的人,不知道接下来的她,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小高不会让他担心,但是希望他能够遇到真正爱他的人。阿春生性比他还冲动,只怕他遇到什么大麻烦没人帮忙处理。

  乡下的妈妈守了半辈子的寡,安分认命度过余生,他没什么机会孝顺她,也许小高会帮他好好照顾安顿。

  二十五分钟。

  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一句话:人在生命危险的时候,脑海就会浮现所爱的人。

  脑海里浮现的那张好看又认真的脸,是沈旋华。

  一幕幕景象像幻灯片一样卷动著。腼腆地和自己坦承秘密的他;默默坐在吧台前陪伴著自己的他;皱著眉关心他的他;过分认真倾诉喜欢他的他;抱著自己说不会再离开他的他;两人深深结合时脱口说出“我爱你”的他……

  其实早就知道忘不了他的。早就知道,心脏空空的那个地方,有人进驻了。

  一起拥有的回忆还太少,就样这样死掉,觉得很不甘心。而且一个人孤单地死去,很可怕。

  想著想著,眼泪竟然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二十分钟。

  紧闭的后门突然又有了动静,背对著后门的李正前看不到后面,只是有点惊弓之鸟般地竖起了耳朵,却又觉得是将死之人的疑神疑鬼。

  “阿前?”

  战栗感随著这声呼唤自脚底麻上了头顶,李正前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背后那个人带著更高的疑惑和小心又喊了一声。

  “阿前?”

  得不到回应的男人随即惊慌失措地绕过门奔到李正前面前,一脸惊吓。

  李正前第一次听到他开口骂脏话。

  “动作怎么这么快?”

  沈旋华急切地低头看那架死死绑在李正前身上的炸弹,只考虑了几秒随即掏出手机拨电话,边用另一只手擦他脸上的眼泪。

  “对,立刻通知爆破组的人过来。时间……十八分二十秒……通知无名帮、海关和日本警方。”

  沈旋华交代的内容越听越奇怪,李正前一时间忘记自己正在生命危急之时,连忙开口问,“怎么回事?你……怎么……”

  “对不起,这几天没有来找你。”沈旋华喘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边打量著电子炸弹,“很抱歉我一开始竟然还怀疑你。山鬼弟弟的事我已经听扬哥和局长说了。”

  李正前还是听不懂,只好闭嘴等他说。

  “知道是山崎做的之后,我们就和无名帮合作,也联络了日本警方。接到扬被打伤的消息,我下班就过来了。”

  所以他才会说“对不起这几天没有来找你”,因为他一直都忙碌于这些事情。听到自己可能有危险,就算被自己讨厌著还是来了。

  有点傻气,过分认真,但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旋华。

  沈旋华接著问了有没有起子、钳子,小心翼翼地就拆起了炸弹。

  “那个……”目前事关的,可是两条人命,“你会拆这个?”

  “叫学长教过。”沈旋华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我只差不是爆破组的人。”

  十五分钟。

  沉默的空间中只剩工具拨弄炸弹的声音,李正前反倒从先前的害怕中冷静了下来,看著沈旋华专心的脸,低垂的眼睫毛还些微颤抖著。

  “对不起。”

  原本应该专心对付炸弹的男人突然开口说。

  “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不被信任的感觉。”外壳拨下来了,里头密密麻麻的都是线路,“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李正前看著他抿起嘴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著,“你知道你很笨吗?”

  “在你面前就是笨。”沈旋华苦笑,随即又正色开口,“阿前,我要开始剪线路了,可能有点差错就会爆炸。”

  “哇,好刺激喔。”李正前灿烂一笑,“你确定你可以吗?”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你不怕吗?”

  “有喜欢的人陪在我身边,死了也不怕。”

  沈旋华颤了一下,抬起头看李正前的眼睛,弯弯的都是笑意,和以前一样那么吸引他。

  “有件事想麻烦你。”李正前笑著,甜甜开口。

  “什么事?”在这种关头,他还能有什么要求?

  李正前依旧笑得灿烂,“你一个人拆炸弹拆得那么开心,唱首歌给我听嘛。”

  唱歌?!“你不怕碰一声我们两个一起挂掉吗?”

