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缠(上部)(出书版)》———— 十世(穿越 阳光攻 温润深情受 男男生子) 

《秋风缠(上部)(出书版)》———— 十世(穿越 阳光攻 温润深情受 男男生子)


  书 名:《秋风缠·上》

  作 者:十世

  绘 者:樱炎

  出 版 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2010/01/06

  内容简介:

  从昏迷中醒来,他成了摄政王府中的小王爷──白清瞳。

  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和身分,以及遗忘了所有过往一切的不安,他却也接受了这个现况,接受王爷迦罗遥的呵护。

  当蒙昧不明的依恋逐渐明朗,两人超越了过去的嫌隙,与辈分性别的限制,真真正正地交付了彼此的爱意与承诺。

  他……究竟是谁?来自何方?

  第一章

  秋风起,情丝缠,一寸一寸,尽入相思骨。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院子树下,仰头望著高大的梧桐树枝,神情有些茫然迷离,似是在发呆。

  他手里提著剑,刚才在树下舞了一圈,可实在没有什麽感觉,便停了下来。然後也不知怎麽的发起呆来。

  子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少年这个样子,不由叹了口气,上前道:「公子,王爷唤您去用膳。」

  「用膳?」那少年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哦,是该吃饭了。」

  他侧头,望见拱门外隐隐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他搔搔头,将手里的剑递给子墨,向院外走去。

  「王爷,您怎麽亲自过来了?」

  「你不高兴?」轮椅上的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年纪,容貌非常俊秀,只是面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身形也十分削瘦。

  他不安地紧握著轮椅扶手,有些忐忑地道:「你若是不高兴,下次我不过来了。」

  少年不明白,他为何每次和自己说话都好似十分紧张?难道自己十分可怕麽?

  可是不该啊……论年纪、论身分,甚至论辈分,他白清瞳怎能和堂堂大齐国的摄政王相提并论?他真的是外面被称为铁面王爷的当朝摄政王──靖王迦罗遥吗?

  白清瞳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他见靖王衣衫单薄,行动不便,还特意到这偏院来叫自己去用膳,心下感动,便微笑道:「我没有不高兴啊。只是这里离主院那麽远,你自己跑来干什麽,叫子墨来叫我就好了。」说著很自然地转到他身後,推起他的轮椅。

  迦罗遥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道:「不用你来。让子墨推我就好。」

  「我来吧。子墨还捧著剑呢。」

  迦罗遥想要阻止的手与白清瞳扶著轮椅的手无意中碰到一起,即刻像触了电一般缩了回去,脸上的红晕更深。

  白清瞳并未看见,只是笑嘻嘻地推起他的轮椅,道:「放心,不会摔到你。」

  迦罗遥低下头,竟连脖子都微微泛红了。

  子墨捧著剑默默跟在身後,看著这两人的互动,不由心中叹息。

  也不知白公子失了往昔的记忆,对王爷来说是福还是祸……

  「清瞳,你、你多吃点菜。」迦罗遥鼓起勇气,给白清瞳夹了一筷青嫩的素菜。

  「我不爱吃菜。我爱吃肉。」白清瞳埋头「奋斗」,觉得这王府厨子的菜很合他口味,实在吃得香。

  「那……那再吃点肉。」迦罗遥见他没有推开自己夹的菜,反而扒进了嘴里,不由心下欣喜,又连忙给他夹了几块炖肉。白清瞳都照吃不误。

  「唔唔……好吃!」白清瞳吃得十分高兴。

  老实说,他半个月前从昏迷中醒来,头痛欲裂,脑子里总是闪过轰鸣的爆炸声和破碎的画面,心底有一种撕裂的恐惧和痛楚。

  他什麽都不记得了。自己的名字,家世,过往……一切一切,都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不断重复的巨响和画面折磨著他。

  当时他睁开迷蒙的双眸,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靖王迦罗遥苍白而惊喜的脸。他一直不停地唤著自己:「瞳!你醒来了……瞳!瞳……」

  瞳?

  童?

  好熟悉的名字啊……

  那是自己的名字吗?好像是吧……不然怎麽会有被唤了一辈子的感觉?

  白清瞳迷迷糊糊地想。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只是当他发现自己什麽都记不得了的时候,感觉极度恐慌和不安。

  迦罗遥给他请来了太医院最高明的御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他沮丧之极。

  可是奇怪的是迦罗遥在听说他忘记了往昔的一切,暂时很难恢复时,脸上却闪过一丝欣喜之色。

  白清瞳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思考自己是在哪里?自己是什麽人?

  迦罗遥并不方便对他解释这些,只是关切地让他好好休息,什麽都不要想,养好身体重要。

  「你是我哥哥吗?」白清瞳当时瞪著他问。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有哥哥的。他有这种感觉。

  迦罗遥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我不是你哥哥。」

  「那你是我什麽人?我有父母吗?」

  他没有问「我的父母在哪里」,而是说「我有父母吗」?似乎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父母。

  果然,迦罗遥轻声回答:「你父母都已经过世了。你从十岁起就一直住在我的王府里。」

  「王府?」

  那是什麽地方?

  白清瞳觉得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之後迦罗遥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安抚他好好休息。

  迦罗遥离开的时候,白清瞳才看清他下肢瘫痪,一直坐在轮椅上。

  子墨是派来服侍他的人。据说已经服侍他好几年了,可是他没有丝毫印象。

  後来他从子墨嘴里才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他父亲白英原是大齐国的大将军,但是五年前不知犯了什麽大罪,全家满门抄斩。

  当时靖王迦罗遥还不是摄政王,正远在边陲督军,听到他全家获罪的消息千里迢迢赶了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白家已经伏法。只有白清瞳因为年纪小,被留下一命准备发配边疆。於是迦罗遥将才只十岁的他救了下来,接回府里,一直生活到今日。

  白清瞳听得晕晕乎乎的,总觉得不甚明白,有些地方……说不出来的古怪。

  明明子墨说的每句话他都听得懂,可是串连在一起,他就是很难理解。

  比如什麽王爷,什麽大将军,什麽满门抄斩……好陌生的词语啊。

  不过白清瞳想到可能是因为自己全忘光了的缘故,并不以为意。

  总之,迦罗遥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虽然白清瞳觉得自己应该有哥哥,但实际上他是白英的独生子,所以救了他就等於救了白家最後一条血脉。

  白清瞳在王府的这几年,迦罗遥一直对他很好,给他请最好的西席,最好的武师,什麽好东西统统都有他一份。有些下人甚至背地里管他叫「小王爷」,觉得王爷就算对自己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不过靖王没有儿子,白清瞳也不是他的儿子,所以他觉得有些奇怪。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吗?

  白清瞳向子墨问起自己怎麽受伤的,为何失忆?

  子墨眼神闪烁,只是粗略地道:「那日您骑马出去散心,不知怎麽马受了惊,将您摔了下来,伤了脑部,昏迷了这许多日才醒。」

  「原来如此。」难怪他觉得自己怎麽这麽虚弱,原来昏迷了这麽久。

  子墨看了看他,又道:「您不知道,您昏迷的时候御医都说您不行了,王爷急得几天几夜没合眼,一直陪在您身边照顾您。」

  「啊。」

  白清瞳心下感动,想起他醒来时看见迦罗遥那苍白而惊喜的神色,暗道难怪他气色那麽差,原来竟是为了自己。

  白清瞳觉得这个王爷果然很疼惜自己,那作为被他收养的遗孤,将来怎麽也要回报王爷。毕竟寄人篱下,总要听话懂事一些。

  白清瞳那次落马,只是脑部受伤严重,其实身上并无大碍。所以他清醒後没多久,便可以活蹦乱跳的下床了。

  也许是适应能力强,再加上这些日子子墨一直在帮他,所以他很快便重新掌握了许多生活常识,还有自己的一些情况。不过说到他从前学过的剑法和诗书之类,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迦罗遥每天都来看他,对他一直有些小心翼翼地讨好,让他心里奇怪。不过好在他的性格很有几分大大咧咧随遇而安,所以也没怎麽放在心上。

  「今日剑法练得如何?」饭後迦罗遥微笑著问他。

  「马马虎虎吧。」白清瞳皱了皱眉,喝著菊花茶漱口。

  「还是想不起来吗?那也没关系,白家的剑谱你有时间多看看,总会慢慢想起来的。实在不行,还可以重新练起。」迦罗遥安慰道。

  「嗯。」

  白清瞳觉得这靖王爷说话实在温柔,很能宽解人心。不过他失忆後总有些不安,便状似轻松地试探道:「不过我现在什麽都忘记了,剑法不记得,诗书也不记得了,和个废人差不多。王爷,你会不会嫌弃我啊?」

  「怎麽会呢?」迦罗遥似是有些吃惊,接著微微一笑,柔声道:「瞳,你是我……亲自教养长大的,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白清瞳听了,心下泛起一股奇妙的感动,好似十分熟悉和亲切,不由愣愣地盯著迦罗遥,突然发现……他的眉眼十分好看。

  「你盯著我做什麽?」迦罗遥发现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不由奇怪。

  「我突然发现……」白清瞳拉长声音。

  「发现什麽?」迦罗遥紧张地问,一瞬间心口都提到嗓子眼。

  「突然发现……你长得真好看!」

  「咳咳──」一直在身後伺候的子墨突然咳了起来。

  迦罗遥没有想到他会这麽说,一时涨红了脸。

  白清瞳晶亮的双眸弯了起来,笑咪咪地望著他。

  迦罗遥有些窘迫,却又十分欣喜。会对他肆无忌惮地说这种话的,也只有白清瞳了。让他感觉好似回到了白清瞳幼时的情景。不过想到刚才窘迫的反应全被他看在眼里,不由羞恼起来,正了正面色,斥道:「胡说!」

  只是他嗓音天生低沈轻柔,脸上又红晕未消,这句斥责怎麽听都没有威慑力。

  白清瞳并不怕他,甚至也没有因为身分、年纪和彼此之间的寄养关系而对他有所敬畏和隔阂。相反,他觉得眼前这位二十六岁的靖王爷似乎并不比他大多少,总有一种两人同辈的错觉。

  他笑道:「我没有胡说啊。你真的长得很好看呢,不信问子墨。」

  「咳咳──」子墨咳得更大声了。

  他可没想到这位白公子醒来後胆子会变得这麽大,不仅对王爷没有该有的以下对上的尊敬态度,反而好像平辈人,甚至能够轻松自如地说出这种话。

  迦罗遥没办法,只好摇了摇头,笑道:「胡闹。你看子墨都吓到了。」

  白清瞳对子墨瞪了一眼:「难道你觉得王爷长得不好?还是说你觉得王爷其实面目可憎,所以被我的话吓到了?竟然这种反应,太失礼了。」

  子墨慌忙摆手:「我可不敢!公子您别陷害我了。」

  白清瞳看著他惶惶然的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迦罗遥见他如此开心,也微微一笑,含笑注视著他。

  白清瞳笑够了,对迦罗遥道:「王爷,我这几天一直待在王府里,挺没意思,想出去走走。」

  「你想出府?」

  「嗯。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迦罗遥迟疑道:「你身体还没好。要不,再过两天。」

  「早就好了,你看,一点事都没有。」白清瞳跳起来,拍了拍胳膊,在迦罗遥面前转了一圈,然後缠著他道:「让我一直在院子里待著,我可待不住,想出去走走。我什麽都忘了,也不记得外面什麽样了,说不定出去转转还能想起点什麽。好不好?」

  他歪著头望著他,双眸闪闪发光,嘴角笑著,带著祈求和撒娇的神色,让人无法拒绝。

  迦罗遥望著他开怀明朗的模样,好像太阳照到心上一般,心里又酸又暖。不过听到他说「还能想起点什麽」的时候,心里却抖了一下,神色黯了黯。

  他默默望了他一眼,终於点头道:「好。叫子墨陪著你,需要银子的话就去账房领。」

  「哇!太好了!王爷你真好!」白清瞳忘情地扑上去抱了他一下,然後跳著跑出门外,「子墨,走啦,快带我去账房!」

  迦罗遥被他那一抱弄得愣住,不由似喜非喜地望著他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子墨迟疑道:「王爷,白公子失忆後性子好像变了许多。」

  迦罗遥回过神来,淡淡道:「他毕竟才十五岁,原是青春跳脱的时候。」

  「可是王爷十五岁的时候已经独当一面,沈稳得很了。」

  迦罗遥苦笑:「那也是被逼的。心里的苦谁知道。」接著似想起什麽,叹了口气,道:「这样也好。他原该是这个模样。白家若不败落,现在他也是无忧无虑的将军之子,青春年少,傲气正盛。」

  子墨没有说话。

  迦罗遥道:「你还不快去跟著他?本王怕他不知道账房在什麽地方。还有,出去小心点,照顾周全了。若再出像上次一样的事,小心本王饶不了你!」最後一句话他说得甚是严厉,双眸如冰,冷箭一般扫过子墨。

  子墨心下一抖,敬声道:「是。」

  白清瞳换了衣衫,带著子墨一路雀跃地出了王府,上了街市。

  他对外面,或者说对这个世界著实没什麽印象,因而看著什麽都新鲜。看到摊子就凑上去,问人家这是什麽,能不能吃?又或那是什麽玩意,做什麽用的?

  子墨一路红著脸,低著头,使劲扯著白清瞳的袖子,好几次在他问出非常丢脸的问题前将他拉走。

  他们在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逛了一个下午,子墨担心白清瞳大病初愈,不胜体力,道:「公子,前面有个酒楼,咱们去歇歇吧。」

  「酒楼?是喝酒的地方?」白清瞳眼睛一亮,连忙道:「好!好!去。」

  子墨带著他来到酒楼前。白清瞳抬头一看,见上面写著「一品堂」三个大字。

  「一品堂……这名字倒雅致。」

  白清瞳念了念,与子墨进去,见大门两旁有两位标致的迎宾小姐,齐声道:「欢迎光临。请问客人几位?」

  白清瞳不用子墨开口,先道:「两位。要个靠窗的座位。」

  其中一位迎宾小姐领著他们向窗口走去,子墨拦住:「我们要二楼的座位。」说著摸出一锭银子。

  那小姐见他们衣著不凡,又有银子在手,也知是有身分的人,便微微一笑:「请上二楼雅间。」

  白清瞳忽然莫名地觉得这环境有点熟悉,脱口笑道:「二楼雅间是不是有最低消费?」

  那小姐抿嘴一笑:「是。最低消费五两银子。」

  白清瞳对银子也没啥概念,便点了点头,与子墨上了二楼。

  迎宾小姐将二人引进一间临窗的雅座,送上一份菜单,便施然告退。

  子墨见白清瞳刚才的反应全不似在街上那般「白痴」,忍不住问道:「公子,您是不是想起些什麽了?」

  「没啊。」白清瞳翻著菜单,漫不经心地道:「我就是觉得这的规矩挺熟悉,估计以前常来。」

  子墨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白清瞳也看不懂菜单上都写著什麽。一来是菜名比较新颖陌生,二来实在是他大字不识几个,那些弯弯曲曲的字体十个有五个不认识,还有两个是瞎蒙的。

  他也不嫌丢脸,干脆将菜单扔给子墨,道:「你来点吧。我不认识。」

  子墨叹了口气,知道他连诗书都忘光了,字都认不全,便拿过菜单,摇了摇桌上的铃铛,唤来小二点了几个菜。

  那小二郑重地记下菜名,又重复一遍确认後才退了下去。之後又有一小二端著盘子进来,送上免费的茶水和花生瓜子。

  「这儿的服务还真不错。」白清瞳笑道。

  子墨道:「皇家酒楼,又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服务自然周到。」

  「皇家酒楼?呵呵,这词听著耳熟。」

  白清瞳趴在宽敞明亮的窗栏上,高高兴兴地冲著街上张望。

  他心情很好,俊美的面容明亮得好像在发光。秋风拂乱他的发丝,卷起垂在窗栏上的衣袖,整个人好似飘飘欲仙,随时便要被风吹去。

  子墨不动声色地在旁看著他,心中暗自叹息。莫怪王爷如此心系於他,实是这个少年明亮动人,像火一般,有著莫名的魅力。

  「喂!清瞳!清瞳!」

  白清瞳正趴在栏子上张望,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唤他,望了过去,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英姿挺拔,容貌端正,正笑呵呵地仰头冲他猛挥手。

  白清瞳也不认得他,但见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又对自己这麽热情,便好似出游的帝王般,模仿那股神气,也很气派地冲他挥了挥手。

  那少年咧嘴一乐,一头扎进一品堂,蹬蹬蹬地跑上楼来,冲进雅座,高声笑道:「哈哈,可真是你!这一个月来你跑哪里去了?还以为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一命呜呼了呢。」

  白清瞳也哈哈笑道:「倒没一命呜呼,不过也差不多了,摔走了半条命。」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就你生龙活虎的模样,哪里像只剩半条命的样子。」少年乐得猛拍白清瞳的背。

  白清瞳被他拍得後背隐隐生痛,也不客气,用力回拍回去,道:「我天赋异禀,身强体壮,大难不死,短短几日养了回来。若是你可不一定了!」

  那少年哈哈大笑:「前几日我上靖王府去探望,还被轰了回来呢。早知你如此『天才』,我才不壮著胆子去靖王府吃那闭门羹呢。」

  「靖王府又不能吃了你,你怕什麽?」

  「靖王府吃不了人,靖王爷可是会吃人的!」

  白清瞳奇怪,子墨却在旁边用力地咳了咳。

  那少年好似刚看见他,没好气地道:「子墨你咳什麽!我又没说错。」

  子墨苦笑:「小王爷,您好歹称呼我们王爷一声三叔,这个……尊老爱幼,还是客气点好。」

  那少年悻悻然地挥挥手:「知道了。我也就是说说。」忽然虎目一转,瞪著他道:「今儿我们哥俩的话,子墨你回去可不要多嘴!」

  说到底还是怕的。

  子墨心里翻白眼,嘴上却恭敬道:「子墨不敢。」

  那少年拉著白清瞳坐下,也不客气,好似自己是主人般,张罗道:「吃!吃!嗯……我看看你们点了什麽好菜。」

  白清瞳摇铃,招来小二,吩咐再添一副碗筷。说话间,那少年已拿起他的筷子吃了起来。

  他见这少年性格豪爽,和自己很投缘,而且见他与自己如此熟稔,连子墨也认识,想必从前也是好友,便笑道:「哎,你叫什麽名字?」

  「噗──咳咳……」那少年没留神,一口喷了出来。

  白清瞳趁机又大力在他後背猛拍,一副亲切体贴样,实际是把刚才那一通打回来。

  「你、你脑子没病吧?居然问我叫什麽名字?」那少年猛瞪他。

  子墨在旁道:「小王爷,我家白公子因为前些日子大病,忘了许多事情。您别见怪。」

  「真的假的?别是逗我的吧?」那少年怀疑的目光在这主仆二人间来回巡视。

  白清瞳耸耸肩:「一条命摔去半条,总有些後遗症不是。」

  子墨道:「小王爷,谁不知道您的忌讳啊,我家白公子真是忘了。」

  「忌讳?你有什麽忌讳啊?」白清瞳好奇地道。

  那少年脸孔微红。

  子墨解释道:「公子,安小王爷……呵呵,最忌讳他的名字了。这个我可不好说,您还是让小王爷自己告诉您吧。」

  「咳咳……还真忘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连我名字都忘了。」那少年瞪了子墨一眼,冲白清瞳干笑,

  「你到底叫什麽?」

  那少年视线来回乱转,打岔道:「唉唉,忘了就忘了,那也没什麽关系,以後总会想起来。吃!先吃饭吧!这里的红烧狮子头最有名。哎哟,可饿死我了。」

  子墨道:「小王爷,您今儿个是一个人出来的?怎麽身边一个人也没带?」

  「我就是出来溜溜。本来想去找楼二少,谁知半路遇见你,正好蹭上一顿。」那少年後半句对白清瞳说的。

  白清瞳见他左躲右闪,就是不说自己的名字,心下越发好奇,冲子墨挤挤眼。

  子墨趁那少年埋头吃菜,对白清瞳比了个唇型。

  白清瞳听他唤那少年「安小王爷」,又说他该称迦罗遥为三叔,就知道他必是皇族,也该姓迦罗。此时见子墨对他比的口型,十分简单的三个字,不由呵呵一笑,脱口道:「迦罗宝?」

  「咳咳……」少年再次大咳起来,怒目瞪著他道:「不是说了在外面不许唤我名字吗?你、你……咦?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嘛?果然是诓我的!」

  「哈哈哈……原来你真叫迦罗宝!」白清瞳大笑。

  眼前这少年虎背熊腰,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哪里合个「宝」字?

  迦罗宝脸孔大红,恼道:「有什麽好笑的!迦罗氏这一辈是宫字辈,我那早已入土的老爹当年告诉我好名字都被别人挑走了,所以才给我起这名字……就算我再不乐意,取名时我还是小娃娃,难道还能跳起来反对不成?」

  白清瞳笑得直拍桌:「哈哈……不能!你当然不能反对!哈哈……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笑!笑!再笑小心我揍你!」迦罗宝示威似地冲他挥挥拳。

  白清瞳好不容易收住笑,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泪水,道:「名字是父母给的,你有什麽好忌讳的。我觉得这名字真不错。」

  「你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换你从小到大被人宝宝宝宝地叫看看。」

  白清瞳又是一笑,却不说话。

  迦罗宝想起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十岁那年失去父母。可自己好歹还有许多亲人,白家却满门抄斩,一个也没有了,不由呐呐地改了话题:「算了,不和你计较。这是什麽茶?一点也不好喝。子墨,去给你家公子拿壶酒来!」

  「我家公子不喝酒。」

  迦罗宝虎眼一瞪:「小爷我要喝!罗嗦什麽!」

  白清瞳听到「酒」字,也是蠢蠢欲动:「子墨,这一品堂里有什麽好酒?你去取点来,难得出来,我陪陪大宝。」

  大宝二字他唤得自然,又把迦罗宝吓了一跳:「好家夥!你到底有没有失忆?怎麽连平时唤我的小名都记得?」

  白清瞳一愣,没想到自己以前也是唤他「大宝」的,嘻嘻一笑,没说话。

  子墨不好违背他的意思,便出去取酒去了。

  迦罗宝待他一走,便凑到白清瞳身边:「你真的什麽都不记得了?」

  「嗯。」

  「不仅连自己,旁人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废话!

  白清瞳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按捺不住地要说什麽隐秘事,因此不动声色地喝著茶,斜瞟著他,看他要说什麽。

  却见迦罗宝反反复覆地打量他半晌,神色有些迟疑。

  「你到底想说什麽啊?」白清瞳受不了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迦罗宝又想了想,终於道:「那你也不记得我三皇叔他……喜欢男人的事情了吧?」

  第二章

  「什麽?」白清瞳这倒吓了一跳。

  迦罗宝见他这反应,皱了皱眉,解释道:「其实那也没什麽,好几年前的事了。这事京里的人都知道,就算我今天不告诉你,以後也会被别人提起。」

  白清瞳没有说话。想起那个身有残疾,温和清润的人,想象不出他喜欢男人的样子。

  迦罗宝道:「我和你说这个,可不是要搬弄皇叔的是非。不过这事瞒不住。我三皇叔手握重权,为人持重,朝野上下俱都臣服,也就这毛病是个诟病。与其让你在街上乱逛,听了那些流言蜚语去,不如我自己先告诉了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流言蜚语?」

  迦罗宝斟酌道:「你从小被我三皇叔收养,难免有人胡说八道。再说哪天你遇到赵三少那些人,少不得又被他们提起。」

  白清瞳沈默片刻,道:「赵三少是什麽人?」

  迦罗宝一拧眉:「那小子是兵部尚书的儿子,仗著老子的威风在京里耍横,从前和你有些过节,最不长口德的东西。你不要理会他。」

  白清瞳大概也猜得出别人闲传些什麽,那个赵三少想必也拿这个做话题,从前言语之间起过冲突吧?

  迦罗宝提起赵三少,倒是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听楼静亭说,你落马的前一天和他去郊外遛马,正好遇到赵三和景商那帮家夥。那天他仗著人多,又说了许多污蔑你和三皇叔的混帐话,你气得动了手,若不是被静亭拦住,说不定又是给他一顿好揍。不过第二天就传出你落马受伤的消息,我和静亭都怀疑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还有这事?」白清瞳倒是奇了。

  迦罗宝看了看他,忽然正色道:「清瞳,我皇叔一直对你不错。白家当年出事,他千里迢迢从边关赶回来,将你救了下来,这些年来也很照顾你。三皇叔从前是有那毛病,你也很不喜,不过後来他都改了,这两年也无人提起。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别人的闲话就随他们去,你不要总往心里去。」

  「我以前很介意那些闲话吗?」

  寄人篱下,又是个有男风之好的王爷,传些什麽,想也想得出。

  迦罗宝点了点头,又一皱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以前就觉得这事你太喜欢小题大作。我和静亭劝过你好多回,你也不听。我三皇叔是什麽人?是大齐国摄政王,百万大军兵马大元帅,那是能让人嚼舌根的?三皇叔不计较,那是他不放在眼里。你跟在他身边这麽久,如何不向他学学。」

  白清瞳呵呵一笑:「你说得是。以後我才不管旁人说什麽。」

  迦罗宝挑了挑眉,望著他笑道:「怎麽摔了一跤,倒想开了?我不会说话,你可别多想。我是不希望你对皇叔有什麽误会,才提前和你说这些的。」

  「我明白。反正也都忘了嘛。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嗯,多喝酒。哈哈哈……」白清瞳想顺嘴讲点文化来,谁知吐了半句,後面接不下去了。

  迦罗宝也大笑:「好!这才像个老爷们!男人就该心胸宽大,像赵三那种家夥,比个绣花枕头还不如。」

  子墨正好端著酒进来,见二人说笑,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他给二人斟上酒,也不插话,默默坐在一边伺候。

  迦罗宝夸他酒选得好,竟是十年的红梅酿,老而不辣,清而不涩,正适合大病初愈的白清瞳和他小酌几杯。

  白清瞳又想起问道:「大宝,你刚才说的那个静亭,是我的好朋友?」

  「嗯。楼静亭,楼二少。你从前和他最是要好。他爹是翰林院的大学士,他今年也要参加科考呢。对了,我今儿个听说他从黎山书院回来,正要去找他,谁知遇上你。你去不去?他也担心你得紧呢。」

  「既然是朋友,当然要去了。」白清瞳好热闹,自然想多交一些朋友。

  子墨在旁插口:「公子,您身子刚好,别太累著。再说您出来得够久了,还是早点回去吧,别让王爷担心。」

  迦罗宝一听,想起自己那威仪深重的皇叔,虽说今日自己将那些事提前告诉清瞳是为他好,但谁知皇叔会不会怪他多嘴呢?

