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缠(下部)(出书版)+番外》———— 十世 

《秋风缠(下部)(出书版)+番外》———— 十世



  书 名:秋风缠·下

  作 者:十世

  绘 者:樱炎

  出 版 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2010/01/06

  封底文案:

  忆起前世的肖童,以他人的身体和身分活著,汲汲寻找著前世的痕迹。

  这时,怀抱著不明意图接近的迦罗遥,却在他的心底不断激起似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记忆的残缺,让他始终无法坦然面对,更对迦罗遥有著痛彻心扉的难堪与愧疚。

  然而,为了胁迫权倾一时的迦罗遥,肖童不慎被敌国所掳,生死交关之际,他的担忧与不安,全都只为了他……

  现在与过去、前世与今生,即使丧失记忆也无法忘怀的两段刻骨爱恋,他要如何做抉择?

  封底文字:

  「遥,遥,遥……」

  白清瞳突然觉得自己言语贫乏起来。他只是不停地唤著迦罗遥的名字,手指疼惜而无措地抚摸著他的头发。

  谁知迦罗遥突然抬起身来,一向清明温润的双眼第一次睁得通红,神色竟是罕见地狰狞。

  「白清瞳,你说话要算话!我宁愿将你一剑杀了,也不愿再一次承受这种苦楚!」

  白清瞳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以後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心情激荡,用力将迦罗遥拉向自己,紧紧抱住他。

  第二十一章

  小溪边,留在树下休息的二人,在睡梦中渐渐不安起来。

  肖童越睡越热,身上好似有团火在燃烧,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不由向身边人越靠越近。

  迦罗遥也有些迷糊,但毕竟功力深厚,而且他颇有些怀疑子荷送来的那坛酒,所以也没多喝,此时情欲涌动,被肖童的动作弄醒过来。

  原来肖童不知何时,好像酒後乱性一样,竟胡里胡涂地抱著迦罗遥,将他压在身下抚慰。

  迦罗遥迷糊了半晌,忽然清醒过来,不由大吃一惊,低声喝道:「阿童,你干什麽?」他话一出口,猛然发现自己声音沙哑,情欲涌动,周身的燥热不在肖童之下。

  肖童喘著粗气,完全凭欲望行事,双手已经扒开迦罗遥单薄的外衣,与他紧密地摩擦下身,手指也探到了敏感的地方。

  他沈浸在自己的梦里。梦见自己回到了英国的公寓中,肖锐刚刚洗完澡,躺在他那张超大的双人床上,穿著敞胸的浴衣,冲他魅惑地微笑。

  其实他心里明白,肖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他这麽笑的。他也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但男人一旦被欲望征服,那真的什麽都顾不得了。

  他梦见自己扑上去,将床上的人压在身上,二人极尽热吻,火辣辣地展开一段香豔的床戏。

  「呃……」

  身下人发出情动的呻吟,声音低哑性感,撩得他更加欲火焚身。

  肖童并非童子鸡。自从发现自己的同性恋倾向,没少流连於英国著名的同性恋酒吧。只不过他嘴很挑,一般都找东方人。

  当然这些他都不敢让肖锐知道。虽然肖锐作为一名双性恋,在这方面给弟弟的影响并不算良好,但肖童对他有从小培养出的崇拜与畏惧心理,所以不敢轻易地将自己的性向透露。大概真的很怕肖锐生气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揍他屁股。

  肖童一边得意地以自己的手段挑拨著身下人,一边想著这事可不能让肖锐知道。

  很奇妙。刚才在梦里他还梦见自己压的是肖锐,但转眼他却感觉自己压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人面目模糊,看不真切,却给他十分熟悉、甚至珍惜的感觉。因此虽然欲火焚身,但前戏和开拓的工作还是做得万分熟练。

  「啊──」

  二人终於结合,随著那人的低呼,肖童心中一跳,忽然兴奋到顶点,差点一下泄了出来。

  谢天谢地,好在他忍住了,於是立刻激昂的运动起来。

  他睁著迷蒙的双眼,望著身下之人,只觉那人说不出的熟悉动人。他猛一用力,竟将那人抱起,靠压在树干上,自己半跪起来。

  只是他反复扶持那人双腿,想让他缠在自己腰间,但那人的双腿却好似总不听使唤的垂落下来。肖童便干脆撑起他的身体,自己猛烈的律动。

  随著他的激情,那人发出越发情动的声音,肖童也更加兴奋。

  爽!真是太爽了!

  肖童骨子里是个十分浪漫热情的人,所以他欢愉地不停地亲吻著那人。从额头到眉梢,到双颊,最後落到那人优美单薄的双唇上。

  好甜美……

  肖童模模糊糊地想。他遇到那麽多人,此时第一次发现有人能和他完全契合,就好似长久以来的梦想终於圆满,所以他不知不觉地低唤了一声。

  「锐……」

  身下人陡然一僵,嘴边溢出的呻吟猛然停住。

  肖童并未察觉,还沈浸在自己梦圆的幻想中。情欲与幻想纠缠,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唤得是什麽。

  也许嘴边其实想唤出的是另外一个名字,只是那个名字被他封藏的记忆掩盖了,压在心灵的最深处,所以他便脱口唤出了自己目前朝思暮想,记忆最清晰的那个名字。

  迦罗遥本来热烈地响应著肖童,虽然知是子荷动了手脚的缘故,可是被肖童如此温存地抱在怀里,如何能不欢喜愉悦?

  久违的情欲燃烧著他,心底是满足与快乐。肖童的温柔和体贴,即使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忘记。迦罗遥有一种错觉,彷佛二人从来没有分离过。

  但是在他最情热的时候,那一声「锐」,彻底打破了他的梦境。

  迦罗遥彷佛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刹那间沁凉了心扉。

  他浑身僵硬,面色铁青地望著那还在他体内律动的人,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僵硬之後便是震怒。无法言喻的痛心与痛恨交织在一起,让他猛然抬起手,想向肖童的脸上扇去。

  但是今夜的月色彷佛特别明亮,青年被情欲迷蒙的俊美面容意外地清晰漂亮。

  肖童不论前生还是今世,容貌都十分的出色。而且奇异的是,他在情动的时候并不显得淫靡粗鲁,反而透著一种隐忍的纯洁与青涩,性感的同时让人心动。

  迦罗遥最喜欢的便是他这种情动的神色。但是从前这些都是因为自己,而现在,是那个叫「锐」的人。

  迦罗遥忽然一阵浓浓的悲哀,高举的手僵立半晌,终於缓缓落了下来。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在肖童怀里,任他予取予求,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热情。

  「唔……」头好疼。

  肖童捂著脑袋醒来,发现自己是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

  他呆了半晌,才慢慢记起昨天的事。发现自己的脚高高肿起,已经敷了药,架在枕头上。再掀开车帘一看,外面已是晌午时候。

  奇怪,昨夜是怎麽回来的?

  肖童清晰的记忆只到昨夜与罗老爷相依相靠,在大树下等高管家时,却不知不觉睡过去。但是後面……

  肖童心中一跳,脸色有些发白。

  他还隐隐记得自己做了一夜情的荒唐梦,不过……应该只是梦吧?他又没有梦游的习惯,不会、不会真做了什麽事吧?

  肖童赶紧上下检查自己,可是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貌似没有什麽异常。再说梦里他自己是上方的那个,现在还真感觉不出什麽。

  「肖公子,你醒啦。」

  车帘掀开,一人钻了进来,正是高子荷。他手里端著午膳,往小桌上一放:「你脚肿得厉害,这几天就坐马车吧。这是午饭,赶紧吃吧。」

  「多谢高管家。」

  「我还要回去伺候老爷,先下去了。你慢慢吃,待会儿我叫人来收拾。」

  「高管家,等等。」

  「什麽事?」

  肖童忽然有些呐呐:「昨夜……我和罗老爷是怎麽回来的?」

  子荷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淡漠,轻描淡写道:「我在林子里迷路了,幸好没遇到什麽野兽,清晨时才回到车队,带人去找你们。你和老爷都睡熟了,我们一个个背回来的。」

  「哦。」肖童有些局促道:「罗老爷没事吧?昨夜、昨夜没有受凉吧?」

  子荷似笑非笑地勾起唇:「受凉没有,受惊倒有。」

  肖童一惊,结巴道:「怎、怎麽受惊了?」

  子荷淡淡扫了他一眼,模棱两可道:「肖公子自己想吧。」说著转身出了马车。

  他回到迦罗遥的马车上,见他家王爷正倚在软榻上冷冷地瞪著他:「你没多话吧?」

  子荷额上冒出了冷汗,低头恭敬地道:「王爷,属下没多话。」

  他心道是肖童自己问的,不算他多话吧?再说他也没将昨夜的事告诉他,只是暧昧地提醒了一下而已。

  迦罗遥冷哼一声:「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多事的事都做了,还不敢多话吗?」他心中恼恨异常,长袖一甩,忽地将榻前的东西都扫向子荷。

  子荷不敢躲避,任由那些茶杯药碗招呼到自己身上,登时淋了个狼狈。

  迦罗遥见他不躲不闪地跪在榻前,其中小茶壶里的茶还是热的,都浇在他身上,心里气也下去了几分。

  「昨天的事肖童如果不记得了,绝对不许你们对他提起!」迦罗遥厉声道。

  他知道那类迷药容易让人记忆混淆,而且後来肖童胡里胡涂的,估计醒来也会当自己大梦一场,因此刻意提醒子荷。

  虽然他爱肖童爱得刻骨,但他同时也是高傲尊贵的摄政王。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做别人的替代品。如果肖童真的另有所爱,那麽……

  要不杀了他!要不将他抢回来!

  迦罗遥攥紧双拳。

  他不能允许自己孩子的父亲去爱另外一个人。他的尊严不允许,他的孩子不允许,他……的心也不允许!

  迦罗遥痛苦地闭上眼,克制著自己的情感,冷声道:「下去吧。以後不许再做这种事。否则,杀无赦!」

  进京的最後几天,肖童一直在马车上养伤,没有机会见到罗老爷。

  奶娘时常抱著梦儿上来给他解闷。可爱的小梦儿真是一朵解语花,与肖童亲得不得了。只是他有些奇怪:「怎麽小姐这两天不去罗老爷那?」

  奶娘道:「老爷这两天身上不好,有些著凉,怕过给小姐,所以让我带小姐来与你解闷。」

  肖童心里一紧,对罗老爷隐隐有些想念。尤其经过那似梦非梦的一晚……

  他事後在自己背脊摸出一些抓痕,火辣辣地疼。他隐约记得那夜那个人,热情地响应自己时也曾失控在他後背抓挠,也许这些都是那夜曾经的证据。

  只是无论他想到头大,不见到本人亲自确认的话,也只能是一个谜团。

  四日後众人终於抵达京城。迦罗遥不想让肖童那麽快知道自己的身分,於是在城西安排了一处隐秘的房产,先住了过去。

  肖童又歇了几天,终於可以走路了,便迫不及待的一瘸一拐地去向罗老爷请安。

  迦罗遥神态平常,看见他便和往常一样地亲切平和。肖童没有发现什麽特别之处,心下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迦罗遥道:「阿童,你日後有何打算?」

  肖童想去皇家书局寻找关於肖锐的线索,可这件事不好贸然说出来。再说罗老爷既然有皇家珍本的书籍,想必也是官场中人,在他这里也能多少打听点消息,便道:「我目前还没什麽其它的打算。罗老爷这里若还需要我帮忙,肖某愿意留下来继续为老爷小姐工作。」

  迦罗遥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梦儿如此喜欢你,以後你就留下做她的专属护卫吧。」

  肖童很高兴,连忙应了。

  离开时,他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出言试探道:「罗老爷,那天晚上……您没事吧?」

  迦罗遥淡定地道:「啊,没事,幸好子荷很快带人来把我们接了回去。不然三更半夜的,遇到野兽就糟糕了。」

  肖童深深地看了他片刻,直到迦罗遥都有些不安了,才道:「那天累您著凉,是我不好,以後我会小心的。」

  迦罗遥含糊道:「没事。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脚伤还没好呢。」

  肖童步履缓慢地走在廊下,心情沈重。

  他现在有九分把握,那天晚上的事不是梦。高管家明明说他是清晨带人去将他们接回来的,罗老爷却说高管家很快回来了,是三更半夜。

  二人的时间点明显不一样,其中定有一人在撒谎。

  高管家没有说谎的理由,而如果那一夜的事是真的,罗老爷为了掩饰,很可能会说谎。所以孰真孰假,一辨即知。

  何况那夜即使自己再如何困顿酒醉,也不会被几个大汉背回去却不自知。自己又不是死猪,怎会莫名地睡那麽沈?其中必有缘故。

  肖童叹了口气,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莫名奇妙的陷阱,或阴谋?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好被人图谋的。现在他占了罗老爷的「便宜」,要不要负责呢?可是当事人不认,那就顺著他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

  肖童千头万绪,心烦意乱,便决定先把此事放下,寻找肖锐的线索为先。

  皇家书局在皇城东北角,店面不起眼,里面的规模却很大,并不限制大家进入,但官方特殊的书籍和数据,只有有官牒或名牌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阅读和购买。

  这种格局有点类似现代的国家图书馆,肖童只去了一次,便肯定这个皇家书局和肖锐一定有关系。因为这里面无论装修和设计,还是规定和制度,都和英国的国家图书馆十分相似。

  肖童心情激动,可惜在几间购书室转了几圈,都一无所获,只好失落地回了罗府。

  之後一连几天他都流连於皇家书局,这日他正要出门,却被人叫住。

  「肖公子,等等。」

  肖童见是高管家,问道:「高管家,什麽事?」

  「这几日你都在忙什麽?」子荷有些不悦道:「你是梦儿小姐的专属护卫,小姐好几天不见你,想你了,正在後院缠著奶娘找你呢。今天别出门了,去陪陪小姐。」

  肖童有些惭愧。自他脚好了之後满脑子都是肖锐,都忘记了梦儿那个小可爱。

  「是我不好。我这就去看看小姐。」

  子荷拍了拍他,语重心长地道:「你是梦儿小姐的护卫,陪小姐玩耍并非你的工作。可是小姐喜欢你,她年纪又小,没什麽玩伴,你要好好照顾她。」

  「是。」

  肖童来到後院,还没进门便听见梦儿的哭声,不由心头一紧,连忙跑进去,见梦儿正在奶娘怀里大哭大闹。

  「叔叔……叔叔……」

  梦儿看见他宛如见到救星,挣扎著向他伸出手。

  肖童立即跑过去将梦儿抱在怀里,问道:「奶娘,这是怎麽了?」

  原来梦儿今日去向爹爹请安,想让爹爹带她出去玩,但是迦罗遥不许,梦儿便哭闹起来。若是从前,迦罗遥必定早把女儿抱在怀里哄了,但今日不知为何,无甚心情,竟狠心让奶娘将女儿抱了出来。

  梦儿还不满两岁,哪里受得了这番委屈。她小小的心里除了迦罗遥,便只有奶娘和肖童最为亲近,於是便哭著要肖童陪她玩。

  肖童这个心疼啊。可怜梦儿小小年纪,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同龄的玩伴,罗府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哪里有人敢带她玩。就是出门在院子里跑两圈,都怕她跌了摔了,看得很紧。

  肖童见梦儿如此可怜,便与奶娘商量带她出去逛逛。奶娘犹豫了一下,去请示了老爷,没想到罗老爷竟应了。於是肖童便抱著梦儿,带了奶娘和一名丫鬟出府上街。

  肖童这些日子一直沈迷於书局之事,这皇城倒还真没好好逛过。此时带著梦儿来到最热闹的街市,立即被人潮吓住。

  原来此时正是齐国夏季的万花节,少男少双少女们纷纷走上街头,猜灯谜,寻百花,去庙里求签等等。只要是未婚之人都要手持一盆鲜花或花束,於傍晚时将自己的鲜花放到河边,或到庙宇边栽种。

  街面上到处是出来买花或庆祝节日的年轻人,肖童抱著梦儿没走两步,便与奶娘等人冲散。

  他发觉後皱了皱眉,想回头去找奶娘等人,但梦儿却兴奋地拉著他叽叽喳喳个不停,嚷著要这个要那个。

  肖童受不了小姑娘对他撒娇,只好乖乖地掏出薪水给她买了好些玩意。他一直把梦儿抱在怀里,不敢放她下地,就怕一落地二人就被冲散了。

  肖童受不了人潮太多,又怕挤到孩子,逛了一会儿後,见梦儿有些倦意,便赶紧抱著她寻到一处僻静点的墙院下歇脚。

  「喂!清瞳!清瞳!真的是你吗?」

  他身後一直有人在唤,但觉得与自己无关,所以没有理会。谁知那人竟一直追到树荫下,抓住他的衣袖嚷道:「你这家夥,我叫你半天为何不理会我?」

  「阁下是否认错人了?」肖童这才发觉那人一直追逐的竟是自己。

  那人瞪大眼睛叫道:「不会吧?你不认得我了?清瞳,你可别和我开玩笑。他们都说你在西凉失踪,我坚信你不会死,果然还是回来了。哈哈哈……」

  肖童心中微动,一时没有说话。

  那人大笑几声,忽然看见他怀里的梦儿,猛然吃惊地停住笑,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什麽时候生了个女儿,都这麽大了?你、你这两年到底做什麽去了?」

  肖童道:「阁下认错人了,在下姓肖,单名一个童字,并不是什麽清瞳。这孩子也不是在下的女儿。」

  此时梦儿正好困倦了。她原本便年幼体弱,逛了一上午也早倦了,便睡眼惺忪趴在肖童怀里,扯著他的衣襟习惯性地喃喃一声「爹爹」,睡了过去。

  那人惊疑不定地望著肖童,打量他片刻,摇摇头道:「我不会认错人,你是白清瞳不错。你这家夥有失忆的毛病,是不是在西凉失踪後又落下了後遗症?反正你已将我忘记过一次,再忘一次也不稀奇。」

  说完那人微笑著捏捏他怀里梦儿的小脸,道:「还说她不是你女儿。她刚才还唤你爹爹呢。再说你们父女俩长得这麽相似,说不是父女谁信啊。」

  肖童心中疑惑更深,但听他提到梦儿,又想起早先的一些疑问。他也觉得梦儿容貌与自己十分相似,这种相似不是说简单的长得相像,而是真正血缘上的一种相像。

  比如说梦儿的脸型、鼻子和嘴巴,形状都与自己一模一样,尤其那唇瓣的形状和下巴的弧度,虽然年纪还小,但都十分有遗传学的影子。

  早在清泉镇时,安大哥和大嫂就不止一次开过玩笑,若非梦儿的眼睛完全承袭自她爹爹,大家简直都要以为这孩子是罗老爷从肖童那里偷来的了。

  当时大家只当笑话一笑了之,但这几个月,肖童一直在梦儿身边,朝夕相处,觉得梦儿越来越像自己。而且显然不只是他,罗府里的一些下人也深有感触。

  但奇异的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从未与他谈过这个话题,反而不如在安家铺子里那般随意自然,有种刻意的禁忌味道。

  此时面前这陌生人一语道来,点破天机,肖童不由苦笑。他不再解释,只是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顿,英挺的面容竟有些扭捏,支吾了半晌才道:「我复姓迦罗,单名、单名一个宝字。」

  「迦罗宝?呵呵,这名字倒不错。」

  那人恼道:「就知道还要被你嘲笑一回。」

  肖童忽然反应过来:「你姓『迦罗』?那不是皇姓?」

  「那当然。」迦罗宝得意地扬起头,道:「我可是个王爷。」

  肖童愣了愣。能够留在京城的王爷,必定身分尊贵。面前的青年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似乎对自己十分熟稔,不知是否真有什麽瓜葛。若是如此,自己从前的身分应该也不简单。

  肖童自从被安大汉救起,回忆起前世的事,但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有多大隔膜,反而一些生活细节十分自然流畅。

  他也没什麽魂魄穿越附身的感觉,非常自然地认为这就是自己的身体。而且自从对罗老爷起疑之後,他便仔细琢磨过,甚至产生一个奇想,就是自己原本便生活在这里,只是因缘巧合,想起了前世的事,而遗忘了今生的事。

  当然一切只是推测。他对迦罗宝笑笑:「原来你是王爷,那我是不是要向你行礼呢?」

  迦罗宝哈哈笑道:「不必不必。别和我来这套,你可是最讨厌对人下跪的。」

  肖童心中一凛。看来这迦罗宝从前果然认识自己,而且对自己了解颇深。

  迦罗宝道:「清瞳,你女儿叫什麽名字?几岁了?你和什麽人生的?你什麽时候回的京城?」他本来还想问皇叔有没有找到你,不过及时醒悟,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她叫梦儿,快两岁了,是我家老爷的女儿。我是半个月前和老爷一家来的京城。」

  「你家老爷?你家老爷是谁?她真不是你女儿?」迦罗宝现在满脑子问题。

  「我家老爷姓罗,就是个……普通商人。」肖童对迦罗遥了解不多,不敢贸然回答。

  「姓罗?」迦罗宝皱了皱眉,还想说话,忽见肖童怀里的小梦儿动了动,露出脖子上的一枚小金佛。

  迦罗宝觉得那金佛有些眼熟,怔了一下,再一想梦儿的名字,突然脸色一变。

  「怎麽了?」肖童察觉他的异样。

  迦罗宝回过神来,干笑了一下:「没事。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住得不远,自己回去就好。」

  肖童想要告辞,迦罗宝不肯放他走,直缠了半晌,二人终於约定哪天再见。

  肖童其实也想再与迦罗宝聊聊,套点从前的事,但因为和奶娘她们走散,又抱著梦儿不方便,便顺势与他约了下次,带著孩子匆匆离开。

  第二十二章

  回到罗府时,奶娘她们已经回来,正担心地等著,见肖童安然无恙地抱著小姐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迦罗遥在书房里听著子墨的回报,默然不语。

  子墨现在的身分是隐在暗中的暗卫,这些天一直跟在肖童的身後,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王爷。今天的事情自然也不例外。迦罗遥早知道肖童回京後,早晚会碰上从前的旧人旧事,却没想到这麽快,而且第一个遇到的就是迦罗宝。

  罢了……反正早有准备,也不差这一时。

  迦罗遥心里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上午子荷来给迦罗遥送药,说道:「王爷,那件事公子似乎怀疑了,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那天夜里的具体情形。」

  迦罗遥喝了药,想了想道:「再等等。待时机成熟,本王会斟酌办的。」

  子荷迟疑了一下,道:「王爷,这事瞒著没什麽,不过万一……万一您有了孩子呢?」

  迦罗遥手一颤,药碗跌落在地。

  不会那麽巧一次就中吧?

  子荷见王爷面色发白,赶紧借口退了出去。

  迦罗遥一上午都心神不宁,想著那种可能性,连梦儿向他撒娇出去玩都没允许。又到下午听说肖童带梦儿上街竟然遇到了迦罗宝,更觉得事情快超出掌握了。

  这样拖下去,他和肖童的关系说不定会被京城一些意外的因素越推越远,倒不如趁热打铁,趁著现在肖童对自己情愫已生,又为了那夜之事困惑歉疚之时,进一步拉近二人的关系。

  迦罗遥盘算一番,下了决心,吩咐道:「晚上让肖童到我房间来。」

  「老爷,您叫我?」肖童还是第一次进罗老爷的卧室,心里有些好奇和不安。

  一进内室,便看见他只穿著一件雪白绣金边的单衣,斜倚在床上。

  他似乎刚沐浴完毕,长发还有些湿漉地披在肩上,甚至透过单衣,还能隐隐看见下面蜜白的肉色,十分慵懒性感。

  肖童心中一跳,别过眼去。

  迦罗遥冲他笑笑,懒懒地冲他招招手:「过来,坐。」

  床榻边只有一个矮凳,与迦罗遥离得极近。肖童坐了过去,脸孔有些发热。

  迦罗遥身上有股淡淡的男性清雅的气息氤氲著。肖童努力镇定道:「老爷,这麽晚叫我来有什麽事?」

  「没什麽事,最近一直没看见你,叫你过来陪我聊聊天。」迦罗遥一手支腮,一手随意地垂落在身下的毯子上,无名指的那枚金戒在烛火下金光闪闪。

  「你今天带梦儿出去逛街,可曾遇到什麽趣事?」

  「也没什麽。」肖童想了下,将下午逛街的事简单地说了说。

  迦罗遥又问了些别的,二人好似回到来京路上的马车里那般,不紧不慢地闲聊著。

  迦罗遥言谈有物,言辞文雅,肖童一向与他投机,只不过今夜的气氛有些诡异。

  肖童不知是否自己心里有鬼,总觉得迦罗遥今夜比往日里增添了一分性感和妩媚,一举一动都让他……咳咳,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可是肖童越是克制自己,越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小溪边的那一夜,那个梦中人消瘦优美的身躯,热情有力的双臂,性感低沈的呻吟,和啜泣时迷蒙的双眸……

  轰隆隆──

  一声巨雷炸响肖童的脑海,他霍然忆起,那一夜在他身下的容颜,正与眼前这对他含笑相望、一身白衣的罗老爷重合了。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分明就是这个人。肖童大惊之下差点跳起来。

  「怎麽了?」迦罗遥察觉出他的异样,不由伸手捏住他的衣角。

  这动作并不如何突兀,也不觉得特别奇怪,但肖童却好似被火烧一样,全身都烫了起来。他现在心绪慌乱不堪,只想落荒而逃,匆匆道:「老爷,夜深了,您早点睡吧,咱们明日再谈。」说著起身向门外走去。

  谁知迦罗遥却握著他的衣角没有松手,好似措手不及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前扑去。

  「等等、啊──」

  肖童觉得衣服紧了一下,连忙回头,却见迦罗遥已狼狈地从床上跌落在地。

  「老爷,你没事吧?」肖童大惊,扑过去将他抱住。

  迦罗遥其实是故意跌下来的,不过也摔得挺痛,见他如此紧张,便皱著眉倒在他怀里,一脸痛相。

  肖童忙将他小心抱起,送回床上,关切地道:「没有哪里摔伤吧?」说著上下检查他的身体。

  迦罗遥忽然想起当年那次,自己也是这般摔下来,他也是这副紧张的模样,不由心中一暖,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没事。」

  肖童抬头与他相对,见他目光中映出的浓浓暖意与怀念之情,不由怔住。

  就是傻子也能从这双温柔的双眸中看出那深厚的情意,何况肖童并非不解风情之人。他只觉心脏怦怦急跳,好似被什麽东西击中了一般。

  迦罗遥深深地凝望著他,漆黑的眸子好像一个情感的漩涡。肖童被他的目光吸引,那早已埋下的好感好似种子发了芽,在这暧昧温馨的时刻快速成长起来。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不知不觉贴近迦罗遥的面颊,双唇几乎印上对方的双唇。

  他猛然一惊,一时僵在那里,然後迟疑著是马上退开,还是迎合这股气氛继续前进。他的犹豫只有一瞬,便有人迅速帮他做了决定。

  迦罗遥何等敏锐,发觉他的眼神变化,立即扶住他的後脑勺向前轻轻一压……

  是的,迦罗遥今夜的目的,就是要诱惑肖童。他要拉近并巩固二人的关系,只是轻轻地试探,便看出肖童对自己情意颇深,以他对他的了解,勾引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温暖而熟悉的触觉从双唇传来。肖童一时迷惑,不由自主地响应了这个吻。

  他本来便喜欢同性,对迦罗遥又早有好感,何况对於那夜的事有了怀疑之後,心里便有了一种暗示。他的眸色深沈下来,渐渐染上情欲的色彩。他垂下双眸,揽住迦罗遥的脖颈轻轻抚摸,温柔而热情地加深了这个吻。