  “那你先走吧。”

  十分钟。

  沈旋华低头继续剪线,受不了地叹了口气,歪了一下头,竟真的唱起歌。

  但是选的歌却是一点也不符合当下情形的“Wonderful Tonight”,让李正前忍不住哈哈大笑,还跟著哼起来。

  哼著哼著,没了心情。李正前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专心致志替他拆炸弹,还要分一点心神唱歌给他听,一颗心突然涨得满满的,眼眶也忍不住湿润。

  I feel wonderful because I see the love lighting in your eyes.

  “欸,你爱我吗?”

  沈旋华听下手,抬头看红著眼眶正看著自己的李正前,微笑著接著唱:

  “And the wonder of it all is that you just don’t realize how much I love you.”

  李正前笑著红了脸,没有再开口。

  但是随著时间的缩短,沈旋华开始烦躁起来,似乎是拆到了最后,遇上了麻烦。看他打电话催人,语气重了不少,和方才闲适唱歌的模样差很多。

  五分钟。

  “阿前,接下来的我没办法。”沈旋华用力地按掉电话,用钳子挑出两个电线。“他们故意用一样颜色的线。这个类型的炸弹我以前拆过,一条是对的,另一条就……”

  “旋华。”李正前低头看时间,四分三十秒,“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麻烦你。”

  第一次被他这样呼喊,背上泛过一阵颤栗。沈旋华捧起他的脸,发现他的眼泪早就悄悄滑下来,“什么?”

  “赶快走吧。”眼泪雾花了视线,眼前男人的脸变得模糊,“快走……”

  沈旋华愣住。

  “快点,快没时间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热的感觉堵住了嘴。李正前再也忍不住哽咽,任由生气的沈旋华吻自己。

  这样就够了……

  “快走……”

  “李正前!”沈旋华再也忍不住,握著他的肩头用力捏住,“你还不懂吗?我爱你啊!你别再把我甩开了!”

  不要那么难过,死一个比死两个好呀。

  “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你,也不会随便就死。”怒红的眼眶带著盈眶的眼泪,“那你呢?你不能让我一个人留下来,你知道的,活下来的人会有多痛苦……”

  沈旋华抱著他,终于哭出声音,“我活不下去的……”

  You just don’t realize how much I love you.

  “旋华……”

  这个男人认真的爱,他到现在才看清楚。如果要他离开,就是看不起他的感情。

  他说爱他,一直都是认真的。就算要死。

  “旋华,把那两条线拉直。”

  沈旋华放开他蹲下身,拉直那两条红色的电线,抬眼看李正前。

  一分钟。

  “剪左边那条。”

  “这条?”

  “对。”李正前点头,歉然一笑,“……对不起。”

  沈旋华凑上前给了一个吻,“你知道错就好。”

  钳子靠到了左边的电线下方,李正前眨眨水灵的眼睛,不顾现在紧张的时刻开玩笑,“先跟你说再见。”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好。”

  “我爱你,阿前。”

  “嘻。”

  前方有路 26

  THERE IS A WAY

  “他想说应该是哪个病人家属在那里休息,就没有想太多,却还是觉得怪怪的,就转过头去看,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呀啊啊啊啊!!!!”

  走近病房的男人受不了地摇摇头,笑著走进去,不意外地看到笑得一脸灿烂的小黑和躲在棉被里毫无形象地尖叫的李正前。

  “小黑,他伤都还没好,不要讲这些鬼故事来吓他。”

  “是他说无聊,要我讲鬼故事给他听的。”小黑不平地抗议。

  沈旋华不必证实也知道是李正前自己胆小,笑著把手上的鱼汤放到床头的柜子上,“你爱听是没关系,不要再半夜打给我叫我来陪你睡觉就好。”

  李正前从被单里露出一颗头,脸色被殴打的淤青已经好了大半,“鬼才叫你来陪我睡!”

  “所以是鬼叫的罗?”

  “你不要说那种话吓我!”