  皇叔的手段他是知道的,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冷颤,连忙道:「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没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时间还早呢。」白清瞳不以为意,笑嘻嘻地下了决定。

  出了一品堂,三人便去了楼府。

  楼家在大齐国世代为官,曾出了一位皇後,两位宰相,四位大学士,三位礼部尚书,可谓名门之後。

  楼静亭听说他们来了,匆匆迎了出来,神态间很是欣喜。

  白清瞳见那楼静亭也只十五、六岁,却出落得一表人才,举止随和稳重,颇有大家风范。不过瞧著过於秀气,身量也没有他和迦罗宝高大,想他是还没长开吧?男孩子大多发育得晚。

  楼静亭将他们迎到後院的小亭闲坐,听说白清瞳忘了从前的事,什麽都不记得了,也十分稀奇,和迦罗宝你一言我一语地拿他开起玩笑。

  白清瞳也不以为意,和他们在一起感觉轻松愉快,聊得投机,不知不觉便耗到了晚膳时候。

  楼静亭要留他们用晚膳,子墨却在旁著急,催著白清瞳回去。

  白清瞳也不想第一天出门就玩到那麽晚,让迦罗遥担心就不好了,便就势告辞。楼静亭也不强求,与迦罗宝一起送他出门。

  迦罗宝嘻嘻笑道:「你可是没口福了。楼家厨子的辰菜在京城可是有名的,一品堂都比不上。」

  白清瞳笑道:「是。是。你最有口福了,连蹭了两顿好饭。」

  「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就爱凑个热闹。难道你们还能赶我不成?」

  迦罗宝说得玩笑,白清瞳却心下一紧。

  他也是刚才与他们言谈间才知道,迦罗宝母亲从小体弱多病,去世很早,他父亲也在他十岁那年病故,所以小小年纪便继承了安亲王的王位。而且因是独子,也没什麽手足,虽说有这许多皇族亲戚,却也十分寂寞凄凉,只有一个老管家尽心地照顾他。

  白清瞳心底忽然浮现出什麽,好似有些熟悉,又似有些惆怅,一时没有说话。

  倒是楼静亭在旁笑道:「知道你惦记我家的菜肴很久了,今儿个一定让你吃个痛快。你就别馋清瞳了。」

  三人都是哈哈一笑,白清瞳与他们举手告辞。

  白清瞳与子墨回了靖王府,天色已晚。他让子墨把下午在街上买的东西送回院子,自己来到大厅向迦罗遥请安。谁知还没走进大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之声。

  「此事还请王爷开恩,为下官美言几句。」

  白清瞳伸头向里轻轻一探,见迦罗遥端坐在正中主位上,高管家站在他身後。一中年男人坐在客位上,身旁还站著一少年。

  迦罗遥面无表情,淡淡道:「王大人,此事皇上已经发话,本王也无可奈何。若监察司的人真的上门,王大人将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皇上也不会为难你。」

  那中年男人老泪纵横,扯著袖子抹泪:「下官真的是冤枉的。那些人嫉妒下官为官勤政,政绩清明,这才想著法子陷害下官。下官实是冤枉。」

  「冤枉不冤枉,届时监察司自会查得清楚。你在本王这里哀求也是无济於事。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王大人若真的清白,又何必怕监察司的人。」

  迦罗遥轻淡的眉宇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显示他已有些不耐。可惜他这动作十分浅淡,不是熟知他性情的人察觉不到。

  那王大人见王爷神情冷淡,诺诺地又哭诉了两句,忽然一把扯过身旁的少年,对迦罗遥谄媚地笑道:「王爷,这是下官的麽双,名唤芳蓝。从小当男双养大,这次陪著下官一起进京述职,今日特来向王爷请安。蓝儿,快来见过王爷。」

  那名唤芳蓝的少年一直低著头,此时被扯到前面,偷偷抬头望了一眼迦罗遥,连忙跪下向他行礼。

  迦罗遥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淡淡地道:「起来吧。」忽然眉眼一转,视线扫向大门,扬声道:「回来了,怎麽还不进来?」

  白清瞳知他说的是自己,嘻嘻一笑,挺直背脊,撩袍大步迈进大厅,走到他身旁:「我见你有客人,不敢打搅。」

  迦罗遥望著他微微一笑:「玩到这麽晚。不敢打搅,便躲在门外偷听吗?」

  「哈哈,什麽叫偷听这麽难听。这大门敞开著,人来人往,我不过在门口歇歇,你们的谈话声自己飘到我耳朵里来的,那是正大光明地听。」

  「强词夺理。」迦罗遥笑骂。

  白清瞳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外人面前,给我点面子嘛。」

  他的气息温热,呼呼地扑到迦罗遥身上,登时让他气血不安。而那句「外人」,更是让他心口一热。

  迦罗遥强将那份悸动按压下去,再一抬头,正望见那王大人一脸恍然大悟,用暧昧而猥琐的眼神看著他们。

  他眼神一寒,冷声道:「王大人还有事吗?」

  王大人被他的视线一扫,打了个寒颤,看了看白清瞳,又堆起一脸的谄媚,陪笑道:「王爷,下官这个麽双老实憨厚,性情乖巧,在家乡时便十分仰慕王爷,此次进京……」

  「王大人!」迦罗遥神色更冷,缓缓道:「天色也不早了,大人进京述职,旅途劳累,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的好。」说著端起茶盏,做出送客的姿态。

  他动作虽然优雅,但神色清冷,气势笼罩,明显表露出不悦的心情。

  王大人心下一哆嗦,瞟了一眼一旁站立的白清瞳,忽然恍然大悟,知道事情搞砸了,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

  「王、王爷,下官……」

  他还试图想挽回颓势,高管家已上前一步:「王大人,请!」

  王大人面色苍白,呆立片刻,终於发现情势不可挽回,只好干巴巴道:「是是。卑职打搅已久,也该告辞了。」他心下惊慌,连自称都不觉又降了一级。

  高管家送他们退下,迦罗遥侧头去看白清瞳,见他正看著他们消失的大门发呆,不由问道:「瞳,你看什麽呢?」

  白清瞳回过神来:「啊,没看什麽。」他看出来刚才那人的意思,好像要把儿子送给迦罗遥似的。

  他这麽想著,面上就带出几分神色。

  迦罗遥是什麽人,只看白清瞳那模样便猜到他在想什麽,低声道:「那王大人进京述职,有求於我,才带著双儿来向我请安,也没别的意思。」

  如果不是白清瞳下午才从迦罗宝那里听来迦罗遥喜欢男人的事,只怕也想不到什麽。不过刚才那王大人表现得如此明显,他若猜不出来才是怪事。迦罗遥现在解释,也无异於落实了他的想法。

  「竟然要把儿子送人,还真是……哎,我刚才听,那个男孩好像是男双吧?」

  「嗯。」

  白清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他苏醒以来,因为脑子什麽都忘光了,少不得每天要有人给他「补习补习」。读书识字,练武习剑,那是最基本的,但糟糕的是他连许多基本常识也不记得了,所以直到现在,子墨还不时要给他解释提醒些东西。

  记得最初听到什麽大齐国历史上某某著名的男双大将军,或某某最有名的男双丞相,还有什麽民间流传的八美图里,便有四名女双绝色等等,他还奇怪为什麽要在那些男、女後面加个双字,待听了子墨的解释後不禁有些瞠目结舌。

  这是什麽世界啊?

  这是白清瞳的第一个反应。

  不知为何,在他的固有概念里,他觉得世界上就应该只有男人和女人两种,怎麽何时还冒出了具有两性特征的双儿?而且双儿这种性别,还可男可女,或嫁或娶,可自主选择,委实……不可思议。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这超脱於男女之上的第三性别,不过因为靖王府里没有一个双儿,没有亲眼见过,後来渐渐也就忘了。

  今日上街,他只顾著看周围新奇,也没有特别留意人群,所以对这个概念还不是很深刻。直到刚才看见那个被称为男双的少年,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双儿是这个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类人,而且为数众多,比例几乎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他忍不住搔搔头,再次感到怪异起来。

  「怎麽了?」迦罗遥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觉得他的神态似乎颇为苦恼。

  「我只是奇怪,世上为什麽会有双儿呢?有男人和女人还不够吗?」

  迦罗遥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便道:「混沌之初,伏羲、盘天、女娲三位大神分别按照自己的形态塑造了人,使男双女三足共立,没有什麽为什麽。若这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岂不是奇怪?」

  白清瞳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的怪异感从何而来,只得笑了一下:「说得也是。」

  迦罗遥微微一笑:「双儿便是双儿。男双行男子之道,女双行女子之道。咱们齐国并不拘男双入仕入武,便与寻常男子一般。因你从前十分不喜双儿,所以府里一个也没有,想是如此,你才会觉得奇怪。」

  白清瞳心中一动。

  因为我不喜欢双儿,所以府里才一个也没有?

  他笑了笑,转移话题:「刚才那双儿模样倒长得好,看上去秀秀气气、斯斯文文的,可不像男双,倒像个女孩子。」

  「……你喜欢那孩子?」

  「没什麽喜欢不喜欢的,就是觉得他长得挺好。」

  迦罗遥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回来这麽晚,饿了吧?该去用膳了。」

  晚上白清瞳躺在床上望著床顶发呆。

  没想到今日出去一趟,还真是颇有斩获。「重新」认识了迦罗宝和楼静亭二人,让他开心不少,以後也有朋友了,人生不至於无聊。

  不过下午听说迦罗遥喜欢男人的事,让他心里一惊,隐隐有些不安。

  他倒不是反感迦罗遥好男风的问题,只是回想这些日子他对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便是再傻,也感觉得出这种感情似是超过了一般的收养关系。

  如此一想,京里又不时有他们的闲言碎语,只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从前的自己怎麽和迦罗遥相处,白清瞳是不记得了。但是自他苏醒後,二人一直处得十分融洽。

  他有时也怀疑为何迦罗遥会对一个收养来的遗孤这麽好?

  从心底里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人好,也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人坏。他不过是个罪臣遗孤,而且那个丝毫没有印象的将军父亲还是落了个谋反的罪名被处死的。收养他这样的孩子对迦罗遥来说身份肯定也很敏感,何况还宠让到这等地步。

  王府里的人私下管他叫小王爷,他是听过的。

  这样一联想,落实到外面传的那些流言上,似乎颇有几分应对的意思。

  难道迦罗遥真的喜欢他?难道他们以前的关系真的不清不楚?

  再联想到自他醒来後迦罗遥对他小心翼翼,甚至有几分讨好的态度,更是可疑。

  白清瞳越想越不安,忍不住一个打滚坐起来,扒开衣服上下摸索,还执著地歪著头盯著自己後面,手指甚至试著去探索,跪在床上一连以这个奇怪的姿势转了好几圈。

  如果此时有人进来,看见他一定会联想到追著自己尾巴玩的小狗,那情景简直一模一样。

  似乎……没有什麽特别。

  白清瞳摸来摸去,自然摸不出什麽,不由拍了额头一下,暗骂自己胡涂。即便他们从前有什麽关系,这都多久了,哪里还会有什麽痕迹?

  他烦恼地倒下,惆怅的一夜都没睡好。

  他决定了,无论如何要和迦罗遥保持距离。不管从前和他怎麽相处的,至少从现在开始,二人要保持上下级的关系!

  白清瞳虽然不反感男风之好,但他从心底里知道,自己厌恶被压在下面。

  做同性恋可以!但绝对不能做零号!

  白清瞳脑海里坚定地闪过这个念头。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为何会冒出这种古怪的想法和奇怪的词汇,他已经完全被自己可能是被压倒的对象这个念头所占据了。

  之後的日子,白清瞳认真贯彻了自己的决定,并每日清晨起床後,愈加勤奋地练习武艺。

  那套白家剑法,前些日子迟迟没有进度,现在却彷佛开了窍一般突飞猛进,不到半个月,他竟然熟练掌握了,甚至还可以与子墨对招了。

  迦罗遥每日早上有宫里的御医专门来为他的腿部做按摩和针灸,之後还要上朝,所以从不与他一起早膳。午膳有时他从宫里赶回来便一起用,赶不回来便各自用。但晚膳二人总是一起的。

  白清瞳开始慢慢拉开二人距离,这种变化的尺度他把握得非常微妙,也做得非常自然。但在有心人眼里,却能够感觉出来。

  迦罗遥独自坐在饭桌前,望著敞开的大门,道:「今日他又有什麽事?」

  高管家道:「白公子说安小王爷约了他,晚上不回来用膳了。」

  「……这是这个月来第几次了?」

  「第六次。」

  迦罗遥沈默片刻,忽然轻轻笑道:「六次,还不算多。」

  高管家没有说话。

  迦罗遥轻叹一声:「罢了。」然後再无言语,默默执起银筷用膳。

  高管家在旁伺候著。看著王爷寂寞清寥的身影,心里十分难过。

  他的主子,大齐国的摄政王靖王爷,原本是最有希望登上皇位之人。可是现在,他却只能带著一双残腿,孤身一人在这空旷寂寞的王府里用膳,身边连个可以陪伴的人都不在。

  高管家名叫高连,是迦罗遥十几年前初上战场时由死人堆里带回来的,所以对他忠心耿耿,尽心服侍。

  眼见头几年王爷还豢养了几名男宠。不是双儿,是真正的男人。虽说此举引来许多闲言碎语,连皇太後也亲自过问过,但那时候王爷至少高兴的时候身边还有个伴,晚上回房,还有个可以暖被窝的人。

  可是自从白小公子进了府,王爷为他著想,收敛了很多。後来白小公子渐渐大了,王爷见他不喜欢那些男宠,眼神里总是透著鄙视,便将那些人都遣散了,从此清心寡欲起来。

  但白小公子似乎一直耿耿於怀,对王爷的态度也越来越不敬,直到前几个月出了那场变故,人醒来後什麽都不记得了,王爷既心疼,又好像松了口气。

  高连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白小公子也可重新认识王爷,谁知才过没多久,情况又演变成如此。

  高连心中叹息。

  王爷这是何苦来哉?虽说小时候白公子确实对王爷十分亲厚,但这些年来那孩子越发与王爷离得远了,人心变了,又如何能强求回来?王爷这般忍让,又是何必?

  不过王爷是他主子,他对王爷只有忠心遵从,对他的吩咐从不怠慢。

  迦罗遥胃口不佳,只简单吃了几口便搁下碗筷,吩咐道:「清瞳回来,让他去书房见我。」

  「是。」

  白清瞳回来得有些晚,已过了戌时两刻,几乎该是入睡的时候了。听高管家转告王爷要见自己,有些意外,但还是整了整衣服,向书房走去。

  这些日子他经过刻意打听,终於将迦罗遥的事情搞得七七八八了。

  原来迦罗遥虽然排行第三,却是齐文帝迦罗坤雅与皇後正统所出的嫡长子,理应为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可惜先皇後早逝,迦罗遥还不到两岁便失去了母亲,不得不由长皇子的母妃贤贵妃抚养。

  在迦罗遥七岁那年,齐文帝决定立太子,朝中却纷争不断。有拥立迦罗遥正统嫡长子的清流派,也有拥立长皇子和四皇子的贤贵妃与陈贵妃两派。

  朝廷的皇子之争与朋党之争,历来是皇家祸及天下的两大恨事。

  齐文帝迦罗坤雅对几派之争毫不偏袒,袖手旁观,甚至借机各打几个大板,让几方都占不到便宜。本来他这种借力打力的帝王之道并没有错,却没想到最後害了他最疼爱的嫡长子。

  迦罗遥当时突然莫名中毒,几乎性命不保。在生死在线挣扎了一个月,终於活了下来,却废了一双腿。从此,这位身有残疾的皇子便终身与皇位无缘了。

  这事最先祸及的,便是贤贵妃。迦罗遥是由她抚养的,何况她的皇长子也被卷进太子之争中,百口莫辩,立时被齐文帝废了贵妃封号,贬为贵人,连降三级。

  齐文帝事後封了四皇子为太子,但对三皇子迦罗遥之事心痛不已,因此格外宠爱他,所有规格待遇竟比太子还高。

  迦罗遥後来慢慢康复,虽然腿疾不能复原,但终於还是活了下来。他十四岁那年主动请缨要去边关参军,让众人都吃了一惊。齐文帝自然是不允的,但拗不过这最疼爱的儿子的要求,最终放他去了。

  谁知这位身有残疾的皇子却再度让天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不仅在军中如鱼得水,连连取得几场胜仗,甚至还收服了边关几位重将。

  两年後齐文帝病危,繁华一梦的大齐国紫微星隐,顿显风雨飘摇,天人五衰之征兆。而缠绵病榻多日的齐文帝更是突然发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密旨,将太子迦罗迁废去太子称号,贬为庶人,幽禁东宫。

  此时三皇子迦罗遥突然自西北边陲带领大军开回,拥兵二十万之重,陉於京郊三十里处凤鸣谷。

  在迦罗遥驻兵三日後,齐文帝忽然自昏迷中醒来,星诏传他入宫,清晨时举满朝重臣封皇长子迦罗延为太子,十日後登基。

  这场变故突如其来,虽已过去多少年,但白清瞳听到时还是可以感觉到当时的腥风血雨,剑拔弩张。

  第三章

  迦罗坤雅作为大齐国历史上第一位男双帝,盛世之英明,足以流传千古。

  他一生育有四子一双七女,後宫女子妃嫔数十,但他此生最爱的,却是那过早凋零的娇豔牡丹,迦罗遥的生母王皇後。

  迦罗遥曾是他最大的期待,寄予了无限厚望。因此在这个儿子中毒身残後,迦罗坤雅的愤怒可想而知。

  他不仅拔除了贤贵妃家族的所有重权之人,并将前太子四皇子的母系一族也铲除殆尽。这也是当年他病危之时废除太子,而太子却无力自保的一大主因。而迦罗延登上皇位,对迦罗遥来说也不再有任何威胁。因为贤贵妃一族,也早无可以依靠的外臣力量。

  与之相反,迦罗遥的母系王家,却荣宠非常,位列极臣。而迦罗遥本身执掌军权,更将大齐国最精锐的部队控制麾下。

  文有王家,武有军权。由此可见这千古一代的男双帝王,为他最宠爱的儿子留下了一个何等坚固的地位,与何等不可摧灭的势力。但这样的做法对下一位帝王来说,却是留下了莫大的隐患。

  这种矛盾的做法不像一代明君所为,世人皆猜不透齐文帝的想法。却不知,不论齐文帝如何英明神武,他也是一位父亲。对最喜爱的孩子,难免有些偏爱,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可若是做不到,那至少也要用其它的方法补偿他。

  也许作为一位帝王,他的做法有些荒诞,但作为一位父亲,偏心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後来的事实也证明,迦罗坤雅不愧是一代明帝,即使对自己的第三子赐予了一位王爷不应有的荣宠,但也给大齐国留下了一份最坚定的保障。

  因为迦罗遥,在齐文帝去世後的十年里,一再以他的聪明才智化解了齐国的多次危机,证明了他确实是齐文帝心目中大齐国最有力的保护者。

  齐文帝去世後,迦罗延在迦罗遥的支持下顺利登基,君临天下。之後他将原太子迦罗迁贬去遥远的苍州守陵,并没有怎麽为难他,不过两年後迦罗迁还是因为郁结於心,且不惯蜀南水土,在苍州病故了。

  迦罗延可说是被迦罗遥亲手推上皇位的,并在他的辅佐下整顿朝堂,清理党派,著实让大齐国振兴了几年。

  不过迦罗遥并不亲自参与政事,也不结党营私,在迦罗延为帝期间谦谨有礼,毫无功高盖主的样子,甚至对於朝堂之事表现得异常冷淡,只是在迦罗延需要他的时候,适时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可惜迦罗延命浅福薄,只做了几年皇上,还没到三十岁便英年早逝,留下皇後和唯一的太子迦罗宇。於是迦罗遥领皇上遗命摄政,成为了这对孤儿寡母的唯一依靠,开始了他的摄政生涯,正式走到朝堂的正前方。

  白清瞳了解了迦罗遥的半生生平之後,第一次感觉他不仅是个王爷那麽简单。可是他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丝毫让人想不到他是一个在大齐国真正呼风唤雨的人物。

  白清瞳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

  这麽厉害的人物,不知从前自己是如何与他相处的?

  从子墨对他的态度以及王府里下人的一些闲言碎语中,白清瞳旁敲侧击地了解到,他刚来靖王府时与迦罗遥的关系还是十分亲密的。

  想也可以想到,当时一个年仅十岁,刚刚失去所有亲人、举目无亲的罪臣之子,对这位从天而降的恩人自然是依赖而信任的。不过近几年好似他们的关系便没有那麽好了。尤其是在他失忆的最近一年,听说他都很少和迦罗遥说话了。

  白清瞳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太不懂事了,竟与迦罗遥冷面相向,算是少年轻狂吗?胆子够大啊。

  现在他可不想和迦罗遥闹僵,但是想到迦罗遥对他的态度和可能潜藏的感情,要保持某种良好而适度的关系,好似也不是特别容易……

  白清瞳有些头疼,一路琢磨自己该用什麽样的态度来应对他呢?而且这麽晚了叫他去书房……这个……不会有什麽别的心思吧?

  哈哈!

  白清瞳心里干笑两声,嘲笑自己。就算有什麽别的心思,也不会叫他去书房吧?直接去卧室就好了。

  他就这麽满腹心事地来到书房外,敲了敲门。

  「进来。」

  迦罗遥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没有什麽不同。白清瞳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迦罗遥的书房,因为这里平时是不许别人随意进出的,门外都有侍卫守护。

  迦罗遥的书房很大,比白清瞳想象中要大得多。一进去的正堂,完全是一个巨大的书库,众多书架依次排列在眼前,密密麻麻,上面罗列的书籍足以让人读上十年。

  不过可能是因为迦罗遥身有残疾的缘故,每一个书架都比寻常书架低,不到一人高度。而且彼此之间的距离宽阔,足以让那灵巧的轮椅穿梭其中。

  「这边。」迦罗遥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白清瞳这才发现正堂左边还有一间偏室,这才是迦罗遥真正看书办公的地方。

  偏室也很大,是真正意义上的书房。

  高贵厚重的紫檀木书桌上放著文房四宝,所有物具一应俱全,只是书桌後面却没有椅子。书桌旁边是一张供主人小歇的长榻,宽大而舒适,上面正中摆著一张矮几,矮几上面搁著一副棋盘。靠门的墙侧是一面书柜,旁边立著高脚香炉,里面点著熏香。

  但是最吸引白清瞳目光的,却是一脚踏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对面墙壁上挂著的几乎有一面墙大小的地图。

  迦罗遥的轮椅放在一旁,人倚坐在长榻上,靠著软枕,一手支头,一手执子,似是正在研究桌上的棋盘。

  他见白清瞳进来後没有动静,抬眼一看,见他正望著墙上的地图发呆。

  「喜欢?」

  「啊。」白清瞳回过神来,道:「嗯。喜欢。」他的视线仍在那地图上来回徘徊。

  迦罗遥望了望他,淡淡一笑:「你从前也很喜欢。每次进我书房来,总是看不够。」

  「这地图绘制得很精致。」白清瞳又仔细看了两眼,下了判断。

  「那是我皇祖母,先祖威帝的皇後楼氏所绘。自从他改良过丈量单位之後,以米、公里等基数为准,此地图已精致到每一处山脉地高度误差不超过十米。每一座城池间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一公里。」

  白清瞳咋舌:「好厉害。」

  迦罗遥微微一笑,指了指榻桌对面:「过来,陪我下盘棋。」

  白清瞳一撩袍,侧身坐到了他对面,看了看棋面,脱口道:「哎呦,我可下不好。」

  迦罗遥轻笑:「知道你棋艺不佳,下著玩玩,陪我解解闷。」

  白清瞳道:「行!你别嫌我棋艺烂就成。」

  迦罗遥微微一笑:「把靴子脱了,坐上来吧。这样不舒服。」

  白清瞳见他侧倚在榻上,随口道:「你呢?」

  话一出口,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迦罗遥腿脚不便,平时只能躺卧,在这榻上如何能盘膝正坐?

  他心下一慌,急急忙忙地转移话题:「那个……你怎麽自己和自己下棋?有意思吗?」说著脱下鞋子,盘腿坐到榻上。

  迦罗遥对他刚才的失言没什麽反应,淡笑道:「是没什麽意思。人生就像这棋盘,若无对弈之人,便如蹉跎人生。」

  白清瞳忍不住瞟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也不知那话是什麽意思,随意道:「下棋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而且不仅要两个人,还要棋逢对手。如果二人水平相差太多,差距太大,那下起来也没意思。」

  迦罗遥低头看著棋盘,缓缓道:「棋艺是慢慢进步的,下得久了,自然会棋逢对手。不过棋如心声,如果对弈之人无心,那不下也罢。」

  白清瞳摸不出他是否话里有话,见他要收回手中的棋子,突然心里一紧,连忙抓起一把黑子:「我虽然不擅长这个,不过倒还下得。既然你不嫌我棋艺差,我就陪你消遣消遣。」

  迦罗遥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叹息,和几分宠让,淡淡道:「好。」

  白清瞳盯了棋盘半晌,才斟酌地落下一步。

  迦罗遥落子极快,虽然有意放水,但仍然攻守兼备,当机立断,每每封死对方的路数。白清瞳初时还能应付,後面便越下越慢。

  迦罗遥也不催他,只掂著自己的子看著棋盘,神情似乎极为专注。白清瞳却越来越分心,视线总是偷偷地往他身上扫。

  他早就发现迦罗遥无论何时都打扮得极为整洁。衣服整理得纤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顶上的玉冠都总是端端正正的。

  他偷偷打量,见他今日穿著一件浅灰长袍,颜色十分朴素,只在衣襬处绣著几根青竹,彷如泼墨画一般优美,显出上品的高贵。腰间束著一条黑色锦带,上面简单地绣制了金丝祥云图案,带出贵不可言的大气。

  衣襬以下盖著一条薄毯,掩住了那垂直无力搭在榻沿上的双腿。但从他倚在软枕上的身形来看,白清瞳还是可以看出他身姿颀长,骨架匀称,细腰窄臀,若能站立行走,必是一副好身材。

  想到这里,白清瞳不禁心里有些惋惜。不知他站起来会是什麽模样?

