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梅花烙]《公主之尊(上)》  作者:司徒妖妖 

[非BL][梅花烙]《公主之尊(上)》  作者:司徒妖妖

文案

阅读此文请注意:
1. 此文穿越“兰馨”的是一个真正的古代公主,架空的大燕,但仍有许多古代女子的习性,希望大家不要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她。
2. 作者没有看过《梅花烙》电视剧,只看过分集剧情和琼瑶原著,但内容同时参考了原著和电视剧,可能出现Bug,请大家多多提点。
3. 本文不走琼瑶风,咱的追求是虐也要虐得合理不是?想看琼瑶风的,可以直接点“X”了。
4. 本文乃作者随笔之作,纯粹是因为发现兰馨公主是琼瑶奶奶虐得最惨最无辜的,想要给她翻下案而已,更新频率不定,但是,保证不是坑。
5. 关于本文的公主:人家是真公主,而且成婚十三年,老公是草原上的雄鹰,皓祯这小子在她眼里就是一小孩儿,人家根本看不上,连当成对手都觉得掉份儿~所以,皓祯会被公主有意无意的打击得体无完肤。
6. 关于白吟霜:其实这女子颇有心计啊!不是我想把她写成颇有心计的人,是从琼瑶奶奶的原著看来,这女子不得了!竟然能以下九流的卖唱女之身成为堂堂贝勒爷的姨太太!
7. 关于皓祯:这男人从琼瑶的原著来看是情深不寿的典型,可是,从他不顾父母、不顾君臣就能看出纯粹一没担当的男人啊!再看他对白吟霜的态度,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也可以说是有男人的所有通病。不过,鉴于一直有个公主从中作梗,才造就了他的情圣形象。估计琼瑶也明白,皓祯的爱情只能是爱情,禁不起生活的柴米油盐(门当户对还是有道理的),所以才写死掉一个。谁也不能和死人争不是?咱会努力挖掘这个男人滴!
8. 本文有天雷!扛得住的再进来!
9. 欢迎留评催更,说不定可以刺激作者更新~

第 1 章
她睁开眼,有些茫然,摸了摸胸口又眨了眨眼,还是恍然以为这是一场梦,直到右手搭下去碰到那把熟悉的匕首,盯着上面染血的刃口,才明白自己真的活着。
前一刻才用这把匕首刺进胸膛,这一刻就完好的躺在绝不是帐篷的地方,她有些呆愣,迟迟回不过神来,眼前仿佛还是满目的鲜血,满地的尸体,战场上马鞍空空,旌旗破烂一地,她大燕士兵死去不知何几。
那一匕首是她作为大燕公主唯一能做的事,只不过当她的血流出胸膛的时候,她没想到会听到哈丹巴特尔如此悲戚的哭号。
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刚毅勇猛的英雄,他用半生的时间带领他的部族打碎了她父皇的江山,然而,从十三年前被父皇亲自送到草原和亲以来,她第一次知道这个男人也会流泪。可是,太晚了……
那时本许了个愿,愿来世,你仍旧是夺目的英雄,她却不再是敌国公主。不过如今看来,竟然也成空了。
这把匕首,是和亲之前母后着一身华贵后冠亲手送到她手中的,目光温柔而哀婉,动作珍而重之。
那时,她穿着大红的礼服一路颠簸,远赴塞外,直到真的踏上这片土地,才明白母后的期许。
母后或许一直都知道,即使有那场盛大的和亲,大燕王朝也无法抵挡塞外日渐高扬的铁蹄,否则,哈丹巴特尔一个小小的部族首领,又如何敢指名道姓迎娶大燕的嫡长公主?又如何能成功的迎娶了回去?她的父皇温柔勇敢,可是,大燕却已是大厦将倾。
所以,她最坚强的母后像所有草原上的母亲那样,送给出嫁的女儿一把携带毕生的匕首:一旦临敌,宁愿用匕首刺入自己的身体也绝不屈服。
她做到了,以身殉国,她对得起母后,对得起父皇,对得起大燕,唯独对不起十多年来一直宠她爱她的哈丹巴特尔。但是,公主之尊本就不是一个容得下情爱的身份。
她死了,可她又活过来了。
她清楚的知道这不是大燕,甚至不是她了解的任何一个朝代。这是清,而她如今是清朝的公主,名叫兰馨,原是齐王府的格格,却因为幼时父母双亡,而被这个朝代的皇后养在了身边,收为义女,颇得皇帝和皇后的欢心。因此,才被称为公主。
不过,这兰馨今年已经十七了,竟然还未婚配。
兰馨起身,拿手指将染血的匕首擦干净,想要收进腰间,却没能在被身后摸到牛皮的囊袋,手上不由一顿,然后释然笑开。
无论如何,她都将活下去!带着母后的期许,带着哈丹巴特尔的爱恋,成为生长在紫禁城的格桑梅朵!
大概是听到了声响,外面有女子进来,向兰馨行了个礼,这才伺候兰馨梳洗,一边还细声道:“公主醒了,可曾休息好了?头还疼吗?皇后娘娘都差人过来问了两趟了,见公主歇着,就没让奴婢们打扰。听说公主头疼,差点就宣了太医呢!”