  同房的病人及家属们无不掩嘴而笑,自从这个年轻人住进来之后,天天都笑声不断。

  小黑看不下去即将开始的甜蜜吵嘴,挥挥手站起身,“你们两个小声点,别再让人家小护士以为发生暴动了。”

  “你快走吧你!要是想住下来我可以踹你几脚!”

  沈旋华笑著在床边坐下,动手盛还热腾腾的鱼汤,“吼那么大声小心骨头又断掉。”

  踢掉身上的被子,李正前嫌恶地看著他正在盛的鱼汤,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我不要喝,都喝腻了。”

  “养伤口的。”说著把鱼汤递到他面前,“听话。”

  李正前不从地嘟起嘴,他是把他当小孩子吗?还听话咧。“不要。”

  “我喂你。”收回手作势舀汤,如想像中地立即听到李正前的制止。

  同房的人都在看了,沈旋华不要脸他还要面子咧。“等我身体好了你就死定了。”

  沈旋华耸肩不置可否,看著他像喝药一样把汤灌了下去,又动手替他盛了一碗,“我今天去看过扬哥,他好很多了。”

  “喔。”扬可不是简单人物,受过的伤见过的场面都可以写成一本书了,那些伤是重了点,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山崎落网了,在日本。”

  李正前没有回答,把鱼肉和著汤一起吞了下去,随即弃如敝屣地把碗丢在桌上,摸出了纸牌笑著,向同房已经混熟的病人们吆喝:“来玩吧,赌小一点,一张五块,大牌double。”

  胆子真大,公然聚赌啊,“喂,你好像忘了我是警察。”

  李正前灿烂一笑,“来抓我啊笨蛋。”

  啪,青筋冒出来的声音,“等你身体好了你就死定了。”

  这样的对话几乎天天出现在李正前所在的病房里,当事人或旁观者都不觉得厌烦一样。一开始李正前因为断了肋骨有气无力的,说话都嫌麻烦,过了几个礼拜伤好了大半,就天天上演脱口秀。

  沈旋华天天提鱼汤到医院报到,带各种报章杂志、音乐以防李正前无聊,却忘了李正前有的是方法不让自己无聊。至少在这间病房里,他想得到的游戏和恶搞都玩尽了。

  看他玩得那么开心,他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然后乖乖在护士长来抗议的时候帮忙道歉。

  之前李正前命名的“白粉不信任案”,两人都没有再提起,李正前个性大咧咧,也不想再多去想已经过去的事,只在沈旋华某次提起的时候,用“被告已将功抵罪”了结话题。

  说到那个“功”就会想到那个拆炸弹的晚上。

  李正前猜的那二分之一机率的“剪左边”,看见了奇迹。时间停在倒数37秒的地方,就像大部分的电影,警察总在危急的时刻过去了才匆匆赶到。

  松了一口气之后的李正前像个孩子一样哭了,靠在沈旋华身上哭得喘不过气,隔天开始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苍白著脸跟小高抱怨伤口很痛。

  沈旋华问过他当时为什么想要剪左边,但得到的答案只有他红著脸说“乱猜的”。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立刻又变回白粉不信任案前的暧昧,只要不是上班的时间,沈旋华几乎都待在医院陪李正前,这样全天候的陪伴,看得病人们羡幕不已,问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他也只得闪烁其词地说是朋友。

  沈旋华是真的对他很好,他累了就无声地陪他,他无聊了就陪他说话玩牌听音乐,伤口痛就紧张地问医生是不是恶化了,除了他吵著要下床出去玩时会被寒著脸驳回之外,一切都很好。

  但是总有一点说不出的怪异。

  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问,但是看了他老半天又只是笑笑地问肚子饿了没,顶多在晚上要离开的时候,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一个吻。

  李正前知道症结出在自己身上。

  沈旋华虽然认真,对感情这种事也很敏感,但就是有点死脑筋。不管有多暧昧,不管他是不是愿意让他吻,就是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才算数,哪怕只是俗得要命的一句“我们在一起吧”。

  说他呆还不承认。

  李正前的伤在几个月的休养后终于好得差不多,一出院就和员工们商量开幕大计,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在讨论怎么整人,但活著和朋友聚在一起的感觉很不错。