  叮地轻轻一声,迦罗遥又落了一枚白子。

  白清瞳终於将视线移回棋盘,却又忍不住被那握著白子的手所吸引。

  昏黄的内室,一闪一闪跳跃著的烛火下,迦罗遥的手指显得有些苍白。但是他的手非常好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指节有力,隐隐透露著主人高贵的出身和沈稳的性格。

  白清瞳知道他是会武的,而且武功应该不错。可是他想象不出这双手的主人,是如何挥舞著利器在战场上指点江山,金戈铁马。

  「瞳,该你了。」

  迦罗遥迟迟不见他落子,忍不住开口提醒。

  白清瞳回过神,忽然觉得有些意兴索然,无精打采地望著棋盘,始终无法集中精神。

  迦罗遥看出他心不在焉,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轻道:「我有些累了,今日不下了。这盘便算和局吧。」

  白清瞳似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哪里是和局,分明是我输了。」

  迦罗遥坐起身来,伸手去勾榻边的轮椅。

  白清瞳连忙跳到地上,连鞋子也不及穿:「我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迦罗遥轻轻推开他,挪动双腿落到地下,一手撑著榻沿,一手扶著轮椅,想自己移坐过去。可白清瞳却固执地道:「我来!」

  他拨开迦罗遥的双手,弯腰搂住他,想将他抱到轮椅上。谁知迦罗遥却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推。

  白清瞳本来便不熟悉这些事,动作也有些莽撞,他身後便是轮椅,弯著腰又下盘不稳,此时没有丝毫心理准备,被迦罗遥一推向後倒去。偏偏他已勾住了迦罗遥的腰身,这往後一跌,便连累迦罗遥一同跌去。

  只听巨大的砰的一声,二人结结实实地砸到了地上。

  一切都是瞬息发生,谁也反应不及。

  白清瞳身後便是轮椅,狠狠地撞在那巨物上,又被迦罗遥压在身下,手肘正重重击在胸口上,顿时眼冒金星,浑身剧痛。

  「哎哟……」

  「瞳!瞳!你怎麽样?」迦罗遥也没料到会这样,慌张地想撑起身子,看看身下的人怎麽样了。

  「别动!哎哟……拜托你别动……」

  白清瞳觉得自己的肋骨大概都断了,胸口一阵闷痛。

  迦罗遥听他叫得惨烈,一时吓得一动不敢动,伏在他身上听著他粗重地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唤:「瞳,你没事吧?」

  白清瞳缓过劲儿来:「没事。唔……我没事。」

  他抱著迦罗遥慢慢坐起,腾出手来揉了揉胸口,不好意思地对他一笑:「唉,我真没用。摔疼你了吗?」

  迦罗遥胸口一紧,心脏一瞬间似乎忘记了跳动。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白清瞳的情景。

  当时眼前的少年还是一名七岁稚子,站在萧瑟的暮秋之中,对著他笑。

  「哎,这个给你,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迦罗遥闭了闭眼,彷佛又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八年前那个宴会上。

  那日是白英将军的四十寿辰。他是禁卫军的重将,守卫京畿一方。迦罗遥平素与他关系不错,又看在他是京畿守将的分上,特例出席了他的寿宴。

  迦罗遥因为身有残疾,不便於行,所以对这类宴请一向避之不及。他虽出席了宴会,却不惯那里的气氛,与受宠若惊的白将军喝了几杯,便借口出来透气。

  当时服侍他的子荷将他推到後花园,见夜凉风大,怕他著凉,匆匆回马车去取衣物。

  迦罗遥自己推著轮椅来到魁梧挺拔的梧桐树下。那时也是深秋天气。齐文帝与别人不同,最喜欢晚秋之景,而且平素最爱的正是梧桐树。

  迦罗遥记起小时候,父皇有一次曾领著他在御花园里游玩,指著园中几棵高大的树木道:「凤凰居於梧桐,可见此树极为尊贵。以後父皇便用这种树给你做把椅子,让你天天坐在上面,好不好?」

  迦罗遥那时还没有残疾,活泼可爱,聪明伶俐。他隐隐听出父皇有传位於他的意思,嘻嘻笑道:「父皇,如果用梧桐树做椅子,那儿臣岂不是成了凤凰?儿臣是男子,是龙子,怎麽能颠倒阴阳呢?」

  齐文帝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朕真是胡涂了,还是我儿聪明啊。」

  也许正是那日父子间的对话被有心人听了去,不到一个月,迦罗遥便中毒昏迷,从此失了一双腿。

  迦罗遥想到此处,不由心中叹息。

  一切皆是命,万般不由己。

  父皇去世得早,也许是件好事。若日後他发现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不近女色,却……喜欢男子,不知该是如何震怒和心痛。

  迦罗遥有些落寞。他从前不知道自己是喜欢男人的。

  他七岁中毒废了双腿,每日由数名御医帮他拔毒按摩,其痛苦不堪言。坚持到十二岁,双腿终於慢慢有了起色,齐文帝也欣喜不已。本来一直坚持下去,也许有一天能重新站立,可是十四岁那年,他差点又命丧在那冰冷无情的深宫中。

  为了自保,他不得不在舅舅的建议下请求去边境监军。这对一个身有残疾的少年皇子有多麽困难,可想而知。可是他去了,而且做得很好,其中艰辛不足对外人道也。

  在边塞清苦枯燥的军旅生活中,他第一次见到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欢好的。他初时震惊,後来便习以为常了。再渐渐的,便发觉,自己好像是喜欢男人的。

  可是回到京城後就不一样了。大齐历来鄙视同性之好,无论男子与男子,还是双儿与双儿,都是不容於世的。

  迦罗遥那时已经十八岁,早知人事了。因为重权在握,他也不怕别人闲言碎语,在家中豢养了两名男宠。但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似乎若有所失,却又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麽。

  他望著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渐渐出神,想到若是父皇还健在,不知会对自己如何失望。

  「哥哥,你为什麽哭了?」

  迦罗遥正在发呆,忽然一道清脆的童音唤回他的神智。他回过头,便看见了那英气勃勃的小公子。

  迦罗遥收敛心神,微微一笑:「你是哪家公子?怎麽在这院子里。」

  「这是我家的院子,我叫白清瞳。」

  那稚子长得十分俊秀,尤其一双清目,炯炯有神。

  他说话也没有顾忌,歪头望著迦罗遥:「哥哥,你刚才明明哭了,为何脸上没有泪痕?」

  迦罗遥愣了一下,笑道:「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白清瞳似乎有些懊恼,皱了皱眉:「奇怪,我明明看见你很难过的样子。」

  迦罗遥神色微动。

  要知道他从小生活在深宫,接受帝王教育,喜怒不形於色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他虽然刚只十八岁,却已十分沈稳练达。

  作为一名皇子,一位王爷,一个将军,他早已忘记表情是何物。他自信即使是刚才情不自禁地真情流露,也绝不会多显露几分,却不知这小公子如何能看透他的心事?

  「你叫清瞳?清目明瞳……嗯,白将军倒给你取了个好名字。」迦罗遥看著他微笑道。

  「嘿嘿……听说我生下来第一天就能张开眼睛,所以我爹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白清瞳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方皱巴巴的手帕递给他:「哎,这个给你,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迦罗遥看著那手帕,见上面脏兮兮的一片灰色,似乎还染著鼻涕和泥土,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过来。

  白清瞳却不由分说,往他手一塞:「给你。哥哥,你刚才的表情真难看,以後多笑笑吧。你长得这麽好看,不笑可惜了。」

  迦罗遥一呆。

  这算……调戏吗?没想到他迦罗遥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对他说出这种话的人却是一个七岁小儿。

  「少爷!少爷你在哪?老爷叫您呢!」

  远处传来仆人的唤声,白清瞳哎哟一声,跺了跺脚:「我要去参加我爹的寿宴,都给忘了。哥哥,我先走了。」说完也不及施礼,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迦罗遥拿著那方脏兮兮的手帕,哭笑不得。

  还真是个孩子。

  他想了想,还是将那手帕仔细折了起来,收在怀中。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清瞳。

  三年後齐辛帝迦罗延病逝,迦罗遥正在边关督军,京城一片混乱,白英将军也被卷入朝堂暗斗,被判了谋逆之罪全家抄斩。迦罗遥闻讯後大惊,星夜赶回京城,平定叛乱,并及时救下了白英的这个独子。

  迦罗遥怜惜他孤苦无依,又念著当年赠帕的那点「情谊」,将他收养在自己的王府之中。

  其实迦罗遥初时对他并没有任何绮念。毕竟再怎样,他也不会对一个年方十岁的孩童动什麽心思。当时他只想著自己一生对双儿和女子也没有兴趣,自然不会有後,这白清瞳与他十分投缘,倒不如收在自己府里好好培养,当半个儿子和心腹好了。

  谁知随著白清瞳渐渐长大,迦罗遥也说不清自己什麽时候将目光不知不觉都投在了他身上。

  白清瞳性格爽朗,虽然经历了丧门之祸,却仍然保持著自己的赤子之心。自他来了之後,一向安静枯燥,甚至有些沈闷的靖王府开始热闹起来。他清脆的声音总是回荡在王府各处,顽皮的身影也无处不见。迦罗遥渐渐不再感觉寂寞。

  那时白清瞳对迦罗遥全心全意地信赖,谈笑无忌,举止亲密,甚至肆无忌惮地依偎著他撒娇。

  可是後来他慢慢大了,关於迦罗遥的传闻也略有一二地传入耳里。世人的怀疑和藐视开始让这个自尊自傲的孩子难堪。迦罗遥不忍见他痛苦,便将身边的几名男宠都送了出去。又知道他不喜欢双儿,所以王府里无论男双女双都没有一个。

  可是少年人的心思是敏感脆弱的,尽管迦罗遥对他百依百顺,处处宠让,但二人还是渐渐越走越远。白清瞳开始懂得回避,开始懂得保持距离,与他说话时也不再无所顾忌,甚至有时学会了顶撞。

  迦罗遥对他的变化感到心痛,就是从那时起他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已经如此不同了。

  也许是因为他的爽朗,也许是因为他的朝气,总之,迦罗遥慢慢明白,只要有他在,才可以让自己不再寂寞

  白清瞳失忆前的那一年,是迦罗遥最痛苦的一年。可是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生来尊贵,幼年失母,身边都是服侍他的奴才。除了父皇、贤贵妃和大皇兄之外,他没有亲近的人,所以也不知如何与他人相处。而且他对这个平生第一次心动的少年,有著惭愧、羞窘、甚至自卑的心理。

  他与白英平辈相交,白清瞳按说是他的晚辈。可是如今,他对这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少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不用别人口诛笔伐,他自己心里便过不去,何况他还有一双残腿。

  沈重的道德礼教压著他,男男相恋的世俗人伦压著他,自身的缺残不全压著他……

  迦罗遥不知何时起,开始小心翼翼地讨好白清瞳,对他的要求无所不应,任他为所欲为。可是这种方式反而助长了白清瞳的气焰,使二人的关系更深地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持状态。

  然後,事情在那一天发生了。

  那天白清瞳与楼府的二公子约好出游,像往常一样出了门,可不知为何,不到一个时辰便怒气冲冲地跑了回来,将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还将自己关起来喝闷酒。

  迦罗遥傍晚回来,听说他人喝得醉醺醺,不由皱眉。派人一查,才知道白清瞳白天出门时受了委屈,回来就喝了一个下午。

  迦罗遥将下人们一顿斥骂,然後到白清瞳房里看他,谁知白清瞳看见他情绪激动,指著他大骂起来,将赵家三少等人的肮脏语言重述了一遍,最後竟委屈的哭了。

  迦罗遥又是心疼又是惭愧,无言以对。毕竟是因为他的行为,连累了这个少年的名声。

  他笨拙地想安慰少年,却不知正是犯了他的忌讳。

  「你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我不要你对我这麽好!你说!你是不是对我别有用心?」

  白清瞳双目通红,醉势醺醺,可迦罗遥却在他的质问下心虚了。

  「我什麽也没做,为什麽要被别人瞧不起?你为什麽不说话?为什麽不说话?」白清瞳怒吼。

  迦罗遥无法安慰他,他的沈默等於间接承认。

  白清瞳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双腿哀求:「求求你,说句话!你否认啊!你否认啊?你对我不是那样的对不对?你为什麽不说话……」

  他的哭泣,他的哀求,让迦罗遥一阵难受,心底却产生一股不甘的情绪,鬼使神差地,他竟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对你……」

  白清瞳惊恐地瞪大眼睛,彻底受了刺激。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青涩,他稚嫩,他血气方刚,他性格冲动,他控制不了自己愤怒、失望、厌恶、叛逆等种种情绪。所以他在刺激和盛怒之下,做了一件极为荒唐的事。而这件事,是在迦罗遥的纵容与默许中发生的。

  被他压在身下时,迦罗遥不是不能反抗,但少年痛苦迷乱的神情让他心软,自责与愧疚的心理让他双手无力。最重要的是,那压抑许久的爱慕之心,让他抱著侥幸的心理,竟然放纵了少年酒後的所为。

  第四章

  那是糟糕而混乱的一夜。但是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後面。

  第二天清晨,当白清瞳醒来後看清自己身边的人,脸色一下子变得死白。

  充满酒气的凌乱房间,满地的狼籍,以及身边人身上的痕迹,全都说明著昨夜发生的事。

  白清瞳眸中闪过一种绝望,这种绝望让迦罗遥心痛懊悔之极。可是他还来不及抓住他的手,白清瞳已经飞快地跑了出去。

  迦罗遥从床上跌了下来,他站不起来,而且昨夜对他也绝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他是第一次被人压在身下,而且还因为对方的粗鲁受了伤。

  当他狼狈而焦急地爬到轮椅上,追出去唤人的时候,白清瞳已经骑马奔出了王府。

  迦罗遥有预感事情会非常糟糕,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追出去的人带回来的不是活生生的白清瞳,而是一具了无生气、浑身是血的身躯。

  迦罗遥眼前一片黑暗。

  那一瞬他觉得上天一定恨他!

  是的,老天爷不公平,老天爷恨他!

  自幼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双腿,甚至失去了皇位,现在,老天爷连他最後在意的东西也要夺走了。

  迦罗遥看著像破布偶一般软绵绵躺在床上的少年,不由面目苍白,双眼赤红,神智几乎癫狂。

  当御医说白清瞳伤了脑子,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迦罗遥暴怒地吼道:「如果他死了,你们就都去陪葬吧!」

  御医和下人们都吓傻了。他们从没有见过一向温文尔雅、深藏不露的摄政王竟会有情绪如此失控的一面。

  迦罗遥的气势不是吓人的,他的话也绝不是开玩笑。所以在几名御医拼了命的救治下,白清瞳终於保住了小命。

  而他醒来後,迦罗遥发现他什麽都不记得了,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忽然生出一线希望。

  也许福祸相依,一切……能重新开始?

  一切真的重新开始了。

  白清瞳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用著一切新奇而茫然的眼光环视著这个世界。

  迦罗遥那段日子其实非常高兴,他终於可以做点什麽来挽回他和白清瞳的关系了。

  而白清瞳也没有让他失望,他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眼神和自然从容的态度。甚至比以前更好,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沈稳。而且他撒娇的神情还像小时候一样,会歪著头笑咪咪地望著他,眼里透著清亮开朗的光芒。

  迦罗遥最喜欢他那个神情。那麽全心全意地信赖,那麽真诚热情地期待,让他心中怦然而动。而且他还夸赞自己长得好看,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得那麽自然真诚,让他不自觉地脸红。

  可是白清瞳醒来後第一次踏出府外,事情好像又有了变化。

  其实迦罗遥心底知道不可能把他关在府里一辈子。他本来便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身子好了以後,自然不愿总待在府里。

  迦罗遥同意让他出府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那天晚上听到子墨回报,说他遇到了迦罗宝和楼静亭的时候,迦罗遥就知道快乐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有些事情是永远也瞒不了的。迦罗遥也不想隐瞒。他喜欢男人,从前养过男宠,京里有他和白清瞳的流言。这些事情是堵不住众人悠悠之口的。

  迦罗遥在白清瞳醒来後便在心底里发誓,如果他不喜欢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他厌恶自己对他的爱慕,那他就永远不再强求。

  所以迦罗遥选择了顺其自然,选择了顺应事态的发展。而且他再也不会对他承认自己的心动了。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他不想再让这个少年感到压抑和难堪。

  不过有时候他也怀疑,眼前这个白清瞳,还是从前那个白清瞳吗?虽然同样的笑容,同样的性格,甚至同样的小动作,可是总好像一下子跨越了十年,让少年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了,甚至有时自己会不自觉地把他当同龄人看待。

  不过这种错觉,让迦罗遥在辈分的差异上有了些轻松的感觉。

  这些日子以来白清瞳在慢慢疏远他,迦罗遥当然察觉了,可是他没说什麽。他想著这样也好,他们就这样保持距离吧。虽然一切似乎又和白清瞳失忆前一样,但至少那一夜的事他再也不会想起来了。

  今夜他把白清瞳找来是想和他谈一谈,谁知摔这一跤,被他抱在怀里,少年单薄却健美的身躯紧紧贴著他,竟让他又开始心动神迷。

  「哎,你没事吧?是不是真摔伤了?」

  白清瞳见迦罗遥半天没有反应,不由担心起来,顾不得自己摔得七荤八素,摸索著他上下检查:「哪疼啊?有没有摔到哪?」

  迦罗遥回过神来,脸上一红,连忙止住他摸向自己腰际的手:「我没事,不疼。你摔疼了吗?」

  「当然疼了。不过你没事就好。」白清瞳松了口气,拉过轮椅,起身扶他,歉疚地道:「对不起,我真是笨手笨脚。」

  迦罗遥见他如此在意自己,心下感动,可见白清瞳又要扶他,慌忙拍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他的手打在白清瞳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白清瞳怔愣,眼睁睁地看著迦罗遥自己吃力地爬上轮椅。

  「你……你不喜欢我碰你?」

  「嗯?」

  白清瞳神色有些受伤。他撇过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碰你,以後我不会这麽做了。」

  迦罗遥愣愣地看著他,双手下意识地按紧下身的衣襬。

  他只是不想让白清瞳看见自己变形丑陋的双腿。虽然在御医的调理和按摩下,他的腿如正常人一般成长起来,但是缺乏锻炼的肌肉让无力下垂的双腿异常消瘦纤细,与身体不成比例。

  迦罗遥对他的腿十分敏感,连贴身服侍的丫鬟和小厮都不让他们碰触,何况是他最在意的白清瞳。

  他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解释什麽,沈默片刻,道:「你十六岁生日就快到了,今年想怎麽过?」

  「我不记得了。王爷看著办吧。」白清瞳的口气有些生硬,赌气道。

  迦罗遥看著他那熟悉的、略带倔强和委屈的神情,彷佛又回到了他失忆前二人僵持的状态。静了一会儿,道:「那还像往年那麽办吧。你喜欢热闹,也可以把你的朋友们都请来聚聚。」

  「不用了。他们不喜欢靖王府。」

  白清瞳冲口而出,可是立刻又後悔了。他惴惴地回头看著迦罗遥,见他神色如常,只是面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几分。

  迦罗遥努力扯动嘴角,笑了笑道:「那随你好了。你也是大人了,今後有何打算?」

  「什麽打算?」白清瞳为自己刚才伤人的话语感到後悔,但听见迦罗遥这麽说,忽然心里一紧,有些不好的预感。

  迦罗遥转动轮椅来到那面地图前,道:「你失忆前,一直说想去边关参军。我觉得你那时候年纪还小,始终没有同意。不过这些日子我想了想,你也大了,总留在我身边会耽误了你,出去锻炼一下也好。」

  白清瞳身子晃了晃,望著他的背影,颤声道:「你是什麽意思?」

  迦罗遥静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觉得你留在辰京也不甚开心,倒不如满足你的愿望。你一直想成为像你父亲那样的大将军,所谓虎父无犬子,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你要赶我走?」白清瞳不可思议地打断他的话。

  迦罗遥似乎有些吃惊。他轻轻侧过头,白清瞳只能看见他线条优美的鼻梁和下颌。

  「赶你?我怎麽会赶你走?我永远不会这麽做。你……你不愿意?」

  白清瞳似乎有些恼怒,坚定地道:「当然不愿意!」

  迦罗遥顿了顿,声音低哑:「为什麽?」

  白清瞳烦躁地走了两步,有些混乱地道:「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我要想去边关会自己跟你提!总之、总之,我不愿意现在去。」

  「可是你留在京里……总会有些闲言碎语。我以前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那又怎麽样?」

  迦罗遥霍然转过轮椅,直直地盯著他:「纵使有人传言你是我的男宠,你也不介意?」

  白清瞳拧著眉挥了挥手,不耐地道:「管得了人吃饭,还管得了人说话吗?别人传什麽关我什麽事?」

  「可是你以前……」

  「都说了以前怎样我不记得了。反正我现在不在意,谁爱说谁说去,我自己行得正做得直,为什麽怕别人说?」

  迦罗遥眸中一亮,却不动声色地道:「那你为什麽这些日子躲著我?」

  「呃……」白清瞳一下子噎住,下意识地否认道:「我没躲著你啊!」

  迦罗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盯著他缓缓道:「真的吗?」

  白清瞳被他睿智清明的眼神看得心虚,一时又难以解释,不由挠了挠头,道:「我不是躲著你。这个、这个……我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好像、好像会被惯坏一样。我需要独立……对!我需要独立!」他终於在紧急关头想到这个自认为完美的借口。

  其实他也不知为何要如此否认,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一口拒绝迦罗遥送他去边关的建议。其实这些日子他和迦罗宝、楼静亭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谈到自己的前途问题。

  迦罗宝是大齐国的王爷,虽然辈分小了点,但亲王就是亲王,一辈子不出仕也衣食无忧。而且想出仕也不是什麽难事,小皇帝对他这个堂兄是很喜欢的,一直想让他进宫做点什麽。

  而楼静亭出身世家,楼家在大齐国的地位不是一日两日,何况凭他自己的学识,参加明年年初的科考出仕也不是问题。

  所以这里面算来算去,就属白清瞳的前途最为「渺茫」了。

  迦罗宝和楼静亭的意思,都是让他走从军之路比较稳妥。一来他家学渊源,子承父业并不稀奇。二来摄政王掌管军权,边境的将士都是他的子弟,让白清瞳走这条路并不难。

  白清瞳对从军之事也不反感。男孩子嘛,谁不想金戈铁马,建功立业,做出点傲世於人的事迹来?何况他不通文墨,驰骋沙场是件让他想想都热血沸腾的事。

  不过他自己愿意是一回事,今日被迦罗遥这麽提出来是另外一回事。

  也许是少年叛逆期,总之白清瞳心里十分十分地不舒服,非常非常地不乐意,万分万分地烦躁。

  「独立?」迦罗遥喃喃重复一遍,似在思索他的意思。

  白清瞳已经冷静下来,想了想道:「我确实听到了京城里的一些闲言闲语,不过并未放在心上。你喜欢……呃,什麽人,是你的自由,别人无权干涉。我只是最近有点……不太习惯。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容易让我产生依赖感,所以才想和你保持距离。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老赖在你身边,也不象话嘛。」

  迦罗遥低下头:「是这样吗?」

  白清瞳点了点头:「嗯。」应该是……这样。

  迦罗遥微微一笑:「那好吧。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好了。如果有一天你想好了是否去从军,再告诉我吧。」

  「嗯。」白清瞳又重重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卧室,白清瞳烦躁得睡不著觉。

  他也不知自己今天是怎麽著了魔,竟然否认了迦罗遥的话。也许是他踏进书房那一刻,看见迦罗遥自己与自己下棋那落寞的身影让他有些怜惜;也许是他跌到地上那残疾削瘦的身体让他有些怜悯。

  总之,在迦罗遥质问他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承认自己是为了那样的理由而避开他。

  白清瞳十分清楚他对自己的异样感情,可是困惑的是,自己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讨厌迦罗遥的感情。

  於是,他烦躁地扯了扯头,辗转一夜,失眠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爬了起来,顶著两个大黑眼圈胡乱梳洗完毕,转身出了院子。在王府转了几圈,竟不知不觉来到迦罗遥的院子外。

