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缠(中部)(出书版)》———— 十世 

《秋风缠(中部)(出书版)》———— 十世


  书 名:秋风缠·中

  作 者:十世

  绘 者:樱炎

  出 版 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2010/01/06

  封底文案:

  特殊体质的迦罗遥不慎以男子之身怀胎,他一边应付著朝廷内诡谲多变的情势,一边只能不安的等待著白清瞳的平安归来。

  然而命运多舛,被战火分隔两地的两人,终究还是敌不过老天爷的捉弄──白清瞳重伤,就此失了音讯……

  多年的爱恋、多年的隐忍、多年的等待,难道终成连理的两人,注定无法一生相守?

  迦罗遥不愿放弃希望,苦苦寻觅,只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竟再次将他遗忘……

  封底文字:

  他为什麽哭了?

  肖童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走过去,轻轻拂开他的眼泪。好似有个无名的声音在呼唤他,让他走火入魔般地靠近那个人,甚至想要将那个人拥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安慰他。

  他失魂落魄地发呆了一晚,最後终於确定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他怎麽可能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有那麽复杂的情感?他只是被那个男人莫名的眼泪迷惑了。

  而且他清楚的知道,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心底都有一个禁忌的人。一个深爱却永不能接近的人。

  第十一章

  「哎哟,轻点轻点!」

  「别动!你这个笨蛋,现在知道痛啦?早干什麽去了!」

  「子墨,你居然敢骂我?」

  「骂的就是你!你是白痴吗?竟然自己跳下马背和那些步兵一起混战。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子墨越想越气。战场无情,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但白清瞳武艺高超,人又机灵,所以子墨也不是很担心。谁知昨夜一场大战,这小子竟然差点被北夷人给砍了。要不是他及时过去护住他,此时真不知是什麽样子。

  子墨想著就後怕,冷汗都顺著背脊直流。

  「子墨……」

  「闭嘴!王爷是送你来战场磨练的,不是让你来送死的!」

  白清瞳沈默不语,过了片刻闷闷道:「子墨,我知道错了。我以後再也不会了。你、你可别告诉他。」

  子墨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他也知道白清瞳跳下马背是为了救战友,但是在他心里,白清瞳的命才是最矜贵的,其它人都不相干。若白清瞳有个三长两短,他家王爷……不敢想。

  说来白清瞳也挺郁闷。他倒不後悔当时那般危机的情况下去帮助战友,只是那个被他救的人竟然是赵子英,真是……冤孽。

  正想著,大帐的帘子掀起来,一位将士走进来。

  白清瞳後背缠著厚厚的绷带趴在榻上,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

  来人面色发黑,郁闷的神情显然不下於他,正是一向与他不对盘的赵子英。

  「咳……」赵子英不自在地咳了一下。

  子墨刚给白清瞳上完药包扎好伤口,在旁洗著手上的血迹,看见他进来,没好气地道:「赵公子有事吗?」

  赵子英瞄了一眼白清瞳後背还渗著血色的绷带,呐呐地道:「那个……你的伤怎麽样?」

  白清瞳道:「还死不了。」

  赵子英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放到榻边的小桌上,道:「这是我爹从京城里给我寄来的,专治伤口愈合。咳……你留著吧。」

  子墨冷冷道:「我们靖王府还不缺这些。」

  赵子英神色尴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倒是白清瞳觉得子墨说话有点太那个了,感到过意不去,道:「那就多谢了。」

  赵子英脸上一红,低头道:「那、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说著闷头走到门口,忽然又回首飞速道:「谢谢你。」说完也不看对方一眼,撩开帘子跑了。

  子墨哼了一声,道:「这就完了?救了他一命就换了这麽一句,真没诚意。」

  白清瞳趴在那里疼得龇牙咧嘴,道:「算了,我救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他谢的。大家都是战友,战场上性命相交,不用想那麽多。」

  说实话,他第一次看见赵子英居然也编在正规军里而不是分到了後勤部门,还真是吃惊。以为他这麽一个公子哥必定是沾著父亲的光来军里打混的,没想到他还真是正经来从军的。而且经过几次战役,二人之间多了些惺惺相惜,也没从前那麽幼稚地针锋相对了。

  子墨听了,也不再说什麽。

  其实白清瞳的伤不重,就是位置很危险,差一点被砍的就是脖子了。幸好子墨及时来救,划在背上血流的多了些,伤口倒不深。

  他因负伤暂时被调离了军营,回敬州的伤兵部休养。刘将军单给他分了一个小院,还把子墨调过去照顾。

  白清瞳虽然不喜欢靠关系吃小灶,但刘长风深知他是摄政王的人,这次照顾不周差点让他送命,也是出了身冷汗,於是不由分说将他送回了敬州城里。

  这日白清瞳正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给迦罗遥写信,子墨忽然跑进来:「清瞳,王爷要来了。」

  「什麽?」他一听差点从床上跳起,登时扯痛了背後的伤,哎哟一声又跌了回去。

  「你怎麽这麽莽撞。伤口有没有裂开?」

  「没事没事。遥、哦不王爷,王爷什麽时候来?什麽时候?」

  「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白清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怎麽这麽快?」

  子墨一边给他检查伤口,一边不耐道:「当然快了,从德安关到敬州也就两天路程,我也是刚得到子荷的消息。」

  白清瞳匆匆爬起来:「子墨,别给我拆绷带了,赶紧的,多缠几圈,帮我包严实点。」

  「你要干吗?以为王爷看不出来吗?」

  「我不想他担心。」

  「别傻了。伤口缠那麽紧会恶化的,王爷知道了更担心。」

  「你怎麽废话这麽多!让你做你就做嘛。」

  二人争执不休,最後子墨还是拗不过他,只好给他重新上好药後,严严实实地包扎起来,又帮他换好衣服,直到从外表看不出来为止。

  迦罗遥其实早在他刚受伤时就得到消息了,虽然当时心中惊了一下,但子墨回报说他伤势不重。而且自从白清瞳有从军之心後,迦罗遥便一直有心理准备了,在战场上不受伤是不可能的。

  但纵使如此,还是担心。

  子荷推著他一进小院,便看见白清瞳正坐在门口等著。

  「王爷。」白清瞳笑得一脸灿烂。

  迦罗遥面色一沈:「你坐在这里做什麽?伤口能吹风了吗?」

  「呃,也不是很严重……」

  迦罗遥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子荷推他进屋後,便退了下去,带好门。

  白清瞳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他面前,想起去年冬天生病那次,直觉迦罗遥现在很生气。

  「把衣服脱了。」

  「啊?不用了吧,现在大白天的,呵呵……」

  「清瞳,别让我说第二遍。」

  迦罗遥的语气淡淡的,却带著无法抗拒的威严。白清瞳无奈,只好乖乖地脱掉上衣。

  「转过去,蹲下来我看看。」

  白清瞳照做,感觉迦罗遥的手指在自己缠著绑带的背脊上轻轻抚摸,过了片刻,忍不住道:「已经好多了,伤口不是很深,现在都开始愈合了,我的恢复能力好,别担心。」

  没有听见回话,白清瞳转过头去,见迦罗遥正神色复杂地望著他。

  「离脖子很近。」

  这句话听不出语气。

  白清瞳上战场时都不曾胆怯过,现在却心下惴惴,道:「我以後会小心的,真的,你别担心。」

  迦罗遥似乎叹息了一声,但声音轻得彷佛错觉。

  白清瞳忽然觉得很内疚,很难过。

  从军是他自己选的路,因为不想在迦罗遥的羽翼下躲一辈子。其实只要他张口,想在京城里混个什麽官职,对迦罗遥来说都是小意思,但他总觉得那些不是真本事。

  他不像楼静亭一样有学问有才华,也不像迦罗宝一样有爵位有手腕,只有从军这条路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

  他觉得这样才堂堂正正。何况迦罗遥身有残疾仍可威震天下、荣冠三军,为何他不可以?

  但是现在,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为了自己的野心和一己之私,让心爱的人如此担忧,他心疼了。

  迦罗遥看著他,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内疚、担忧和懊恼等种种情绪。

  他心里暖了一下,知道他还是爱著自己的,不由低下头望著自己的腹部,想起几天前王御医对他说的话。

  「王爷,恕老夫直言。您的腿现在正到了关键时候,数年的调养与驱毒,现在腿部经脉正在慢慢恢复。只要坚持将最後一副药服用完,便可慢慢恢复行走的能力。但是若您想留下腹中的孩子,一年内都不能服药。药效丧失,这些年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迦罗遥道:「反正这麽多年都等了,再等等也无妨。待孩子出生後,本王再继续治疗。」

  王御医叹息一声,道:「王爷,没有那麽简单。您年纪已大,本已错过了最佳恢复时机。而且您当年二次中毒,对经脉破坏很大。老夫这些年给您配的药不仅极为稀贵,而且疗效只有第一次最好。再次使用,即使重新调整药方,效果也不及原来三成。何况……」

  他顿了顿,看了迦罗遥一眼,低下头慢慢道:「何况您身为暗双,体质与双儿和女子不同,不仅孕子的负担大,更会对您的身体和腿部经脉造成极大的压力和损害。只怕您生产之後,还需要很长时间来调养身体的亏损。也许说不好,您的腿可能比现在还不如。」

  迦罗遥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大腿,那里这些年来坚持不懈地锻炼和按摩,勉强维持著紧实的弹性和肌肉,但若是一年不治疗……不知会萎缩成什麽样子。

  再也站不起来了吗?

  迦罗遥有丝茫然。

  虽然忍了这麽多年,等了这麽多年,熬了这麽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自身的残缺,习惯了这把轮椅,但是内心深处,曾经自由奔跑的感觉仍然萦绕著他。离开拐杖,自如行走的渴望始终盘桓在他心底。

  可是,放弃吗?

  他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

  这里有他的血脉。他与那个少年的血脉。

  曾经因为自己的性向,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有子嗣。但是一向对他过於苛刻和不公的命运却如此不可思议,在他想也没有想过的时候,终於垂青了他一次。

  迦罗遥唇角动了动,微微一笑。

  放弃,当然不可能。

  他闭上眼,向後仰去,舒服地靠在轮椅上,轻轻地、甚至含著一丝浅浅的喜悦:「王御医,从今日开始,帮本王安胎吧。」

  王御医什麽话也没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遵命。」

  「遥?」

  迦罗遥回过神来,望著眼前略带不安的少年,正色道:「在战场上,受伤是不可避免,我只希望,你以後能多想一想我和……关心你的人,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白清瞳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其实那天我真的很害怕。我听见身後的刀风,但是根本不及回手,只能本能地从地上滚过去。刀砍在身上的一瞬间,我以为脖子断了,当时眼前一片漆黑。」

  迦罗遥不由握紧了他的手。

  白清瞳认真地看著他,慢慢道:「那一刻死亡离我那麽近,可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心里想著你。我想著不能这样倒下,不能再也见不到你。我怎麽能死在这里?

  「然後我慢慢恢复视线,那个北夷人又要扑上来,被子墨从背後捅死了。我摸著脖子後面的血,从地上爬起来,心里就想著,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他笑了笑,然後很认真很认真地望著迦罗遥,一字一字道:「遥,我向你发誓,绝不会再有下一次!我永远不会轻忽自己的性命。因为我还有你。」

  迦罗遥心中剧震,双手轻颤。他觉得自己一生也没有听过比此刻更感人的话。

  他再也忍不住,紧紧将面前的少年搂进怀里。

  白清瞳感觉他身体轻颤,没想到他情绪会这麽激动,一时有些无措,只好静静回抱著他。

  过了片刻,感觉迦罗遥终於渐渐镇定下来,白清瞳怕他不好意思,抢先道:「你这次能待多久?是不是还要回德安关?」

  迦罗遥确实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羞赧,面上微红,顿了顿道:「这边的事办完了,准备回京。这次不著急,可以多留几天。」

  白清瞳近些日子一直在养伤,不清楚他在德安关那边的情况。不过前一阵知道他出动了特种黑骑,想到他的手段,深信他一定能解决边关的危机,因此听了也不大吃惊。

  但心下还是佩服,短短两个月就消除了狼族与北夷的连手,让敬州轻松许多。而最重要的是他能留下几天,这才是最大的惊喜。

  「真是太好了!」少年的双眸中迸发出快乐的光芒,用力亲了迦罗遥一口。

  迦罗遥此次来敬州和上次一样,十分低调隐秘。他将白清瞳接到了自己暂居的地方,晚上看著子墨帮他换药。

  换好药,子荷端著两碗汤药进来,先取过一碗恭敬地递给迦罗遥:「王爷,该喝药了。」然後又取过另一碗,递给白清瞳,笑道:「这是你的。」

  白清瞳皱著眉一口喝了,随意地问迦罗遥:「你喝的什麽药?」

  迦罗遥顿了顿,没说话,将药碗递给子荷,打了个手势。

  子荷和子墨立即利索地收拾好东西退下了。白清瞳看见子墨临走前还冲他挤了挤眼,不由回瞪一眼,接著自己傻笑起来。

  屋内只剩二人,白清瞳已经忘了刚才的问题,笑咪咪地看著迦罗遥:「遥,天晚了,我们休息吧。」

  迦罗遥面色微窘,转动轮椅:「我去睡旁边的房间。」

  「为什麽?」白清瞳连忙拖住他,道:「我们好不容易才可以聚几天,你怎麽可以和我分开?来,我们一起睡。我很想你啊……」

  最後一句说得又软又轻,盯著迦罗遥,暧昧无限。

  迦罗遥轻咳了一声,道:「瞳,你受了伤需要好好休息。我不想影响你……」

  「你不在才会影响我呢!」白清瞳不由分说将他推到床边,霸道地道:「和我一起睡!不许反对!」

  迦罗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好默默宽衣解带,中途忽然停了一下,道:「今晚什麽都不许做,不许不老实!」

  白清瞳正紧盯著他松解的衣襟中露出的修长脖颈和隐隐欲现的锁骨,闻言不由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

  迦罗遥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面无表情地将上衣的盘扣又系了回去,淡淡道:「我还是去隔壁房间睡好了。」

  「别!别!」白清瞳可怜兮兮地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别这麽残忍嘛。我这也是情不自禁。我保证今夜什麽都不做,真的!别走……」

  迦罗遥自然明白男人的需求,只是见他受伤了还这麽不老实,不由气恼。此时见白清瞳苦苦哀求,心下软了,暗道不行就像上次一样,用手帮他解决吧。於是不再坚持,宽衣与他一同上了床。

  白清瞳果然老实,上床後只从後面抱著他,一动不动,就是身下的东西顶得他难受。

  迦罗遥无奈地叹口气,翻过身道:「我帮你吧。」

  白清瞳蹭了蹭他:「你呢?」

  迦罗遥没说话,手指灵巧地潜进少年的亵裤中。

  白清瞳喘息著低声道:「我们一起吧,我也帮你弄……」

  迦罗遥一边帮他套弄,一边道:「不用了。我近些日子还是克制些好。」

  「为什麽?」

  白清瞳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问题不断,迦罗遥几乎要怀疑自己「手艺」退步了,愈加老练地挑逗起他来。

  终於少年气喘吁吁地射了出来,被窝里弥漫出淡淡的情欲之味。

  迦罗遥行动不便,道:「把帕子拿给我。」

  白清瞳起身抽出床头柜中的方帕,回身收拾二人残局,忽然眉头一拧,忧心忡忡地追问:「你究竟怎麽了?上次就不让我做,怎麽现在还要克制?莫不是病了?」这可是攸关二人「性福」人生的大事啊。

  「也没什麽……」

  「你别告诉我又是赶路累了。我可不信!」白清瞳翻身坐起,眉宇紧蹙,神色郑重:「有什麽事你别瞒著我,我不是小孩子了。遥,别让我担心,好不好?」他居高临下地望著迦罗遥,压力十足。

  迦罗遥感觉有些头疼。

  其实这事要不要告诉白清瞳,他自己也没盘算好,毕竟、毕竟太过匪夷所思。

  他是暗双之事,自己都不知晓,若不是有了孩子,这一辈子都与寻常男子无异。白清瞳讨厌双儿,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後对此事都挺反感,自己府里也从无一个双儿。如今自己竟是个暗双,如何不患得患失?

  他慢慢坐起,靠著床头,白色的里衣有些松落,空荡荡地披在清瘦的身上,竟有几分柔弱荏染的感觉。

  白清瞳赶紧上前给他拉拉被子:「天还有些凉,别冻著。」抬头见他面色沈静如水,双眸复杂莫名,不由心下一紧,忐忑道:「怎麽了?莫不是真得了什麽病?」

  迦罗遥见他神色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不是。我没生病。」

  「那究竟是怎麽了?」白清瞳急得有些恼了。

  迦罗遥看著他,慢慢道:「瞳,你可知道暗双?」

  白清瞳愣了一下,道:「知道啊,不就是隐性双儿麽。听说暗双数量很少,又不易察觉,表面和寻常男子无异。你问这个做什麽?」

  迦罗遥暗中握紧被子,平静地道:「瞳,我就是个暗双。」

  白清瞳直觉反驳:「不可能。」

  「你不信?」

  白清瞳知道迦罗遥不是会和他开玩笑的人,呆了呆,道:「不是我不信,只是好端端地怎麽突然说自己是暗双?你怎麽就知道自己是呢?这个外表又看不出来的。」

  迦罗遥实在说不出口自己做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却突然如双儿和女子般怀了身孕,只好深吸口气,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一字一字道:「因为,这孩子就是证据。」

  白清瞳傻傻地看著他,一脸茫然,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瞳?」

  迦罗遥见他一直没反应,不得不开口催促。

  白清瞳傻傻地问:「什麽孩子?哪来的孩子?」

  迦罗遥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还不明白吗?」说著拉著他的手,在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慢慢摩挲,有些不自在地道:「快四个月了。恐怕是过完年在府里……就有了。」说到最後三个字,声音低得犹如蚊吟。

  白清瞳终於有些明白了。他睁大了眼睛瞪著迦罗遥,活像不认识他似的。

  迦罗遥心下一沈,面色也黯淡了下来。他正要张口说话,谁知却见白清瞳愣愣地往後一仰,咕咚一声,竟生生从床上栽到了地上。

  迦罗遥大惊,连忙趴到床边:「瞳!清瞳!你怎麽样?」

  白清瞳这一摔背部伤口剧痛,立即清醒了,骨碌一下从地上直直站起,盯著迦罗遥喊道:「别动!别动!」

  迦罗遥莫名其妙,一时真不敢动。

  白清瞳扑上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肚子,又抬头看看他,再低头摸摸肚子,过了好半晌,喃喃道:「我不是做梦吧?」

  迦罗遥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突然看见白清瞳的後背现出一抹红晕,不由惊道:「瞳,你的伤口裂开了。」

  二人一番忙乱。迦罗遥终於帮白清瞳重新把伤口包扎上药。

  白清瞳一直低著头不知在想什麽。脸上初时有些呆滞,後又傻笑,过了一会儿又凝重起来。

  迦罗遥暗自观察他的反应,也不说话,小心帮他把伤口弄好,淡淡道:「夜了,休息吧。」

  白清瞳嗯了一声,仍坐在床头不动。

  迦罗遥心下叹息一声,背著他躺回床上,默默地合上眼。感觉白清瞳动了动,帮他把被子拉好,忽然心下酸楚,疼痛难忍。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如何,这孩子他都要留下来。至於清瞳……

  迦罗遥闭上眼,右手紧紧攥上左胸的衣襟。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夜辗转难眠,谁知可能是因为晚上服了安胎药,又或因为有孕本身让他嗜睡,竟一觉睡得很沈,直到早上太阳高高挂起,才缓缓醒过来。

  迦罗遥睁开眼便看见眼前一张放大的沈睡的脸,不由微微一惊,发现自己被白清瞳揽在怀里,脸对脸地睡得极近。

  他都不知白清瞳昨夜是何时睡下的,此时见他脸色有些憔悴,下巴上还冒出点点青渣,不由伸手摸了摸。心道不知不觉,他竟开始长胡须了,可见当年那个孩童确实长大了。

  他手一动,白清瞳便转醒了,下巴随著他的手指蹭了蹭,睁开眼,眼角还有些红丝。

  「早……」他嗓音有些沙哑,直直盯著迦罗遥。

  迦罗遥想起昨夜的事,应了一声,回望著他。

  白清瞳显然没有睡好,但眼神还是那般清明。二人默默相视片刻,他道:「那个、那个……孩子你要留下来?」

  迦罗遥眼神微冷,平静地道:「自然。」

  「那你的身体……我是说,你是暗双,到时怎麽、怎麽生啊……」白清瞳皱著眉,露出担忧之色。

  昨晚他在床边坐了半夜,初时是被迦罗遥有孕的事震惊了,後来有些紧张,但十分欣喜。毕竟要做爸爸了啊,一时兴奋莫名。

  可是後来便开始担心,暗双的身体除了隐藏在体内的生育器官外,其它地方都与男子无异,那麽……将来如何生产?

  这一想,就担心了足足一夜。守在床边看著迦罗遥睡得那麽沈,心里七上八下的,直到天都快亮了才爬上床抱著他睡了。

  迦罗遥面上一红,有些尴尬,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只是你到底……想不想要孩子?」

  白清瞳几乎跳起来,叫道:「当然想啊!怎麽能不要?」接著又有些犹豫:「我就是担心、担心……」

  迦罗遥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白清瞳心里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虽然心底还是忧虑,却没有表现出来,回望著迦罗遥,也微微一笑,回握住他的手。

  第十二章

  之後这段时间,白清瞳就留在迦罗遥这里安心养伤。迦罗遥也不著急回京,每日陪著他轻松度日。

  不过白清瞳却有些行为古怪起来。大概因为要做爸爸了,整日神经兮兮,忐忑不安。

  比如这天迦罗遥在院子里晒太阳,悠闲地看书品茗,白清瞳就坐在一旁盯著他的肚子,眼睛都不带眨的。纵使迦罗遥这般气定神闲之人,也架不住这样长久地被人盯著,终於忍不住道:「看够了没有?」

  白清瞳回过神来,傻笑了一下,歪歪头道:「遥,你说我能做一个好父亲吗?」

  迦罗遥不动声色道:「为什麽这麽说?」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父亲呢。有点紧张。」白清瞳坦白道。

  迦罗遥轻笑:「没关系。你做不好还有我呢。」

  白清瞳嘿嘿一笑,坏道:「你分明是母亲嘛。」

  迦罗遥淡淡扫了他一眼。

  白清瞳一哆嗦,忙道:「好好,你也是父亲好了。」说著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哪有孩子有两个父亲的。」

  迦罗遥也不理他,重新拾起书道:「不许再盯著我看了。再看就罚你默书。」

  白清瞳吐吐舌,忽然道:「遥,你什麽时候回京?」

  「等东西到了就走。」

  迦罗遥并非专门为了陪他才留在敬州,还有另一事要办。他派了一支黑骑,千里潜入北夷人的腹地,去他们的圣山摘取即将成熟的千年冰莲。

  据说这冰莲有起死回生、恢复青春之效,每五十年才成熟一次,北夷人视为无价之宝。当年大齐立国,北夷人俯首称臣,曾进贡过一朵,药效惊人。

  如今北夷叛逆之心日重,与大齐关系紧张,自然不能指望他们再进贡了。

  迦罗遥本想彻底打败北夷的进犯之後逼他们进献,但太皇太後病体日重,已经等不得了。

  白清瞳自然知道他等的是什麽,也知他为的是谁。他虽然从未接触过後宫和朝堂的那些事,但却出乎意料的敏锐,对一些事情的见解把握十分准确。

  他感觉得出迦罗遥与太皇太後,实际上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母慈子孝,只是现在迦罗遥的行为在对天下说,他是十分孝顺的,对太皇太後感情深厚。

  不过往往事与愿违。迦罗遥虽然让一队黑骑千里奔袭去偷取千年冰莲,但太皇太後到底没有等到。

  就在黑骑取得冰莲,抵达敬州的前三天,京城太皇太後薨逝的急报到了。

  白清瞳送迦罗遥出了敬州,又陪著走了好几里,终於到了不能再送的地步。

  「遥,你……不要太难过,保重身体!」

  迦罗遥握了握他的手:「知道了。你伤还没全好,回吧。」

  白清瞳恋恋不舍地跳下马车,跃上子墨帮他准备的马,看著迦罗遥的车队渐渐远离。

  子墨道:「清瞳,咱们回吧。王爷不会有事的。」

  白清瞳摸摸胸口,眉宇微蹙:「子墨,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你是因为王爷……那什麽,担心吧?」

  白清瞳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忽然想起什麽,突然大叫一声:「哎呀!糟糕!」

  子墨被他吓了一跳:「怎麽了?」

  白清瞳拍著额头,懊恼地道:「我忘记和他讨论孩子名字的事了。」

  子墨虚惊一场,忍不住瞪他一眼:「还不知道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著什麽急。」

  「哼。你不理解。」

  子墨凉凉地道:「我是不理解。不过你的伤也快好了,还是赶紧想想返回军营後的事吧。」

  白清瞳脸色登时垮了下来。

  迦罗遥让众人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半个月便返回了京城。

  太皇太後还没有下葬,就是为了等他回来发丧。

  迦罗遥王府也未回,直接进了宫。他此时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凸现。但他身材清瘦,且坐在轮椅中长毯覆盖,从外看并不著痕迹。

  小皇帝迦罗宇按照祖制穿著玄色龙袍,看上去肃穆威严,好似年长了几岁。他双眼红红地看著迦罗遥,哽咽道:「皇叔,皇祖母……」

  迦罗遥轻声道:「陛下,臣能去看看吗?」

  小皇帝点点头,哑声道:「朕一直未让发丧,就是为了等皇叔回来。皇祖母临去时对您念念不忘,一直唤著您的名字……都怪朕。若不是朕让皇叔去了边关,也不会见不到皇祖母最後一面。」

  迦罗遥拍了拍他的手,沈默未语。

  灵堂里挂著白色幔帐,肃穆,凄凉。

  大齐的祖制十分奇怪,灵堂是白色的,但皇族的孝服却是黑色的。想必因为白色主西,肃杀,不合哀戚之气吧。

  今日正是太皇太後三七之日,迦罗遥进了灵堂,皇太後与後宫几名太妃正在祭奠,看见他纷纷起身。

  迦罗遥行礼道:「臣见过太後。」

  皇太後神色倦怠,哀声道:「摄政王回来就好。母後临去时一直念著您。」

  迦罗遥虽没有心情与众人寒暄,但这些女子都是他的皇嫂,少不得一一打过招呼。好在皇太後识礼,祭奠过後便带著众太妃离去了。

  迦罗遥望著那口硕大的棺椁,眸中浮出一抹哀色。他挥挥手,让宫女宫侍都退下,自己慢慢转动轮椅,沿著棺椁来到灵前。

  灵堂正前方挂了一张画像,是太皇太後年轻时的。那时她还只是贤妃,笑容温婉,青春明媚,但细细地看去,眼角似乎已经隐藏淡淡的哀愁。

  迦罗遥默默望了片刻,扶著轮椅慢慢跪到灵前,缓缓叩了三个头。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清风,卷起棺椁上绣著经文的冥被。

  迦罗遥感觉一阵寒意,愣愣地望著画像发呆。

  他记得他生母王皇後也有一张类似的画像,姿容更胜贤妃,气度雍容,凤仪天下。他父皇十分珍惜,日日挂在书房里。後来父皇驾崩,那张画便一起随葬了。

  日子久了,迦罗遥已记不清画像上的面容。但现在看著太皇太後年轻时的这张画,再想著棺椁里躺著的那枯瘦苍老的躯体,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父皇八岁那年第一次遇到他母後,便为了她立下男双的誓言。此後即便登基为帝,仍对王皇後爱恋至深。只可惜王皇後身体孱弱,大婚之後迟迟未育,以致迦罗遥这位嫡子诞生时,前面已有两位兄长。

  迦罗遥有时庆幸母後去世得早,见不到自己这般残缺的模样。但有时又想,若是母後没有去世,自己又怎会是这般模样?