  迦罗遥吻技娴熟,十分善於挑逗。二人唇齿纠缠,渐渐变成一种变相的追逐和「斗争」。谁都不甘示弱,却又都小心翼翼地取悦著对方。

  当这个吻结束时,二人已不知不觉纠缠到床上。

  肖童将迦罗遥压在身下,仍然不服输地「啃」著他。迦罗遥的手指已趁机滑进他的衣衫,在他敏感之处来回摩挲。当肖童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势已去」,他的小弟弟已兴致昂扬地抬起头,顶著迦罗遥的下身等著发挥自己的雄性魅力。

  肖童停下吻,目光深沈地看著迦罗遥。迦罗遥回望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神态和眸色间发出邀请的暗示。肖童在脑海里挣扎。

  一个光屁股长著白翅膀的小人叫嚷著:「理智!理智!别忘了他的身分!他可是梦儿的爹爹,罗府的老爷。他有好多秘密与你有关,千万不要做出脱身不得的傻事!」

  另一个浑身黑长著蝙蝠翅膀的小人则嚣张地叫著:「吃了他!吃了他!送上门的大餐千万不要错过!这个美男子对你有意思,虽然年纪大点但很有魅力,你敢说你不受吸引?他都主动诱惑你了你还不上他,你是不是男人?」

  肖童这个痛苦啊。他的挣扎其实只是一瞬间,但在理智与情欲还没分出胜负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有了反应。

  迦罗遥只是轻轻抬了抬腰身,让自己的分身与他摩挲在一起,可能只是两个小弟弟稍微打了下招呼,碰了碰头。於是刚刚年满十八岁,正处於男人一生中性欲最强烈年纪的肖童,彻底被身体的欲望征服了。

  男人果然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何况这种血气方刚的年纪……

  肖童事後悲哀地想,就算迦罗遥那天不诱惑他,但在那种暧昧的气氛下,估计他也憋不了多久。

  床帐落下,木榻隐隐震动。迦罗遥终於成功地将清醒的肖童拖进了肉体的漩涡。

  这一次两人之间好似有了默契,一举一动都十分契合完美,肖童简直怀疑他们从前是不是已经上了无数次床?为何迦罗遥的每一个挑逗都落在自己的敏感之处?而自己也好似十分熟悉他的身体,在做爱的过程中,不断地将迦罗遥引得啜泣不已。

  肖童一直以为迦罗遥身体羸弱,所以在做了两次之後便强压没有尽兴的欲望,懒懒地躺在床上抱著他。谁知迦罗遥缓过来之後,又在黑暗中摸上他的身体,没两下又将他引逗了起来。

  十八岁的身体果然精力旺盛。但让肖童惊异的是,罗老爷竟也体力过人。这一夜二人几乎没怎麽休息,痛痛快快地做了五次……

  和前世的纪录持平了。

  这是天色渐明时,肖童抱著迦罗遥,终於沈入梦乡前的最後一个念头。

  「罗……咳,遥,要不要吃葡萄?」

  肖童的「罗老爷」三字,在迦罗遥的视线中吞了回去。他在那夜之後才知道罗老爷单名一个「遥」字,自二人发生关系之後,很自然地便以名相唤了。

  迦罗遥正倚在软榻上看著他给梦儿剥葡萄吃,听他这麽问,便笑著张了张唇。

  肖童将手里刚剥好的葡萄喂进他嘴里,又伸手接过他吐出的葡萄籽。

  迦罗遥满意地眯起眼。肖童见状,只好无奈地做起了这父女二人的「苦力」。

  梦儿在榻边玩著玩具,不时奇怪地看看他们二人,忽然软糯糯地道:「肖叔叔,你要做我母父吗?」

  「咳咳……什麽?」肖童明明没有吃东西,却被呛得咳了起来。

  梦儿无辜地睁著大眼:「叔叔和爹爹睡在一起。只有母父才能和爹爹睡在一起,肖叔叔就是梦儿的母父啦。」

  肖童被震傻了。

  迦罗遥望著女儿,柔声道:「宝贝儿,这话是谁对你说的?」

  「子荷叔叔说的。」

  话说那天早上,哦不,应该说中午了。荒淫了一个晚上的二人好梦正酣,谁也不敢来打搅,但有个人是例外。

  谁?当然是罗府的大小姐梦儿了。

  肖童一睁眼,便看见梦儿大小姐趴在床头,睁著一双天真的大眼,好奇地盯著他与迦罗遥的睡颜。肖童当时那个尴尬,让他想起前世有一次一夜情,也是与一个比他年长的男人春风一度後,醒来看见那人的儿子正站在床头狠狠地盯著他,活活被捉奸在床。

  这样一想,他抱著迦罗遥的手臂立时僵硬起来。

  迦罗遥背对著女儿躺在他怀里,因为实在太疲倦了,对女儿又没有一丝警觉性,因而并没有马上察觉。直到感觉肖童浑身僵硬,才慢慢苏醒过来。

  迦罗遥睁开眼,想起昨夜,正在心里琢磨怎麽开口,忽听身後传来女儿脆生生的声音。

  「爹爹,肖叔叔,你们在做什麽?」

  霎时间,迦罗遥也僵硬了。他这才明白肖童的面容为何如此发青古怪。

  他回过头,和肖童一样面瘫地望向女儿,「梦儿,你、你怎麽进来了?」

  梦儿奶声奶气地道:「梦儿来给爹爹请安……爹爹在和肖叔叔睡懒觉。」

  迦罗遥立刻涨红了脸,心虚地冒汗,原来都中午了……

  肖童同样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下完了,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咳……梦儿乖,爹爹马上就起了。梦儿先去外面找奶娘玩好不好?」

  「不好。」梦儿攀著床沿往上爬,边爬边道:「爹爹和肖叔叔困觉觉,梦儿也要困觉觉。」

  迦罗遥和肖童同时大惊。

  「别!别!」

  二人未著寸缕,床上还残留著欢爱後的气息,如何能让孩子上来?

  肖童忙拽过薄被将迦罗遥裹严实,又随手抽过床头一条毯子,将自己下身围住,然後大手一伸,将梦儿抱了起来,蒙住她双眼道:「梦儿乖,叔叔和你玩游戏好不好?」

  「不嘛……」梦儿不高兴地哼哼。

  肖童抱著孩子跳下床,冲迦罗遥连使眼色。

  迦罗遥迅速缩到被子里,在床上摸索,终於找到一件不知是他和肖童谁的一件衣衫,匆匆披上。他还是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如此尴尬,那边梦儿已在肖童怀里闹了起来。

  「看不见。叔叔我看不见啦。」

  肖童心想,我哪能让你看见你老爹的裸体。乖宝贝,你还是闭上你那双纯洁的大眼睛吧。

  他见迦罗遥终於整理出些模样,便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开始找起自己的衣裤。

  「爹爹讨厌,看不见啦。」梦儿使劲抓迦罗遥捂在她脸上的手。

  「呵呵,宝贝乖,爹爹亲亲。」

  迦罗遥抱著女儿的小脸蛋猛亲,余光看见肖童正手忙脚乱地套裤子。他想提醒他裤子穿反了,不过想想算了,这时候有得穿就不错了,他自己下身还藏在被子里呢。

  肖童动作迅速,整军装一般一分锺搞定。这才再次从迦罗遥手中接过孩子,不由分说地往外走。「梦儿乖,叔叔带你出去玩。」

  也不知他把梦儿带到外室是如何搞定的,总之不过半炷香时候便转回了寝室,见迦罗遥正在床上找衣服,不由摸摸鼻子,道:「别找了,你的裤子我穿著呢。我的裤子……」他顿了顿,弯腰从床底下勾出一条凌乱的长裤:「在这呢。」

  二人相视片刻,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经过梦儿这麽一捣乱,原本春风一度後的尴尬和局促不由烟消云散,二人态度都自然许多,於肉体之上又多了一层亲密。

  那日之後,迦罗遥与肖童的关系被梦儿折腾得算半公开了。府里人不多,但各个都是极精明的主,谁也不曾多嘴。但今日梦儿语破天惊,让肖童大惊失色。

  迦罗遥愠道:「这个子荷,怎麽乱说话。」

  「子荷叔叔说得不对吗?」梦儿疑惑地眨著大眼,忽然爬到肖童怀里,揪著他的衣衫道:「肖叔叔,我喜欢你。你做我爸爸吧。」

  「爸爸?」

  「爹爹说爸爸就是我母父。对吧爹爹?」

  迦罗遥一时措手不及。他是无意中曾和女儿说过这事,但没想到女儿记性这麽好,竟一直记到现在。

  肖童看了迦罗遥一眼,心中有些疑惑。他知道这个时代少有人让孩子叫「爸爸」的,突然出现这些熟悉亲切的现代词汇,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肖锐。

  「梦儿,这件事……」迦罗遥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解释,但目光却带著期盼之色望向肖童。

  「梦儿这麽喜欢肖叔叔,那肖叔叔就做梦儿的干爹吧。」肖童笑著亲了亲梦儿。

  梦儿不懂干爹是什麽意思,但「爹」这个词却明白,便开心地笑道:「可以叫肖叔叔爸爸吗?可以叫爸爸吗?」

  肖童看著怀里的小天使,喜欢得不得了。

  「好啊,当然没问题。」说著偷眼去看迦罗遥,却见迦罗遥又惊又喜地望著自己。

  就这麽高兴吗?这种目光再次让肖童疑惑,他有种错觉,好似梦儿真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如今刚刚相认一般。

  梦儿美滋滋地坐在他怀里。迦罗遥笑道:「梦儿有爸爸就不要爹爹了吗?」

  「要!爹爹和爸爸都要。」小公主霸道地宣布,拉过迦罗遥的手和肖童迭在一起,然後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捂著,高兴地左右摇晃。

  迦罗遥微笑著避过眼去,掩住眸中不由自主涌出的泪水。

  多少个日夜,自白清瞳失踪後他日日夜夜期盼幻想著这一天,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却发现自己竟脆弱得无法承受。哪怕肖童永远想不起他曾经是谁,但只要他还是他,他还爱他,迦罗遥便别无所求了。

  晚上肖童躺在床上,想起下午那一幕,心中沈甸甸的。

  他其实看见了迦罗遥的眼泪,虽然只有轻轻几滴,很快便被他掩饰了,但肖童还是清楚地看见,只是装作不知道一直哄著梦儿玩。但不能否认,那一刻他被深深震撼了。

  那个男人爱他。

  这个事实明确地摆在他眼前。他突然深刻地感觉到他与那个男人有著分割不开的瓜葛。而且与梦儿,似乎也有著说不清的血缘纠缠。

  这是怎麽回事?究竟曾经发生过什麽?梦儿会是他的女儿吗?那罗老爷到底是谁?

  肖童夜不能寐,满脑子都是迦罗遥下午时背著他落泪的样子。那种喜极而泣的脆弱让他分外怜惜。他再也躺不住,起身披上外衣,偷偷出了房间,向迦罗遥的院子溜去。

  到了房门口,他犹豫片刻,伸手推了推,房门未上栓,应声而开。他又迟疑了一会儿,才悄悄迈了进去。

  走至榻边,床帐缓缓掀开,那人躺在床上静静地看著他。肖童这个时候反而不踌躇了,对他温柔地笑笑。那人拉住他的手腕,肖童顺势爬上了床。

  一夜温存,柔情蜜意,肖童觉得自己的心又沦落了一层。

  第二天一早,他想起今日是和迦罗宝约好的日子,便向高管家告了假,匆匆来到约好的地点。谁知等了大半日,迦罗宝竟然未来。

  肖童气恼,一路打听,竟寻到了安亲王的府第。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身分,想进王府定会受到刁难,但又不甘心被迦罗宝爽约,所以还是大胆地上去敲门。谁知应门的小厮竟然认识他,看见他便惊道:「白公子?怎麽是您?您可好久没来啦。」

  肖童含糊地应了一声,道:「我找你家王爷。」

  那小厮热情地道:「请!请!您快请进。王爷就在後园呢。」

  肖童见他都没有通报的意思,不由暗自吃惊那白公子从前与迦罗宝的熟稔程度,不动声色地向後园走去。

  直到他走得远了,那小厮才忽然反应过来:白公子不是已经失踪两年多了吗?怎麽突然回来了?

  迦罗宝正在後园亭子里苦闷地自饮自酌。他受了皇叔的警告,不敢去见白清瞳,只好放了老友鸽子。

  谁知一口酒还没下肚,便看见肖童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不由「噗──」地一声将酒都喷了出来。「你、你……你怎麽进来的?」

  肖童看著迦罗宝大惊失色的样子,不由心情好了起来,一撩下襬,不客气地往对面一坐:「走进来的。」

  「你、你……」迦罗宝气得手打哆嗦。忽然想起皇叔的警告,脸色一变,忙道:「清瞳、哦不,肖公子,那什麽,我今儿有点事,马上要出府,就不招待你了啊。你看……」

  肖童无所谓地摆摆手,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没关系,你去忙吧。我在这等你好了。」

  迦罗宝气得龇牙咧嘴,没见过这麽厚脸皮的人。他深知老友为人,又不好硬将他赶出去,索性也不找借口了,气哼哼地坐回去:「你怎麽寻来的?」

  「鼻子下面一张口,打听啊。」肖童笑咪咪地道:「安亲王在京城很有名呢,稍微问问就知道了。」

  迦罗宝气馁:「我知道今天没赴约是我不对,不过我也有我的难处,关於从前的事你都不要问。问我也不会说的。」

  肖童一愣,没想到他会这麽说,沈吟片刻,道:「可是我从前的身分有什麽麻烦之处?还是……有人和你说了什麽?」

  迦罗宝闷头喝酒,一言不发,肖童连问几个问题他都不回答。

  肖童笑笑,举著酒杯无所谓地道:「你不说就算了,你唤我『清瞳』,门卫又叫我『白公子』,我想这京城里和你安亲王迦罗宝如此熟识,姓白名清瞳的人必定不多。大不了我费点力气,打听打听也就知道了。」

  迦罗宝跳起来。

  白清瞳这个名字与摄政王迦罗遥关系不小,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在少数。而且现在刘将军正回京述职,连赵三少那样的家夥都回来了,说不准哪天肖童上街就能遇到。

  迦罗宝一头冷汗。如果让这小子自己去打听,要是听到什麽风言风语,到时皇叔说不定还要迁怒到他身上算帐呢。他急得在亭子里团团转,大恨楼静亭一年前外放去了南方做官,现在连给他出主意的人都没了。

  肖童看他那模样,便以退为进道:「我知道你也有难处,不为难你了。我先告辞了,其它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别!你等等!」迦罗宝到底敌不过肖童的攻心术,一把扯住了要迈出亭子的人。

  肖童傍晚回到罗府,一进门便看见梦儿欢快地向他扑来。

  「爸爸!」

  肖童心中一暖,忽然产生一种错觉,好似回到了前世,成家立业,生了个宝贝女儿。每天下班回家女儿都在门口接他,妻子则准备好了饭菜守候著他。

  多麽经典的三口之家啊。

  肖童简直要老泪纵横。可惜一路走过去,却没看到迦罗遥的身影。

  「老爷呢?」肖童问奶娘。

  奶娘一脸茫然:「不知道。上午老爷和高管家出府了,到现在也未回来。」

  肖童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入秋,天色暗得早了,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看来快下暴雨了。

  第二十三章

  「皇叔,您怎麽不说话?」迦罗宇沈著脸坐在榻边,望著床上有些虚弱的迦罗遥。

  「御医说您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了,朕真是吓一跳。原来您是暗双,那梦儿……」

  迦罗遥原本闭著眼,闻言缓缓睁开眼:「梦儿是臣的女儿。」

  「皇叔,您知道朕的意思。」迦罗宇阴沈著脸。他年纪越长,越发威严俊美,与其父也越发相像了。「梦儿是不是您和白清瞳的孩子?」

  迦罗遥没有回答。

  迦罗宇腾地一下站起来:「梦儿是您给白清瞳生的孩子对不对?梦儿到现在还没正式册封,您就是等著白清瞳回来给她取名字对不对?朕早该知道!朕早该知道!」

  迦罗遥淡淡道:「皇上,您失态了。」

  迦罗宇毕竟只有十八岁,气急之下摔烂了桌上的茶杯。但迦罗遥一句话,让他强压住了怒火。他大口喘了片刻,慢慢镇定下来,沈沈地道:「皇叔,您安心在朕这里休养。梦儿朕会抱来让她陪您,其它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迦罗遥默不作声。迦罗宇又看了他一眼,甩手离开了房间。

  迦罗遥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叹息一声。这孩子长大了,越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迦罗遥感到十分疲倦。

  他上午与子荷离开隐居的府邸,偷偷回到郊外的摄政王别院,想去处理一些事务。谁知返回时却在半路上遇到袭击。

  伏袭之人有十数名,而迦罗遥只带著子荷和几名侍卫,别院的小路又荒僻无人。迦罗遥虽然一生遇险无数,但当数这一次最为被动和无奈。谁知就在情势危急之时,忽然一队救兵从天而降。

  迦罗遥认出那是守护皇帝安危的特种亲卫队。整个大齐国,特种部队的人数不超过五千人。除了一千名专门从事各种影子活动的暗卫外,还有三千人的杀人部队在迦罗遥手中。而剩下那一千人,就是驻守京城的皇帝特种亲卫队。

  所以在看到那些救兵的第一眼,迦罗遥就知道谁来了。看来他回到京城的事情,果然瞒不过皇上的耳目。

  他被那些人直接带到皇家别院。因为受了些伤,迦罗宇请了御医来给他诊脉,谁知竟诊出这麽一个结果。眼见迦罗宇面色不善的离去,迦罗遥心中不安。

  他现在被软禁於此,子荷又受了重伤正在治疗,想到迦罗宇刚才留下的话,他不由为留在京城的肖童担心。

  迦罗遥轻轻将手覆在小腹上,垂下眼帘。没想到这里又有了一个脆弱的小生命。幸好遇袭时他未尽全力,救兵又来得及时,不然只怕这孩子就保不住了。

  迦罗遥有些失神,他摩挲著自己的腹部,心中想著,希望这次是个男孩……

  「怎麽回事?这是哪里?喂,你们是什麽人?」眼前的黑布被拿开,肖童一时不太适应突然的光线,过了片刻才缓过来。

  不过无人回答他的话。那些人已经退出了房间。

  肖童四下看看,发现这个房间十分简单,好似是个囚室。有扇窗户,但是关得很严实。他在屋里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和线索,不由皱眉坐到木床上。

  他不明白这是怎麽回事,也不知自己得罪了什麽人。唯一的解释就是罗老爷。

  迦罗遥一直没有回府。肖童抱著梦儿等到晚上,觉得情形有些不对,忽然这些人便莫名其妙地闯了进来,动作十分迅捷。

  肖童与其中二人动了手,惊异地发现他们的身手简单利落,不似这个时代常用的武功,反而十分像肖锐教他的实用散打。他没有两下便被劈倒在地,昏了过去,醒来时已被送到这个屋子里。

  梦儿怎麽样了?遥没事吗?

  肖童十分担忧不安,他在这屋子里被关了好几天,每天都有专门的人来送饭,他找不到机会逃走,只能耐著性子等。但这种时光实在难挨,有时便忍不住扒在窗户上大喊大叫。

  「来人!来人啊!放我出去!他妈的人都死哪去了?说个话会死啊!」

  肖童憋得三字经都出来了,无聊地在屋里怒骂。

  这日,忽然房门打开,陆续进来几个人。肖童警惕地望著他们,见那些人恭敬地站好,一个衣著华贵的少年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肖童觉得那少年有些眼熟:「你是谁?」

  旁边一人喝道:「大胆!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肖童掏掏耳朵,漫不经心:「你说什麽?」

  「你……」那人还要喝止,却见那少年轻轻挥了挥手,连忙退下闭嘴。

  那少年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坐下後眉宇微微蹙了蹙,大概是觉得这椅子太硬不舒服。

  他笑意吟吟地望著肖童,语带嘲讽地道:「白清瞳,朕听说你又失忆了。怎麽你脑子落下病根了吗?这毛病还老犯的?」

  肖童听那人唤他「陛下」,又见他自称「朕」,心里暗暗叫奇。

  莫不真是皇帝?有意思,他恢复前世的记忆後还没见过皇帝呢。

  不过他见这皇帝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而且那张得意嚣张的脸,不知怎麽越看越不顺眼,便脱口道:「这我可不知道。要不您问问我的脑袋?」

  迦罗宇脸色一变:「你好大胆子!不怕朕砍了你的脑袋?」

  肖童想起迦罗宝那日曾将他过去的身分简单告知,便笑道:「不知道我做错了什麽事,皇上要我的脑袋?不是说不知者不罪吗?我虽什麽都不记得了,但还听说过白清瞳是皇上亲封的少将,勇立一等功,追封三等候爵。这样一位忠於陛下,有功於国的少将,不知皇上为何要砍他呢?」

  迦罗宇没想到他反应这麽快,不由一时语塞。说来也是他自己手快,当初听说白清瞳在西凉战场失踪,久寻不获,他心中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见皇叔郁郁寡欢,便大笔一挥,给白清瞳高高封了几个头衔。此时被肖童拿来搪塞,一时还真不好治罪。

  混帐!是谁多嘴告诉他的?

  迦罗宇心中暗骂。却不知正是他的好堂哥迦罗宝前些日子说漏了嘴。

  不过他本来也没想把肖童怎麽著。只是想到皇叔竟是暗双,还为眼前这个小子有了身孕,气就不打一处来,不整治他一番心里就不舒服。

  「哼,朕乃英明之君,自然不会与你计较这些。朕看你在这里住得还挺舒服,那就多住几天吧。」说著起身要走。

  肖童面色微变。外面还有他牵肠挂肚之人,如何能安心被关在这里?

  他立即讨好道:「皇上切勿生气。草民脑袋不好,许多事都忘记了,连礼数都不知了,望皇上宽宏大量,不要与草民计较。」

  迦罗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朕不是说不计较了吗。你安心在这住著,朕不会亏待你。」

  肖童心下焦急。那日他软硬兼施,终於逼问出迦罗宝自己从前的身分,但却仍有许多谜团未解。比如当年收养自己的王爷是谁?罗老爷的身分又是谁?与自己曾有过什麽关系等等。

  迦罗宝因受了迦罗遥的警告,不敢透露丝毫关於皇叔的事情,只含含糊糊将白清瞳从前的身分说了。这已是他冒了极大的风险。肖童此时便好似黑暗中的人终於看见一线光,但那束光芒却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时隐时现,抓不真切。

  肖童对迦罗遥已心存爱意,只盼了解从前的事,便考虑认真与他交往。

  毕竟他是除却肖锐外唯一让自己心动的人。但此时迦罗遥下落不明,梦儿也音信全无,肖童心头火烧火燎,只恨不得挟持了皇帝让他放自己出去。

  不过看著门口那几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侍卫,他当然不会做傻事。

  「陛下,草民斗胆,请问您究竟想做什麽?」

  肖童被迦罗宇逼急了,单刀直入,大胆锐利地直盯著他。

  迦罗宇心头一震,沈下脸色。就是这种表情!多少年来让迦罗宇切切不忘。

  无论是当初做太子时,还是後来年少登基,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青年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哄著拍著伺候自己都来不及,只有他、只有他……

  迦罗宇想起当年那俊美的孩童跳到高高的圆石上,用树枝指著他们,得意飞扬地大笑:「我赢了!你们还不投降?」

  明朗的阳光洒在孩童身後,映得他好似仙童转世,那般俊美可爱、开朗朝气。

  迦罗宇知道那是自己从来没有的。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刻起,他对眼前这个青年产生了刻骨的嫉妒与、与……向往。

  迦罗宇忽然为自己心底涌出的类似心动的感觉而心惊。他连忙敛了敛神,不甘示弱地回视肖童:「朕要做什麽,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麽呢?」肖童若有所思地道:「我是您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没必要如此费心地将我关起来吧?以前的事我全都忘记了,若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麽,便是您在顾忌什麽人?……什麽人呢?」他忘记自谦,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视线在迦罗宇身上无意识地巡回。

  迦罗宇面色数变,忽然一跃而起,怒喝道:「大胆!」

  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唯有肖童面不改色地看著他。

  迦罗宇心虚,恼羞成怒道:「白清瞳,朕看你死性不改,关在这里便宜你了。来人啊,把他带进宫,给朕做侍童!」

  肖童大惊!侍童是什麽玩意儿?不会是太监吧?

  天气渐凉,迦罗遥坐在屋子里看著外面的落叶,梦儿在他脚下玩耍。他偶尔低下头与女儿说几句话,小女孩可爱的笑脸就像年画上的娃娃。

  好一幅和乐融融的父女画面。若非被软禁在此,迦罗遥的心情一定会非常不错。

  白清瞳是暮秋时出生的,可惜今年又无法给他庆生了。十九岁,又长了一岁。

  迦罗遥摸摸自己耳鬓的白发,叹息自己却又老了一年。

  「爹爹,爸爸哪里去了?梦儿好想他呢。」

  都说孩子记性不好,一段时间不见就会将人忘记。可是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梦儿却还时不时地问迦罗遥这个问题,可见确实父女天性,血缘羁绊。

  迦罗遥弯腰将女儿抱到腿上。小家夥最近重了不少,身子骨也健壮了些。

  他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帮她整理一下发辫,柔声道:「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过些天就回来了。」

  梦儿依偎在父亲怀里,嘟著嘴道:「爸爸不在,没人陪梦儿玩。没人给梦儿讲故事。」

  「爹爹给梦儿讲故事好不好?」

  「不好不好!爹爹讲得不好听,我不要听。」梦儿捂著耳朵任性地道。

  迦罗遥哄了几句,见梦儿还是闹脾气,渐感不耐,冷下脸喝道:「别闹了,再不听话爹爹打你!」

  梦儿从未被父亲如此喝斥过,呆了片刻,大眼睛里开始积蓄泪水,然後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女儿嚎啕大哭,是迦罗遥没想到的。他一时无措,忙又软言安慰,但梦儿不依不饶,哭叫著:「爹爹打我,爹爹坏!我要爸爸……哇哇……我要爸爸……」

  迦罗遥又气又急,心中烦躁不安,甚至真想动手打女儿屁股,但终於还是忍住了。他把女儿往地上一放,烦躁道:「哭吧哭吧,爹爹不管你了。」

  梦儿小腿一软,小屁股坐在地上大哭。

  迦罗宇进来时正看到这一画面,愣了一下,忙过去把梦儿抱起来。

  「梦儿怎麽了?谁欺负你了?告诉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帮你教训他。」

  梦儿抽抽噎噎,视线可怜兮兮地望向迦罗遥。

  迦罗遥心头烦乱:「把她抱走。去去。」

  迦罗宇把梦儿抱到外屋哄了片刻,交给下人带出去,回来道:「皇叔,您是怎麽了?梦儿还小,您别对她生气。」

  迦罗遥也不理他,自推著轮椅来到床边,扶著床榻想挪到床上。

  「皇叔小心,朕叫人来服侍您。」迦罗宇过去想帮他。

  迦罗遥推开他的手:「不必了。我自己能行。」

  迦罗宇皱眉:「皇叔,您现在身子不一般,万一摔著碰著怎麽办。」

  迦罗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习惯了子荷伺候,别人我用不惯。子荷的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你叫他来服侍我。」

  迦罗宇没有说话。

  迦罗遥叹了口气:「你年纪大了,有主意了,不把我这个皇叔当回事了。连个下人都不想让我用了。」

  「皇叔说哪的话。这别院里的奴才不都是服侍您的吗。」

  「我说了别人我用不惯。」迦罗遥抖抖膝下的薄毯,冷冷淡淡,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

  迦罗宇迟疑了一下,道:「好,朕知道了。」

  他偷眼看向迦罗遥的肚子,三个多月还未显怀,但腰间已不似从前那般纤细,粗横了一圈。他从未见过怀孕之人,虽已大婚近三年,後宫佳丽数名,却一直无所出,因此对迦罗遥怀孕之事甚感好奇。只是想到这孩子的父亲,便一阵气恼。

  肖童被他带入皇宫已经两个多月,那家夥无时无刻不想著逃跑。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子,居然想从大齐国最森严、最庄重的皇宫里逃出去,真是异想天开。最可恶的是被抓到後毫无悔改之意,居然还能次次想到一些十分可笑荒诞不经的理由来逃脱处罚。

  什麽?赏月亮?月黑风高漆黑一片,连星星都没几颗你赏个屁月亮!什麽?所以才走错路的,情有可原?气死朕了!