  白清瞳望了望院门上空荡荡的门匾,不明白迦罗遥为何不给自己的院落起个名字。一边想著,一边迈进了内院。

  「白公子?」

  他刚走近迦罗遥的寝居,迦罗遥的贴身小厮兼侍卫子荷正好端著热水从走廊下转了过来,看见他吃了一惊。

  「您这麽早来给王爷请安吗?」

  「啊……嗯。王爷起了吗?」

  「已经起了,御医正在看诊。您……要不过会儿再来?」

  「看诊?他病了吗?」白清瞳惊道。

  「不是啊。是每天惯例为王爷治腿而已。」子荷知道他失忆,便对他解释道。

  「哦。」白清瞳这才放下心来:「那我等他好了。」

  子荷见天还未亮,暮秋的清晨又十分寒凉,便赶紧将人请到了屋里。

  外间的厅堂很暖和,点著西域的凝神香。不过虽然檀香清雅舒心,但白清瞳还是可以闻见从右侧卧室里传出的浓重中药味。

  忽然卧室里传来一声闷哼,吓了他一跳,凝神细听,辨出那是迦罗遥的声音,似乎还伴著御医的细细低语。

  他有些不安,觉得迦罗遥刚才那声音可不像怎麽舒服。正好子荷从卧室里出来,忍不住问道:「王爷的治疗还要多久?是、是怎麽给他治的?」

  「还需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吧。至於如何治疗……这个请恕子荷不能多嘴。」

  白清瞳关切地道:「我刚才听见王爷的声音,好像不大舒服。」

  子荷犹豫了一下,神色略有不忍,小声道:「一直是这样的,有时候王爷忍不住了,会哼几声。不过已经习惯了,其实、其实也没什麽。」

  白清瞳皱了皱眉。

  子荷忽然想起:「王爷说了,让您等在这里不合适,都是药味,怕冲了您。王爷请您去前厅等候。」

  白清瞳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

  这还是从来未有过的事,即使白公子失忆前也没如此做过。

  子荷见他这麽关心王爷,当然高兴。不过刚才王爷的话他也不敢违背,再度劝道:「您还是先去前厅吧。待会儿王爷诊疗完毕,还要换上官服准备上朝,时候不短。」

  白清瞳一屁股坐到坐榻上:「我就在这里等。」

  子荷看这公子的脾气又上来了,只好无奈道:「我去给王爷端药,您先喝点茶吧。」

  白清瞳又坐了好一会儿,子荷从外面匆匆端了碗药进来,走进内室。过了片刻,里面传来声音,一个留著胡须的中年御医带著一个年轻的助手走了出来。

  「白公子。」那御医向他施礼。

  白清瞳认识他,正是他初醒那会儿为他看诊的宫中名医王御医,便回礼道:「王御医,您辛苦了。」

  王御医摸著胡子笑了笑:「白公子多礼。王爷今日的例行诊治已经完毕,老夫先行告退了。」

  「王御医请。」

  王御医带著助手施礼告退,白清瞳望著那紧闭的卧室,忽然鼓起勇气,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静默了一会儿,传来迦罗遥的声音:「进来吧。」

  白清瞳推门进去,立刻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迦罗遥斜倚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上,长发披肩,并未梳理。身上穿著一层单衣,深凉的暮秋可以看出那单衣上全是汗迹,竟已经湿透了。他身旁放著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黑漆漆的,全是药迹,已经凉了。高管家也在,正指挥著几名小厮收拾屋子。

  迦罗遥拉了拉身上的毛毯,对白清瞳微微一笑:「你怎麽这麽早过来了?天还没亮呢。」

  他刚做过诊治,似乎精神有些不济,倦倦地倚在榻上,长睫低垂,面色苍白,额上还有虚汗。

  白清瞳从来见他都是整整齐齐,衣饰高贵,神态端庄,还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竟有一种病态般的虚弱美感。

  白清瞳忽然觉得一刹那心中怦然而动,竟产生想好好照顾他,陪伴他的念头。不过他立刻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整理心神,镇定了一下,道:「我今儿起得早了,想过来陪你一起用早膳。」

  迦罗遥看看天色:「我辰时还要上朝,从来不去正厅用早膳的。」

  「啊。」白清瞳不知道他这规矩,一时有些失望。

  迦罗遥顿了顿,道:「难得你今天过来,那就在这里和我一起吃吧。」

  白清瞳听了,立刻咧嘴一笑:「好。」

  迦罗遥看著他的笑容,也回他一笑,下意识地又拉了拉身下的长毯。

  子荷捧著朝服进来,白清瞳又到外间等候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梳洗之声。过了一炷香时间,迦罗遥坐著轮椅出来了。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倦色已经消褪,面色如常,双目柔和有神,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容。他道:「过来,坐下吧。」

  外间的桌子已经摆好,几个丫鬟分别奉上早膳和清茶。

  白清瞳在迦罗遥身边坐下,与他一起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二人初时都没有说话。迦罗遥胃口清淡,只喝了一碗芙蓉粥,吃了一点小菜,便不再动了。

  白清瞳在埋头吃包子,见他吃这麽少,不由蹙了蹙眉:「你吃得太少了。」

  「习惯了。」迦罗遥淡淡一笑,看了看他,道:「你晚上没睡好?精神好像有些不好。」

  白清瞳含糊地应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你每天早上都什麽时辰起床?治疗大概用多长时间啊?」

  迦罗遥一愣,道:「一般寅时三刻起来,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白清瞳低声道:「好早。这样睡不好。」

  迦罗遥迟疑,这是在关心他吗?

  他淡淡地笑了笑,还是那句:「习惯了。」

  白清瞳沈默片刻,道:「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晚上。」

  迦罗遥心中一紧。其实昨夜听白清瞳拒绝从军时,他心里是松了口气的,现在被他主动提起,莫不是改了主意?

  果然,白清瞳道:「我总留在府里,确实不是回事。以文出仕我不成,武艺还拿得出几分。你昨天的话我好好考虑了一下……」

  迦罗遥忽然打断他:「瞳,时候不早,我该去上朝了。有什麽话等我回来再说吧。」

  「啊。哦。好吧。」白清瞳愣了一下,呆呆地看著他唤来子荷,披上大衣,推著轮椅出去。

  小皇帝的御书房中铺著厚厚的毛毯。刚只初冬时候,便已燃起了火盆。

  迦罗遥坐在上座,默默地喝著茶。

  迦罗宇在他面前转了两圈,终於忍不住:「皇叔,朕刚才说的话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您怎麽说啊?」

  迦罗遥叹了口气,放下茶盏,抬眼望著他:「陛下,您已经十四岁了,大婚之後就该亲政了,有何不好?」

  迦罗宇跺了跺脚,恼道:「朕就是不要大婚!朕才十四岁,为何要这麽早就决定终身大事?母後这麽说,群臣这麽说,现在连您也这麽说!」

  「太後和群臣也是为了您好。按照祖制,您只有大婚之後才可以亲政。」

  「那、那、那朕就暂时先不亲政了。反正有皇叔您在,朝堂上下也一片安稳。」

  迦罗遥沈下脸:「多谢皇上厚爱。不过臣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担此重任。还望皇上早日亲政,臣也对得起祖宗和先皇。」

  小皇帝见他语气重了,吓得有些诺诺,忙道:「皇叔,朕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生气。」

  迦罗遥顿了顿,道:「臣没有生气。」

  迦罗宇拉拉他的袖子:「皇叔,朕不是不想亲政,朕实在不想这麽早大婚。再说,朕还有许多地方要向您请教,您别这麽早丢下朕不管。」

  迦罗遥微微一笑:「臣怎麽会丢下您不管呢?」

  「怎麽不会?皇叔,您别以为朕不知道,您早想著等朕亲政後就离开京城,去遥西封地居住对不对?」

  迦罗遥一愣:「你怎麽知道?」

  迦罗宇眼圈一红:「有一次朕去给母後请安,听到您对母後这麽说的。」

  迦罗遥沈默片刻,叹了口气:「臣是亲王,早晚要回自己的属地的。皇上现在还小。以後就算臣自己不走,皇上你也会轰臣走的。」

  「不会!朕永远不会轰皇叔走的!」迦罗宇急道。

  迦罗遥笑了笑,没有说话。

  迦罗宇怕他不高兴,连忙转移话题:「最近边关躁动,北夷的军队与敬州守城多有冲突,只怕他们不安好心。」

  迦罗遥点头:「听说今年北夷境内天灾连连,北部大雪提早了一个月封山,许多部族都在迁徙。想必是粮食不足,要打我们大齐的主意了。」

  小皇帝担忧道:「那怎麽办?要不要多派些士兵驻守?」

  「暂时不用。刘将军骁勇善战,驻守边关多年,对付北夷很有经验,可以撑过这个冬天。年关将近,皇上让户部筹备银两,年底时给边关战士多送去些衣物粮草,士兵们感恩在心,必然能击退夷人的进犯。」

  迦罗宇听了,十分安心:「那就这麽做。」忽然眼珠子一转,道:「朕听说前些日子您府上收养的白英遗子,刚过了十六岁生辰?」

  迦罗遥听他突然提起白清瞳,不动声色道:「是。难为皇上还记得他。」

  「怎麽不记得,他不过比我大两岁,小时还在宫中给朕做过一阵伴读,後来因为他母父病重,被他父亲接了回去,便再没回来。」

  迦罗遥知道这「再没回来」,是因为後来先皇病逝,白将军被牵扯进谋乱之事,殒落了身家。

  「陛下怎麽忽然想起他了?」

  迦罗宇嘿嘿一笑:「朕知道皇叔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般对待,不过他也十六了,您也不能养他一辈子啊。前些日子宝哥进宫,无意中和朕说起他,让朕给他谋个出路。」他把「亲生儿子」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珠滴溜溜地盯著迦罗遥看。

  「哦?」迦罗遥垂了垂眼,慢声道:「倒让陛下费心了。」

  「哪能啊。朕跟宝哥说,有皇叔在,白清瞳的事哪里轮得到朕操心啊。皇叔自会给他打点好的,对不?」

  迦罗遥抬头看了看皇上,对他微微一笑,不搭前语地道:「皇上真是大了。」

  迦罗宇有些心慌,干笑两声:「皇叔怎麽突然说这个?」他被迦罗遥看得有些说不下去了。

  迦罗遥微微一笑,道:「皇上,臣进宫时候不早了,该告退了。」

  迦罗宇忙道:「才坐了一会儿。皇叔吃过午膳再走吧。」

  「不了。臣身上有些乏,先回去了。」

  第五章

  迦罗遥离开御书房,出了内院,马车便在殿外候著。因为他腿脚不便,所以从齐文帝起便特准他在宫中乘马车行走,已是十几年的惯例。

  子荷见太监推著迦罗遥出来,连忙放下特制的轮椅滑板,扶他上了马车。

  迦罗遥靠在马车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转著各种念头。

  皇上为何忽然提起白清瞳?真是因为迦罗宝跟他说了什麽?不,不是这个,皇上的意思是……

  迦罗遥低低叹息了一声。

  皇上年纪越长,心思越多。有些时候,真不知道这个少年皇帝在想什麽。

  迦罗遥紧了紧下身的长毯。

  自那日白清瞳说要好好考虑从军之事,迦罗遥便一直有意无意地与他避开这个话题。正好也赶上白清瞳的生辰,迦罗宝、楼静亭等朋友轮著请他出去庆宴游玩,也不常在府里待著。

  不过白清瞳这些日子经常一早过来陪他用早膳。迦罗遥想到自己疗腿之後的倦色和疲态都被他看了去,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时间长了,便慢慢习惯了。

  现在边关多动,只怕开春便有场好战。虽然战中易立军功,将来提拔得也快,但就迦罗遥的私心来说,此时绝不是送白清瞳参军的好时候。

  唉,不舍得!舍不得啊……

  迦罗遥轻轻睁开眼,低垂的双眸中闪过一抹清光。

  皇上究竟为什麽,忽然提起这件事?

  御书房中,小皇帝迦罗宇也大感挫折。他心事重重地从房间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回来。直转悠了小半个时辰,太监来报,说安小王爷求见。

  「让他进来。」

  迦罗宝走进书房,见皇上正阴沈著脸,端坐在书案前盯著他。

  「哟。怎麽啦?怎麽这麽个脸?」迦罗宝和他年纪相近,关系极好,说话也没什麽顾忌。

  「三皇叔方才刚离开。」

  「哦。」迦罗宝坐在对面,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有些不对:「你和他说什麽了?」

  「还能说什麽。朕问皇叔是不是要送白清瞳去从军,谁知却被皇叔岔开了。」

  「你和三皇叔提这个做什麽?」迦罗宝吃惊。

  迦罗宇不悦道:「为什麽不能提?不是你前些日子才和朕说起白清瞳的事吗?他也不小了,想赖在皇叔身边到什麽时候?当朕不知道京里的流言吗?哼,从前朕年纪小,什麽都不懂。现在年纪大了,当然要为皇叔著想。」

  迦罗宝皱眉:「知道清瞳失忆,你让我找机会告诉他皇叔好男风的事,想让他主动离开皇叔,这还不够吗?清瞳这些日子已经和皇叔疏远多了。」

  迦罗宇恼道:「还不够!还不够!他霸了皇叔这麽多年,早该离开了。朕是皇叔的亲侄子,可皇叔对朕还没有对他好!」

  迦罗宝见皇上气呼呼的样子,好像个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的小孩子。

  他知道迦罗宇八岁时就失去父亲,从小由迦罗遥教导长大,对他的感情既崇拜又敬慕,独占心也强得很,却没想到到这种地步,不由正色道:「皇上,皇叔对你是极好的。而且白清瞳是我的好友,请你不要为难他。」

  迦罗宇怒道:「连你也向著他?」

  迦罗宝道:「我当然向著皇上你。可是他也是我的朋友啊。再说他也没做错什麽,你这是迁怒。」

  迦罗宇大怒:「你说朕迁怒?」

  迦罗宝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怕他:「我就是这麽说的,难道说错了?你看清瞳不顺眼,不就是因为他住在靖王府,天天和皇叔在一起吗?你这样容不了他,以後皇叔娶妻生子,你也要生气吗?」

  迦罗宇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但也知他说得对,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憋了半晌,恶狠狠地道:「反正朕早晚要让白清瞳走!你帮朕想想办法,不然朕可不知道会做出什麽事来。」

  迦罗宝心里一惊,还是第一次看到小皇帝这种表情。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先顺著他好,道:「你放心。清瞳也不是小孩子了,前几天他生辰时还说过,将来要继承父业的。」

  迦罗宇哼了一声,阴沈沈地道:「但愿如此。」

  迦罗宇其实心中还是很纯善的。

  作为齐辛帝唯一的子嗣,他的成长经历可说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什麽宫廷内斗,什麽兄弟阋墙,什麽阴谋暗算之类。他三岁就做了太子,周围的人都宠著他让著他怕著他,所以他从来便是天之骄子,无所畏惧,可偏偏那个白清瞳就不吃他那一套。

  白清瞳只进宫给他做了半年多的伴读。那时候他八岁,白清瞳十岁。

  本来在皇家书院里,迦罗宇作为太子,一直是大家围绕的中心,人人都巴结他、讨好他,可是白清瞳来了就不一样了。

  白清瞳长得俊秀,一脸聪明相,而且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白白的牙齿和大大的酒窝,性格也十分爽朗可爱,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在他身边竟少见那些贵族子弟间的暗斗倾轧,意外地每个人都和他挺合得来,至少表面如此。

  而且他不仅十分有人缘,还非常有号召力,这就触了小小的迦罗宇的忌讳。

  比如说下了课,迦罗宇想招呼大家玩捉迷藏,要是以前,不管大家乐意不乐意,都要做做样子陪陪他的。可是白清瞳来了之後,他说一句捉迷藏没意思,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咱们来玩捕快与大盗的游戏吧。於是立即一呼百应,大家都蠢蠢欲动。

  最可恶的是,连迦罗宇都非常兴奋地想要参与。於是大家在白清瞳的指挥下分成两队,一队做捕快,一队做大盗。

  迦罗宇作为皇室根红苗正的正宗太子,必然要做捕快的,白清瞳还特别给他安了个名头──天下第一捕。

  当然是天下第一啊,天下第一个捕快太子。

  那些世族子弟初时没人愿意做大盗,白清瞳起得头,当然要由他来挑大梁了,於是和他交好的迦罗宝也站在了「盗贼」一路,二人组成了「黑白双盗」。

  本来按说捕快抓贼,天经地义,邪道毕竟压不过正道。可白清瞳偏偏有本事把「侠盗」玩得风生水起,以至於後来大家都不爱做捕快了,纷纷转行去做「贼」,跑到了对面那一队。

  小太子迦罗宇当时那个急啊。他也觉得做侠盗好玩了,想转行去那边,可他是太子,太子啊,怎麽能做盗贼呢?即使是玩游戏也不可以啊。所以他只好忍著,憋著,眼红地看著那些「侠盗」把「官兵」们玩得团团转。

  最後他终於忍受不了了。有一天在嫉妒与悲愤的「阴暗」心态下,大声喝止了捉捕游戏。

  看著大家垂头丧气不甘不愿的样子,迦罗宇心理平衡了。

  可是在又玩了几天捉迷藏这老掉牙的游戏之後,白清瞳再次想到了一个好节目。大家来玩弹石子。

  弹石子是在京里十分流行的一种游戏。贵族家的孩子也玩,不过比平民百姓玩得高「贵」些,用得都是上好的银弹子金弹子,甚至还有人用珍珠当弹子。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大众的游戏,迦罗宇居然没玩过。而且不仅没玩过,听都没听过。谁让他是太子?宫里哪里有人敢教他这些。难道堂堂大齐国的太子趴在地上满身泥土地玩弹珠是件很高雅的事吗?

  书院里的孩子大多倒是会玩的,可是他们在太子面前一向听太子发话,他说玩什麽大家就玩什麽,还真没人想过给太子提其它建议。

  白清瞳起了头,於是第二天大家就把自己私藏的各式各样的弹珠都带来了。太子看得眼红,又不好意思跟大家要,也不会玩,只好傻呆呆地站在一旁观看。然後白清瞳很热心地教了他,太子立刻上了瘾,大家玩疯起来也便都没形象地趴在地上,打得兴起。

  可是这里面最厉害的还数白清瞳和迦罗宝。别看迦罗宝大大咧咧的好像没什麽心眼,可出身皇家,却比白清瞳有眼力多了,所以玩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让著太子几分。白清瞳却不管这些,该赢就赢,该输就输,绝不作弊。

  於是玩了一段时间,太子发现所有人都「输」给了自己这个生手,偏偏白清瞳却总是赢他,心理又不平衡了。再加上白清瞳虽然人缘好,却不可能讨好所有人,还是有人暗中嫉妒讨厌他的,於是不时暗中给他绊小鞋,在太子耳边嘀咕两句。

  小太子耳根软,渐渐开始看白清瞳不顺眼起来。於是在某一天又输给了白清瞳之後,大喝一声:「不玩了。这种脏兮兮的平民游戏太不成体统,以後都不许再玩了!」

  太子发了话,大家只好黯然收兵,纷纷将各式弹珠又收回了家里。小太子见再没人能赢他了,心理又平衡了。可是过了两天,第一个开始後悔的却是他自己。

  玩弹珠,玩抓贼,多有意思的游戏啊。就因为白清瞳,现在都玩不了了。

  都是白清瞳不好!可恶!要不是他,本太子现在还能开心地玩游戏呢!

  於是如此这般几次,「仇恨」的种子就这样悄悄地在小太子的心中发了芽,生了根。

  渐渐的,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何讨厌白清瞳了,反正就是看他不顺眼。

  後来白清瞳家里出了事,离开了书院,不给他做伴读了。小太子这个高兴啊。终於解放了,终於又可以想玩什麽就玩什麽了。

  可是後来他发现号召了几次,大家玩得好像都没有以前有趣味。少了那个妙语如珠、爽朗大笑的男孩,气氛好像怎麽都活跃不起来。虽然身边几个刻意讨好的伴读努力热络气氛,但连他自己都感到索然无味,觉得那些游戏也不过如此。

  再之後,先皇驾崩,白家出了事,白清瞳被迦罗遥收养了去。迦罗宇初时并没过多关注这件事,但是过了几年,他渐渐发现皇叔迦罗遥的心思竟然在白清瞳身上比在他身上还多,这就让迦罗宇受不了了。

  新「仇」加旧「恨」,在他心里升级了。要知道,皇叔从小最疼的就是他啦。

  齐辛帝迦罗延是个严肃寡欢的人,不苟言笑,对自己的儿子也是冷淡古板。迦罗宇作为太子也从小接受帝王教育,与自己的父皇自然不怎麽亲密。反是迦罗遥十分疼爱他,幼时经常抱著他玩。

  那时候迦罗宇最开心的事就是被皇叔抱在怀里,然後与他一起坐著轮椅,让宫侍们推著在空旷幽深的皇宫里转来转去。皇叔还时常让那些身强力壮的宫侍们将轮椅推得飞快,然後把他高举在头上,好像飞一样,乐得他嘎嘎地直笑。

  而且皇叔还十分有耐心,手把手地教他识字,给他讲边塞的故事,於娱乐之中教他做人的道理。所以在小皇帝幼小的心中,皇叔迦罗遥是一个比父亲更重要的存在,是他最最喜欢的亲人。

  可是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他最亲昵的人居然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而且还是个和他们皇家血统、身分无关的外人。再进而他又发现,那个外人居然还是他小时候最最讨厌的白清瞳。於是心里这口气啊,真是快憋死他了。

  尤其随著年纪渐长,皇叔也开始慢慢与他拉开距离,以君臣相称,再不像小时候那样对他亲密无度了。

  迦罗宇这个失落啊。他把这一切都怪在了白清瞳头上,所以一心琢磨著怎麽让他早点离开皇叔的身边,好让自己重新得回皇叔的宠爱。

  当然,他的这番心思迦罗遥是猜不到的。迦罗宝隐隐有感觉,可也抓不真切。至於白清瞳,根本一无所知。

  迦罗遥回了王府,并没有和白清瞳提起这件事。他见白清瞳这些日子在抓紧时间习武,并发奋重新攻读各类兵书,心里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时机还不成熟,大家都没有再提起罢了。

  入了冬,天气便飞快地转凉了。迦罗遥看上去单薄,但其实从小习武,内力深厚,并不如何畏寒。只是大家见他腿残,他又有意无意地将自己虚弱的一面表现出来,於是大家便大多感觉这位靖王爷身体孱弱,不堪一击。

  白清瞳也被这种错觉所影响,所以入冬之後很是关心他的饮食健康。谁知迦罗遥没事,他却第一个被寒流击倒。

  「咳咳……我不喝药!拿走拿走!」

  白清瞳讨厌那苦涩难咽的中药味,那味道简直麻木了他全部的味觉,几乎苦得把舌头都要吞掉了。

  子墨很为难,他已经端著药碗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药已经换了一碗,看来又要凉了。

  其实只是小小的风寒,白清瞳身强体壮,喝个两天药就无事了。可偏偏他不肯合作,硬是拖了这麽多天。

  大概也是受伤那会儿喝药喝怕了,白清瞳现在一闻到药味就条件反射地钻进被窝装睡,子墨怎麽唤也没用。偏今天子墨进来的时候白清瞳正无聊地在看书,说是看,不如说是在识字,结果本来就晕的脑袋更晕了,被子墨逮个正著。

  「不行!公子一定要喝药。」子墨锲而不舍地站在那里。

  二人正僵持著,迦罗遥推著轮椅进来了。

  「瞳,怎麽不喝药?」他在屋外就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对白清瞳不听话的行为感到无奈。

  白清瞳缩在被窝里,见他进来,探出了头,眼汪汪地看著他。

  「我不喝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迦罗遥沈声道:「不行。喝了。」

  「我都退烧了。已经没事了。」

  「可王御医说你还没好。」

  「我好了。就是有些咳嗽。」

  「那为什麽还躺在床上?」

  「我──咳咳……」

  迦罗遥脸色一冷,沈声道:「子墨,把药给我。」

  子墨恭敬地将药递到他手上。

  「你下去。」

  「是。」子墨疑似「同情」地望了白清瞳一眼,赶紧带上门出去了。

  王爷的心情好像不好啊。白公子,你自求多福吧。

  白清瞳也从子墨最後的眼神中读出不妙,再看看迦罗遥,似乎……不太高兴啊。

  不会是生气了吧?

  他有些心虚,眼睛闪烁不已,不敢看迦罗遥。

  迦罗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晃了一晃,忽然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你……」白清瞳疑惑地看著他。

  「不肯喝药,是怕苦?」

  白清瞳有些脸红,呐呐道:「我不是怕苦。是、是实在不好喝,我喝不惯。」

  迦罗遥抿了抿唇,似在品尝那药的滋味,淡淡道:「良药苦口。身体健朗的人都不会喜欢喝。我喝了二十年,到现在也是不大习惯的。」

  白清瞳心中一紧,忽然无言以对。

  是啊,迦罗遥从七岁就开始喝药,一直喝到现在,那是什麽滋味?自己这点小病小痛,如何能和他比?怎麽还跟小孩子一样?

  白清瞳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惭愧。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发现自己不对,便能立刻检讨反省,并认真改正。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白清瞳隐隐记得是谁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似乎在他极小的时候,有个人经常搂著他与他一起看书,并一一指给他书上的字,给他讲故事。

  那人的年纪似乎不大,就像他几个月前刚醒来时感觉自己有哥哥一样。那个人似乎就是他记忆深处的哥哥。

  可是事实上,经过这几个月的了解,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哥哥,甚至在白府的时候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为什麽他会有这种感觉呢?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非常非常重要,似乎已经被他遗忘了许久许久。

  这让他有一种愧疚感,他本不该忘记那些事的。

  「我喝!」白清瞳回过神,甩去那些若有若无的影像,决定喝药。

  迦罗遥淡淡一笑,将药递了过去。

  白清瞳不想让他小瞧,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口灌了下去。

  哎哟,真苦死了!难道就没有药片之类的东西吗?

  白清瞳喝得痛苦不堪,但到底是全咽下去了。

  迦罗遥见了,心中升起一片温柔。

  白清瞳总是能给他这种感觉,让他想要好好珍惜,好好对待,因为这个少年总是这麽朝气蓬勃,这麽坦直率真,拥有他所没有的东西。

  唉,这样的清瞳,让自己怎麽能不喜欢?