  贤贵妃,这位太皇太後,对自己究竟有多少真心的疼爱?又有多少残酷的嫉恨?

  迦罗遥在灵前胡思乱想,忽然腹中一动,回过神来。他拉过身旁的轮椅,慢慢撑起身子挪了回去。只是跪得久了,身体都有些僵硬。

  把长毯盖好,遮住小腹与残腿。迦罗遥摸了摸肚子,忽然有些理解太皇太後了。

  不论她对自己怎样疼爱,毕竟比不过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啊。

  要怨,只能怨自己的生母王皇後去世太早,留下年幼的独子孤身一人,挣扎於这後宫之中。

  迦罗遥垂下眼帘,望著自己的腹部,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保自己的孩子周全。

  他推著轮椅缓缓出了灵堂,子荷和一干宫人等得腿都僵了。见他出来,忙上前扶住轮椅,推他行进。

  「王爷,您现在要去哪?」

  迦罗遥闭上眼,有些疲倦地道:「出宫,回府。」

  「是。」

  灵堂设在太皇庙,在皇宫的西後方,位置偏僻,庭院稀疏。

  迦罗遥因为坐著轮椅,不方便过台阶与门坎,所以子荷推著他从後花园穿过,身後跟著几个宫人。

  忽然变故骤起。

  一阵疾风从假山後面扑面而来,那些宫人未及呼喊,已血溅山石。

  子荷推著轮椅的手猛然一撤,反手後抓,竟硬生生握住侧方袭来的刀背。

  他不能闪躲,因为他躲开,刀锋就会直迎迦罗遥的轮椅。

  宫中禁止携带兵器入内,像迦罗遥这等身分虽然没人上来搜身严查,但明显的兵器仍是不能携入。

  子荷身上只有一把匕首,而这把匕首放在靴子中,不及拔出。所以他使出空手夺白刃的功夫,避开劲气,手上一带一绕,把刺客的钢刀抓在手中。那长刀灌注了真气,锋利无匹,子荷握紧的手指被割破,殷红的血滴到地上。

  「子荷,後退!」迦罗遥喝道。

  子荷立即向後急退。轮椅迅速滑向前方,又有两名黑衣人从假山後面扑了过来,目标直指轮椅上的人。

  一条长鞭犹如蛟龙般袭了过去,鞭梢分别点向二人手腕,正是迦罗遥的贴身银鞭。

  他出手了。

  左边的刺客迅速撤回刀锋,从怀中掏出一物,迎向迦罗遥的鞭风。

  迦罗遥皱了皱眉。刹那之间他已看出,那剪刀似的古怪武器正是针对他的长鞭而来。

  「来人!有刺客!」

  子荷暗运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去。但还不及发出第二声,便被另两名刺客缠住。

  此时身後那些宫人都已毙命,他们正处在两座假山中间,小道狭窄,不方便腾挪,何况还有一把轮椅。

  迦罗遥银鞭甩去,手腕沈著,鞭梢抽动,劈开两名刺客。但那二人武功十分高明,与围攻子荷的另二人相互配合,竟隐成围阵之势。且手持古怪利器的刺客武功非常刁钻,一招一式,莫不是针对迦罗遥的长鞭而来。

  「喀嚓」一声,迦罗遥惯用的长鞭,竟生生被那人以内力灌注的利器剪断两截。

  迦罗遥叹息一声。

  他久不动武,生疏了。且这四名刺客不仅武功高超,显然是专为他而来,招招相克,步步紧逼,每一招都正克在他的鞭法上,让他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如何招架?

  「王爷!」

  子荷大骇,心一分神,登时被一名刺客划伤了手臂。他大怒反手,拿出狠招,以搏命之势扑去,击毙一名刺客於刀下。

  这边瞬息之间,迦罗遥已滑动轮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灵巧地躲过刺客的追击。

  但小道狭窄,即便迦罗遥这样大半生都坐在轮椅上的人,也无法在顶靠到山石之後继续前行。

  「唉!」

  这是他在伏击之後的第二次叹息。当两名刺客带著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时,他还有余暇腾出只手,安抚似地摸了摸肚子,暗暗祈祷,这个小家夥可不要在关键时刻出什麽状况。

  当朝摄政王迦罗遥是个双腿残缺之人,若非这双残腿,他早已是齐国之主。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

  对於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舞刀弄剑无疑是个笑话,所以摄政王防身的武器是一把能近能远的银鞭,这也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

  可是现在摄政王的鞭子被一把奇形诡异、专用来克制他的兵器所剪断,前半截落在地上萎靡不振,後半截尚不及三尺,如何御敌?

  迦罗遥扔下了手中已断的半截长鞭,脸色未变,仍是那般淡淡的,只是阴沈的双眸让人胆寒。

  两名刺客见他手无兵器,无路可退,不由大喜,刀风愈加凶猛凌厉。

  可是突然间,谁也没看清,眼前忽然一片白光,冲在左前方的刺客噗的一声,向後直飞出去。

  稍落後一步的刺客尚不及震惊,便骇然发现周身已被笼罩在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机之中。

  他凝目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摄政王的手中已多了一柄长枪!

  那是一柄貌似极为普通的长枪,黑沈沈的枪头映烁著闪闪银光,真气灌注,劲风如狂。

  别说只有他们两名刺客围攻,此刻就算有数十名刺客同时围攻,只怕也看不清摄政王手中这柄枪是怎麽来的。

  这名刺客大骇反身,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堪堪避过长枪的袭击,头皮一阵发麻,鲜血如瀑布般顺著脸颊和脖颈流下,才知摄政王的枪风扫过脑袋,整个头皮都快被掀下去了。

  他不由大惊,刚才哪怕再慢半分,只怕整个脑袋都要被挑下来了。再去看刚才被击飞的同伴,胸口硕大一个血洞,倒在另一边的小道上,已然见了阎王。

  忽听耳边闷哼一声,那正与子荷纠缠的同伴也被击飞,长刀刺穿胸膛。

  眼见四人已去其三,事不可为,这名刺客虽心下骇然,但仍十分沈著地起身虚晃一招,背路而逃。

  「还想走吗?」

  淡淡的语气,说得漫不经心,彷佛是最正常一般的谈话,却直击刺客心神,立时感觉一股巨大的无法反抗的气机从背後直袭而来。

  他咬牙回身,纵使不能全身而退,他也不信以自己的功力全力相拼,不能在一个残废的手下逃生。

  可是这种感觉无法形容。炙热得彷佛连手中的长刀都能融化的气流席卷全身。

  刺客眼睁睁地看著那柄长枪刺入自己胸膛,而自己手中的刀甚至还不及劈出最初的一式。

  今日当值的大内侍卫长余墨汗如雨下。即使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皇宫西角的後花园,也已然晚了。

  刺客都已毙命。摄政王冷冷地坐在庭园中间,身上还沾著刺客的血迹。一品贴身侍卫子荷脚下扔著把长刀,双手还在滴著血。

  看似平静的小花庭,再转过一角,旁边假山中间的夹道上却满地尸体。除了四名刺客,便是六名随行宫人躺在那里。

  鲜血洒了一地,山石上溅满殷红。

  余墨面无血色,冷汗沿著额头纷纷落下。周围跪著先他一步赶到的侍卫,大家都低著头不敢吭声,作为他们的上司,余墨不得不开口。

  「摄、摄政王殿下,卑职救援来迟,请、请……」

  不怪堂堂一品侍卫长大人说话结巴,实在是这个场面过於震撼。几名刺客都是被摄政王和他的贴身侍卫亲手解决的,而摄政王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冷冷地盯著他,那份气势和威压才是最可怕的。

  「余大人,宫里进了刺客,你是怎麽当值的?」

  余墨伏在地上,颤声道:「卑职失职,请摄政王降罪!」

  摄政王从怀里掏出块白帕,擦了擦手,冷冷道:「这件事你要查清楚,给本王一个交代。」

  「是。」

  摄政王闭了闭眼,似乎有些厌烦,淡淡地道:「余大人,这里交给你了。子荷,我们走。」

  摄政王一向执法严明,余墨显然没想到他会这麽轻易地放过自己,忙与众侍卫让开道路,看著子荷推著摄政王过去。他呆了片刻才想起,急忙挥挥手,让一队侍卫跟在後面护卫。

  待摄政王他们走得不见,余墨才起身看著满园的狼籍。

  他眉宇紧蹙,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迦罗遥与子荷登上宫门口候著的马车,道:「子荷,你怎麽样?」

  「奴才没事,都是皮外伤。王爷您怎麽样?是否受伤?」

  迦罗遥伸手按住腹部,低低道:「快回府。」

  子荷脸色一变,急忙让车夫加快速度。

  「王爷……」

  迦罗遥摆了摆手,道:「别管我,先把你的伤弄好了。若伤了手上的经脉,以後不好用剑。」

  「王爷!」

  子荷又是急切又是感动,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匆匆翻出车厢中的医药箱将自己的双手包扎好,又关切地道:「王爷,您到底怎麽样?」

  迦罗遥闭目不语。

  子荷不敢再打搅他,只盼著马车快点回到王府。他知道迦罗遥内力深厚,一向只使银鞭,从不出枪。只因该枪名为「清虚」,乃上古神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惊天动地,灌注内力,可破天下所有利器。这般武器,其霸道凶狠不言而喻。

  迦罗遥一生,其实修炼了两种武器。除了世人皆知的银鞭外,便是那柄清虚长枪。

  他数十年如一日,只勤练这两种武器,其意志之坚毅,性格之刚强,由此可见一斑。威力自然不可小觑。

  但迦罗遥此时身体特殊,神枪出手,不知腹中的小世子是否安然无恙?

  子荷想到这里,不由担忧地望了一眼王爷长毯下微隆的腹部。

  「子荷。」迦罗遥忽然睁开眼,眸下闪过一道精光:「去把本王的银鞭和那两名刺客的尸首弄回来。还有那个古怪的武器。不要让宫里的人插手!」

  子荷神色一凛:「是。」

  回到王府,迦罗遥神色看上去没什麽异样,但进了内室,高总管扶著他上床时,却闷闷哼了一声。

  高连心里一惊,道:「王爷,您没事吧?」

  「……王御医呢?」迦罗遥捂著腹部倒在床上,闭著眼道:「快叫他来。」

  王御医已经赶到,诊上他的脉,微微一惊:「王爷,老夫失礼了。」说著掀开被子,摸上迦罗遥的腹部,只觉胎儿躁动,胎息不稳。

  他沈吟片刻,取出银针,将高连等人赶了出去,解开迦罗遥的衣物,只见那苍白微隆的腹部还在隐隐颤动。

  「王爷,老夫现在要给您施针,可能有点疼,您忍著点。」

  迦罗遥点了点头,闭目不语。

  过了一炷香时分,王御医施针完毕,将衣物给他整理好,又盖好锦被,才坐回桌前斟酌药方。

  迦罗遥额上一层薄汗,缓了片刻,问道:「王御医,孩子没事吧?」

  王御医手顿了顿,没有回答,待一口气将方子写完,才回身道:「王爷妄动真气,伤了胎息,老夫先写个方子稳一稳,应无大碍。」

  迦罗遥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自己使用清虚神枪的後果,若是平时并没有大碍,但腹中弱小的胎儿却受不了这般刚烈霸道的真气冲击。虽然他已调用大半内力护住孩子,但神枪出手,真气劲走,并非完全能为他所掌握。

  而且那两名刺客功夫委实不弱,放到江湖上足以入一流高手的境界。他们也并没有小瞧自己是个残废,出手乃是十足本领,不仅处处克制自己,甚至将自己一贯的兵器剪断两截。

  要知他的银鞭乃是用深海黑蛟的筋与千年冰蚕丝混制而成,即便有克制的武器,但若无深厚的内力灌注其中,也根本不可能被剪断。由此可见那两名刺客的功夫之深。

  其实当时迦罗遥有一瞬的犹豫。先前一名刺客乃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枪一击毙命,但後一名刺客转身欲逃,若迦罗遥不施全力,未必能留下他来。但若施全力,全身真气暴涨,胎儿必会受到影响。

  但迦罗遥只犹豫一瞬,便决定斩草除根。

  这世上知道他在银鞭之外更善用枪的人,不出三人。这几名刺客对他的武功招数知之甚详,甚至制出了专门克制他的武器,若再让他们背後之人知道自己其实更善用枪,只怕会留下更大的祸端。尤其敌暗我明,若下一次他们再卷土重来,於自己大大不利。

  因此迦罗遥冒著极大的风险追击一记,生生将那名刺客留下命来。但也因此,在神枪得手的刹那,真气冲击全身,腹部暴起的尖锐疼痛刹那间让他冷汗涔涔。

  幸好王御医赶来得及时,施针之後感觉已好了许多,但腹下仍隐隐疼痛。

  迦罗遥听了王御医的回答,知道他尚有保留,未尽全言。只是他现在精力不济,无力继续追问。

  王御医写好方子,亲自去抓了药煎好。

  迦罗遥服了药便昏昏欲睡,竟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自己都吃了一惊。

  子荷端了早膳进来,服侍他梳洗完毕,回道:「王爷,您的黑蛟银鞭已经取回来了,那四名刺客的尸首和那把武器也弄回来了。」

  「嗯。宫里现在如何?」

  「皇上对昨日之事非常生气,已严厉处罚了昨日当值的余大人,另派了御监台与刑部一起彻查此事,连内宫也调派上了。」

  迦罗遥点了点头,不再说什麽。

  他昨日大动胎气,王御医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休养。可惜事与愿违,摄政王在皇宫遇刺是多大的事,朝廷如何能不震动?皇上大惊之後立即派人前来慰问,京城里还有许多大人也纷纷上门探望,私下处处打听的人也不在少数。

  靖王府关了大门,除了宫里来的人,其余访客一律不见。

  迦罗遥这次真气伤了胎息,绝不是小事。王御医虽说胎儿应无大碍,但也承认并无十全的把握孩子不受一点伤害,因此迦罗遥极为忧心,老老实实地卧床休息。

  可是虽然大部分访客都被拒之门外,但有些人却推拒不了,比如现在。

  「皇上,您怎麽来了?」

  迦罗遥看见一身便服的皇帝侄子突然出现在眼前,不由大吃一惊。

  迦罗宇见皇叔一连数日仍在卧床休息,担忧不已。

  「皇叔,您真受了重伤?」

  迦罗遥苦笑:「重伤倒说不上。不过那几名刺客武功高强,想要全身而退,还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迦罗宇眼圈微红,自责道:「都怪朕。朕还以为您是恼了朕,借口休养不上朝,不想皇叔是真受了伤。朕该早点来探望皇叔的。」

  迦罗遥奇道:「我为何要恼陛下?」

  迦罗宇低下头,道:「您在御花园遇刺,侍卫又没及时赶到,这事蹊跷古怪,朕怕、怕您有什麽误会……」

  迦罗遥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温和道:「陛下多心了。臣绝不会怀疑您的。」

  迦罗宇又惊又喜,忙抬头道:「为什麽?」

  迦罗遥笑笑:「因为微臣并未做任何对不起陛下的事,因此也相信陛下绝不会对微臣有任何偏见。更何况……」他顿了顿,伸手轻轻帮迦罗宇顺了顺落在肩上的头发,慢慢道:「更何况,陛下是个好孩子。」

  小皇帝顿觉心口一热,眼圈更红,也不管二人现在什麽身分,一头扑到迦罗遥身上,叫道:「皇叔!皇叔!」

  迦罗遥被他吓了一跳,但听他的唤声里充满孺慕之情,情真意切,想起幼时他经常这样在自己怀中撒娇,不由心下一软,反手抱住他,在他背上轻轻拍抚。

  迦罗宇好久不曾与皇叔这般亲近过,此时再次被他抱在怀里,感觉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心里暖暖的,充满了安全感。

  他想起这几日在宫中难熬的日子,想起和母後的对话。

  第十三章

  当时皇太後眉宇微蹙,忧心忡忡地对他道:「皇上,此事发生在深宫之中,又在摄政王刚刚从边关赶回来为太皇太後祭奠的时候,只怕他会怀疑是我们做的。」

  迦罗宇已满十五岁,许多事心下也明了,虽然暗自担心此事会离间了他们叔侄的感情,但面上还是道:「母後不必担心。皇叔一向英明,定会猜到此事有人暗中作梗,绝不会因此怀疑我们。」

  皇太後叹了口气:「话是这样说,但有些事不是那麽简单。我听余大人说,那些刺客都是有备而来,对摄政王志在必得,只怕摄政王嘴上不说,心里却不知怎麽想。」

  迦罗宇道:「那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此事确实处处针对皇叔,若说没有内奸,朕也不信。」

  皇太後揉了揉额头:「摄政王执政多年,手握兵权,威信卓著。若真因此对我们母子有何疑虑,只怕……」她後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小皇帝明白她的意思,道:「母後不必担心。朕相信皇叔绝不会背弃朕。何况皇叔没有子嗣,一直把朕当亲生儿子般看待,朕绝不相信皇叔会因此疏离於朕。」

  皇太後见儿子说得如此笃定,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心里却想,摄政王虽然现下没有儿子,但谁知道以後会不会有?即便他喜欢男人,但找个女子或双儿生下子嗣也未必不可能。

  这人呐……若是无後,自然全心全意都在最亲近的晚辈身上。但若有了自己的骨肉,旁人的儿子又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儿子?摄政王虽然现在一片清明,无心天下,但他毕竟位高权重,手握重权,若将来真有了异心,凭自己孤儿寡母,如何能够抵抗?

  她想到这里,抬眼看了儿子一眼。见皇帝虽然仍年少青涩,但已显露出君王的自信与风范。只要多给他一些时间,在朝中慢慢培植出自己的亲信班底,总有一天可以将摄政王取而代之。

  这个念头一起,皇太後忍不住暗中升起一丝可惜之意。

  可惜那几名刺客,竟然没有得手……

  小皇帝虽然对他母後言之笃笃,自信满满,但其实心底并没有多大把握。

  毕竟此事最大的怀疑目标就是宫里,就连朝臣们私下都传出流言,怀疑是自己这个皇帝对摄政王功高盖主不满,因此想趁著摄政王刚刚击退狼族,千里迢迢赶回京城为太皇太後奔丧而伤心疲惫时,一举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小皇帝刚刚听到这个流言时,只气得恨不得将那些传出流言之人一一正法。但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很快冷静下来,知道这种事根本抓不住苗头,也堵不住大家的嘴。最大的关键还是皇叔自己。

  只要皇叔不相信那些流言,那什麽事都无法动摇他们之间的叔侄关系。

  可是他宣召皇叔,皇叔却说因遇刺受伤,要在家休养。可当时值勤的余大人分明回报,摄政王安然无恙,只有侍卫子荷受了些伤。

  他派了御医去为皇叔诊治,却又被皇叔找借口遣了回来,因此心下愈加不安。这日终於按捺不住,换了便服,带著两名宫卫偷偷出宫,潜了进来。

  此时被皇叔抱在怀里,只觉二人血浓於水,心意相通,心下高兴之极。初时感动过後,仍赖在皇叔怀里不肯离去。

  迦罗遥却渐渐有些吃不消。这几日他在家赡养,胎息刚刚稳了下来。迦罗宇扑到他身上,初时还没什麽,时候久了,便压得他心口发闷,腹部也被挤著,难受起来。

  他忍了片刻,见皇帝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不动声色地微微挪了挪身体。只是他下身瘫痪,行动没有那麽灵活,这麽一动,小皇帝便感觉出来。

  「皇叔,别动,再抱抱朕。」迦罗宇嘟囔著将他抱得更紧。

  迦罗遥苦笑。这孩子怎麽这麽大了还爱撒娇?

  而且此时他们气氛微妙,若拒绝的话出口,也许会让这个皇帝侄子误会自己,本来刚刚融和的感情便前功尽弃,弄不好还会让他生出隔阂之心。

  这样一想,无论如何都要忍著。

  只是腹下隐隐躁动,让他担心的同时,也怕小皇帝会察觉出什麽。

  好在此时子荷恰好端了药进来,看见皇帝扑在王爷身上,心下一转已经明了,装作惊呼一声。

  小皇帝被他打扰,终於抬起身来,不悦地瞪著他:「你叫什麽?」

  子荷跪下,惊慌忐忑地道:「奴才知罪。奴才来给王爷送药,见陛下……王爷身上的伤还没好,奴才一时过於担心,失口惊呼,请陛下恕罪。」

  迦罗宇这才想起皇叔有伤在身,忙道:「皇叔,您没事吧?」

  迦罗遥此时脸色确实有些发白,却作无事的样子微笑道:「没事。陛下不必担心,是子荷大惊小怪了。」

  「都是朕不好,是朕忘形了。皇叔,您伤在哪里?让朕看看。要不要朕再派个御医来?」

  迦罗宇关切之情溢於言表,迦罗遥心下感动,不动声色地将他挡了回去,道:「陛下不必担心,微臣再将养几日就好了。只是太皇太後的葬仪……」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小皇帝果然也把心思放到皇祖母下葬的事情上了。

  二人又商谈了一会儿,迦罗宇见时候不早,皇叔服药後也露出了疲倦之色,便恋恋不舍地告辞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休息,刺客之事自己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终於打发走了这个「贵客」,子荷刚松了口气,想扶迦罗遥躺下休息,谁知高总管又急急进来,说又有贵客要见。

  子荷抱怨道:「今儿是什麽日子啊,就不能让王爷好好歇会儿?不是说所有访客一律不见吗?」

  高总管叹了口气,道:「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不过皇帝我不敢拦,这位客人却是不便拦。」

  迦罗遥知道他的分寸,疲倦地靠在软枕上,问道:「高连,是什麽人?」

  「是您舅舅,镇南大将军,王大人。」

  迦罗遥叹了口气,看来这位客人真是不方便拦。

  镇南将军王崇勉是迦罗遥的嫡亲舅舅,王皇後的长兄。当年正是他将深处皇宫的迦罗遥「捞」了出来,送去边关参军,寻了一条意外并艰辛的道路。

  好在迦罗遥没有让他失望,这些年来的成就足以说明他是多麽优秀。王崇勉欣喜之余,也不免遗憾妹妹死得早,不然迦罗遥何止今日的成就?必然早已身登大宝,将大齐带领到一个新的高度上。

  「舅舅,您何时回京的?」

  「昨天晚上。我在路上便听说你遇刺的事,心里著急,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让您担心了。」

  迦罗遥自小与他亲近。人说外甥像舅,这话不假。迦罗遥面目有五、六分与王崇勉相像。只是王崇勉多年驻守边关,清苦操劳,外貌看上去比实际岁数大许多,让迦罗遥心下微酸。

  「刺客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查出是谁做的了吗?」王崇勉上来便直奔主题。

  迦罗遥摇了摇头,将此事详细告知,但隐下了自己使用长枪之事。

  王崇勉听完後眉宇深蹙:「会不会是宫里那位做的?」

  迦罗遥道:「不会。张太後势单力薄,无此实力。」

  王崇勉沈声道:「我是说躺在棺材里的那位。」

  迦罗遥微微一震,沈默半晌,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王崇勉冷冷一笑:「你也没有把握对不对?那个女人活著时毁了你还不够,死了还想拉你垫背。」

  迦罗遥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觉得……她不会。」

  王崇勉看了他片刻,幽幽一叹:「你终究还是心软。她不过抚养你几年,可是到现在你还……」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迦罗遥的神色让他不忍,不由道:「你是个长情的孩子,和你娘一样。」

  「我以为我比较像父皇。」迦罗遥笑了笑,揭过这个话题。

  王崇勉见他不想多谈,也相信以他的实力足以自己查明这件事,便转移话题:「我来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什麽事?」

  王崇勉为将多年,说话简练也不罗嗦,直接道:「皇上即将选妃,你看婉儿如何?」

  迦罗遥一呆:「婉儿还是小孩子,怎麽能?」

  王崇勉哈哈一笑:「婉儿和皇上同年,今年已经十五了,怎麽还是小孩子?」

  迦罗遥愕然片刻,不由苦笑:「时间过得好快,原来婉儿已经这麽大了。」

  「婉儿是我的长孙女,算来也是你的侄辈,和皇上年纪相当,我王家还配得上做皇上的老丈人吧?」

  王崇勉十五从军,成家甚早,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王婉儿是他最疼爱的孙女,王家的掌上明珠。

  当年齐文帝扫除外戚,陈家、李家和太皇太後等贵妃的娘家都没有落下,只有王家因为行事一向低调,齐文帝又对早逝的王皇後情有独锺,为了巩固迦罗遥日後在朝中的地位,对王家不仅手下留情,还大力提拔。

  如今王家除了王崇勉镇守南疆外,他的两个儿子也在军中为将。而弟弟王崇强是文官,任户部尚书一职,其子则在工部。

  迦罗遥自摄政以来,为了避嫌,有意疏远王家,对於王家子侄之事也从不插手。但王婉儿若要入宫为妃,还是要来和他商量一下。

  迦罗遥沈吟不语。让王婉儿入宫之事十分微妙,这一举动不仅会加大王家的势力,也会让人误会他摄政王想藉由後宫之事继续把持朝政。

  但现在他已站在权力顶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进则退。日後他辞去摄政王之位回到遥西属地,失了他这个依靠,皇帝很可能会为平衡朝中势力而打击王家,这是任何大家族无论如何低调都难以避免的问题,所以王崇勉想送王婉儿入宫也可以理解。

  他想了半晌,长叹一声,道:「舅舅,此事容我想想。」

  王崇勉离去後,本来疲倦已极的迦罗遥却没有任何想休息的念头。

  他愣愣地躺在床上发呆,心里左右为难,只觉全身疲惫,满心烦恼。

  忽然腹中胎儿弱弱地一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迦罗遥抚上腹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阳光般开朗灿烂的少年。

  瞳,瞳,若此刻你在我身边多好……

  此时远在边关的白清瞳,正浴血拼搏在与北夷人的战场上。

  「杀──」

  「杀──」

  耳边到处是厮杀声。白清瞳心里热血奔涌,杀红了眼。

  只要打赢这场仗,他们就大获全胜了!