兰馨见她的衣着与大燕相异甚大,连说话都与大燕有些不同,也不敢多说,只点了点头,想着这后宫里的事只怕任朝代更替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学着她的语气回应:“记得差人告诉娘娘一声,就说兰馨没甚大碍,别叫娘娘挂心。”
她扬手甩了下帕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抽得这么迅速,害兰馨见自己腰间也挂了一块,竟然有些紧张——若是拔刀,兰馨倒不怕,大概还能超过这速度,可这软绵绵的帕子却让兰馨有几分头皮发痒。
谁让兰馨的丈夫哈丹巴特尔是草原上的刀王呢?原来,兰馨十三年的塞外生活真的早已把她磨砺成了哈丹巴特尔口中的格桑梅朵,而不是皇城之中高贵幽雅的牡丹花。
“奴婢晓得了。”那女子恭敬的曲了曲膝,语气却带着点亲昵,看样子是这兰公主亲近的人。
兰馨抚着额头细细的想,才在不甚清楚的记忆中找出这名婢子的名字:梅香。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故意挑些话头跟梅香聊了一阵子,大概学会了这些人的说话语调。又让梅香取了几本书来,粗粗了解了一下这个清朝。
看起来,这清朝跟大燕倒也有些像,同样的尊崇儒家,只不过有些地方苛刻了些。不过,这清朝的皇帝竟然是外族,竟然凭着寥寥异族统治着数十倍于他们的汉族人,倒让兰馨有些惊讶,也有些哀伤。想来,那些苛刻也是怕这数十倍于己的汉族人有朝一日成了大患,才刻意为之的。
只可怜了她的汉族子民。
骨子里,她仍旧是那个汉族公主瑞平,哪怕换成了这兰馨的壳子。
晚上的时候,兰馨揉了揉看得发疼的眼,在梅香的伺候下穿戴了整齐。
一旁的刘嬷嬷老脸笑得像朵儿花儿似的,一边要过来帮忙,一边又连连说皇帝皇后在御花园设了宴,让兰馨去聚一聚。
兰馨见她模样,又看梅香她们对她的尊敬,想是个讨喜的大嬷嬷,赶紧让另一名侍女菊香将刘嬷嬷扶到一旁坐下。
刘嬷嬷乐呵呵的坐在秀墩儿上,捧了杯茶喝,刚喝了半口就眯了起来,连连夸到:“哟,兰公主,这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啊!万岁爷赐下来的吧?怎么可以给奴婢这样的人糟蹋了?使不得啊!”
说着就要站起来。
兰馨赶紧的扶了她又坐下,笑道:“嬷嬷说的什么话?也是嬷嬷才能尝出这茶好,若是梅香她们,还指不定一口就牛饮了呢!这好东西自然就要给懂的人喝才不算糟蹋不是?”
刘嬷嬷的脸色立刻红润起来,连连笑着与兰馨搭话,一旁的梅香不满的娇嗔一声,兰馨拿指头在她额上一顶,小妮子立刻羞红了脸,惹来兰馨跟刘嬷嬷的笑。
兰馨舒了一口气。
虽然脑子里多多少少有些这个什么兰馨的记忆,她却到底不是那个柔弱的寄人篱下的公主,但这改变却不能一下子露出来,得慢慢的,不让人察觉的变成那个兰馨。可惜了她不是个男子,不然何必在意这些?女子的身份,在这宫中却是最难处的。
看了看天色,让梅香将兰馨那两件狐狸毛的斗篷取来。
“天色不早了,怕娘娘等急,劳烦刘嬷嬷领我们去了。多带一件斗篷,免得晚上天寒,伤了娘娘的身体。”
刘嬷嬷立刻抹了泪,感慨的拉着兰馨的手道:“不枉娘娘疼公主,公主真是个顶有孝心的。”末了,扭头觑了觑周围,压低了声音道:“既是如此,我也不瞒公主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今晚设的这宴却是为了公主的。”
兰馨睫毛一颤,垂下眼睑轻声道:“哦?”
刘嬷嬷取笑道:“可不是?今晚啊,这整个北京城的王公子弟可都会来赴宴,到时候,公主您看上了谁,也可以跟娘娘提提不是?”
兰馨故意憋红了脸,拉住刘嬷嬷的手晃了两下:“嬷嬷怎么这么取笑人!”也不顾斗篷还没系好,就快步出了房间,背后是梅香的连呼和刘嬷嬷的笑声。
步上走廊,兰馨才放慢了脚步。饶是如此,身后的梅香她们还是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兰馨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女子养在深闺的,哪里能赶上她的步子?于是靠在走廊上看着抹了胭脂一样的天空,算是等她们一等。
想她那丈夫,是草原上的雄鹰,年少英雄,虽然灭了她们燕国,但谁也不能否认他的确是一个天生的王者。区区这京城纨绔子弟,哪个比得上他?
兰馨冷笑一声,见梅香她们赶了上来,立刻放柔了脸上表情。
她瑞平长公主虽然十五岁就已和亲塞外,可到底是大燕皇后的嫡长女,哪怕染了十三年的塞外风情,又怎么会忘记这宫中生存的手段?人情手腕,本就是宫中女子生下来就要会的东西。
也罢,待这位皇后娘娘替兰馨找到位好夫婿,再慢慢寻个机会摆脱这红的高墙黄的琉璃,到那塞外看上一看吧。
她大燕的土地上已被一个叫“清”的王朝占领,那就只能再去看看哈丹巴特尔的家乡了!
在这皇宫之内,兰馨虽是公主一说,可到底是个义女,是个奴才!可要嫁出去了,在她的公主府上,她就是绝对的主子。
看谁还能阻挠她的想法行动!
第 2 章
皇家摆宴,多半是在御花园。后宫是嫔妃的住处,外臣不能擅入,别的殿阁又多是皇帝办理政务的,怎么能拿来吃吃喝喝?于是,遇上赴宴的人一多,也就只能往御花园摆了。
皇家宫殿,为了求长治久安盛世繁荣,风水格局上也就特别注意,于是,朝朝代代的,皇宫其实都相差不大,兰馨没能迷路,就已经到了。
刘嬷嬷领了兰馨和梅香从正中的亭阁那边绕过去。
兰馨抬头看了眼,阁上匾额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大字“潋滟阁”。转头看去,果然不远处便是一个荷塘,想来若是夏风六月,满池荷花摇曳波光潋滟,这两字倒是当得。
兰馨低了头,屏住呼吸,将两颊憋出些嫣红来,再将目光放柔,想来也能担得起楚楚可怜四字。心头却想着,那字气势宏伟挥洒磅礴,多少雄心壮志都暗藏在这稍显女气的名字里,只怕是出自帝王之手了。
看样子,这夷人皇帝倒也不是个庸才。
刘嬷嬷把这兰馨的手臂引兰馨进去,见兰馨一副羞怯的样子,立刻低笑着拍了拍兰馨的手臂善意安抚,兰馨低低唤她,声音里带着未婚女子特有的羞涩。
那边立刻有道女子柔美高贵的声音传来:“兰儿来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立刻又轻声斥责道:“怎么穿得这样少?中午才听奴才们说你头疼,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自个儿身体?”
兰馨抬眼看去,就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正对她招手,想来就是皇后了。
皇后旁边有个空位,身前还有道帘子,想来是为兰馨这未出阁的姑娘准备的。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皇后旁边的那位中年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模样,精神却相当饱满,面容也算俊朗,只不过脑门光秃秃的,让兰馨看得有几分不舒服,心想,夷人果然是夷人!