  迦罗遥回过神来,移开视线,装作无事一样浅笑道:「喝了药,能治好病,这比什麽都重要。以後不要任性了,知道吗?」

  「嗯。」白清瞳很乖巧地应了。

  「好了。好好躺下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迦罗遥探过身,帮他拉了拉被子。

  白清瞳觉得这一刹那很温暖。他们就像亲人一样,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他不想失去这种温暖,在迦罗遥收回手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拉住他:「你陪陪我吧。」

  迦罗遥一愣,随即笑道:「好啊。」

  白清瞳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好像太撒娇了,有些不好意思,撇头看见刚才看的书,随手递给迦罗遥:「你给我念书好不好?好多字我都不认得。」

  迦罗遥接过书,翻开来,问道:「你想听哪一章?」

  「都行。这部兵书挺有意思,不过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迦罗遥道:「我可以给你讲解。不过兵法诡异多变,也不能完全拘泥於书本。我曾多次上过战场,你有兴趣的话我也可以给你讲讲那些战况。」

  「好啊。」白清瞳立刻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迦罗遥十分有耐心,而且声色清润,语调动人,将兵书和战况讲得绘声绘色,深入浅出。

  白清瞳本来喝了药有些倦怠,但竟听得十分入迷,对迦罗遥也愈加佩服。直到迦罗遥看时候不早了,停了下来让他休息。

  白清瞳意犹未尽道:「你讲得可比那些夫子强多了。我听他们说话就直想睡觉,以後你多教教我吧。」

  迦罗遥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给你请的都是当朝名士,你居然嫌他们无聊。也罢,你也大了,以後不用他们再教,你便自学吧。有不会的就来问我,我再为你解答。」

  「就这麽说定了!」白清瞳十分高兴,钻进被窝决定补眠。

  迦罗遥摇著轮椅准备出去,白清瞳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听说年末的时候有祭军是吗?」

  迦罗遥道:「是。往年只是祭典。不过明年开春恐怕有场大战,所以今年年底的时候准备祭军,待过完年後便开拔,赶赴敬州边关。」

  白清瞳兴奋地道:「我能去看看吗?」

  迦罗遥一愣,不由蹙眉仔细斟酌。

  让他去也不是不可以。他知道白清瞳对从军一事十分憧憬,早晚也是要走这条路的。不过祭军时参与的都是皇亲国戚和当朝五品以上的官员,以白清瞳的身分大概需要费些周折。

  「怎麽?不可以吗?」白清瞳见他犹豫的样子,不由有些忐忑。

  迦罗遥看著他笑了笑:「可以。不过祭坛不是什麽人都能随便进的,到时你大概要扮成我的侍卫才可以进去。」

  「那倒没关系。侍卫也很威武嘛。」白清瞳嘻嘻一笑。

  迦罗遥见他那调皮玩笑的样子,不由也笑了笑,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到时不许胡闹,一切要听高虎的。」

  「是!」白清瞳很严肃地将手举到额边,四指并拢,大麽指前扣,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谁知迦罗遥却失笑道:「这是做什麽?」

  「嗯?」白清瞳也愣住。

  迦罗遥将他的手拿下来,重新塞回被子里:「好好睡一觉。什麽都等你病好再说,不然哪里都不许去。」

  白清瞳看著他摇著轮椅出了房门,愣愣地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将右手抽出来,放在眼前来回地看。又将那个手势反复做了几次,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是一个军礼!

  他的大脑这麽告诉他。可是他却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这个手势,也想不起是谁曾经威武地在他面前做过这个手势。

  白清瞳药劲和疲倦渐渐上来,意识越来越朦胧。

  他迷迷糊糊地陷入睡眠中。在梦里,有个人身穿雪白帅气的空军军服,昂扬地站在他面前,身姿笔挺,向他行了个标准利落的军礼。

  梦中的他兴奋地向那个人扑了过去,嘴里大叫著什麽。那个人伸出双臂,大笑地搂住他,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他仰望著那个人,心中充满崇拜和仰慕的情感。那人低头望著他,温柔的眸子中竟是一片蓝色,像天空一样蔚蓝……

  锐……

  第六章

  按时喝药後,白清瞳的风寒很快就好了。王府也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年货,各地田庄的孝敬地陆陆续续地报了上来。

  大总管高连整日忙得团团转。迦罗遥作为一家之主,到了年底许多事务要过目,因而比平日也忙了许多。

  白清瞳见他这麽繁忙,也不好意思去打搅他。那日迦罗遥说了祭军的时候带他去,他便上了心,遇见高虎便缠著他要一套侍卫的服装。

  高虎是高连的义子,也是迦罗遥的贴身侍卫长。他已从王爷那里知道了此事,早已给白清瞳准备好了合适的衣服,还告诉了他许多规矩。

  白清瞳一一认真记了,兴致勃勃地等待年底的到来。

  他这些日子努力学习,成效不错,已经能够熟练地阅读书籍,还能写上两笔字了。虽然字迹有些歪扭,但还有几分从前的样子。

  皇宫里面这些日子也为了即将到来的新年而筹备著。不过却有个不太好的消息传来,太皇太後自入秋之後一直身体抱恙,到了此时也没有好转,御医们诊断大概没有多少时间了。

  也许这是太皇太後最後一个新年。

  迦罗遥听了太後宫里传来的话,对那侍监道:「回去禀报太後,近些日子本王会进宫探望母後她老人家。」

  「是。」那侍监领了话退下。

  迦罗遥望著窗外,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清宁宫里燃著火盆,挂著幕帐,殿内弥漫著厚重的药味,和一种沈重的、腐朽的、接近死亡的气氛。

  迦罗遥推著轮椅默默地来到床榻前,一个干瘦枯萎的老妇躺在那里。

  曾经绝代风姿早已消逝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下的只是在这後宫中经历过种种波澜云涌後的疲惫和残老的身心。

  「母後……」迦罗遥轻轻地唤,看著这个还不到五十岁便已迅速衰老殒落的妇人,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太皇太後,以前的贤贵妃,微微张开双眸,目光落在迦罗遥身上,过了半晌,低声道:「遥儿,你来了。」

  她示意宫女扶她坐起,然後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母後,孩儿来向您请安。您最近身体可好?」迦罗遥目光轻柔,眸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关心之意。

  太皇太後笑道:「哀家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母後呢。」

  「孩儿疏於进宫请安,是孩儿的不是,请母後责罚。」

  「遥儿身为摄政王,事务繁忙。哀家和太後都是妇道人家,帮不了皇上,一切还要遥儿操心。哀家这个老婆子有什麽资格责罚你呢。」太皇太後叹了口气,默默望了他半晌,视线慢慢落到他的双腿上。

  「最近你的腿……可有什麽起色?」

  迦罗遥淡淡一笑:「这麽多年了,哪里还有什麽起色。不更糟糕已是万幸。」

  太皇太後眸中闪过一丝愧色,枯瘦的手指暗暗攥紧身下床褥。

  「遥儿……」她吐出这两个字,却好像忽然哽住,捂著胸口急促地喘息几声,发出阵阵干咳。

  「来──」迦罗遥正要扬声唤人,却被太皇太後止住。

  「不用唤人,叫她们来了也没用。咳咳……今日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迦罗遥静静地望著她。

  太皇太後缓了下来,道:「遥儿,你岁数也不小了,也该成亲生子。哀家前些日子让人送去的画卷,可有好好看看?」

  「母後,孩儿身体残缺,不想牵累那些清白女子。立妃之事,您不要再提了。」

  「什麽叫不要再提?你身为摄政王,当朝皇叔,怎麽可以没有王妃?」

  太皇太後显然有些激动,坐直身体,急促道:「你年纪已长,年轻的时候胡涂,哀家总以为你会改。如今你不再想那些荒唐事,可还是迟迟不肯立妃,究竟想拖到什麽时候?你要哀家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先皇吗?」

  太皇太後说到这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咳。

  「母後,您不要激动!」迦罗遥坐在轮椅上,也不方便过去帮她,只好连声安抚。想要唤人,却再次被太皇太後制止。

  太皇太後好不容易缓了下来,却明显脸色苍老了几分,精气不如刚才。

  迦罗遥取过一杯清茶,给她递了过去。

  太皇太後没有接茶,却拉过他的手,垂下泪来。

  「遥儿,是母後对不起你。这些年来,你怪母後吗?」

  「母後,您说哪里话。您对孩儿的恩德,孩儿终身不忘,怎会怪您什麽。」迦罗遥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苦涩和古怪。

  太皇太後哀泣道:「不是的,不是的……哀家的日子不多了,这些年来委屈了你,只望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你娶妻生子,弥补哀家曾经做过的错事。遥儿,其实……」

  「母後,您累了。这些事以後再说吧。孩儿从没怪过您,您莫要想太多。」迦罗遥突然淡淡打断她,不顾她的阻止唤了宫女进来,吩咐道:「去请御医来。好好照顾太皇太後。」

  「遥儿……」太皇太後仍然拉著他的手,曾经美丽温柔的双目盛满痛楚。

  迦罗遥慢慢抽回手来,轻声道:「母後,您好好休息。儿臣改日再来看您。」

  太皇太後绝望地倒在床上,泪水沿著脸颊缓缓流下,默默地望著这个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殿外的雪片如鹅毛般纷纷落下,在台阶前积起了厚厚一层雪毯。

  迦罗遥紧了紧厚暖的大衣,任宫侍推著向殿外停候的马车行去。

  一朵朵雪花从眼前拂过,他彷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和大皇兄一起在後花园的大雪中奔跑嬉闹。

  他不小心滑了一跤,屁股狠狠地跌在地上。大皇兄跑过来扶他,问他疼不疼。冬衣厚重,他根本不觉得疼,趁著大皇兄来拉他的时候狠狠一用力,将皇兄拽倒在地上,然後自己大笑地跳起来,跑在了前面,叫著:「我第一!今天我第一!」

  那是他和大皇兄小时候常做的游戏,比赛谁下课後第一个回清宁宫。跑第一的人可以第一个喝到贤妃娘娘亲手做的桂花牛奶羹。

  那天他赢了。大皇兄满身雪花地追在他身後。

  然而也是那一天,他喝了贤妃娘娘亲手送上来的热呼呼的桂花牛奶羹後,失去了双腿……

  这麽多年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不知世事的三皇子了。有些事也许永远也不用说出来。

  他相信贤贵妃还是疼爱他的。不然他当年失去的就不只是双腿,而是整个生命。

  迦罗遥嘴角动了动,扯出一抹似冷非冷,似嘲非嘲的古怪笑意。

  他理解贤贵妃。毕竟大皇兄才是她的亲生儿子。当时拥立他的清流派,和拥立长皇子与四皇子的贤贵妃、陈贵妃两派争执不休,正是内斗最激烈的时候。

  贤贵妃虽然因他中毒之事被贬,却将自己与儿子脱离出了夺位之争,而且最奇妙的是,所有人反而都不会怀疑真的是她下的毒。便是齐文帝也对此深信不疑。

  在这後宫浸淫数十年的人,见过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阴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何能探出一个真相来?

  迦罗遥失去双腿,终身与皇位无缘便已经足够了。贤贵妃的精明之处,就在於她能忍。事实也证明,她确实忍得值。四皇子被立为太子,後又被废,最终还是大皇兄迦罗延得到了皇位。

  迦罗遥不是没怀疑过贤贵妃。可是在他心中,这个女人是他另一个「母亲」。不论怎样,在他幼年时抱过他,疼过他,这一点点的温柔,足以让他终身感念。

  所以他将怀疑压在心里,将所有仇恨都发泄在陈贵妃身上。他助大皇兄登上皇位,帮他平定变乱,帮他巩固根基。他做了一切皇弟应该做的事,只因为那是他唯一的选择,是他心中仅剩的亲人。

  可是,大皇兄啊……你为什麽要在临终时向我忏悔一切?你的解脱,就是给我的另一种束缚吗?

  迦罗遥低低笑了声,抬眼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望著沈压压落下的雪花,忽然感觉身上有些冷。

  「王爷,现在回府吗?」子荷推他上了马车,恭声问道。

  「回去。」

  迦罗遥紧了紧腿上的毛毯。

  想到白清瞳灿烂阳光的笑容,他从没有一刻这样迫切地渴望回去。

  年关很快来临,王府和朝堂上下一片喜气,百姓们各家各户也忙著拾掇打扫,迎接新年的到来。

  白清瞳这些日子也跟著众人忙忙碌碌的,因为高管家看他年纪大了,性子也比从前沈稳许多,便试著将府里一些不大不小的事交给他做。没想到白清瞳确实让他刮目相看。虽然年纪小,资历浅,但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头脑清晰,还真帮了高管家不少忙。

  「王爷,你饿不饿?我给你拿了碗鸡蛋羹来。」白清瞳端著碗走进书房。

  迦罗遥早已下令他进出书房不用通传。见他进来,便放下毛笔。

  白清瞳一身白色锦袍,面如冠玉,神采飞扬。

  「尝尝!」他将鸡蛋羹放到迦罗遥面前,期待地看著他。

  迦罗遥扬起嘴角:「怎麽有劳你亲自送来?」

  白清瞳笑嘻嘻地道:「你先尝尝。」

  迦罗遥看了一眼那鸡蛋羹,卖相有些古怪,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麽,低头吃了起来。

  白清瞳好不容易等他吃完,迫不及待地问道:「味道怎麽样?」

  迦罗遥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嘴,又抹了抹手。

  白清瞳被他的慢动作弄得快沈不住气了,不过还是耐心地等著。

  终於迦罗遥都整理完,才慢慢道:「不错。」

  「哈哈哈,这是我自己做的,你没想到吧。」白清瞳得意地邀功。

  这些日子他随著高管家查帐,又学著安排府里事务,听说厨房的大厨对菜色果蔬等精挑细选,便亲自过去看看。谁知忽然莫名地对做菜感兴趣起来,这两天抽空,便忍不住跑去後厨房跟著大厨学了两手。

  迦罗遥猜到这鸡蛋羹十之八九有古怪,却没想到是他自己做的,不由有些吃惊:「是你做的?」

  「味道不错吧。我满有天分啊。」白清瞳晃晃脑袋,笑咪咪地道:「看来以後我要是当不了兵,也可以学做菜去。」

  迦罗遥失笑:「当兵和做菜皆是下品,你还是不要想这些好。」

  「什麽?为什麽?」白清瞳惊异。

  迦罗遥道:「从军与当士兵是不一样的。军中最苦是士兵,冲锋陷阵的也是他们。可是你身分与他们不一样。你要做的不仅是一名士兵,还要做一名武将。至於做菜……」他笑了笑,道:「那是下人们的活计,你怎麽能往那里想。」

  白清瞳沈默不语。

  迦罗遥见他好像不太高兴,想到他特意做了鸡蛋羹来,自己说那些话似乎不妥,忙又道:「这是你第一次做吗?」

  白清瞳闷闷地点了点头。

  迦罗遥眼睛一亮:「你第一个拿来给我品尝?」

  白清瞳又点了点头。

  迦罗遥十分高兴,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真的很好吃。以後……」以後再做给我吃好不好?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白清瞳便抽出手,低声道:「以後我不会再做了,王爷放心。」说完拿过那空碗,低头道:「我先出去了。不打搅王爷了。」

  迦罗遥看著他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不知他这是怎麽了,决定晚膳的时候好好哄哄他。

  在迦罗遥心中,做菜也许可以是兴趣,但做厨子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下等工作,与他和白清瞳这等身分是不沾边的,因此也没放在心上。

  白清瞳耷拉著脑袋走出书房,望著手中的空碗,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锐,总有一天我要自由自在的飞,抛开这一切,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哈哈!

  ──那你以後打算做什麽?

  ──去学画,要不就去学做菜。哈哈,你觉得哪个好?

  ──……童,我记得你好像是色盲吧……

  ──混蛋!你怎麽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不起,我道歉!为表歉意,你做的第一道菜我一定第一个品尝!

  ──呵呵,这还差不多!呐,锐,我们说定了啊!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绝不反悔!不过……你不必笑得那麽阴险吧……

  脑海中似乎回荡著一段对话。可是是他和谁说的?怎麽想不起来了?

  那个叫「锐」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迦罗遥!不是迦罗遥!

  白清瞳痛苦地抱住头,慢慢蜷缩起身体,蹲在屋檐下。

  他以为那个人就在身边,一直在自己身边,他以为那个人是迦罗遥,是从小收留他的靖王爷。可是不是!不是──

  那麽是谁?是谁?为什麽我会忘记他?

  白清瞳被这种似是而非的记忆弄得有些魂不守舍。而且他果然再没有去过後厨房。

  随著时间的临近,年关终於到了。

  因为祭军之後这支军队就要开赴边关,所以规模十分庞大,共有五万之众。祭祀的场所在京城郊外的凤鸣谷。那里不仅是皇家的猎场,也是京畿附近驻军的训练演兵之所。

  祭祀时间定在十二月二十日的吉时,所以迦罗遥提前一天便带著白清瞳等人来到凤鸣谷的驻地。行宫自然是皇帝的住所,但迦罗遥作为摄政王,也下榻在此,住在凝泉宫里。

  白清瞳穿著侍卫的衣服,路上一直跟在高虎身後一起护卫迦罗遥的安全。

  迦罗遥途中几次偷偷掀开车帘,望著白清瞳一本正经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姿,心里暗暗微笑。

  子荷见了王爷那样子,忍不住笑道:「王爷,您若是不放心,不妨把白公子叫到马车里来守卫您。」

  迦罗遥放下车帘,敲了他脑门一记:「胡闹!」

  子荷缩了缩肩膀,忍住笑意道:「王爷,您别总把白公子当孩子。这几日他认真得很,连高总管都夸他能干。侍卫那点规矩他早跟高虎练得熟了,您莫要担心。」

  迦罗遥摇了摇头,微笑道:「你不懂。」说著又忍不住挑开车帘,寻觅白清瞳的身影。

  其实他只是喜欢看少年那严肃认真的样子,喜欢看他年少俊美的脸庞散发出的那种勃勃生机,尤其是端坐马背上的英姿。

  虽然曾经落马重伤,但白清瞳好似全然没有受到影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稳稳握著缰绳,修长健美的双腿夹著马腹,随著马波浪般的颠簸而韵动著身体,十分优雅从容。

  迦罗遥微微眯了双眸,看得痴迷,几乎忘记子荷的存在。

  到了凤鸣谷的行宫,子荷推著迦罗遥下了马车。白清瞳与高虎跟随在他身後,进了凝泉宫。

  这还是白清瞳第一次踏进皇家行宫,说不好奇是假的。他左右张望,觉得不愧是皇家宫宇,虽然只是比王府的建筑物顶梁更高些、设计更宽敞些,但感觉却大大不同,整体上升了一个层次,皇家的威严与高贵全摆在那里。

  殿内燃著舒心的宫香,装饰整洁素雅,通风透亮。迦罗遥进了殿还没坐稳,便有宫侍来报,说皇帝来了。

  小皇帝的玉辇比他们早到了一个时辰。按说应该是迦罗遥去参见他,可是小皇帝等不及,听说皇叔到了,便腿快地跑了过来。

  迦罗宇气宇轩昂地踏进凝泉宫,一眼看见皇叔坐在那里,兴冲冲地奔过去。

  「皇叔!」

  「微臣参见陛下。」迦罗遥腿脚不便,只是坐在轮椅上行礼。

  「皇叔快免礼。」小皇帝一离开皇宫便神清气爽,想到这几天在这里祭典,耳边没有那些老头子们罗嗦,当真说不出的快活。

  「皇叔,朕知道您最喜欢这凝泉宫,所以让他们一切都保持老样子,专门留给您的。」

  「多谢陛下。」迦罗遥微笑道。他确实有三、四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一来他不打猎,二来为了避嫌,自圣祖齐威帝时留下的京畿驻军的军事演习,他也不参与。

  自入了年关,迦罗宇有半个多月没有见到迦罗遥了,此时见他十分高兴,挨著他坐下,道:「这次祭军还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朕心里还真有些紧张。不过有皇叔在朕就安心了。」

  「陛下不必紧张。礼部已经将一切安排好了,陛下只要按照规制来即可。」

  「皇叔放心,那些规矩朕早就记熟了。」

  「陛下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自然是没问题的。」

  「嘿嘿,皇叔过奖过奖。」

  白清瞳站在他们身後,听著小皇帝和迦罗遥对话,觉得这小皇帝还真是罗嗦,怎麽也看不出什麽皇帝天威,倒像个还没断奶的小屁孩。

  小皇帝和迦罗遥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话,也没啥重点。白清瞳一身侍卫打扮,和高虎等人站在一旁,他也没看出来。

  小皇帝直在这里耗了大半个时辰,甚至要留下用晚膳。白清瞳腿都站直了,好在迦罗遥婉拒了皇帝,让他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上祭典,这才不舍怏怏地走了。

  晚膳极为简便清淡。祭典之前不能吃肉,还要焚香沐浴什麽的,白清瞳也不懂,只跟著迦罗遥吃素,嘴巴里觉得有些无味。

  迦罗遥安慰道:「这几天在谷里不能食肉,你就忍著点吧,回去再补。」

  「你也太小瞧我了。吃素有益身体健康,还能补充维生素,健康食品啊。」

  迦罗遥奇道:「维生素是什麽?」

  「是……」白清瞳突然哑口无言。

  维生素是什麽?啊啊,是什麽来著?

  白清瞳抓耳挠腮地想了半晌,竟想不起自己怎麽会冒出这麽个词汇来,不禁也有些莫名。

  迦罗遥见他那样子,也不以为意,执筷敲了敲他的碗,笑道:「想不起就算了,赶紧用膳,晚上还要早点休息呢。」

  「哦。」

  白清瞳应声闷头吃饭,心里却还在琢磨自己刚才说的话。

  这维生素究竟是啥玩意?为什麽就是想不起了呢?

  唉唉,算了,总之是好东西,一定要好好补充才是。

  晚上白清瞳睡在偏殿,并未与高虎等同行侍卫一起住在下人房。

  骑了一天的马,他也甚是疲惫,大腿内侧的肌肤也被磨得生疼,因此上床就睡著了。谁知还没睡够,刚过卯时就被子墨从床上拽了起来。

  「这麽早……」他揉著眼睛有些没醒过盹来。外面天还黑压压的,看著就困。

  「不早了,王爷比您早起了一个时辰,已经沐浴更衣过了。大典吉时举行,没多少时间了,公子你快起来。」

  白清瞳忙从床上跳下来,用温水洗了脸,由子墨服侍著穿戴好侍卫的行头,匆匆赶出了门外。

  迦罗遥早已安排好让他一切都跟著高虎。高虎自然不敢怠慢,让他贴身服侍王爷。

  也亏得迦罗遥身体不便,坐行都需要轮椅,身边必须有两个人跟著,所以白清瞳得以与子荷一起跟在迦罗遥的身後,近距离参与了祭军的全过程。

  祭军的前奏给白清瞳的印象是无聊、冗长、折磨人。

  那些繁文缛节和繁琐的礼仪祭告让白清瞳忍受得快发疯。而且看著迦罗遥反复从轮椅上下来随著皇上及一干大臣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拜天拜地,就觉得莫名心疼。

  如果迦罗遥是个正常人他倒不会如此,毕竟大家都是这麽做的,皇帝也不例外。只是迦罗遥身形单薄,体有残疾,行动不便,从轮椅上上下下委实辛苦,稍微有点同情心的人都会不忍。

  不过白清瞳也没办法,只能秉著一位合格侍卫的精神服侍在侧。但是让他奇怪的是,迦罗遥的双腿今日好像有些奇怪。在厚重肃穆的礼服下,他的腿上似乎绑著又或穿著什麽,硬邦邦的极重,每次扶他下轮椅都能感觉到,双腿也不似往日那般疲软无力。

  他很快就知道了原因是什麽。

  祭军的前半部分确实枯燥无聊,如其它祭祀一般沈闷肃穆。但是後半段却是完完全全的军事洗礼,其气势之宏大,让白清瞳震撼心扉。

  第七章

  举行完拜天仪式,正式的祭军开始。四万步兵和一万骑兵,整齐肃穆地立於山谷之中。那高昂的神态,端正的身姿,威风凛凛的气势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军队的力量。

  国家之所以强权,之所以是不可撼动的统治权力,便是因为他们握有绝对的军事力量。

  而军人绝对服从的本质,保家卫国的气魄,和不畏一切的精神,正是支撑一个庞大国家坚持下去的最强而有力的武器。

  这是一个冷兵器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军人的力量就是最强的。

  当白清瞳推著迦罗遥走上祭坛,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看著那些肃穆、崇拜、无畏、坚定的眼神,他竟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不是吓的,而是兴奋的,或者是激动的。

  一种莫名的澎湃的情绪在白清瞳心里翻涌。

  他强压下这种激动,与子荷一起准备送迦罗遥上祭坛。

  刚才皇上身边的大宫侍已经唱告了皇上的祭词,接下去应该由皇上对众军讲讲话,无非是鼓励赞扬之类的话语。只是皇上年纪小,尚未亲政,他也甚有自知之明,怕自己压不住这些冲锋陷阵的勇士将领,只说了两句,便让给了迦罗遥。

  迦罗遥在军中有著无法比拟的威望,又是摄政王,由他来最後致辞,对将士们是极大的鼓舞。而对於迦罗遥来说,这样的祭军并非第一次参加,而且这些将士们年後便会立即开拔赶赴边关,因此也极为慎重。

  白清瞳推著迦罗遥上了祭坛,正要往香案那边走,忽然见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停住。

  祭坛前方飞扬的巨大军旗正好遮住了他们,下面将士们和侧方的皇帝大臣等被视线所阻,也看不清这个祭坛的角落。

  子荷上前一步,弯腰跪到迦罗遥身前,将从祭典开始就一直捧在怀里的不知做什麽用的长方形木盒放到地上打开。

  白清瞳吃惊地看见里面竟放著一套钢铁所制的条形器具,好像钢管一样,却比较粗厚,双条拧在一起,可以自由伸缩。

  子荷恭敬地撩开迦罗遥的下袍,原来他两条腿上竟套著坚固的铁制腿套,难怪比平时沈重。子荷将木盒里的器具拿出来,不知怎麽弄的,竟严丝合缝地拧在了迦罗遥那腿套上。然後一抽一拉,竟是一副拐杖模样的东西。

  只是这拐杖不是立在地上,而是与迦罗遥双腿上的腿套连在一起。这副拐杖做得极为精巧坚固,显是专门为他制作的。

  「好了,你们下去吧。」迦罗遥等子荷做好这一切,淡淡地道。

  白清瞳傻傻地站在轮椅後,子荷拉了他一把,拽著还没回过神的他退下祭坛,退到那些将士们中间。

  白清瞳隐隐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心脏忽然怦怦地快速跳了起来。

  他和那些将士们一起凝神静气,看著迦罗遥自己转动著轮椅来到香案前,然後那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空旷萧寒的山谷里,冷风朔朔地从耳边刮过,硕大的齐国军旗被吹得张扬如飞,将士们的衣袍也是飞袂飘扬,唯有坚毅的身形屹立不动。

  祭坛在凤鸣谷的正南边,有两丈高左右,但高台上的面积并不大,正中摆著香案,两侧立著大齐的军旗。

  迦罗遥并未完全行到香案前,而是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下面的将士们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弯下腰,先是左腿,再是右腿。

  他慢慢将自己残废的双腿搬到地上,然後撑住轮椅两侧,身体前倾,猛然间双手用力,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高台下的白清瞳觉得自己的心脏彷佛被什麽东西重重击中了一般,呼吸顿停,瞳孔张大。

  他一眨不眨地紧紧盯著祭坛上那削瘦却挺拔的身躯,看著他衣袂翻扬,彷佛不胜寒风的吹袭而抖动不停,但他的身姿却仍稳稳地站在那里,坚如盘石。

  迦罗遥利用站立起的一瞬,迅速拉起连在腿上的拐杖夹到腋下,立稳身躯。然後他抬起头,缓缓俯视了一圈祭坛下的将士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空旷宽广的广场,数万士兵,数百大臣,没有一个人出声。整个凤鸣谷,寂静得只剩下朔朔风声。

  迦罗遥神情坚定,眼神没有一丝一毫变化。他极慢极慢地夹著拐杖,移动左腿,在腿套和拐杖的双重作用下,缓缓抬起,重重落下,迈出一步。

  然後,是右腿,又是一步。

  从轮椅停住的地方到香案前,只有三步路的距离。但对迦罗遥来说,这三步却极为艰难漫长。

  当他终於走到香案前时,汗水已经沿著他後颈的发根落了下来,可是他仍然淡定地站在那里,抬起头,注视著广场上的数万子弟兵。

  他松开右手固定在腿上的拐杖,举起案前的酒杯,望著面前的将士们,缓缓扬声道:

  「我大齐国的将士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大齐国的珍宝,是我大齐国的栋梁。

  「因为有你们,我们的国家才能固若金汤;因为有你们,我们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你们为国家、为百姓付出的每一滴血和汗,大齐国都会铭记在心。

  「我代表陛下,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的忠诚和勇敢!感谢你们的牺牲和奉献!谨以这杯酒,代表我所有的心意,敬献给大家!」

  长袖一挥,酒如长虹,飞洒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长弧,洒落在祭坛之下。

  一瞬间,风止云歇,偌大的广场,连马的嘶鸣声都忽然停止。

  很多人在这一刻,都忘记了呼吸。他们静静地凝视著高台上的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出身皇族,在荣华富贵中长大,可是却身有残疾,连普通人都不如,短短三步路要走半炷香时间。

  可也正是这个男人,却是大齐国最强大的人!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是所有军人心目中的军神。

  他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多次解救大齐国於危难。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大齐国就能屹立不倒!百战百胜!