  扬的身体也好了大半,一边自吹自擂是脑震荡专家,又一边接受爱妻的服务,李正前看著耻笑了很久,最后是差点被扬的眼神杀死后才哈哈大笑地回家。赵尹晰在事情摆平后就回台北去了,还特地拨了电话要他好好养伤,让一旁的沈旋华对李正前的人际关系啧啧称奇。

  日子又变回从前那样,早上九点Hoca结束营业后李正前就倒头大睡,上班时间就想各种千奇百怪的花招整客人,闲暇时间就和小黑两个讨论新的“阿前特调”。但是似乎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李正前体会了生命可贵的意义,玩得比之前还要更疯狂。

  但让沈旋华忧虑的是,李正前捡回一条命后,桃花运就开了。虽然一直都知道李正前是众人眼中的小王子,难懂难驯服却纯真可爱,想追求他的人一直不在少数,但最近似乎有加剧的现象。

  追求者龙蛇混杂,有鲜花礼物、鲜酒美食,也有容易讨他开心的各式各样新奇的东西,李正前虽然给他们的回应通常都是保守礼貌的笑容,但是也没拒绝过礼物,还玩得很开心,送来的礼物就更多了。

  攻势之猛烈让沈旋华危机四伏,每天在Hoca伸手一抓都是满天飞的甜言蜜语,李正前虽然当作笑话一样笑得很开心,但人家的心意可不是假的。他要是不赶紧确认李正前的心意,只怕人就要被拐走了。

  虽然不想随波逐流,但还是很阿俗地决定也要买个东西来讨他欢心。但是看李正前来礼不拒的样子,实在很难决定要买什么才是他真正会喜欢的东西。最后只好用观察之后不太有信心的结论,去朋友介绍的店买了礼物。

  之后礼物就一直放在车里,边踟蹰什么时候才要送出去。

  “快点挑一个嫁一嫁吧!”

  “少罗唆!”

  今早咖啡厅时间的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才六点多,路上行人只有寥寥几只,店里放著轻柔的老爵士,慵懒而舒适。

  小高手脚快速地收拾著东西,含著笑听轮休的沈旋华和李正前在一旁聊天。

  “阿豪送我一个叠叠乐,上面还有写处罚,超智障!下次一起玩吧?”李正前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收好,抬头给了在吧台前的沈旋华一个微笑。

  不知道是他百无心机还是故意的,老是拉著他玩那些别人送来讨好的游戏,他好像都没发现他头上冒出来的青筋。

  “那个……”

  “嗯?”难得看他这样吞吞吐吐的,李正前睁大眼睛笑著,边动手找料理做早餐。

  沈旋华抓抓头,从袋子里把盒子拿出来,“那个,在朋友的店里看到的,买来送给你。”

  走出吧台在沈旋华身边坐下,李正前好奇地收下盒子,心里正打滚大笑,这个呆子,也会知道紧张啊!“是什么啊?”

  “咖啡杯。”

  一听到是咖啡杯,李正前双眼一亮,手脚快速地把包装纸拆了,沈旋华看著他的反应,暗舒了口气庆幸自己没猜错。

  映入眼的是形式高雅简单的两只咖啡杯,几笔蓝色的简单可爱图案,成熟中带点童稚,李正前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心里取笑沈旋华,拿起杯子爱不释手地看著,越看越喜欢。

  翻转著杯子想看个仔细,却在杯底发现还有图案。

  模仿小王子里头画的那只小狐狸,正蹲在几根草旁,一根对话杆勾出几个单字:I love you。李正前愣了一下,红著脸翻出另一只杯子看底部,同样的狐狸,但说的是“Me too”。

  抬头看沈旋华,他正有点紧张地脸红,微笑看著自己,“感觉和你很像,所以就买了。”

  还嘴硬。李正前把两个杯底对著他,挑眉笑著,“用礼物就想贿赂我啊?”

  “那不是贿赂。”沈旋华抬眼看了李正前一眼,缓慢,但镇静地温柔笑开,“是真心话。”

  厚脸皮如李正前也无法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下搞笑,脸颊绯红著,乖乖把咖啡杯放下。

  “让你收那些礼物不代表我度量大,只是放任你开心。我有跟你说过吗?看你笑我就觉得很开心。”

  李正前紧张兮兮、脸红红地听著。这么放任他收其他追求者的礼物,还陪他玩得很开心,这样还不叫度量大啊?