  只要胜了,只要胜了……

  「左翼,冲锋!」

  随著刘将军一声令下,白清瞳所在左翼前锋军包抄杀进,将北夷人困在了齐国大军中。

  这场仗整整持续了一天,大齐国终於取得了最终胜利。

  北夷人降了。战士们发出热烈的欢呼之声。

  白清瞳擦了擦脸上的血水,嘴角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

  遥,我们赢了!
  这下,他终於可以仰首挺胸地面对迦罗遥了。

  敬州大捷,这个消息给京城带来了一层喜气,也是太皇太後薨逝後第一个好消息。

  迦罗宇大喜,亲自到城门外迎接班师回朝的刘长风,并将他手下众将领都一连升了三级,赏赐无数。

  这般大手笔,让敬州将领都雀跃不已。白清瞳也被封为参将。若不是他参军时间太短,年纪太轻,以他的战绩还可以更辉煌一些。

  不过白清瞳已经很满足,他最高兴的是这次可以和刘将军一起班师回朝。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那分别已久的人,就兴奋得恨不得飞回去。

  不知道遥最近好不好,有没有想他?还有孩子,现在有七个多月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让遥受累?

  白清瞳满心都是迦罗遥,一路上心不在焉,随著刘将军等人一起进宫,在殿上听封,连小皇帝说了什麽都没在意。

  其实迦罗宇给白清瞳升官的时候也挺郁闷,纳闷这小子才去了边关几天啊,就有如此战绩了?可是战场上是最靠实力说话的地方,刘长风亲自上了折子给自己的部将们请功,小皇帝也不能说什麽。

  白清瞳受封後又随众人参加接风宴会,只觉又吵又无聊,忍耐一会儿,终於找个机会溜了出来,让人传话给刘将军说自己酒醉,恐宴上失态,先回去休息了。

  他一个人佯醉,晃晃悠悠地出了宫。宫人和侍卫见他一身武装,知道是今日班师回朝的边关将领,也无人拦他。

  不过到了宫门口,白清瞳才想起,进宫後自己的马就不知被牵往何处了,现在如何回府?

  他正犹豫著,忽然昏暗中跑来一人,拽了他一拽。

  「你出来啦。」

  白清瞳一看,正是子墨。子墨这次随他回京,也升了个校尉。不过他品级低,还没资格参加宫里的接风宴,所以早早回了王府。这时天色晚了,他琢磨著以白清瞳的性格,肯定忍受不到宴会结束,因此先一步备好马车来这里等他。

  「子墨,你真好!你怎麽这麽体贴啊,居然还来接我,我真是好感动,好感动啊!」

  白清瞳虽然没醉,但也喝了不少酒,宴会上闷了一晚,现在看见子墨,顿时扑上去肉麻上了。

  子墨虽然平时和他疯惯了,但此时夜深人静的,又在这宫门口,顿时不自在起来,连拖带拽地将他拉到宫角处候著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小点声,别瞎嚷嚷。赶紧上车!」

  白清瞳挂在他的身上,不依地扭著:「子墨,人家刚才还夸你体贴来著,怎麽一下就凶起来了?你都不疼人家了。」

  子墨脚一软,差点没趴下。

  自从白清瞳不知从哪里学来这如青楼妓女一般的调调後,就时不时地在自己身上上演一番。只可怜自己身在没有女人的军营就够凄惨了,还要忍受这家夥不阴不阳地撒娇,简直痛不欲生啊。

  子墨心头一火,二话不说,双手一用力,硬生生将白清瞳从他身上拉下来,甩进了车厢里。

  坐在车前位置的车夫噗哧一笑,压低嗓子道:「几个月不见,你可真是功力大涨啊。」

  子墨怒瞪他一眼,一跃坐到他身畔,没好气地道:「闭嘴!子荷,还不赶紧赶车!」

  白清瞳被子墨丢进车厢,姿势不雅地趴在那里,心头大怒,正欲起身和他再斗几句,忽然感觉车内有人。

  他抬首一看,不由呆愣在那里。

  「怎麽,看见我不高兴吗?」那人道。

  白清瞳揉了揉眼睛,呢喃道:「遥,是你吗?我不是做梦吧?」

  端坐在车厢内的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迦罗遥。

  迦罗遥听他这麽说,心下一暖,却故意皱了皱眉,叹道:「才三个多月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

  「遥!」白清瞳终於回过神来,大喜扑过去。

  迦罗遥忙伸手挡住:「慢点!慢点!」

  白清瞳见他护著腹部,才想起「要事」,连忙低头一看,不由呆在那里。

  此时夏日炎炎,单薄的衣衫早已挡不住迦罗遥的身形。所以自遇刺之後,他一直借口伤势未愈,又哀恸太皇太後的去世,闭门不出。直到今日白清瞳随刘长风大军一起班师回朝,他终於按捺不住思念之情,竟不顾大腹便便,亲自到皇宫门口来接他。

  白清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他的思想深处,总觉得怀孕生子应是女人的事情,即便是女双都让他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更何况是与男子无异的暗双呢。

  上次他们分别时,迦罗遥身形尚不显,白清瞳也没有太大感受,所以虽然早知他身怀有孕,但只是浮於虚表,并未有切实的感觉。但此时一别数月,「境况」大不一样,白清瞳看著他那薄衫下隆起的肚子,登时傻在那里。

  迦罗遥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不安地道:「我这样子是不是很怪?」

  「嗯。」白清瞳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觉地应了一声。

  迦罗遥心下一沈,扯过膝下的薄毯,往上拢了拢。

  「别遮!别遮!我再看看。」

  「看什麽,你不是觉得怪吗?」

  「啊。」白清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麽,有些手忙脚乱,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没想到它这麽大了,有点吃惊。我、我……」

  迦罗遥低著头没说话。白清瞳越发慌张,坐到他身边看著他,过了片刻,终於忍不住侧身抱住他,「遥,我没别的意思,我很想你,也很想孩子。」说著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

  迦罗遥微微一笑,叹道:「我明白,我不怪你。其实有时候我自己看著,也觉得很怪。若我从小知道自己是暗双,也许就没这感觉了。」

  白清瞳没想到迦罗遥这次竟没有敏感多虑,反而如此坦然,还说出了自己的那层感觉,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若我早知道你是暗双,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迦罗遥淡淡道:「你若早知我是暗双,怕绝不会和我好。」

  白清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不记得自己以前为何不喜欢双儿了,不过现在我对双儿倒没有偏见,只是有些不大习惯。」

  迦罗遥哂然一笑,不再说话。

  白清瞳呆呆看著他,忽然道:「遥,你笑起来真好看。我想亲亲你。」

  迦罗遥脸上微红。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个少年的直率和热情,可是抬头看著少年清亮真诚的双眸,也是怦然心动。

  马车行驶在夜晚宁静的街道上。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轴声传到车厢内,给这寂静的空间带来一丝平和温馨的旖旎之情。

  白清瞳缓缓靠过去,双唇慢慢贴到迦罗遥唇上,小心翼翼,却又热情如火。

  迦罗遥彷佛被烫了一下般,微微一震,但顿了片刻,便直迎上去,与少年热情相就。

  过了好半晌,这个温柔的长吻才结束。二人唇齿分开,还连著一丝银线,淫靡热切。

  「遥……遥……」

  迦罗遥似是嘤咛般地叹息一声,轻声道:「待回了王府……」

  後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白清瞳已双目大亮,彷佛黑夜里猛然燃烧起一颗明星。

  马车回到王府,刚进了内院,白清瞳就迫不及待地抱著迦罗遥从车中掠出。速度之快,让子荷心中错愕:怎麽几个月不见,他也功力大涨了?

  只有子墨知道那家夥憋了这麽久,今晚只怕要发疯。只叹王爷心甘情愿,但愿别伤了小世子才好。

  迦罗遥也被白清瞳的举动骇了一跳。

  他身子已重,又有残疾,平时行动十分小心,哪敢这麽让人抱著跑来跑去的?

  只恨白清瞳动作太快,他又没有戒备之心,一下子被抱起来,此时只能下意识地攀紧少年的背脊,心脏怦怦直跳。

  直到进了内室,被安安稳稳地放到床上,迦罗遥才缓过气来,立时捧住肚子斥道:「胡闹!」

  白清瞳刚才兴奋过度,把迦罗遥有孕之事忘得一乾二净,此时才反应过来,心下一惊,慌忙认错:「是我鲁莽了。你没事吧?」

  迦罗遥现在还心跳飞快,双手在腹部来回抚摸了片刻,探查到孩子好像没事,才吁了口气。

  他自上次遇刺动了胎息後,一直赡养到现在。虽然王御医和他说过孩子已经安稳了,但他就怕有什麽意外。

  他本来就身有残疾,比不得正常人,因此越怕对孩子有什麽影响。要不是王御医反复告诉他暗双体质与双儿和女子不同,生产前最好能多尽房事,於生产有利,不然他岂会允许白清瞳妄为?

  迦罗遥想到这里,心下一热,觉得自己的欲望也有苏醒的趋势,便无法再开口苛责他了。

  白清瞳未察觉他的想法,只是紧张地上下检查他:「怎麽样?怎麽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迦罗遥感觉他的双手在自己身上乱摸,许久未曾肌肤相亲,更是心潮澎湃,加上有孕後身体愈加敏感,这些日子又著实调养得好,欲火突然旺盛起来。

  他抓住白清瞳的手:「我没事,你上来吧。」说著轻轻一拉。

  白清瞳顺著他爬上床,还有些犹豫:「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叫王大夫来看看?」

  迦罗遥忍不住瞪他一眼:「我说没事就没事。王御医年纪大了,这麽晚你叫他来干什麽?」

  白清瞳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二人此时离得极近,气息相依,迦罗遥再按捺不住,忽然伸手按到他脖子後,向自己唇边一压。

  白清瞳傻眼,没想到迦罗遥竟会主动吻自己。而且、而且……吻技竟比自己还高明?

  迦罗遥与他在一起时很少主动,基本上都任他施为,只在敬州时展露了两次「手段」,就让他舒服得找不到北了。此时迦罗遥第一次掌握主动权,登时让他丢盔弃甲。

  「唔……」白清瞳哼了一声。

  迦罗遥结束热吻,手指已解开他的衣衫,剥下了他的外衣。

  白清瞳刚才熄灭的欲火立时又重新燃烧起来,抱著他沙哑地道:「孩子……孩子怎麽办?」

  「不碍事。王御医说、说……暗双体质与双儿和女子不同,需要适当的房事拓展产道,对生产有利。」迦罗遥好不羞涩地将这番话说完。

  白清瞳胡里胡涂的,不明白迦罗遥的男子之身哪里来的产道?不过他本来就喝得半醉,再让迦罗遥这麽一主动,一挑逗,登时将所有的念头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迦罗遥低哑道:「给我脱衣服。」

  白清瞳立即遵从命令,双手上下,将二人都剥了个干净。

  第十四章

  夏季本来炎热,迦罗遥的体温比正常人还高了三度。二人肌肤相贴,如火中烧。

  「遥……遥……」

  白清瞳吻著他的身体,一手托著他的腰部,一手向下抚去。

  迦罗遥下盘无力,躺在他怀里,气息急喘。忽然抬手向床帐外弹去,一道指风射出,登时熄灭了摇摇烛火。

  白清瞳有些不满地道:「为什麽熄了灯?我想看看你呢……」

  「做就做,罗嗦什麽?」迦罗遥言辞严厉,但语气却软绵绵的,效力大打折扣。

  他自然是不想让白清瞳看见自己的古怪身形和残疾的双腿,因此握住少年炙热的分身挑逗起来,看他还想不想点灯。

  白清瞳果然把其它抛之脑後,连迦罗遥粗圆的腰腹都忘记了,抬起他的双腿,一边摸著他的分身,一边寻找著那隐秘的入口。

  他虽欲火大盛,酒气醺然,却没有忘记做好全套的前戏准备,硬忍出了一身汗。

  迦罗遥身下高高垫著两个软枕,双腿疲软地大分两侧,哑声道:「好了,进来吧。」

  当二人结合的刹那,都舒服地长叹一声。

  自白清瞳从军之後,二人已整整有七个多月未曾真正结合。久违的感觉立即贯穿全身,身体和心灵都得到巨大满足。

  白清瞳彷佛蛟龙出水,勇猛之余又不忘温柔嬉戏。迦罗遥什麽都不用做,只是全神贯注地感受著他带给自己的快乐,忽然觉得天地间什麽都不重要,只有这个与自己结合在一起的少年是如此真实可爱。

  难得的是白清瞳即使在这种状况中,还能谨守心底最後一丝清明,念念不忘他腹中的骨肉,并未一味地忘情索取,而是切切实实地在双方快乐的同时,努力给对方最大的满足。

  这种温柔与爱意,都忠实地传达给对方。以迦罗遥的细心和经验,如何能不感觉到?

  腹中的孩子好似也感觉到他的快乐与感动,偶尔随著两位父亲的律动荡漾一下,动动手脚,却并不捣乱。

  「瞳……瞳……」

  「你快乐吗?遥……快乐吗?」

  「快乐!」

  迦罗遥只觉一生所有的苦难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第二天早上,二人窝在大床上,迦罗遥迷蒙中只觉热得不行,往後推了推身後的大「火炉」。

  白清瞳被他推醒,看见迦罗遥睡得迷糊的样子,只觉又好笑又可爱。

  「没想到你竟这麽怕热?昨夜温存的时候怎麽不见你推我?」

  「……走开。」迦罗遥闭著眼不耐地嘀咕。

  白清瞳见迦罗遥一点往昔的风仪都没了,不仅将薄毯扔在一边,连身上的单衣都扯开了。看见他身上还有自己昨夜种下的红莓印记,白清瞳不觉又开始冲动,便干脆起床了。

  其实迦罗遥虽然平素怕热,但也没到这个分上,只是现在身子日重,体温升高,所以变本加厉。

  白清瞳起床後见他还睡得香甜,不忍叫醒他,便自己出了卧室,看见子荷正在外间忙碌著,便道:「王爷还在睡,今天可能无法早起治腿了。」

  子荷神色有些怪异,瞟了他一眼道:「自从王爷有了身孕,治腿的那些疗程便早都停了。」

  白清瞳奇道:「为什麽?」

  子荷反问道:「那按摩方法和那些汤药都是疏通血脉,刺激经络之用,普通人尚且受不了,有了身孕还怎麽继续用?」

  白清瞳愣了愣,道:「那是不是等孩子出生後再继续?」

  子荷淡淡地道:「不清楚。这个疗程一停,从前的治疗便都作废了。小世子出生後还要不要继续,要看王爷当时的情形而定了。」

  白清瞳心里沈了一下,连忙拉住子荷细问。

  子荷本不是多嘴的人,不过此事迦罗遥也没吩咐他不可告诉白清瞳,所以他就痛快地说了,也想让白清瞳知道王爷为了他和孩子牺牲了多少。

  白清瞳听说迦罗遥为了这个孩子,以前的疗效竟都前功尽弃了,而且还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不由大惊。

  他知道迦罗遥为了能重新站起坚持了多久,也亲眼目睹过那疗腿的方法如何辛苦难熬。可是这麽久的努力却在马上就要看到成果时前功尽弃,别说迦罗遥,就是他都心痛不已。

  迦罗遥醒来後见寝室无人,便双手撑床,慢慢坐了起来。他行动不便,正要唤人进来服侍,却见白清瞳失魂落魄地进来。

  迦罗遥道:「过来,帮我穿衣。」

  在敬州那些日子,白清瞳服侍惯了,所以现在也不生疏。他一边帮迦罗遥穿衣,一边欲言又止。

  迦罗遥内力深厚,其实刚才醒来时便听到他与子荷在外面说的话,因此知道他想说什麽,却闭口不提。

  穿好衣物,洗漱完毕,迦罗遥觉得神清气爽,就是腰部有些酸痛。

  用早膳时,白清瞳终於按捺不住,将早上听来之事重复一遍,确认道:「是不是真的?」

  「是。」

  迦罗遥淡淡应了,见白清瞳神色沈重,眼底颇为挣扎,视线还瞟了自己腹部一眼,便安抚道:「你也不必多想。我这双腿废了多年,本来治愈的希望就渺茫,就算没有这孩子,也未必能站起来。如今以这双废腿换来咱们的孩子,说来我还赚了。」

  白清瞳眼圈一红,痴痴地望著他,神色又是歉疚又是心疼。

  迦罗遥见他如此可怜的模样,反而噗哧一笑,道:「好了,这话不要再提。你若是敢因为如此而对孩子有半分芥蒂,看我不轻饶你。」

  白清瞳见他这样说,也只好努力装作不在意了,勉强一笑,应道:「当然不会。等将来孩子出生,我可要好好教育他一定要好好孝顺你,绝不许他有半点忤逆,不然看我不轻饶他。」

  迦罗遥点头一笑。

  用完早膳,迦罗遥知道他一别数月终於回京,肯定很想和老朋友们聚聚。因此早早便将他打发了出来。

  白清瞳第一个拜访的自然是迦罗宝,不过他一出靖王府却直奔楼府去了,到了那里,果然撞上迦罗宝和楼静亭在後院里品茶闲聊。

  迦罗宝一看见他就跳了起来,上去一拳砸在他肩上,笑骂道:「好你个白清瞳,就知道你一回来就要往这跑,早早在这里堵著你!」说著回头对楼静亭道:「怎麽样?我早说这小子心里,兄弟你排第一,我排第二,肯定先来这里。快快把输来的酒钱拿出来!」

  楼静亭哈哈一笑,道:「我看恰恰相反。老白心里想见的第一个应该是你,第二才排得上我,所以早早便来了我楼府。」

  「切!怎麽可能?若是如此,老白应该先去我的安王府,怎会来你这里?你莫要吞了我的酒钱。」

  「不信咱们可以问他,看老白怎麽说。」

  白清瞳在旁听得明白,对望著他万分期待的迦罗宝嘻嘻一笑,状做深情地道:

  「大宝,我对你的一片心意你还不知道吗?我在边关朝思暮想的就是你雄伟的身姿,豪爽的笑容,英俊的容貌。只可怜我对你这一番心意,却比不上小亭子在你心中的地位。知道在你心里,兄弟阿亭排第一,我排第二,你定是在他这里混吃混喝,所以我便直奔这里而来了。」说著还状似委屈地拿衣袖擦擦眼角,一片痴情不悔的模样。

  迦罗宝恶心欲吐,楼静亭则在旁捂著肚子哈哈大笑,道:「大宝,这顿酒钱你可欠下了。老白,今儿你的接风宴,咱们安王爷出了。」

  迦罗宝苦下脸:「看来今天这冤大头我是当定了。」

  三人说笑一番,出了楼府,来到京城最有名的皇家酒楼一品堂,要了个雅间,坐下点好了菜,将各自的情况述说一遍。

  迦罗宝与楼静亭听了白清瞳在战场上的经历,不由都十分钦佩和向往。

  迦罗宝忍不住叹道:「若不是父王临终前不许我从军,我肯定去念凤鸣县的军事学院了。就算做不了大将军,今日也可与老白一起驰骋沙场,何等快哉。」

  楼静亭拍了拍他的肩:「不能当将军,也可以做别的。老王爷去世时你还小,他老人家放心不下你,你要理解。」

  迦罗宝点了点头,可能勾起了心事,一时有些沈默。

  楼静亭见状转移话题:「你们可知最近我们要和夏国开战了?」

  这句话果然立刻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白清瞳昨日刚刚回京,许多消息还不大灵通,闻言吃了一惊:「不会吧?夏国乃是西陲之地一小国,怎敢与我们开战?」

  迦罗宝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别看夏国国小,但盛产矿石玉器,又占著与西方诸国的通商要道,国力甚是繁荣富强。而且他们民风剽悍,能征善武,国人皆兵,不然如何守得住这偌大的财富?」

  楼静亭道:「不错。夏国的前身乃是津国,自天熙帝时起就与我大齐不合,至威帝时已甚少往来。後来津国发生兵变,津帝向思帝求助,但思帝拒绝了,并趁机占领了香洲两省,白得了几座津国最好的矿山。因此津灭夏立後,这梁子也结下了。」

  白清瞳挑了挑眉:「那思帝岂不是趁火打劫?」

  齐思帝迦罗坤泽在位时间较短,主政平和,重视农商,基本没有与周边诸国发生过战争,所以白清瞳对他的印象很少。

  而且史官也评价,齐思帝性温和,待臣子宽厚,思想通达。

  所以他一直以为齐思帝应该是位崇尚无为而治的温厚君主,谁知竟做过这种事!

  楼静亭道:「非也。这其中是有缘故的,说来话长。」

  白清瞳大感兴趣,让他讲一讲。正好酒菜一一上桌,楼静亭便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

  原来数十年前齐国与津国的关系还十分友好。津国国小民富,一直倚靠大齐。天熙帝时,津国曾派使者前来求亲,要将他们的三公主嫁给当时还是二皇子的齐威帝迦罗炎夜做王妃。谁知威帝当场拒绝,还立下楼家的三公子,男双楼清羽为妃。

  此事让津国大失颜面,那使臣回去後又加油添醋一番,津帝便对齐国有所不满。後来齐和帝迦罗真明继位後不久,国内发生双王之乱,北郡王迦罗素轩举起叛旗,攻进京城。当时齐和帝向津国请求出兵牵制北郡王属地的兵力,却被他们拒绝。

  不仅如此,他们还趁火打劫,暗中勾结迦罗素轩,妄图推翻齐和帝的统治。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後。齐和帝被迦罗素轩逼迫退位後,囚禁在後宫莫名失踪。没多久安亲王迦罗炎夜便攻进了京城,打败迦罗素轩,平叛内乱,登基为帝,津国也吃了大亏。

  事後齐威帝对津国助纣为虐之事大为不满。虽说若非有北郡王叛乱在先,威帝也没有机会荣登大宝,但这话聪明人都知道说不得。不管齐威帝心里究竟怎麽想,齐和帝毕竟是他亲生兄长。所以他登基不久,便开始翻旧帐,对津国大肆鞭挞。

  直到後来齐威帝的皇後楼清羽为了使齐国内部休养生息,刺激经济发展,恩威并施,迫使津国达成互相通商协议,及建立西方贸易走廊这一公立条约之後,双方关系才慢慢缓和下来。

  但是到齐威帝执政後期,津国又蠢蠢欲动起来,趁齐国数省大旱,北部动荡,政权不稳时,竟想独吞贸易走廊的利益。当时还是太子的迦罗坤泽对此大为愤怒,但因当时楼皇後病逝,齐威帝也病危,所以他一直忍耐,没有与津国翻脸。

  後来迦罗坤泽继位,是为齐思帝。他耐心等待时机,终於津国内部爆发起义,津主的政权被推翻,新立国号为夏。齐思帝趁他们新皇政权不稳,战乱後民生亟需休养之际,派二十万大军压境,兵临国界。

  夏主迫於压力,不得不割出大片土地,换来了大齐退兵。因此齐思帝没费一兵一卒,便白得了香洲两省和其中几座矿山。

  齐思帝没有子嗣,他退位後,便是其弟齐文帝迦罗坤雅登基。香洲两省直到现在,仍在齐国的版图之内。

  白清瞳听後唏嘘不已,不由道:「如此说来,思帝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不错。现在夏国又想旧事重演,妄图趁我国北部不稳之际重新夺回香洲两省,当真是痴人做梦。」

  楼静亭其实心中还有句话没说。便是小皇帝马上就要亲政,他亲政後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剪除摄政王羽翼。

  虽然摄政王一向低调,但他掌权多年,手下怎可能没有枝叶相连?即使他不想,从他手下走出的门生官员也多如繁星。何况还有与他连筋带骨的王家。

  如此庞大的实力盘踞在朝,小皇帝必定要打压一番,而这段时间恐怕正是齐国内部不稳之际。且北边夷人的躁动刚刚压下,前一段时间又出了摄政王遇刺之事,若夏国要趁机出兵,也算拣了个好时机。

  这些话楼静亭没有明说,但迦罗宝和白清瞳又哪个不明白?

  白清瞳想到迦罗遥现在身体不一般,若是遇到那局面该如何是好?虽然他对迦罗遥有信心,但朝堂复杂,风云变幻,站得越高,将来就可能跌得越狠。想他父亲白英还不是因此丢了性命?