  时间彷佛过了很久,又彷佛只过了一瞬。

  忽然有人高呼:「摄政王千岁!圣威大将军千岁!」

  接著是一呼百应,广场上无数人同声呼喊:「摄政王千岁!圣威大将军千岁!」

  连绵起伏的呼唤很快溶在一起,彷佛一个人的声音,绵绵不绝,在空旷的山谷里不断回荡。

  白清瞳立於祭坛之下,注视著那高高在上,巍峨如神的男人,只觉胸口炙热如火,呼吸都彷佛带著无法湮灭的高温,整个人都在燃烧。

  他双目晶亮如星,大口大口地呼吸,紧紧按著自己的胸膛。

  他现在满心满胸,整个身躯和灵魂,都在回荡著一个名字:迦罗遥!

  祭军很成功。

  以迦罗遥的威望,那些繁复罗嗦的礼节就像老太婆的裹脚布,只是个过场。真正激起将士们气势的,是迦罗遥这个人。这一点即使是小皇帝,也不得不靠边站。

  不过小皇帝对自己的皇叔在军中的威信与声望并不嫉妒,反而发自内心地感到崇拜。这种崇拜与白清瞳在祭典那一刻感受到的激情程度差不多,不过性质却大不相同。

  迦罗遥在祭军结束後就被小皇帝接到行宫去了。高虎等人只能在宫外等候,他怕白清瞳和一干侍卫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外园里被人认出来,所以请这位大少爷先回了凝泉宫。

  白清瞳没有坚持,很听话地回去了。不是他不想等迦罗遥出来,只是他现在实在心神激荡无法克制,很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冷静冷静!白清瞳,你给我冷静下来!

  白清瞳给自己念著「静心咒」。可是在屋里转悠了半天,却仍然兴奋得心脏狂跳,脸孔发红。冲到镜子前一照,妈妈呀,自己一双眼晶亮得快冒出火来,里面燃烧著一种名为激情的东西。

  白清瞳一边心里唾弃著自己好似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的心思,一边脸上却带著甜蜜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诡异。

  子墨端著晚膳进来,正看见他对著镜子自照,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笑,不由大惊:「公子,你怎麽啦?」不会又犯病了吧?

  白清瞳被他唤了两遍才回过神来:「没事没事。王爷回来了吗?」

  「王爷被皇上留在凤霞宫了。您先吃吧。」

  「哦。」白清瞳有些失望,唤子墨一起坐下用膳。

  他为人随和,也不拘什麽主仆之见,在自己的院子里从来都是和子墨一起吃饭,子墨也习惯了。可是今天白清瞳有些心不在焉,一顿晚膳吃得神游天外,子墨忍不住问道:「公子,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白清瞳吃了两口,忍不住道:「王爷今天是不是很帅?」

  「帅是什麽意思?」

  「就是很酷……很了不起,很英武!」白清瞳手舞足蹈地解释著。

  「那当然。」子墨骄傲地挺挺胸,道:「咱家王爷是谁?那是大齐百万兵马大元帅,自然了不起。」

  这话白清瞳听得舒服。他刚刚发现自己的情意,正是情炙初生的时候。但凡坠入情网的人,都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心上人,还感觉与有荣焉。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王爷今日是怎麽站起来的?他的腿可是在好转?是不是总有一天可以完全站起来呢?」

  子墨闻言,神色一黯:「王爷今天可以站起来,全靠那副拐杖。那是先皇文帝在世时特意请我大齐国第一巧匠苏大师给王爷打造的。王爷的腿治了二十年,也只能走这麽几步,想要完全好起来只怕不容易。」

  「难道用那副拐杖也不可以吗?」

  「没有那麽简单。那拐杖全是精钢所制,沈重坚固,而且机关精巧,只能协助王爷走几步,如果长久使用的话,只怕对王爷的腿没有好处,反而有弊。」

  白清瞳心中一痛,忍不住问道:「王爷当年到底中了什麽毒?为何如此霸道,这麽多年竟然都没治好?」

  子墨长叹道:「当年王爷中毒时年纪小,毒素都压在下肢,御医们竭力治疗,慢慢拔除,本来是有所好转的,谁知……」

  「谁知怎样?」白清瞳急道。

  子墨迟疑了一下,道:「王爷十四岁那年,毒终於拔得差不多,渐渐可以恢复行走了。谁知那一年不知怎的,王爷又、又、又中了一次同样的毒。」

  「什麽?怎麽可能?」白清瞳大惊。

  「那时王爷还住在宫里,这事先皇文帝查了许久也没查出是谁做的。王爷知道再留在宫里只怕性命也要不保,才要求国舅帮忙向皇上提出去边关监军的要求。」

  子墨又叹了口气,惋惜而心痛地道:「王爷那时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小小年纪又身有残疾,在边关不知吃了多少苦……虽然王爷後来在军中取得无上荣耀,但是腿却被耽误了。边关清苦,缺衣少药,王爷要治理军队,要防著京里,还要念书学武,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治腿。而且因为再次中毒,毒素入骨,也不好治了。唉……」

  子墨长吁短叹。

  白清瞳只觉心疼得发颤,默然无语。

  以前虽然知道那个人的经历,却是事不关己草草了解。今日听子墨详细道来,才发现那人吃的苦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

  白清瞳揉了揉自己发痛的胸膛,暗暗下定决心,那人今生的苦难自己一定要好好补偿给他。

  只是这日他白等了一夜,迦罗遥也没有回来。让子墨去打听,才知竟被小皇帝留在了凤霞殿,不由十分失望。想到皇帝那小屁孩昨天下午看著迦罗遥的眼神和那股崇拜劲,心里冒出些酸意。

  晚上倒在床上,他情意初生,心中兴奋,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只恨不得立时抓住迦罗遥在他面前表白。现在他心里不知道多庆幸迦罗遥喜欢男人,只觉得幸福生活就在眼前,从此二人两情相悦,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天大的美事。

  到了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便早早起身,蹲在凝泉宫的院子前等迦罗遥回来。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派人去打听,才知道迦罗遥一早就陪小皇帝进山打猎去了。

  这寒冬腊月的有什麽猎物可打!

  白清瞳气得心里咒骂,却没有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在凝泉宫等著。而且因为他这次前来「身分不明」,也不能随著迦罗遥一起去,日子就分外难熬。

  一连过了三天,这次凤鸣谷之行终於结束。所有大臣都随著皇上启程返京,准备迎接新年。

  迦罗遥这三天都陪著皇上,只回了凝泉宫一次,也没来得及和白清瞳说话。白清瞳想著终於可以回家了,心情十分愉悦。

  谁知好不容易回了王府,因为年末事情繁多,耽搁这几天便积了许多事务,高总管那里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一见王爷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将需要王爷做主的事情呈了上去。

  朝中也是一般,小皇帝和摄政王都不在,群臣无主,又是年底,大家都急著早日完工,於是见摄政王一回来,需要他做主的折子便一堆堆打包的袭来。

  白清瞳体谅他辛苦,没有去添乱。

  这麽一忙,不知不觉到了年三十,迦罗遥和群臣在宫里「加班」,终於赶在正午之前将朝事处理完毕,大家都松了口气,纷纷坐上马车回府。

  迦罗遥这些日子一直不得闲,也有些疲惫。不过想起白清瞳,嘴角又浮现一抹笑意。

  那小子最近也不知怎麽的,突然对自己加倍关心起来。有时他下朝回府晚了,白清瞳竟会等著他回来一起用膳。看见他熬夜,还会亲自送来夜宵,劝他早点休息。

  虽然只是点点滴滴的小事,但关切体贴之意尽显,让迦罗遥受宠若惊的同时,心里升起一片暖意。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迦罗遥「老」怀安慰。

  不是他非要用这种长辈的心态去想白清瞳,而是他实在不敢揣测白清瞳对自己态度的转变还有什麽其它意义。

  一个人若是输牌输久了,渐渐就会绝望。对自己运气的绝望,对自己牌技的绝望。

  迦罗遥现在的心态其实是一种逃避,不抱期望,自然不会失望了。

  他闭目小憩,不由想起今天皇帝又和他提起送白清瞳去参军的事。

  一个皇帝,对一个与自己漠不相关的少年的关心,实在很没有必要。他既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此事,不能不让迦罗遥暗中警惕。

  小皇帝耳根软,性子也不坚定。迦罗遥虽盼著他早日亲政,可这时也放不下手来。如果此时真的放手,待太皇太後辞世後,皇帝必会被皇太後左右。与其将来乱政,还不如现在抓著大权不放。

  迦罗遥叹口气,知道年末祭军之後自己在军中的威势已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以往有太皇太後压著,那些人还不敢怎麽动作,但眼见现在太皇太後不行了,将来朝上很快便会多出一股与自己相对的势力。

  朝上变幻莫测的形势,让迦罗遥清楚地意识到危机的存在,而让白清瞳开春之後随大军一同北上的决定,也慢慢坚定。

  腊梅冬雪,寒风吹过。

  因为太皇太後病重,以孝道治国的大齐今年没有在宫里举办宫宴,而是十分低调地为太皇太後祈福。因此迦罗遥的大年宴没有留在宫里,而是踏踏实实在府里过的。

  这还是几年来迦罗遥第一次在自己府里过年。对白清瞳来说也是第一次。

  迦罗遥没有成婚,府里没有王妃也没有孩子,只与白清瞳二人对坐,看上去有些寂寞清冷。可迦罗遥本来便不喜热闹,这种屋外寒冬腊月,屋内温暖如春,屋外烟花嘈杂,屋内宁静祥和的气氛,让他十分舒心。

  而白清瞳正巴不得二人单独相处,因此也是大大的满意。他笑得灿若春花,满面春风,看著迦罗遥的眼神活像盯著猎物,十分地「不怀好意」。

  迦罗遥再如何安之若素,良辰美景下被身旁的人用如此灼热的视线注视著,还是会觉得诡异,终於忍不住道:「你不好好吃饭,怎麽一直盯著我看?」

  白清瞳很直接地、理直气壮地道:「想你。」

  迦罗遥一哽,差点没噎住,顿了片刻才道:「天天见,有什麽好想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白清瞳又抛出肉麻的一句。

  迦罗遥再次噎住,看著白清瞳笑嘻嘻的脸庞神色便有些怪异起来,挣扎著露出一抹笑意:「莫开玩笑。这些话还是以後留给你心爱的姑娘去说吧。」

  白清瞳正了正脸色:「我没开玩笑。从祭军回来你便忙得连影子都不见,人都清瘦了,我真的十分惦记。」

  「好好。你最近也辛苦了,多吃点。」迦罗遥很高兴,给他夹了一筷菜。

  白清瞳见迦罗遥的态度,便知道他对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表现完全没感觉,不由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二人一直没时间好好相处,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自然没那麽简单。

  白清瞳这人,想到便要做到。之前既没时间也没机会,此时大好的时机摆在眼前,一定要好好珍惜。他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对迦罗遥微微一笑:「王爷,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你先慢慢吃著,我下去准备。」

  迦罗遥奇道:「什麽礼物?」

  白清瞳神秘一笑,没有回答,匆匆离开饭桌。迦罗遥独自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回来,却听见院子里忽然嘈杂起来,不由心里奇怪。

  正在此时,子荷走进来,对他笑道:「王爷,请您暂且离座,去院子里看看。」

  子荷推著迦罗遥来到後院,见这里没有像前院一样张灯结彩,而是在落满雪花的树枝上挂著一个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红灯笼,随风摇动,远远看上去好像繁星点点,有种说不出来的……温馨新奇之意。

  迦罗遥有些失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发现院子正中还立著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大雪人。

  那雪人眼睛是南方进献的帝子果,鼻子是根红萝卜,嘴巴……竟然还有嘴巴?迦罗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用红绸子剪的,笑弯弯地贴在上面,看上去憨态可掬。

  迦罗遥失笑。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堆过雪人了?似乎还是他双腿残废之前,曾经和大皇兄在後宫的御花园中玩过这个游戏。不过这个雪人堆得可真不错,右边的莲藕一样的小短手还向前伸著,上面似乎放著什麽东西?

  「这是什麽?」

  迦罗遥发问,却无人回答,回头一看,才发现子荷不知何时溜走了。

  他心里好奇,自己摇著轮椅凑上前去,看清那雪人手上捧著一个小方盒。

  他取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并排放著两枚纯金的指环。这指环的造型与时下流行的花样都不相同,只是很简单很朴素的两个圈圈,全然不是一般方戒或扳指,感觉光秃秃地,但却有种大雅若素的味道。

  迦罗遥略略侧头,不明其意。

  难道这就是白清瞳送给他的礼物?

  这两枚指环如此简单,分量也不很重,在市面上也就值几两银子,不知是否有什麽特别的含义?

  「喜欢吗?」白清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立在雪枝下,含笑望著他。

  「为什麽有两只?」

  「因为有一只是我的。」

  迦罗遥淡眉一皱,故作不悦地摇头:「为何如此小气?这样的指环两枚已是寒酸,竟然还要自己留下一枚,唉……清瞳,我何时苛待於你了?」

  白清瞳看出他是玩笑话,也不以为意,笑道:「这两枚指环自然有其涵义。你看看里面。」

  他拾起其中一枚,举到迦罗遥眼前让他细看。只见那枚指环里侧,赫然刻著一个草体的「遥」字。他又拿起另一枚,翻过里侧,上面刻著「瞳」字。

  迦罗遥心中一动,隐隐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心跳急促起来。

  明明觉得不可能,可心下却还是忍不住忐忑期待。

  白清瞳对他微微一笑,忽然向後退了几步,清了清嗓子,长袖一翻,唱了起来。

  他的唱腔并不标准,还有点生疏和走音。但迦罗遥只听了两句,便听出他唱得竟是齐国清剧中的一出名戏《双儿难》中的一段。

  这出戏讲的是前朝大魏时一个双儿,原名金彩衣,本是江南出名的一个女双,琴棋书画,样样精绝。

  他自小与青梅竹马的太守之子定有婚约,才名响遍江南。谁知他十四岁那年出门上香,意外从山上摔下跛了一只脚。太守家因此嫌弃,与他退了婚。这金彩衣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儿,一怒之下改选男道,易名为难贤,并喝下断绝女育的汤药。

  金难贤於十六岁那年进京赶考,一举中了状元。後来大魏边疆受到北夷人的侵扰,战事不断,他於金殿之上亲自请战,弃笔从戎,去了边关。

  这金难贤虽是跛脚,但在边关一守十年,未让敌人侵进国土分毫,立下莫大的战功。而这还不是他一生最传奇的地方。他最传奇的是竟让大魏国的大皇子对他情根深种,为他放弃了皇位,一同驻守边疆。

  那金难贤本对大皇子不假辞色,但後来朝夕相处,被他的深情所感动,也渐生情意。可是因为当初他选男道时服了女道绝育的汤药,无法生育,所以一直拒绝大皇子的情意。

  直到後来大魏因为君王无道,几名皇子又争位不休,被迦罗氏所灭,他才与大皇子看破红尘,共同携手退隐江湖。

  这金难贤的故事是魏末齐初时最著名的传奇,後被齐国一位大儒改编成《双儿难》,流传至今,颇受欢迎。

  白清瞳所唱正是《双儿难》中魏国大皇子追到边疆,向金难贤表露情意的那折戏。

  我爱你,品性高洁心怀天下,当得立世做英杰……

  我慕你,一身轻衣胜王侯,才华无双傲群雄……

  我敬你,双儿之身堪比男儿震四方,黄金白璧如粪土……

  我怜你,身世坎坷命运薄,负心男子伤心怀……

  ……

  迦罗遥有些恍惚,有些茫然。他带著不可置信的失措的眼神望著那凝视著他的少年。

  少年的声音清脆婉转,曲调生疏青涩,但是他清亮如星的双眸炯炯有神地盯著迦罗遥,恍如这个世界都不存在了。

  在宁静寒冷的後院中,在雪枝红烛下,只有他们二人遥遥对视,唱著动人心弦的古曲,聆听著他对他的告白。

  迦罗遥握紧手中的木盒,痴痴地望著白清瞳。红色的小灯笼摇曳在风中,彷佛点点繁星缀在少年的身後,映照著少年俊美莹洁的面容,好像是从黑夜地星空中下凡的仙子。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麽意思?

  这是……什麽意思……

  第八章

  白清瞳终於把练习了好几日的清剧唱完了。因为时间短,唱腔复杂,他又只在楼家和迦罗宝那里听过两次,接触时间不长,所以虽然只有短短一折戏,却著实费了一番工夫。

  自从决定要对迦罗遥表白之後,白清瞳便一直琢磨著怎样才能讨他欢心。

  他隐约知道自己失忆前好像抗拒过他,醒来後听说他喜欢男人,又防备疏远了一段时间,想必已经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因此想一举得到迦罗遥的欢心,并让他相信自己确实喜欢他,就要出其不意,以奇制胜。

  所以他还在凤鸣谷时就开始琢磨,究竟用什麽方法打动他的好。

  正好回京後听高管家提起因为太皇太後病重,不能大肆庆祝而取消了今年的清剧堂会,才灵机一动,想起曾在楼家听过的那出《双儿难》,其中正好有一段很适合对心上人表白。於是偷偷去找人请教,匆匆学了这一折。

  「我唱得怎麽样?」白清瞳一直注视著迦罗遥,清楚地看清了他眼底从初时的震惊、茫然,到後来恍悟、不可置信的变化。现在看著愣愣望著自己的迦罗遥,白清瞳心底一片温柔。

  「你……」迦罗遥回过神来,干笑了一声,收敛住震惊和心动的情绪,镇定地微笑道:「唱得不错。这才是你的礼物?」

  「不是。」

  白清瞳在他身前蹲下,从他手中取出刻著自己名字的金指环,慎重地套到迦罗遥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後又拿出那枚刻著「遥」字的指环,同样套到自己的左手上。

  他抬头望著迦罗遥,灿烂一笑:「这才是我的礼物。」说著突然凑上去,轻轻吻上迦罗遥单薄的双唇。

  迦罗遥霎时惊住,瞪大双目。

  他呆了半晌,才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双唇,茫然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白清瞳狡黠地一笑,趁他发呆,再次凑上去。这一次,他的唇不再是单纯地落在他的唇上,而是紧紧地贴著,双唇微张,含住对方的薄唇轻轻挑弄起来。

  迦罗遥吃惊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哼了一声。便是这一声,让白清瞳抓住机会,突然扣住他的头,将自己的舌头伸了进去。

  子夜的烟火开始燃放。砰然的巨响在辰京上方环绕,一个连一个喜庆的鞭炮从远处传来,静谧的後院霎时间被喜庆的气氛所环绕。

  好棒!赚到了!

  白清瞳痴迷地眯著眼,近距离地看著迦罗遥的一举一动,眼神中流转出温柔和爱恋,嘴巴却没有闲著,舌头大大方方地探进去,搅动著对方口腔里每一处敏感环节。

  迦罗遥没想到他胆子那麽大,竟然会如此、如此轻薄自己。

  那灼热的呼吸和视线,好像蒸发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双唇被他攻城略地,更是一片晕然与无力。

  迦罗遥被吻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挣扎著从陶醉中清醒,用力拽开白清瞳。

  「你……」他气息不匀,眼神慌乱而复杂地望著对面的人,不知该说什麽好。

  「我就是这个意思。」白清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歪著头微笑地望著他,认真地道:「我喜欢你。」

  迦罗遥扶著轮椅的双手微微发颤,极力镇定道:「你在胡说什麽?」

  「我没有胡说。瞧,你不是接受了我的戒指吗?」白清瞳抓起他的手,摩挲著上面刚刚套上去的指环,轻轻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的是一对儿。」说著将自己戴著指环的手与他握在一起。

  「别、别开玩笑。」迦罗遥双唇微抖,语音发颤。刚才因为接吻而染上红晕的面容也慢慢变得苍白。

  他想抽回手,谁知却被白清瞳握得死紧,不由有些狼狈而气恼:「瞳,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开这种玩笑!你在戏耍我吗?」

  「我是认真的!」白清瞳绝不放手,并牢牢按住他想要转动的轮椅,执著地道:「戏耍你我会打这样的戒指?戏耍你我会去学那折清剧?戏耍你我会吻你?」

  他紧紧盯著迦罗遥,坚定而有力地道:「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迦罗遥呆住。这一刹那,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麽感觉。

  惊喜、茫然、激动、怀疑……种种情感纠葛在一起,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为什麽?」他过了半晌才能挤出自己的声音,慢慢找回失去的理智。

  「为什麽是我?我是个男人,而且你之前……还曾避开我……」

  白清瞳跪在他轮椅前,帮他紧了紧身上的长毯,低声道:「我也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我就是知道自己爱上你了。」接著他又歪了歪头,有些调皮地一笑:「也许是你在军祭时太威风了,一下子掳获了我的心,让我为你死也愿意。」

  白清瞳说著这麽让人脸红的话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反而是迦罗遥被他的大胆和露骨弄得面红耳赤,不由低喝:「胡说什麽!」

  白清瞳看著他羞窘难言的样子,只觉爱意狂涌,喜欢得不行,一个激动扑上去,连人带轮椅一起搂在怀中,叫道:「我已经说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遥,遥,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一个「遥」字叫得那麽顺口,根本没问人家愿意不愿意。以他的年纪和身分,根本没资格唤比他大一轮的当朝摄政王的名字,可是他根本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可见心底里不知已偷偷唤了多少次。

  迦罗遥被他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尤其听到他唤自己名字时,竟似乎比对自己的表白还要让人怦然心动。

  一向善於隐藏情绪的摄政王,再次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失措和紧张赤裸裸地表现了出来。

  「瞳……别闹了。」迦罗遥艰涩地开口,慢慢推开他。当少年那灼热的温暖离开时,身上也有了丝寒意。

  难道这麽浪漫的表白还不能打动他吗?

  白清瞳心里有些沮丧。不过他可不会轻易放弃。

  迦罗遥喜欢他!一定、肯定、以及相当地确定!

  别问为什麽,他就是有这种自信和感觉。要知道喜欢一个人,无论怎样掩藏,除非当事人是个迟钝的白痴,不然总会发现些痕迹的。何况白清瞳还是个很敏感的人。

  他知道迦罗遥有顾忌,见他又要开口,唯恐他说出拒绝的话,连忙打断他,指著旁边那胖乎乎的雪人道:「我知道你可能还不相信我,但是请给我时间慢慢证明。今天我说的话,这个雪人就是见证人!我是真心实意的,你可千万别打击我脆弱的少男心灵。」说完还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迦罗遥刚才确实是想开口拒绝,但没料到白清瞳会说出如此新奇且无赖的话。还什麽「脆弱的少男心灵」?真挺古怪,可却偏偏被他这话堵得什麽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指环,又看了看白清瞳身旁的雪人,忽然想到这所谓的见证人,等明天早上太阳出来时就会化掉。那麽……是不是他今夜的话,也会随之融成雪水呢?

  一个孩子的话,不能当真的。

  迦罗遥望著那雪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谁知白清瞳好像看出他在想什麽,笑嘻嘻地道:「这个雪人是今天下午我和子墨费了好大力气才堆好的。你是不是觉得让它做见证人太没有诚意了?也许明天太阳出来它就融掉了。不过遥,你有没有想过,」他认真地看著迦罗遥的眼睛,缓缓道:「虽然它明日会化成雪水,但是明年的今天它还会再来。以後每年冬天我都给你堆个雪人,让它年复一年地证明我今日的话。」

  迦罗遥心中剧震,终於动容:「你是认真的?」

  白清瞳点点头,拾起他的双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一字一字道:「我是认真的。」

  迦罗遥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一场梦。从子荷将他推到这个院子里开始他就被自己心中的幻想和期待所掳获,因为这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雪人、指环、表白,还有刚才那两个吻……这些真的存在吗?