  “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不只这些。”

  “……”

  “那么多人喜欢你,我也会紧张的。”沈旋华咽了一口口水,过了一会儿才接著说:“你是我一个人的。”

  前方有路 27 End

  THERE IS A WAY

  沈旋华不会说什么好听的甜言蜜语,说出口的就会是真心话。李正前就是知道这点,才没办法开口去闹他。那些话敲在心上,造成的回音震得他脑袋空白,泪腺酸痛。

  张开嘴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正前还是只能看著他抿著嘴,嘴唇随即就被吻住了。

  带些犹疑地松开了嘴,带著霸气的舌尖就窜了进来,舔吸著他口腔中的每一处,强硬却温柔,鼻息间都是沈旋华的味道,一颗心涨得满满的,眼里心里,都是这个男人。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了,沈旋华才放开,伸手捧著李正前热烫的脸,又在颊上印上一吻。

  李正前往旁边瞥了一眼,小高早就贴心地把店门关好走人了。低下头,气息不稳地琢磨著想说出口的话。

  “我要的认真,不知道你给不给得起。”

  “……”

  “我很贪心,我要的是一辈子。”

  “……”

  “……”

  得不到回音,李正前忍不住窘迫起来,苦恼地吁了口气,还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突然就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不能反悔喔。”

  “啊?”

  沈旋华再次重申,“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还是一样笨啊。李正前在他胸膛勾起了一个笑,算了,要笨就一起笨吧。

  轻柔深情的吻立刻就变了质,添了一些色情欲望的味道,李正前迷乱被动地回吻著,被连拖带抱地进了房间,脚刚一碰到床边,立刻就被扑倒在床上。两人又疯狂地吻了一阵,李正前只觉得身体一凉,衣服已经被剥了。

  脆弱的欲望立刻就被沈旋华握住,李正前惊呼一声,才刚要抑住声音,加重加快的力道立刻让一串呻吟泄出口,全身软了一半,只能喘息著让沈旋华为所欲为。

  沈旋华下半身微微蹭著,散发无限诱惑的项颈引诱著他去啮咬,闻著李正前的味道,听著他难耐又勉强压抑著的哼声,感觉自己腿间的欲望又更强烈了一些。

  李正前勾著沈旋华的脖子,除了喘息呻吟也只能任凭身上的男人给予自己快感,沈旋华看著他狂乱的表情,颇得意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汨汨流出的液体让空气淫靡了一层,也让套弄的动作更加顺畅,拇指突然毫无预警地一按,李正前从喉头嘤咛了一声,在沈旋华手中解放了。

  大口喘著气,脸和身体因快感而绯红一片,李正前睁开眼看眼前满头大汗的男人,在发现他腿间已经涨大的欲望时,立刻撇过脸去。

  沈旋华察觉到李正前的不自在,埋在他颈边笑了。这个可爱男人在这方面的表现,生涩得令人吃惊。上次虽说是他带领自己进入他的体内,但是毫无做作的生涩反应,看在他眼里根本就是诱拐犯罪。

  “你……笑什么?”

  “笑你好可爱。”

  男人被说可爱,不如被说帅,头脑发胀的李正前才刚想张口反驳,胸前敏感的两点立刻被湿润温热的舌尖袭击,本要发出的抗议变成黏腻的呻吟。

  欲望立刻变得难耐。沈旋华边吻著边剥掉两人身上剩余的衣物,抬眼四处搜寻著。

  “……抽屉里有润滑剂和保险套。”

  沈旋华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东西,顿了一下,“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个?”

  就算以前有好了,火烧重建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竟然还有时间和心思在这里配备这种东西。

  李正前红著脸撇过头,“干麻啊,那是小黑上个礼拜自作主张买来放的。”

  “……”沈旋华默默戴上套子,“他要列入黑名单。”

  “噗!”李正前哈哈大笑,捧著沈旋华的脸啵地给了一个响吻,“你想太多了吧?”