  不过这话题谁也没提,三人很快便扯到别的地方去了。

  傍晚白清瞳回到王府,与迦罗遥用过晚膳,回到房间後道:「遥,你现在肚子这样大了,万一被别人知道了怎麽办?」

  迦罗遥道:「你放心,我身边都是贴己的人。过几日我打算去郊外别院住,那里安静隐秘,待孩子生下後再回来,不会有人知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白清瞳大喜:「好,我就知道你安排好了,也不要等过几天了,咱们明天就走吧。」

  迦罗遥奇道:「你刚回京,不想和朋友们多聚聚吗?」

  白清瞳笑道:「朋友哪里比得上老婆重要。」

  迦罗遥愣住,呆了半晌才道:「胡说什麽。」

  白清瞳抓起他手上的戒指:「瞧,我都把你套住了,你不是我老婆是什麽?」

  迦罗遥啼笑皆非道:「我一个大男人,说什麽是你老婆?听得别扭。」话虽这样说,心里却因为知道了自己在少年心中的地位,而不由洋溢出喜悦之情。

  白清瞳自然看出他开心,大方地道:「好。不是老婆,是老公行了吧?反正你是我孩子的母父,这点可跑不了。」

  迦罗遥闻言,忽然沈默了片刻,道:「瞳,有件事一直想和你商量。」

  「什麽事?」

  「这孩子……」迦罗遥抚摸著自己圆圆的肚子,眉宇微蹙,斟酌道:「这孩子的身分,将来恐怕是个问题。我想……」

  他话没说完,便被白清瞳打断:「我明白,孩子身分的事全都交给你安排,我没意见。即使让他姓迦罗,我也没关系。」

  迦罗遥一惊,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将来孩子出生,对外便说是你的孩子,认我做义父。」

  他这样一说,白清瞳反而惊得跳起来,叫道:「什麽?这怎麽可以?」

  迦罗遥道:「怎麽不可以?就说是你从军前与外面的女子所生之子,寻了回来认祖归宗,无人会怀疑的。」

  白清瞳没想到他竟愿意将自己亲生的骨肉认做「义子」,这份割舍与退让,实在让他承受不起。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道:「这孩子一定要姓迦罗!是你迦罗遥的亲骨肉!这一点绝不能改变!」

  迦罗遥缓声道:「这只是应付外人的说法而已。只要孩子有一个清白的名分,是不是一定要承认是我的亲骨肉并无所谓。」

  「我有所谓!」白清瞳涨红了脸,高声道:「孩子是你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不是你的骨肉是谁的?我可不想咱们亲生的孩子将来却只能对你叫义父。我绝对不同意!」

  迦罗遥还想再说,白清瞳打断他:「不要说了!这个孩子是你与侍妾之子,认我做义父。就这麽说定了!」

  迦罗遥见他态度坚决,沈默片刻,只好道:「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这样吧。」接著又有些好笑道:「不过我哪里来的侍妾?本王好男风之事,又有谁不知道的。」

  「这有什麽。就说酒醉误事,或是突然喜欢女人了,怎麽都可以。反正你总有办法解释的对不对?」说著白清瞳还对他眨眨眼。

  迦罗遥唯有苦笑。心里却又是高兴又是感动,一时说不尽的复杂。

  商量好孩子的身分问题後,白清瞳登时心情大好,第二天便催著迦罗遥上路了。

  好在去别院的准备事宜早已做得差不多,因此也没耽误多少时间,当日傍晚便赶到了别院。

  别院在京城西郊的群山之间,环境优雅,人烟稀少,後山还有个温泉,确实是个隐秘休养的好地方。二人在这里住下後,身心都得到极大的放松。白清瞳见这里山清水秀,更是喜爱非常,带著子墨去後山打猎钓鱼,玩得不亦乐乎。

  迦罗遥甚少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从前他虽然开朗活泼,但在王府中毕竟不能这样全心全意的放松。

  迦罗遥心性好静,也不用白清瞳整日陪伴。二人有时一起在院子里乘乘凉,或在书房里看看书,便觉得很是开怀,相处十分融洽。

  一晃眼他们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迦罗遥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白清瞳这次随刘长风一起班师回朝,曾听刘长风说过,没有半年时间是不必回边关的。换句话说,其实就是给他们放个大长假。所以他十分安心,也没有什麽後顾之忧,只打算安安心心地陪著迦罗遥生下孩子,再回京城去。

  谁知这一日,宫里的陈宫侍竟送来一份圣旨,升白清瞳为参将,三日後随王崇勉将军一起奔赴西边边境,参与齐夏两国大战。

  白清瞳当时就傻了。

  迦罗遥因为身子不便,没有随他一起出来接旨。那陈宫侍知道摄政王在这里养病,也不敢打搅,对白清瞳也甚为客气,道:「白参将年轻有为,皇上对您很是器重。三日後启程,白参将还是提前准备的好。」

  白清瞳呆了片刻,道:「陈宫侍,在下有一事不明,陈宫侍若能为在下解惑,感激不尽。」

  陈宫侍见他说得客气,便笑道:「白参将言重了。您有什麽事,某家若能回答的,当知无不言。」

  白清瞳道:「我本是刘长风刘将军的部下,半年後要随他一起返回敬州。为何皇上突然下旨让我随王将军同赴西部边境呢?」

  陈宫侍还真被他问住,呆了呆道:「皇上这样安排,必有深意。在下只是个宫侍,却不明了。」他想到白清瞳与迦罗遥的关系,又补上一句:「白参将与摄政王关系匪浅,想来皇上有意器重你,也未可知。」

  白清瞳低头沈思片刻,对他拱手道:「多谢陈宫侍。此趟辛苦您了。」

  他送陈宫侍来到别院外,临上车前,陈宫侍又回头道:「摄政王这次养病时间很久,皇上一直忧心摄政王的身体。但刚才高总管道王爷不便见客,某家也不敢打搅,只是回去後不知该如何对皇上交代。白参将可否也给某家一个话,摄政王身体是否安好?何时可以回京返朝呢?」

  白清瞳微笑道:「还望陈宫侍回去後请皇上一切放心。摄政王身体还好,只是多年来积劳成疾,有些慢性病,需要慢慢调养。御医说,王爷大概再仔细调养个一年半载,便可无碍了。」

  陈宫侍吃了一惊:「一年半载?这麽久?」

  白清瞳犹豫片刻,见侍卫都站得远,才诚恳地低声道:「王爷征战沙场多年,难免有些旧疾。而且最近皇上就要大婚亲政,王爷实不想扰了皇上的心思。陈宫侍回去後,还要给皇上解释一下摄政王的一片苦心。」

  陈宫侍若有所悟,深深看了白清瞳一眼,感动地道:「摄政王一片苦心,老奴回去一定转告陛下。」

  白清瞳见他转口称自己「老奴」,显然以示对摄政王的尊重,便笑了笑,送他上了马车。

  其实他这说辞也不完全是借口,迦罗遥确实有这个意思。就算他现在没有身孕,此时正是小皇帝亲政的微妙时刻,他也必会找个借口离京。

  白清瞳深知他心意,因此通过陈宫侍的口转达给小皇帝,也让他体会一番,不要在这个时候再派人来探望迦罗遥了。

  陈宫侍走後,白清瞳想起自己刚接的圣旨,在前院子里发呆了半晌,才慢慢回到後院。

  他进屋时,见迦罗遥正临窗而坐,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遥……」他叫了一声,忽然不知该说什麽好。

  迦罗遥已知道前堂的消息,回头深深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二人沈默地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和不舍。

  迦罗遥先开口道:「圣旨已下,没办法改了。王将军领兵多年,甚有经验,你跟著他好好学习,将来别让我失望。」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尤其是这个时候。」白清瞳在他身边坐下,拉住他的手。

  迦罗遥拍了拍他,微笑道:「我这里你不用担心,有王御医在。而且他早已写信唤来他的师弟。听说他师弟专攻双科与妇科,经验丰富,医术了得。再说,不过是生孩子罢了,岂能难倒我这堂堂摄政王?」说著自己倒笑了起来。

  白清瞳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仍是神色沈重地坐著,过了片刻道:「我不仅担心你的身体,还担心朝上。皇上这次的旨意,不知是不是要……」

  迦罗遥打断他:「不管他怎麽安排,他都是皇上。我不认为他是特别针对我。而且……」他顿了顿,转向窗外,淡淡地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即便他想剪除我的羽翼,也是王者之道,无可非议。」

  白清瞳抿唇不语。

  迦罗遥忽然神色一转,望著白清瞳微笑起来:「算了,瞳,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还有三天,让我们好好珍惜。」

  白清瞳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和压抑,可是此时也只能强颜欢笑,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夜晚初秋的清风中,白清瞳来到後院的长清池殿。

  这长清池与其说是浴室,还不如说是座殿宇。里面除了宽大到夸张的浴池外,还有连带的更衣间、休息室甚至卧室。而长清池里的浴水更是由後山的温泉和山间的清泉交相引灌,水温可以随时调整。

  这座长清池殿历史悠久,自开国太祖皇帝时便有了。後来齐威帝时将这里翻新改造,又在外面建了座别院,经历几代,现在已归迦罗遥所有。所以这座别院外面看著不起眼,里面这座浴池殿却豪华得不象话。

  白清瞳进了内殿浴室,走过重重幕帐,看见迦罗遥穿了件白色浴衣,正泡在浅温的池水中,悠闲惬意地闭著眼。两个青龙玉石雕刻的龙头张著大嘴,分别从里涌著热气腾腾的温泉和清凉的山泉。

  迦罗遥从前虽然残疾,但还不到事事让人伺候的地步。他本性骄傲,即使在下人面前也不能忍受尊严受到一点冒犯。所以像如厕、沐浴等事,都依靠那副特殊拐杖自己做。

  但他有孕之後身子日重,尤其遇刺大动胎气之後,更不敢随便逞强。现在即使戴上腿套,他也站不太稳,因为大腹便便,重心不好控制,稍不留神就是向前扑去或向後仰倒的命运,哪一个都十足危险。

  於是现在迦罗遥不得不依靠别人照顾,如厕、沐浴等等都要人抱上抱下。好在子荷伶俐,又是迦罗遥心腹,贴心知意,迦罗遥也没那麽避讳。

  但白清瞳在的时候,这些事能他做的都是他做,只因在他心里这是相当亲密隐私之事,即使是子荷也不能假手他人。

  而且认真照顾迦罗遥,总能给他带来一丝满足感和责任感,只因迦罗遥太过强大,只有这样,白清瞳才会觉得他离不开自己,需要自己。

  白清瞳看见他在池子里悠然地泡著,想到二人相聚不过半个多月,自己就要再度奔赴沙场,心头抑郁难安。再看迦罗遥水下那隆起的腹部,更是担忧焦躁。

  他深吸了两口气,缓下情绪,迅速换上泡浴的单衣,轻轻走下池子,向迦罗遥游去。

  迦罗遥早知他进来,此时睁开眼对他微微一笑,黑发披在肩上,漂在水中,衬著湿漉漉贴在身上的浴衣,倒有种黑白泼墨画般的风采。

  白清瞳靠过去,微笑道:「泡得舒服吗?游了几圈?」

  说来因为迦罗遥下身瘫痪,王御医怕他运动不足,绞尽脑汁给他想了几种运动方案。迦罗遥内力深厚,倒不是怕他生产时体力不足,而是担心他届时产道全开,髋骨却不容易打开,孩子不容易下来。

  为了这个,王御医甚至不敢给王爷多开补胎药,生怕孩子养得太壮,生产更加不易。

  好在迦罗遥於饮食上只不过略有增加,胎儿似乎个头也不太大,肚子看上去圆滚滚的,却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比一般孕双还要小点。但即使这样,对迦罗遥的腰腹和双腿,仍然压力很大。

  王御医便想了个办法,给他安排了一套在水中可做的运动,让他每日定时来长清池泡会儿温泉,沿著池边小游几圈。

  白清瞳自然不放心迦罗遥一个人在池子里待著,所以每天陪他一起来。

  迦罗遥见他下了水池,道:「才去多会儿工夫,我一圈也没游呢。」

  「正好我也担心你一个人在池子里。来来,现在我陪你做。」

  王御医想的这套好似游泳又好似运动的功夫简单易做。迦罗遥的双腿并非一点知觉与力气也没有,在水中确实颇有起色。

  白清瞳陪他在池子里游了两圈,迦罗遥便扶著池壁慢慢停下,靠坐在浅阶上:「不行了。休息会儿。」

  白清瞳道:「怎麽游得越来越慢了?」

  迦罗遥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清瞳醒悟到是孩子越来越大了,他行动自然越来越吃力。

  「我走後你可不要偷懒,每日一定要来这里练习。到时让子荷陪著你,小心别出什麽意外。」

  迦罗遥笑笑:「知道了。这池子里水浅,溺不到我。」

  白清瞳又道:「天渐渐凉了。这池水也该加点温。以後多放些热温泉,少放些凉泉水。」

  「我倒觉得这温度正好,不冷不热,还解暑。太热我燥得慌。」

  「那是因为你现在体温太高的缘故。不行,该加温还是要加温,不能由著你。万一著凉怎麽办!」

  迦罗遥已习惯他最近颇为「家主」的语气,好脾气地笑道:「好了,知道了。」

  白清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罗罗嗦嗦地说了一堆。

  迦罗遥终於受不了,截断他道:「都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怎麽罗嗦起来没完没了。」

  白清瞳听了,也觉得自己颇有些像老头子,脸色一垮:「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迦罗遥摸摸下巴,望著他若有所思道:「人都说双儿和女人怀孕後脾气会变得焦躁易怒,怎麽我觉得自己还好,你倒有几分相像?」

  白清瞳愣了片刻,失笑道:「可不是。难道我得了准爸爸产前焦虑症?」

  这个词新鲜,迦罗遥听了笑道:「这可没听说过。哪天问问王御医去。」

  白清瞳拨了拨池水,忽然想道:「你说,以後孩子出生後怎麽称呼我们?」

  迦罗遥道:「自然称呼我为父王,称你为爹爹。」

  「不不。」白清瞳摇头道:「『父王』听著不亲切,而且孩子不好学,怎麽也要到一岁以後才会叫。这样吧,孩子出生後,管你叫『爹爹』,管我叫『爸爸』好了。」

  迦罗遥微微一愣。

  「爸爸」这个词虽然也是父亲的称呼,但是一般人家很少用到。就像孩子最先学会的大都是「妈妈」这个词,虽然古书云「妈,母也」,但却很少有人让孩子长大後继续以「妈妈」来称呼母亲,多用「娘亲」和「母父」来称呼。

  「爸爸」这个词也一样,都在孩子可以学会更复杂的话後,改为「爹爹」和「父亲」等正规叫法,并不通用。

  迦罗遥觉得让孩子这样叫,还不如换其它称呼更好,但白清瞳已经自顾自地对著他的肚子说起话来。看他那兴奋的样子,迦罗遥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好孩子,爸爸不在家时,你一定要乖乖听爹爹的话哦,不要给爹爹调皮捣蛋,等爸爸回来有奖哦。」

  迦罗遥虽然这一阵经常见他对著自己肚子说话的傻样子,但此刻却忽然有些莫名的难过和不舍。

  二人从早上接了圣旨之後就再没提起那话题,但不提不等於事情不存在。再如何不愿面对,分离都是迟早的事。

  二人在温池中又泡了一会儿,白清瞳便小心地抱著迦罗遥出浴了。他们也不回主屋,而是直接进了长清池後的卧室。

  此时已经入秋,室内点了清香,淡雅素净,十分舒适。

  二人上了床,迦罗遥看见枕下露出金灿灿的一个东西,随手摸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小金佛,用红绳串著。

  白清瞳道:「这是我去後山的百业寺请清光大师开过光的平安佛,特意为你和我们的孩儿求来的。」说著将那小金佛给迦罗遥戴在脖子上。

  迦罗遥将那沈甸甸的金佛拿在手上掂了掂,道:「为什麽不是玉的?」他一直觉得奇怪,大齐人崇玉,但白清瞳似乎对金子情有独锺。

  白清瞳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带点憨然地道:「我觉得玉器虽然温润通灵,但比较易碎……这种求长久平安的东西,还是金子比较好。」

  迦罗遥明白了少年的心意,将金佛郑重地放入单衣中,微笑未语。

  二人脸对脸地躺著。少年握著他的手,静静地看著他。

  迦罗遥轻声道:「夜了,睡吧。」

  「遥……」少年低沈的声音,充满欲望却又带著克制的矛盾。

  迦罗遥什麽也没说,只是薄被下的手轻轻按到少年挺立的欲望上。那小家夥颤了颤,更加抖擞地胀大几分。

  迦罗遥顺著根部的小蛋蛋们向上有技巧地摩挲著那小家夥,白清瞳不由发出舒适的叹息声。他不能不承认,迦罗遥的手法比自己高明无数倍,甚至在军营自慰时,他都不由自主地模仿迦罗遥带给自己的快感。

  秉持著互惠的原则,白清瞳也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伸进迦罗遥的单裤中。那里也因为刺激站立起来,只是从前贴在那人单薄平坦的腹部上的欲望,此时被膨隆起来的腹部顶住,只能变成九十度角的奇怪方向。

  白清瞳努力抚慰著他的欲望,凑上前亲吻那人的双唇,用热呼呼的气息撩起彼此的热情。

  迦罗遥低声道:「今天……可以进来。」

  白清瞳没有多说什麽,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孩子的存在也不能阻止父亲们分别前的温存。

  他缓缓钻进被中,沿著那人的脖颈、锁骨、胸膛……慢慢一路亲吻下去。来到那隆起的腹部时,他带著膜拜与无限爱怜的心情,亲吻著那自己的骨肉孕育的地方。

  湿漉漉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在那人凸起的肚脐处打转,肚皮被撑得圆圆的同时,曾经的腹肌也消失在斑驳的纹路中。

  迦罗遥亲昵留恋地摩挲著少年的肩背,感受著少年充满弹性和健美的身躯,身下的欲望被刺激得更加难耐,不由自主地抬了抬身,想与少年更深地拥抱在一起。

  白清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清醒了些许,按下他道:「别著急。」说著继续向下延伸,灵巧的唇舌来到那人挺立的分身。

  迦罗遥被他吸吮得舒适万分,想望望身下的少年,却被自己隆起的肚子挡住。

  他们离别在即,一时半刻都不想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迦罗遥抓过床头的软枕,垫高上身,终於能看见少年的身体,眼神也更加迷离。

  白清瞳停下动作,轻轻将他侧翻过来,抬起他一条疲软的腿,再次埋首到他的双腿之间。

  迦罗遥不由发出呻吟之声,感觉到少年竟然……在舔舐他的股间。

  他微微有些吃惊。从前多次欢好,少年只是用手指和乳膏帮他开拓,但这次居然用唇舌……

  迦罗遥有些不惯,却感觉新鲜,并未阻止。

  那种又湿又软的古怪感觉,让他的心也麻痒起来,不由自主地抓住身下的床褥,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嗯嗯之声。

  白清瞳专心致志地将他的後穴开拓好,然後扶起自己「兴致勃勃」的小家夥,慢慢塞了进去。

  他抬著迦罗遥的腿,从後面完全探入,低头看见迦罗遥月光下面色绯红,半眯著眼躺在那里,心里更是怦然心动,不由加快了速度。手也抚摸上他的分身,上下摩挲套弄著。

  迦罗遥很快便被这种前後夹击的快感征服。随著身後少年的律动,身子一抖一抖。

  他回头望著少年,白清瞳立即俯下身,与他长长地亲吻了一番,然後再次律动起来。

  随著二人的运动,迦罗遥侧躺後显得更加隆重的腹部也偶尔动一动,里面的活物似乎也感受到两位父亲的热情,不甘寂寞地在里面扭动。

  「嗯……」

  迦罗遥快感之余,对腹中孩子的胎动倒不觉得多难以忍受,腾出只手抚摸上去,安慰著里面的小家夥。

  白清瞳速度越来越快,似乎已到了高潮阶段,套弄迦罗遥的手指也加快了速度。

  还是迦罗遥最先忍受不住,低声叫道:「要出来了……我……」

  「等等……我们一起。」

  白清瞳固执地坚持著,直到二人同时射了出来。

  白清瞳从後面抱著沈沈睡去的迦罗遥,心思起伏。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底隐隐烦躁不安。

  他将这归结於担心迦罗遥和他腹中的孩子。这次出征,无论如何也难在两个多月内赶回来,他恐怕无法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出生了。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怨恨那个小皇帝。虽然皇帝并不知道迦罗遥现在的情况,但是这种分开他们的行为却无法原谅!

  白清瞳摸了摸迦罗遥戴在脖子上的那个小金佛,暗暗祈祷佛祖保佑,但愿他和孩子一切平安。

  三天的时间很短,白清瞳终於还是和王崇勉将军一起上路了。迦罗遥没有送行,仍旧留在京外别院。

  白清瞳他们这次启程,却不是走北门,而是从西门出京。沿途虽没有北郊那麽荒凉,却也渐渐人少了起来。

  走了一百多里,白清瞳骑在马背上,忽然望见山林左前方冒出了一排辉煌的建筑物,忍不住问道:「那是什麽地方?」

  子墨这次也与他随行,闻言道:「是皇陵。」

  「皇陵?哪位先帝爷的?」

  子墨想了想道:「应该是先祖威帝的陵墓。」

  白清瞳好奇心大起。皇家陵园在老百姓心里一向是神秘遥远之地,何况他自失忆以来对事事都充满探索之意,一时不由心动道:「咱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子墨道:「你有摄政王的金牌,过去看看应该没问题。不过要和王将军说一声,不能离队太久。」

  「好,你去与王将军说一声,我先过去了。」说著拍马离开官道,拐进左前方的小路。

  子墨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催马到队伍前方找王崇勉去了。

  白清瞳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并走近皇家陵墓。

  陵园太大,守陵的士兵没几个,都三三两两地散落著。白清瞳出示了摄政王的金牌,显然这些老兵对偶尔来到陵园的皇族们都意外的通融,又见他一身戎装,并未怎麽阻止。

  白清瞳下了马,打量著这座气势辉煌、却又有些寂寥的建筑物。

  精美的造型和雄伟的雕塑,都在彰显著主人生前的伟大。

  苍翠的古松漫山遍野,初秋的空气有些干燥幽深。

  白清瞳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觉。他知道这所皇陵里埋葬的是齐威帝与他的皇後。祭殿外的石碑上清晰地写著二人的卒年,以及主要生平。最奇妙的是碑上关於楼皇後的事迹也多有阐述,不似其它皇陵只记皇帝,对皇後大都一带而过。

  白清瞳大概看了看祭碑,钦佩这一对皇帝夫妻都不愧为一代明主明後,而且夫妻恩爱,终身为伴,楼皇後去世不到一年,齐威帝便因哀伤过度紧随而去,不由让人钦羡。

  他转进大殿,见正前方挂著齐威帝迦罗炎夜和楼皇後的画像。他念著这两位是迦罗遥的祖父母,便诚心地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三拜。

  望二位在天之灵,保佑你们的皇孙迦罗遥父子平安。

  他心里默念,然後直起身望著墙上的画像。恰好一阵秋风轻轻拂来,楼皇後的画像似乎随风动了一动,清贵隽雅的容貌似乎在对面前的少年微笑一般。

  白清瞳心中忽然浮起一抹玄之又玄的感觉,直愣愣地望著那画像发呆。

  「参将,你在这里啊。」子墨寻了进来。

  白清瞳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子墨走到他身边,也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向两位先祖的皇像拜了三拜,然後起身,见白清瞳还站在那里默然不动,等了片刻,忍不住催道:「参将,时候不早,咱们该走了。」

  白清瞳过了片刻,道:「嗯。走吧。」

  二人离开大殿,在陵道旁牵马上背。

  出了陵园,白清瞳忍不住又回首望了一眼,只见肃穆宁静的皇陵安逸地落在群山之间,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似乎在静静地体味著二人世界。

  西征的大军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白清瞳从入山之後就一直在打量四周的地形,直到进了西凉城,终於忍不住对王崇勉道:「王将军,此处四面环山,除了前方通往夏国的道路外,我方只有後面的山谷一路。万一敌人前後夹击……」

  王崇勉哈哈一笑:「你看这西凉城,从夏国前朝时建立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为何始终屹立不倒?只因这两面的山都是矿山,前面又有宽阔的沙兰河,大军根本无法毫无遮掩地潜进。且山岗上都有我军的岗哨,风吹草动可一览无遗。」

  白清瞳发现周围的山脉确实都光秃秃的,树木稀少,若在山岗上站岗,下面的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无法隐藏。这才松了口气。

  这西凉城原来是夏国的领土,自齐思帝之後早已划入大齐的版图。但因是通商要道,城里人口复杂,仍有许多夏人与齐人混居。

  此时早已入秋,西边的天气比京城冷多了,沙兰河甚至已有了结冰的倾向。

  夏国十万大军在河对岸虎视眈眈,战争一触即发。

  白清瞳投入到紧张的军事战斗中,每晚疲惫地倒在军榻上,对迦罗遥的思念之情,即使是睡梦中都会冒出来。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月,山中的天气更冷了,沙兰河终於结了冰。王崇勉的神色也更加冷峻。

  只要冰层结实了,夏军就可以长驱直入,从冰面上直接奔袭西凉城。

  大齐的驻军都十分紧张,每日严守城防,时刻注意著河对面的动静。在这种情势下,白清瞳几乎都快忘记迦罗遥的分娩日子也在渐渐临近了。

  可是他却不知道,迦罗遥此时正拖著快要临产的身子,急奔在路上。

  「王爷,马上就要到汾州了。」

  「嗯。」迦罗遥躺在马车的软榻上,淡淡应了一声,缩在锦被下的手在自己的腹部上来回安抚。

  子荷紧皱眉头道:「王爷,我们离京这麽远,高总管那边不会有问题吗?现在高虎不在,您又不肯多带暗卫……」

  「子荷,我不记得你什麽时候这麽多嘴了。」迦罗遥不耐烦地打断他,眉头紧锁,顿了片刻,道:「不要再说了。去叫卓大夫来。」

  子荷紧张道:「王爷,您哪里不舒服?」

  「别问了。去找卓大夫。」

  卓凌风是王御医的师弟,年仅二十五岁,是王御医的师傅──江南圣手的关门弟子,尤善双科与妇科,而且对於暗双生育也有一定经验。王御医因为年纪大了,又要留在京城帮迦罗遥掩人耳目,所以没有随行。

  子荷匆匆将卓凌风叫来。卓凌风上车後给迦罗遥诊过脉,道:「王爷,腰腹有没有酸痛之感?」

  迦罗遥点点头。

  「还有哪里难受?」

  迦罗遥眉宇轻蹙:「肚子有些坠痛。感觉胀胀的。」

  卓凌风道:「王爷,失礼了。我帮您揉揉。」

  迦罗遥点点头,什麽也没说,任由他将手伸到锦被底下,帮自己按摩酸痛的腰背。

  卓凌风帮他按了半晌,见王爷没什麽反应,抬眼一看,迦罗遥已经沈睡过去。

  他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马车。子荷迎了上去,低声道:「王爷情况如何?」

  卓凌风道:「大概就是这两天了。不过王爷旅途劳累,肌酸体乏,只怕要辛苦点。」

  子荷叹了口气:「谁知道赶上这麽个时候,王爷不得不悄悄离京,避人耳目。只望神仙保佑,一切平安。」

  原来此时小皇帝正在筹备大婚,迦罗遥自遇刺後一直隐居不出,有些居心叵测之人便纷纷议论摄政王不想放权,定是在暗中筹划什麽。

  小皇帝不知是怎麽想的,大概也有些不安,前些日子一直派人去京郊别院请迦罗遥回京。後宫里的那位也派了人来纷纷打探。因此别院附近的暗探一下子多了起来。

  迦罗遥临产在即,被这些人盯著,定然瞒不过去,且於生产不利。眼见别院无法住了,便将高连与王御医等人留下遮掩,自己带著子荷和卓凌风等几名亲信,悄悄潜出了京城。

  想他堂堂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生产的地方,当真讽刺。

  迦罗遥考虑了一下,京城附近的宅邸都不方便,去不得。遥西属地又太远,千里迢迢,以他现在的身子只怕还没行到半路便来不及了。想来想去,只有这西陲汾州最为安全。

  迦罗遥领兵西军时,曾在汾州私下置了座宅子,无人知晓,隐蔽安全,而且……这里离西凉城只有三、四天路程,若是白清瞳那里有什麽消息,他也可第一时间知晓。

  只是他想得周全,却独独没有料到自己大腹便便的身体,竟然耐不住这麽一点旅途奔波。

  大概也是因为低调出京,马车等物也不敢太铺张豪华,只是选中等偏上的。路上虽然小心行驶,但总免不了颠簸之苦。

  迦罗遥现在肚子比白清瞳离开时又大了几圈,而且这几日总是发坠发胀,感觉竟又膨隆了许多。他自己知道这是快生了,心里也开始没底起来。

  其实自白清瞳离开後,他便隐隐不安。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本来便是残废,又是暗双,生产必定不能顺利。何况现在被京里的形势逼得不得不偷偷离开,虽说早有准备,却也免不了狼狈。