  什麽?找不到茅厕?荒唐,堂堂大齐国皇宫会把茅厕建在顺天门旁吗?什麽?就是因为不知道有没有所以才过去看看,这是好学求知的精神?滚!

  什麽?去御膳房走错路?御膳房在西边,你往北边走做什麽!什麽?南北不分?那你这两个月来将宫里东南西北的道路都摸得这麽熟,莫不是见鬼了?

  迦罗宇想起肖童做侍童的这两个多月,实是他一生中最痛快又最痛苦的两个月。看著肖童吃瘪的表情虽然很痛快,但经常被他气得不轻又很痛苦,真是矛盾。

  其实他完全可以找借口教训教训肖童,但想起皇叔,便不得不留几分情面。何况那个冷冰冰的皇宫里,只有肖童不怕他,甚至偶尔还流露出对他的不尊敬。但迦罗宇却有些享受这种类似平等的感觉,觉得有这麽个人也不错。

  他想起肖童,不知不觉有些走神。

  迦罗遥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心中暗凛。也许真是叔侄连心,竟猜到皇帝此刻心中想的是谁。迦罗遥虽被软禁在这别院中,但手段通天,没几天便与外界取得联系。当他知道肖童被迦罗宇带进宫时,心中实是又急又忧。

  他不知迦罗宇有何目的。但皇宫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以肖童的性格,弄不好便有性命之忧。

  他轻咳一声,道:「陛下,臣在这里已住了多日,不知何时可以回家呢?」

  迦罗宇回过神来:「皇叔在这里住得不舒服吗?」

  迦罗遥淡淡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迦罗宇笑笑:「皇叔放心。皇叔回京之事没有几人知晓,您安心在这里住著,待产下孩儿再说。」

  迦罗遥沈默片刻,道:「那日的刺客,陛下可有什麽眉目?」

  迦罗宇神色一凛:「朕正在查。」

  迦罗遥哼了一声:「只怕又和两年前一样无疾而终了吧。」

  「皇叔不相信朕?」

  迦罗遥看了他一眼,终究不想与他闹翻,便淡淡道:「陛下多心了。臣累了,想休息了。」

  迦罗宇见他竟这样大大方方地背对自己躺下,一派送客的模样,不由有些手足无措。

  「皇叔……」他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好没精打采的走了。

  他倒没有生气,只是原想找皇叔撒撒娇,寻回从前的感情,却发现二人越走越远,不由心中失落。

  都怪那个白清瞳。若不是他抢走了皇叔,皇叔现在一定还是对自己最好!

  迦罗宇咬牙切齿地想,决定回去继续找肖童的麻烦。

  其实当日他派人将遇袭的迦罗遥救了出来,直接送到秘密的皇家别院,原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皇叔再受人暗算,想以自己的力量保护他。谁知御医诊出迦罗遥已有身孕之事,迦罗宇怒火攻心,一气之下命人将罗府里的白清瞳抓了起来,关进了密室。

  他当时只是一时气愤,并未具体想过如何处理白清瞳。後来将人弄进皇宫,一是为了便於监视,二也是希望让皇叔有所顾忌,不要总想著离开别院。三呢……其实也有想找白清瞳麻烦的意思。嘻嘻……

  肖童望著眼前一排排满满的书柜,无语中……

  陪同的宫侍在旁道:「阿童,陛下命你三日内将书库里的这些书籍全部整理一遍。原先的书名册在这里,你看一下。」

  肖童看著那厚度足有一米高的书名册,欲哭无泪。

  「就我一个人吗?」

  那宫侍同情地看著他:「陛下吩咐了,不许别人帮忙。这里的书籍共有三万五千多册。阿童……你好自为之。」说完带上门出去,将肖童一人留在书库中。

  肖童郁闷之极,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耐著性子打开书册,在书柜上一排排寻觅核对起来。只是奇怪书册上的字他竟大都识得,省了很多力气。

  这书库原是皇宫里的一座小型图书馆,只是近年来皇家子嗣稀少,不怎麽使用,便渐渐凌乱荒芜了。

  肖童一册册对著书目,不知不觉已过去一日。外面送来膳食,他草草吃了,晚上就在书库的外阁里睡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工作,但盯著这些书久了,难免头晕眼花,手一抖,哗啦掉下好几卷书。

  肖童蹲到地上捡拾,忽然身形一僵,双目紧紧盯著一册翻开的书页,面色煞白,脑中嗡嗡作响。那卷书的书页上,分明是一行炭笔的痕迹,淡淡写著几个字。

  那字再简单不过,肖童也再熟悉不过,分明是一串英文,落脚处是「R.X.」的缩写。

  肖童抖著手捧起书,一页页翻看。

  这是一本神志传,讲述上古神话和流传下来的一些传说。在字行间歇处,肖童看到偶尔有几句英文评语夹杂其中。例如「有趣」、「看来洪水的传说在这个世界也有」、「伏羲原来是双儿」等等。

  这字迹虽然凌乱泛黄,但他却分辨得出,R.X.正是肖锐英文名字的缩写。

  肖童翻完全书,呆呆地愣了片刻,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蠢!自己真蠢!这里是皇宫的书库,自然会有皇家书籍。肖锐既然能出版皇家军用手册,必定与皇族沾点关系。

  肖童想到这里,立即急切地在书柜中翻找起来。他翻了整整一天一夜,也许真是肖锐冥冥之中保佑,在他筋疲力尽时翻到了一迭书,其中一册不起眼的单线本掉落眼前。

  此时肖童眼睛已经疲惫酸涩,视线模糊。那册旧书夹在一卷史记里掉落眼前,他迟钝地捡起来,随意翻阅,却猛然浑身一震。

  他不能自制地浑身颤抖。因为他知道,他终於找到他想要的了。

  那是一本,用英文写的日记。

  十月初十,天晴。

  今天天气很好,後宫一片平静。贸易走廊的事已经上了轨道,我也轻松许多。

  炎夜心情不错,想带全家去郊外打猎。明儿和岚儿叫得最欢,被他们吵得头疼。

  孩子多了就是麻烦。我说三个最好,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有一个双儿。不多不少,正合适。谁知道居然生了这麽多,一个个都这麽难养。

  去吧去吧,全家一起出去散散心也好,难得炎夜最近空闲,我们也好久没亲热了。

  ……

  十月十五,渐寒。

  山里的空气还是有些冷,不过大家心情都不错。童儿留在京里处理政务,明儿没人管,带著侍卫疯了一下午,居然猎了七只兔子、三只大雁、两只狐狸、一只雄鹿,就差老虎了。

  这小子真是不环保,太不热爱森林动物了,要在前世一定会被动物保护协会投诉。

  炎夜没去参加狩猎。昨夜居然想反攻,被我压下了。其实偶尔让让他也没事,不过他技术真差劲,三年前那一次已经够我受的了,绝不能再妥协。所以今天他只能在旁边看著,别想上马。呵呵。

  不过他的大腿还是那麽结实,和练功有关?这几年也没怎麽看他练啊。

  我喜欢他的大腿。

  ……

  十月二十,小雪。

  明儿从马背上掉下来了,好在伤得不重。炎夜把他大骂了一顿。他最近的脾气有暴躁的趋势啊。

  不过明儿这孩子勇敢,大胆,和炎夜最像,就是性格太莽撞,也不知道像谁。倒有些像童。

  又想起童了。唉,上帝一定要保佑他!

  这几年想起童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是我太幸福了吗?我相信既然自己能够转世,童也一定能够重生的。不论在什麽地方,我都会为他祈祷。

  ……

  十一月初一,晴。

  真是惊喜的一天啊。炎夜居然又怀孕了,真是没想到。可是老天,他都三十九了,明年四十岁了,我可没想让他再生啊。

  这个世界的避孕措施也太差劲了。没有避孕套和避孕药,孩子就像雨後的春笋一个个冒出来。

  看起来又要禁欲了。不过我还能忍,但是炎夜的身体真让我担心。岁数一把了,高龄产夫啊。可是看他自己倒不怎麽担心。上次生燕儿时难产,真把我吓坏了,我已经发誓不让他再生了。意外、意外啊。

  算了,孩子明年夏天才出世,还有时间好好打理他的身子。最近要把国事接手过来,不能让他太操心。

  ……

  第二十四章

  这份日记不长,断断续续,可以看出主人只在心情好时才随笔记上几句,似乎不是正经的日记本。但是时间也持续了一年多,直到後一年新春。

  日记的最後一页,主人似乎情有所悟,写得格外抒情优雅。

  正月初一,寒。

  今夜是新春,我和炎夜学著老百姓的样子,在内宫摆了个大通榻,叫来孩子们一起守岁过年。

  童儿越发俊朗成熟了,看著他照顾弟妹的样子,举手投足,都优雅聪明,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静儿也越来越娴雅温静。我看他将来会选女双,他的性子可不像我二哥那般。

  明儿今年十三了。前两天岚儿来偷偷和我说,这小子居然有了心上人。太早熟了,不知看上了哪家姑娘。

  这事我和炎夜说了,他居然说该是时候给孩子们订亲了,或者先纳个侍房也无所谓。真是岂有此理,十三岁还没发育完全呢,居然就纳妾?不行,我不同意。

  岚儿和燕儿还是长不大似的,他俩差不到两岁,性子都天真可爱。燕儿也就罢了,岚儿以後可是男子汉,看来要抓紧他的教育了。

  雅儿现在越来越可爱,可以看出长得更像我,炎夜非常喜欢他。不过偏心可不好,孩子还是要一视同仁。

  ……

  我望著与孩子们在榻上睡得东倒西歪的炎夜,忽然想起前世曾经看过的一首诗,至今记忆犹新。

  「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我渴望拥有一片蓝天。

  当我长大成人,我渴望拥有一个世界。

  当我逐渐老去,我渴望一片宁静。

  我曾来过这里。

  我静静的离开。

  我深爱这里的每一个人。

  上帝为我作证,

  我曾在这里存在过。」

  我爱你,炎夜!感谢你给我这些孩子,带给我现在的幸福生活。

  我会永远对你忠贞、爱慕、不离不弃。

  ……

  肖童已经泪流满面。

  你幸福吗?锐!

  你幸福吧。锐。

  看看这字里行间,这生活的片段,处处流露著温馨和爱意。

  真好!真好……

  你不仅活著,还活得如此的幸福。锐、锐……

  肖童靠坐在书柜角落里,捧著那本珍贵的日记,任由泪水不断淌下。

  「我深爱这里的每一个人。上帝为我作证,我曾在这里存在过。」

  锐,锐,你是如此爱你的爱人和孩子们。你偶尔还会想起我,会永远为我祈祷……

  我爱你,锐。我知道你也爱我。

  谢谢,哥哥!

  前世的一幕一幕,都在眼前掠过。肖童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排雄伟威严的建筑物。

  没有原因,他知道那是哪里。那是肖锐和他爱人的陵寝。

  肖童记起了,在那深山僻静优雅之处,那里埋葬著大齐国最恩爱的一对夫妻,齐威帝迦罗炎夜和他的皇後──楼清羽。

  泪水沿著脸颊不停流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去……

  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你说肖童最近有些古怪?」迦罗宇听著报告,不由眉宇一蹙。

  那宫人道:「是,自从整理完书库後,便时常一个人发呆,似乎也不急著出宫去了。奴才看不懂他的心思,所以来向陛下回报。」

  迦罗宇放下手中正在逗弄的鸟笼,低头不语。

  这些日子皇叔也安分了许多,子荷被他调过去後他好像也不再反感别宫,安心住在那里养胎。这样反而让皇帝心中不安。

  迦罗遥虽然不再是摄政王,但毕竟是当朝王爷,势力雄厚。若被人知道他被软禁在京中,只怕会有麻烦。何况那些刺客……

  迦罗宇忽然问道:「太後最近如何?」

  那宫人一愣,道:「太後近日一直在後殿礼佛,很少出来。」

  迦罗宇沈吟片刻,道:「让皇後多去陪陪太後,太後一个人也很寂寞。」

  「是。」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肖童最讨厌给人磕头,可偏偏进了这个皇宫,动不动就要给人下跪。

  「起来吧。」迦罗宇将肖童召来,见他气色还不错,揣测他难道是习惯了宫中生活了?

  「朕听说你最近侍童做得还不错,想给你点奖赏。」

  肖童道:「草民惶恐。」

  迦罗宇微微一笑:「你虽不记得了,但毕竟是我朝有军功的少参将。白清瞳,你可愿重回军队,为朕领兵作战?」

  肖童愣住。

  若是从前,他早一口答应了。只要能离开皇宫这个鬼地方,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自从他发现肖锐曾经生活在这里,便对这皇宫产生了新的情感。留在这里,似乎还能感觉到肖锐的存在,也许偶尔还能发现他留下的蛛丝马迹。

  不过很快,肖童便意识到,他们今生已经无法再相遇。既然已经错失了几十年,那麽留在宫里,除了找到肖锐留下的痕迹外,似乎也没有别的意义。

  肖童尽了自己的一切力量,打听齐威帝和他皇後的曾经过往。那本老旧的日记被他藏了起来,里面只有他能读懂的字。

  原来齐威帝竟然是暗双,几个子女都是他自己生的,这皇家秘辛,难怪锐要用英语写日记。不过也因为如此,他才能找到哥哥的存在。

  肖童对皇宫有些留恋,可是他立即想到了迦罗遥。

  那日受日记的刺激,他竟然模糊地回忆起了些许从前。这些日子来断断续续,梦中也会浮现一些画面。画面里,有那个人……

  迦罗遥。

  他终於知道了罗老爷真正的名字。肖童的心情非常复杂。有遗憾,有祝福,有懊悔,有欣慰。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肖锐,他的哥哥,齐威帝的皇後,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多年。虽然今生无法再相遇,但知道他曾经如此幸福过,便什麽都无所谓了。

  肖童突然豁然开朗。当纠缠心头的情感一旦放下,剩下就是满满的思念和祝福。

  他迟疑了一下,道:「皇上,草民想回到罗老爷那里。」

  迦罗宇立刻沈下脸,道:「你难道不知道朕已经恢复了你以前的身分了吗?当初你失踪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回来了,身为我国少将,自然要回我大齐军中为国效力。怎麽,难道你不愿意?」

  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肖童哪敢说不愿?只好道:「草民愿意报效国家。」

  迦罗宇微微一笑:「朕即刻拟旨将你官复原职。以後,不用再自称草民了,白少将。」

  肖童心下叹息一声。

  迦罗宇恢复了他以前的身分,将他以少将的名义编入了凤鸣山军营。那里离京城不到百里,是京畿重兵的驻守处。肖童离开皇宫,来到军队,期间没有机会去打听迦罗遥的下落。他隐隐猜到梦儿是他的女儿,是迦罗遥为他生的女儿。

  虽然记忆混乱不清,但肖童还是能推断出部分事实。梦境中时常出现的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子,与迦罗遥渐渐重合,带给他心痛和怜爱的感觉。

  他原已对迦罗遥生情,现在又发现两人原来很久以前便曾是恋人,心情更加复杂焦急。他迫切地想打听迦罗遥的下落,只恨自己势力有限,任人鱼肉,无可选择。

  他不知道皇帝有什麽打算,也不知迦罗遥和梦儿哪里去了。他现在只能寄希望於迦罗遥有办法找到自己,毕竟他是手段通天的摄政王。

  迦罗遥确实有办法找到他。在入冬後的第一场小雪来临之前,他带著梦儿从迦罗宇的别宫中消失了。迦罗宇闻讯後却好似没有那麽意外。

  「不愧是皇叔啊。在别宫待了四个月,大概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迦罗宇沈吟片刻,唤来心腹:「盯紧夏国那些人,有何动作立即通知朕。」

  「是。」

  他又想了片刻,转身向太後的宫殿行去。

  「母後万安。」

  皇太後在佛堂礼佛。自从皇帝亲政後她便搬来了这里,似乎对佛堂有了异乎寻常的热爱。「皇上今日怎麽有时间到哀家这里来?」

  皇太後是个温柔娴淑的人。她二十几岁守寡,至今已经十余年。後宫枯燥单调的生活渐渐消磨了她的美貌,虽然仍然年轻,保养得宜,心境却已老去了。

  「母後。」迦罗宇挥手让服侍的宫人全部退下,坐在皇太後身边:「皇叔离开了。」

  皇太後握著佛珠的手不由轻轻一抖,轻声叹息道:「他虽不是摄政王了,但实力仍不容小觑。皇儿无论何时,都万万不可小瞧他。」

  「朕从来没有小瞧过皇叔。朕知道皇叔早晚会离开的。」迦罗宇直视著皇太後,慢慢道:「朕只希望,母後能放过皇叔。」

  皇太後脸色一白,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收敛了,「皇上这是什麽意思?」

  「母後,朕不是小孩子了。朕知道两年前的刺客是怎麽回事。」

  皇太後望著儿子坚定而严肃的面容,心底忽然产生一股愧疚。她没有说话,这似乎是默认了。这件事,原也不可能永远瞒下去。说不定,连迦罗遥也早知道了。

  迦罗宇沈默片刻,轻轻道:「母後,朕还记得小时候,父皇刚刚去世,您抱著我在辰鸾宫哭泣。後来皇叔来了,您拉著我的手说『记著,以後有你皇叔呢。一切都听皇叔的话』。」

  他似乎想起了小时候与皇太後孤儿寡母的生活,那时太皇太後独力难支,两个女人和一个幼儿,险些被宫变所吞噬。万幸的是皇叔及时赶了回来,保住了自己的太子地位,顺利登基,扶持至今。

  但为何现在什麽都变了?曾经温柔不问外事的母亲也变得心狠手辣起来,竟联合外人,三番两次对皇叔下手。这是为什麽?

  他将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皇太後眼眶渐红,偏过头哽咽道:「我知道这样对不起你皇叔,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日日在这佛堂礼佛,便是希望佛祖可以原谅我的罪业。我不想的……」

  「难道非要皇叔的性命不可吗?」迦罗宇怒火从心底燃起:「什麽叫没有办法?这两年朕已经将皇叔的势力瓦解得差不多了,皇叔也一直安分地待在西南,这还不够吗?

  「您别忘了,他毕竟是我大齐国的军神,肱骨之臣,立有赫赫战功。不说他是朕的皇叔,就是一普通臣子,您也不能这样对他。」

  一行清泪沿著皇太後的面颊缓缓落下,她痛苦地道:「你不知道……你不懂,你不懂……」

  「母後,儿臣真的不明白,您不是这样的人,为何要这麽做?您有什麽不能告诉朕的?朕已经长大了,让朕为您分忧。」

  迦罗宇焦急地扑到皇太後脚下。他真的不明白自己曾经对皇叔万分信任的母亲为何会变成这样,唯一的猜测只能是……

  「是不是皇祖母……是不是皇祖母去世时让您这麽做的?」

  皇太後浑身一震。她僵立半晌,终於苍白著脸,颤声道:「当年你皇祖母病重,将我叫到床前秘密交代,在她後事之後,如果摄政王即刻交权离京,便让他离开。否则,务必要、要、要你皇叔……陪她一起上路。」

  她身子抖了抖,似乎犹在恐惧当时太皇太後的交代。

  原来当年迦罗遥与迦罗延一起长大,後因中毒双腿残缺,丧失了角逐皇位的资格。迦罗延不知怎麽猜到了事情真相,对迦罗遥一直心有愧疚,多方照顾关怀,却渐渐对这个弟弟产生了非分之想。

  太皇太後与他母子连心,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由心中大震。於是狠下心来第二次给迦罗遥下了毒,这次却是想要他的命了。谁知迦罗遥因为多年来一直服药治疗腿上的毒素,对毒产生了抵抗力,竟大难不死,却终於废了双腿。

  迦罗遥经过此事,深知皇城危机四伏,便在舅舅的帮助下去了军营。迦罗延也为此与母亲反目,从此母子成陌路。

  後来齐文帝病重,迦罗延在迦罗遥的帮助下顺利登基,继承皇位,给予了这个弟弟最大的信任和荣耀。他因心系迦罗遥,对後宫之事不太热衷,唯有迦罗宇这一个儿子。又因愧疚过重,郁结在心,一直郁郁寡欢,终於未到三十岁便英年早逝。

  太皇太後为此深感悲恸,对迦罗遥也是又爱又恨。可能,恨渐渐多了些。

  但当时她和皇孙都要仰仗迦罗遥相助,迫於内外的压力,便对这个自己抚养长大的继子慢慢淡了心思。毕竟说起来,终究是她对不起他在先。

  可是随著小皇帝迦罗宇的渐渐成长,太皇太後惊恐地发现这个孩子竟在走自己父亲的老路。他对迦罗遥那种莫名的孺慕之情和孩子气的独占欲,在别人看来也许无伤大雅,但对心有余悸的太皇太後来说,却大不一样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说的就是太皇太後当时的心情。尤其迦罗遥喜好男色,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她战战兢兢地守护著这个孙子,想尽办法隔离他与迦罗遥的亲近,却越发感到力不从心。因此在她临终之时,为怕历史重演,将皇太後叫到眼前,秘密吩咐了她:如果迦罗遥愿意离开京城不再回来,便不再想这件事。但万一迦罗遥回到京城,务必要留下他的性命。

  这不仅是为了防止小皇帝对皇叔的情感走向不可逆转的方向,其实也是为了保小皇帝的势力,让他真正大权在握,不受任何人的制肘。

  至於太皇太後去世後,迦罗遥回来奔丧,在後殿遇袭,却是皇太後自己安排的了。因为她当时赫然发现,迦罗遥竟是暗双,且有了身孕。

  她生怕迦罗遥有了自己的子嗣後,对儿子的皇位有非分之想,因此不顾太皇太後临终前的嘱托,立刻安排了人去刺杀,却发现摄政王不是那般好对付的。

  刺杀失败後,皇太後整日忧心忡忡,被愧疚和担忧所笼罩,日日在佛堂礼佛。直到後来迦罗遥产下一名女婴,她才终於安心,按照太皇太後的吩咐,见迦罗遥主动放权离京,回遥西属地後,便不再想别的念头。

  但是今年听到迦罗遥再度回京的消息,又知他深爱的那名少年陪伴左右,皇太後震惊之下,便遵从太皇太後的遗诏,想取他的性命。这就是为何迦罗遥会在别院的路上遇袭的原因。

  迦罗宇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多的秘辛和隐情,原来竟是自己引发了皇祖母和母後对皇叔的杀意。

  「母後,您是如何知道皇叔是暗双的秘密?」

  皇太後凄然一笑:「你以为只有你在他身边安排了密探吗?」

  「可是您为何与夏国人合作?」迦罗宇尤其气愤的便是这件事,「夏国与我国关系疏淡,前两年又刚征战完毕,几成死敌,这种勾结外人的行为您怎麽能做?」

  皇太後垂下头,低声道:「这事却怪不得我,你太皇太後的母亲是夏国人,她也算半个夏国人。你皇叔身边的暗桩都是她老人家生前安排的,母後只是接手了她的人而已。」

  迦罗宇惊道:「那岂不是皇叔身边有夏国的奸细?」

  皇太後道:「你不用担心,你既然不想我再与你皇叔为难,这件事我便罢手。让他们不再做也就是了。」

  迦罗宇跺脚道:「母後,您太天真了。那些夏国人名义上听从您的吩咐,心底却是想要皇叔的命。您身处深宫如何能知道外面的事?他们其实并不是真正听从您命令。」

  皇太後愣了片刻,迟疑道:「你不是也在他身边安排了人麽?既然上次就是你及时派人将他救下,藏到别宫,那以後你多多注意,将那些夏国人赶走不就成了吗?」

  皇太後只是一身在深宫中的妇人,又一直在太皇太後的庇护下,对外面那些勾心斗角和阴谋陷阱的事并不了解。

  迦罗宇一时没办法向她解释。其实上次的事情完全是个巧合,他根本没有安排人在迦罗遥身边,而是安排在皇太後这里。那天是知道皇太後这边有异动,他感觉不对,才帕特种队的人跟去见机行事,这才及时救下迦罗遥。

  那时迦罗宇知道後大吃一惊,生怕再出什麽变故,便匆匆将皇叔送到了别院,半是软禁,半是保护起来。

  这些事他无法对皇太後解释,只能匆匆道:「母後,朕还有事,先告退了。」说完便赶紧离开,安排人立即去寻靖王爷的下落,彻查谁是王爷身边的内奸。

  迦罗遥此时身在凤鸣谷外二十里的一个小村子里。已经入冬,他穿著厚厚的棉衣,身形渐显。隆起的小腹,让他无法再安然地把女儿抱在腿上。

  梦儿在他身边玩耍,毕竟还是小孩子,最近似乎已经将肖童忘记了,不再向迦罗遥提起爸爸的事情了。迦罗遥看著梦儿穿著厚厚的小棉袄,裹得圆圆一团,看上去更加可爱了。只是心里难过,女儿的两岁生辰,竟这麽胡里胡涂地过去了。

  当时他还被软禁在皇家别院,只有迦罗宇为小堂妹送了贺礼来。而离开时迦罗遥为了不引人注意,轻装上路,没有带上那些礼物。

  好在梦儿年纪小,也没有生辰概念,只要和爹爹在一起,她就开心了。

  「爹爹,吃。」梦儿举著手里的小饽饽,殷勤地送到迦罗遥面前。

  迦罗遥微微一笑,柔声道:「梦儿乖,你吃吧。爹爹不饿。」

  梦儿看著父亲的肚子,甜甜笑著:「给弟弟。」

  迦罗遥微微一愣。在别院的那些日子,他不放心梦儿,日日带在自己身边。卓凌风来给他诊脉请安时,梦儿都在一旁看著。她虽然年幼不懂事,但也知道父亲又有小宝宝,自己要做姐姐了,所以心心念著小弟弟。

  迦罗遥接过女儿的小点心,摸了摸她的头:「梦儿真乖。」

  梦儿学著奶娘教的样子,伸手比出个「二」字,娇声道:「梦儿两岁了。」

  「嗯。梦儿是大孩子了。」

  迦罗遥心下感叹女儿早慧。虽然身体一直不好,但却极其聪明的,甚是贴心。

  他看时候不早,山里冷,天黑得又早,便唤来奶娘,吩咐道:「带小姐早点去睡吧。夜里冷,小心别让小姐著凉。」

  奶娘抱著梦儿退下。

  迦罗遥唤来子荷,沈吟道:「子墨那边安排的怎麽样了?」

  子荷道:「子墨已经潜入了京畿驻军,这两天想必应该能和公子联系上了。不过军里人多耳杂,行事不便,可能没这麽快传回消息来。」

  迦罗遥点了点头。他一得知肖童被迦罗宇重新调回京畿禁卫军的消息,便立即安排,脱身出别院,带人潜伏到京郊附近。

  他现在被动的地方在於自己是无旨进京,名不正言不顺,只能暗中行事。如果肖童还在宫里,他还可以立即摆明身分,找借口以靖亲王的身分大摇大摆地进京,然後向皇上请旨,将肖童要回来。

  可是现在皇上将人调回了军队,令出严行,一切遵守军队的规定,不能轻易妄加干涉。别说迦罗遥已经退位摄政王,就算他现在还是摄政王之位,也不能随便罔顾军营的规矩。何况迦罗宇还将肖童恢复了身分,以白清瞳的名义编入军营。

  堂堂一位少参将,如果无故从军营里失踪,弄不好便成了叛军出逃,性质大不一样。

  因此迦罗遥甚是懊恼。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他的皇帝侄子竟会如此与自己对著干。明知自己与肖童的关系,可还这样做,分明是扫他的面子。