那人身上虽然着的常服,却绣着五爪金龙。
心中了然,兰馨立刻含羞带怯的过去,拉住女子的手:“皇额娘!哪有的事!兰儿穿着皇阿玛赐的披风呢!”
梅香会意的走过来,将另一条黑色披风送到兰馨身边,兰馨接过一抖,披在皇后身上,娇嗔道:“皇额娘还说兰儿,自个儿才穿得少呢!皇阿玛也不体贴皇额娘一下!”
旁边的男子含笑瞪了兰馨一眼,那笑容中的宠爱显而易见。
兰馨这义女的身份倒是个保命符,在这后宫里碍不到谁的事。于是跟哪宫的娘娘关系都不错。兰馨这单纯的女子也就真把这皇帝皇后当亲父母一般孝顺。
这样放肆的话若是由以前的兰馨说出来,那就不过是因着皇帝一贯的宠溺撒撒娇罢了,可如今这顶着兰馨壳子的瑞平却不是。
她是故意的。
身为大燕的嫡长公主,瑞平如何不知道这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缺的就是这么一个做普通父母的机会?这种话只要说对了场合,便非但不会触怒龙颜,反而还能愈发得宠。
果然皇后也笑着戳了一下兰馨的额头:“你这孩子……就是贴心!额娘都舍不得把你嫁人了!可是,怎么着也不能这么说你皇阿玛!别仗着你皇阿玛宠你就没大没小的。”
兰馨见她形容亲昵,也放下了戒心,偎到她怀里道:“是!兰儿知错了!可兰儿才不要嫁人!皇阿玛和皇额娘对兰儿这般好,兰儿要一辈子孝顺两位才好!”
“说的什么话啊……”皇后拍着兰馨的手,语气中却颇多感叹。
兰馨坐在皇后身边,小小的坐了一点儿凳子,规规矩矩的为皇后布菜,半句不提纱帘外面那一群王公子弟,就连目光也不往那边去一下。
一旁的刘嬷嬷、萧嬷嬷偷窥了皇帝皇后脸色,连连想要接过手去,兰馨却不让,只是换上一点哀伤的表情:“皇阿玛与皇额娘的好意兰儿已经知道了,兰儿也不怕羞人,只道日后难得伺候二位了。就让兰儿尽尽孝道也是好的。”
刘嬷嬷萧嬷嬷都侧过头去抹了泪,皇帝也叹息了一声放下了手中酒杯,慈爱的看着兰馨。皇后更是一把将兰馨搂进怀里,心肝儿宝贝儿的低唤起来。绢绡的手帕不吸水,只在眼角沾了片刻就湿透了。
兰馨偎在皇后怀里,肩膀耸动。
兰馨自然知道,打从她一出场,那亭外数不尽的目光就不断的往她身上打转儿。可单从这目光看来,这些纨绔子弟在兰馨眼中就低了哈丹巴特尔好几层。
非但神色外露,还形容轻挑,果然只是些浮夸子弟!
想当初,瑞平嫁与哈丹巴特尔十三年,为他孕育了一子两女,这些油头粉面的京中子弟在兰馨眼里也不过比她的儿子赛罕大不了多少,兰馨如何看得上眼?
“兰儿也好生看看,若是有看得上眼的,尽管给皇阿玛说。咱们满族儿女,不讲究汉族人的那一套。朕的兰儿,当得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兰馨的身体一震,抬眼看去,眼眶也就真的红了。
兰馨在皇帝膝下承欢十多载,这皇帝对这样一个孤儿多少是有真感情的。而瑞平的父皇,当初送瑞平出嫁塞外的时候,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朕的瑞平长公主本当得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只可惜父皇无能……”
那会儿,尚且不过十五岁的瑞平一身大红礼服,握着父皇的手眺望苍茫北方,信誓旦旦安慰那一瞬间几乎沧桑了十年的男人:“瑞平听说那哈丹巴特尔也是一代枭雄,当是这世上难得的好男儿,父皇无须担心!瑞平一辈子都会记得,瑞平是大燕的长公主!”随后,便远赴塞外,却不想有朝一日再回大燕,却是十三年后,家未破国已先亡……
兰馨颤抖着伸手握住这位帝王的手,皇帝转头看兰馨,见兰馨神情,眼中也有几分神色动容。
兰馨眼含泪水摇摇头:“皇阿玛疼爱兰儿,兰儿自然知道,兰儿也信皇阿玛选出的男子当是这世上最好的,兰儿愿意听从皇阿玛安排。兰儿只恳求皇阿玛,成婚之前容许兰儿微服出宫偷偷见上这未来额附一面。”
见皇帝像要说什么,兰馨赶紧摇头,哀泣道:“兰儿不是信不过皇阿玛,兰儿只是……兰儿只是……偷偷见上一面,定然不会叫额附发现。兰儿在宫中十多年,以后嫁作人妇,便再不能这般自由无拘了。兰儿还记得,幼时,兰儿的阿玛也曾带兰儿上街,天桥那儿还有好多卖糖葫芦的,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说着,低头抹了抹眼角。
皇后叹息着抚了兰馨的背,看向皇帝,见他点了点头,便柔声道:“这事儿皇额娘答应你了,谁要是敢乱嚼舌头,皇额娘第一个不饶她。这孩子,真是可怜见的~”
皇帝虽是小声的在与兰馨们说话,可他高高在上,一举一动无不是让人注意着。这会儿,下面的王公子弟们已经一致的将目光投到了兰馨身上,只可惜隔了一层帘子,不过看得到个影子罢了。
酒过三巡之后,便有人在皇帝的示意下开始尽情展示,有画画的,有吟诗的,也有舞刀弄剑的。一个个,本就穿得金线银绣的,再这么互相攀比着比试,活像兰馨还是大燕长公主时见的,南方夷人进贡的那种孔雀鸟儿。
据说这种鸟儿倒是个多情的,尾巴唰的一下展开,色彩艳丽无比,却也只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可瑞平见了以后,对侧头询问的父皇却只扔了一句话便梗得他立刻将那鸟儿宰了。
瑞平捂嘴笑说:“这鸟儿当真多情,为了美色竟然连那般丑陋的……也舍得露出来。”
可是,鸟儿宰了又如何?那时的大燕,多的是媚上讨好之人。早已不是蚁穴之衰。
那年,似乎瑞平也才十三岁。
兰馨想着那鸟儿,又看着眼前的人,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哪知,这笑声一出,满场都安静了下来。
兰馨扶着袖子,正在给皇额娘布菜,不禁抬头看去,却见全场的目光都隔了一层帘子落在了兰馨的身上。
立刻低头做大家闺秀状。
皇帝微笑着放下酒杯,问到:“刚才那位倒是好样貌,是哪家的?”