  他心底其实是有些害怕的。这生孩子大概没有人是不怕的。只是他不是女人,不是女双,所以不能坦率直白地将这份恐惧表露出来。

  他是摄政王,是当朝王爷,是兵马大元帅。他怎麽能像一般人那样惊惧担忧呢?所以他只能压在心底,装作淡然无惧的样子迎接小生命的到来。

  唉……

  第十六章

  迦罗遥睡醒时已经进了汾州城。那处宅子也已经暗暗打点好了。

  他是子荷抱下马车的。因为说来可笑,那把坐了二十多年的轮椅,一个月前就开始让他不舒服起来,不能久坐,腰背顶得难受。而且到了近日,就很难坐下去了,所以行动只能让子荷抱来抱去。

  早知有今日,当初轮椅就该做得灵活些,椅背能向後调调就好了。

  迦罗遥躺到床上时还在想。

  他们刚在汾州落脚不久,被迦罗遥派往西凉的高虎就传来消息,夏国已经发动了进攻,夜间在冰层尚未结实的沙兰河上铺上栈桥,偷袭了三次,次次都被发现击回。

  迦罗遥得到消息,不由眉宇紧蹙,问道:「西面矿山下有夏国当初秘掘的密道,高虎应该已转告了王将军,不知王将军是如何应对的?」

  子荷道:「高虎回报,说王将军命人将那密道找了出来,现在出口处已经被堵死,还有士兵看守,应该无虑了。」

  「但愿如此。」迦罗遥叹了口气,揉揉眉心:「不知怎麽,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夏国三次试图夜间渡河,都被王将军击回。看上去来势汹汹,但似乎是在有意试探我军兵力,不知他们是否有别的阴谋。」

  子荷知道王爷这几日就要临产,不愿他徒费精力再操心这些事,便宽慰道:「王将军经验丰富,王爷您不必担心,还是好好歇著吧。」

  迦罗遥又叹了口气。他现在不在战场,看不见具体情况,也不好分析战况。但以他多年的领兵经验,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而且王崇勉是他亲舅,他最是了解。他这个舅舅有些好大喜功,极易自满。以前在西南驻守十年,了解那里的情况,自是没什麽问题。但是西凉边境他却不熟悉,若是犯了这毛病,恐怕会出现问题。

  「唔……」他正想著,腹中忽又开始阵痛。

  子荷忙道:「王爷,我去叫卓大夫。」

  迦罗遥摇手制止他:「不用了,卓大夫说了这是正常情况。这点痛本王还忍得。」

  子荷担忧道:「小世子不知何时出世。总这麽让您痛著,也不是办法。」

  自昨日抵达汾州後,迦罗遥便开始不规律地腹痛。卓凌风说这是临产现象,让迦罗遥好好休息,这几日密切注意是否有破水或落红现象。

  迦罗遥听著这话眼角直跳。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现在竟然会有落红,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晚上迦罗遥入睡时,不知是前方战线的回报,还是腹中孩子的骚扰,总是睡不踏实。朦朦胧胧中脑海里还念叨著密报上说,夏国军营这几日一直在伐木建栈桥,建一次被毁一次,如今被冻在沙兰河上的木筏到处都是。

  也不知这夏国抽什麽疯,大冷天的本来伐木就不易,还让士兵劳师动众做这些无用功。

  迦罗遥睡得极不安稳。西边天气冷,汾州几乎已是入冬的天气,但他却睡得满身大汗。扭动著笨拙的身体在床上辗转反侧,腹部一阵阵抽痛,让他梦里都皱著眉头。

  好不容易又浅睡过去。迷蒙中他好似看见白清瞳一身戎装,正金戈铁马地飞驰在结冰的沙兰河上。

  迦罗遥目眩神迷地看著白清瞳英姿勃勃的身姿,心中充满骄傲与爱慕之情。但是突然间,沙兰河上红光冲天,莫名的大火汹汹燃烧起来。

  冰层在迅速融化,战马被灼烧而起。嘶鸣与惨叫声四面扑来。

  然後,他看见白清瞳无法避免地摔下马背。

  冰层裂开了一道极大的裂缝,那身穿厚重盔甲的少年,立时被埋没在漆黑冰冷的河水中……

  「瞳──」

  迦罗遥一声惊叫,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王爷,怎麽了?」

  睡在耳房的子荷听见动静,立即披上衣服过来。

  迦罗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没事。」

  「您哪里不舒服吗?」

  迦罗遥只觉白清瞳落入漆黑的河水中时,那惊惧绝望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动,不由闭了闭眼,喘息片刻,道:「我有些口干。给我倒点水来。」

  子荷点燃油灯,摸了摸桌上的茶壶,道:「王爷,水凉了。我去厨房给您烧点热水来。」

  「不用了。凉水就好。」

  迦罗遥撑起身子,吃力地慢慢坐起,只觉身上黏乎乎的都是冷汗。好在屋里暖盆和地龙都烧得火热,也不觉得冷。

  他接过子荷递来的杯子,一连喝了三大杯。

  「王爷,水凉,您少喝点。」子荷担忧地道。

  迦罗遥扶著肚子靠在床头,心跳还很急促,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身上怪怪的。

  过了片刻,他皱皱眉,低声道:「我要如厕……」

  子荷明白他的意思,立即熟门熟路地先去小屋将烛火、熏香和马桶等物准备好,再过来给王爷披上衣物,小心翼翼地抱将起来,送到小屋的马桶上。然後不用吩咐便退了出来。

  迦罗遥单手撑著身子,褪下裤子,忽然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这味道很浅,在点著熏香的干净茅房中本来不易察觉。但迦罗遥内力深厚,又征战沙场多年,对这味道极为熟悉。

  他低头看去,只见白色的裤底竟然一片殷红。

  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忽觉手下的感觉硬硬的,好似他手捂著的不是自己的肚子,而是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张了张口,还未及呼唤子荷,腹部暴起的剧痛便侵袭而来。

  「呃──」

  迦罗遥痛哼一声,冷汗沿额而下。

  「王爷,好点了吗?」子荷跪在床边,拿著温布不停地给他擦著冷汗。

  怎麽可能好……

  迦罗遥紧闭著眼躺在床上,心里想著子荷也是胡涂了,竟会问他这话。

  从半夜的阵痛开始,天色已经亮了,可还只是痛著。

  卓凌风检查了他的下体,只是有落红,但羊水未破,後穴的产道也未开,还要等著。

  当卓凌风半夜匆匆被子荷叫来,褪下他的裤子,将裸露的下体敞开时,迦罗遥真是十分不惯。

  王御医也就罢了,但在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青年大夫面前大张双腿,让迦罗遥有种好似背叛了白清瞳的错觉。

  想起白清瞳,迦罗遥被昨夜的噩梦折磨得心神不宁,偏偏这个时候又要生产,心里真是又担心又烦躁,还有隐隐对生产的恐惧。

  「去给高虎传信,让他一定密切关注西凉的情况。有事……有事一定赶紧报来,千万别瞒我……」

  子荷知道王爷後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可是王爷都这种情况了,竟还惦记著那边,真是……

  但他又不敢违背王爷的命令,只好应道:「是。您放心吧。」

  唔……好痛……

  迦罗遥抓紧身下的被褥。

  卓凌风此时也不好过。实在因为摄政王的情况太特殊。

  一般人这种时候,都是起来走走得好,可以加速产道扩张,也利於胎儿下来。但是摄政王身有残疾,只能在床上躺著。

  卓凌风早已翻遍当年从祖师沈秀清那里传下来的医书手册,里面关於暗双生子多有记载,但哪种方法好像都不适合摄政王使用。因此他只能让摄政王半靠躺著,尽量多歇歇,攒足力气。

  迦罗遥难受地扶著肚子,在软枕上偏了偏头。

  这样说坐不坐,说躺不躺的靠著,委实难受。肚子又重又坠,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呃……」他挺了挺上身。

  子荷看见锦被下王爷那隆起的肚子好似动弹了一下,连被子都被拱得一跳,吓得他差点扔掉手里的温布。

  不要怕不要怕!子荷,没什麽好紧张的!你什麽场面没见过啊,不会被这生产吓到的。

  子荷面色苍白地做著心理建设,一个劲地给自己打气。

  偷眼看去,见王爷一直闭著眼,冷汗吁吁地靠在那里。在黑色濡湿的长发衬托下,清隽俊美的面容好像更加苍白。

  迦罗遥难受得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一会儿扶著肚子来回抚摸,一会儿在床褥上抓来抓去,怎麽都觉得不舒服。

  到了晌午,就痛得更厉害了。

  「唔……」迦罗遥似叹息般又幽幽地长吟一声。

  「王爷,再吃点东西吧。」子荷端著碗人参燕窝粥,小心翼翼地道。

  「不吃了……」

  从早上到现在,迦罗遥已被迫塞了不少补气养身的食物了,哪里还吃得下。现在不仅肚子又痛又胀,连胃都开始胀痛起来。

  卓凌风一直说不到时候,可是已经胎动了这麽久,为何还不到时候?

  「叫卓凌风来。让他给本王……呃、呃……给本王再检查一下……」

  「是。」

  卓凌风此时正与他的药童准备汤药等物。听了子荷的话,知道摄政王大概疼久了,忍不了了。可是生孩子这事,不是催能管用的。

  他匆匆进了寝室,对迦罗遥道:「王爷,在下失礼了。」

  迦罗遥微微点头。因为他双腿疲软无力,无法自己支撑分开,所以子荷和卓凌风早从床顶垂下两条长巾,套成环形,一边一个。

  卓凌风得他首肯,小心地掀开锦被,将摄政王的双腿分别套进两旁的巾环中,吊在半空中。

  他检查了一下情况,不由眉宇微蹙。

  过了大半夜加半个白天,摄政王的後穴只开了四指不到。他伸手按住迦罗遥腹底,由下往上推摩而去。

  「呃──」

  迦罗遥疼得直起上身。

  卓凌风力道有些重,仔细检查了胎位,确认胎儿胎位正常,已经入盆,只是……王爷的髋骨实在狭窄,胎儿的头部又似乎有些大……

  卓凌风其实也无完全的把握,一切只能按最保守的方法进行。

  迦罗遥到下午的时候,竟然有段时间昏昏欲睡了过去。可是睡梦中仍不得安心。他好似又来到西凉的战场上,那条昨夜梦见白清瞳落水的沙兰河。

  河面上的冰层经过昨夜的大火,已经碎裂成大块大块,还有不少马尸漂浮在上面。

  迦罗遥急切地寻找白清瞳的身影,却见沈沈的河水中,白清瞳闭目静静地躺在那里,周身被河底泥泞的淤泥和杂乱的水草包裹著。

  迦罗遥大急,伸手去拉,可是不论他怎麽构都构不到河底深处。

  忽然周围的河水又开始结冰。迦罗遥眼见冰圈越来越小,渐渐向自己包围而来,不由更是焦急。他想起自己的长鞭,向身上摸去,却怎麽也找不到鞭子,不由大吼一声,再次扑向河底。

  哪怕一同葬身这寒冷的河底,也不能任由少年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但是猛然间,一块巨大的浮冰向他撞来,重重撞击在他的肚子上。

  「啊──」

  迦罗遥大喊一声,睁开双眼,身体痛得一阵发颤,肚子坚硬得像块石头,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下体一片湿润之感。

  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其实在子荷眼里不过是片刻工夫,因此听见他的喊声惊了一跳。

  卓凌风正在外室,立即冲了进来,见摄政王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去检查,发现羊水破了,後穴也打开到六指左右。

  他脸色郑重下来,知道正式的生产已然开始,便镇定地指挥著子荷和药童动作起来。

  迦罗遥大口大口地吸气,再使劲向下用力,苍白的脸孔都憋得通红。但疼痛暂歇,孩子却仍然没有向下走多少。

  他满身都是湿汗,双眸也无法再保持清明。

  真是好痛……痛得他什麽都不能想,就是痛。

  从下午破水到现在,已经过了傍晚,天色渐暮,孩子始终没有出来。

  卓凌风也是满头大汗。摄政王下身残疾,腰部用不上力,而且由於缺乏锻炼,骨盆难以全开。这是最糟的情况。

  「呃……」

  迦罗遥双手用力抓著床头的布巾,力气之大,竟生生撕裂了两条粗布。

  他双腿疲软无力,吊在半空中,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保持半坐半靠的姿势,沈重的身躯总是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

  子荷原本帮他擦汗揉腹,但此时不得不上床,从後面抱住他,极力帮他保持便於生产的姿势。

  卓凌风手劲极大。他见胎儿卡在摄政王的骨盆处迟迟不下来,便亲自上去帮他揉腹。一推一搡间,饶是迦罗遥这般强韧坚毅之人也不由大喊出声。

  「啊──不要──」

  迦罗遥痛得想死,初始没反应过来,失态地大喊了两声。後来意识到喊也没用,便咬牙忍住了。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只听嗤啦一声,手中的布巾竟又撕裂了。这麽一松劲,迦罗遥无处著力,双手在四周胡乱地抓了几下,身体软了下来。

  卓凌风见状停下来擦擦汗,对子荷道:「让王爷歇歇。你赶紧再去找几条布巾,拧一起拴床头上,这样不容易断了,好让王爷便於施力。」

  子荷小心地将迦罗遥放平躺在床上,匆匆下床去找东西。

  迦罗遥平躺下来後,高高隆起的小腹更显得惊人。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折磨,他的力气消耗极大。下午几乎没再吃东西,这会儿体力也弱了下来。

  「孩子……怎、怎样……」迦罗遥趁著这会儿缓了缓,极力问道。

  卓凌风老实道:「孩子还没下来。」

  「给本王……催、催产……」迦罗遥也曾仔细了解过暗双生产之事,他怕拖久了对胎儿不好,而且这般痛法,实在受不了了,非把人活活痛死不可。他宁可一鼓作气将孩子生下来。

  卓凌风皱了皱眉:「王爷,您骨盆狭窄,胎儿卡住了,现在服催产药只会加快羊水流失,让您和胎儿都徒费力气,不能用。」

  迦罗遥模模糊糊地没听清,但也痛得不想再说话了。

  布巾再次缠好,卓凌风准备了补气补血的汤药,但迦罗遥根本喝不下来。卓凌风让子荷将他半抱起来,竟生生灌了下去。

  这种非常时期,也顾不得什麽尊卑了,只要对王爷好,什麽都得做。

  强灌下去的药汁最後呛了一口,迦罗遥大咳不止,但肚子此时又坚硬起来,阵痛越发密集。

  他痛苦之极,不由极力挣扎,子荷差点抱不住他。

  「王爷……王爷您坚持住!」子荷吓得脸色和他一样苍白。

  迦罗遥觉得生不如死,心志也不再那般坚定。他隐隐恐惧起来,尤其经过刚才的推腹之痛,简直让他呼吸都不能了。

  也许自己会死……

  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子荷,你、你记住本王交代、交代的事……呃、呃──万一……」

  子荷大骇:「王爷,您千万别胡思乱想。您和小世子都会平安的,一定不会有事!」

  迦罗遥嘴角勉强挤出一抹苦笑,再没力气说话了。

  他早已交代了子荷和高连,万一自己因生产而有什麽不测,一定要想办法保全腹中的孩子,将他交给白清瞳抚养。

  到了半夜,卓凌风和子荷两人都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而严肃。

  摄政王无疑是难产了。

  这一点卓凌风早就预想到了,只是他没想到竟会困难到这种地步。

  「王爷,我们再试一次。您坚持住!」

  迦罗遥无力地点点头。他内力深厚,体力还可撑得住,但精力却不大成了。

  折腾了一天一夜,迦罗遥渐渐生出绝望之感。

  汗水沿著额头滑下,浸到眼睛里。迦罗遥紧紧闭上眼,因再次侵袭而来的剧痛而咬牙呻吟。

  卓凌风的大手毫不留情,用力按压在他的腹部上。

  「呃──」

  迦罗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鸣。忽然浑身一震,软了下去。

  卓凌风察觉到他的变化,不由惊道:「不好!王爷昏过去了!」

  暗双生子本来便不如双儿和女子顺利,如果在生产之中昏迷过去,失去母体的动力,情形将更加危机。

  卓凌风连忙让药童去煎药,指挥子荷给王爷掐人中,自己则赶紧找出备好的银针。

  迦罗遥昏昏沈沈之中,好似来到一条漆黑的河边。他蹲在河边看了看,似乎在辨别这是否是白清瞳落水的沙兰河。

  可是他很快发现不是。沙兰河的河水不是这样黑黑沈沈的,看上去充满莫名的阴寒和死气。

  他茫然地站起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周围一片漆黑,忽然远方亮起一抹灰灰白白的颜色,迦罗遥下意识地便往那边走去。

  他越走越近,渐渐靠近那个地方。忽然手腕一紧,耳边响起一个清雅而愤怒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麽?」

  迦罗遥骇了一跳,回头看清那人面容,惊喜地叫道:「父皇!」他扑过去,抱住那人,眼圈发红,激动地道:「父皇!父皇!儿臣好想你!」

  迦罗坤雅气急败坏地拉住他,使劲拽著他往回走。

  迦罗遥跌跌撞撞地随他沿著来路走去,双脚被河边的怪石嶙峋撞得生疼。他心底莫名地想:咦?我的轮椅呢?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父亲已将他拽到他初来的地方。

  「快点回去!莫要在这里停留!」

  迦罗遥随著父亲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亮光。

  他心下迟疑:「父皇,那您呢?」他突然不安起来,紧紧抓著父皇的手,哀求道:「父皇,您和我一起走吧。」

  迦罗坤雅看著他,慈爱地道:「好孩子,你自己过去吧,父皇要留在这里。」

  「不!不!父皇和我一起走!父皇,别丢下儿臣。」迦罗遥抱著父亲哀求,双眸流下泪来。

  迦罗坤雅像儿时那样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指著河对岸道:「你看。你母後在那边等我呢,我要和她一起去。」

  迦罗遥顺势望去,黑暗的长河对岸,果然隐隐有一婀娜多姿的女子身影。那女子站在岸边,正痴痴地凝望著这边。

  「母後……母後……」

  迦罗遥扑到河边,冲著那边伸出双手,嚎啕大哭:「母後,抱抱孩儿吧!孩儿好想你……母後,孩儿好痛啊──」

  那女子也向他伸出双臂,却始终无法跨越黑河的阻隔,不由泪水涟涟,黑暗阴冷的空间中可见那滴滴泪水反射的波光。

  「遥儿,我的孩子……回去吧。回去吧……」

  遥远而温柔的呼唤,在迦罗遥耳边声声响起,让他心碎欲裂。

  迦罗坤雅从後拉起他,拖著他远离河岸,催促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父皇,母後,你们都不要孩儿了吗?」

  迦罗遥跪在地上,抱著父皇的双腿,哽咽不已,完全没有摄政王的风采。此时他只是一个父母在前,却无法一家团圆的、幼稚而任性的孩子。

  迦罗坤雅忽然恼怒起来,拎起他的衣襟厉声道:「难道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吗?」

  迦罗遥倏然一惊,恍惚记起了什麽。

  迦罗坤雅指著他身後的亮光:「你听!你的孩子在哭泣,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你就忍心让他随你一起走吗?当年你母亲是何等艰难才生下你,难道现在你要放弃吗?」

  迦罗遥回头,隐隐听到光线处传来微弱的啼哭之声。

  啊……

  那是他的孩子。他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迦罗遥脸色一变,模模糊糊地有些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

  迦罗坤雅温柔地拍了拍他:「孩子,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

  迦罗遥想起孩子,心中忧急而坚强起来。

  他急切地站起身,向著光亮处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转身望著站立在黑暗中的父皇,还有黑河对岸那看不清容颜的母亲。

  他突然跪了下来,冲著父母二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迦罗坤雅慈爱而笑,对他挥了挥手:「去吧。快去吧。」

  迦罗遥忍著热泪转过身,向著光亮处跑去,但却突然发觉自己双腿沈重,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大惊失色,猛然忆起自己双腿瘫痪,如何能走路奔跑来著?

  这麽一想,登时冷汗直流。

  不!不行!他要回去!他要回去啊!

  他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不能留在这里。他要回去生下孩子!

  他心中忧急如焚,奋力挣扎,却迟迟无法摆脱桎梏。忽觉一阵巨大的推力从後袭来,好似被人推了一把,身体身不由己地向光亮处扑了过去。

  遥远的身後,隐隐传来父皇母後温柔的声音,但却听不清楚了。

  第十七章

  迦罗遥恍恍惚惚地醒来,腹中的剧痛再次唤回他的神智。他隐约听见屏风外子荷失控的声音。

  「这可怎麽办?王爷已经这样了,清瞳又生死不明……这可怎麽办好?」

  「子荷,冷静点!子墨现在还在寻找清瞳的踪迹,是生是死定会有个结果。现在还是王爷的事要紧,你先静下心来。」

  那不是高虎吗?他怎会在这里?我不是派他去西凉了吗?

  迦罗遥昏昏沈沈地想,突然心底一惊,清明起来。

  卓凌风对屏风外的事漠不关心,正在一心一意地为王爷施针。突觉王爷微微一动,抬眼看去,见摄政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双眸倦怠,却坚定清亮地注视著自己。

  卓凌风大喜叫道:「王爷,您醒了!」

  屏风外的对话戛然而止。

  「叫……子荷进来……」

  迦罗遥声音低哑而无力,但却带著一种不容反抗的气势。

  未等卓凌风应声,子荷已经转过屏风,飞奔进来。

  「王爷……」

  迦罗遥见他面色苍白,双目微红,却没说什麽,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扶起自己。

  子荷连忙过去,将他半扶半抱起来。

  迦罗遥垂眼看著自己的腹部,见原本隆起的肚腹已经下移很多,整个肚皮都压在了最下端,呈现出一种梨子般诡异的形状。

  他知道孩子已经临近出生,只是卡在自己骨盆处不能移动。只是这样被子荷半抱起来,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孩子的头颅好似巨大的堵塞物,紧紧卡在他双胯之间,有种快要被撕裂、胀裂、碎裂开的痛楚。

  「卓大夫,我们再试一次。无论如何……」迦罗遥猛然顿住,浑身僵硬,双手抓紧身下床褥。

  待咬牙忍过这波阵痛,他冷汗涔涔地续道:「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孩子。」

  「王爷──」子荷痛叫一声。

  迦罗遥轻轻摇了摇头,无力而坚定地道:「我不会放弃……但必须、必须保住孩子!这是命令……呃、啊──」

  他猛然扬起头,向後挺去,圆隆的腹部再次暴烈地挣扎起来。

  卓凌风大叫:「就是现在!快!快!」

  「啊、啊──」

  「王爷,用力!快用力推!」

  迦罗遥咬紧牙关,脸颊憋得通红,整个人好似弹簧一样弹起,竟挣脱了子荷的扶持,自己挺身坐了起来。

  子荷大吃一惊,只见王爷竟猛然抓住了束套双腿的巾环,不顾臃肿粗圆的肚子,整个身体曲在一起,双肘甚至贴到了膝盖上。

  「啊──」

  迦罗遥长长地大吼一声,自虐一般以这种极为不可思议的姿势挤压著腹部。

  蜷缩的身体大大加重了腹部的压力,胯间传来一股剧烈的撕痛之感,卡在骨盆处的胎儿,终於艰涩而缓慢地被推挤了出来。

  卓凌风见机不可失,立即伸手进迦罗遥早已大开的後穴,扶住孩子的头,向外慢慢拉扯。

  稀少的羊水混著血水汩汩溢出,迦罗遥用力拽著巾环,窝曲起身子,似乎想将自己折断般,忍受著这巨大的痛楚。

  「唔啊──」

  「呜哇……呜哇……」

  孩子终於被拖了出来。几乎在被拖出的刹那,孩子便迫不及待地发出了细小,但却让人安心的哭声。

  「王爷,该喝药了。」

  迦罗遥侧躺在床上,搂著身旁的孩子看著。他的神色沈重,但眸底却流露出对孩子浓浓的怜爱之情。

  「嗯。」迦罗遥接过药碗,一口仰尽,将药碗递了回去。

  他刚生产完,下身伤口严重,几乎不能著床,只能这样侧卧著。而且因为暗双生子,产道便是後穴,所以产後只能喝些流质的食物。

  好在他身为当朝摄政王,此次出京带了不少珍贵稀少的大补之物,兼之内力深厚,因此第二天便恢复了力气,精神也好转许多。

  子荷忐忑不安地看著王爷,想起前日凌晨王爷生产时他与高虎的对话,不知当时从昏迷中醒来的王爷听到了没有?