  迦罗遥对此心中不可能不恼怒。可是目前最关键的,还是把肖童找回来。自从经历过两年前的生离死别,他就下定决心,再不让白清瞳身处险境。

  尤其是军营,再不能去了。哪怕让他一辈子默默无闻,伤害了他男子汉追求成功的野心和自尊,也要把人锁在自己身边。何况……

  迦罗遥抚摸著自己的腹部。为了梦儿和腹中的这个孩子,他也不能再失去清瞳了。

  子荷见王爷一直没有说话,迟疑了片刻,道:「王爷,白公子已经恢复了身分,又被皇上编入京畿禁卫军,您这样将他弄出来……怕陛下那边无法交代。」

  「本王又何尝不知道。」迦罗遥叹道。

  「王爷,那……」

  「管不了那麽多了。」迦罗遥无奈又决绝地道。

  生梦儿时与白清瞳生离死别,独自一人承受著痛苦、恐惧、悲恸和绝望种种,那种滋味他再也不想忍受。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带走他。

  他可以忍受白清瞳的失忆和遗忘,但不能忍受再次的分离和绝望。只要清瞳还在自己身边,哪怕从前种种都忘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

  腹中突地一动。迦罗遥低头温柔地看著自己的腹部。

  这个孩子比怀梦儿时活跃多了,才五个多月便频频活动,似乎很耐不住寂寞。

  也许这是个男孩……一个继承了他和清瞳所有优点的男孩。

  迦罗遥期待地微微一笑。

  第二十五章

  此时凤鸣山军营中,肖童下了操练,正与几个军士一起说笑著往宿地去,忽然旁边窜出来两个夥头小厮,手里各抱著两个坛子。

  其中一个上前笑道:「许副将、白参将、陈少尉、王少尉,几位大人好。今儿个大寒,将军说了给大夥加餐。这不备了两坛子酱牛肉和獐子腿,特让小的给几位大人送来。」

  陈少尉定眼看了,笑骂道:「你不是夥头房的小魏子吗。既然将军说了加餐,给我们送到房间也就是了,怎麽还颠颠地送来?突地跳出来吓爷一跳。」

  小魏子笑道:「六品以上参将,都是每人一坛,确是送到房里的。我和小墨子正要给几位大人送去,正巧就遇上了,才和几位大人打个招呼。谁知吓了陈少尉一跳,真真对不住。」

  陈少尉也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道:「得了,我不是那麽小气的人。哪坛子是我的?我自己抱回去得了。天快黑了,你们赶紧给许副将和白参将的送去,别误了晚膳。」

  他这麽一说,王少尉也将自己那坛领了过来自己抱著。

  许副将这里军衔最高。他们都是有身分有地位的,在京城里什麽山珍海味没吃过?不在乎这点子酱牛肉。只是不能在手下面前失了作派,因此见陈少尉和王少尉各自领了自己的分例,便呵呵一笑道:「那本将这坛酱牛肉,小魏子你就给我送去吧。白参将那一坛,你给他送去。」说著指了指旁边的小墨子。

  小魏子和小墨子齐声应了。

  肖童领著那小墨子向自己的房间边走边道:「你也不用送了,我自己抱回去得了。」

  小墨子笑了笑,低声道:「哪能让公子累著。」

  肖童心里一凛。

  这军里都是按军衔称呼,平时出外也无人唤他公子,这个夥头小厮却如此称呼,倒与罗府上的规矩相同。

  肖童在黄昏中瞥了那小厮一眼,见他笑咪咪的模样,越发笃定他是迦罗遥派来的了。

  凤鸣山的京畿部队,条件设施都比较好,有统一的宿舍和营区。六品以上军衔者,都各自有一间单独的宿舍。四品以上者,还可以按规定配备数量的小厮伺候。

  肖童是参将,算五品,有间单间。

  那叫小墨子的随他进了屋,将坛子放下,打量了一下周围,对肖童微笑道:「公子还认得我吗?」

  肖童自两年前醒来,还没有见过子墨,虽觉得他有些眼熟,隐隐似乎相识,却想不起来,「你是谁?」

  子墨道:「我叫子墨。自你十二岁起便在你身边服侍,看来你都不记得了。」说到这里,神色有些黯然。

  肖童没想到这位竟与自己从前有如此长久而亲密的关系,不由顿了顿,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都忘记了。」

  子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

  肖童抽抽嘴角。看来大家都习惯了,就自己不习惯。

  子墨道:「是靖王爷派我来的。王爷知道你被皇上调回来军营,却不想你再留在这里。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肖童吃惊道:「去哪?我这样走了的话岂不是成了逃兵?会不会连累王爷?」

  子墨道:「王爷要回遥西封地去,此生再不回京城了,希望你和他一起回去。至於逃营,你放心,王爷都安排好了,不会留下痕迹。再说皇上就算知道了,也不能为了这件事和王爷翻脸。」

  「为什麽?」肖童奇怪,难道古代封建社会不是皇权至上的吗?那个小皇帝睚眦必报的个性,会不追究?

  子墨心道:我怎麽能告诉你是因为你已经把王爷吃干抹净,连孩子都有了,皇上难道能为难王爷的王夫吗?

  不过话却不能这麽说,只是道:「这是王爷和皇上叔侄间的事情,不是咱们能判断的。总之你放心好了,皇上绝不会因为这个为难王爷的。」

  肖童这才放心。他想到迦罗遥决定回遥西属地再也不回来,自己必然要随他一起去的,因此也没什麽好犹豫,道:「我和你走。」

  二人商议妥当,决定连夜离开军营。

  迦罗遥在军队经营多年,又一度手握百万大军,凤鸣山里自然有他的心腹。

  深夜肖童与子墨顺利地离开了军队,甚至有人在山脚下为他们准备了马匹和干粮。

  二人转入深山,准备穿过凤鸣山谷,去与迦罗遥会合。谁知刚进入密林不久,突闻身後一阵疾风。

  子墨低喝一声:「小心!」

  肖童汗毛一竖,下意识地侧身一翻,从马背滚落在地。一枝利箭,正射入马颈之中。

  马嘶鸣一声,颓然倒地。子墨的马随後被绊脚索绊倒,人也翻身落了下来。

  「不好,有埋伏!」

  肖童也脸色大变,喝道:「什麽人?」

  回答他们的是几枝利箭。

  肖童再度睁开眼,只恍惚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是被绑住塞在一辆马车里,嘴巴也给封住。

  马车十分颠簸,车厢狭窄,撞得他东倒西歪,身上到处都酸痛不堪。他感觉脚边伏有一人,动也不动地躺在那,正是子墨。

  肖童想起头天夜里被人伏击,他与子墨奋勇反抗仍是被俘,只是当时他未曾注意到子墨竟受了重伤。

  他嘴里呜呜地唤,用力挪过去。

  马车里光线昏暗,但子墨的脸色却十分苍白,即使昏迷中双眉也紧紧皱著,嘴角还有一丝血红。

  肖童又惊又急,仔细巡视他周身,一时也看不出他哪里受伤了,但血腥味却可以清晰闻见。

  他心中焦急,将子墨顶到他身边,用自己的体温暖著他。

  也不知是他这招管用,还是子墨自己缓了过来,马车又颠簸了半个时辰,人终於幽幽地醒转过来。

  肖童大喜,嘴里呜呜地表达关切之意。

  子墨先是迷茫了一阵,很快明白了二人处境,不由脸色一变。他双手也被缚著,不过嘴巴却没被塞住。

  「公子,低声。」子墨嗓子沙哑,似乎还想咳嗽,却生生忍住了。

  肖童点了点头,以眼神询问他身上如何。

  子墨曾和他一起生活多年,彼此十分有默契,看出他的意思,哑声道:「我没事……胳膊上被划了一刀,皮外伤。」其实他中了一掌,内伤才是严重的,不过这话却没有说。

  肖童半信半疑。

  子墨岔开话,道:「这次的事王爷安排得十分周密,但还是出了问题,看来王府里有奸细。我们八成是落在奸细手里了。

  「公子你千万要小心,他们很可能挟持你威胁王爷。我被他们点了穴,他们以为我今夜都不会醒。现在我功力不足,无法马上冲开穴道,可能无法护公子周全。以不变应万变,公子切记以自身安全为首要。」

  肖童更加焦急,胡乱地呜呜。子墨听了半天,才搞明白他的意思。

  「你放心,王爷是什麽人,多少风浪都过来了,岂会败在这些小人手里。而且王爷身边有众多高手护卫,不会有事的。至於我……」他闷咳了几声,强压下涌到口里的血腥,低声道:「我只是个护卫,死不足惜,公子不必以我为虑。」

  肖童还要说什麽,忽然子墨面色一凛:「有人来了。」说著连忙闭目侧倒,假装昏迷。

  这马车的防震效果很差,而且路途颠簸,车毂辘声不断,肖童和子墨的声音都很低,不担心外面的人听见。

  车门霍然打开,一人钻了进来。

  肖童愣了一瞬,认出那人竟是迦罗遥手下的第一护卫高虎。当初他们一同上京,肖童与他关系还颇为不错。

  他认出此人,不免露出惊疑之色。

  高虎看看他,又看看一旁昏迷的子墨,沈默片刻,道:「白公子,你很吃惊吧。」说著将他的嘴巴解开,掏出怀里的粗粮,道:「先吃点东西吧。」

  「你为什麽这麽做?」肖童嘴巴一解禁,立即便迫不及待地问。

  高虎不语,只是掰了一口馒头,硬塞进肖童的嘴里,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定会问,不如边吃边说。」

  「……水。咳咳……」肖童被噎得满脸通红。

  高虎这才醒悟,一拍脑门,失笑道:「看我这脑子,真是胡涂。」说著拿出水袋,给肖童灌了下去,态度还算客气。

  肖童灌足了水,盯著他道:「快说!」

  「公子莫恼,高虎也不想这麽做的。」

  高虎一边继续给他喂馒头,一边皱著眉慢慢道:「我是十岁那年被义父捡到的,之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当时义父查了我的身世,以为我是战争孤儿,便收我为义子,一直留在王爷身边做事,却不知那些身分都是伪造的。

  「其实我是夏国派来的人……当时像我这样受过训练,被灌了遗忘散,然後伪造了身世扔到齐国来的孩子不少,只是我幸运些,竟混进了王府。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记得以前的事,对王爷的确忠心耿耿。可是……」

  「你恢复记忆了。」

  高虎苦笑:「是,我恢复记忆了。以前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肖童冷道:「所以,你就背叛了他?」

  高虎目光有些奇怪,沈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爷和义父对我的恩义,我自然难以忘怀。但……我却不是孤儿,我的父母兄弟、亲族家人,全在夏国。」

  肖童微微一震,明白了。

  高虎将最後一口馒头塞进他口中,淡淡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不能抛下家族亲人不管。以前不记得也就罢了,现在想起来了……不论王爷与义父对我有何恩义,我毕竟是夏国人。」

  「……你想做什麽?」

  高虎深深地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什麽都没说,转身离开了车厢。

  「他们想做什麽……」肖童喃喃自语,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

  子墨躺在一边,微微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高虎一行开始只有两、三人的样子,但带著他们行了一夜,天明时在一个小村落歇脚,之後又与几人会合。再度上路时,已有十来个人了。

  肖童一直被关在马车里,只能通过车外的马蹄声和偶尔的交谈声来辨别人数。

  子墨内伤不轻,无力反抗。他试图冲破身上的穴道,却又喷出一口鲜血,伤势反而重了。

  肖童制止他道:「就算你现在武功完好,他们这麽多人,又安排周密,我们也是逃不脱的。不如养精蓄锐,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麽。再说,我相信王爷也不是任人摆布的人,知道了我失踪的消息,不会没有行动。」

  他不知道迦罗遥已身怀六甲,不比往常。子墨却是知道的,但又怕他担心,不敢告诉他,只好自己一人忧急。

  他们又行了一天,不过为了避开官道,尽走些偏僻小道,马车难行,速度很慢。

  高虎有些著急,几次和领头的人说要加快速度,不然被王爷截住就难办了。但他们这次劫走肖童乃是临时起意,时间匆促,安排得不够周密,领头的夏国暗卫也没办法,只有尽量避开人群。

  可能是老天也看不过这些夏国人在齐国境内如此嚣张,所以他们第二天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困在了山里,无法继续前行。

  「怎麽可能?这大冬天的怎麽会发生山崩?外面的道路都被堵住了,我们怎麽出去?」

  肖童和子墨被关在马车里,隐隐听见他们的声音。

  肖童冲子墨使个眼色询问。子墨摇摇头,示意不知道是不是王爷动的手脚。毕竟他们躲到这山坳里还没两天,王爷会不会这麽快发现追过来,他也不清楚。

  不过这大冬天的,确实很少发生山裂事件。

  那群夏国人显然十分著急,在山里找到一个猎人夏天打猎用的木屋,现在无人居住,便将肖童和子墨扔了进去,由高虎和另一个人看管。其余人都在山下忙著搬开碎石,尽早离开这里。

  高虎显然不太想和肖童、子墨说话,所以四人在那木屋中,他坐在门口,离二人最远。

  肖童看看子墨颓然伤重的样子,冲另外那个夏国人道:「喂,我说,他伤得这麽重,你们还点他的穴道,不是想害死他吗?能不能把他的穴道解开,绑著绳子就行了,反正他伤这麽重,大家都被困在山里,也不可能逃走。」

  那夏国人恶狠狠地道:「闭嘴!」

  肖童脸色一变,寒声道:「我是被你们绑架了。不过你们绑了我,却没有杀我,想必还有用。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我一生气,说不定会咬舌自尽呢。」

  那人嘿嘿笑道:「有我在,你想怎麽死都不可能。」

  肖童嗤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想死,怎麽都有办法的。你难道还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哦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盯著我不成?」

  那人指著子墨道:「我不信你会想死。你要死了,我就把他杀了。」

  肖童深知谈判之道,虽然现在心下没谱,但行动上却绝不露出弱点,淡淡道:「我和他不熟,你要杀就杀吧。别说我现在脑子不好,从前和他有没有交情都不记得。就算记得,好像他也不过是个下人吧。我会为了一个下人受你的要挟?」

  那人犹豫了一下,接著冷笑:「那你为什麽为他求情,让我解开他的穴道?还说与他没有交情?」

  肖童正色道:「这是两码事。你要不解开他的穴道,让他在我前面死了,我良心不安,自然恨死你们,说不定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他活得好好的,你要是用他来要挟我,说不定我还会犹豫犹豫。刚才我说要自尽,却是你污辱了我。士可杀不可辱,你没听说过吗?」

  那人被他说得有点晕,烦道:「你闭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肖童怒道:「把你们老大叫来!我不信他费尽周折把我绑来,就是为了让我闭嘴。你今天要不把人的穴道解开,我就绝食。反正都是死,爷我受不得你的轻辱!」

  「你……」

  那人还要再说,高虎在门边不耐烦地道:「好了,阿武,把他穴道解开,将绳子绑紧点。有我在这呢,谁能跑得了。」

  那人咕哝了一句,过去将子墨的穴道解开了。

  肖童低声问道:「子墨,感觉怎麽样?」

  子墨摇了摇头,又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来。

  肖童心里担忧,子墨却暗中对他眨了眨眼,这才略略放心。

  高虎道:「吃点东西吧。这天太冷了。」

  屋里虽然烧著篝火,可还是寒气逼人,那个叫阿武的也有些受不了,闻言便到外面马车上取出锅具,在屋里做起饭来。

  肖童虽然穿得厚实,但也冻得手足冰凉,见他们熬起肉粥,便道:「好香啊。待会儿要给我吃饱。」

  阿武瞪了他一眼,似乎想骂,又忍住了。

  肖童挪了挪身子,靠在子墨身上,悠然道:「你说你们夏国人怎麽这麽笨?什麽路不好走,偏走进这深山里,还遇到了山崩,真是老天长眼,知道你们没安好心眼,给你们点教训。」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将手中的东西塞到子墨手里。因为二人双手都被绑在背後,从前面看不出他们的动作。

  阿武怒道:「你闭嘴!」

  肖童不理他,对高虎道:「虎子啊,多放点盐啊,别煮得没味,吃到嘴里太淡。」

  高虎看了他一眼,道:「白公子,这个时候你就别挑了。」

  肖童道:「你还知道称我一声『公子』,可见也不是没有良心。你拍拍胸脯说说,当初你在王府时,我和王爷待你如何?现在你绑了我,我都没说什麽,只不过让你在饮食上照顾一下,你还不情愿?」

  高虎苦笑道:「我说公子啊,你要看看时候和地点啊。咱们被困在这山里,就算我想给你送上山珍海味,也要办得到才行啊。」

  肖童不高兴道:「不过让你多放点盐,至於这麽搪塞吗。」

  他唠唠叨叨地缠著高虎和阿武说话,背後双手的动作却不停。刚才他偷偷塞给子墨的,是他进屋时假装跌倒,在地上摸来的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不大,一角尖尖的,正好静静地躺在木屋的角落里。肖童眼力极好,一进来便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眼尖地看见了那块小石头。正好在他身後的阿武推了他一下,他便假装脚软,跌过去,背身从地上摸了起来,攥在手心里。

  刚才他试著用这小石头尖锐的一角磨手上的绳子,不过实在太困难了。绳子不仅绑得很紧,还很扎实,他背著手,根本无法好好摩擦。

  此时他不仅心里暗骂前世那些电影竟是乱演,这个角度,一个男人的手掌那麽大,根本无法拧到合适的角度。

  他担心再过一会儿那些去清理山路的夏人就回来了,所以只好把石头偷偷塞给子墨,让他先解开自己的束缚,逃出去。子墨毕竟武功高强,轻功又好,有自己掩护,只身逃走应该有希望。

  子墨却不知他的心思,接过那石头,专心磨著自己的绳子。

  过了一会儿,午饭做好了,高虎示意阿武给肖童喂饭,肖童立刻叫道:「我不用他。虎子,你来给我喂。」

  阿武冷哼一声,道:「当我愿意伺候你啊!」说著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高虎没办法,只好端著热粥来到肖童面前。

  肖童嘿嘿笑道:「虎子,你先给子墨喂饱了,再给我喂。」

  高虎皱了皱眉。

  肖童道:「子墨已经饿了好几顿了,你不会是想饿死他吧?」说著用一种不善的目光瞪著他。

  高虎心里对这二人有愧。肖童还好一点,子墨却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现下因自己落到这种地步,心里便有些不敢面对,所以故意忽视子墨。但是此时听肖童这麽说,也不能再逃避,便转向子墨。

  子墨冷哼了一声,颇有骨气地转过头去。

  高虎低声道:「子墨,吃点粥吧。」

  子墨冷笑:「不敢!」

  高虎尴尬不已。

  肖童在旁道:「子墨,别跟他客气。该吃吃,该喝喝,趁现在还没人为难咱们,赶紧把肚子填饱了。不然被他们带回夏国,还不知要怎样折磨咱们呢。」

  子墨明白他的意思,刚才对高虎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此时便一边怒瞪著高虎,一边冷道:「有劳高大爷了!」说著把嘴一张,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

  高虎面无表情,低头专心端著粥碗,一勺一勺喂给子墨。

  阿武在一旁冷冷看著,嗤笑一声,低骂道:「齐国人,再让你们嚣张嚣张,到了夏国有你们好看的!」

  子墨吃饱了,高虎又给肖童喂了一碗,总算打发过去这顿午饭。

  吃过东西感觉就是不一样,肖童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眼珠子骨碌直转,暗中想著逃跑的念头。

  子墨手快,已经将绳子磨得差不多了,便收了手,对肖童打个眼色,要帮他磨断绳子。

  二人现在说话不便,动作也容易惹人注意。肖童没法告诉他自己的打算是让他先跑,别带著自己这个累赘。想了想,还是冲他使个眼色,意思是再等等。

  子墨心下焦急,现在只有高虎和那个阿武,想点办法奋力一搏,不是没有逃走的机会。那个阿武武功虽然不错,却还可以对付。高虎武功高强,但看在往日情义的分上,子墨还有把握拖住他。但是如果等那些人回来,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可是他再一个劲地对肖童打眼色,肖童却不再理会他了。

  此时的迦罗遥,已经得到肖童和子墨出了变故的事。

  子荷捧著一个包袱,送到迦罗遥面前,面带忧色道:「子离的人在约好的小镇上等到天明,仍不见人来,便带人前去接应,可是在密林中只找到两匹马尸,还有这个包袱。」

  迦罗遥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肖童的东西,除了一身换洗衣物外,还有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著的小包。

  他打开来一看,轻轻咦了一声。

  那是一本有些老旧的单线本,外表并不起眼,却是用上好的金州精装厚纸制作的,边线部分还有小小的皇家标识。

  迦罗遥对这种单线本很是熟悉。这是他们孩童时期在皇家学堂,太傅们发给他们用作笔记的笔记本,他自己还有几个。这种笔记本虽已推广至全国学堂使用,但皇家的却与别处的不一样,更精致耐用。

  迦罗遥翻开一看,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陌生的字迹,他好像从前在哪里看过,似乎隐隐是哪位先祖贵人发明的文字,用来记录一些不想为他人所知的事情。这种字迹大概除了那位先祖外,无人能识了。肖童是从哪里找到的?又为何要带在身边呢?

  迦罗遥一时想不明白,仔细将那旧本收好,抚摸著膝上的包袱发呆。

  子荷等了一会儿,问道:「王爷,子离已经带人去追查了,下面我们怎麽做?」

  迦罗遥皱了皱眉:「知道是谁做的了吗?」

  他身边只有这麽几个人,能够知道肖童的消息并带人截住他与子墨,除了身边人,还有谁能知道?

  子荷低声道:「高虎不见了。两天前的夜里就不见了。」

  迦罗遥冷冷哼了一声:「看来非我族类,其心果然必异,是本王天真了。这件事给了本王教训,可惜这教训的代价,却未免太大了。」

  「王爷,您早就怀疑是他?」

  迦罗遥闭了闭眼,道:「三年前凉州的事你可还记得?我明明叫高虎去西凉传话给舅舅,可是夏国人还是早有防备。那件事之後我便有了疑心,只是一直惦记著清瞳,又远离朝政,便没有再留心……唉,我果然老了,累了,竟胡涂至此。」

  他抚著额头,神态疲惫而苍凉,一股厌倦之情深深地扎根在心底。

  子荷急切地道:「这不怪王爷。我知道王爷是看在他是高老总管义子的分上才没有再查下去,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迦罗遥摆摆手,打断他道:「本王还没有那麽善良,只不过……唉,算了,不说了。现在清瞳被他们掠走,必定会被带回夏国去。你命子离迅速去追,一定要把人找到,至於我身边的人……」

  他忽然冷冷笑了笑,眼底有莫名的寒光和狠厉,一字一字慢慢道:「好好查一查。看来我放手太久,让他们都忘了我的性子了。」

  子荷知道王爷动了杀机,神色一凛,应声下去。

  迦罗遥待他离开,伸手温柔地抚摸著肖童的衣物,轻轻叹息一声。

  清瞳,清瞳……为什麽我们想在一起,总是那麽难?难道老天真的这麽厌恶我吗?

  他呆了片刻,忽然神色渐渐转为坚定。

  无论如何,他已决心要带清瞳走,谁也不能阻拦他!不然,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而此时远在京城的迦罗宇,忽然打了个寒颤,望著外面昏暗暗的天空,喃喃道:「又要下雪了吗?怎地突然这麽冷?」

  一名特种亲卫队、专门负责各种消息的暗卫,忽然来报:「皇上,前摄政王靖王爷,忽然调动两千特种兵卫,行踪不明。」

  迦罗宇心里一凛,手中的奏本失手落到桌子上。

  皇叔,你要做什麽?

  第二十六章

  肖童此时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帮子墨逃走,对迦罗遥和京城的动向毫不知情。

  这些夏国人要掠走他的目的肯定不简单,十有八九是冲著迦罗遥去的。肖童无论如何都不想连累他,所以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把消息送给遥,让他小心为上。

  「喂喂,虎子。」

  此时已是下午,冬天天黑得早,只怕再过一会儿,那些去清理道路的人就要回来了。肖童怕没有时间了,决心放手一搏。

  高虎回头看著他:「什麽事?」

  「我想上厕所。哦,就是如厕。」

  高虎皱了皱眉。那阿武没好气地道:「憋著!」

  肖童瞪著眼怒道:「我想拉屎!你要我憋著拉裤子里吗?岂有此理!」

  他说得粗俗,高虎见他确实急了,道:「阿武,人有三急,你带他去後面如厕。」

  阿武厌恶地皱起脸。

  肖童也不高兴地道:「我不要他!高虎,你带我去!」

  高虎有些迟疑。肖童道:「怎麽?还不让上厕所了?是不是要憋死我?」

  高虎没办法,只好过来扶起他,冷声道:「白公子,你最好别耍什麽花样。」

  肖童哼了一声,道:「你功夫那麽好,你觉得我是你的对手?」

  高虎推著他走了。肖童最後回头看了一下子墨,冲他眨了眨眼。子墨暗暗点头。

  这是山间一座简陋的木屋,只是猎人夏天上山时打猎用的,冬天四处透风,已经很冷了,根本没有什麽茅厕等物。

  高虎压著他来到木屋後面,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石头那边是个小悬崖。

  「白公子,受点冻,你就在这上吧。」

  高虎将肖童手上的绳子解开,分开一段距离绑在前面,剩下一段牵在自己手里。

  肖童黑著脸,大叹古代的落後。这种地方让他脱了裤子上厕所,他都担心冻坏自己的小弟弟。可是非常时期,他只是瞪了高虎一眼,慢吞吞地拖著绳子转到岩石後面。

  高虎扫了一眼,见肖童果然利索地解开衣带,蹲下身子,这才略略安心,靠在石头这边等著他。

  肖童忽然哼起歌来,那歌词高虎没听过,但旋律却非常好听。

  高虎正想问他这是什麽歌,忽然听见木屋那边发出砰砰的撞击声,不由脸色一变,立刻飞身转过石头,拎起肖童。

  「起来!」

  肖童大叫:「做什麽?我还没拉完呢!」他手里提著裤子,全身较劲,不肯动。

  这时木屋忽然发出一声大叫,正是阿武。

  高虎怒道:「你是不是和子墨搞鬼?快跟我回去看看!」

  肖童磨磨蹭蹭地道:「等我提好裤子啊。」

  高虎看出他根本没有如厕,只是在拖延时间,不由大怒,喝道:「白清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鬼!我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对你手下留情,你不要不知好歹!」

  肖童也变了脸色,冷道:「你还好意思提王爷?王爷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告诉你,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你们利用我威胁到他!」

  高虎道:「少废话!跟我回去!」说著伸手点向肖童的要穴。

  谁知肖童忽然身子一转,极为灵活地避开了他的招式,手中的绳子也不知如何脱落了,转身就向悬崖处跑去。

  高虎一惊,紧追过去。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不要!」

  「不要!」

  咦,怎麽两声?