自然有机灵的奴才过来回话:“禀陛下,是硕亲王府的皓祯贝勒。”
“哦?就是那位擒白狐放白狐的皓祯?想不到也长这么大了!倒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啊!”皇帝看起来好像很满意,笑容满面的夸了几句。兰馨却茫茫然不知道那皓祯到底是哪个,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隔着帘子看过去,个个都是描金绣银的,不都差不多么?
倒是皇帝话一说完,全场的目光都嗖的一下朝一个男子刺去,算是指明了方向。
兰馨看了两眼,撇撇嘴。
那模样倒是不错,只可惜比起哈丹巴特尔来,不过是个油头粉面的奶娃娃罢了!
“谢皇上夸奖!”
一脸富态的中年男人万分高兴的走了出来,对着皇上皇后就是深深的一鞠躬。
想来就是硕亲王了。
身后的刘嬷嬷笑容满面,开始给兰馨讲那皓祯擒白狐放白狐的故事。
第 3 章
原来,那什么皓祯十二岁就已经流传京中奉为佳话的擒白狐放白狐的故事也不过如此,不过就是那皓祯贝勒跟着皇上大臣们狩猎,拿网子活捉了只白狐,见那白狐可怜,说了几句好听的就又放了。
不过,那白狐倒是灵性,走的时候竟然三次回首才肯离去。
但就这么点指甲壳大小的事儿,竟然也能让这些人记上这么多年,可见这些满族人是没事儿干了。
兰馨看向那不太甘愿的皓祯,心想,形色如此外露,也是个不成事的。
于是,在油头粉面的评价之外又给他加了条“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不消多费力也能猜出,这样一个男人,只怕最享受的就是那种柔弱得跟朵小白花儿似的女子,要处处依赖他,处处仰望他,离了他半步就没法生活,多半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可这样的男人,浸在了温柔乡里,又怎么能给女人遮风挡雨?
男人要像山一样才好!女人要像树,禁得住山上必不会少的风吹日晒和雨淋,切莫做那蒲草,柔弱得任人践踏。
要是那只白狐遇上的是她家哈丹巴特尔,只消一箭射去,保管箭头从眼珠子射进去,再从眼珠子里射出来,半点不会弄坏了皮毛。
刘嬷嬷兴致勃勃的谈话已经从皓祯的白狐传说延伸到了这位贝勒爷的生平事迹,投在兰馨身上的目光隐隐有些调笑,想是也看出来皇帝的意思了。
兰馨垂着头,脸上露出些娇羞的模样,旁边的皇后皇帝都乐得见,不时的拿目光含笑的看兰馨,殊不知兰馨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样心慈手软的男人,竟然还能上战场?若是遇到危及关头,必须要舍车保帅杀戮千里,不知道他会不会犹豫不决。
罢了,不过是个没见过塞外苦寒的富贵孩子,永远不知道一只白狐的皮肉有多么宝贵。若是冬季缺粮,塞外多少人还得砸开冰屑开挖野菜呢!
呵,这便是满人的文武双全。亏了这满族人也是从苦寒之地出来的,竟教养出些这般贵气的后代!
兰馨倒了一杯果子酒慢慢的饮着,酒气上来,脸颊不用装便红了。
瑞平这人向来这样,即便十分能喝酒,也一喝就脸红,原来这兰馨也是。
兰馨拿酒杯挡着,偶尔注意一下站在下面与皇帝问答的皓祯。
看样子,只怕八九不离十了。
罢了,这样也好。这样的男人,只怕做什么都理直气壮,全以为天下人都是错的,心思直白得都不用去猜。只要轻轻收拢手指,就能将他握在掌心里。
兰馨在皇帝投过来的询问眼神中娇羞无限的低下了头,然后轻轻的颔首。
恰在这时,忽听一声刺耳的呼哨,坐在最末的两名王公子弟的凳子猛然一塌,一个黑影迅捷无比从角落里窜出来,手中长剑低吟,朝正中的皇帝刺来。
场中的言笑晏晏一下子僵住,仿佛安静了微不可察的片刻,转瞬化作一片忙乱的叫嚷:“来人啊!有刺客!抓刺客——”
无数的人朝皇帝这边涌来,兰馨的手指一下子按在腰间——夹棉的绣花马甲下就是那把兰馨还身为瑞平时随身携带的匕首!
皇后吓得花颜失色,一下子站起来挡在皇帝的面前:“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一句话,像是将所有人的神智都唤了回来一般,场中那些自诩文武全才的男人们争先恐后的拾起武器,一窝蜂的朝那名刺客涌去。
那皓祯也是神色一肃,将大惊失色的硕亲王挡在身后,低头说了句什么,就持剑挡在皇帝的阶下,一脸的威武。
兰馨见那刺客被迅速赶来的侍卫缠斗在场中,心头也就安定了下来。
偏头去看皇帝,见他也是一脸淡然的看着,把握立刻就大了几分。
真是笑话!皇宫是什么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昼夜不息,仅仅一个刺客,有多大本事潜到这么近前都没能让人发现?
若是他混在宾客、仆役之中还能叫人信服一些,可他一身黑,再用方巾蒙面,这不明目张胆的跟人说他就是来刺杀的吗?
难不成那些大内侍卫都死光了?
更何况,若真是来刺杀的,也就不会花那么多力气去跟那些侍卫、王孙缠斗了,走到这一步,只怕拼了一死也该往皇帝身边钻的。
兰馨捏着帕子一下子扑到皇帝身边,颤抖着声音:“皇阿玛快走!”