  白清瞳看著他恍惚的样子笑了笑,忽然跳起来道:「冻死我了。在雪地上跪了半天,你也不心疼。我们回屋吧,年夜饭还没吃完。」

  「唔。好。」

  迦罗遥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胡里胡涂地被他推回主厅,吃了年夜饭,看了烟火。然後又胡里胡涂地被他推回自己的无名居。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坐在宽大的通榻上,准备守岁了。

  齐国的大年夜,老百姓们一般都会在屋里搭个大通榻,吃完年夜饭後,全家窝在上面下下棋打打牌,坚持到凌晨。而贵族和富户家,因为身分尊贵,人口多,规矩多,一般不会这样守岁。

  这是白清瞳失忆後的第一个新年,他早听说了民间这样的守岁方式,一想到可以与迦罗遥在同一张长榻上待一夜,心里向往之极,早早让人在无名居搭好了通榻。

  迦罗遥有些吃惊,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平民方式过年夜。而且见白清瞳笑咪咪地坐在对面,想起他刚才的告白,便有些局促紧张。

  子荷和子墨摆好点心、茶酒和棋牌等物,便笑嘻嘻地退了下去。

  白清瞳道:「咱们先下棋吧。」

  「……好。」

  迦罗遥斜靠在软枕上,像上次与白清瞳在书房下棋那般与他玩了几盘。

  也许是岁末这几天朝廷和府里都太忙太累了,迦罗遥下到後面,竟忘了心里的不安和紧张,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最後脑袋一歪,竟倚在枕上睡著了。

  此时已过子夜,外室里的子荷等人也都睡了过去,大院里安安静静的。

  迦罗遥睡得迷迷糊糊,忽觉有一温暖的事物,彷佛羽毛般轻柔地拂过自己的嘴唇、面颊,带著温温的气息,小心翼翼。

  他迷蒙地睁开眼,望见白清瞳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那双清亮的双瞳正温柔地注视著自己,含著浅浅的笑意。

  迦罗遥不由自主地回了他一个笑容。白清瞳只觉心中一荡,差点忘了呼吸。

  那个笑容与平时不同,尽显极尽的温柔,彷佛笼罩著一层朦胧的光。尤其那双平日冷静清锐的眸子,此时荡漾著一层似睡非睡的雾气,竟好像一种无名的邀请,在白清瞳心中像小猫爪子一样轻轻挠著。

  白清瞳正是年少气盛、容易冲动的年纪,何况面对的还是自己心爱之人,哪里还把持得住?原本只是想偷上几个香吻,此时却好像欲罢不能,又黏了上去。

  迦罗遥好似被他弄痒了一般,轻轻动了动,头颅向旁一侧,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开来,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屋子里热,二人刚才又都饮了酒,早都褪下厚重的外衣,只穿著内里的常服。迦罗遥刚才下棋时无意识地扯松了衣襟,此时身子一侧,登时春光微撩,甚至能隐隐看见那隐藏的精致锁骨。

  白清瞳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他只觉浑身骤然燥热起来,早不是想占点便宜的心态了。

  他用力压住澎湃的欲望,慌张地抓起案桌上的茶杯猛然灌了下去。谁知一喝才发现,竟然错饮了酒杯。再一看,那分明是迦罗遥刚才浅抿的杯子,似乎杯沿还残留著那人的气息。

  白清瞳立时被某种臆想击中,再回头看著榻上毫无防备沈睡的迦罗遥,终於忍不住又扑了上去。

  如果说白清瞳还保留著最後一丝理智,有可能中途刹车,那在他热吻下浑浑噩噩半睁开眼,主动将他搂入怀中的摄政王迦罗遥,就真正是将自己推入了热情的火焰中。

  在感觉到迦罗遥反手抱住自己,响应自己後,白清瞳终於彻底扔飞了所有的理智,激烈地撬开他的双唇,探了进去。双手也不再克制,快速扯开那已松落的衣襟。

  「嗯……」

  迦罗遥不知是真睡胡涂了,还是借著酒劲装胡涂,在白清瞳扯开他的衣襟,从唇上吻到脖颈和锁骨时,竟然呻吟了一声,双手慢慢地环到他肩上。

  白清瞳心中一震,只觉他与自己身上都热得吓人,立即化身为狼,快速拨开他与自己的衣物,扑上去落下湿漉漉的亲吻和挑逗。

  此刻他一切都凭著本能,当看见迦罗遥右侧胸膛露出的樱红时,忍不住含了上去。

  「嗯……」

  迦罗遥又呻吟了一声。

  这极大地刺激了白清瞳。他感觉到迦罗遥在自己的挑逗下下身已经有了反应,便摸索地将手伸了下去,握住那灼热半起的分身。

  迦罗遥终於微微睁开了眼,迷蒙的雾底,是隐隐的情欲和清明。他轻轻动了动,顺从著白清瞳的动作,又缓缓闭上眼,垂落到身侧的手紧紧握住身下柔软的被褥。

  白清瞳熟练迅速地摩挲著迦罗遥的分身,感受到那里的硬挺和渐渐的湿漉。

  「遥,遥,你舒服吗?舒服吗?」

  白清瞳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喃,热切地分开他的双腿,匍匐在他身上,向膜拜心中的神只一般,亲吻辗转向下。

  少年的手法奇妙舒服,掌心里还有握剑留下的硬茧。

  「嗯哼……」

  迦罗遥突然微微扬起脖子,哼了一声,随後似乎顿了一瞬,缓缓倒落回榻上。

  白清瞳分开他的双腿,就著手上残留的湿润探向那隐秘的密穴。

  他已经压抑很久了,一直强忍著让迦罗遥先舒服,现在憋得像头猛兽,生疏却又急迫地将手指探了进去。

  迦罗遥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却一声不吭,修长的手指彷佛拒绝又似诱惑地在白清瞳的肩背上暧昧地摩挲,暗暗挑逗著少年的情欲。

  白清瞳急喘著气,将沾著迦罗遥液体的手指反复在里探索,终於抽插入三指左右。

  迦罗遥心底忽然浮现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分明记得夏末那个混乱的夜晚,是白清瞳的第一次。少年莽撞而没有经验,生生撕裂的痛楚,让他血流床褥。

  可是这次,少年虽仍然笨拙,却并不生疏,甚至还知道让他享受在先。

  迦罗遥心底突然冒出一股模糊的酸意。他抓住白清瞳的肩膀,低低地哑声道:「进来!」

  白清瞳好像没有听见,仍在忍耐。

  迦罗遥却忍不得了,硬声道:「进来!快点!」

  床榻间的旖旎本应该因为他生硬的、命令似的话语而产生凝滞,但恰恰相反,这句话却发挥了最大的诱惑力。

  少年发出一声低吼,猛然抬身,将自己的分身缓慢而坚定地插了进去。

  紧窒的温暖霎时包围而来。紧密相贴的二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呻吟。

  迦罗遥这次没有上回那般撕裂的痛楚,但是被充实的感觉还是有些古怪。他微微睁眼,望著他身上少年痴迷兴奋的脸,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少年沈溺在渴望已久的肉体亲密之中,有些忘乎所以。迦罗遥觉得自己彷佛沈溺在朦胧的梦境中,眼前的人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但身上的感受却如此清晰,让他不觉发出幽幽的喘息。

  也许是年少情切,也许是过於亢奋,少年的坚持竟意外快地结束了。

  白清瞳低喊了一声,扑到在他身上,紧紧搂住他。

  迦罗遥放松下来。他对上次的情事还心有余悸,这一次虽未感到如何痛苦,却也没来得及有快感。

  二人默默相拥片刻,他轻轻抬起手,抚上白清瞳的头。

  少年向他凑了凑,分身仍留在他体内,脑袋在他胸膛前蹭了蹭,忽然又慢慢兴奋起来。

  迦罗遥察觉到体内的变化,一时感到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恰好此时抬起头来,望见他眸中恍惚的视线和尚未褪去的情欲,低低一笑,轻声邀约:「再来一次。」

  迦罗遥面上红了,还没来得及感觉窘迫,少年已经再次「斗志昂扬」起来。

  再一次欢好,白清瞳显然更好地把握住了自己。他将迦罗遥的双腿抬到肩上,可刚一放开扶持,疲软无力的双腿便滑落了下来。

  迦罗遥眸中一黯。少年却不以为意,只是强悍地架起他的双腿放在自己的臂弯中。

  房间里十分温暖昏暗,朦胧的烛火摇曳的快要熄灭,可是迦罗遥能够清晰地看见少年俊美兴奋的脸,看见少年健美青涩的身体,看见自己苍白畸形的双腿……

  心底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他别过脸去,却听到耳边的指责:「遥,你不专心……」

  随著少年不满的幽怨,腰身猛然被大力抬了起来,一阵坚定而炙热的抽插瞬间击溃了自己的神智。

  「啊……」

  说不清是什麽感觉。迦罗遥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人施展了妖术一般,身体亢奋得不受意志的控制。

  他紧紧抓著少年的肩膀,闭上眼,渐渐被这种陌生的、强烈的、不曾感受过的快感所掳获。

  晨曦微弱的阳光缓缓洒了进来。安静的内院里隐隐可以听见从皇城鼓楼上传来的锺声。

  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新的一年,来到了。

  迦罗遥慢慢睁开疲倦的双眼,望著那让自己重得发沈,蜷缩在身边紧紧抱著自己的少年。

  少年酣睡正沈,半个身子几乎都压上来,脑袋深深地埋在自己的颈窝中,距离近得吓人。

  迦罗遥感觉他的鼻息都喷在自己颌上,痒痒的,暖暖的。

  少年的双手修长有力,缠在身上,好似自己是他的所有物。甚至连那多年来无知无觉的双腿,都可以感受到少年的热度一般。

  好温暖……

  迦罗遥拂了拂少年散落脸上的碎发,将他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晰。

  手指轻轻动了动,想抚摸一下少年安宁满足的脸,却看见一道银光闪过,是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金戒。

  迦罗遥一阵失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切,恍惚得像场梦。

  忽然唇上一暖,原来少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睁著清亮的双眸,带点羞涩,带点喜悦,眉眼弯弯地注视著自己。

  「早!」

  「……早。」

  迦罗遥心中无措,可也只是放在心中,面上却没有什麽表情,甚至比平时还有些淡淡的,眼神都有些冷。

  他想看看少年的态度,是否会像上次一样拂袖而去。

  少年人总是心性不定的,意乱情迷也好,一时胡涂也好,总是可以原谅的。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次接受少年的拒绝,尤其在享受过昨夜的美好之後。

  如果真的那样,迦罗遥不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一些事来。

  他本不是这样的性情的。

  出生於皇宫大内,成长於朝堂风雨,手握重权,执掌江山社稷,他有自己的冷酷和手段。他怕自己会把这一面暴露在这个少年面前,所以他等待著,暗暗期待著少年的态度。

  少年专注地望了他一会儿,初时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神羞羞的,不过很快开心起来,凑到他唇上吻了吻。

  迦罗遥面上微微红了,垂下眼帘。

  「早──」白清瞳又说了一遍,声音拉得长长的,腻腻的,有种满足与撒娇的欣喜在里面。

  亲密无比的问候让迦罗遥错开眼,一时不知该怎麽响应,只低声含含糊糊地又应了一遍。

  少年从暖被中探出头来,向朦胧的窗外望了一眼,道:「雪停了。」又转回头来,笑得开朗明媚:「新年快乐!」

  迦罗遥被他的笑脸晃得眼花,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白清瞳从被窝中爬出来,望著满室狼籍,不由心中缩了缩,为昨夜的孟浪和疏忽自责。

  他跳下床,匆匆披上衣服,道:「你别动,我去叫人来。」

  迦罗遥并无所谓。他府里的人都是调教过的,懂事的,看这个时辰高管家和子荷都没进来,可见是知趣的。

  他看著少年轻快地跑出内室,自己慢慢坐起来,抽过落在榻边的衣衫,随手披上。

  身子只是这麽动了动,便能清楚地感觉到昨夜放纵後带来的後遗症。

  迦罗遥皱了皱眉,掀开被子一看,不著寸缕的下身狼籍清晰可见。

  他有些发呆。

  昨夜的一切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身上还残留著少年带给他的快感余韵,甚至连麻木无知的双腿,都透著一股酸软的疲惫。

  以前和那些男宠们,都未曾如此放纵过。

  迦罗遥想起从前的荒唐,感觉竟未及昨夜的万分之一。再想起少年愉悦开心的脸和清亮明媚的双眸,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嘴角也不由露出一抹微笑。

  第九章

  「王爷,洗澡水备好了。」

  迦罗遥回过神来,听见子荷站在门外恭敬的声音。

  他正犹豫要不要让子荷进来送他去沐浴,就见白清瞳推门进来,扭著头对子荷道:「谢谢你啦。你下去吧,这里我来。」

  子荷透过门扉向王爷看去,见迦罗遥点了点头,便低头抿著嘴角的笑意退了出去。

  主子的事他不会多问,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爷这是……夙愿得偿了吧。

  白清瞳兴冲冲地帮迦罗遥穿好衣服,手臂一弯,将他从床边抱了起来。

  迦罗遥吓了一跳:「轮椅……」

  「有我在,要轮椅干嘛。」

  迦罗遥心中一动,少年已抱著他出了内室,几步转到後屋的浴室里。

  浴池里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热水。白清瞳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池边,便要帮他宽衣解带。

  迦罗遥连忙止住:「我自己来。」

  白清瞳眼珠一转,便笑吟吟地道:「好。」说著站在一旁,也不离开,就那麽望著他。

  迦罗遥被他这麽盯著,什麽事也做不出来,略略镇定道:「你还在这里做什麽?」

  白清瞳坦然道:「等你脱衣啊。」

  迦罗遥结巴道:「你、你等我脱衣作甚?」

  白清瞳瞪大了眼,奇怪道:「自然是要和你一起沐浴了。」

  迦罗遥也瞪大眼盯著他。

  白清瞳本以为能欣赏一幅美人脱衣图,谁知迦罗遥竟这麽磨蹭,不过扭扭捏捏的样子很可爱。

  白清瞳知道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便笑道:「那我先脱。」说著三两下将自己脱了干净,赤条条地踏进浴池里,冲他招手道:「快进来。」

  迦罗遥有些发呆,见他自在地在宽大的浴池里游来游去,又觉得自己的扭捏作态实在好笑,便慢慢脱了衣服。

  他下身本没穿衣物,长衣一褪,便露出残疾的双腿。他顿了顿,慢慢滑进浴池里。

  因他不能站立,所以浴池很浅,周边还堆砌著几层台阶,方便他调整高度。

  白清瞳在里面扑腾来扑腾去的,好像游得挺开心。其实他也只是做做样子,心里毕竟也有几分紧张和不好意思。此时见迦罗遥终於下来,心下一喜,便靠了过来,厚著脸皮道:「我帮你洗。」

  水气蒸得他脸红红的,但眼神却清亮难言。

  迦罗遥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背过身去,竟是允了。

  白清瞳呵呵一笑,抓过池边的皂角帮他擦了起来。忽然想起昨夜完事後没有帮他清理那里,只怕那些体液留在他体内对身体不好,迟疑了一下,往他身下探去。

  迦罗遥本让他擦背,谁知没擦两下,竟感觉他的手放肆起来,不由一惊,立即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扭过头道:「你做什麽?」

  白清瞳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低声道:「那个……不清理一下,不好。」

  迦罗遥从前有过男宠,这种事自然知道。但此刻身分颠倒,让他在少年面前……他做不到。

  「不用……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白清瞳眨眨眼,刚才的羞涩已经过去,此时心里不合时宜地升起一股男人的责任感,很认真地道:「你自己弄不好。还是我帮你。」

  「不行!」迦罗遥紧紧抓著他的手腕,不让寸毫。

  白清瞳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软磨硬泡,但迦罗遥态度十分坚决,最後只好无奈打消了鸳鸯浴的念头。

  新春期间朝廷连放五天的大假。小皇帝年纪大了,祭祖的事情都交给了他,迦罗遥因为身体不便,便在王府的祠堂里为祖先们敬过香,大年初一就算过去了。

  这些天迦罗遥一直和白清瞳呆在府里,哪也没去。来拜年的大臣们快把靖王府的门坎都踩破了,摄政王还是无动於衷。

  白清瞳自那夜之後,便不再回自己的院子了,每日每夜都赖在迦罗遥身边,赶都赶不走。

  在这王府里,王爷是主子,白清瞳早已算半个主子。高管家和子荷等心腹之人早知王爷的心事,於是都很知趣地给二人行方便,没有王爷的吩咐绝不踏进内院来打搅他们。

  「看什麽呢?还不赶紧研墨。」

  迦罗遥见白清瞳一直偷眼窥视自己,嘴角还荡著意义不明的……淫笑?就知道他心里没想好事,忍不住轻啐了一句。

  白清瞳正心不在焉地研墨。说好今日在书房里陪迦罗遥看书习字的,可是他哪里是安静得下来的人?

  眼看著迦罗遥斜倚在长榻上看书,气态安详,眉目清远,便觉得心里痒痒的,总想过去打破这沈静,让他只看著自己。尤其是看到他耳垂下掩盖不住的那点樱红,就不由心动难言,直想过去再舔上一舔。

  白清瞳听到迦罗遥的喝斥,反而嘿嘿一笑,干脆放下手中的笔墨,作势要往榻上爬去。

  谁知迦罗遥将书一卷,遥遥对他一点,止住了他的动作:「坐回去。」

  白清瞳委屈地撇撇嘴。

  迦罗遥无奈道:「快去把字练好。别去了军营,连封家书都写不好。」

  「我的字哪里有那麽差。」白清瞳小声嘀咕。可是听见那句「家书」,心里又忍不住甜滋滋的。

  参军的事是年前就和迦罗遥说好的,他自己当时也乐意,但是现在他刚刚和迦罗遥两情相悦,便要分隔两处,心下这份不舍自然不用说。可是他却不想反悔。

  白清瞳本就是个自尊自傲的少年。从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自己的自由和荣耀,所以想早早脱离迦罗遥的照顾,离开这个王府独立。但现在,却是因为他已经与迦罗遥在一起了,更要有番成就才配得上他,才可以仰首挺胸地站在他身边。

  迦罗遥见他乖乖地又回到书桌前写字,嘴角微微一笑,又回头继续看书。但其实书里的字有没有印到脑子里,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天下来,白清瞳全心全意地陪伴自己,迦罗遥终於相信他心意铮铮,竟是认真的。

  只是这份感情来得太突然,总让他有丝不真实的感觉。

  也许分开一段时间是好的……

  可是少年人的热情,就像夏天最容易消逝的冰糖,也许转眼便会烟消云散。

  迦罗遥也想过撤回他的军令,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可也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白清瞳虽然现在倾心於他,但他的性格绝不是喜欢长居人下的。

  迦罗遥转眼看去,见少年已经收起刚才的春心,认真地执笔习字,心知他其实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如此人才,不应该被自己困於这小小的王府之中。

  雏鹰虽稚,终究有翼。总有一天会飞上高空,展翅!翔,一鸣惊人。

  迦罗遥想著想著,不由轻轻一叹。

  白清瞳抬起眼,眉眼间都是笑意,戏谑道:「还说我,你又看什麽呢?」

  迦罗遥轻咳一声,转回视线继续看书。

  白清瞳现在异常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低声道:「你刚才为什麽叹息?」

  「哦?」迦罗遥轻轻一笑,道:「你听错了。」他说得一本正经,真让人想不出他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谎。

  白清瞳放下笔,伸个懒腰:「好。听错就听错了吧。今天的份我写完了,你看看。」

  迦罗遥接过他递过来的宣纸,看了看,赞道:「不错。比前些日子有进步。」

  白清瞳在他身後坐下,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放在他肩上,笑道:「有你监督,我怎敢偷懒?我这麽聪明,想学什麽都是学得会的。」

  迦罗遥失笑:「原来你竟这麽厚脸皮。以前怎麽没看出来?」

  白清瞳抱著他轻轻摇了摇,忽然轻声道:「我会回来的。你别太想我,怕你身子不好。」

  迦罗遥微微一僵。

  白清瞳道:「今天是初五,明天你就要上朝了。大军是初十出发,没有几天了呢。」

  迦罗遥不语。

  白清瞳将头埋在他肩窝,鼻尖蹭著他的耳垂,轻声道:「我会想你的。我会每天给你写信,你别担心。」

  迦罗遥靠在他怀里,拍拍他的手,低声道:「刘长风是我亲手提拔的,颇有治军打仗之能,你好好跟著他,过一、两年……」他突然说不下去了,顿了片刻,道:「我会让子墨跟著你。到了军营不要莽撞,一切听从军令。等平息了边关战事,我便调你回来。」

  白清瞳沈默不语。他知道从军的少年将士,官宦子弟,每个少说都得在军队里待上两、三年。迦罗遥原本也是如此打算,但终究舍不得自己,打算等边关的事情平息便让自己回来。

  以白清瞳从前的脾气,自然不愿占这个便宜,但现在他说不出口。

  怀中人削瘦单薄,眉宇间落著淡淡的波痕,鬓角处也有著常年疲惫劳累的痕迹。

  他怎忍心放这个人在京城中,一别数年?

  没有自己在,这个王府空落落的,他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该是如何寂寞?

  罢了罢了。不就是沾沾关系,走走快捷方式吗?只要自己真的有本事,又何必被那些虚妄的东西禁锢住。

  二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迦罗遥将他的字帖仔细折好,放到小桌上。

  白清瞳侧头亲了亲他的耳垂,目标正是他昨晚留下的红痕上。

  迦罗遥被他弄得气息微热,身上一阵酥麻,推了推他:「别闹……」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一口堵住。

  白清瞳轻轻压了上去,只觉这薄薄的双唇怎麽如此美妙?

  越发吻得情热,双手也不安分起来。

  这几日二人情意初定,耳鬓厮磨,销魂之事自然有。不过白清瞳一直极为克制,简直不像他这个年龄的少年。

  但是此时这个午後,暖暖的阳光洒进来,白清瞳竟然荒唐起来。

  白日宣淫……

  迦罗遥心底冒出这个词,但少年的身体如此温暖,双手如此温柔,让他如何……能拒绝。

  「嗯……啊──」

  迦罗遥低低喘息一声,扬起脖颈,紧紧攀著少年的肩膀。

  二人衣服尚未尽褪,白清瞳极为熟练和温柔地探进他的体内,手指灵巧地抚摸著他的前端。

  衣服间窸窣的摩擦声,肉体碰撞的暧昧声,还有二人激情中的断续喘息和呻吟,都给这个午後的书房带来一抹无法形容的旖旎和淫媚。

  迦罗遥的手碰撞到长榻的矮几上,棋盒掉了下来,黑色的棋子撒了一榻一地。

  他摩挲著想抓住什麽,却只抓到一把棋子。

  无名指上的金戒在眼前闪闪发光。

  白清瞳拾起他的手吻了吻,汗渍沾染到肌肤上。

  手指松落,棋子撒落到二人紧紧贴合的身躯之间。

  白清瞳猛然抱紧他,滚落到榻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

  「啊……」

  迦罗遥全身酸软得没有力气,躺在少年的怀中摸索著。

  白清瞳抓住他的手,一向清亮的黑眸沈得看不见底。

  「棋子……」迦罗遥喃喃道。

  「别管它。」白清瞳与他脸贴著脸抱在一起,气息直喷到他的面颊上。

  两人躺在撒满围棋的长榻间,有一种奇异的浪漫的感觉。

  白清瞳心满意足,低低道:「舒服吗?」

  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还带著情欲後残留的气息。迦罗遥摸了摸他垂落的发丝,含糊地应了一声。

  白清瞳不满意地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下。

  迦罗遥眯著眼,微笑道:「舒服。舒服极了。」

  白清瞳这才笑了,抱著他懒洋洋地躺著。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第二天迦罗遥去上朝,大臣们惊讶地发现一向冷静自持的摄政王心情好像非常好。虽然态度仍然淡淡的,但却好似春风拂过,整个人都有了些温度。

  小皇帝也发现皇叔好像有些……春风满面?连眼角眉梢间都没有从前那麽沈重了。

  白清瞳的从军令已经下来,也提前去兵部报到了。

  和白清瞳一起入伍的还有几名世家子弟。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和他一向不和的赵三少赵子英居然也在。

  不过也不奇怪,赵子英他爹是兵部尚书,现在北部边关动荡,异族侵扰,对朝廷来说虽然不是好事,但对这些正想找机会往上走的官宦子弟却是个好时机。

  去军里混个军功回来,也好往上爬。

  赵子英看见白清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白清瞳自然不记得当日正是因为受了他的嘲讽和刺激,自己才会在秋後的那个下午跑回王府大醉一场,结果施暴於迦罗遥,第二天大受刺激地跑出去,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以致失忆。但他与赵子英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後都是一样的不合,这一点毋庸置疑。

  白清瞳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兴趣理他的冷嘲热讽,在兵部挂了号,与同期的同僚们一一打过招呼。

  他性格好,又擅於和别人打交道,到初十随军出征时,已经和几位同僚相处不错了。

  大军出发前夕,迦罗遥不便出京相送,只送他到王府门口,望了他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白清瞳笑得轻松,见子墨等人都站得远,便微微弯腰靠近他,低声道:「等我!」

  清亮的双眸中有不舍,有爱恋,但更多的是坚定。

  迦罗遥默默望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白清瞳笑笑,不再多言。转过身潇洒地跳上马背,扬起马鞭:「走!」

  望著少年绝尘而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高管家见摄政王还在门口遥遥相望,过去道:「王爷,军里您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天冷,还是回屋吧。」

  迦罗遥拉了拉膝盖上的毛毯,觉得身上真是有点冷了。

  从京城到北部边关路途遥远。行军匆匆,整整一个月在马背上颠簸,白清瞳大腿内侧都磨出了一层硬茧。

  好不容易到了敬州。因为寒冬刚过,北夷的兵马开始蠢蠢欲动,边关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斗争。

  他们入城的时候,正赶上刘将军带领一队出去追剿的人马回城。鲜红的血液在寒风中凝冻在战甲上,看上去分外凄厉和血腥。那些战士们都脸色凝重,没有赶跑北夷人的愉悦和轻松,有的只是残余的杀气和疲惫。