  肖童和高虎都抬眼看去,见子墨身上染血,手中拎著阿武那把钢刀,正一脸焦急地站在岩石那边。

  肖童脸色一变,喝道:「快走,不要管我!」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子墨大急。当年他在西凉城没有保护好肖童,害得他落水失踪,王爷为此苍老憔悴了许多,小郡主也至今不认得亲父。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寻回来,他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能再让肖童出任何意外。

  肖童气怒交集,骂道:「他们不会把我怎麽样的!你快走,回去告诉遥,让他来救我!」

  「不行,我……」

  高虎却趁肖童分神的机会,一步掠了过来。

  肖童虽然武功没有他高明,但却十分机灵,也有几分功夫底子,眼见他扑了过来,急忙向後一躲。谁知後面便是松动的悬崖岩石。他一脚踩滑,向後仰去。

  「啊──」

  子墨和高虎都是神色大变。

  谁知肖童摇摇欲坠,却没有掉下去,而是拉住了悬崖边一根干枯的枯藤。

  「子墨,你快走!你再不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肖童可没有自杀的打算,此时脸色也吓得煞白,又气子墨不肯走,只好出言威胁。

  子墨没办法,只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牙道:「清瞳,你一定要平安,我会回来救你!高虎,如果他少了一根汗毛,你等著王爷的铁血龙骑踏平夏国的土地吧!」

  高虎的脸色很难看,眼看著子墨飞身掠走了,不由转头盯著肖童:「还不上来。难道你真想跳下去?」

  肖童苦笑:「麻烦你拉我一把,我快抓不住了。」

  高虎将他拉上来,立刻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扛回木屋,看见地上被石头割断的绳子,还有倒在血泊中的阿武,不由脸色更是难看。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白公子,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心机手段。」

  肖童没接这个话茬,道:「我知道你刚才对子墨手下留情。谢谢你。」

  高虎冷冷一笑,道:「那是我欠他的,已经还完了。」

  肖童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看著他清理木屋。

  傍晚那些下山清理道路的夏国人回来,知道死了个同伴,无不大怒。为了防止意外,他们决定连夜赶路。

  这次肖童不仅被绑得严严实实,还被点了昏穴,扔上了马车。

  「啊──」

  迦罗遥从噩梦中惊醒,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不停。

  子荷听到声音,急忙奔了进来:「王爷,您怎麽了?」

  迦罗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抱著白清瞳包袱里的衣物,在小榻上睡了过去。他脸色苍白地喘息半晌,才摆摆手道:「我没事,好像做了个噩梦。」

  子荷担忧地道:「王爷,您好好歇会儿吧。您的脸色很难看。」

  迦罗遥摇摇头,道:「我没事。子离那边有消息了吗?特种部队第一小队现在到哪里了?」

  子荷道:「正在向齐夏边境潜行,再有半天就会到达预定地点。」

  「好快……」迦罗遥赞叹道:「不愧是我大齐最精锐的部队。日行千里,名不虚传啊。」

  子荷拧著眉,担忧地道:「王爷,您擅调特种部队,陛下那边……」

  迦罗遥没有响应,只是淡淡地道:「你下去吧。让人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启程。」

  子荷没有问王爷要去哪里,只是看了看王爷的肚子,面有忧色。他张了张口,还是什麽都没说,默默地退了下去。

  迦罗遥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听著窗外的朔朔北风,心里默默地祈祷。

  清瞳,这一次,你不能再有事!

  肖童被他们带著一路急行,每天不是被点了昏穴,就是被塞在马车里不见天日,昏昏沈沈的,也不知过了多少天。

  他也试图在清醒时逃跑,可有了前车之鉴,那帮人将他看得严紧周密的,肖童就算插翅也难飞了。

  就这样过一个月,一行人等终於来到了齐夏两国的边界处──西凉城。

  肖童被带出马车,眼前是一座宅院。他昏穴刚解,身上还有些软绵绵的,问旁边拽著他手臂的人道:「这是哪里?」

  那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力一推:「少废话!赶紧进去!」

  这些日子他们换下了高虎,另让几个颇为不善的家夥看著肖童。肖童虽然一向乐观,但人为刀俎,己为鱼肉,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踉跄了两步,喃喃道:「不想说就不说呗,推什麽推。」

  「这里是西凉城。」肖童被人看押著正要走进小屋,突然听见身後有人淡淡地道。

  他回头一看,正是这帮人的首领,一个叫古力的夏人。

  古力身材一般,容貌普通,没有明显的夏人特点。是那种扎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那种人。他背著手站在院门口,冷冷盯著肖童,神色隐隐有些古怪。

  肖童自语道:「原来这里就是西凉城啊……」

  真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参加了那场让齐国大败的战争,并落水失踪,与迦罗遥分别两年之久。没想到三年之後,他又回到了这里,还是被绑架来的。这叫什麽?孽缘吗?

  肖童苦笑。

  不过因为失去记忆,他对这里的印象也不深刻,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他猜测这些夏国人把自己带到这里,大概是想偷偷进入夏国。毕竟齐夏两国边境都是矿山,有重兵把守,要想进入夏国,只有从西凉通过。

  肖童被关在一个小院子里,环境还挺清幽,那些人终於不再束缚他的手脚,也不再点他的穴道,只不过每天都有好几个人盯著他,而且还给他喂了一颗毒药。

  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毒药,必须每三日服一次解药,不然毒性发作,心脉剧痛,痛入骨髓。半个时辰不解,必定心脏爆破而亡。

  肖童著实佩服这些「古人」竟然能研究出这麽阴损的毒物,比前世氰化钾那般的化学药品还厉害。

  现在子墨已经逃脱,肖童除了自己,基本没有後顾之忧了。眼见自己命悬他人之手,逃又逃不走,只好老老实实地做人质了。

  其实他对生死并不看重。凡是死过一次的人大概都有这体会,死亡,不过是回到上帝的怀抱。而且说不定再死一次,他还能再穿越一回呢。

  这不说明肖童是个乐观的人呢。他已经想开了,这帮夏国人绑架自己肯定没好事。自己一没有权,二没有钱,又不是什麽重要人物,能这麽被他们看重,背後的目标无非是迦罗遥。

  肖童对迦罗遥的感情很复杂。他近来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在慢慢恢复。虽然从前的事还是一片空白,但有时会有灵光一闪的时候。

  迦罗遥清俊的面容是最常出现的。偶尔梦中相见,他似乎比现在年轻一些,双鬓没有那般斑白,眼角也没有细纹,但是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俊雅,如春风沐沐,让人心动。

  肖童喜欢他,甚至可以说爱上了他。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二人的感情都是一波三折,彷佛是上天考验的最佳对象。

  不管迦罗遥是肖童从前的恋人,还是现在的恋人,对肖童来说,他都是极为重要的人。肖锐曾经来过这个世界,现在不在了,除了遥,肖童没有别的留恋。

  如果那些夏国人针对的是他自己,他可以毫不在乎。但是如果要利用他对迦罗遥不利,肖童宁愿自己去死,也绝不愿拖累他。

  虽然……纵使没有恢复记忆,但是肖童觉得自己还是了解迦罗遥的。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死了,那个人也活不长了。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肖童有著前世的记忆,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现代人,他不喜欢欠别人的情债,也不相信什麽天长地久,山盟海誓。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谁离开了谁都可以活下去。至少他失去了锐,还是一样活蹦乱跳的。所以对於古人那「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情,他都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可是现在,他却深深地有著这种体会。

  不仅如此,迦罗遥对於自己的执著,也让肖童暗暗揪心。

  如果自己死了,那个人该怎麽办?

  肖童最近经常在想这个问题,一想到这里,就痛彻心扉。

  迦罗遥爱他。非常非常爱他。这种爱,即使自己下落不明,即使自己丧失记忆,那个男人都没有放弃过。

  这是怎样一种情感?自己值得他如此去爱吗?如果这种爱会伤害到他该怎麽办?

  肖童虽然已经下了决心,如果有一天这些人真的用自己去威胁迦罗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杀。可是……一想到自己死後迦罗遥的伤心欲绝,他又觉得不忍心抛下那个人一走了之。

  我该怎麽办呢?锐……

  肖童感觉茫然无措。

  这些夏国人似乎并不急著离去,好像在等什麽人。在这庄园一住就是十来天,可算是肖童除了胡思乱想外,最悠闲的时光了。

  他不能出院子,每日无所事事,可是整天整天地想念迦罗遥和梦儿,又觉得崩溃。所以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事做,不是在院子里打打拳,就是在屋里做伏地挺身。

  高虎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又被调来照顾肖童。他还算体贴,给肖童找了几本书来,这让肖童想起自己在小树林里遗失的包袱,里面有肖锐的那本日记。

  「春天到了啊。」肖童在院中站著,望著院子里唯一一棵大槐树,已经有了发新芽的苗头。

  高虎进来,见他那模样,不冷不热地道:「白公子在想念王爷吗?」

  肖童淡淡道:「我不像有的人那麽没良心,该思念的人总是思念的。」

  「那是自然。毕竟白公子与王爷的关系不一般嘛。」

  肖童看了他一眼:「你说话这种语气,会让人误会你在吃醋哦。」

  高虎脸色一黑,顿了顿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断袖之癖的。王爷於在下来说,曾是主子,也是恩人,但现在却因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罢了。」

  肖童不接这话茬,转移话题道:「我们在这住了不少日子了,什麽时候离开?」

  高虎笑笑:「公子就这麽想早点离开?走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肖童道:「我是不想。不过你多少年没回去了,也不想早点回夏国去看看吗?」

  高虎沈默片刻,缓缓道:「多少年过去了,回去也不知有什麽。我的夏语都快忘光了。」

  夏语其实与齐语差不多,只是口音不同,一些词汇上也有些差异,但总体来说还是从同一语种衍变而来。

  肖童笑了:「想不到你还会近乡情怯。」

  谁知高虎点点头,道:「公子这句话说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二人一时无语。肖童见高虎今日与自己「沟通」得满顺利,态度也有点回暖的意思,便道:「你最近……可有曾听说罗……王爷的消息?」

  高虎道:「没有。」顿了顿,又道:「确实没有。」

  肖童不由皱眉。

  迦罗遥是齐国的前摄政王,如今的靖亲王,地位甚是尊崇。看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挖皇帝的「墙角」,将自己就这麽从军中弄出来,可见实力不减,对自己也十分重视。但现在自己被抓这麽久,子墨也该早回到迦罗遥的身边,却一直没有什麽消息……

  肖童并不是在等迦罗遥来救自己,相反地,他很希望他不要来。

  他虽然没有迦罗遥的势力和能力,但也不是一个被恶龙囚禁的公主,等著英勇的王子来救自己,然後以身相许什麽的。何况他早已下定决心,绝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迦罗遥。

  他之所以忍不住问高虎那个问题,其实只是因为……他太思念迦罗遥了。

  思念到哪怕有一丝一毫无用的消息,哪怕只是人们无意中提起遥的名字,都可以给他一点慰藉。

  高虎见他在冷风中发呆,忽然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肖童无精打采地看著他。

  高虎笑笑,神色有些古怪:「这只是我的怀疑罢了,毕竟我还没有子荷子墨那般与王爷亲近。不过嘛……内院的事多多少少可以从蛛丝马迹中看出来一些。」

  肖童皱了皱眉,不明白他要说什麽,但总之不是什麽好事。

  高虎道:「按说以王爷的脾气,你被人这麽带走,他岂能善罢罢休?可是这麽久也没什麽动静,不仅你奇怪,我们也一样奇怪。现在回想一下,倒觉得有种可能。」

  肖童有些不耐烦了:「你有什麽话就直说。」

  高虎走近两步,站在肖童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显然不想让其它暗中监视的人听见。

  「你还记得小郡主是怎麽来的吗?」

  「梦儿怎麽了?」肖童不太明白。

  高虎抿了抿嘴,似笑非笑,神情莫测地道:「我猜,说不定小郡主就要添弟妹了。」

  肖童脸色一变。

  高虎低声道:「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不然以王爷的性格,不会到现在还没动静。」

  肖童心脏怦怦直跳,脑袋一片空白。他努力控制著面部表情,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哑声道:「这是不可能的。」

  高虎淡淡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肖童顿了顿,缓缓地沈声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还念著一分王爷曾经对你的好,就不要对别人胡说八道!」

  高虎眼神闪过一丝光芒,他沈默片刻,淡淡道:「你放心,我说过了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何况即使我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信。」

  肖童知道他其实与那些夏国人还是不一样。

  那些人并不完全信任他,尤其在阿武死亡,子墨逃跑後,这层隔膜愈加深了。高虎显然也知道这些人在防备自己,可是他别无选择。

  面对阔别多年的「祖国」的怀抱,高虎心里大概也是又犹豫又期待。

  肖童有时候都同情起他这种两难的身分了。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在清泉镇和去京城的路上,短短几个月他也可以看出,迦罗遥对高虎是十分信任的,府中上下待他都是亲人一般,子荷子墨与他也是称兄道弟。

  这种关系不是短短几日就能培养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融入了彼此的成长和生活。

  高虎为了十岁之前的故土,而抛弃了十岁之後的家乡,也不知是否划算。

  不过肖童此时可没有心情为高虎担心了。他现在满脑子都被高虎推测的那个可能性所占据。

  会是真的吗?难道遥真的……那、那他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肖童一时面沈如水,心乱如麻。

  「王爷,汾州到了。」子荷掀开车帘,低声道。

  迦罗遥躺在柔软舒适的马车,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子荷的声音,抬了抬眼皮,淡淡应了一声。

  子荷道:「马上就到别院了。王爷有什麽吩咐,我让他们提前去准备。」

  迦罗遥懒懒地道:「让他们备好热水,我要先沐浴。其它再说吧。」

  「是。」

  子荷退下後,迦罗遥推开马车车窗,望著外面热闹喧哗的汾州街市,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他怀著临产的身子,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一来为了避开京城的探子和烦心事,二来是为了给守卫西凉城的舅舅送去消息,三嘛……却是为了能离清瞳更近一些。

  没想到事隔三年,他再次回到这里,仍是身怀六甲。而这一次,却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肖童被他们掠走了。这一个多月来他的人一直在追踪,那些夏国人十分狡猾,直到最後才落定西凉城。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却未带著肖童离开齐国。

  迦罗遥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

  想诱自己出来,却用了这麽拙劣的手段。但不得不说,很有效。

  龙有逆鳞,触之必亡!

  白清瞳和梦儿,就是迦罗遥的逆鳞。无论那些夏国人想做什麽,迦罗遥这次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第二十七章

  进了汾州城,还是当年梦儿出生的那座别院,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正在恭候主人的到来。迦罗遥腿脚不便,此时又大著肚子,上下轮椅也很是吃力,只能让子荷抱著他出入。

  进了卧室,热水已经准备好。子荷的办事效率不用说,这里的沐浴条件自然比不得京城和遥西的王府,但也特意根据王爷的特殊情况做了调整。

  浴池在卧室後面,小了一点,但很矮,正和轮椅的高度一致,方便迦罗遥行动。

  他此时已经七个月身孕,肚子已经很大了,不过他身材瘦长,体格匀称,倒是不太显眼。四肢仍是修长劲瘦,唯有肚子好似里面揣了个小南瓜一样,高高凸起。

  「你们都下去吧。」

  迦罗遥将人都遣了出去,自己褪下衣物,慢慢扶著池壁滑入小浴池中。

  温热的热水浸透全身,将骨子里的寒气都驱走。水的浮力也大大缓解了他腰背的重量,让他舒适地叹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来,他仔细安排,一边安抚住在京城里的皇帝侄子,一边调遣特种部队,终於将那些人拦了近一个月,才带著肖童赶到西凉城。

  夏国那边,也快要有消息了。

  迦罗遥闭著眼,泡在池中想著。

  突然腹中一痛,他皱了皱眉,抚摸著肚子,感受里面小家夥的活泼好动。

  这个孩子真是和梦儿大不一样。怀梦儿时,迦罗遥明显吃力,不论坐卧行动,还是吃睡住行,处处都觉得不太方便。而这个孩子除了十分好动有力外,倒没怎麽影响他的身体。

  迦罗遥不由暗暗庆幸,不知这是不是因为第二胎的缘故。

  他现在年纪大了,已过三旬,生梦儿时又著实吃力,本以为这次这个孩子要受更大的罪,结果除了肖童的事让他忧心外,倒没怎麽折腾他。

  「好孩子,你就乖乖的。等父王将你爹爹救出来,咱们一家就团聚了。」迦罗遥欣慰地对肚子里的孩子喃喃说道。

  因为卓凌风叮嘱过他,有孕之身不要洗澡太久,所以他清洗了赶路的风尘和疲倦後,便很快出来了。

  「唔……」

  一脱离水的浮力,身上的重量明显增加。

  迦罗遥现在的身子实在无法一个人完成沐浴工作,便将外面等候的小厮唤了进来,帮他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慢慢坐回轮椅上。

  出了浴室,子荷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膳。

  迦罗遥现在食欲旺盛,一天恨不得吃上四、五顿,不然肚子里便饿得难受。

  他正在用膳,忽见子荷匆匆进来,便道:「什麽事?」

  子荷道:「王爷,夏国那边有消息了。」

  迦罗遥挥挥手,将几个下人都赶出去,自己一边吃饭,一边慢慢道:「说。」

  子荷道:「潜入夏国的密探已经打听到,这次绑架公子的事情是夏国的三王爷一手策划的。而且现在三王爷人不在国内,很可能已经潜进了西凉城。」

  迦罗遥哦了一声,依旧不动声色。

  他派出的特种部队,将所有去夏国的道路都层层封锁,逼著那些暗探带著肖童辗转了一个多月,才落脚西凉城,却仍是出不去。

  不过他并没有拦著那边的人过来。

  迦罗遥用完膳,擦了擦嘴,道:「我累了。先歇了。」

  他这一番赶路,又要步步绸缪,安排所有计策,劳身又劳心,也实在撑不住了。此时得了报告,心一安下来,便只想好好歇歇,养一养胎。

  子荷听了这话,赶紧安排著小厮丫鬟们去铺床拾掇,伺候迦罗遥上了床躺下。

  迦罗遥月分重了,又不便於行,这番奔波,虽说带了卓凌风和各种好药伺候著,但也快撑不住了。他一躺下,便深深地陷入了沈睡。

  到了半夜,迦罗遥却被腹痛惊醒。

  「呃……嗯──」

  迦罗遥揉抚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温柔耐心地来回抚摸。

  这深更半夜,孩子突然闹腾起来,疼得他直皱眉。这一路上孩子也没怎麽老实过,全靠卓凌风一直小心翼翼地帮他保著。

  此时刚刚落脚,人暂时都安稳下来,迦罗遥也不想半夜将卓凌风叫起来辛苦一趟。

  可是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腹痛,谁知肚子渐渐坠痛起来,胎儿在里面不安地来回翻身,迟迟不肯安静下来。

  迦罗遥双腿残疾,翻身不便,这番折腾,动静便大了些。

  睡在外面守夜的正是子荷。他也劳累了一路,今夜便睡得有些沈,可是他武功高明,耳目比寻常人警醒,里面迦罗遥声音大了,他便醒了过来,匆匆披上衣服,点燃烛火,进了内室。

  「王爷,您怎麽了?」

  迦罗遥疼得额上滚下汗珠,低低道:「快、快把卓大夫为我准备的安胎药拿来。」

  子荷骇了一跳,连忙打开檀木柜,拉开中间的抽屉,取出下午刚刚收进来的安胎药,倒出一粒。

  迦罗遥道:「两粒。」

  「是。」子荷知道这是王爷身上不好了,赶紧倒了两粒,兑上清水,喂迦罗遥服下。

  迦罗遥脸色有些苍白,服了药,低低喘息道:「我要靠一靠。」

  子荷帮他把靠枕弄好,扶他半躺下来,担心地道:「不如我叫卓大夫来给您看一看。」

  迦罗遥抚摸著隆起的肚腹,道:「不要紧,大概是惊了胎气。这一路卓大夫也辛苦了,让他好好安置一晚。」

  子荷道:「王爷,您就是太为别人著想了。您……您什麽时候能为自己想想。」最後一句,他已忍不住带了些谴责之意。

  迦罗遥笑了笑,却是不语。

  子荷是想起当年迦罗遥就在这里产下的小郡主。当时也是深更半夜,王爷突然身体不适,出恭时发现显了红,直折腾到天亮才破水。

  当时那一天两夜,委实惊心动魄,子荷终身难忘。

  他是有些怕了。他从小服侍迦罗遥,对王爷的为人最是清楚。为何如此敬忠善良的人,要遭此横罪?

  他便是为王爷鸣不平。朝廷待王爷不平、宫里待王爷不平,就是白清瞳……待王爷也是不平的。

  他知道王爷心系白清瞳,这麽多年来,他对白清瞳也没什麽恶感,只觉这个少年朝气蓬勃,坦率热情,若是王爷与他在一起,活得也可快活滋润些。

  可是如今,子荷却忍不住怨恨起白清瞳来。

  王爷苦了一辈子,当初好不容易可以治好双腿,却为了小郡主不得不放弃。若非如此,说不定今日已能自己行走了。

  但现在王爷的腿不仅是废了,还要为了这腹中的第二个继续受苦。

  子荷想著想著,忍不住都红了眼,哽咽道:「王爷,不是子荷多嘴,您……您实是太亏待自己了。现在您的身子都这样了,还要忍著,子荷为您心疼。」

  迦罗遥服了药,感觉好了些。他看了看这名心腹,其实当初子荷、子墨等人,都是他身边的近侍。子荷的性子最为稳重,当初他曾想将他调去服侍白清瞳。只是想到白清瞳性子活泼,大概喜欢与他脾气相投的,才选了开朗一些的子墨。

  这些年子荷跟在自己身边,越发长进了,伺候得也甚是精心,渐渐地便取代了高连,完全服侍自己的生活起居。

  他见子荷此刻真情流露,不由也大是感慨,拍了拍他的手,道:「不要紧,我也习惯了。外人都看我这个王爷风光,其实你们最清楚我是怎麽样的。我自己不觉得亏,便值得了,你莫要想得太多。」

  子荷抹了抹眼,道:「让王爷笑话了。」

  迦罗遥觉得腹中的胎儿渐渐安稳下去,心中宽了一宽。

  他也想到当年就在这间卧室里半夜生子的情景,其实心下也是有些後怕。当日的生产何等艰难,又没有清瞳陪在身边,简直忍不过去。这一次……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想清瞳陪在身边了。

  迦罗遥幽幽一叹,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若真是为了我,便尽快将清瞳找回来吧……」

  子荷闻言,坚定地道:「王爷,您放心。子墨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认得那些人,已经易容去了西凉城打探,估摸这几天也该有消息了。

  「这一次,咱们必定让那些夏国人将白公子交回来。还要让他们有来无回,知道咱们靖王府也不是好惹的。」

  迦罗遥点点头。他歇了一会儿,有些倦了,道:「扶我躺下,没事了。」

  他後半夜终於勉勉强强地睡了个好觉。子荷却是一夜无眠。

  子荷早就看出来了,王爷离了白清瞳便不能活。当初白清瞳失踪两年,王爷日日忧心,虽不会像妇人双儿那般垂泪伤怀,却也甚是自苦。

  这次好不容易将人找了回来,却被皇上横插一杠。若不是皇上将二人分开,又把白清瞳弄到了军营里去,也不会生出今日这些是非。

  想到此处,他连皇上都怨恨上了。

  好在皇上大概也是对王爷心怀愧疚,这次王爷调动特种兵卫的事情,他也是一力支持,未曾说过什麽。只是这次事了,只怕特种兵卫的军权,皇上便要收回去了。

  第二日卓凌风来给迦罗遥看诊,果然道:「王爷,卓某无能,还是让王爷惊了胎气。」

  迦罗遥道:「不怨你。你能帮本王安胎至今,已是功劳。」

  卓凌风正色道:「无论如何,王爷要好好赡养几日。没有十天半月,胎气稳不住,若是不小心早产,便是大事了。」

  迦罗遥此时已经七个月身孕,早产甚是危险。他知道轻重,道:「你放心,我们要在汾州再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帮我尽力安胎了。」

  卓凌风皱了皱眉,道:「莫非王爷还要继续赶路?」

  他虽不知迦罗遥这一路要往哪里去,但此地已是齐夏两国的边境,再往西走就是西凉城了,莫非王爷还要到夏国去?

  卓凌风想到这里,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挺著七个月的大肚子去往敌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好在迦罗遥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最近大概都会待在这里。就算再走,也不会到夏国去,卓大夫放心好了。」

  卓凌风这才安下心来,道:「这就好。不过就算王爷要去夏国,卓某也是万万不答应的。」

  迦罗遥知道他医者悬壶济世的脾气一上来,自己这个王爷也会被他骂,便乖乖地点了点头,淡笑不语。

  众人在汾州住了半个多月,这期间,肖童就被关在离汾州百里之外西凉城内的那座小庄园中。

  二人相距不过两日路程,却遥遥不可相见。

  肖童这些日子已经察觉了那些人的态度似乎变得有些焦躁,显然他们还找不出出城的办法。

  现在日日城中都有检查和戒严,两国之间的商道也受了极大的影响。许多商人都被滞留在西凉城内,出城通关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大家怨声载道,城里的治安也不太好了。守城的刘将军忙得焦头烂额,每天都要派出大量人手维持秩序。

  这些情况都是肖童从那几个轮流守卫的嘴里模糊地听来的。而且看院子里众人的情绪,似乎也更戒备了。

  这日这些人的首领,那个叫古力的夏国人,将他领出了院子,带到一间书房门外。

  肖童从进了这座宅子之後,还是第一次出了关押自己的小院。

  古力恭敬地敲了敲门,用夏语说了一句什麽,然後里面有人响应,书房的门缓缓打开。

  肖童看他那态度,就知道里面是个重要人物。

  古力在他身後推了一把,粗声道:「进去。小心说话!」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一个男人坐在椅上,身旁各站了一个人。

  书房不大,肖童进去後,古力便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他们四人。

  那个坐在椅上的人身形高大,皮肤微黑,容貌一看便是夏国人,留著胡须,看上去三十来岁,颇为威严。他右手旁站的那人也是一彪形大汉,使屋子里的空间感觉有些局促。左手边的人却是一副书生打扮。

  肖童站在那里细细打量的同时,那些人也在看他。

  「白公子,请坐。」椅子上的男人显然是这些人、包括古力和高虎他们的主人。他的口音有些别扭,但上位者的感觉十分明显。

  肖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动声色。

  那人笑笑,道:「久闻白公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肖童可不会玩这些虚的,只是淡淡道:「阁下高姓大名?」

  旁边的大汉喝道:「放肆!王爷的名讳岂是你可以过问的!」

  那人却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本王夏东城。」

  肖童愣了一下。这个人名他听过,好像是夏国的三王爷。

  夏国的情形和齐国有些相似。这位夏东城是夏国前任君主的亲弟弟,夏国皇帝去世後,不满十岁的太子继位,夏东城领先皇遗命摄政,同时他本人威武善战,统领边境兵马,地位和近况都和迦罗遥十分相似。

  肖童没想到居然来了这麽一个大人物,道:「原来是夏国三王爷,久仰久仰。不知您费尽辛苦将我掳来是为了什麽?」

  夏东城没想到他说得这麽直接,而且神情淡定,若无其事,倒不由佩服这个青年的从容与镇定。

  他呵呵一笑,道:「这是一点误会。本王原是想将白公子请来亲近亲近,却是手下鲁莽了。」

  肖童摸著心脏的部位,点点头道:「哦,原来是误会。我还以为这毒药是真的呢。」

  夏东城一噎,脸色不由有些难看。

  他旁边那个文士打扮的人皱了皱眉,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夏东城这才缓和了面色,道:「白公子性格直爽,让人仰慕。难怪贵国前摄政王、靖王爷迦罗遥对你情根深重。」

  肖童听他提起迦罗遥的名字,心里一紧,脸上却神色不变,道:「你要说什麽就直说吧。反正我现在在你手上,要杀要剐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态度泰然自若,没有一点卑躬屈膝的敬意和胆怯,反而口气还挺冲。

  夏东城道:「本王原本想将白公子请到夏国去做客,不过看来贵国靖王爷似乎有点误会,将本王的人堵在这西凉城中出不去。少不得,本王只好亲自前来,希望有幸能与靖王爷见一面。」

  肖童心中怦怦直跳。他从这话中听出,他们之所以滞留在西凉城这麽久,是因为迦罗遥将他们围困在此,使他们无法离境出去。

  同时他也听出,这夏东城的意思彷佛是迦罗遥也来了西凉城,要会面一谈了。

  他心中戒备,道:「靖王爷远在遥西属地,只怕不方便与三王爷见面吧。」

  夏东城微微一笑,道:「本王自有办法。只是本王希望在与靖王爷见面时,白公子可劝他一劝。」

  肖童奇道:「劝什麽?」

  夏东城道:「久闻靖王爷兵法武道十分精通。本王仰慕已久,希望可以与靖王爷切磋一番。本王诚心邀请靖王爷随本王一起回夏国做客,还望白公子到时多多相劝,也好我们宾主尽欢。」

  肖童大吃一惊:「你想让他去夏国?」

  夏东城点了点头。

  肖童突然仰首大笑,道:「三王爷,我劝你不要白费心机了,靖王爷是不会离开齐国的。」

  夏东城微微一笑,道:「这可不一定。有白公子作陪,相信不管去哪儿,靖王爷都愿意。」

  肖童已明白夏东城的打算,是想利用自己做诱饵,将迦罗遥引到夏国去。他心中又是吃惊又是震怒,後一种情绪更占了上风。因此他反而更加冷静,道:「三王爷,你似乎太过高看白某了。靖王爷明辨事理、责任重大,断不会为了白某而身陷险境的。」

  夏东城深沈一笑,慢悠悠地道:「那可不一定。」他示意身旁的文士准备纸墨,让肖童给迦罗遥亲笔写封信。

  肖童冷笑:「我不识字。」

  夏东城淡淡道:「古力,你看怎麽办?」

  古力道:「剁下一根手指给靖王爷送去。」

  夏东城道:「白公子是本王的贵客,怎麽能这麽做呢。这样吧,看看白公子身上有什麽信物能给靖王爷送去。」

  肖童一脸木然,心中却不禁担心起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果然那古力过来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搜了一圈,从他脖子上扯下那个小香囊,倒出来一看,里面是一枚金子打造的指环,平淡无奇,也不贵重。

  肖童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看著古力将那枚戒指恭恭敬敬地递给夏东城。

  肖童祈祷他千万别发现戒指里面刻的字。

  好在这个时代并不流行在指环上面刻字,因此夏东城也没发现里面那个心心相印的「遥」字。只是将戒指重新放回香囊里,递给身旁的文士道:「把这个和信一起送给靖王爷。」

  肖童心中一沈。

  夏东城对肖童笑了笑,道:「白公子,今晚便与本王启程回国吧。」

  这日晚上,肖童仍是一身仆役打扮,被人蒙了眼睛塞进马车,一路出行至西凉城外的郊地,可隐隐听到河声。

  因为西凉城一直戒严,那夏东城乔装进来容易,出去却十分麻烦。为了以防万一,便决定带肖童从城外矿山新挖的密道穿过西凉城。

  可肖童哪里是老实的主。他安安静静地等了一路,虽然眼睛被蒙住,但耳朵却极为灵敏。又从看管他的几个侍卫那里零零碎碎听见几声低语。

  他这两个多月与这些夏国人相处下来,竟多少会了些夏语。此时不仅听见河水滔滔的声音,也零碎听见「曲河」一词。

  曲河是沙兰河的一条分支,就在西凉城外东二十里处。

  肖童被他们押上一座木桥,准备过河到矿山脚下,忽然不知怎麽感觉一阵慌乱,有人闷叫了一声,扑倒在地。

  古力的声音慌张响起:「保护王爷!保护王爷!」

  身边的几人也突然慌乱了起来,兵器拔出的声音纷纷响起。

  肖童反应极快,知道出了变故,立刻凭著直觉往左边一撞,将左手押著他的人撞飞,同时想也不想地翻身跃过桥栏,跳了下去。

  他这几下动作极快,夏东城的队伍因为突袭,一时竟没人反应过来。当古力冲到桥栏边时,下面滔滔的江水中早已不见了肖童的身影。

  同时几枝利箭射了过来,噗噗两声,又是两人中箭。

  夏东城神色大变。古力和那文士等人更是魂飞魄散,顾不得肖童,保护著夏东城道:「王爷快走,这里有埋伏!」

  刘方带著夏东城匆匆向河对岸的高山奔去,那里有他们今日刚刚挖好的密道。只要穿过密道,在沙兰河岸有船接应,很快就可回到夏国。

  可惜的是,迦罗遥的特种骑兵在这里已经埋伏了两个时辰,怎麽可能让他们那麽轻易的离去?