皇帝摸着兰馨的脑袋没有说话,兰馨握住皇后的手,就如大多数养在深闺的娇公主一样浑身发抖,眼睛却死死的盯住下面的刺客,果然见到堵住刺客的一个侍卫身子侧了一下,那刺客立刻抓住空隙,如出笼猛虎一样飞身向皇帝这边纵来,口中喝道:“纳命来——”却不敢有半句放肆的话。
那皓祯挡在兰馨们前面,谨遵礼仪的没有回头,却是长剑一挺凑了上去,大喝道:“好大的胆子!”
两柄长剑顿时如同两练银光纠缠在了一起。
那皓祯的功夫看起来倒不弱,缠斗了一阵,两人竟然旗鼓相当。
场中这会儿已是人仰马翻,不少贵族子弟们的衣裳上都沾了好些酒水,一脸狼狈。更有人被这场变故吓得呆住的,还有跌倒在地的。总之是一片狼藉。
不少人至今还扯着嗓子高喊什么抓刺客,丝毫不顾喊了这么久,为何那些时时刻刻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内侍卫就只来了这么几个。
这些京中子弟竟是将祖先的威风忘得差不多了。
瑞平的刀法是跟哈丹巴特尔学的,虽然谈不上数一数二,可草原上普通的武士两三个也不是她的对手。换了个身体,这点本事应该没能丢掉,顶多体力跟不上罢了。
兰馨看了一阵,心下明白,若不是那刺客手下留情,这皓祯只怕肩上、小腹早已受了两次伤了。不过,比起不少人,皓祯倒也的确高出了一大截。
只可惜,一未看出那刺客的身份,算是观察不细。
二不懂量力而为,将自己逼进了死路,可谓目光短浅。
可笑旁边的硕亲王竟也满意的连连点头。
兰馨侧头去看皇帝的脸色,果然有些阴郁。只怕他本身还对这些文武全才们寄予了不错的希望的。
其实,真要依兰馨看来,将这些子弟们屯回边疆苦寒之地磨炼个几年才是正事。不过,京中繁华舒适,这些人又怎么肯?这等命令,便是皇帝大概也没那个本事说下就下的,除非是哈丹巴特尔那种说一不二积威甚重的铁血之人。
抬头看着场中两人你来我往,暗暗估计了一下,若是兰馨自个儿对上这刺客,出其不意之下,杀了他倒也可能。
而这一瞬间,却是变故又生。
那皓祯心浮气躁之下,被刺客特意卖出的一个破绽骗过,旁边皇帝脸上立刻显出丝不虞,但又很快压下。
想来是体谅这皓祯年轻吧。
而那刺客,已经抓紧皓祯这一瞬间的疏忽,一剑将他武器挑落,纵身向他身后不过五步远的皇帝扑来。
这一变故,让满以为皓祯十拿九稳的硕亲王愣住了,竟眼看着那把长剑从他身侧刺出,直挺挺的刺向皇帝的胸口!
硕亲王……只怕要失了皇帝欢心了。
“皇上!”
皇后却是反应极快,惊叫一声,挡在了皇帝面前,也挡住了皇帝脸上的错综复杂。
兰馨抿唇一笑,这皇后倒是好手段,不愧是坐上这个位置的女人,脚下步子却比皇后更快,整个的扑在了皇后的身上,尖叫一声:“不要伤我的皇额娘!”
仿佛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兰馨清楚的感觉到那森寒的剑尖贴近了她的后背,带着夜晚的寒气侵入她的背脊。
背上的汗毛顿时整片的竖了起来,兰馨的手指死死的捏在一起。
终于,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奴才雅尔哈叩见皇上、皇后娘娘、兰公主,惊扰了皇上、皇后娘娘以及各位主子,奴才有罪!奴才该死!请皇上皇后娘娘降罪!”
兰馨用余光看去,就见那名刺客已经摘下了蒙面的黑巾,恭恭敬敬的跪在台阶下,脑袋埋得很低,只能瞧见一个头顶和光洁的下巴。
看样子年龄倒是不大。
“起来吧!都是朕的安排,你何罪之有?雅尔哈你先下去。”
皇帝轻轻的推开皇后,也不看她,皇后的脸一下子有些变色,却又立刻恢复了恭顺,只伸手由身后的两位嬷嬷扶起,却仿佛脚下都在发颤一般,嘴里连声的唤着:“皇上,皇上……还好皇上您没事……不然……本宫……本宫……”
那副惊慌怯弱又强撑高贵的模样,连兰馨都看得有些不忍。
果然,皇帝叹了口气,亲自扶起她,安慰道:“皇后你受惊了,先回去歇着,朕随后就去看你,今晚就在皇后你的坤宁宫歇了吧。把兰儿也带回去,好生照抚。”
转头看向兰馨时,却慈爱了许多,摸了兰馨的头,长叹一声:“兰儿你啊……”随后大笑起来:“果真不愧是我满族儿女,胆色过人!”随后又放低了声音:“不愧是朕的好女儿……”
兰馨行了礼退出亭子,再抬头看去的时候,皇帝已经背了手看着满场的人。
那坐了好长排的年轻王孙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倒是老一辈的已经看出了皇帝的意思。只可惜,已是尘埃落定。
唯有那皓祯站在正中,显得尤其打眼。
他的长剑落在脚边,双手空落落的。
兰馨瞄到他的拳头握得死紧。
“哼,平日里一个个的都跟朕说自个儿文武双全,今儿个怎么都成了废物了?这就是朕的八旗?这就是当初跟随太祖皇帝的铁骑子弟?一个个的,在天子脚下横行霸道的气势哪里去了?若不是朕今日安排了这么一场戏,只怕还要以为朕的八旗子弟都是多了不得的!只怕还要自个儿扇自个儿的脸!”
“硕亲王府贝勒皓祯听旨……”
皇帝威严沉稳的声音渐渐远去,兰馨扶着皇后的手臂,慢慢的走在抄手游廊上。
游廊边上挂着连排的红彤彤的灯笼,一路撒下红彤彤的光。
兰馨偷偷的看身边的皇后,只见她嘴唇抿得死紧,兰馨将头轻轻的靠在她的肩膀上,低低的唤了一声皇额娘。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拨了拨兰馨的耳发低声叹道:“你这傻孩子,怎么就敢挡过来呢?要是伤到了怎么办?我可怎么跟你额娘交代?”