  他替他装备这些,是打算把他推给那众多的追求者吗?沈旋华忿恨地哼了口气,润滑的动作不免粗鲁了点。

  “……痛啦……”

  “对不起。”沈旋华吻了吻他的唇,将动作放轻柔,小心翼翼地探入。

  李正前边放松边微笑,“亲爱的,在我的床上不要想其他男人唷。”

  沈旋华被那声“亲爱的”喊得呛了一口,“喂……”

  抬起上身吻著他性感的嘴唇,边害羞地瞟了他一眼。

  这种时刻的确是不应该去想别的事。沈旋华欲望依旧,加快手上的动作,一面用另一手和唇爱抚著李正前。

  深深埋入的时候,暖烫舒爽的感觉吸住了他的欲望,沈旋华重重的喘了一声,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驰骋抽送的动作。

  虽说这不算是第一次两情相悦的欢爱,但前一刻拥抱著的这个男人才对自己说“我要的是一辈子”,而且不同于上次迷蒙中的酒醉,现在的他是清醒著接受他,光是这样想著,在他体内的欲望就更火烫坚硬。

  “呜嗯……”痛楚稍退,李正前挣开眯著的眼睛,看著上头忍耐得很辛苦的男人,一种幸福的感觉突然溢满了心头,眼睛发酸发烫,视线立刻就模糊了一片。

  “怎么了?”沈旋华伸手抹泪,“很痛吗?”

  “不是。”伸手抱住沈旋华,位置的移动刺激到体内的欲望,感觉它又涨烫了一点,“我只是觉得,很幸福……”

  “……”回抱此时看起来如此脆弱的坚强爱人,沈旋华微微动了一下腰,“这几年,辛苦你了。”

  “啊啊……”

  对话在此时已经显得多余,沈旋华托住他的腰,开始画著圈律动。

  欲望夹在沈旋华和自己的腹间,李正前的眼泪随著痛楚中的快感不断落下,想到这个男人对他说,“你是我一个人的”,想到几个月前如果他选错了线,两个人就再也没办法紧紧相拥,背上就泛过一阵战栗。

  “我好怕……啊啊……”进入的攻势快而猛烈,李正前忍不住喊著,“如果我们……就那样死了……嗯啊……”

  知道李正前害怕著什么,沈旋华低下头吻他的嘴唇安慰,“可是我们活下来了。”

  前后的刺激让李正前受到更多快感,弓著腰接受著沈旋华的抽插,流著泪弄湿了沈旋华的小腹。

  还在快感余韵中喘息著,就被还没解放的沈旋华翻过身,手指插入拓展了两下,又从背后将欲望送进湿软的体内。

  抽插时的湿润水渍声和碰撞声引起羞耻,李正前把头埋在棉被里,呜咽著呻吟著。沈旋华猛烈的进入带来的除了痛楚,还有更多的快感,虽然早就知道他的需求持久,可是……今天好像比较……

  “啊啊……”

  腰被抱著,自背后插入带来的痛楚减少,感觉到体内他的欲望存在和进出。沈旋华吻著他的耳朵和颈部,喘息著问:“还好吗?”