  河岸後的树林里,一人冷冷看著。夏东城这次绑架之事触犯了王爷的逆鳞,当王爷是好欺负的吗?这次若不狠狠咬夏东城一口,教他一个乖,他就不知道这大齐国什麽人是惹不得的!

  「记住王爷的命令。其余人死活不计,夏国三王爷可要活著抓回来!」

  「是!」

  「你们赶紧沿著河岸将人找回来。白公子虽然泳技极佳,但千万不能出一点意外。」

  那人不必吩咐,早已派人随著肖童落水追了过去。

  不说迦罗遥安排的人这边将夏东城等人堵截在郊外的密道外,那边肖童一落水,初春的边关天气还是十分寒凉的,尤其夜晚的河水更是冰冷之极。

  但肖童心里全是逃脱的念头,根本没有感觉到河水的寒冷。他扯下脸上的布罩,顺著巨大的水流向著下游处游去。

  只是黑夜中湍急的河水中有许多暗流,肖童又对这条水道不熟,黑忽忽的夜里根本看不清前方。他不知游了多久,突然不小心撞上水中的一块巨石。

  这下猝不及防,肖童只觉额头剧痛,登时晕了过去,缓缓沈入水中。

  黑暗的昏眩中,脑海中犹如回光返照,闪现出一幕一幕画面。

  幼时生病,母父将他抱在怀中,温柔地给他讲故事、唱歌谣,一遍一遍哄他入睡。

  他淘气将父亲兵器房中的刀架碰倒,险些被掉下来的锋利长刀割掉脑袋。父亲大怒,将他挂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一顿好打。

  母父病逝,父亲心灰意冷,被人诬陷参与宫变,全家获罪抄斩。

  第一次被带入靖王府,第一眼看见摄政王,即被那人的气度和风仪所折服。

  那人关怀他,爱护他。请先生教他读书,请武师教他练剑。

  那人有一双美丽的眼,对别人冷厉无情,对他却温柔多情。

  那人对他情动,他又何尝不喜欢那人?酒後迷乱,他竟铸下大错。

  从马背跌落,险些命丧黄泉,脑海里全是那个人。

  醒来後失忆,却仍是一点点恋上那个人。

  参军入武,那人竟身怀有孕。迫不及待地从边关赶回,看著那人隆起的肚腹,期待的眼神,一起幸福甜蜜地幻想孩子的性别和模样。

  谁知再度分离,波折又生。

  西凉失守,跌落冰河。刹那间往事浮过,又是奈何桥边一日游。

  再度醒来,仍是一无所知,却意外忆起了前世的全部记忆。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让他将这个世界遗忘,也遗忘了那对他来说最重要、也最珍爱的人。

  上天弄人。难道只有在这一刻,他才将今生所有的一切都寻找回来了吗?

  肖童彷佛陷入了深沈的睡眠,思绪浑浑噩噩的,有时候明知自己沈浸在梦中,却还是不能清醒。

  刚刚复苏的记忆在梦境中有些遥远和混乱。前世和今生,让他好似在看著一幕幕电影,分不清里面主角是谁。

  有时是幼时的他和锐在院子里捉迷藏。有时却是在优雅朴素的王府里和下人们躲猫猫。

  有时是他独自一人穿过马路去上学。有时却是坐著马车去皇家书院。

  有时是他带著男友回公寓的大床上春风一度。有时却是和迦罗遥恩爱缠绵难舍难分。

  肖童头痛欲裂,彷佛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一会是肖锐笑著叫他「肖童」,一会又是迦罗遥深情地望著他,唤他「清瞳」。

  他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是了,他的前世是肖童,他曾经是肖童,但是今生,他的名字叫白清瞳……他是重生後的白清瞳!

  第二十八章

  白清瞳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双眼,呆呆地凝望著头顶的床帐半天,四肢和五官才慢慢恢复知觉。突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人还没有醒吗?」

  「回王爷,白公子撞到了河石,脑袋受了震荡,又被冷水激得发热,恐怕还没那麽快醒来。」

  白清瞳赶紧出声,谁知嗓子却干涩得不象样,只发出呜呜两声。

  但这两声足以让那二人震动。床帐忽然被撩开,迦罗遥一脸惊喜看著他:「清瞳!」

  白清瞳望著他憔悴消瘦的面容,灰白的鬓角,和脸上强抑的欣喜之色,不由心中一痛,彷佛被刺了一刀般。他吃力地伸出手,深深凝望著迦罗遥。

  迦罗遥似是愣了一下,赶紧握住他的手,关切地道:「感觉好点了吗?」

  白清瞳点点头,两手相握,感觉到那温热的肌肤,他手心一紧,牢牢抓住了。

  迦罗遥心中一动,道:「醒了就好。你昏迷三天了,吓坏我了。」

  「……这是哪里?」白清瞳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吓人。

  迦罗遥赶紧道:「你放心,你现在已经脱险了。这里是汾州。」

  白清瞳一时不明白自己怎麽会出现在汾州,但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中的毒药,每三天要服一次解药,不由哑声道:「我的毒……」

  卓凌风一直守候在旁,见他这麽快醒来,也是惊喜,忙道:「肖公子放心,你的毒已经解了。」

  白清瞳诧异。

  迦罗遥道:「我抓住了夏东城,这解药是他亲自交给我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提到「夏东城」三个字,他的声音有些冷。

  卓凌风不想在这里打搅二人,知趣地道:「王爷,我去给肖公子准备汤药。」

  白清瞳忽然道:「卓大夫,以後唤我清瞳就好。」

  「啊?」卓凌风微微一愣。他和肖童熟得很,一直叫他「肖童」,只在王爷面前唤他一声「肖公子」。

  白清瞳慢慢道:「我姓白,名清瞳。以後『肖童』二字,不要再唤了。」

  卓凌风愣了一下,连忙应了,转身退下。

  此时迦罗遥正愣愣地看著白清瞳,眼神中似有惊喜,又有狐疑,略带不安和疑惑地道:「清瞳,你……」

  白清瞳握紧他的手,道:「遥,我都想起来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迦罗遥浑身一震,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白清瞳静静凝望著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擦过他的面庞,那上面一片湿润。

  「遥,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会把你忘记。我送你的戒指,你一直戴在手上,我很高兴。」白清瞳心中也是一片酸疼,又哭又笑地拉住迦罗遥的左手,凑到自己唇边,用力亲了一口。

  迦罗遥再也忍不住,这麽多年的爱恋,这麽多年的隐忍,这麽多年的等待……这一刻统统都化作了不能言语的委屈。

  他伏在白清瞳身上,将泪水深深地埋在锦被之中。

  白清瞳看不清他的脸,但见他如此伤怀,不由著急,挣扎著想坐起来。但一来他刚刚大病醒来,身上还酸软无力,二来迦罗遥将他压得紧紧的,竟是挣不起来。

  「遥,遥,遥……」

  白清瞳突然觉得自己言语贫乏,他只是不停地唤著迦罗遥的名字,手指疼惜而无措地抚摸著他的头发。谁知迦罗遥突然抬起身来,一向清明温润的双眼第一次睁得通红,神色竟是罕见地狰狞。

  「白清瞳,你说话要算话!我宁愿将你一剑杀了,也不愿再一次承受这种苦楚!」

  白清瞳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以後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心情激荡,用力将迦罗遥拉向自己,紧紧抱住他。

  迦罗遥哼了一声,伏在他身上,低声道:「别抱得太紧,我身上难受。」

  白清瞳一惊,忙道:「你怎麽了?」说著竟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迦罗遥坐在轮椅上,靠在床边,一直歪著身子与他说话,此时腰酸背痛,已是忍耐不住,伏在床边没动。

  白清瞳一眼看见了他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不由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地叫道:「遥,你、你……」

  迦罗遥对他笑了笑。

  白清瞳百感交集,轻轻搂住他,泪水沿著眼角落下。

  白清瞳身上的毒已解开,他身体一向健康,在床上躺了两天,落水後的虚脱便都恢复了。尤其拾回失去的记忆,让他彻彻底底地重生回白清瞳。

  迦罗遥这次抓到了夏东城,全是他一步一步亲手策划的。从引诱夏东城离开夏国,到在西凉城落网,彻底展示了迦罗遥的心计与沈稳。与他相比,夏东城还是棋差一步。
  留在西凉城里的高虎等人也全部落网。迦罗遥命人将他们一古脑地送回京城,由皇上处理。高连因为高虎之事欲以死谢罪,迦罗遥却饶恕了他。只是高连不肯再担任大管家一职,由子荷完全接手了。

  迦罗遥此时已近八个月的身孕,受不得颠簸之苦。白清瞳的意思是等他生产之後,再计议之後的事情。可是西边边境不稳,待在这里毕竟比不得京城。

  而且此次迦罗遥妄自调动特种兵卫,皇上虽然没说什麽,但朝中有些听到消息的大臣却纷纷上奏,弹劾靖亲王擅权。

  迦罗遥知道事情轻重,仍是坚持立即返回京城。

  好在此时返京不用再隐藏身分,所以迦罗遥坐的是亲王专用的六轮华车,加了防震装置,华丽而舒适。而且走的都是平坦的官道,徐徐前行,迦罗遥并没有觉得太大不适。至少比他来的时候强多了。何况当年他怀梦儿时,也是一番奔波。

  想起梦儿,迦罗遥就惦记起女儿来了。这次出行,他将梦儿送进了皇宫,也不知有没有想他?

  白清瞳陪著迦罗遥,看他肚子这麽大,每日摸著都不是一个分量,不由心惊胆颤,简直把迦罗遥当成脆弱的娃娃一般照顾,见他在发呆,不由问道:「遥,你怎麽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迦罗遥回过神来,道:「没事。就是在想梦儿。」

  「唉,我也想闺女了。」白清瞳也思念女儿,恨不得早日飞回京城,将梦儿抱在怀里狠狠亲两口。不过他不愿让迦罗遥伤神,转移话题道:「那个夏国三王爷要怎麽处理?现在应该快到京城了吧?」

  迦罗遥淡淡道:「那是皇上的事了,与我们无关。」

  白清瞳咬牙道:「如果有机会再让我看见那个夏东城,一定狠狠揍他一顿。」接著转头看著迦罗遥,见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眼睛一亮,期待地道:「遥,你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个家夥的,对吧?」

  迦罗遥道:「敢动我的人,当然要给他点教训!」

  白清瞳眼珠一转,忽然媚眼如丝,依在迦罗遥身上,娇滴滴地道:「遥,你好厉害,我好崇拜你啊。」

  迦罗遥打了个寒颤,见鬼似地瞪著他。

  白清瞳这套前世拿来和肖锐玩耍的把戏,用在迦罗遥身上真是效果惊人啊。

  他心里得意,扭啊扭地半褪衣衫,冲迦罗遥又飞了一个媚眼,接著搂著迦罗遥粗圆的肚子,柔声道:「遥,我真是太爱你了,为了表现我的爱意,我决定以身相许,好好伺候你。」

  迦罗遥搓了搓手臂,推开他道:「离我远点,汗毛都起来了。」

  「哎呀,遥,你好讨厌喏。」

  迦罗遥脸色一白,捂住嘴。

  白清瞳眨眼:「你怎麽了?不舒服吗?」

  迦罗遥一脸忧郁:「拜托,我要吐了。」

  「哎呀,都八个多月了,还会孕吐麽?」白清瞳努力眨著自己「纯洁」的大眼睛。

  迦罗遥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他一记:「别闹了。太别扭了,我可承受不起。」

  白清瞳嘿嘿一笑,见他心情好转,道:「遥,我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决定以身相许了。等回了京城,咱们就举行婚礼吧。」

  迦罗遥微微一愣:「什麽?」

  「成亲啊,孩子都这麽大了,总要给梦儿和肚子里这个一个名分吧。」白清瞳笑咪咪地摸著他的大肚子。

  迦罗遥尴尬道:「清瞳,这件事……我毕竟是齐国的亲王,若是公然下嫁……总要给皇上和朝廷留些面子啊。」

  白清瞳道:「我知道。所以不是你嫁我,是我嫁你。」

  迦罗遥呆住,过了半晌才道:「清瞳,你是白家独子,若是如此,孩子的身分……」

  白清瞳打断他,道:「遥,我不在意那些。相信我父亲母父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你。要是没有你,十岁那年我就死了,哪里还有现在的我。」

  所谓不孝有三,无後为大。迦罗遥出生皇室,从小看惯了皇宫中的世态炎凉和陷阱阴暗,後又去了边关,征战沙场,实觉得自己杀戮过重,命也不好。

  兼之他喜欢男人,自己事自己知,所以早绝了後嗣的念头,不如留个清静。有了梦儿乃是意外之喜,因是女儿,他也没什麽心理负担。

  但此次再度有孕,他便一心想给白清瞳生个儿子,为白家留个子嗣。可如今听白清瞳这麽一说,不由呆住。白清瞳若是「嫁」了他,那孩子便要姓「迦罗」,入皇室宗谱,与白家不可能有什麽关系了。

  迦罗遥望了他片刻,忽然握紧他的手,低声道:「清瞳,你不能嫁给我。」

  白清瞳脸色一僵:「你不愿意?」

  迦罗遥笑了笑,轻声道:「我配不上你。」

  白清瞳怒道:「胡说!遥,我不许你以後再说这种话。从认识你到现在,我一直在你的庇护下生活,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配不上你!」

  迦罗遥道:「好了,这个话题以後再说吧。对了,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他岔开话题,从车厢的小柜中翻出一个东西,递给白清瞳。

  白清瞳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当初在皇宫的书库里,无意中发现的肖锐的日记本。他一直贴身带著,但在凤鸣山的树林里遗失了。

  他急切地翻开包裹的油布,看见那本老旧的日记本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不由心下大慰,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迦罗遥一直关切地看著他,见他如此神动,轻轻道:「清瞳,你认得这个本子?」

  白清瞳抬头看著他,神色迟疑。

  迦罗遥拍了拍他的手,微笑道:「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既然你这麽看重这个笔记本,现在物归原主,我也安心。」

  「不,遥,只要你问我,我什麽都告诉你。」白清瞳下定决心,坦然地看著迦罗遥,慢慢道:「我认得这个本子,不仅如此,我还认得这里面的文字。」

  迦罗遥吃了一惊。他自然知道这个笔记本的来路,只是连他这个後人都不知道先祖留下的这些文字是什麽意思,白清瞳竟然知道?

  「这里面的文字,叫英文。写这个日记的人,叫肖锐。也许你不知道他这个名字,可是你一定知道他另外一个名字──楼清羽。」

  迦罗遥看著白清瞳,隐隐觉得他要说出什麽自己最深的秘密。

  白清瞳想了想,忽然道:「遥,你相信前世吗?」

  「前世?」迦罗遥摇了摇头:「我没想过。」

  他出生尊贵,享尽人世的荣华,同时也受尽人间的苦楚。但他的身分和地位,让他没有思索自己前世的理由。

  如果他是个贫穷的人,还会幻想一下前世自己如何如何,来生自己如何如何。但迦罗遥身为齐国最尊贵的亲王,却没有那个闲情和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

  白清瞳道:「在失忆的那段时间,我想起了自己的前世。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在前世,我和肖锐……就是这个笔记本的主人,你的皇祖母楼清羽,我们是兄弟。这种文字,就是我们那个时代那个国家所使用的文字。」

  他一点一点,细细将自己寻找回来的记忆说给迦罗遥听,又道:「十五岁那年落马失忆,我把过去都忘了,却隐隐回忆起前世的事情,就像我送你的金戒指,就是那个时代的定情信物。」他用自己的左手拉住迦罗遥的左手,两枚无名指上的指环交相辉映。

  迦罗遥早已寻回了白清瞳手里那枚刻著自己名字的戒指,白清瞳第一时间就戴回了手上。

  「後来我在沙兰河落水,受那次刺激,彻底想起了前世的事情。肖童,就是我前世的名字。我去京城,也是想寻找肖锐的痕迹,谁知却在皇宫的书库里找到了这个笔记本。」

  白清瞳将一切都仔细交代完毕,定定地看著迦罗遥,缓缓道:「遥,我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你相信吗?」

  迦罗遥一直静静地听著,马车平稳缓慢地行驶著。此时除了行车的声音,马车内什麽声音都没有。

  「遥?」白清瞳有些紧张了,握住迦罗遥的手。

  迦罗遥回过神来,望了他片刻,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不管你前世怎样,今生你是白清瞳,这就够了。」

  白清瞳拥住他,轻声道:「前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锐其实也是记得的,但是他在日记的最後写道『我深爱这里的每一个人。上帝为我作证,我曾在这里存在过』。我想他一定是幸福的,遥,我也是幸福的。」

  迦罗遥不由握紧他的手,过了片刻,道:「这次回京,路过皇陵,我们去看一看他们吧。」

  马车虽然缓慢,众人也不急著赶路,但路途辛苦,半个多月後终於到了京畿,迦罗遥已有些支持不住。

  白清瞳再三要求他停下来休息。可是私自调动特种兵卫的事引起了朝堂极大的反应,一个月来言官的弹劾有增无减,皇上已快压不住了。

  迦罗遥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出面,事情只会越来越大,所以咬牙撑著要赶回京城,无论怎样也要给皇上一个交代。

  迦罗宇毕竟年纪还小,亲政不久,弹劾久压不下,对他的威信和尊严也是一种挑战。迦罗遥不舍得让他为难。

  「遥,该喝药了。」

  「……嗯。」迦罗遥躺在厚厚的软榻上,将马车的颠簸减至最小。只是整天这麽躺著或坐著,腰背仍酸痛不已,全身都倦倦的。

  白清瞳扶他起来,喂他喝下安胎药,见他捂著胸口蹙眉,忙道:「是不是想吐?吃点酸梅。」

  迦罗遥这次特别奇怪,从上个月开始突然又再次嗜吐嗜酸起来,常常干呕不已,彷佛怀孕初期时的反应。

  卓凌风说可能是动了胎气後引起的後遗症,也可能是胎儿太过活跃的缘故。因为有些孕双也会一直孕吐到生产时,所以并不严重。只是这样影响了迦罗遥的休息和饮食,难免要辛苦点。

  迦罗遥含下一口酸梅,酸涩的感觉在口中蔓延开来,药的苦涩和刚才的恶心之感淡了下来。他靠在软枕上,扶著肚子道:「腰酸。」

  白清瞳立刻熟练地帮他揉了起来。

  迦罗遥身子重了,夜里不好入睡,腰酸背痛,偏偏又下身残疾,行动更加不方便。白清瞳心疼他,每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腰酸了或抽筋了,赶紧上手伺候。如此这般下来,迦罗遥养得白白胖胖,白清瞳却有些憔悴了。

  迦罗遥看了看他,见他眼里都有血丝,心里疼惜,道:「我让子荷从西路入京,正好经过泰安陵,明天就到了。我们在皇陵休息一晚再入京,好不好?」

  白清瞳心里微震,轻声道:「好。」

  迦罗遥敏锐地察觉道:「怎麽了?清瞳,你……不想去皇陵?」

  白清瞳沈吟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近乡情怯吧。我记得当年去西凉时,曾经路过泰安陵,当时一时好奇,曾去那里看过。」

  他停了下来,眉宇微蹙,声音有些缥缈,淡淡地回忆道:「那时的泰安陵,在我心里只是齐威帝和楼皇後的陵寝,没有其它的意义。可是现在知道那里睡著的人……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他忽然笑了笑,眼神有著无法形容的遗憾和悲哀。

  「前世,我和锐从小相依为命,他总当我是长不大的孩子,一直保护著我。可是我真的很想让他知道,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自己,甚至可以保护他。可是……这个愿望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迦罗遥对他了解甚深,又爱至刻骨,他的一举一动,心里都有深浅。他垂了垂眼帘,突然石破天惊地道:「清瞳,你很爱他。」

  白清瞳愣了一下有些僵硬。

  他呆了片刻,突然好像一道闪电划过心扉,豁然开朗。他哈哈大笑道:「遥,真是什麽都瞒不过你。是啊,我曾经很爱他。真的很爱他。」

  迦罗遥原本心下一沈,但听到「曾经」二字,又有些欣喜。

  白清瞳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过来。是啊,他爱过肖锐,深深地爱过他。那又怎麽样呢?爱是无罪的,爱是坦然的,为什麽自己不能告诉遥呢?