兰馨摇摇头:“皇额娘遇险,兰儿怎能不救?皇额娘对兰儿恩重如山,您就是兰馨嫡亲的额娘啊!为了皇额娘,就是去了这条命又有什么好怕的?皇额娘以后切莫再说这种话了,兰儿不爱听。”
“兰儿你啊……真是个傻子!唉,皇额娘的好兰儿……”她伸手将兰馨搂在怀里,静静的站在灯火通明的抄手游廊下。
兰馨微微的翘起嘴角。
第 4 章
皇帝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
“硕亲王府贝勒皓祯,文武双全,忠君爱国,朕心甚喜,特指婚兰公主,匹为额附,择日完婚。”
据说,硕亲王接到这旨意的时候,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儿,还封了好大一锭银子给宣旨的太监,连陪同的小太监都一一得了。
梅香说这话儿的时候,脸上全是艳羡。
兰馨笑着指了指鬓边的发,示意这丫头漏了一缕,梅香赶紧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瞧兰馨,见兰馨没生气,才笑嘻嘻的靠过来:“公主,等您配了额附,会把梅香也一块儿带去吧?”
兰馨瞅着镜子中女子的花容月貌,珠圆玉润,笑着点了点头:“我不带你去,还能带谁去?”
梅香欢呼一声抱住了兰馨的胳膊,连连夸奖兰馨。
兰馨含笑任由她放肆,心头明白,这些奴婢们若是一直呆在宫里,上面还有数不清的老资格嬷嬷,寻常婢子怎么着都是难得出头的。就算偶尔有一两个拔尖儿的,也多被自家主子拿去做了一辈子的赌注。
可这些婢子的出身,比起后宫嫔妃来,就差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了,若是成了事,能安安稳稳享几天的欢心且不说,单是活下来就不是件容易事。如果不是当真想向上爬的,未必愿意留在宫里。
可若是跟着她出了宫,凭梅香与她的亲昵,在她的公主府上,便是半个主子。日后看上了谁,求一求兰馨,也是件好姻缘。
这丫头倒是个心思活泛的。
兰馨扶了扶鬓边的金簪,看着镜中人同样的动作,微微笑了笑,心头却对梅香的身份来历却多了个心眼儿。
这镜子倒是个好东西,听说是西洋那边儿传来的,比黄金还贵重。凡是人影儿,当真是纤毫毕现,称之为水晶西洋镜。
梅香每次都如此热衷于伺候兰馨挽发、上妆,只怕多少还有这件宝贝儿的功劳。
听梅香说,这样的宝贝儿,宫里也统共才五件,皇帝皇后那里各一件,另两件入了内务府的府库,剩下那件儿就是兰馨这里的了。
皇帝当真是疼这个公主的,尤其是上次帮皇后挡了那一剑后,各种赏赐就源源不断的送到了兰馨这,宣旨的太监一一念下来,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这面水晶西洋镜也是那时送来的。
兰馨招呼了梅香道:“我让你找宫里的绣娘做的衣服可曾做好了?”
梅香一边儿为兰馨上妆一边答:“哪儿那么快啊,公主。您可是要绣娘们新做呢!这每个绣娘都有拿手活儿的,一套衣服若是中途换了人,便多少有些不一样了,她们可不敢敷衍您,定是细细致致的。”
“这一套男装啊,由内到外,足足有六七件呢。再加上天冷了,还得添件马甲!都不是一会儿的功夫。那些绣娘可不敢偷工减料,虽说公主您吩咐了素净些,只怕她们还是得绣上些暗花儿。想来也要四五天才成。公主您就安心等着吧!保管您能在大婚之前出宫去见见您那额附!”
梅香为兰馨画上最后一笔眉角,打笑一句,赶紧的跑到一边儿躲开。
兰馨笑着啐她一口,拿手边的盒子去掷她,故意没掷中。
梅香却道:“公主您若是急,不如去找阿哥们借一件儿得了。奴婢这会儿就能差人去阿哥所问问。”
兰馨摇摇头,故作了姿态站起来,背起手道:“我一个女子,如何穿得阿哥们的衣服?就算扮了男装,也得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岂能因为一件衣裳削了风姿?”
梅香立刻捂着肚子笑起来。
兰馨却道:“既然还得等上几天,我先吩咐你个事儿。”
梅香赶紧应了。
兰馨道:“你在宫外可有人?帮我先唤人看着那位皓祯贝勒,细细记下他每日的去处,喜好,等咱们出宫的时候,才能一面儿来个偶遇不是?”
梅香道:“是了!倒是奴婢考虑不周了。”她想了想:“奴婢在宫外还有个嫡亲的哥哥,如今在顺天府尹下面办事儿,虽然官职不大,可人却机灵,又最是嘴严,奴婢这就托人给他带个信去。”
过了三天,兰馨要的男装就做好了。因为不能剃头,就特意做了顶帽子戴上,脑后挂条辫子,倒也看不出来。那帽檐儿上滚了一圈儿白边儿,倒是别具风格。
出宫前兰馨特意向皇后请了旨。
皇帝这几天都宿在坤宁宫里,连带着皇后的心情也特别好,见了兰馨的扮相不但没斥责,还特意的夸了兰馨一番,然后拨了十来个大内侍卫,让他们暗中跟着兰馨,却不准扰了兰馨的兴致,便痛痛快快的放兰馨出宫了。
据梅香的那位哥哥回话,皓祯这几天都去龙源楼喝茶听曲儿,不过,看梅香回话时吞吞吐吐的模样,多半不这么简单。
男人么,什么听曲儿,多半是为了那唱曲儿的人。
兰馨一问,梅香果然为难的说,那龙源楼唱曲儿的姑娘叫白吟霜,长得不错,皓祯还为她跟多隆贝子打了一架,成了个英雄救美的名头。
据说,这还是皇帝赐婚之前的事了。
难怪那男人当日一脸的不情愿。
可要兰馨说,这男人纯粹是目光短浅。
一个歌女,如此下贱的身份,便是生了孩子都不能入籍,难不成他还能娶她当嫡妻了?玩玩儿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要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违逆皇上?
兰馨也不想往大了说,三族九族的暂且不提,单就想问问,不知道在他眼里,是不是阖府上下老老少少上百口人的性命还比不上一个初初见面的女人重要?