  刘长风没有多看站立在两旁、刚刚入城的新兵们一眼,只是带著刚刚赶跑北夷人的部下急促地纵马回营。马背後面还绑著两颗敌人将领的头颅。

  白清瞳瞪大眼睛,发现不只将军,几乎每名将士的马背後面都绑著几颗敌首,用头发缠在一起挂在那里,随著马背的颠簸一晃一晃,甚至还能看清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容。

  他脸色发白。

  早听说刘将军驻守边关多年,杀气极重,为了震慑和示威,每次打了胜仗都要士兵们割下那些入侵者的头颅挂在城墙外面。

  刚才他们入城时看见城门外高墙上那些晃晃荡荡的已经风干了的头颅,感觉还不是很深刻。但是这麽快就近距离地看到新鲜出炉版,多少还是有些受刺激。

  不过他一偏头,正好看见赵子英那比他夸张了许多倍的惨白面容和冷风中不停冒出的汗滴,顿觉心情好了许多。

  进了军营,白清瞳和赵子英等人都是有後台的官宦子弟,大多已经分好了军营。白清瞳和子墨也单分了一个营帐。

  傍晚他被刘长风叫进将军大帐,见下午杀气腾腾的将军脱去盔甲後,看上去竟有几分儒将的风采,而且年纪好似也不大,最多三十几许,面目十分英武。

  「见过刘将军。」

  刘长风看著他:「你就是白清瞳?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嗯。」

  刘长风沈思地看著白清瞳。他得了摄政王的令,要好好关照这个摄政王府出来的少年,放他在身边锻炼一段时间。

  刘长风虽然常年驻守边关,却对京里的消息十分灵通。他早已知道这个少年与摄政王关系颇为亲密,甚至有谣言他是摄政王的男宠。

  不过在看到少年本人时,刘长风立即感觉也许谣言有误,因为这个少年双目清亮,神态坚定,见到自己不慌不忙,态度也不卑不亢,是个可造之才。

  他此时心下有些迟疑。因为摄政王的交代很含糊,只一个重点便是要保这少年平安,其它都放任自己安排,可是这反而让他有些难以下手。

  要说保少年平安,那直接去後勤部门负责粮草和器械最安全,不用上战场却可以混个两、三年,回去直接升官。这是刘长风最不屑的。那些京里来的官宦子弟,性格软弱惜命的,他都直接打发那里去了。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眼神里有著少年人特有的热情和热血,有著对未来的期待和野心。

  这不是个甘於人下、庸庸碌碌之辈。

  以刘长风的识人之能,一眼就看出了白清瞳心底的渴望,所以心下迟疑。

  白清瞳见将军和他说了两句话後就一直沈默,心里有些不安,却十分耐心地等著。终於听到将军开口。

  「你为什麽要来这里?」

  白清瞳微微一愣,抬头看著刘将军,发现他眼底的审视和评估,心下明了,想了想,道:「我只知道保家卫国,捍卫我大齐疆土,是每个战士应有的忠贞和职责。另外清瞳不才,也希望自己能经此磨练,真正做个於国於家有用之人。为边关的百姓,为陛下,为大齐做些事情。」

  刘长风端详他片刻,慢慢道:「你可想清楚了?边关清苦,且北夷人狡猾凶狠,随时都有送命的危险。你不怕吗?」

  白清瞳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道:「听闻大人从军时未满十六,小小的前锋校尉做了整整八年,直到摄政王慧眼识人,才一路走到这将军之位。既然将军能八年磨练,一朝飞天,难道清瞳便不成吗?」我可不觉得自己比你差呢。

  刘长风愣了愣,看出少年人眼底的狂妄和自信,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贫苦出身,因性格秉直,不善讨好上司,又没有後台支持,从普通将士做到前锋校尉後整整八年没有高升。若不是遇到摄政王,说不定现在还窝在前锋营里呢。

  虽然事实证明摄政王确实慧眼识人,没有选错人,但他八年不升不迁,在许多人眼里也是个笑话。自他升上将军後再无人敢当面对他提起,生怕触了他的忌讳。白清瞳是这麽多年来,第一个敢当面对他直言此事之人。

  「好!你小子有种。」刘长风眼中露出欣赏之意,道:「既然如此,你便留在刘某身边做个骠骑校尉吧。让刘某看看,你是否有一飞冲天之才。」

  白清瞳大喜。他这一路上一直听子墨对他「介绍」刘长风,早已有仰慕之意。下午又亲眼看见刘长风自战场而归威风凛凛的样子後,更是心生向往。

  连忙一撩长袍,单膝跪下,高声应道:「是!」

  「王爷,已经到崇山关了。」

  「嗯。」

  迦罗遥一手支头,一手揉著额心,闭目靠在软榻上。

  过了崇山关,往北一日便是敬州,往西则是长西走廊的大齐门户──德安关。

  子荷见马上就要到敬州了,可王爷好似没什麽精神,便道:「您是不是累了?要不然我们在崇山关休息一天?」

  迦罗遥微微睁眼:「不用了。继续赶路。」

  新年一过,北夷人立即开始了春季扫荡。这次由於他们大雪封山,内资匮乏,来势尤其汹汹。前些日子得到奏报,北夷人竟然还和沙漠以北的狼族勾结,连攻了长西走廊三座城池。

  小皇帝气得跳脚,加重了北部防守。迦罗遥骁勇善战,运兵如神,终於决定亲自带兵督军,瓦解北夷和狼族的势力。

  这些日子边关的奏报好像雪片一样纷纷袭来,小皇帝的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迦罗遥也不轻松。

  他打起精神坐起:「把今日的奏报拿上来。」

  子荷应了,送上一迭军情折子,还有京里的奏折。

  迦罗遥慢慢看著。子荷静静地在旁给王爷熬著羹粥。

  这些日子王爷的胃口不大好,气色也差了许多。可惜王御医没有跟来,王爷也不愿让不熟的御医看顾。子荷只好力所能及地给王爷调理。

  迦罗遥并未在崇山关停留,到了傍晚已经赶到敬州。

  他放下奏折,推开车窗向外看去,不由微微一笑:「看来最近刘将军战果不错啊。」

  子荷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刘将军还是老样子。这满墙的人头,敬州的老百姓看著也不知会不会做噩梦。」

  「你太小瞧边关的百姓了。如果敬州被攻,这城里的男女老幼各个都是上得战场的好手。」

  子荷笑道:「百姓皆兵。王爷十年前在边关立下的战区政策,这几年是越发地看到效果了。」

  迦罗遥没有笑,只是望著那高大厚重的城墙,想念起那分别两个多月的少年。

  第十章

  白清瞳没有想到这麽快就能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所以当他返回大帐,抬头看见那面带微笑安然地坐在轮椅中的人时,不由惊喜地爆发了一声喊叫。

  「你好像很高兴。」迦罗遥微笑著,亲切而带著想念。

  白清瞳激动地道:「你怎麽来啦?什麽时候来的?子墨都没有告诉我。你等著,我去给你倒杯茶。」

  「别去了。子荷已经去准备了。」迦罗遥略带深意地看著他,见他在帐中团团转,却没有走近自己身边。但是刚才他看到自己那刹那表现出的情感,足以弥补这一缺憾。

  「你坐下,我时间不多,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白清瞳有些晒黑的健康肤色上染上一抹轻红,不大好意思地道:「我刚从校场上回来,身上有些脏……你等等,我去冲个澡就回来。」

  说完根本没有给迦罗遥说话的时间,便一头冲出了大帐,跑到後防的公共沐浴间,也不等军营的小厮烧好热水便匆匆用半温半凉的水冲了个囫囵澡。

  这一个月间,他已经经历了许多。

  当他第一次随刘将军上战场,驱逐闯进边境村庄的北夷人时,握著手中的战刀,心里还怀有忐忑不安的情绪。但是当敌人冲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的时间。

  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杀人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生存问题。尤其是看到村庄的惨状後,那些无辜百姓的凄惨尸体激起了他的热血。

  那一瞬间几乎是生存的本能,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是凌厉地挥下了手中的武器。看著那面目狰狞的敌人在自己的刀前倒下。

  杀了第一个人,以敌人的鲜血祭奠过心中的慈悲後,剩下的就是战斗。

  那只是一场小规模的围剿,遇到的北夷人凶狠但数目不多,白清瞳一共杀了三个人。以一个新兵来说,他的战果还是不错的。但是他做不到将那些敌首割下来挂在自己马背上的行为。

  对此刘将军没有说什麽。他并不是要求所有的士兵都这样做。

  白清瞳本来以为自己杀过人後一定会睡不著觉,谁知完全不是这麽回事。据子墨後来说,他当晚在营帐里呼呼大睡,呼噜声足以吵醒一头猪。

  於是白清瞳邪邪地笑著:「子墨,我竟不知道原来你是属猪的。」

  子墨大怒。虽然把他绕了进去完全是因为他自己说话不当,但白清瞳那坏坏的样子怎麽看怎麽觉得欠扁。所以他今天才报复性地没有把王爷要来的事提前告诉白清瞳,让毫无准备的白清瞳为了不在一向干爽整洁的迦罗遥面前因为太过泥泞而丢脸,不得不跑去洗了个冷水澡。

  太过在意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是因为爱。

  当白清瞳换好干净的衣物走进大帐,看到仍然像从前那般优雅整洁,不带一丝千里奔波的凌乱痕迹的迦罗遥时,心底突然冒出这句话。

  「坐。先吃饭吧。」迦罗遥微笑地望著他,反客为主地道。

  他已经见过刘长风,交代过该交代的事後,看看正是白清瞳回营的时间,便来他的营帐等他。谁知这小家夥看见自己没说两句话就冲出去洗澡了,自己又不嫌他脏的。

  白清瞳嘿嘿一笑,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握著筷子,眼睛却一直盯著他。

  刚才他回来的路上遇见子荷,已经知道迦罗遥是为何而来。虽然知道迦罗遥的目的地是德安关,来敬州也并非是为了见自己,但是能看他一眼也是极为幸福的事。

  「快吃。看著我能饱吗?」迦罗遥似笑非笑。

  白清瞳一边扒著饭,一边笑得像个白痴似地望著他,还不忘给他夹菜:「你也吃。啊,这还是我来军营後最好的一顿饭,是托你的福吧?」

  「知道还不赶紧多吃点。」分别两个多月,迦罗遥再次被他「小别胜新婚」的热情视线灼烧,难免觉得有些害羞。

  用过饭,迦罗遥道:「在军营还习惯吗?」

  「还好。」

  「刘将军对你如何?」

  「很好。」

  「觉得这里苦吗?」

  「有点。」

  「受……伤了吗?」

  「目前没有。」白清瞳想了想,又道:「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你放心。」这是他一直笑得像白痴似地盯著迦罗遥所说出的最长的一段话。

  想……我了吗?

  迦罗遥这句话无论如何都难以出口。但是白清瞳却没有这个顾忌。

  他见迦罗遥不再说话,便蹲到他的轮椅前,握住他的手,像小狗一样蹭了蹭,然後露出清亮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神:「遥,想我了吗?」

  迦罗遥有些窘迫,却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是温柔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清瞳亲昵地匍匐在他腿上,抱著他的腰:「你要在边关待多久?」

  「不一定。北夷人和狼族勾结,只要打散他们的同盟便可,不是什麽难以解决的事。太皇太後病重,拖不过这个春天了,所以我还要尽快回去。」

  迦罗遥细细抚摸著他还没有干透的黑发,享受著少年温暖的体温。

  少年又蹭了蹭他,有些羞羞地抬起头,低声道:「今晚……你能留下吗?」

  迦罗遥微微一僵,窘然而带著些歉意地道:「这是军营……而且我明日还要启程去德安关呢。」

  「哦……」少年失望地将头扎进他怀里,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什麽,以迦罗遥这麽好的耳力竟然也没听清。

  不过少年很快又抬起脸来,一脸柔情蜜意:「遥,那先亲亲吧。」

  「嗯?」

  迦罗遥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已一下子扑上来,温柔而热情地封住了他的嘴。

  温暖的气息在身边流动,久别重逢的吻让二人都有点激动。

  白清瞳亲吻著迦罗遥微薄的唇瓣,舌尖不时撩动,手指慢慢滑入他的衣襟,似乎有进一步的打算。

  「别……够了。」

  迦罗遥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撇过头,离开了白清瞳双唇的势力范围。

  天知道,再亲下去一定会著火的!

  白清瞳恋恋不舍地贴在他身上,低低祈求道:「真的不行吗?遥?」

  迦罗遥往後撤了撤轮椅,觉得周围的空气终於没有刚才那般稀薄了。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满足白清瞳的欲望,毕竟分开这麽久,少年的渴望他是理解的。但是不知道为什麽,他就是没有心情做。而且这些日子闻到药味就恶心,连常年服用的每日舒缓腿部经脉的汤药都停了。

  「这是军营……你还是新兵,要注意影响。」

  迦罗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再次拒绝了他。

  白清瞳失望地趴在轮椅边,低头看了看自己下身已经支起来的小帐篷,只好咬牙忍了。

  迦罗遥看著他缩在那里用小狗一般可怜的眼神望著自己,不由轻轻一笑,低声道:「过来,我帮你。」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少年的腰带,滑进底裤,握住那热呼呼的热情。

  白清瞳喘了口气,不由自主地靠在他身上,发出嗯嗯的可爱的叹息声。

  「遥……你好厉害……」

  迦罗遥的手法明显老练且熟知他的敏感点。只是这麽用手挑逗,就弄得白清瞳爽得不行。要不是他刚才连续两次拒绝,白清瞳此时一定毫不犹豫地将他扑倒了,哪里还管什麽时间地点。

  「呵呵。真是可爱的小东西。」

  迦罗遥低笑,收回沾满液体的手。

  白清瞳脸上一红,闷头抽过军榻边的布巾给他擦拭。擦著擦著,忽然又怨又恼地瞪了迦罗遥一眼。

  他刚刚迟钝地想到,迦罗遥之所以经验如此丰富,当然是因为养过男宠的缘故。

  这麽一想,他既有些不高兴,又有些不甘心,跃跃欲试道:「遥,我也来帮你弄。」

  谁知迦罗遥摇了摇头:「我没兴趣,还是不做了。」

  白清瞳这才发现,无论是刚才的拥吻还是挑逗,迦罗遥竟都一直没什麽反应。心情立即转为担忧:「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迦罗遥见他想什麽都挂在脸上,不由好笑,道:「我没事。大概是最近太累了,有些疲倦罢了。」

  白清瞳这才想到他刚刚从京城赶来,一路奔波,肯定很累。不由暗恼自己刚才不懂事,竟还任性地想缠著他恩爱。

  他一跃跳起:「赶了这麽久的路,你一定累坏了,应该早点休息。你今晚睡在哪里?明日几时启程?我去送你。」

  迦罗遥道:「刘将军为我安排了营帐,过会儿子荷会送我过去,你不用去了。坐下我们再说会儿话。」

  「你不累吗?」

  「不累。」迦罗遥微笑著。看见你我怎麽会累?

  这次白清瞳老老实实地在他身边坐下,不再动手动脚了。他为自己刚才的不体贴和不细心而懊恼。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晚了,子荷来接迦罗遥去大帐休息。

  白清瞳恋恋不舍地看著他披著斗篷与子荷离开,想到明日就要分别,今日却不能多聚,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子墨进来,看见他坐在床榻边的神色,不由嗤笑了一声,道:「又不是以後见不到了,瞧你那哭丧脸的样子。不至於吧。」

  白清瞳立即「呸呸呸」了三声,大力挥手舞动,嘴巴里念叨:「童言无忌,大风吹去。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接著瞪了子墨一眼,恼道:「不要乱说话好不好,这里可是战场。」

  战场上比较忌讳这些,毕竟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

  子墨吐了吐舌。他这些日子和白清瞳朝夕相处,二人渐渐处得如兄弟一般,彼此心事知道不少,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为了补偿,他道:「好好,我说错话了。你今晚要实在想王爷,可以偷偷溜过去嘛。呵呵,放心,查房的时候我帮你遮掩。」

  白清瞳道:「不去。」

  「为什麽?」子墨奇了。他以为以白清瞳的脾气和对王爷的思念,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呢。

  白清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他累了,我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子墨恍然大悟,夸张地道:「我们小公子也知道体贴人了。谢天谢地,王爷以後终於可以省省心了!」

  「滚!」

  白清瞳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第二天早上白清瞳出操时,远远看著主营里那座大帐,没有动静,也不知迦罗遥离开了没有。待他出兵回来赶过去,已是人去楼空了。

  迦罗遥此次是秘密来敬州的,静悄悄的离开也是肯定的,但白清瞳看著空荡荡的大帐,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迦罗遥坐在马车上,细细看著手中的书信。这些都是白清瞳近些日子写给他的。

  自太祖齐威帝迦罗炎夜的时代开始,修建官道驿站、通邮传信,便是一项重要的集军用和民用为一体的工程。

  经过数十年的建设和完善,现在大齐国内的讯息传递已达到一个相当快的速度。每日都有从边关发往全国各地的信件和奏报,从敬州到京城只要十五日左右,而且将士们的家书是免费的。

  白清瞳只要有时间,几乎每日都给迦罗遥写信。每次长短不一,长的罗哩罗唆,能有两三页,短的就一句话:「今日平安。想你。」

  分别两个多月,白清瞳竟写了三十多封信,有的还是来敬州路上写的,也不知他哪里弄来的笔墨。

  迦罗遥看著这些家书,嘴角不知不觉浮起一抹微笑。

  最後几封是白清瞳近些日子才写好的,还没来得及寄出,昨晚一古脑塞他怀里,不许他当面拆,一定要回去再看,估计是害羞了。

  迦罗遥笑笑,将这些书信收好,连著前些日子从京城转送过来的那些,都仔细收到一个檀木匣子里。

  「王爷,德安关到了。」子荷在车门外禀报。

  「嗯。」

  迦罗遥淡淡应了一声,眉梢眼角慢慢起了变化,脸色凝了下来,再不见了刚才的轻松和喜悦。

  此时此刻,他已是大齐国的百万兵马大元帅,当朝摄政王──迦罗遥。

  边关的春日仍然十分寒冷,尤其干燥的风沙刮得人肌肤生痛。

  迦罗遥站在德安关最高的了望台上,望著下面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在所有士兵最前方,是两排黑压压的黑色骑兵。

  这些骑兵的打扮明显与其它士兵不同。他们的武器是最精良的,战马是最优秀的,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杀气是最强大的。後面几万大齐士兵的气势加在一起,也没有前方这几排黑骑给人的压力强大。

  德安关的领将姚威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支特种部队。但每一次见,都不由被对方的威杀所震慑。

  整个大齐国,特种部队的人数不超过五千人。他们的数量几十年来一直被控制在一定限度内,这才能保证掌权者可以牢牢把握住每一个人,而不会发生计划外的意外。

  这也是从先祖齐威帝开始的政策。最初训练他们的人,正是齐威帝的皇後,迦罗遥的祖母──楼清羽。

  这五千特种兵中,有一千人专门从事各种暗卫活动,从不露台面,甚至连皇帝也无法了解他们的全部动向。另有一千人,则是专门在京城驻守皇城,保护皇帝安危的特种亲卫队。

  至於剩下的三千人,可以老实不客气地说,是杀人部队。

  这三千人与他们的战马一起,训练有素,行动力强大,即使超出他们十倍的人马在他们面前,也要往後退一退。

  他们也许单拿出一个人并不足以立足江湖,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最强大的顶尖部队。而这支部队,牢牢掌控在迦罗遥手中。

  迦罗遥撑著钢拐,挺直地站立在高台上,看著下方的士兵。

  早在一个月前他得到狼族与北夷人勾结的消息後,就立即派遣出一支千人的特种部队,千里突袭狼族老窝。

  狼族与北夷人不同,有固定的聚居地,就在最西边的雪山脚下。他们族人稀少,只有十几万人,但却骠悍善战,性格凶猛。平时他们不会愚蠢到与大齐国作对,但是去年的天灾显然让他们尝到了和北夷人一样的苦处。

  迦罗遥并不认为在生存的压力下向大齐挑衅,是一个聪明之举,所以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显然那支千里突袭的特种部队已经取得了成效。壮年强悍的狼族人都集中在大齐边境骚扰,而留守在雪山脚下的族人则成了黑骑的牺牲品。

  这两天边关的形势微妙起来,狼族看来在犹豫是否立即返回自己的老家,还是狠狠报仇再多掳走几个村庄的存粮为好。

  迦罗遥对下面的特种黑骑点了点头。领头的黑骑领命,两千人马闪电一般,迅速从城门中奔出,向著远处的草原雷霆般奔去。

  只一瞬间的工夫,广场的气氛立即轻松了些许,多了军人的肃穆和威严,少了杀气。

  「王爷?」德安关守将姚威不明地望著迦罗遥。

  迦罗遥缓缓坐回身後的轮椅上,子荷立即上前取下他的钢拐。

  「要让狼族狠狠痛一把。不痛就不会受教训。」迦罗遥微笑著,漫不经心地道。

  不过教训之後,也要给点枣吃。

  把握人心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得的。

  「姚将军,不出三日狼族就会退兵。让将士们准备好,从今日开始,所有的进攻和反击,都只针对北夷人。」

  迦罗遥的目光冷了冷。接下来,就是这位边关大将的事了。

  果然三日後,在特种军队的威压下,狼族不得不选择了最好的一条路。他们收了大齐国赠予他们的,足够今年播种和渡春的粮草及牛羊,并献上了他们狼族人的忠诚。

  他们不仅与大齐订下永久附属、永不侵犯的协约,还留下一万最善战的人马,协助大齐反过来对付北夷人,然後急速退兵了。

  与此同时,噩梦般侵袭了雪山一个月的铁血黑骑也撤回了德安关,与另外两千「护送」狼族返回雪山的黑骑会合。

  至此一场北夷和狼族勾结的祸事,便在短短两个月时间内被迦罗遥轻松解决了。

  以姚威为首的边关将士们,虽然早已对摄政王奇兵突袭、运筹帷幄的领兵手段钦佩不已,可还是不由再次感到折服。

  迦罗遥立威已久,不想再添什麽功高盖主的名头,剩下的全部交给姚威和敬州的刘长风,准备近些日子低调地返回京城。

  这日从京城赶来的王御医到了,子荷请他进了外室,道:「王御医路上辛苦了。」

  王御医捋了捋胡子:「不辛苦。王爷最近身体如何?」

  「腿上还是老样子。不过王爷月前将药停了。」

  王御医一惊:「这是为何?就快要出成效了,万万不可停药啊。」

  「我也不知怎麽回事。前些日子王爷喝了药反应很大,说身上不舒服。而且一直在赶路,来边关後事务又多,便停了。」

  王御医皱了皱眉,道:「我去给王爷请安。」

  迦罗遥正在翻阅近些日子的一些回报,见王御医进来,不由微微一笑。

  王御医向他见过礼,立即道:「王爷,听说您将药停了,这是为何?」他性子直,又跟随迦罗遥十多年,情分不一般,上来便关切地追问。

  迦罗遥道:「也没什麽。可能是这次改的方子不大适合本王脾胃,服後总觉得恶心犯困,时而下腹疼痛,因此将药停了。」

  「有这种事?」王御医奇道。

  他为治迦罗遥的双腿多年来费尽心机,每一步疗程都是仔细研究好的。这剂药方是他年後刚刚为王爷新改的,是多年来治疗的最後一程。若是顺利,再服半年左右就可以打通腿上的全部经脉,届时毒素已清,加上迦罗遥持之不懈的练习,依靠拐杖慢慢行走,当不是问题。

  「请殿下伸出手来,老夫给您看看脉。」

  迦罗遥温顺地伸出手,王御医搭上他的脉,过了片刻,脸色慎重地道:「请殿下换那只手看看。」

  迦罗遥换了右手。王御医又看诊了一番,脸上神色微变,气氛有些沈凝。

  「殿下……近日身上可有什麽不适?」

  「不适?」

  「例如清晨起来是否觉得胸口烦恶沈闷,胃口不佳,经常困倦等等?」

  迦罗遥点了点头:「不错。」

  王御医沈默不语。

  迦罗遥与他相处多年,对这位从小看顾他长大的御医实当长辈般看待,也不催他,静静等著。

  王御医终於慢慢将王爷的衣袖整好,收回手来。

  迦罗遥见他脸色凝重,心下也有些忐忑,问道:「王御医,本王莫非得了什麽顽症?」

  「王爷洪福齐天,当然不会得什麽顽症。」

  「如此就好。」迦罗遥淡淡笑著。他自七岁起几经生死,对这些早已看得淡了。

  人若有命天赐寿,人若无命自上路。

  他早已不强求,能活到现在都算他命大了。只是想到那个还在战场上的少年,现下若真是让他得了什麽顽症,还真是……舍不得。

  迦罗遥自嘲自己也开始惜命起来。不过看王御医如此迟疑的神情,心下也浮起不好的预感。

  「本王究竟得了什麽病,王御医直说无妨。」

  王御医知道这位摄政王心志坚定,性情坚韧,若真是得了什麽顽症,他倒可直言而出。只是今日这脉象……

  他迟疑半晌,终於道:「王爷得的不是病。」

  「哦?」

  王御医看看四周,见摄政王已将下人都遣了出去,便站起身来正正衣冠,恭敬一礼,道:「老夫恭喜王爷。王爷您……有喜了。」

  迦罗遥愣了片刻,茫然道:「王御医莫要开玩笑。」

  王御医仍然躬身作揖:「王爷已有三个多月的喜脉,老夫不敢开玩笑。」

  迦罗遥一时觉得似在做梦,内室里静了下来。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道:「我前些日子服的那些药……不影响吧?」

  王御医背脊都汗湿了,闻言猛然抬头,望著迦罗遥神色数变,最後心底幽幽长叹一声,低声道:「王爷放心,不影响的。幸好您早早察觉不妥停了药,不然……」不然一直将那舒缓经脉的药坚持服下去,只怕胎儿此刻早已不在了。

  母性的潜意识让毫不知情的王爷及时停了药。

  莫非……这是天意?

  敬请观赏更精彩的《秋风缠》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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