  肖锐已经死去了。在那场飞机爆炸中,和自己一起粉身碎骨。

  现在他们都重生了。肖锐做为楼清羽,在这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的爱人,幸福地过了一生,再也没有遗憾。自己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如果锐还活著,知道自己也找到了今生的幸福,他也会为自己高兴的。

  白清瞳的表情舒朗开来,整个人带著一种明亮的气息,像阳光一般生机勃勃。

  他看著迦罗遥,黑亮的双眸灿烂清澈。

  「遥,我爱过他,那是前世的事。可是今生,我只爱你。我要告诉锐,让他不要为我担心,让他为我开心,让他为我祝福。」

  他笑弯了眉眼,用力握住迦罗遥的手。

  迦罗遥看著他的变化,不由嘴角翘起,也期待起明天的泰安陵之行。

  泰安陵正如当年一样,巍峨肃穆,清静幽美。

  白清瞳推著迦罗遥,缓缓来到大殿,上面供奉著齐威帝迦罗炎夜和皇後楼清羽的画像。

  白清瞳望著画像上的人,喃喃道:「这画和真人像吗?」

  迦罗遥并没有见过这对祖父母。但是他曾有一张母後王皇後的画像,唯妙唯肖,将王皇後的容貌风采刻画得十分传神。那张画像的画者,便是眼前这两幅画像大师的弟子。这师徒二人一脉相传,都擅於绘画人物,应是十分相似的。

  白清瞳听了迦罗遥的话,视线转移到旁边的齐威帝身上,道:「齐威帝容貌英武,相貌堂堂,不过与你并不怎麽像啊。」

  迦罗遥笑了笑,道:「我比较像父皇。据说父皇是皇祖父几个儿女中最像皇祖母的。」

  白清瞳细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清羽的那张画像,微微一笑,道:「是有几分相似。」

  也许是因为前世对肖锐过於熟悉,望著眼前楼清羽的画像,白清瞳反而没有了当初那虚无缥缈的异感,只觉得有些陌生。

  可是只是站在这两张画像前,白清瞳就觉得心底似乎有种冲动。

  他突然握紧迦罗遥的手,单膝跪下,双眼灼亮地看著他,道:「遥,我们在这里成婚吧。」

  迦罗遥吓了一跳:「什麽?」

  「我想在锐和他的爱人面前,告诉他我也找到了今生的爱人。我要告诉他,我长大了,我现在很幸福。我……」白清瞳有些语无伦次,但热情却空前高涨起来。

  一阵清风袭过,彷佛听到了他的话,欣喜地在大殿里荡起一片春意。

  迦罗遥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抿嘴一笑,轻轻道:「好。」

  与白清瞳成亲,这是迦罗遥从前没有想过的。可是这一刻,他觉得这个想法竟是如此合自己的心意,彷佛已经等待了好久,终於可实现那遥远的梦想。

  白清瞳的性格说风就是雨。他们在皇陵也不能停留太久,於是兴冲冲出去叫子荷,低声在他耳边吩咐了一番。

  子荷满脸诧异,但看了迦罗遥一眼,见王爷眉眼含笑,轻轻点头,不由也是心头大喜,立即拍著胸脯道:「放心,交给我了,一定办好。」说完立即去准备了。

  皇陵旁边便有皇室祭祀所居的殿宇。迦罗遥他们今晚便安置在这里。因为时间急迫,白清瞳还以为怎麽也要两、三天时间才能将东西准备好,谁知子荷当真神通广大,第二天便将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白清瞳望著那两件大红喜服,不由瞠目结舌,赞道:「这子荷真是个人才啊。」

  子墨正好捧著东西进来,闻言没好气地道:「什麽人才,这些东西都是我一路快马加鞭,从最近的瑞山镇买来的。这两套喜服,也是我高价从一对即将成婚的新人那里弄来的,特意找人改过尺寸了。」

  白清瞳咂砸嘴,道:「子墨,你也是人才啊。我看你和子荷都这麽能干,干脆你嫁给他得了,凑成一家人,能力双倍,多好。」

  子墨跳起来叫道:「有没有搞错!为什麽是我嫁给他,不是他嫁给我!」

  「咦?」白清瞳诧异地眨眨眼。子墨并没有反对与子荷成亲,只是对「嫁娶」有异议,难道……

  「你们两个有奸情!」白清瞳指著子墨喝道。

  子墨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不由脸涨得通红,支吾道:「什麽奸情……你别瞎说,没这回事,我就是开个玩笑。」

  「奸情?谁有奸情啊?」子荷刚服侍迦罗遥午睡歇下,一进偏殿正好听见这二人的对话,不由好奇地问道。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子墨立刻变成了煮熟的虾子,那叫通身一个红。

  白清瞳一脸淫荡猥琐的笑容,瞥瞥这个,又瞅瞅那个。

  子荷不明所以,被他盯著发毛,道:「姓白的,你看我做什麽。你和王爷大婚在即,不会是你与谁有了奸情吧?」说到这里好像越发觉得可能,不由自主地看向子墨。

  子墨恼羞成怒道:「你看我做什麽!难道我会和他有什麽!?」

  白清瞳道:「就是。有什麽的是你和他吧。」

  子墨被当众揭穿,不由浑身一僵。

  子荷却是愣了愣,笑道:「公子,你开什麽玩笑呢。我和子墨是好兄弟,能有什麽?」

  他话刚说完,却见子墨白了脸色,一转头风一样的掠出了房间。

  子荷又是一愣,望著他的背影发呆。

  白清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嘻嘻笑道:「你也太迟钝了吧。兄弟这麽多年,难道你不明白他的心思?唉,想当初我们被夏国人绑架,子墨受了重伤,昏迷之时,嘴中还在喃喃念著某个好兄弟的名字,可惜这位好兄弟却是不开窍。」

  子荷开始一脸茫然,渐渐脸上就有了些别的意思。

  白清瞳道:「不管如何,既然知道了,就想想清楚。该给人家一个交代就给一个交代,别连兄弟都做不成了。」他看出子荷明显没想过这事,只怕是子墨的一腔暗恋吧。不过看子荷这反应,也不像对子墨无动於衷。

  他该提点的提点完,便拎著喜服兴高采烈地出去准备婚礼了。

  第二十九章

  迦罗遥一路辛苦,好不容易在这泰安陵停留两日,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傍晚时才醒来。

  他一睁眼,便看见白清瞳一身大红喜服,喜气洋洋地站在他面前,不由微微一愣。

  白清瞳手里捧著另一套喜服,微笑道:「遥,我亲自服侍你更衣。」

  迦罗遥梳洗完毕,慢慢在白清瞳的帮助下穿上那身喜服,果然是改过尺寸的,正好将那高高隆起的腹部遮掩住,不然还真穿不下。

  他们这次只是在祖宗的陵前私自成婚,不重形式,只在两情相悦,一片诚心。因此也没那麽多习俗规矩。何况时间匆促,也来不及准备那些。

  白清瞳根本没想过他们这样做,小皇帝会不会生气。至於迦罗遥,就算想到了,也不会在意。

  白清瞳推著迦罗遥缓缓来到泰安陵的正殿。那些守护皇陵的士兵不敢干涉靖亲王的事情,早被远远调走了。正殿附近,都是迦罗遥的亲卫。

  迦罗遥看著点上了红色喜烛的正殿,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这是他先祖的陵寝,正殿中供奉著两位先祖的灵位和画像,平日只点著长明灯和祭祖香。但如今长明灯照样燃著,白色的蜡烛却变成了红色,难免有点不伦不类。

  白清瞳扶著迦罗遥小心翼翼地从轮椅上下来,跪倒在面前的铺垫上,庄严而虔诚地望著面前的两张画像。

  因为没有合适的主婚人,所以他们干脆便省却了这道形式。正殿里也没有其它人,只他二人在祖先的见证下成为一对夫妻。

  迦罗遥率先开口道:「不孝子孙迦罗遥,在皇祖父与皇祖母面前,愿发下终身誓言,与白清瞳结为夫妻,不离不弃,终身不悔。」

  白清瞳虽早有准备,心中仍是十分感动。

  他也双手合十,虔诚地道:「白某愿在两位先祖面前,发下誓言,我愿意与迦罗遥结成夫妻,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二人发下誓言,互相对看一眼,相视一笑,向著迦罗炎夜与楼清羽的画像一叩首。

  随即二人又转过身子,二拜天地。最後相互面对,夫夫交拜。

  这场婚礼十分简陋,也颇为寒酸。但迦罗遥和白清瞳心中却都觉得十分郑重和甜蜜。从今以後,他们便是真正的一对夫夫了。从此携手与共,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

  白清瞳将迦罗遥抱回轮椅上,推著他缓缓出了大殿。

  忽然一阵清风起,白清瞳回首望去,殿中的长明灯随风摇曳,似乎是在对他微笑一般。

  哥哥,从今日後,你可以放心了。你的童,长大了。

  白清瞳心中默念,推著迦罗遥进「洞房」了。

  「遥,你高兴吗?」

  「高兴。」

  迦罗遥觉得今日是他一生中最圆满的日子。虽然没有隆重的婚礼和热闹的场面,但心灵上的满足却是无法言语。

  白清瞳见他面上虽然满是喜色,但眼角眉梢却有些倦怠,关切地道:「是不是累了?」

  迦罗遥顶著个大肚子歪在榻上,似乎连动都不想动。他想说「不累」,但这场婚礼虽然简陋,可他身子重了,这番折腾,实在倦怠,这违心的话便说不出口。

  白清瞳心疼道:「一定是累了,瞧你脸色都不好。我去把吃食端过来。」

  迦罗遥撑起身道:「别忘了酒……」交杯酒,那可是一定要喝的。

  白清瞳站在桌前,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迦罗遥脸上微红,但随即想到这场婚礼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凭什麽只有自己被笑话,便一本正经地道:「笑什麽?莫非我说错了话?」

  白清瞳端著吃食过来,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挑了挑眉笑道:「当然说错了。你现在大肚子,怎麽能喝酒?」

  迦罗遥见他将自己与寻常妇人相较,心下生气,道:「谁规定了大肚子不能喝酒?你当我是什麽人?」

  「是爱人。」白清瞳轻轻一笑,见迦罗遥似乎因这个称呼怔愣住,端起碗筷塞入他手中,催道:「快点吃点东西,别饿著了。」

  迦罗遥回过神来,坚持道:「我要喝酒!」

  白清瞳不置可否:「先吃东西。」

  迦罗遥把碗筷往小桌上一放,挑著眉不悦道:「我就要喝酒!」

  这下轮到白清瞳呆住。

  迦罗遥比他年长十余岁,一贯从容淡定,从未在他面前如此任性过。白清瞳前世是父母的小儿子,又有肖锐那麽成熟稳重的哥哥事事为他设想周到,所以甚少自己操心。今生又是家里独子,尚未来得及担负家业便家破人亡,被迦罗遥收养。

  迦罗遥更是一个比肖锐有过之而无不及地宠溺他的人,所以此刻身分颠倒,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麽,有些手足无措。

  迦罗遥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头,感觉腰酸沈得厉害,心下微微躁郁。

  本来大婚是件很开心的事,和白清瞳终成眷属,多年夙愿成真,想到以後眼前这个爱慕多年的年轻人,就要完完全全属於自己,迦罗遥心中的满足与幸福之感无法描述。

  可他竟不愿与自己喝交杯酒。

  这个想法让迦罗遥又是失望又是气恼。虽说因为自己有孕在身,喝酒对孩子不好,但交杯酒是洞房花烛中最重要的一项,传说只有喝了交杯酒的夫妇二人,才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没人敢忽视这个环节,但是现在……

  迦罗遥很不高兴,对白清瞳哄自己吃东西的动作置之不理。

  白清瞳有些为难。他明白迦罗遥在不高兴什麽,但是看看他那近九个月圆滚滚的肚子,就不由迟疑。

  但迦罗遥显然十分坚持,最後白清瞳只好无奈妥协,到桌边将酒斟好,端了过来。

  迦罗遥这才展颜一笑。

  白清瞳知道他很重视这项习俗,便郑重起来,微笑道:「遥,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夫妻了。不管别人说什麽,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

  「嗯。」迦罗遥心下甜蜜,微笑地与他干了一杯,想起了他的誓言,道:「喝了这杯交杯酒,让我们白头偕老,携手与共,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白清瞳望著烛光下,迦罗遥俊雅沧桑的面容,那眼底如海一样的深情,让他心头涌起无法言喻的汹涌爱意。

  他摇了摇头,正色道:「不,我後悔了。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分开,我们要永不分离。」

  迦罗遥微微一愣,随即含笑望著他,轻声道:「好,死亡也不能让我们分开,我们永不分离!」

  二人相视一笑,迦罗遥举杯要喝。

  「等等。要这麽喝……」

  白清瞳打断他,拿出前世的饮法,与他交臂互饮,慢慢饮尽杯中酒。

  如此浪漫的交杯酒,让迦罗遥心也醉了。

  饮过交杯酒,二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吃东西。

  白清瞳心情极好,变著法地撒娇,让迦罗遥用嘴巴喂他,也难为迦罗遥还挺著个大肚子。期间二人或深情互视,或脉脉含情,再不就浪漫深吻,总之甜腻得不象话。

  好不容易填饱肚子,到了该上床休息的时候,白清瞳却迟疑了。

  今日大婚,迦罗遥与他一样,都是一身新郎官打扮,红豔豔的衣袍衬托出他与往日不同的风采,又因最近一路舒心养胎,人也圆润了不少,看得白清瞳更是心痒难耐。

  可再看著迦罗遥那好似揣了颗大西瓜般沈甸甸的肚子,不能禽兽啊。

  白清瞳心下郁闷。「遥,今日累了,咱们早点休息吧。」

  他帮迦罗遥宽了衣,扶他躺好,自己脱了衣服睡在外面。

  谁知迦罗遥却拉住他衣角,笑著将他扯近:「躺那麽远做什麽?」

  白清瞳黑线。你不知道为什麽?

  忽然感觉迦罗遥的手指伸进自己衣襟里,白清瞳吓了一跳,忙拉住他道:「你做什麽?」

  迦罗遥修长的双眸微微眯起,嘴角上翘,竟有种眉眼如丝的诱惑。低声道:「今夜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说我想做什麽?」

  白清瞳更加黑线,「咬牙切齿」地道:「您也不看看您现在这身子,『能』做什麽?」他刻意加重了「能」字。

  迦罗遥微微一僵,表情有点沈寂。

  白清瞳心下一惊,生怕他误会,忙道:「我没其它意思,是看你快临产了,怕伤了孩子,不宜同房。再说咱们还要赶路……绝不是嫌弃你的意思。」

  迦罗遥避过眼去。

  白清瞳暗叫一声糟糕,忙过去搂住他:「是我说错话了,我真没那意思。这都是为你好。我、唉……」

  他一时语无伦次,见迦罗遥幽幽叹息一声,仍是不语,不由心下慌张,顿了顿,终於咬牙道:「我绝不是嫌你,我证明给你看。」说著吻上了他单薄甜美的双唇。

  计谋得逞。迦罗遥心中偷笑。虽然身体笨拙,但手段依然高明。

  当白清瞳吻上他的唇瓣,感觉到他热烈的回应和挑逗时,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念头:姜还是老的辣!事实证明,自己还是在他的手心里团团转啊。

  他欲火上升,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实在是遥的肚子太大了,他碰一碰好像都能摸到胎儿在动。

  迦罗遥好似发现他的为难,哑声提醒道:「把软枕……垫在我身下。」

  白清瞳闻言照做,又扶迦罗遥背靠软垫,身子抬了起来。

  他捧著迦罗遥凸圆的肚子亲了亲,丝毫没有嫌弃上面斑驳的妊娠纹。

  也许是还不久就要生产了的缘故,迦罗遥的後穴比平时更加柔软湿润,但里面的紧窒度却丝毫没有放松。

  当白清瞳进去的时候,忍不住有些担心,这小小的穴口真能如女子和双儿一般产子吗?

  但显然暗双的内部身体构造还是自然合理的,不然梦儿也不会平安出生。锐的那几个子女,也不会从齐威帝的肚子里冒出来。

  白清瞳这麽一想就放心了。顾念著他的身子,因而小心翼翼,但这一场洞房花烛,也是春风和美。尤其二人重逢以来,一直未曾有过房事。这样一算,自从当日在京城分开,竟再也没有亲近过。因此这一夜更觉珍贵,干柴烈火一般。

  迦罗遥精力不济,虽然挑逗了白清瞳,也尝了甜头,但腰酸腹沈,到了後半夜便有些难熬。

  白清瞳原从後搂著他睡,感觉他在怀中动来动去,不由习惯性地迷蒙醒来。

  「怎麽了?抽筋了?」

  「不是……腰沈得厉害。」

  刚才欢好之後,白清瞳已帮他揉抚过半晌,此时闻言,便睡意朦胧地坐起身,再次帮他揉捏。

  迦罗遥知道他也累了,何况这一路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却辛苦了眼前人憔悴操劳,一直没怎麽休息好,便道:「没事。帮我翻个身,换个姿势就好了。」

  「好。」

  白清瞳小心翼翼地帮他翻了个身,又拢了软枕垫在他背腰。

  迦罗遥还是有些不适,但不忍再折腾白清瞳,便道:「好了。快睡吧。」说完自己打起哈欠,又困倦了过去。

  白清瞳笑笑,在他身边躺下,拉了被子盖好。这些天来他累得够呛,昨夜又与迦罗遥恩爱一场,身心舒畅,这一觉就睡得深沈了。

  待他醒来时已是天明,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原想微笑甜蜜地看看爱人的睡颜,谁知却见到一张青白青白、冷汗直冒的面容。

  白清瞳霍然一惊:「遥,你怎麽了?」

  迦罗遥原本紧闭双眼,皱著眉头强忍疼痛,此时听见爱人醒来,睁开眼对他笑笑:「可醒来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清瞳慌忙坐起,检查他全身,见迦罗遥一手紧攥著枕角,一手在被下捧著肚腹揉抚。

  「没什麽……清晨时肚子开始疼。大概、大概是要早产了。」

  白清瞳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又惊又怒道:「什麽?你、你怎麽不早点叫醒我?」

  「一开始也不确定,而且见你睡得香……呃──」迦罗遥咬牙闭眼。

  「早产是开玩笑的吗!」白清瞳见他又痛起来,顾不得再说什麽,慌慌张张地爬下床穿好衣服,打开寝室的门对外叫道:「子荷!子荷!快去找卓凌风!」

  这大喜的第二天,虽然只是那二人自己的婚宴,但子荷子墨等人仍是兴高采烈,在偏殿欢庆了一晚。这大清早的,原准备等晌午过後,王爷和白清瞳休息够了,再收拾收拾离开陵园,继续启程回京,谁知会听到这麽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

  子荷从小榻上跳起来,道:「怎麽了?」

  白清瞳一脸苍白地跑出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

  「快快,遥可能要早产了。」

  子荷骇了一跳,也来不及多问,匆匆跑了出去。

  子墨也从榻上跳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道:「好端端地怎麽会这样?你昨晚做什麽坏事了?」

  「咦?」白清瞳看了他一眼,道:「你怎麽和子荷睡在一张榻上?」

  子墨张了张嘴,忽然有点哑口无言,憋了半晌才道:「昨晚喝多了,就随便凑一起睡了……我说,你不进去陪王爷吗?」

  白清瞳被他提醒,也顾不得「捉奸在床」了,连忙跑回寝室。

  此时已是四月末,马上要进入夏天了,天气十分适宜。但迦罗遥片刻工夫,已湿了一层冷汗,正侧躺在床上,蜷缩著身体,紧紧攥著身下的被褥。

  白清瞳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吓得有些手足无措。

  卓凌风很快赶来了。他似乎对迦罗遥早产一事早有心理准备,毕竟这一路他都跟在迦罗遥身边照顾他,对他的情况最了解不过。

  千里奔波,还要耗费心力,对身心都是一种很大的折磨。而且迦罗遥不比常人,双腿残疾,血行不畅,更是受罪。

  只是好在他内力深厚,身体强健,而且身为亲王,所带的各种药材都是上上之品,兼之卓凌风医术过人,这才一路没出什麽意外。

  「凌风,你、你轻点。」白清瞳握著迦罗遥的手,紧张地看著卓凌风将手伸进被子,在迦罗遥的肚子上揉来按去,迦罗遥还没出声,白清瞳却替他疼了。

  卓凌风道:「我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再轻就摸不准胎位了。」

  迦罗遥道:「没关系,我也不是很疼。」

  谁知话刚说完,肚腹便突然坚硬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比刚才猛烈得多的剧痛。

  「呃──」

  迦罗遥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挺起腰部,高高隆起的肚子显得更加凸出。他痛吟出声,五官都皱在一起,紧紧捏住白清瞳的手。

  卓凌风摸到被褥一片湿润,皱眉道:「羊水破了。」

  白清瞳吓得语无伦次:「哦哦,那怎麽办?那怎麽办?」

  迦罗遥见他比自己还紧张,熬过这股阵痛,便低声道:「瞳,你出去吧……没事的……」

  白清瞳白著脸道:「我陪著你。」

  迦罗遥额上冒出层层细汗,他也不想让爱人离开自己身边,但产房不洁,自古以来都是避讳的。

  白清瞳才不管那些规矩,前世英国的妇产医院都是允许丈夫陪床的,生孩子这麽大的事,他怎麽能置身事外。

  迦罗遥见他不肯离开,心下稍慰,握著他的手紧了紧,柔声宽慰道:「当年梦儿也是半夜来敲门,这孩子和他姐姐一个样。」

  白清瞳勉强扯出个微笑,道:「但愿他可别像他姐姐那样折磨你……」迦罗遥当年生产的艰辛,子荷已经在他耳边不只念叨过一、两次了,卓凌风也有提过。

  迦罗遥还想说什麽,但刚一张口,又是一阵阵痛。

  昨夜喜房的布置还没撤下去,床上还是那套大红色的喜褥喜被。只是这原本喜庆的颜色,现在却映衬得迦罗遥的脸色更加苍白如雪。

  白清瞳第一次陪产,说不紧张是假的,何况迦罗遥也算得上高龄产「夫」了。虽然生了梦儿,但他身有残疾,下盘无力,无法和正常人相比。

  白清瞳守在床头,看著迦罗遥疼得冷汗淋漓的样子,心疼不已。

  子荷见识过王爷当年生产时的「盛况」,一直心有余悸,此次仍是留在内室里帮忙照顾。

  他根据上次的经验,取来了东西,小心地迈上床榻,往床梁上扔长长的白布巾。

  白清瞳见他那架势就好像要投环自尽一样,不由骇了一跳:「你做什麽?」

  子荷解释道:「王爷双腿无力,无法分开支撑,做两个布环套住王爷双腿,好方便生产。」说著将两个布环套好,迟疑了一下,道:「公子,麻烦您帮王爷试试。」

  白清瞳还有些没明白,呆呆地问:「怎麽试?」

  迦罗遥却想起自己生产时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自尊心发作,无论如何也不想让白清瞳看见了。他改变主意:「瞳,你、你出去吧……有子荷和凌风在,不用你陪……」

  白清瞳皱眉:「我们不是刚说好吗?我不出去。」

  「不行!你出去!」

  迦罗遥的口气不容拒绝,白清瞳讶异地看著他。

  子荷毕竟伺候王爷久了,了解他的性格。回忆起当年王爷生小郡主时那凄惨狼狈的模样,也理解他的心情。只怕白清瞳若真见了,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他见王爷已经拿定主意,当然顺从王爷的意思,便连哄带劝,将白清瞳弄出了寝室:「王爷不想让你陪著,你就在外面等著,只隔著一道门而已,王爷有什麽事你都能知道。」

  「可是、可是……」白清瞳不解迦罗遥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子荷拉拉他道:「公子,你现在已经和王爷成了亲,就是我们的主子了,称呼你一句王妃也是应该的。现在王爷突然临产,恐怕无法及时回到京城了,还要麻烦你给皇上写封信,将这里的事情说一下,免得皇上多疑。」

  白清瞳微微一震,知道他说的是正事。

  小皇帝对迦罗遥的独占欲极强,如果遥真在这里生产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无法回去京城的。以小皇帝的性格,肯定要发飙。

  白清瞳没办法,只好出去让人找来笔墨,想给小皇帝写封奏折。谁知折子还没写完,突然子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白清瞳吓道:「怎麽了?是不是遥出事了?」

  子墨道:「不是不是。皇上来啦。」

  「啥?」白清瞳以为自己听错了。

  子墨道:「皇上已经到了泰安陵外十里,正往这里来呢。」

  白清瞳奇道:「皇上怎麽突然来了,这是怎麽回事?他知道遥要生产了?」

  不会消息这麽快吧?这个时代又没有手机电话的,就算有,皇上难道还能从京城飞过来不成?

  子墨道:「不是。听说皇上前几天就到了凤鸣山的别宫,昨天听说王爷已经进了京畿,要来泰安陵祭奠,今日便特意过来迎接。」

  凤鸣山别宫离这里确实不远,也就半日路程。

  白清瞳真不想见那小皇帝,可这时也没办法,道:「你派人去将这里的情况向皇上禀报一下,我随後就去接驾。」

  这会儿倒省了写折子了。

  白清瞳匆匆去换了衣裳,又到迦罗遥的产房外焦急地问了一声,知道孩子还没生,不由又是担心又是无奈,让人去准备接驾的事了。

  谁知他刚走到外殿,就听见小皇帝已经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皇叔!皇叔在哪里……」

  迦罗宇听来报说迦罗遥在泰安陵早产了,立刻带了一队御前侍卫赶过来。这时一头闯进外宫,神色也颇是惊慌。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迦罗遥满头汗水地在床上辗转,子荷不时帮他擦擦汗,卓凌风则一直耐心地看著他的情况。

  「王爷,已经开到七指了,孩子快下来了。」

  迦罗遥毕竟生产过一次,这一次要顺利些许,羊水破得早,穴口也开得很快。但他下盘无力,使不上劲,而且胎儿虽然早产,个头却比梦儿大了不少,还是很费力。

  迦罗遥嘴里咬著布巾,强忍著嘶喊的欲望,只有不时伴随著剧痛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沙哑的呻吟。

  他疼得有些神魂迷茫,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争吵之声。那声音初时还有些朦朦胧胧,但却越来越响,简直没有顾忌了。

  「你凭什麽要进去!我都没进去你著什麽急啊!」

  「你什麽意思?皇叔到现在还没生,朕担心得紧,谁像你还有心情坐这喝茶。」

  「你哪只眼看见我有心情了?里面生孩子的是我老婆,难道我不担心吗?」

  「什麽?什麽你老婆,你胡说八道什麽?」

  「我已经和遥成亲了,他现在就是我老婆!」

  「胡说!这是什麽时候的事?为什麽朕不知道?好啊,白清瞳,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拐骗朕皇叔!」

  「皇上,你可不能血口喷人,我和遥可是正大光明成亲的。就是昨天,我们在泰安陵威祖皇帝和皇後的灵殿前已经拜过天地了。」

  「什麽?朕不承认!朕绝不承认!」

  小皇帝暴跳如雷,声音大的迦罗遥在产房里听得一清二楚。而白清瞳显然也恼了起来,二人越吵声音越大,内容也越来越离谱,争执的话题已经从迦罗遥生产跑到了不知名的方向。

  迦罗遥这边痛得死去活来,外面那两个却在没心没肺的吵架,这个火啊,腾地一下子冒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身来,吐出口里的布巾冲外面大吼:「都给我闭嘴!」

  迦罗遥内力深厚,这一声怒吼,立时清清楚楚地传到外面,如在耳边。

  白清瞳和迦罗宇已快失去理智,互相都已纠缠在一起,眼见要从口斗转成手斗了,却被那声怒吼齐齐吓了一跳。

  谁在让我们闭嘴?

  好像是遥……

  皇叔?皇叔不是在里面生孩子吗?

  对啊,遥正在生孩子!

  白清瞳和迦罗宇瞬息间交换了彼此的讯息,同时反应过来。

  白清瞳扑到门口叫道:「遥!遥!我们不吵了,你安心生孩子,千万别激动……」

  「皇叔,皇叔,您怎麽样了?朕在外面呢,您有事就叫朕……」

  白清瞳很想不再和身旁的那个白痴皇帝争执,可是听了他的话却忍不住哼了一声:「叫你干什麽?要叫也是叫我!」说著一下把挤在他身边的迦罗宇顶到一边。

  「为什麽不可以叫朕?朕可是皇帝!」

  「皇帝了不起!皇帝还管生孩子?」

  「岂有此理!朕可以传御医嘛……你又挤我,给我一边去!」

  「你才一边去!」

  「你一边去!」

  「你一边去!」

  ……

  迦罗遥刚才吼完那一嗓子,立时又疼得倒回床上。本以为他们能老实点,谁知才不过片刻,竟又吵了起来,分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气得面色铁青,心里怒骂:这两个死小子,等著!看我生完孩子怎麽收拾你们!

  他怒气一生,登时力大无穷。

  卓凌风作为一名医者,一直专心给王爷接生,根本没注意外面的情形,却见王爷突然发力,整个肚子都往下挪了一圈。

  他吓了一跳,赶紧摸摸王爷坚硬的肚皮,探到胎儿的头部已经滑过了骨盆。

  他大喜,连叫道:「王爷,快了快了!快用力!」

  我不正在用力吗!