不顾双亲,是为不孝。
不尊皇帝,是为不忠。
可怜皇帝,为兰馨挑来挑去,却挑了这么个不忠不孝的男人。
兰馨拿手指绕了绕衣角上的玉佩,颇为感兴趣的想:不知道这皓祯贝勒对一名小小歌女的爱情能够长久到什么时候。
若是真那么惊天动地至死不渝,兰馨便成全了他们也并非不可。
若是不过是一时痴迷……
哼!便要这些男人以后再说什么山盟海誓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
当真以为女人这么好哄?
兰馨与梅香到达龙源楼的时候,却没见到那位最近名声鹊起的白吟霜白姑娘。
小二见兰馨衣着华贵,也有眼色,一听她问这位姑娘,立刻噼里啪啦的全说了。
原来,老板早在见那位白姑娘竟然如此能惹事的时候,就想将她赶走了,毕竟,这天子脚下的,扔个碗出去,也能砸到十个八个的天潢贵胄。他一个小小的酒楼老板,能惹得起谁?
老板简直恨透了自己当初的一时好心。可惜,那位皓祯贝勒有话在先,老板只能有苦往肚子里咽,好好的供着这位白姑娘。
哪想,还是出事了。
饶是老板为这位白姑娘的爹抓了好几副好药,那个老头子还是因为当日受了多隆的惊吓和殴打一病不起,几天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生意人,最重这些彩头,老板自然不能让这位白姑娘再住在店里,好劝歹劝,让这位白姑娘赶紧的将自己老爹的遗体送回老家去,他就是倒贴银子都愿意。
大概是怕那位多隆贝子再来寻仇吧。兰馨笑看着老板故作的一脸苦相。
只可惜,这位白姑娘却不愿意,竟然跑到天桥,来了出卖身葬父!
害老板后来被那位英雄救美的皓祯贝勒指责了好几场,次次都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为富不仁,简直不是人!
老板一脸苦相的看着兰馨:“这位爷,您得替我评评理啊!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酒楼老板,哪里当得起这个‘富’字?”
“而且,小的若真是那冷硬心思的人,当初又怎么会让这位没甚名气的乡下姑娘来我这楼里唱曲儿啊?还不就是看她可怜吗!唉,当真是好心给……狗吃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放缓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偷觑兰馨,然后打着哈哈说:“可小的这是酒楼啊,贵客们都要来喝酒吃菜的,难不成还让小的将她那死人老爹一直放在店里发臭不成?唉,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老板说的是,这人大多都只看得到自己,哪里能为别人想一想。”
“是是是!就是这个道理!”
“诶,爷,您若是没有别的话要问,小的就先退下了?”
兰馨品尝着龙源楼的招牌酒菜,暗暗的为这位白姑娘赞了一声:真是好手段!
第 5 章
付过帐,向老板打听那位白姑娘现在的住处。结果莫说老板,便是在座的几位食客竟然都能够说得一清二楚,这位白姑娘的名声当真是大了。
兰馨看着那几位食客脸上的揶揄嘲讽,禁不住嗤笑,这对一个未婚新孝的姑娘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帽儿胡同深处,一拐过去,就见到一男一女正好站在门口说着什么。那男的么,自然就是那日御花园宴会上见过的皓祯了。
兰馨将目光毫不留恋的越过皓祯,落在那位姑娘身上。
只见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孝服,孝服显得略微有些大,头上别了朵白色的绒花,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寒风一吹,那略大的孝服就微微的抖动起来,愈发的给人一种娇不胜衣的感觉,配上那双大眼睛,显得尤其的楚楚可怜。
果真是个惹人怜爱的。
兰馨绕了绕腰上的玉佩,微微笑了。
那皓祯果然不出兰馨的所料,喜欢的就是这般的姑娘,娇弱羞怯,清纯可人,一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似的模样。也不知道这白吟霜是本来就如此,还是当真如兰馨所想那般心机深沉。
梅香扮成了兰馨的小厮,在一旁哼了一声,低声道:“这皓祯贝勒好不知羞,皇上都已经赐婚了,他竟然还跟这样下贱的歌女拉拉扯扯。”
兰馨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倒能看出这位贝勒爷是个心地善良的。”
“心地善良什么?不知廉耻才是真的!”梅香觑了兰馨的脸色,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狠狠的骂到。
兰馨把脚下的步子放重了些,朝那两人走去,两人立刻看了过来。
白吟霜一双大眼睛里含着些泪水,眼眶微红,见了兰馨略略带笑的目光,立刻慌慌张张的埋下头去,将搁在皓祯手臂上的小手收了回来,一个劲儿的绞着手中的帕子。
那皓祯见兰馨神情,却立刻略带了敌意的打量着兰馨。
兰馨心想,你好歹还算知道自己这事儿做得有多离谱了。
公主还没进门,你就背着公主养小妾,让皇上知道了,判你个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白姑娘,几日不见,怎么落得这般地步?”兰馨忽略皓祯的目光,微微笑着向白吟霜开口。
白吟霜眼中显出几丝迷惑,怯生生的向兰馨福了福身子:“这位爷,请恕吟霜眼拙,不知爷是……”
兰馨轻轻的碰了碰梅香的手臂,梅香立刻会意的上前一步喝斥道:“好大的胆子!你是什么身份!竟敢问我家爷的姓名!”
白吟霜被她喝斥得退后一步,脸色一下子惨白,身体晃了晃,惊慌之中拉住皓祯的手臂才稳住了,小鹿一样的大眼睛看过来,哆嗦了唇:“奴婢……奴婢……请公子恕罪……”
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一般。
皓祯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朝兰馨恶狠狠的看过来,那目光,简直恨不得将兰馨千刀万剐。
皓祯看着眼前这个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心想,不知道是哪家的王公子弟,看着倒是一表人才,想不到竟然也是多隆那样的货色。
手臂上感觉到吟霜的颤抖,心头怜意顿生:哦!我可怜的吟霜!我竟然如此无能,让你受了一次伤害还不够,如何能让你再当着我的面儿被这样的人如此折辱?
心头立刻就仿佛有了无数的勇气,皓祯上前一步将吟霜挡在身后,冷冷的看着那笑意盈盈的漂亮公子:“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什么身份,如此的了不起,一个下人也敢这般无礼,是不是要我这个贝勒爷也给你跪下?”
兰馨低笑一声,向那个一脸保护欲的皓祯弯了弯腰,语气淡淡的,不惊不慌:“原来是位贝勒爷,在下倒是眼拙了。”
身后的梅香也配合的哼了一声:“原来是位贝勒爷,我还当多了不起呢!”