  当日迦罗遥产後脱力,下身又流血不止。都未来得及看孩子一眼,便沈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他让子荷抱来孩子,放在身边,一看就是一上午。

  这孩子也乖,可能早上吃得饱了,一直也没醒,抿著小嘴呼呼睡著。

  迦罗遥给她掖了掖裹得严实的小被褥,低声吩咐道:「让高虎进来。」

  子荷脸色一变,颤道:「是。」

  王爷果然知道了……

  高虎走进内室。寝室中点著清淡安神的熏香,已不见了当日生产时的血腥和恐惧,但高虎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冷汗涔涔。

  「王爷。」他在榻前跪下。

  迦罗遥淡淡道:「说。」

  高虎抖了一下,斟酌片刻,低声道:「六日前夏国再次夜间突袭,王将军率军抵抗,但沙兰河上忽然燃起了大火。原来夏军前一阵突袭时使用的浮木、栈桥,都已涂上了厚厚的松油。那些浮木留在河面上,大火一燃,登时融化了冰层。我军没有防备……损失惨重。」

  「继续!」

  「与此同时,夏国人不知如何掘开了西面矿山的密道,从密道中转出一队军队,从後袭击西凉城。王将军被前後夹击,奋力反抗,最後战死……沙场。」高虎顿了顿,咬牙道:「白清瞳也失踪於沙兰河中。目前生死不明,子墨还在沿岸寻找。」

  迦罗遥闭了闭眼,原本拍抚婴儿的手不由加大了力气。孩子被他弄醒,登时大哭起来。

  迦罗遥愣愣地看著嚎啕大哭的婴儿,却没什麽反应。

  高虎忐忑不安地跪在床前,见小郡主哭了半天,王爷却置之不理,自己都有些心疼,过了片刻,终於忍不住小声道:「王爷,小郡主……」

  迦罗遥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脸,忽然低低叹息一声,声音微不可察:「为何是个女儿……」

  孩子让子荷抱了下去。迦罗遥倦怠地躺在床上,双眸没有焦距般地盯著某处发呆。

  高虎一直垂头站在一旁,没有王爷的命令,他一动不动,好似木头桩子一般。

  过了良久,迦罗遥终於出声:「你再派些人去西凉寻找白清瞳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王将军那里……」迦罗遥闭了闭眼,心中一阵难过,似乎疲倦不堪,顿了半晌,道:「让子荷准备一下,我们立即返京。」

  高虎惊叫:「王爷!」

  他便是再不明白,也知刚刚生产不久的人不宜挪动,也不能见风,有诸多的规矩。可是王爷刚刚生产的第二天,便要起程返京,又是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

  他急切地想再说什麽,迦罗遥却不容他多说,淡淡道:「本王累了。你下去吧。」

  高虎无言地张张嘴,只好退了出去。

  迦罗遥不顾众人劝阻,第二天便启程赶回京城。

  他不得不这麽做。王崇勉此次战败身亡,京里必有大的动作。王家虽然一直低调,但皇帝已经亲政,定少不了要打压王家,此次正是一个大好时机。

  王崇勉是迦罗遥的亲舅舅,与他感情深厚。此次王崇勉战死沙场,对迦罗遥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皇帝肯定会对战败之事大怒,借机对王家出手,迦罗遥於情於理都不能置之不理。何况他出京之事乃是秘密,若是此时他不出头,定会惹人怀疑。

  因此迦罗遥不得不放弃去西凉寻找白清瞳的念头,压下心头的担忧,拖著产後未愈的身子往京城赶。

  「哇哇……」

  迦罗遥听见孩子的哭声,皱了皱眉,睁开眼唤道:「子荷。去问问奶娘,孩子为何一直哭?」

  「是。」

  子荷跳下马车,展开轻功跃上後面的马车。过了片刻回来道:「奶娘说小郡主一切安好。可能是一路颠簸,睡不好觉,这才哭闹不休。」

  迦罗遥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过来吧。」

  他的马车虽然外表普通,但内里却是经过特殊加工的,十分平稳舒适。他没想过要这麽快赶回京城,因怕影响他休息,孩子一直与奶娘在後面那辆马车中。那辆马车是在汾州匆匆置备的,毕竟比不过自己这辆。

  子荷将孩子抱了过来,迦罗遥小心翼翼地接到怀里。

  他半躺在马车的软榻上,对抱孩子没什麽经验,女儿到了他怀里还是不舒服地哭闹著。

  迦罗遥皱了皱眉,耐心地哄了哄,却见她没有止哭的打算,不由略带烦意地道:「不要哭了!」

  子荷知道王爷得知西凉的消息後一直心情不好,可小郡主刚出生没多久,哪里听得懂他的话,忙道:「王爷,还是我来吧。」

  迦罗遥将孩子递给他,然後转过脸去不再看。

  子荷手法熟练,没多久就将小郡主哄睡了。他望著孩子娇嫩的小脸,不由感叹这孩子虽是郡主之尊,但刚出生就要奔波千里,也实在可怜。

  「王爷……您不喜欢小郡主?」他这些日子见迦罗遥对孩子不冷不热的,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

  迦罗遥好似被刺中心事,抬眼扫了他一眼。不过子荷毕竟是他心腹,伺候了他十多年,二人情谊亦主亦友,所以还是答道:「没有。」

  子荷小声道:「那您……是嫌小郡主是个女儿?」

  迦罗遥沈默不语。

  「王爷,小郡主毕竟是您的亲骨肉啊。也是……他的孩子。」

  迦罗遥心中一痛,脸色有些苍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只是心里有些烦……唉,把孩子放我身边睡吧,你抱著她也很辛苦。」

  子荷见王爷松动,赶紧将孩子放到他身边。

  迦罗遥将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神色之间还是带著无限怜爱的。

  子荷趁机道:「王爷,还有几日便到京城了。您要不要给小郡主起个名字?」

  迦罗遥一愣,道:「还没满月,不著急。」

  「王爷,都说孩子有个乳名好养活。小郡主身分尊贵,自然不怕妖邪入侵,不过女儿娇贵,还是先起个乳名好。」子荷心里明白,王爷不想给孩子起名字,大概是想将这个权力留给白清瞳。

  可是已经半个多月了,西凉城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谁知白清瞳是否……还在。王爷就算抱著这份希望,也不能让小郡主无名无分地养活啊。

  迦罗遥心中一痛,想起白清瞳拟了几十个名字,有男孩有女孩的,但挑来挑去,哪个都不十分满意,结果到最後也没定下来。後来白清瞳说,等亲眼看见咱们的宝宝後再定吧,到时让宝宝自己选个名字。

  那时只是笑谈,谁知现在……

  迦罗遥按了按胸口,哑声道:「那就先叫梦儿吧。」

  他想起生产时自己做得清瞳落水的梦,也许就是个警示。还有自己昏迷之际所去的那个地方,仍然历历在目。

  这些梦他记得清晰,各种念头纷纷扰来,索性就让女儿先叫「梦儿」吧。等瞳回来,再给她起个好名字。

  瞳……他还能回来吗?

  迦罗遥心尖一痛,好似被刺了一刀。

  他不敢再想,连忙低头去看女儿,见半个多月来孩子的小脸已经长开些,圆圆嫩嫩的,颇有几分白清瞳的影子。

  迦罗遥描了描孩子的眉眼,心中默道:梦儿梦儿,但愿你长得多像你父亲些……

  迦罗遥偷偷回到京城,此时京里已经变天了。

  皇帝刚刚大婚,新封的皇後正是王崇勉的孙女王婉儿。许是看在新後的面子上,迦罗宇并未怎麽为难王家,只是调任王崇勉的长子王绪之立即奔赴西凉,为其父戴罪立功。但王家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各方面的压制,相关人员贬职的贬职,调任的调任。

  迦罗遥了解到情况,心里安心不少,对於自己的一些势力受到的打压,反而不太在意。

  他花费了两个多月时间,将各方势力打点妥当,立即给皇上写了封奏折,说自己因为腿伤恶化、身体不佳等原因,想离开京城,回遥京属地去。

  这份奏折一呈上,立时引来各方不同的反应。迦罗遥却都顾不了了。他见京里的形势稳定,暂时没有需要他的地方,而且皇帝已经亲政,自己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也是保护自己直系属下的最好办法,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

  何况……白清瞳一直没有消息,他怎能安心留在京城?多年来,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早已让他操够了心,此时他只盼望有朝一日能与白清瞳再度聚首。

  匡啷──

  小皇帝迦罗宇摔碎了宫中珍贵的百年白瓷。他大发雷霆,一通猛砸。

  皇叔还是走了!皇叔居然不顾自己的苦苦挽留,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而且那些可恶的老臣们还都劝他放摄政王走,不许皇叔留在京城。

  可恶!真真可恶!

  迦罗宇心中的郁卒无法言语。

  若不是看在皇叔的面子上,他怎会娶王婉儿?他怎会对王家手下留情?他怎会……将白清瞳的私生女封为皇叔的郡主?

  那遥西郡主虽然才几个月大,但眉眼鼻嘴,分明都是白清瞳的影子,当他认不出来吗?

  皇叔只喜欢男子,自然不会生儿育女。这遥西郡主肯定是白清瞳不知和外面哪个野女人生的私生女,皇叔竟然还爱若亲生,认作自己的女儿,真是、真是……

  迦罗宇其实心里有些烦乱,说不出自己到底气愤什麽。白清瞳在外面和别的女子生了孩子,按说他该高兴才是,因为这样一来那家夥再也不能纠缠皇叔了。但是偏偏他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那个骄傲清贵、像阳光般坦率俊朗的少年,竟然做出这等失德之事,简直让他失望透顶。

  不过想起白清瞳眼下下落不明,十之八九是……牺牲了。迦罗宇的心里再骂不下去了。

  不管怎麽说,对已死之人,还是留些口德吧。

  迦罗宇这样安慰自己,渐渐冷静下来。

  「陛下,您还好吗?」

  迦罗宇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皇後王婉儿竟已站在自己身边。

  「朕没事。皇後没有被朕吓到吧?呵呵……」

  快十六岁的迦罗宇,已经懂得如何在外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

  「陛下,臣妾听说人心头烦躁之时,当适当发泄,对身心都有好处。陛下虽然贵为万乘之尊,但也有烦恼之时。平凡百姓不高兴还要骂骂人,何况陛下呢?臣妾看来,只要能让陛下身心舒服,这些不算什麽。」

  迦罗宇听了大喜,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皇後。

  王婉儿也才十五岁,还未被这个深宫污染,而且王家多为武将,对儿女的教育自然也宽松些,因此王婉儿不像别的嫔妃那般死板温顺,只会说些规矩道理的大话。

  而且王婉儿容貌秀雅,眉目间颇有几分迦罗遥的影子,这也是迦罗宇选中她做皇後的原因。

  「皇後真是贤良体己。」迦罗宇握住王婉儿的手笑道。

  王婉儿脸色一红,垂下头。这个角度看去,优美的下颔尤其与迦罗遥相像。

  迦罗宇心头大动,对内监的宫侍道:「摆驾,朕今日留宿凤仪宫。」说著拉著新後的手,向皇後的寝殿走去。

  转眼过了一年多。迦罗遥带著女儿回了遥西属地,却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命人沿著沙兰河搜索白清瞳的踪迹。

  这日,沙兰河的分支曦水河畔二十多里外的一个小镇,来了户大户人家。

  那户人家好似不仅十分有财,也十分有势,一来就买下了镇上最有钱的陈员外家的宅子。

  要知道那是陈员外家的祖宅,历时三代六十余年,是镇上最大、最漂亮、最气派的宅邸。若不是有钱有势的人家,陈员外怎麽可能出让祖宅呢。

  镇子上的人都纷纷前来凑热闹,眼见那户新人家先驱使来的仆役们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拆掉了宅里的所有台阶和门坎。甚至连朱漆大门外的青石台阶,也硬生生砸了去。

  这下可大大引起了镇上人们的好奇,越发关注起陈宅的情况。

  这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兴奋地跑到镇尾的一家打铁铺子,叫道:「来啦来啦,陈宅新主今儿搬来啦。」

  铺子里有个壮汉正汗流浃背地捶铁,抬眼见那个少年冲进来,憨厚的面容咧开一抹微笑。

  「游小子,来找俺家阿童啊?」

  「是啊。安大哥,肖大哥人呢?」

  「进山啦。俺家那位身子不好,又快生了,阿童说去山里给他打点野味。一大早就走啦。」

  「啊,肖大哥不在啊。我还想找他一起去看热闹呢。」少年有些失落。

  「看啥热闹啊?你刚说谁来了?」

  「就是陈宅那家嘛。那户新主今儿个搬来啦。」少年兴奋地手舞足蹈,比划道:「气派得不得了。光是丫鬟仆役就有二、三十人,马车上搬下来的东西足有三、四十箱,里面肯定都是金银珠宝。还有许多东西咱见都没见过。从早上搬到现在还没搬完呢。」

  那大汉听得痴了,还未说话,里面的门帘掀开,一个大腹便便的双儿扶著肚子走了出来,道:「听起来可真是户大户人家,怎麽会到咱们这麽个小地方来安家?」

  少年先打个招呼,道:「安家嫂子,你不知道,我听说那户家主身子不好,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调养。咱们这镇子虽小,却是块宝地。有风水师傅给他家家主算过,就是咱们这里好。所以才大老远从京城搬来的。」

  「那户人家竟是从京城里来的?你怎麽知道?」安大汉奇道。

  少年得意地道:「他们一口子京腔,和学堂的李夫子一模一样,一听就听出来啦。对了安大哥,肖大哥啥时回来啊?」

  「说不好,阿童带了不少干粮,说是进山打点好货。多则三五天,快的话也许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那我不打搅您和嫂子了。我先走了啊。」少年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到别处去散播消息去了。

  那双儿摇了摇头:「小游怎麽总是这麽毛毛躁躁的,难怪阿童总是催他读书。」

  安大汉呵呵笑道:「已经好多了。以前小游和阿虎在镇子上游手好闲,专做偷鸡摸狗的事。阿童把他们收服後,现在都老老实实地跟著李夫子念书呢。」

  那双儿捶了捶腰,瞪他一眼:「你也是。这刚开春,山里猛兽最多,你也不怕阿童一人进山遇到熊怎麽办?」

  大汉见他腰酸,赶紧过去扶他坐下,道:「莫担心。阿童机灵著呢。你忘了去年夏天他就打过一只熊麽。而且这次他还带了咱家铺子里最快最锋利的刀,还有他上次给自己打的那些东西,不会有事。」

  安大嫂这才安了安心。

  肖童这次进山,果然一去就是三天。这一年多来,附近的山林早被他摸透了,布置了不少陷阱,打猎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每次进山都收获颇丰。

  这次他猎到一只野猪,个头著实不小,一人背著有些吃力。但好在他年轻体壮,将野猪分解成几块,拖拖拉拉地还是能弄下山去。

  他得意地背著野猪,哼著小曲,慢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忽然听见有人唤他。

  「小哥!前面的小哥请等等。」

  这深山老林,突然听见有人相唤,肖童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见一青年背著个竹篓,满身污泥划痕,狼狈地向他这边赶来。

  「这位大哥,请问有什麽事?」

  那青年满头大汗,看著他激动地道:「我在山里迷了路,正愁找不到出路。小哥好心,麻烦给我指下路好吗?」

  「你往哪儿走?」

  「清泉镇。」

  「好巧。」肖童咧嘴一笑,露出两颊的酒窝和洁白的牙齿,俊朗的面容十分灿烂。「我也是清泉镇的。正要回去,你同我一起走吧。」

  那青年大喜,连连道:「多谢多谢。」

  二人有个伴,出山之路也不觉得寂寞,便随意攀谈起来。

  原来那青年姓卓,名凌风,是位大夫,随他家家主前两日刚搬到镇上来。因听说山里有稀有药草,便按捺不住,昨日自己背了竹篓上山来采。但他初来乍到,不熟山脉,竟迷了路,在山里困了一夜,今日又转了半晌,若不是遇到肖童,指不定还要困多久。

  肖童听说他随家主刚搬来,便想到买下陈家祖宅的那户人家。随口一问,果然是。

  他笑道:「你运气好,没遇到冬眠刚醒的熊。这时节,正是山里猛兽最多的时候。」

  「是啊。果然如此。若卓某遇险倒没什麽,只是家主身体不好,小姐也年幼体弱,到时镇上没有好大夫,可就糟糕了。」

  「你医术很好?」

  「呵呵,不是卓某自夸,我的医术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若不是我无心官场,在太医院混个职位也是手到擒来。」

  肖童见他说得自信,又想到那样的大户人家,自然不会请一般的供奉,想必是有真本事的,便客气起来,道:「我家大嫂是个双儿,快要生产了。可是他一直身子不好,我和大哥都挺担心,不知卓先生闲暇之余,能否……」

  卓凌风痛快地道:「医者父母心,这个没问题,举手之劳。卓某最擅长双科与妇科,待回了镇子,我给你大嫂看看去。」

  肖童大喜,拍拍身後的野猪道:「刚猎的,新鲜著呢。也不是什麽贵重东西,但山里野味别有风味,待会儿下山给先生带去些,尝尝鲜。」

  卓凌风与他甚为投缘,又见他相貌出众,言谈文雅,本有心结交,闻言哈哈一笑:「那就谢谢肖小哥了。」

  二人说说笑笑下得山来,已十分熟稔。

  卓凌风因担心自己一夜未归,家主担心,而且周身狼狈,要先回家梳洗一番,二人便约好第二天在镇尾的安家铁铺见。

  肖童果然给他捎了一条猪腿,卓凌风美滋滋地捧走了。

  第十八章

  第二天卓凌风果然如约而至,不仅给安家嫂子看了脉,留下安胎补气的方子,还带来了几样礼物。

  「昨日阿童的野猪腿,我带回去给我家老爷和小姐做了炖肉,大家都赞不绝口。我家老爷说了,不能白得你东西,让我带了这几样礼物来回赠给你。」卓凌风说著,拿起东西来一一介绍。

  肖童和安大汉都大吃一惊,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哪里需要这麽贵重的礼物。」

  原来那些礼物竟是百年人参两根、还元补气的灵丹一瓶、稀有晶铁一块、上等文房四宝一套,最奇怪的是,竟还有《兵阵奇书》、《诸国志》、和《山海经典》等几套精本书籍。

  肖童道:「罗老爷实在太客气了。这些东西太贵重,还请卓先生收回去,就和罗老爷说心意我们领了。」

  卓凌风道:「你们不要客气。这些东西在我家老爷眼里,都是极平常的。昨日的野猪腿虽然味美,但我家老爷主要是感谢阿童你心地善良,助我出山。不然我还不知在山里困多久,说不定现下已成了猛兽的果腹之肉。这等救命之恩,如何能不厚报?」

  可是肖童无论如何不收这些大礼。

  最後卓凌风急了,有些不高兴道:「你若执意如此,岂不是看不起我家老爷?看不起我家老爷,就是看不起卓某。既然这样,以後卓某便不好登门拜访了。」

  肖童和安大汉都愣住。最後实在推托不过,只好收了。

  晚上卓凌风告辞後,他们一家三口用饭,安大嫂道:「这位老爷真是奇怪,出手如此大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送文房四宝和书籍呢?他不知咱家是铁匠铺子,除了阿童还识几个字外,我与当家的都大字不识吗?」

  肖童只是扒饭,没有说话。安大汉抓抓头,憨声道:「说不定是想让阿童多念点书,将来参加科考,出官入相呢。」

  安大嫂也不明其意,只得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自此卓凌风隔三差五地便到安家铺子来看看,有时请肖童为他引路,带他去山上采药,有时给安大嫂看看脉,有时来让安大汉给他家老爷打些东西。一来二去,大家十分熟稔了,也少了几分初时的局促。

  这日到了卓凌风约好来铺子里取东西的日子,可人却迟迟未到,罗府来了个娇娇弱弱的丫鬟,说卓先生今日被老爷派出去办事了,请安家铺子派个人把东西给罗府送去。

  於是肖童背著三把足有三十来斤的大斧,一边琢磨罗老爷打这麽多斧头干麽?一边与那丫鬟一起进了府。

  先去柴房放下大斧,那丫鬟又领他左转右转,不知转到哪个院里,然後吩咐他在那里等管家来和他结算工钱,便自己走了。

  肖童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站著,发现陈家这处祖宅变化好大。他原先也来这里送过铁器,当时可不是现在这般样子。

  怎麽说呢,整个风格完全不一样了。若说陈宅原先是个小有品味的大富之家,而现在则完全升华为一种雅贵内敛的豪门贵族了。

  肖童前世略通些装修设计,他外祖父的傅氏集团在英国也是财阀豪贵,耳濡目染,自然有些品味,只是进门到後园这短短一段路,便让他看出很大变化。

  包括象征身分地位的石狮子一类摆设,统统由富家翁的位置被摆在了「尊」的位置上。後花园小富之家的一些花卉,也全部换成了素雅高贵的名种。此类细节不一而足。

  其实肖童也很郁闷。他是前年冬天被安大汉从曦水河畔捞上来的,当时身受重伤,又大病一场,醒来後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在这个世界生活过,却反而记得自己在前世时的身分。

  前世他名叫肖童,是个孤儿,有一个哥哥叫肖锐。父母在他五岁还是六岁那年出车祸身亡,他与哥哥便被送到了孤儿院。

  在那里住了两年,他亲生母亲的父亲──就是他的外祖父,傅氏集团的掌权人,找到了他,将他与哥哥接到了英国。

  之後便是勾心斗角的豪门生活,没趣极了。肖锐原本是英国空军部队的一名少尉,肖童十分崇拜他,喜欢他驾驶战斗机在天空!翔的自由滋味。

  但後来傅氏集团发生了一些变故,肖童当时未满二十岁,肖锐为了保护他,不得不退伍进入了傅氏集团。要不是有肖锐在,肖童也知道以自己这般单纯直率的性格,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可是即便如此,千算万算,在他与肖锐一起准备驾驶私人飞机去地中海度假时,飞机却突然爆炸了。二人也因此魂飞魄散。

  不知道锐现在怎麽样……

  肖童想到自己既然能穿越到这麽一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对肖锐是否能还魂也一直抱著希望。

  他正发著呆,忽然听见身後的花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身扒开花丛一看,只见一个一岁多点的小女孩正趴在那里,睁著一双天真明亮的大眼看著他。

  肖童愣了愣,柔声道:「小宝贝,你是谁啊?躲在这里干什麽?」

  小女孩双手捂著嘴巴,眨巴著大眼,也不答话。肖童见她漂亮可爱,爱心大起,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那女孩有些惊慌,扁了扁嘴,似乎想哭。

  肖童最怕小孩子哭了,心下一惊,连忙哄道:「你喜不喜欢飞飞啊?哥哥带你飞飞好不好?」说完也不管这孩子答不答应,便将她轻轻抛了起来,待落下时又伸手接住。

  这是他前世对付小孩子的拿手好戏,果然百试百灵,上下抛了两回,小女孩便欢快地笑了起来。

  肖童见她开心,自己也高兴,就抱著她来回转圈,嘴角叫著:「飞喽!飞喽!」

  小女孩笑得尖叫。二人没一会儿工夫便混熟了。

  「好了,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啊?」肖童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梦儿。」小女孩家教良好,奶声奶气地答了。

  「梦儿?真是个好名字。瞧瞧,真可爱。」肖童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嫩脸,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啊?怎麽一个人躲在那里?」

  梦儿歪了歪头,不会回答,含著手指道:「爹爹。找爹爹。」

  肖童知道她还太小,说不清楚,便道:「你爹爹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

  梦儿听不懂,他又说了两遍,梦儿指了指花园另一侧的拱门,道:「爹爹。那边。那边。」

  肖童是说好在这里等管家来找他的,不方便到处乱走,可是放这小孩不管又不放心,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带孩子出去找人,这宅子里的人想必都认得她,到时交给他们就行了。

  这样想著,便抱著孩子从那个拱门走了出去,却没看见另一处隐蔽的小门处,有个人影一直默默地注视著他。

  出拱门没走两步,便遇上一个奶妈似的中年妇女。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跑哪去了?」

  「奶娘。」梦儿甜甜地唤了一声,伸出手臂。那妇人赶紧将她抱了过来。

  肖童听她唤梦儿小姐,才知原来这幼女就是卓凌风口中罗老爷的独生爱女。

  他一直以为罗老爷年纪不小,女儿怎麽也该十来岁年纪,谁知才一岁多点。

  「你是谁?哪来的?怎麽会抱著我家小姐?」奶娘一脸狐疑地盯著他。

  肖童道:「我是镇尾安家铺子的肖童。今日来府上送货,说好在那边院子里等管家来和我结钱,谁知却看见你家小姐一个人躲在花丛里。她说要找爹爹,便抱她出来寻寻。」

  奶娘似乎还有些戒备,还想再说什麽,梦儿却咧著嘴笑:「哥哥好。哥哥飞,飞。」

  「好小姐,以後可不敢一个人出去了。」奶娘立即怜爱地看看她周身,给她拂去尘土泥巴。

  肖童见没他什麽事了,便想著赶紧回刚才的院子里。可是对著这小小姐,不知为何心下舍不得,不想这麽快就离去。

  正在这时,忽听身後传来车毂辘滚动的声音。

  「爹爹。爹爹。」梦儿突然叫起来。

  肖童转过身,只见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正缓缓靠近。那人大概三十岁上下,面容俊秀,神情儒雅,似乎腿脚不便,脸色苍白,两鬓也有些霜白之感。

  梦儿伸出手,挣著身子叫:「爹爹抱。爹爹抱──」

  「老爷。」奶娘赶紧行个礼。

  肖童立即知道他就是罗老爷。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年轻,而且还……是个残疾。难怪罗家搬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拆掉陈宅里所有的台阶和门坎。

  罗老爷接过孩子,神色有些复杂地看著肖童,没有说话。

  肖童没怎麽和镇上的大户人家打过交道,也不知该如何行礼,想了想,便简单而恭敬地道:「罗老爷,您好。」

  罗老爷对他点点头,便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

  奶娘退到一边不敢吭声,气氛一时有些沈默。

  肖童见罗老爷不理他,心里有些奇怪,但转念想到这罗老爷只因自己曾助卓凌风下山,便送了那麽多贵重礼物表示感谢,也许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便道:「在下肖童。卓大夫常和我提起您。

  「多谢您那日赠送的礼物,实在太客气了,我与安大哥都不好意思呢。哪日我再去山上猎些好味,送来给您和小姐尝尝鲜。」

  「嗯。」罗老爷应了一声,应付著怀里玩闹的女儿,顿了顿,忽然道:「你常上山?」

  「是啊。」肖童见他回话,高兴地道:「我打猎的技术可好呢,罗老爷喜欢什麽野味?我下次专门为您猎去。」

  谁知罗老爷却似乎有些不悦,沈下脸道:「多谢。却是不用了。」

  肖童愣了一下,心道这罗老爷架子也太大了,还以为是个亲切随和的人,却原来是个自以为贵族,看不起人的。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低声下气。

  在他心里,人与人是平等的,只有尊重别人的人,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

  那罗老爷不是别人,正是已经避居遥西的迦罗遥。他整整寻了白清瞳一年多,才在这偏远小镇得到他的消息。谁知白清瞳却再度失忆,不仅不记得他了,甚至连姓名都忘记了,给自己改了名叫肖童。

  迦罗遥得到消息时呆若木鸡。如果说白清瞳上次失忆带给他的是希望和重生,这次则彻彻底底葬送了他们曾经的一切。

  他不甘心!