  迦罗遥都感觉不到疼了,耳边都是门外那两人的吵架声。

  他急著生孩子,憋足了力气向下推。

  「呃──」

  卓凌风已经可以看到孩子的头部了。本来还担心胎儿太大不好出来,却没想到这次竟会如此顺利。

  迦罗遥也有所感觉,下腹突然痛到极点,不由大吼一声:「呃、啊──」

  白清瞳和迦罗宇在门外正在上演全武行,猛然听到迦罗遥的大叫,不由再次齐齐吓到。

  白清瞳一把甩开迦罗宇,终於不管不顾地踹开大门,闯了进去,嘴里慌张地喊著:「遥!遥……」

  「哇……哇哇……」

  迎接他的是清亮的婴儿啼哭声。

  他呆立原地,一时竟不知所措。隐隐看见屏风後面卓凌风和子荷在忙碌著,子荷高兴地抱著婴儿大叫:「王爷,是男孩!是男孩!是个小世子!」

  迦罗遥此时虚脱地倒在床上,神志却十分清明。听说是个儿子,登时双目一亮。

  白清瞳回过神来,第一句话却是大声问:「大人怎麽样?」接著才想起转过屏风,扑到迦罗遥床边。

  卓凌风笑道:「有我在,自然是大小均安了。」

  迦罗遥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目湿润,望著白清瞳哑声道:「清瞳,是个儿子。」

  「嗯嗯,你辛苦了。」白清瞳知道他有点重男轻女,已经和自己说过无数次希望这胎是个男孩。但其实对白清瞳来说男孩女孩,甚至双儿都无所谓。可是此刻还是由衷地欣喜。

  第三十章

  迦罗宇很郁闷。他一直没有看见皇叔新生的小世子。

  本来他也想随白清瞳一起跟进内室,却被人劝住了。在屋外等了又等,也不知他们在里面磨蹭什麽,过了好一会儿工夫,子荷才出来,说王爷累了,睡过去了,白清瞳在陪著。小世子刚出生,不便抱出来,怕著了风。

  迦罗宇守候了一下午,却没看见皇叔和小堂弟的影子,十分郁闷地走了。

  泰安陵因为皇上的驾到,忙碌了起来。大殿匆促地收拾一新,为皇上准备了殿宇。

  梦儿原本也跟著迦罗宇一起去了凤鸣山,这会儿还在别宫等著。迦罗宇干脆让人将她也接了来。

  梦儿许久没见爹爹了,第二天一来,便吵著要去见爹爹。她虽才三岁,年纪还小,但记性却十分好。虽然分开了好几个月,但不仅记得爹爹的样子,甚至还记得「爸爸」白清瞳。

  迦罗遥一家四口重新团圆,这份喜悦自不必说。

  梦儿高兴地又叫又跳。她不仅回到爹爹和爸爸的身边,还有了个新出生的小弟弟,不由兴奋得团团转,看上去活泼又健康。

  白清瞳不得不承认,梦儿「寄养」在皇宫这段时间,小皇帝和皇後将她照顾得十分好。

  迦罗遥还有些虚弱地躺在床上,但精神甚好。新出生的婴儿躺在他身边,梦儿趴在一边看著。白清瞳坐在床头给他削水果。

  小皇帝迦罗宇进到内室的时候,正看见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不由心里有些嫉妒,但还是很高兴。不过看见这个新堂弟的第一眼,他却有些吃惊。

  「好丑……」

  他这是第一反应,并无他意。梦儿却在一旁不高兴了:「皇帝哥哥讨厌,我弟弟最漂亮了。」

  迦罗宇立即陪笑道:「朕说错了。宝宝好可爱。」

  白清瞳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其实他也觉得刚出生的儿子小小的,肉肉的,脸上红通通的,说不上好看,可是却不高兴别人也这麽说。

  迦罗遥倒不以为意,孩子刚出生时都这样。不过他看著迦罗宇和白清瞳波涛暗涌的样子,倒想起一事,微微一笑,道:「皇上,臣记得昨日臣生产时,皇上和清瞳都很激动啊。」

  迦罗宇一愣,立时感觉有些不妙。白清瞳也不由自主地停下削水果的动作,僵在那里。

  「皇叔,朕和……和他也是担心您嘛。」

  迦罗宇昨日已经知道皇叔和白清瞳私自成婚的消息,又气又恼了一夜。可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

  那二人可是在先祖帝的灵位前成的亲,非同小可。就算他是皇帝,心中再不愿意,也不能随意抹灭这场婚礼。

  迦罗遥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身边人一眼,继续微笑道:「臣真的很开心,皇上这麽关心臣。皇上的关切之意,臣在产房内都听得清、清、楚、楚,实在感动啊。」

  迦罗宇想起昨日发生的不雅之事,自己都觉得丢脸,立刻面红耳赤,知道皇叔饶不了自己,干笑两声,道:「那个……皇叔不用感激,皇叔早日养好身子,朕就高兴了。那个,朕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探望皇叔。」说完不等迦罗遥「挽留」,立刻匆匆告辞。

  迦罗遥虽然对迦罗宇昨日的行为不满,觉得他失了皇帝的身分,有心要教训他几句,但想到他到底是情真意切,又身为皇帝,便给他个面子,让他去了。不过转头再看向白清瞳,却不那麽好罢休了。

  白清瞳知道他要说什麽,苦著脸嘟囔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就算他是皇帝又怎样?他从来没少整我,我大人大量,都不和他计较了。」

  迦罗遥失笑:「他是皇帝,你还想和他计较?你啊,这麽不懂尊卑……不知道说你什麽好。」

  白清瞳浑不在意道:「反正我和他八字不合。再见面早晚还要吵起来。」

  迦罗遥低头沈思,望著床边一对儿女,沈默片刻道:「如今锐儿已经出世,我们回去京城也无所作为。把夏国的事情交代好,待孩子满了百日,我们便回遥西属地,你看如何?」

  孩子的小名已经定下来,就叫「锐儿」,涵义不言而喻。

  白清瞳大喜,双手一拍:「好!天高皇帝远,我们回遥西自在去。对了,还要去清泉镇上接了安大哥、安大嫂和小知恩,带他们一起去。」

  迦罗遥见他如此高兴,不由微微一笑。

  迦罗遥在泰安陵早产,一时半会无法启程。小皇帝虽然不太高兴,但对这个新出生的小侄子还是十分喜爱的,命人从京城源源不断地送来东西。又担心泰安陵这边人少偏僻,又招来几名御医还有许多宫人伺候。

  白清瞳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逃营」的事,但见小皇帝提也未提,便安下心来。只是见到小皇帝整天围著迦罗遥转,也不提回凤鸣山别宫的事,心里忍不住大皱眉头。

  这日他与迦罗遥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忍不住提道:「皇上留在这里也好几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时间长了不好吧?不知他何时回京啊?」

  迦罗遥道:「你说得是,我也这样想。今天我找时间和皇上说一下吧。」

  白清瞳高兴起来:「好,你可别忘了。」

  迦罗遥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就这麽不喜欢陛下啊?」

  白清瞳撇嘴:「我哪敢。不过皇上对你这位皇叔可是十分『惦记』,看我就像看见仇人似的。」

  「他是从小与我亲近,不愿我被旁人占了去。不过皇上现在大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梦儿和儿子在,他也懂事了。」

  白清瞳这麽一想也是,不由胸有成竹,呵呵笑道:「那倒也是。」

  小皇帝在迦罗遥的劝说下,终於不甘不愿地回京了。不过他回了京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封了白清瞳为靖王妃。

  他对皇叔乃是齐国堂堂亲王的身分私自「下嫁」白清瞳一事,说不出的憋火。在泰安陵时还忍著不动声色,一回京城就下了这道旨意,就是想给皇叔博回面子,给白清瞳一个下马威。

  谁知白清瞳根本不介意。王妃就王妃了,他才不在乎这个虚名。再说肖锐连皇後都做了,他怎麽就做不得王妃了?

  反而是迦罗遥听了有些不大乐意,恼道:「皇上也不和我商量一下,竟然就下了旨,这次实在莽撞了。」

  白清瞳道:「这有什麽?你是亲王,成亲这麽大的事,本来也该皇上下旨宣召一下,不然梦儿和锐儿如何能入皇家宗室。」

  迦罗遥沈默片刻,道:「你真的不介意孩子们入宗室,姓迦罗?」

  白清瞳诧异道:「为何要介意?」他忽然拍了一下脑门,道:「你是担心我白家後继无人?」

  在这个时代,不孝有三,无後为大。

  迦罗遥点了点头,道:「你是白家独子,若是无嗣……」

  白清瞳淡淡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若是没有你,我十岁那年就死了,白家也早就没人了。」再说,他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对於传宗接代这回事,其实也没有古人那麽在意。

  这两个孩子都是迦罗遥辛辛苦苦、以双腿为代价好不容易生下的,姓什麽并不重要,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合家美满,开开心心就好。

  他的想法简单,迦罗遥却有些纠结。

  他们在泰安陵又待了一个月,直到迦罗遥身体完全恢复,小锐儿也满月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京城。

  小皇帝也早已回京,夏东城的事情已经暗中解决了。夏国皇帝目前年纪还小,国政离不开这个摄政皇叔,所以暗中送了大笔的「赎金」,又将两国边境、包括西凉城附近的兵力全部後退一百里,这才了结此事。

  夏东城灰头土脸的回国,这次的耻辱牢记在心,不提也罢。他在齐国的数条暗桩都被连根拔起,却是最郁闷的。

  高虎在押送路上自尽了,迦罗遥是回京之後才知道此事,沈默半晌,终於没说什麽。

  高总管冷冰冰地道:「养虎为患。这个孽子死了倒干净。」

  反而是子荷子墨等人念在和高虎兄弟一场,将他火化之後,骨灰让夏东城的人带回夏国了。

  白清瞳的王妃名号也下来了,听到风声的大臣们纷纷来王府送礼祝贺。不过二人却没有补办婚礼,毕竟再大的形式,也比不上他们在泰安陵的交心承诺。

  半年後,迦罗遥与白清瞳拖家带口,终於浩浩荡荡地返回了遥西。之所以拖这麽久,一来锐儿还小,梦儿也身子骨弱,在京里好好养了养。二来,便是小皇帝依依不舍,总是劝了又劝,不放皇叔走,这才耗了这些时候。

  回遥西的路途非常顺利,中途白清瞳亲自去了一趟清泉镇,要接安大汉一家与他同去。不过安大汉出生在清泉镇,不忍远离故土,婉拒了他的好意。

  白清瞳只好作罢。迦罗遥却感念安大汉当初对白清瞳的救命之恩,将陈家那处祖宅赠给了他。

  遥西虽然与京城大不相同,却民风淳朴,百姓富足。又是迦罗遥十六岁便受封的封地,长期以来用心管理,十分富饶。

  白清瞳两世为人,心境淡薄很多,只要和妻儿在一起,其它也不放在心上了。只是他听说遥西以南的苍州,是迦罗皇室当年的旧皇陵,肖锐……哦不,是楼清羽,当年曾和齐威帝在此被放逐两年之久,想起前世与肖锐的兄弟情,不由想去看看。

  苍州荒僻,人烟稀少。皇陵巍峨,却难掩苍旧落寞之感。

  守陵的老宅多年前修葺过,不过还是十分颓废苍凉。这里曾经流放过多位皇子皇孙,却奇迹地仍然保持著百多年前初建的规格。

  十分简单的三层院落,内院中院外院,两旁各有偏房,大概二十来个房间。

  白清瞳知道楼清羽当年和齐威帝迦罗炎夜住的只有这间正房,见里面摆设简单,朴素得可说是简陋了。

  「这里多年来一直是这样?摆设都没变过麽?」

  他问身後看守宅子的苍州老衙役。

  「回靖王妃,这座宅子是专为守陵而建,自有规格。本来都不应有床榻之物,而应铺草榻席地而卧,只是历来来此守陵的都是流放的皇室中人,所以才规格高了些。」

  这还叫规格高了些?

  白清瞳默默不语,在屋里屋外巡视了好几圈,也没发现任何楼清羽留下的痕迹。

  也是,几十年过去,这里还曾流放过其它皇子,哪里还能寻得痕迹?不过寄托一缕哀思罢了。

  转眼到了正午,那老衙役见靖王妃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匆匆赶去地窖,抱了坛酒上来。

  「王妃,这里有坛老酒,醇香清甜,是当年齐威帝在此流放时,孝元皇後发明的,用我们苍州的水和山里果子酿成的。

  「孝元皇後当时给此酒起了个名字叫威、威什麽忌讳的,为了给齐威帝解闷酿的。不过这名字拗口不大好念,後来孝元皇後做了皇後,我们苍州人就管它叫皇後酒。」

  「威士忌……皇後酒……锐最喜欢威士忌……」白清瞳接过那坛老酒小心地抱在怀中,喃喃自语。

  那老衙役耳朵倒灵敏,听他自语,忽然拍头笑道:「对对,威士忌。当年孝元皇後就给它起名威士忌,好奇怪的名字。呵呵呵……」

  白清瞳掏出一锭金子塞给他,微笑道:「多谢你了。这是给你的买酒钱。」

  那衙役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按照孝元皇後的老方子酿的,年头不久,不值这麽多钱。」

  白清瞳摆摆手,笑著走了。

  远处迦罗遥在马车上等候他,看著他抱著坛酒远远走来,不由对他微微一笑。

  此时正是初秋,秋风缠缠,如丝如情。

  白清瞳紧了紧酒坛,笑著快步向迦罗遥奔去。

  ──全文完

  番外一 《小皇帝》

  皇帝忧郁地坐在御花园中,黯然神伤地望著园子正中最高最大的那棵梧桐树发呆。

  呜呜呜,皇叔带著梦儿和锐儿离开京城了。这一走,不知得哪年哪月才能再相见……

  呜呜呜……

  小皇帝越想越是肝肠寸断。不过为了保持他皇帝的威严,还是努力克制著面部表情,尽量让自己的脸部像僵尸一样僵硬著,却不知其实他心底已经碎成一片一片。

  他不期然地回忆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皇叔时的情景。

  那时他好像还不到四岁。他老子刚刚登上皇位做了皇帝,他也刚刚荣登皇太子这个宝座不久。

  当时好像是深冬季节,他拖著鼻涕,身上层层裹得像个小团子,整个人圆滚滚的,精神抖索地迈著自己又粗又短的两只小肥腿在皇宫里横冲直撞。一群奴才宫侍们满头大汗地跟在他身後‘太子殿下’‘小祖宗’地唤著,让他越加兴奋,胡闹得更起劲。

  他东奔西跑地来到御书房附近,一头闯了进去,大叫一声想给他老子一个惊喜,结果惊喜没有,惊吓却不小。

  「父皇!」他洪亮一声吼。

  「啊──」迎来刺耳一声叫。

  小太子被这声叫喊吓住了,眼见一道浅紫色的身影从他老子的怀里弹起来,匆匆扯著衣物躲到了屏风後。

  小太子虽然年纪小,却并不傻。他认得刚才那人是他父皇新纳的一个双儿贵侍,名字忘记了,但是他母後很不喜欢他,所以小太子受母亲影响,也很不喜欢那个贵侍。

  「怎麽回事?宇儿,你怎麽突然闯进来?还有规矩没有了?」

  迦罗延正和爱妃亲热地时候被儿子撞见,任谁颜色也好不了。

  迦罗宇从前在王府里任性惯了,突然做了太子,还有些不大习惯。他小脖子一仰,大大地翻了老子一个白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奶声奶气地道:「父皇,你不乖。我告诉祖奶奶去。」

  迦罗延有些头疼。对这唯一的儿子,他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从前没想过自己有登基为帝的一天,所以一直低调做人,对儿子也没好好管教,才宠得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想扳回来,也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出去出去!赶紧的!陈宫人,领太子去太傅那。」迦罗延平素与儿子并不亲近,此时心里还惦记著美人,便不耐烦地打发儿子。

  迦罗宇又从小鼻子里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转身,临走前还冲著那扇白玉屏风狠狠地吐了口舌头。

  小孩子的心理就是这麽简单。喜欢的,就喜欢,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

  迦罗宇那时年纪太小,自己还意识不到,但缺乏父爱的心理阴影已经扎根在他心底。作为一个男孩子,他天生希望得到父亲的关注,可是从小到大,他老子别说抱他,就是见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小太子郁郁地出了御书房,陈宫人堆著笑脸上前,讨好地道:「太子殿下,陛下吩咐了,您该去太傅那里了。」

  小胖团子太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无精打采地挪著刚才还飞轮一般矫健的小胖腿,一步一挪慢吞吞地往书堂方向去。

  路过御花园时,忽然看见一个深紫色人影端坐在花园正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专注地仰望著光秃秃的树枝。

  深紫是大齐国仅次於帝王明皇色的贵族颜色,非一定身份者不可逾制穿著,否则轻判流刑,重则不遵国法,重刑处置。

  小太子年纪小,分不清这些规矩。他刚才在御书房看见那个讨厌的贵侍穿的便是淡紫色衫,此时见这人的服饰颜色和款式都和那贵侍差不多,恰好此人这时转过脸来,小太子看清他的侧脸,这一见可不得了。

  这不就是刚才在御书房和父皇做坏事的那个狐媚子吗?(狐媚子是他老妈皇後殿下曾经骂过一次,小太子脑子好使,愣是记住了。)

  於是小太子爆发了。

  好呀。你刚才躲屏风後面去了,本太子奈何不了你。现在看你还往哪跑!

  於是小太子的小胖腿也再次爆发了,轰隆隆像滚动的云雷一般急速奔了过去。

  陈宫侍瞪大眼睛,瞠目结舌地看著刚才还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低头无精打采地向皇家书堂走去的小太子,突然见便从眼前消失了。慌忙一转头,差点昏死过去。

  只见小太子抽出腰间别的玩具小金剑,嘴里喊著:「看招!砍死你!」直冲著当朝最尊贵的靖亲王奔去。

  靖亲王是谁啊?是先皇最宠爱的嫡子,是朝中最有地位的亲王,更是手握百万兵权,一手将皇帝推上宝座的镇国大将军啊。

  天啊。这可是小太子的亲叔叔,这、这、这可怎麽得了?

  迦罗遥当时正在那棵梧桐树下缅怀当年与父皇的父子之情,忽然一回头,便看见一团金光闪闪(小太子穿著小黄袍带著小金冠套著小金圈举著小金剑,就一尊贵到极俗的打扮= =)的小圆团冲自己直奔而来,嘴里还叫著什麽。

  迦罗遥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当年刚出生时自己亲手抱过的小侄子(人家当年早见过小太子了,可惜小太子不记得了。当然,他记得才有鬼了)。

  他微微一笑,端坐在轮椅上,待小胖团奔近,伸手只那麽轻轻一拨,那支玩具小金剑便飞到九霄云外了。然手双手再那麽一捞,小胖团子立刻变成肉馅,被裹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了。

  「你、你你……大胆,快放开我!」小胖团嚎叫,拳打脚踢。

  迦罗遥呵呵一笑,道:「好,放开你。」说著突然向上一抛,小太子腾空而起,发现自己已经被抛至高空。

  「啊──」他一声尖叫还没完,便又重新落回刚才那个温暖的怀抱。

  「还要不要?」迦罗遥看著怀中呆呆的小胖团。

  「……要!还要!」小太子回过神来,立刻把刚才的不悦害怕抛脑後,兴奋叫道。

  「好,再来!」迦罗遥又是向上一扔。

  「哈哈哈……」与刚才的尖叫相反,小孩子这次是极度兴奋的大笑声。

  陈宫侍在旁看得脚软。

  乖乖我的天啊!这、这叔侄俩这是在玩什麽啊?真是要了我老命了!

  他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在旁守著,眼见那叔侄俩玩得开心,小太子更是疯了似的咯咯笑个不停,每次掉回靖王怀里,就在他怀里打滚。哪里还见刚才那不高兴的样子。

  「咳……王爷,皇上命老奴送太子殿下去书房……」陈宫侍终於逮到一个机会,插话将皇上的吩咐说了。

  迦罗遥也觉得玩得差不多了,笑呵呵地搂住那个在他怀里滚来滚去的小胖团,道:「太子殿下,你该去读书了。」

  「不要!我还要玩!」迦罗宇已自来熟地搂住了迦罗遥的脖子,眼珠子一转,奶声奶气地道:「他刚才叫你靖王。你是哪个靖王啊?」

  迦罗遥笑道:「我是你的三皇叔啊。」

  「真的吗?」

  陈宫侍赶紧道:「太子殿下,当然是真的。这位正是靖王殿下。」

  迦罗宇高兴地叫了一声:「皇叔。」

  迦罗遥听他的声音甜甜的,喜欢得不得了。

  「皇叔,你真好。你以後也进宫陪我玩好吗?」

  「好啊。」迦罗遥揉揉他的小脑袋。

  「说话算数?」

  「当然。」

  「那拉勾。」小太子伸出手指。这是他从随身伺候的奶娘那里学来的。

  迦罗遥笑盈盈地道:「好,拉勾。」

  事隔多少年後,小胖团慢慢长大了,做了太子,又做了皇上。可是他始终没有忘记皇叔那日在寒风瑟瑟的花园里,与他拉勾的情景。即使是父皇也从没与他这麽亲近过。

  唉……皇叔。小皇帝孤独地坐在花园中,遥想当年。

  忽然他用力握了握拳,心中暗声叫道:白清瞳你若敢对皇叔不好,小心我揍死你!

  「阿嚏!阿……阿嚏!」

  「瞳,怎麽了?是不是著凉了?」

  「不知道。」白清瞳揉了揉鼻子,笑嘻嘻地道:「说不定是哪个家夥想我呢。」

  迦罗遥噗哧一笑,道:「一想二骂三惦记。你刚才打了两个喷嚏,一定是有人在骂你呢。」

  「好啊,是不是你偷偷在肚子里骂我?快快从实招来。」

  迦罗遥不屑地道:「我才没那麽无聊呢。」

  「你说我无聊?好啊,看我怎麽『惩罚』你。」白清瞳作势扑了上去,将迦罗遥按到床上。

  「别闹,这大白天的……啊、嗯,你、你脱我衣服干什麽?你这家夥……」

  「嘿嘿……」

  ──番外一《小皇帝》完

  番外二 《合家》

  不知不觉,迦罗遥和白清瞳已经在遥西生活了五年。这五年中,少了京城的繁华喧嚣和勾心斗角,日子悠闲而轻松。虽然偶尔过於单调,但对於经历了这麽多风雨的二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安逸和幸福。

  梦儿已经八岁,长得亭亭玉立,综合了白清瞳和迦罗遥的优点,十分秀美可爱。

  锐儿也五岁了,姐弟俩长得十分肖似。只是锐儿虎头虎脑的,比姐姐精神,性格也调皮淘气。

  迦罗遥请了先生每日给他们上课,两个孩子都是懂事聪慧的,锐儿虽然淘气,却被姐姐管得严严的。

  迦罗遥恢复了腿部的治疗,这些年渐渐也有些起色了。只是他的经脉毕竟坏得太久,不可能痊愈,只是拄著拐杖,多少也能走几步了。

  白清瞳是个闲不住的,平日无事便与子墨练练武,然後重新拾起前世时最喜欢的画画爱好。

  虽然当年楼清羽在世时鼓捣出了炭素铅笔,但是油画的颜料却没有。白清瞳不喜欢这时候的水墨画,於是自己钻研,硬是让他调出了几种颜色,做了画板画具,不时出去「采风」。

  迦罗遥其实对他前世的事情并不太在意和关心。

  那个时代听起来匪夷所思,离他太远。而且他也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他贵为亲王,受的教育和站的角度不同,所以由著白清瞳去做喜欢的事。

  他自己也开始经营起一些商铺和生意,给自己找些事做。

  只是在他与白清瞳成亲五年後,竟发现自己再度有孕了。

  这件事让白清瞳大吃一惊。因为当年见迦罗遥生下锐儿如此辛苦,又知道他身体不好,所以白清瞳再也没有想过再添子嗣的事。可是即使是前世发达的科技时代都没有完美的避孕措施,更何况现在。

  白清瞳知道後又是欢喜又是担忧。迦罗遥也十分意外。但是小生命的来临却是不能拒绝的。

  好在这次环境安逸,调养得当,没有生梦儿和锐儿那般颠簸紧张的形势,迦罗遥安安心心的养胎,十个月後顺利生下了一个双儿。

  这次生产极为顺利,让白清瞳一直提著的心终於放了下去。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是双儿。

  男孩还是女孩,他都无所谓,但对双儿,却觉得又是新奇又是忐忑,不知该怎麽教养为好。

  迦罗遥虽然人到中年,但这些年保养得宜,内力深厚,又有爱人相伴,日子过得滋润,不但没有怎麽变老,反而显得年轻些了。这次生了一个双儿,让他大喜过望,从此儿女双算是齐全了。

  他琢磨了好几天,亲自给孩子起名为「澜」。

  白清瞳也没跟他抢。他原本就不善於起名,梦儿沿著原来的名字叫迦罗梦,锐儿的名字则是捡肖锐现成的,这次这个麽儿自然叫迦罗澜了。

  「澜儿,嘿嘿,这个名字起得好。」白清瞳逗弄著繈褓中的婴儿,笑逐颜开。

  梦儿和锐儿挤在他旁边,梦儿叫著:「爸爸,让开,让我们看看双儿妹妹。」

  锐儿却道:「我要看双儿弟弟。」

  梦儿道:「是妹妹。」

  「不,是弟弟。」

  「我是姐姐。我说是妹妹就是妹妹。」

  锐儿涨红了脸,反驳道:「他和锐儿一样有小鸡鸡,是弟弟。」

  梦儿毕竟才只八岁,於这些还十分懵懂,不由气得跑到床边,拉著迦罗遥的手道:「爹爹,你告诉我们,小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

  迦罗遥斜靠在床上,一身三色单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身後,尚在休养。此时闻言,不由笑道:「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梦儿和锐儿都要好好照顾他、保护他,知道吗?」

  白清瞳心里偏疼女儿,便道:「先叫妹妹吧。反正双儿成年之前都不分男道女道的。锐儿不许和姐姐争。」

  梦儿得意地扬起小脸。锐儿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

  待两个小家夥离开,白清瞳将麽儿抱到床边,看著他的小脸,发愁地道:「遥,你说澜儿将来会选男道还是女道呢?」

  迦罗遥轻轻拍了拍熟睡的婴儿,笑道:「你现在想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

  白清瞳道:「不早,一点都不早,孩子的未来一定要早早规划才是。他毕竟与梦儿和锐儿不同,可选择性太多了。」

  迦罗遥道:「那你去早早规划吧。我看澜儿快醒了,你去叫奶娘过来。」

  白清瞳见迦罗遥对此漫不经心,不由白了他一眼,道:「你一点也不理解我的心情。」说完气鼓鼓地出去叫奶娘了。

  迦罗遥觉得他那模样神态,简直和锐儿刚才一模一样,不由心里暗中偷笑。

  与梦儿和锐儿相比,白清瞳显然对这个小双儿更加上心。而且澜儿长得与迦罗遥十分相似,白清瞳看见就喜欢。

  到了年底,澜儿也半岁多了。迦罗遥一家过节,热热闹闹。

  迦罗遥抱著双儿,看著锐儿在地上跑来跑去,梦儿一旁黏著白清瞳说笑,不由心满意足。

  澜儿在他怀里扯著他的头发,不时嘴里发出哼哼之声。迦罗遥被他弄得手忙脚乱。

  白清瞳在旁看了,立刻卷起袖子,道:「遥,把澜儿给我,我来抱。」他在这方面一向笨拙,比迦罗遥还不如。不过迦罗遥还是把孩子小心地递了给他。

  谁知也不知怎麽搞的,白清瞳拎著澜儿两个胖胖的小胳膊,刚把他提起来,就见一柱擎天,一泡童子尿全撒在白清瞳身上了。

  全家一时静默。突然迦罗遥爆笑出声,完全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锐儿更是兴奋地爬到他身上,火上浇油地指著白清瞳道:「爹爹快看,父亲的模样好好笑哦。」

  白清瞳拎著手里的胖双儿,嘴角直抽。就见那胖胖的婴儿还不知道自己做了啥,含著手指睁著大眼,一双眸子懵懂纯洁地望著父亲,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貌似十分开心。

  还是梦儿心中不忍,赶紧递上帕子,乖巧道:「父亲,快擦擦身上吧。」

  「不擦了,我换衣服去。」白清瞳啼笑皆非,不知该恼该乐,将孩子一把塞回迦罗遥怀里。

  待他换了衣服,清清爽爽地回来,见迦罗遥坐在榻里侧,抱著孩子与梦儿说话。锐儿则拿著不知哪里的小木剑,在地上挥舞,「骚扰」上菜服侍的仆役们。

  迦罗遥看见他回来,不由又是想乐。

  白清瞳瞪他一眼,上榻挨著他坐了,道:「今年春节的彩头好,上来就是澜儿的一泡童子尿,我看他将来肯定选男道。」

  迦罗遥笑而不语,只是逗弄著怀里胖乎乎的小婴儿。

  白清瞳见他不理自己,伸手搂住他肩,看了看四周热闹欢庆的气氛,凑到他耳边道:「今日新春佳节,合家欢乐,晚上你也要给我个好『彩头』。」

  迦罗遥如何听不出他的暗示?不由脸上一红,赶紧瞥了孩子们一眼,见梦儿正笑嘻嘻地看著他们,锐儿也好奇地瞪著大眼望著这边。

  迦罗遥胳膊向後捅了一下,听得白清瞳一声闷哼,这才微笑道:「好了,锐儿赶紧上来,该吃合家团圆饭了。」

  白清瞳揉了揉被撞痛的肚子,轻轻一笑,不以为意,将锐儿拉上来,一家五口坐稳当了,年夜饭正式开始。

  窗外新春的炮竹声轰然响起,五彩缤纷,喜意盎然。

  窗内合家团聚,共度佳节,热热闹闹,温馨不尽。

  ──番外二《合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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