  许久未欢爱的身体对这样激烈的索求实在有点吃不消,但是想到他也卖力地为自己带来快感,心头一热,只有轻轻地点几个头。

  得到肯定答案,沈旋华更加快抽插的动作,紧热的体内让他无法自己地猛烈动作著,尤其听到李正前压抑的叫声和啜泣声,让他体内的欲望更进一步的燃烧。

  感受到手里握著的李正前的欲望又将解放,沈旋华放慢了速度,缓缓抽出,将哭得脸湿淋淋的李正前翻了过来,吻著他的脸,面对面又小心翼翼地插入。

  “为什么那时候要剪左边?”放慢了进出的速度,沈旋华吻著李正前,喘息著问。

  身陷欲望狂乱著的李正前微张开眼,在他进出撞击的摇晃中,颤巍巍地摸索著沈旋华的手,将手掌放到了自己胸膛心脏的位置。

  因为心在这里。

  沈旋华笑了,低头吻著可爱情人脸上的泪痕,吻他的鼻子,吻他泪湿的眼,吻他的额头,吻他的嘴唇。

  他说话不坦率,但是所作所为都是对他的深情。他只是嘴硬,不喜欢承认,但是并不代表他不爱他。

  沈旋华牵起他的手握紧,改放到自己胸膛心脏的地方,另一手托起他的身体,加快了抽插的速度,诱人而优美的呻吟立刻传入耳中,满足地深深进入他的体内。

  如果没有彼此,他们只会是平凡而又不满足的人。他仍然会是个对自己和对人生充满疑问的小小警职人员,而他也只会是把心遗留在过去的酒吧老板。他们都曾经对未来的路感到彷徨,在黑暗的人生路上,看不到该往哪里走。

  尽管依旧充满不安,路上窒碍前行的障碍那么多,但是他们用勇气当火把,用感情当火星,点起一把火,照亮前方原本以为已经断了的路。

  因为,心在这里。

  沈旋华醒来时哆嗦了一下,空气中带著这个时候不应该有的冷意,眨了眨眼再睁开,听见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身边的位置还留著温热,沈旋华穿上衣服推开门,李正前正坐在椅子上捧著咖啡,对著大开的后门发著呆,

  沈旋华走过李正前身边搂著他单薄的肩膀,他将头靠著他的手臂,带著点慵懒的性感。“这个时候下雨真诡异啊,应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了。”

  手指卷著他柔顺的发,沈旋华跟著看门外飘落的雨丝,“你讨厌下雨。”

  “也还好。”李正前闭上酸涩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有点闷。”

  就是在这个后门,听说那天下著雨,景川捡到了倒在门前的小旭。也是这道后门,那天下著好大的雨,他把景川和小旭架出了后门,跌跌撞撞走了好远。然后,在这道门,把带著满肚子疑虑的沈旋华带了进来。

  “糖粉和壮阳药之后你来的那一天,没有下雨吗?”

  “没有。”

  空气又沉默了回去。沈旋华安静地思考了一下,随即摸摸李正前的头,朝后门走出去。

  “欸,外面在下雨耶……”

  沈旋华置若罔闻地向前走去,直到淋到了雨,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雨势并不是太大。

  李正前满腹疑问地看著屋外的沈旋华,不知他要弄什么玄虚,但接著就愣住了。沈旋华看著天空笑了,然后望向他,笑著伸出手,邀请的动作。

  “该是你征服它的时候了。”

  远处传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入了他的耳。

  像是受到蛊惑,李正前只呆了一会儿,便放下咖啡站起身,缓慢地朝后门走去。迟疑了一下,走入雨帘。

  “有我在,下雨也没那么讨厌对吧?”沈旋华痞子似地笑著,伸手搂住李正前的腰。

  李正前噗嗤一声笑出来,“臭美。”虽然的确是这样没错。

  耸耸肩,沈旋华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侧,“我们来跳舞吧?”

  “跳舞?”李正前抬头看看雨势,“会感冒吧?”

  “一下子而已。”

  真难得他有这种闲情逸致,“可是没有音乐。”

  “我唱。”沈旋华说著抱住他的腰,轻轻左右摇晃著舞了起来,随口哼著几首慢歌的旋律。

  李正前笑著跟著移动脚步,落到身上的雨滴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多年以来一直讨厌的雨滴,这个时候却像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李正前眼眶一酸,一边咒骂自己变爱哭,一边将脸迈入沈旋华的胸膛。

  原本以为,要抱著可怕的孤独感觉一直过下去的。但是这个男人很乾脆地把他从过去的牢笼里托出来,顺便把他的心也打开了。

  虽然要面对的难关还有那么多,但是拥有的力量却不只有自己的。紧紧抱著自己的这个男人或许不太会说什么好听话,但对待他的是一颗真心。他可以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放下一般人矜持的东西,可笑地和他一起胡闹。他会把他拉进雨幕跳舞,去征服过去的恐惧。

  他终于可以在人们面前笑著谈论那个故事里死去的人;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心真正渴望一个勇敢的人来救赎;也终于在互相伤害之后,不再隐藏满满溢出的感情。

  终于在晦暗不明的前方,找到了一条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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