  迦罗遥一夜之间鬓角生出白发。一连派出无数探子详细打听他的情况,更重新筹谋二人相首相聚的机会。

  他心里盼望著白清瞳能重新恢复记忆,但属下的回报却让他意识到,以白清瞳的性子是不能这麽直接把他带回来的。

  就算带回来,只怕他也不会轻易接受自己告诉他的一切。毕竟从前的爱人是男子,还为他生有一个女儿,身分更是如此尊崇,一般人都难以接受。何况白清瞳性子执拗,说不定会物极必反,弄巧成拙。

  迦罗遥左思右想,终於定下了这个计划。就是慢慢接近白清瞳,重新认识他,让他重新了解自己、爱上自己,这才是最有把握的。这样不论他是否能恢复从前的记忆,至少二人还有机会在一起。

  所以他来了。带著孩子,换了身分,悄悄来到这清泉镇上,巧妙细心地安排了种种,今日终於有机会与他见面。

  但是迦罗遥千算万算,却独独算漏了自己的心情。

  他是见到了白清瞳,也希望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完美地展现在他面前。但是当面对白清瞳那一无所知的目光时,他的心却狠狠抽痛起来。痛的同时,一股纠缠著怨、恨、委屈和不甘的复杂情绪在心底升腾起来,让他不自觉地表现了出来。

  看著白清瞳挺直了的背脊,冷淡下来的目光,迦罗遥心里万分懊悔,却不知该如何改变。

  似乎在白清瞳面前,自己总是如此笨拙,如此无措。

  恰在此时,梦儿想起了这位大哥哥。她仰起头,冲肖童甜甜地笑:「哥哥,飞飞!飞飞!」

  肖童对她实在没有抵抗力,闻言对她咧嘴一笑,眼里溢出温柔喜爱的光芒。

  迦罗遥见状,忽然想起还有女儿,便立即道:「什麽飞飞?梦儿想让爹爹看什麽?」

  梦儿开心地踩著他的残腿站起来,对肖童叫道:「哥哥,飞飞。」

  肖童迟疑地向迦罗遥看去,谁知却对上他深沈复杂、夹带著隐隐期盼之色的目光。

  肖童不由一愣,心底狠狠抽痛了一下,好似被这目光刺了一刀般。

  他不由自主地避开那目光,见迦罗遥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伸手抱过梦儿道:「梦儿想飞?那哥哥带你再飞一圈。」

  他将梦儿扔了起来,奶娘在旁尖叫一声,好似想冲过来,却见王爷冲她狠狠瞪了一眼,立时吓得收回脚步,缩到阴影里,不敢再吭声。

  肖童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幸好平安地接到了梦儿,没有失手。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人家父亲面前扔人家的女儿,好似不太合适……

  梦儿兴奋地叫著:「飞!飞飞!」

  迦罗遥望著无措的肖童,柔声道:「麻烦你抱著我女儿再飞两圈,看她好像很开心。」说著低头拉了拉腿上刚才被女儿踩乱的薄毯,平静地微笑道:「你瞧,我是无法让她这麽开心的。」

  肖童眼光闪了闪,便抱著梦儿笑道:「那哥哥再带你飞两圈好不好?」

  梦儿连连点头。肖童便再度把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抛到高空。

  柔和明媚的春日阳光下,曾经青涩的少年已长成俊美的青年。他双臂有力地抬高又收起,将漂亮幼小的女童高高抛到高空,又稳稳接住。

  院子里充满了他和女童开心的声音。

  迦罗遥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心底溢满酸涩与欣喜的情感。

  肖童永远记得这个下午,记得这个安静温馨的小院,记得迦罗遥躲在角落里的微笑。

  那个微笑那麽欣喜、欣慰,却又那麽凄凉、悲伤。好似所有浓重的色彩都落在他身上,将他渲染成一幅让人怦然心动的油彩画,沈郁而隆重。

  回到安家铺子,肖童觉得自己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指尖似乎仍然萦绕著那人温热却又悲凉的泪水。

  他为什麽哭了?

  肖童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走过去,轻轻拂开他的眼泪。好似有个无名的声音在呼唤他,让他走火入魔般地靠近那个人,甚至想要将那个人拥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安慰他。

  肖童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以致他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梦儿交给他,如何在奶娘的带领下找到高管家,结了斧钱回到家的。

  他失魂落魄地发呆了一晚,最後终於确定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他怎麽可能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有那麽复杂的情感?他只是被那个男人莫名的眼泪迷惑了。

  而且他清楚的知道,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心底都有一个禁忌的人。一个深爱却永不能接近的人。他的哥哥──肖锐。

  「呼……」

  肖童长长地喷出一口烟,看著白色的烟雾在上空缓缓荡开。

  这支做工精细的香烟,是他上城里赶集时买回来的。想起他去年与安大哥进城,第一次在烟草铺子看到成排成列出售的各种香烟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为什麽?为什麽这个时代居然会有这种东西?

  而镇上学堂李夫子架在鼻子上的老花镜,陈府里昂贵干净的玻璃窗,甚至大嫂闺房里那柄小巧精美的梳妆镜,都让他感觉到一丝与自己相似的痕迹。

  这也是他始终对肖锐是否也在这里转世抱有希望的原因。

  距离他去罗府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中他总是想起那个可爱乖巧的小小姐梦儿,也总是想起那个古怪莫名的罗老爷。

  也许他认得以前的自己……

  肖童不是傻子。这麽明显的可能性他不会想不到。但是若是如此,为何那罗老爷不说?既然不说,那麽要麽是自己猜错,要麽就是对方不想告诉他。

  反正他都无所谓。他现在自由自在的活著,虽然想不起从前的事,但是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他的灵魂有一部分回归了,重生了。

  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肖童不觉得有什麽不能接受。他就是这样一个乐观而又随遇而安的人。

  肖童重重地喷出最後一口烟,舒适地长叹一声,不再想了。

  谁知第二天,卓凌风竟带著奶娘,抱著梦儿来了安家铺子。

  肖童张大嘴,听著卓凌风说什麽小小姐很想他,想让他陪她玩。

  肖童苦笑地看看自己手里的铁锤。拜托,他正在打铁好不?这麽危险的地方怎麽能让小孩子来玩?

  安大汉见是卓凌风来了,再知那竟是罗老爷的女儿,立刻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去坐。

  安大嫂也挺著大肚子出来,见了小小姐喜欢得不得了,不知该送什麽见面礼好。

  梦儿见了肖童十分开心,自己踩下地蹬蹬地走过来,抱著肖童的腿甜甜地叫:「叔叔,抱──」

  肖童把她抱起来,奇道:「不是叫哥哥吗?梦儿怎麽叫我叔叔了?」

  卓凌风笑道:「你我平辈论交,小小姐管我叫叔,怎麽能叫你哥哥?」

  肖童笑笑,不以为意。

  叔叔就叔叔吧。反正算上他前世今生的岁数,也足够做长辈了。

  这日梦儿见了他就不肯离开。连安大嫂想抱抱她都不肯,只赖在肖童怀里,莫名地缠了他一个下午。

  奶娘在旁道:「我们小姐从小身体不好,体弱多病,性子敏感,还真从来没这麽喜欢过一个人呢。」

  肖童一愣:「梦儿身体不好?」

  卓凌风应道:「是啊。她母、母亲身体不好,常年服药,以致梦儿出生时也先天带病。你看她比一般一岁半的孩儿可弱小多了,发色也不好。」

  肖童这才发现梦儿果然比镇上同龄的孩童瘦弱,走路也不稳当,头发稀疏且发黄,一看就是发育不良。不过好在孩子智商没什麽问题,甚至比寻常儿童还聪慧些。

  罗家如此有钱有势,可还是未能将独生爱女调养好,可见这孩子的病不易治。肖童这麽一想,大是心疼,问道:「那怎麽办?可有什麽办法治好?」

  卓凌风道:「不必太担心。小姐就是体弱点,慢慢仔细调养,再大几岁便与常人无异了。」

  肖童这才放下心。

  梦儿兴致勃勃地吃了安大嫂给她做的面饽饽,又玩耍了会儿,便蜷在肖童怀里睡著了。卓凌风与奶娘带著她告辞,肖童还有些恋恋不舍。

  这日半夜他正睡得香甜,忽然被人急促地摇醒。

  「阿童,阿童快醒醒,你大嫂要生了!」

  肖童一个激灵翻身坐起,见安大汉正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地看著他。

  「我去找产婆!」

  肖童二话不说,便向镇上唯一的接生婆家奔去。谁知他好不容易敲开那家的门,才知接生婆前两日上山采野菜,不小心摔断了腿,这会儿还疼得走不了路呢,如何去给人接生?

  肖童急得满头大汗,又连忙去镇上的回春堂找大夫。谁知怎麽就这麽巧,大夫白日刚被邻镇的一户人家请去看病了,此时不在家。

  肖童登时傻眼。转回安家铺子,见里面灯火通明,隔壁小游的母父已经来帮忙了,屋里不时传来安大嫂的痛呼声。

  安大汉见他一人回来,再问了情况,不由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慌得手足无措。

  小游母父推门出来,急道:「产婆来了没有?安大嫂已经痛得不行了。」

  肖童和安大汉面面相觑。

  小游母父一听没有产婆和大夫,慌道:「哎呀,这可怎麽办?我一人可应付不来。安大嫂好像胎位不正……」

  肖童和安大汉一听更是面无人色。

  「啊──好痛──」

  屋里传来安大嫂的尖叫声。

  「怎麽办?阿童这可怎麽办?」安大汉急得团团转,简直快要抓狂了。

  肖童忽然灵光一闪:「卓凌风!我去找卓凌风!」说著猛然冲了出去。

  他一路疾奔到罗家,半夜三更的狂敲大门。过了好半晌才有人披著衣服来应门。

  肖童急道:「我是镇尾安家铺子的肖童。我有急事要找卓大夫,麻烦您帮我去请卓凌风卓大夫。」

  那人迷迷糊糊不高兴地道:「你是谁啊?这大半夜的找什麽人啊!去去去,别发疯了。」

  那人拦著他不让进,肖童心急,和他推搡起来。

  迦罗遥自从生了梦儿後,身子一直不怎麽好,想是当初生产时受创过重,又没有好好休养,产後三日便急奔在赶往京城的路上。这一路颠簸及寒秋天气,都给当时刚刚生产完的人留下了无法根治的病根。

  他这夜睡得很浅,因为听了回报,知道梦儿下午在肖童那里玩得很开心,肖童也非常喜欢她,心里不由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夜里辗转良久,竟有些失眠。半夜好不容易浅眠过去,却被外院的声音惊醒。

  陈家祖宅再如何宽大气派,也不过是座乡下富绅的宅子,如何与王府的深宅大院相比?

  内院与外院相距不远,迦罗遥本来睡得就浅,又内力深厚,兼之肖童的大喊大叫早已惊醒了一些人,於是迦罗遥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让子荷推他出去。

  待他看见院子里那些护院竟围著肖童动手,不由气得脸色铁青,喝道:「都住手!」

  肖童身手不错,并未吃亏,但也挨了几拳,脸上有块瘀青。

  迦罗遥看著他那块瘀青,气得双手微颤,视线冷冷扫过几名护院,喝道:「谁让你们打他的?」

  这些护卫都是他在当地聘的,毕竟他不能把整个王府的人都搬来。他随身带来的几名暗卫,只在暗中保护他的安全,不放在明面。

  那些护卫第一次见老爷发火,都不由十分恐慌,不知该如何回答。看门的那小厮捂著摔痛的腰上前,将肖童硬闯大门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

  原来他坚持不让肖童进门,肖童一急之下推了他一把,谁知却将人重重摔出老远。

  要知道肖童这一年多来每日帮安大汉打铁,又去山上打猎,力气大了许多,这一下情急之中不分轻重,立刻惹火了那看门人。大喊大叫地把护院叫来,拦著肖童要揍他,这才引出後面的这些事。

  肖童看见罗老爷出来,心里如见救星,见那看门人说得夸大其词,不由急切地插嘴:「罗老爷,我失手伤了您家的人,是我的不是。可是我大嫂难产,现在找不到产婆和大夫,还请卓先生出手救人啊。」

  迦罗遥一听,忙道:「你大嫂要生了?难产?」

  「是。还请卓大夫救命啊。」

  迦罗遥没有详问,立即道:「马上叫卓凌风随他去安家铁铺。」

  有了迦罗遥发话,肖童顺利地带著匆匆爬起来的卓凌风回到安家铁铺。他却不知他走後,迦罗遥短短几句话,便将那名看门人和参与围殴他的护院们的下半生命运都轻描淡写地决定了。

  第十九章

  安大嫂原本身子就不太好,却偏偏胎位不正,孩子个头还大,又是初产,十分不顺利。若非遇到卓凌风,肯定危险了。

  肖童和安大汉手足无措地轮番在大厅里转来转去,还几次险些撞到一起。每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叫,安大汉就浑身颤一下,肖童也惊得手一抖。

  不过到底不是肖童的老婆要生孩子,所以他慢慢镇定下来,折腾了一夜,他也累了,便一屁股坐到椅上。

  旁边有人给他斟了杯茶,温声道:「不必紧张,有卓凌风在,你大嫂必会母子平安的。」

  「嗯。谢谢。」

  肖童心不在焉地接过茶饮了,还觉得口渴。那人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又给他斟了一杯。他再度饮尽,随手放下杯子发呆。

  过了片刻,身旁那人又道:「你脸上有伤,我帮你上点药吧。」

  「哦,谢谢。」

  里面又传来安大嫂的痛呼声,肖童吓得心脏一抖,连忙转身对著那人,想借著上药转移注意力。谁知看清那人面容,肖童惊得差点把刚才喝的茶水都喷出来,失声叫道:「怎麽是你?」

  迦罗遥手里拿著药瓶,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肖童结结巴巴地道:「罗、罗老爷,您怎麽来了?」

  「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迦罗遥的回答很简单,他的眼神很温和,态度很真诚。

  肖童看著他,不知怎麽,突然平静了下来,回头看看还在厅堂里紧张地走来走去的大哥,也没去提醒他。这个时候,他不想再让他那老实憨厚的安大哥再添加紧张的因素了。

  「罗老爷,谢谢您。我……」肖童不知该说什麽。

  迦罗遥微微一笑:「过来,我先帮你上点药。」

  「哦。」

  肖童很自然地靠了过去。

  迦罗遥顿了顿,打开药瓶,慢慢涂抹在他脸上瘀青的部位。

  肖童感觉脸上一阵清凉,知道是上好的伤药,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敢直望迦罗遥,眼睛望著别处,耳边听著大嫂在里屋的哀叫,鼻子却闻著迦罗遥身上好闻的清香味。

  那股味道和梦儿身上的很相似,只是少了幼儿独有的奶味,多了些成熟男人的气息。

  这种味道让他安心。

  肖童莫名地有些熟悉,似乎和……和肖锐给他的感觉相似。

  想起肖锐,肖童有些走神。

  肖锐是个好哥哥。从来都是。保护他,教育他,与他一起学习,一起喝酒,一起玩乐……是所有男孩子梦想中的完美哥哥。

  他们相依为命。肖童十分依恋他。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锐的恋兄情节,这点还曾经被锐狠狠地嘲笑过。

  不过那又怎麽样?他就是喜欢哥哥,他就是爱他,想独占他,想永远和他在一起。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肖锐希望他长大,希望他快乐,希望他自由。希望他能早一日独立,离开自己的庇护去寻找属於自己的蓝天。所以他不能让锐失望。

  但其实,那些隐讳的、肮脏的、不耻的想法从未离开过他的头脑。当他有一次偷偷去空中部队找肖锐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意外地看到他和一个英俊的年轻中尉在空军酒吧中拥吻,从此肖童眼前便彷佛打开了另外一扇门。

  他没有觉得自己的哥哥是个双性恋有何不好。相反的,他羡慕那个中尉,庆幸肖锐是个双性恋。这样让他感觉自己也有一分机会。

  但是多年的相处和随後的几次试探都让他明白,锐只是把他当弟弟,不论他怎麽努力都改变不了这一点,虽然他们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肖童是个聪明人。他一直很聪明,所以他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心思。既然锐只希望他是弟弟,那麽他就是弟弟吧。亲情,毕竟还是凌驾於爱情之上的。

  只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死亡,让肖童有一丝後悔。

  他实在应该在前世有限的生命中做一次勇敢的告白。即使失败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和懊悔。如果肖锐是带著自己对他的情感离开那个世界,那麽他会觉得自己的爱情并没有消失,它还在以某种形式继续著。

  但是现在,他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只能永远是锐的弟弟了。

  肖童胡思乱想著,连屋里的动静都忽略了。

  迦罗遥看著他恍惚沈醉的神色,心中一沈。

  肖童是那样简单,迦罗遥又是那样了解他,所以能轻易地看出他在想什麽。

  他在想一个人。一个自己可能并不知道,也不知晓的人。那个人让肖童流露出怀念与迷恋的神色,这个神色狠狠地击痛了迦罗遥的心。

  是谁?那个人是谁?我要杀了他!

  迦罗遥心底涌起汹涌的杀意与嫉妒。他的眼底泛出寒光。如果此时有人看见他的神色,会被狠狠地震慑,怀著仓皇而恐惧的心情向他下跪。

  但是此时这里没有别人。安大汉早被老婆凄惨的哀叫声和小游母父出来一盆一盆替换的血水吓傻了。而肖童,还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不过也许是迦罗遥的杀意过於明显,肖童还是感觉到了。他有些诧异地为周围诡异的氛围惊醒,回头望向迦罗遥,却见他已低下头去,掩住了所有神色和心情,收拾著手中的东西。

  肖童奇怪地摸摸脖子,心里琢磨刚才那阵突来的凉意是怎麽回事?难道著凉了?

  忽然眼前光芒一闪,迦罗遥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金色的指环,在烛火昏暗的灯光下十分显眼。

  肖童愣了片刻,深深看了迦罗遥一眼。

  里屋的生产还在继续,眼看天都亮了,肖童又不安起来,喃喃道:「生孩子怎麽这麽久啊?」

  迦罗遥道:「第一胎都这样。刚只一夜,还不算久。」

  肖童脸白了:「一夜还不久?」

  迦罗遥淡淡道:「梦儿出生时,整整折腾了两天两夜。」

  「两、两天两夜?那、那尊夫人没事吧?」

  在前世那种高度发达的社会长大的肖童,完全不能理解生孩子居然要两天两夜?

  迦罗遥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我没有夫人。」

  肖童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确实没听人提起过罗老爷的妻子。

  难道难产死了?还是另有隐情?

  肖童看著迦罗遥平静无波的面容,又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他手上的那枚戒指,不再多问。

  天亮後,罗府的管家高子荷拎著早膳进来,在厅堂里摆好,请肖童与安大汉一起吃点。可是他们哪里吃得下啊。

  肖童这才发现迦罗遥竟陪了他们一夜,不由十分过意不去,道:「罗老爷,不如您先回去吧。我大嫂看样子还要过段时间才生。」

  迦罗遥摇了摇头,低头用膳不语。

  安大汉魂不守舍,竟然到现在还没发现罗老爷就坐在自己对面,无知无觉地被肖童塞了两个包子下去,眼睛还盯著里屋的房门。

  「啊──」

  忽然里屋传来一声奋力的尖声,肖童差点被包子噎住。

  「哇……哇哇……」

  随後婴儿嘹亮的啼哭声,振奋了众人的心神。

  小游母父兴奋地跑出来道喜:「生了生了,是个小子。母子平安啊。」

  安大汉大喜,就要闯进去,被小游母父拦住道:「别急别急,等收拾好你再进去,再等等。」说著又转身进了屋。

  「恭喜大哥!」

  肖童也兴奋起来,与安大汉一起守在门口翘首以盼。

  终於一炷香後,小游母父抱著个小小的繈褓出来了。二人立即凑上去看。

  迦罗遥静静地坐在一边,看著肖童兴奋欣喜的样子,心下忽然有些难受。

  只是旁人的孩子,他就这麽喜爱非常,若是自己生梦儿时他也在,不知该如何兴高采烈了。

  迦罗遥心中一痛,想到瞳已经忘记他曾经是多麽期盼著梦儿出世了。

  当时他摸著自己的肚子,兴奋地与胎儿说话的样子仍然历历在目,他送自己的平安佛正挂在梦儿胸口,那枚象征著曾经爱情的戒指也依然戴在自己手上,但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

  「恭喜阁下喜得贵子。」迦罗遥示意子荷推他上前,向安大汉祝贺道。

  安大汉这才醒悟罗老爷竟然大驾光临,一直在自己的家中守候,刚才不仅一起吃了早膳,现在还称自己为「阁下」,第一个向自己道贺,不由又是激动又是感激,结巴道:「多谢、多谢!罗、罗老爷,您要不要抱抱孩子?」

  迦罗遥愣了一下,随即高兴道:「好啊。」说著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安大汉手里接过孩子。

  他抱得可比安大汉强多了。孩子稳稳地躺在他怀里,还在哇哇大哭。嘹亮的哭声与梦儿刚出生时那细弱的猫叫完全不同。

  安大汉把孩子递出去,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松了口气。要说这孩子实在太小太软,抱得他手都发颤。

  迦罗遥见这孩子虽刚出生,但虎头虎脑,甚为强壮,不由十分欢喜,道:「孩子可想好了名字没?」

  安大汉和肖童齐齐一愣,赧然道:「没。俺是个粗人,不会起名字。」

  肖童忽然灵光一闪,笑道:「大哥,正好罗老爷在这里,不如请罗老爷来起吧。」

  迦罗遥一愣。安大汉已拍手叫好:「好!好!这次多亏了罗老爷帮忙,请罗老爷给俺家娃儿起个大名吧。」

  迦罗遥迟疑道:「这不好吧……」

  安大汉忙道:「罗老爷您是有身分有知识的人,能给俺家娃起名字是他的福分。而且您和卓大夫是俺家恩人,俺感激您们还来不及呢……俺、俺不会说话。俺也不会起名字,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却十分真诚。

  迦罗遥看了眼肖童,见他也正期待地看著自己,便点头微笑道:「好。那罗某就不客气了。」

  於是安家小子便有了个很斯文的名字──安知恩。

  肖童以为迦罗遥给孩子起这个名字,是暗示自己与大哥要知恩图报,却完全不知迦罗遥是因感念当年安大汉,将肖童从冰冷的曦水畔救起的恩德,另有寓意。

  安家双儿此次生子,多亏罗老爷派了卓凌风来,不然如此难产,必然凶多吉少了。

  转眼孩子满月那天,安大汉请来街坊四邻,大摆满月酒,还像模象样地给罗老爷送了请帖去。

  送请帖的自然是肖童了。

  他敲开罗家的大门,见新换了个应门人。而且这新人看见自己竟毕恭毕敬地,一路引他进了大厅。

  丫鬟恭恭敬敬地送了茶水上来,下人们都对他很客气。

  高管家进来,含笑与他打过招呼,道:「卓大夫正给老爷和小姐在後院诊脉,过会儿才能出来,还请公子小坐片刻。」

  肖童忙道:「高管家客气了,叫我阿童就可以了。」

  高管家看了一眼,微笑道:「礼不可废。还是叫公子好。」

  肖童有些莫名其妙,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关切道:「罗老爷和梦儿小姐怎麽了?可是身体不适?为何要卓大夫诊脉?」

  「老爷倒没什麽,只是例行请脉。不过小姐最近有些暑热不适,卓大夫要仔细看看。」

  肖童想起那个小可人,心头揪住似的疼。

  「可病得厉害?要不要紧?哪里难受啊?」

  子荷见他如此关切,心道不愧是父女连心,竟这麽疼惜,便道:「你不必担心,卓大夫正在看呢,应该没有大碍。」

  肖童还是觉得担心。正好此时一个小厮进来,说老爷请他去书房。

  子荷亲自领著肖童到书房门口,看了看他,欲言又止。肖童却没有注意,向他道谢後便敲门进去了。

  迦罗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前,正望著刚才他们走过来的长廊。他微微侧著头,优雅的脖颈好似有些纤细,鬓角的白发也十分明显。

  肖童心里泛起微妙的感觉。

  他觉得罗老爷实在是个很怪的人。明明只有三十来岁,容貌还很年轻,但竟生华发。明明是个雍容高贵的人,却又避世隐居,寡言少语。

  通过这几日的来往,这位罗老爷不论谈吐、学识还是性情,明显都不是这个小镇子可以容纳的人物。肖童看得出他的身分必定很高,也许是京里的大官,或贵族世家,但为何来这里?

  肖童将小知恩的满月酒请帖递上,迦罗遥客气了两句,转动轮椅,将帖子放到书桌上。

  肖童道:「我刚才听说梦儿小姐病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迦罗遥低声道:「梦儿从小身子不好,这次恐怕……」

  肖童脸色一白,急道:「刚才高管家不是说没有大碍吗?难道病得很严重?」

  迦罗遥双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一脸忧郁沈重之色。

  肖童愈加慌了:「到底是什麽病?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梦儿、梦儿……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迦罗遥勉强扯出一抹微笑:「也不是什麽大病,好好养一养就没事了。对了,小知恩现在是不是又长胖了?」

  肖童见他这麽明显的转移话题,更是担心梦儿的情况,恨不得立即飞到梦儿身边去看看。对罗老爷问起知恩的情况,回答得心不在焉。

  迦罗遥如何看不出他坐卧不安的样子?却故意每次在他问到梦儿时转移话题,弄得肖童更加抓耳挠腮。

  二人闲聊了一会儿,突然高管家进来道:「老爷,卓大夫请您过去一下。」

  他神色有些惊慌不安,肖童看了心里一紧。

  迦罗遥定定心神,对肖童道:「你在这里少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说著让高管家推著他出去了。

  肖童也想跟著,但见罗老爷发了话,只好在书房里老实地等著,心里却担心是不是梦儿出了什麽事。

  他越想越不安,在书房来回走动。为了分散心神,便在书架前随手抽出本书来看。

  只是他现在哪里看得下去?翻了几页觉得没意思,又放了回去,然後再挑挑拣拣。

  他这麽漫不经心地翻著,忽然看见一册书,心中一动,抽了出来。

  那本书很薄,也有些旧,上面印著皇家珍本标记,是外面市面上不许发行的书刊。书名是《军事训练与演习手册》。

  肖童脑子懵了一下,定了定神,翻开一看,不论语言还是风格,以及先进的军事化理论,都和他前世所知的差不多。

  他连忙翻到作者一栏,却再度被震慑住。

  那里大大几个大字──空蓝先生.肖锐著。

  肖锐!肖锐!肖锐!

  空蓝先生……空蓝,蓝空,蓝色天空……

  是锐!一定是锐!一定是曾经的空军,喜欢在蓝天上飞翔的锐!

  肖童几乎站立不稳,扶著书架,脑子一片混乱。

  锐在这里!锐果然在这里!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肖童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直过了大半晌,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细细翻看这本书,上面皇家珍本的标记非常明显,这就意味著这是大齐皇室内部发行的书,只有高层人员才有资格拥有和购买,绝不会流落到民间。

  那罗老爷为何会有这本书?肖锐又是何等身分呢?

  肖童有许多疑问,却知道目前他身在偏远的小镇,很难解开这些谜团。只能靠一个人──罗老爷。

  他冷静下来,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罗老爷的书柜,发现除了这本书外,还有几本标记皇家珍本的书籍,但却没有肖锐著作的了。

  不著急!不著急!既然已有线索,那麽总会慢慢揭开谜底的。

  肖童努力镇定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轮椅滚动之声,肖童知道是迦罗遥回来了,连忙将书放回书架。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迦罗遥的脸色有些疲倦,眉眼间都是强压的抑郁。

  肖童心中一紧,急忙问道:「罗老爷,梦儿没事吧?」

  迦罗遥皱了皱眉,低声道:「卓大夫说她有点水土不服,还要好好调养。」

  肖童听他这麽一说,忽然灵光一闪,道:「罗老爷,听说您全家是从京城来的是吗?」

  迦罗遥点了点头:「是,我们原本住在京城,後回了遥西老宅。不过那边的气候梦儿不太适应,便听了卓大夫的建议,选了清泉镇这处山清水秀之地来静养。」

  其实他这话有些勉强,清泉镇虽然山清水秀,却比不过江南的鱼米之乡。若要静养,有的是更好的地方。

  肖童这时却不在意这些,只关切地道:「既然如此,罗老爷为何不带著梦儿搬回京城居住呢?这样对梦儿的身体也好啊。」

  迦罗遥闻言微微一愣,抬头看了肖童一眼。不过他为人十分老练,虽然心中疑惑,却不动声色地道:「我已辞官归乡,京城自然不想再回去了。」

  「罗老爷年纪轻轻,如何就辞官归乡了呢?」

  「呵呵,这里面自有缘故,不提也罢。」

  肖童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对他知之甚深的迦罗遥却看出他另有言意,便含糊其辞。

  肖童闻言,沈吟片刻道:「罗老爷,肖某其实近日有些打算,想去京城一趟。不知罗老爷对京里的情形是否熟悉?可否给肖某指点一二?」

  迦罗遥一惊,道:「你怎麽突然想去京城?」

  「其实也不是突然……我还年轻,想出去闯一闯,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罢了。」

  肖童不好直接询问关於那本书和肖锐的事,因此打定主意一定要去京城一趟,无论如何总要搞清肖锐的事情。

  迦罗遥沈思片刻,道:「京城的事我比较熟悉,你若真打定主意去,再来和我说一声。为你指点一二自然不提,我说不好有些事情还要请你帮忙。」他这话前後都留有余地,让肖童无论去还是不去,都需来见他一面。

  肖童并未多想,便应了下来。

  安知恩满月酒时,迦罗遥因为要留在家里照顾女儿,只派人送了贺礼来。肖童听说梦儿身体大好了,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他便和安大汉说了自己准备去京城的打算。安大汉和安大嫂不免都大吃一惊,劝说了他一番,但见他主意已定,也只好顺了他的意。

  肖童这一年多来也攒了些积蓄,但上京的盘缠却还不够。

  安大汉东挪西凑,又将上次迦罗遥送来的一些东西典当了,给他凑足了银子。但肖童死活不肯收。二人僵持住,上京的事情便拖了下来。

  这日罗府突然派人来将肖童叫了去。

  肖童来到罗府,迦罗遥见了他,微笑道:「阿童,我下个月准备带梦儿回趟京城,只是护卫方面人手不足,你是否愿意护送我和小女一程?」

  自从那日安大嫂生产过後,迦罗遥便跟著卓凌风一起唤他「阿童」。

  肖童又惊又喜:「罗老爷,您上次不是说京城不想再回去了吗?」

  迦罗遥叹道:「其实我在京城还有许多产业,前些日子还曾收到掌柜书信,请我回去主持一下。只是梦儿娇弱,我又行动不便,便不想再往回跑。可是最近梦儿身子不佳,卓大夫说怕还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因此决定回趟京城。梦儿出生在那里,适应那里水土,再说京城药材也多,方便为她治病。」

  肖童喜道:「如此最好,梦儿的身体重要啊。」

  迦罗遥长叹道:「是啊,我只有这麽一个女儿,一切都为了她。只是从这里到京城路途遥遥,前些日子宅子里的护院因为犯了事,都被我赶走了,这次回京人手不足。阿童,你若愿意,便当帮帮我的忙,酬劳方面便按我府里的月银算如何?」

  肖童哪里还能不答应,连忙一迭声的应了。

  迦罗遥望著他喜出望外的样子,不由也是微微一笑。

  肖童出了罗府,回家後细细一想,隐隐觉得这事有点古怪。

  怎麽罗老爷突然就要回京?难道真是为了梦儿?而且让他做护院之说,怎麽想怎麽觉得是罗老爷怕自己推托而找的借口。此举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带自己进京,还顾全了自己的自尊,不会让他觉得占了便宜。

  罗老爷这明明是将施恩做成了承恩,这是为何呢?是否别有所图?

  可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有什麽值得罗老爷那样的人物贪图的。

  肖童皱了皱眉。不过他实在别无选择,罗老爷给他的机会正是他最需要的,他没办法拒绝。而且……他自己可能下意识地逃避了,因为他对罗老爷的印象实在太好,心底深处又有某种自己不愿承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作怪,所以那些问题,都被刻意忽略了。

  其实肖童多少有些预感,这罗老爷也许认识以前的自己。因此想著既然一同去京城,如果能顺便解开这个谜题也是好的。

  第二十章

  肖童钻进马车,看见迦罗遥斜躺在软榻上,梦儿小小的身子趴在他身上,手里抱著个兔宝宝玩偶在玩著,看见他进来,便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唤:「叔叔,抱……」

  这声娇嫩的呼唤让肖童心肝都醉了,赶紧过去将他的小公主抱了满怀。

  「叔叔,晃。」

  「不晃不晃。叔叔抱著就不晃了。」

  此时他们正在去往京城的马车上。这辆马车十分宽大舒适,迦罗遥横躺在长榻上都不成问题。奶娘和高管家坐在一旁伺候,加上肖童也不显得拥挤。

  肖童见梦儿的小脸还是瘦弱弱的,十分心疼,便尽心哄著她开心。

  他想起上路前看见梦儿,果然生病的样子,大夏天还被奶娘裹得严实抱在怀里。本来她们要坐後面的马车,但梦儿嘶声哭著喊爹爹。迦罗遥已经上了马车,终究敌不过女儿的哭声,便让奶娘将孩子抱了过来。

  不过他自己身子就不便,行车赶路更是辛苦,照顾女儿难免力不从心,便让人将肖童也叫了上来。

  其实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利用女儿来亲近肖童。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子荷一眼,子荷立即道:「老爷,我出去看看。前面没人盯著不成。」

  迦罗遥应了一声。

  子荷又对奶娘道:「奶娘,快午时了,该准备小姐的午膳了。」

  奶娘道:「是啊,差不多时候了。老爷,那我先去後面的车上了,有事您叫我。」

  梦儿已经一岁半了,不光吃奶娘的奶水了,要混著一些水果和稀饭之类的食物。这些都有专门的食谱,奶娘要去後面那辆家眷的马车上准备。

  马车停下,等二人下了车後又继续前行。

  梦儿缠著肖童给她讲故事,迦罗遥倚在榻上笑咪咪地看著。

  肖童觉得有些尴尬。他不大会讲故事,但小时候肖锐没少讲给他听,所以多少还可以应付。但迦罗遥就那样坐在一边看著,他便觉得不自在,故事讲得结结巴巴。

  故事还没讲到一半,梦儿便开始打瞌睡,小脑袋垂了下来。

  迦罗遥笑道:「把她抱过来吧。放我身边。」

  肖童小心翼翼地将梦儿抱过去。

  感觉到熟悉的怀抱,梦儿立刻不客气地将头扎进迦罗遥的怀里,小手还抓著他的衣襟不放,抿著小嘴蹭了蹭。

  「这孩子。」

  迦罗遥轻轻扯过身下的薄毯,给女儿盖好。

  肖童想退回自己的座位,却发现衣袖被梦儿的小身子压住了,便弯腰准备慢慢抽出来。谁知此时马车突然一个颠簸,他站立不稳,登时向前扑去。

  「唔──」

  二人同时低哼一声,齐齐愣住。

  原来迦罗遥躺在那里,怀里还有小梦儿,肖童这一下若扑实了,必会压到二人,所以慌忙伸手去扶迦罗遥身後的车壁。

  只是刚才那一下颠簸甚猛,他虽极力扶住没有倒在迦罗遥身上,但身子向下一倾,正好与抬头望来的迦罗遥撞个正著。而且不巧得很,二人十分狗血地嘴唇对嘴唇,贴了个紧实。

  肖童半倒在迦罗遥身上,愣愣地看著他。

  迦罗遥还没反应过来,还是护著女儿的那个姿势,与身上的肖童对视。

  二人离得极近,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肖童最先反应过来,尴尬地想扶著车壁站起来,谁知慌忙中手一滑,没有撑住,又落了下来。

  这次迦罗遥伸出手,牢牢地扶住了他。

  肖童感激地望向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在微微颤抖。

  「罗老爷,对不住,没站稳。」

  「……没事。」迦罗遥偏过头去,低声道:「你快起来吧。」

  肖童愣了愣。从这个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迦罗遥优美的侧脸,轻颤的长睫,挺直的鼻峰,和柔软却略微苍白的薄唇。

  迦罗遥身上的气息徐徐染开,让肖童有一瞬的迷茫和……心动。他竟下意识地伸出手,碰了碰那让他有些熟悉又有些心疼的唇瓣。

  迦罗遥受惊似地转回头看著他,脸倏然红了。

  肖童猛然回过神来,尚未来得及收手,车门突然被人推开,子荷探进头道:「老爷,刚才马车绊了一下,您没……事吧……」

  後面两个字好似被挤出来一样,显然子荷被二人暧昧的姿势惊住了。

  肖童登时大窘。他正慌乱地想爬起来,谁知子荷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差点惊得再度跌回去。

  「你们忙!你们忙!我不打搅。」子荷说完立即将车门合上,越发弄得里面好像有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肖童目瞪口呆,几乎吐血。

  这是什麽意思啊?越发说不清楚了。

  迦罗遥也羞窘难言,推了推他,低声道:「快起来吧。」

  肖童连忙爬起来,坐回自己的座位,双手平放,目不斜视。

  迦罗遥轻咳一声,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肖童不敢看他,呐呐道:「您没事吧?刚才是我不小心,有没有压、那个、撞到您?」

  迦罗遥不忍见他如此尴尬的样子,故作轻松地道:「没什麽。幸亏你扶了一把,不然小梦儿就要倒霉了。」

  肖童看了眼窝在迦罗遥怀里还在呼呼大睡的梦儿,不由微微一笑。

  迦罗遥见他笑了,嘴角也浮出一抹笑意,低头拍了拍女儿。

  肖童顺著他的动作看去,见迦罗遥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处略略凸起,显得十分有力,但皮肤苍白,手背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浮起的青脉。而且无名指上,还有一枚简单朴素得和他的身分不相配的金戒指。

  这不是一双很漂亮的手,但却是一双很动人的手。

  肖童莫名联想起一个人。一个他前世在武侠书中看到的人物,那个喜欢拿著小刀雕木头的李寻欢。

  肖童看著他两鬓间的点点白发,忽然觉得迦罗遥很有李寻欢那种人未老心已老的沧桑之感,甚至连他温润的性子,清俊的容貌都有些相似。只不过他手上那枚戒指,却感觉很像前世的结婚戒指,连戴的位置都一样。

  不知道和自己那枚是不是一对?

  肖童转著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发呆的时间很短,迦罗遥见他没有声音,便抬头向他望来。

  二人视线一对,肖童立即又想起自己刚才的莽撞来。

  居然去抚摸了这个男人的唇瓣。自己真是疯了!

  他脸上一红,道:「罗老爷,小姐睡了,我、我还是先下去吧。马上该停车用膳了。」说著也不等迦罗遥回答,连忙掀开帘子跳了出去。

  子荷见他出来,冲他嘿嘿笑了两声。

  其实他的笑声也没怎麽著,却让肖童想起刚才的事情,脸色更红,低头匆匆离开。

  子荷摇了摇头,暗道白公子虽然又失了忆,但这面子薄的性格还是没变,只怕王爷又要吃苦了。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沈。

  这麽多年来,王爷和白清瞳的事情他一直看在眼里。当年白清瞳年纪小,辜负王爷的情意,那也没什麽好说的。情爱之事,本来便半分勉强不得。

  後来白清瞳落马失忆,莫名地爱上了王爷,当时大家都以为王爷心愿得偿,总算苦尽甘来。谁知後面风波不断,白清瞳去从军,最後却因落水再度失忆。这下可好,不仅把王爷忘得一乾二净,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记得了。

  子荷亲眼看著小郡主出生,知道王爷为了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不仅腿上的经脉再也无法恢复,连身子也受了重损。而这些,不论是当初的白清瞳,还是现在的肖童,统统都不知道的。

  子荷暗中握紧拳头,望了望车门紧闭的马车,又瞟了眼已经上马赶路的白清瞳。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让白清瞳重新回到王爷身边。不仅为了王爷,也是为了小郡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要完成王爷的心愿!

  子荷一向是个行动派。这次迦罗遥本来想借著女儿生病的机会,将肖童骗进罗府,谁知肖童不知脑袋哪根筋不对了,突然想去京城。

  事後迦罗遥在书房寻了一圈,也没找到什麽能让肖童突然产生这个念头的线索,便命人暗中监视,发现肖童还真是死了心要上京,到处在筹盘缠。

  子荷见状,便怂恿迦罗遥带肖童一起回京。他知道王爷有自己的顾虑,但是京城毕竟是肖童生长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去了那里也许能激起他的一些回忆。

  迦罗遥被他说服,於是才有了请肖童做护卫与他们一起回京的计划。

  子荷旁观者清,经过他的仔细观察,知道肖童对王爷其实还有感觉,差得就是那点点推动和火候。所以在此後的一路上,子荷不遗余力地的给二人创造机会,而且每次都十分巧妙,让肖童没有丝毫怀疑。

  再说肖童,他自然不知道子荷的打算。自那日之後,迦罗遥仍然经常叫他去马车上陪伴梦儿。

  也不知为何,他每次看到罗老爷便莫名地心虚紧张,总是想到那日意外的一吻,手心里都是汗,话也说不利落,简直、简直、简直就像青春期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肖童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震慑到了,想和这位罗老爷保持距离,但也不知怎麽就那麽巧,马车里经常只剩下他与罗老爷父女三人。

  开始他还觉得有些尴尬和别扭,但罗老爷好似当那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一切如常地与他相处,时间久了,他也便慢慢自然了下来。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赶路,从清泉镇到京城距离不近,一个月的行程由於梦儿体弱,硬是走了近两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由於子荷的刻意安排,肖童与迦罗遥经常朝夕相处,已经十分熟悉。子荷见时候差不多了,再有几天也快到京城了,便开始安排自己的计划。

  要说子荷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候,竟颇能让人出乎意料。便是迦罗遥这样的人物,也被他算计其中。

  这日傍晚,一行人「不小心」错过了可以留宿的村镇,只好露宿荒郊,在山脚下找处避风的地方休息。

  几名护卫手痒,相约去林子里打猎,肖童也想随行。谁知子荷刚服侍迦罗遥下了马车,唤住他道:「肖公子,我家老爷这几日一直在马车上坐著,难得出来透透气。我记得前面不远有条小溪,不如你与我一起带老爷去那边钓鱼可好?」

  「钓鱼?」

  子荷笑道:「现在天色尚早,钓鱼也不费什麽力气。老爷,您正好也可以散散心,您说呢?」

  迦罗遥慢慢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也好。你带我过去就可以了,阿童可以随他们一起去打猎。」

  子荷皱了皱眉:「我带您过去自然没问题。不过这荒郊野外的,我又不会什麽武艺,万一遇到野兽怎麽办?要不……让陈护卫与咱们去吧。」

  不会什麽武艺?

  迦罗遥忍不住眉角一抽。他最近发现子荷面不改色扯谎的本领越发高明了。

  此时他还不知道,他这个忠心耿耿的部下还有更高明的本事呢。

  肖童看了看正在忙碌生火安营的陈护卫等人,道:「高管家,还是我和你们去吧。陈大哥他们正忙著呢。」说著找了个竹篓,收拾了一下东西,在前面开路。

  三人过了林子不远,果然看见一条小溪。溪水湍急而清澈,在这盛暑之季十分清凉动人。迦罗遥见了,心头也透出欢喜之意。

  肖童观察了一下,兴致勃勃地道:「这条溪水浅,不如我下去抓两条好了,用不著鱼竿。」

  迦罗遥在旁笑道:「你是见这溪水清凉,想下去凉快凉快吧?」

  肖童被戳中心事,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有那麽点意思,罗老爷您看……」

  迦罗遥冲他挥挥手:「下去吧,下去吧。大夏天的,凉快一下也好。」

  肖童欢呼一声,立刻脱去上衣,露出精壮健美的身体,卷起裤腿,甩下鞋子跳了下去。

  子荷将迦罗遥推近小溪边,道:「老爷,您在这里歇会儿,我回去取点东西。」

  迦罗遥知道他有意让二人独处,也没说什麽,应了一声。

  子荷走後,肖童专心地在溪里抓鱼。他本事确实了得,这一年多来身手越发灵活,抓鱼实在小意思。

  肖童现在已经逐渐脱离了少年的青涩,成长为一名矫健挺拔的青年。他肌理分明,身材修长,赤裸的上身洒满水珠,在夕阳的映照下十分性感诱人。

  迦罗遥在岸边著迷的看著他。

  这是一副多麽健康美丽的身躯,而这副身躯的主人,还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心爱之人。

  迦罗遥想起白清瞳小时那活泼可爱的样子,忽然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但更多的,则是对现在这成熟俊美的青年满腔无法言述的热爱之情。

  已经长大的青年,已经失忆了的人,还会再一次……爱上自己这个残疾吗?

  迦罗遥又是欣赏,又是酸涩,痴痴望著他,心中怦然跳跃,感觉久违的情欲在自己体内缓缓复苏。

  他拉了拉身下的薄毯。即使是这三伏天气,他也从没撤下过可以掩盖双腿的毯子。

  「抓到了!我抓到了!」肖童忽然欢呼一声,双手抓著一条足有两、三斤重的大鱼,冲迦罗遥叫道:「快!快!竹篓!」

  迦罗遥刚才看著他入迷,直到他高叫才反应过来,慌忙去寻旁边的竹篓。谁知竹篓放得有些远,他伸手去构,但轮椅突然一滑,他猝不及防,只听「咕咚」一声,竟华丽丽地连人带轮椅栽到了溪水中。

  他身有残疾,无法站立。这条小溪虽然不深,但也足有半人高。他这一下掉进溪水里,立即没顶,扑腾起来。

  肖童吃了一惊,慌忙扔掉手里的鱼扑了过去。

  「罗老爷,你没事吧?」

  「没、咳咳……我没……」

  肖童抱著他浮出水面,迦罗遥攀著他的双肩,呛得直咳。肖童想将他拉到岸上,谁知一转头,却见轮椅已经顺著溪水流远了。

  「哎呀,轮椅!」

  迦罗遥也大惊:「不好!快捞回来。」

  这副轮椅并不是他平时惯用的那辆,而是为了掩藏身分,以竹子和木头为原料制作的简单轮椅。此时落入水中,便随著湍急的溪水上下沈浮,渐渐远去。

  肖童慌忙将还攀在他身上的迦罗遥送上岸边,自己沿著溪畔追过去。谁知眼见快要追上,忽然膝盖一软,好像被什麽东西击了一下,登时扑倒在溪边泥泞的土地上。

  迦罗遥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岸边一块干净的圆石上等著。过了好一会儿,看见肖童一瘸一拐,无精打采地从小溪那边转过来,双手空空。

  肖童不好意思地道:「罗老爷,对不住,我刚才脚滑摔了一跤,没追上。轮椅被溪水冲走了。」

  迦罗遥忙道:「摔著了没有?有没有磕到哪里?」

  肖童心中一热,觉得罗老爷真是厚待自己,愈加惭愧。

  「我没事。就是脚扭了一下,没摔到哪里。」

  迦罗遥皱了皱眉:「过来我看看。」说著拉他在身边坐下,一检查才发现他左脚踝果然扭伤,还挺严重,已经高高肿起。

  迦罗遥给他揉了揉:「还能走路吗?」

  肖童道:「应该没问题。」说著站起身想走两步,谁知一迈腿,立即「哎哟」了一声,坐倒回去。

  「快别动了。你扭伤了经脉,不能随意走动。」

  肖童大急:「我真没事。刚才还可以走的。」

  迦罗遥怒道:「不许逞强!就是你刚才逞强,所以现在伤得更厉害了。」

  肖童看了眼自己肿得和馒头堪为一比的脚背,也知迦罗遥说得有道理,不由懊恼道:「那现在可如何是好?轮椅没了,我又走不了,怎麽带您回营地去。」

  迦罗遥顿了顿,道:「无事。待会儿子荷便会回来了。」

  肖童这才松口气道:「对对,我们等等高管家。」

  此时夕阳已经快完全落下,虽是盛夏,但傍晚山里的天气还是有些凉。一阵清风吹来,拂动迦罗遥身上单薄湿漉的衣衫,好似瑟瑟发抖的样子。

  但这其实完全是一种错觉,要不是不想让肖童怀疑,他早用内力蒸干湿衣了。

  肖童这时冷静下来,见迦罗遥好似弱不禁风的样子,忙左右看看,见自己下水前脱掉的上衣扔在一边,便单腿跳过去拾起,又蹦了回来,给迦罗遥披上。

  「小心别著凉了。」

  迦罗遥皱眉:「我不冷。倒是你脚伤厉害,别再乱动了。」

  肖童看了眼自己的脚面,果然这麽会儿工夫又胀大一圈,从馒头变成了水萝卜,不由叹了口气。

  迦罗遥将双腿搬动一下,用肖童的上衣遮盖住。忽然灵机一动,抱著双臂微微打哆嗦。

  肖童见他发颤,忙道:「罗老爷,是不是冷啊?衣服您怎麽不披上?」

  迦罗遥垂下头,低声道:「没事,我、我也不是很冷……」

  肖童见他如此「孱弱」的模样,心下大怜,主动道:「罗老爷,您靠过来,两个人离近点可以取暖。」

  二人其实已经离得很近了,他没有明说抱著他,但迦罗遥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便依偎了过去。

  肖童双臂一揽,将他还湿漉的身体圈住了。

  子荷躲在远处的林子中看得真切,不由感慨地叹了口气,心道不愧是王爷啊,小的还是不能和您比。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肖童却不觉得什麽。说来也很奇妙,若那个人不是迦罗遥,说什麽他也不会做这种事。但就是对著迦罗遥,他便觉得这样抱著他帮他取暖,好似天经地义一样。

  二人这样静静坐了片刻,身上的水分也干得差不多。子荷拎著一个篮子悠悠地从林子里走出来,看见二人狼狈的模样,「吃惊」道:「老爷,肖公子,你们怎麽了?」

  肖童放开迦罗遥,苦笑道:「别提了,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罗老爷,害他掉进水里,连轮椅都被溪水冲走了。」说著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子荷心中暗暗好笑。

  推著迦罗遥到那个位置是他安排好的,竹篓也是故意放得那麽远。不过让肖童追轮椅的时候摔倒容易,可是非常巧妙地让他在摔倒的同时还扭伤脚,就需要精心设计和大量运气了。

  不过现在看来,显然他运气不错。

  子荷听完後装作大惊失色地道:「这可怎麽办好?我一个人可没法把你们两个人都弄回去。」

  迦罗遥道:「我在这里等著。你先背阿童回去,把备用的那副轮椅带来,再带我回去。」

  肖童立即否定:「不行!我们怎麽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子荷苦著脸道:「是啊老爷,天都黑了,您一人留在这里很危险的。再说这里离咱们的马车那麽远,我可背不动肖公子这麽大的个子啊。」

  说著他眼睛一转,好似有了好主意,道:「这样吧,幸好我担心您和肖公子肚子饿,带了吃的来。您们先吃著,我帮你们生上篝火,既可取暖,也好防止野兽。我再回去搬救兵。」

  肖童有些奇怪他怎麽带吃的来了,不过这时饥肠辘辘,也没多想。

  子荷在溪边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将二人分别背过去,又拾了些柴火,利落地生起火,脱下自己的外衣扔给肖童,对迦罗遥道:「老爷,那你们在这等著,我这就回去找人。」

  「嗯。你去吧。」

  子荷向林子里走去,喃喃自语:「唉,天色这麽晚了,我这人最不分东西南北,可千万别迷路啊。」

  他声音不大,但却十分清晰地飘了过来,肖童听著担心,想说什麽,却见子荷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不会迷路吧……」这次轮到肖童自语了。

  迦罗遥道:「不用担心,应该没事的。你要不要喝点酒?」

  肖童接过他递过来的小酒坛,喝了两口,心下更是奇怪。

  高管家带著吃的来也就罢了,为何篮子里还放坛酒呢?好似准备好了野餐似的。

  二人吃了子荷带来的饭食,一时也不那麽焦急担忧了,便坐在树下靠在一起,看著篝火,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过了约半个时辰,子荷还没回来,肖童忍不住道:「高管家怎麽还不回来?这都天黑了,不会真迷路了吧?」

  忽觉肩头一沈,见迦罗遥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双眸似睁非睁,显得十分困倦。

  「罗老爷,您累了吗?」肖童轻声问。

  迦罗遥长睫颤了颤,缓缓轻闭,没有说话。

  肖童忽然也一阵困倦,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勉力向篝火里添了两根木柴,终於也渐渐支撑不住,与迦罗遥搂在一起睡了过去。

  林子深处远远躲著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其中一人道:「你那是什麽药啊?怎麽王爷和公子都睡著了?有效没效?别是假冒伪劣产品吧?」

  「滚!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极品东西,药效一流,无知无觉,可是经过临床实验的绝佳药品。」

  那人怀疑道:「朝廷颁布的重大医药临床实验法里,不包含春药吧?」

  另一人噎了一下,骂道:「呸!你就等著看吧。我子墨办事还能有错吗?」

  「哼。公子都被你弄丢过一次了,还这麽盲目自信。」

  子墨一听,脸色一黯,没有说话。

  子荷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我没那意思。你这一年多来的表现王爷看在眼里,也没怪你,你别放在心上。」

  子墨沈默片刻,道:「清瞳落水,还可说战场上世事无常,谁也想不到。但他落水後我却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他,害得王爷担心这麽久,小郡主也不认得父亲……」

  子荷明白他的自责,安慰道:「别多想了,一切皆是命数。就算当时你找到他,他也什麽都不记得了,回到王府也是一切从头开始,和现在没什麽两样。再说,我倒觉得现在这种情形对王爷和公子更有利呢。」

  「为什麽?」

  「说不好,就是一种直觉。你想想,如果是你一睁眼发现自己什麽都不记得了,可却有个王爷告诉你他是你的爱人,你们还有个女儿,然後你们从前之间怎样怎样,你能接受吗?」

  子墨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慢慢道:「大概很难吧。」

  子荷点了点头:「就是嘛,你都觉得难以接受,像他那样的人更是难说了。王爷可不想冒这个险,还不如试探一下,慢慢重新培养感情。这次王爷特意把你留在遥西,没有带你一起去清泉镇,就是怕你和公子太熟悉了,出点什麽意外。」

  子墨嘿嘿一笑:「王爷一向算无遗策,却不知这次要被你算计了。」

  子荷嘴里叼著树枝,拍他一记,强调:「是被咱们俩算计了。你可别想置身事外。」

  「嘘──药效好像开始了。」

  子荷心中一凛,定睛看去,那边果然动静不寻常起来。

  二人相视一眼,鬼鬼一笑,齐齐道:「撤了。」

  说著二人轻悄悄地远远避开。

  周围的树林早被他们设下防护的机关和药物,宁静的夜里,除了树上偶尔的蝉鸣和草丛里的蝈蝈叫,再没有别的生物可以打搅到远处那沈醉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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