皓祯心头一惊,搂住怀里人的力道顿时大了几分。
这人到底是谁?为何以往从来不曾见过?
低头看向吟霜,却见她小脸惨白,眼角泪光盈盈。见他低头,立刻幽幽的仰头看了过来,抵在他胸口的小手就要推开他,摇着头咬着唇:“皓祯,不要再为吟霜得罪贵人了,吟霜这就去给贵人跪下认错,都是吟霜的错,任这位爷打也好,骂也好,吟霜不要连累到你……”
才说完,就咳嗽了起来,小脸愈发的苍白。
皓祯心头怜惜更甚。
吟霜吟霜,他可怜的吟霜!如此的温柔、如此的美丽、如此的善解人意的吟霜,他如何舍得再让你受人侮辱?如何舍得让你当着他的面被人打骂?
皓祯刚下定决心,哪怕面前这人是皇子龙孙也不能让他折辱了吟霜,却忽听那年轻俊公子冷声道:“小梅子,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皓祯一愣,抬眼看去,就见一直笑意盈盈的公子这会儿脸上却是寒霜遍布,慢吞吞一句话,却叫人打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子畏惧来。
这公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皓祯搂紧吟霜,只觉自己肩头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哦!他美丽的可怜的吟霜,若是没有自己在她身边儿,她要怎么办?
兰馨故作了严肃看向梅香,梅香微微一抖,垂下头:“奴才不敢。”
兰馨冷冷的打量了她:“怎么?跟了大爷几天,便不把爷放在眼里了是不是?到底爷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话?还不快去向白姑娘道歉!”谁知道那什么大爷是谁!
梅香委屈的看兰馨一眼,终于应了一声是,慢吞吞的走向那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男女,朝白吟霜福了一福:“奴才冒犯了白姑娘,还请白姑娘大人大量饶恕则个,奴才这就给白姑娘赔礼了。”
梅香说完,那白吟霜立刻挣扎着从皓祯怀里挣脱了出来,伸手就要扶起梅香,小脑袋摇得仿佛就要掉下来:“哪里哪里!是吟霜的错!是吟霜的不好!您快快起来!吟霜受不起的,受不起的。”
梅香错开她的手,完完整整的行了一个礼才作罢,兰馨迎着白吟霜求助的眼神笑着道:“白姑娘别客气,这一礼你先受了,爷回去再罚他。这府里的下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没点规矩,让白姑娘见笑了。”
兰馨柔声道:“在下前些日子一直在龙源楼听白姑娘唱曲儿的,想来白姑娘遭受变故,已经不记得在下了。白姑娘称呼在下艾公子就好。”
白吟霜娇柔的垂下眼,怯怯的缩了缩肩膀:“原来是艾公子,吟霜见过艾公子。”低头间,修长柔美的后颈露了出来,当真如白梅一般高洁。
皓祯看着眼前的公子,心头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大大的后悔。
是了,这公子长得如此的好,怎么会是多隆那样的人?
如此的气势语气,多半是顶顶富贵的人,偏偏又这般的谦逊有礼,皓祯立刻就对这位公子有了好感,可转头见吟霜对他这般和颜悦色,心头不禁又有些吃味儿,便出声打断:“这天这般冷,我们还是进屋去说吧。”
说着,抬腿就要向内院走去。
兰馨看着那皓祯脸上的神色变幻,笑着拒绝道:“不了,白姑娘如今独身居住在此,又是热孝在身,怎好请陌生男子进内?岂不是污了姑娘名节?姑娘这样美好的女子,当得任何一个男子的良配,若因为在下的过错,令姑娘受了责备,在下必定心里难安。”
兰馨转眼看了皓祯,缓缓道:“若是我对白姑娘有意,便定要先保住白姑娘的名节,他日才可大大方方的迎娶白姑娘过门才是。”
那皓祯的脚步顿时顿住,转头尴尬的打量着兰馨和白吟霜,白吟霜脸上浮出点红晕来,恰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般惹人爱怜。
她柔柔的福了福身子,深情无限的看了皓祯一眼,末了,目光在兰馨身上轻飘飘一过,才害羞的绞着手中素帕道:“吟霜命苦,多亏了皓祯贝勒才有了这容身之所,得以就近照料父亲墓寝。吟霜无以为报。”
“昨晚才下了小雨,天寒地冻的,若是让两位爷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又怎是吟霜的名节能够换回的?”
“区区名节,比起皓祯对吟霜的恩惠,何其之小。吟霜……吟霜……”
她转身,跺了跺脚:“外面天冷,两位爷先进来再说吧……”
她轻轻柔柔的说来,耳朵便渐渐的红了,最后几个字,更是柔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不注意听便要消散在这寒风中了。转身之间,白色孝服轻摆,更是如谪仙般干净纯洁,那微红的耳朵,便愈发的显眼了,引起男人无限的爱意。
那皓祯一听这话,果然立刻便情不能自已,一把将白吟霜掰转了身,在吟霜瞪大的眼睛中,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低头就亲吻了下去。
这一吻便是如痴如醉,两人紧紧相拥着,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了彼此。
兰馨眉头一皱,指甲刺痛了掌心才缓过神来。
转头看梅香,也是满脸嫌恶,唯有那相拥亲吻的两人却是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就连跟在皓祯身边的小厮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兰馨心头冷哼一声:好你个皓祯!我好心处处提醒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今日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第 6 章
等到一吻结束,白吟霜已是满脸红晕,双腿发软的跌倒在皓祯的怀里。皓祯强健的双臂搂在她的腰上,她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力量、他的强壮,还有他对她……满满的爱。
哦!皓祯!我的皓祯!叫我如何不爱你?
白吟霜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满足过,这个男人,高贵的、英俊的、深情的男人,他的心里竟然只有她一个!竟然为了她连公主都不愿意娶!天呐!这是多么大的恩赐,多么大的幸福啊!将她小小的心充斥得满满的。
什么贞洁!什么名声!为了她的皓祯,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白吟霜深深的、深深的看着皓祯。
皓祯也深深的、深深的看着白吟霜。
这一刻,他们的眼里除了彼此,便是连天地都不见了。
等皓祯回过神来,他猛然用力的甩了自己一巴掌。
白吟霜惊愕的瞪大了眼,将皓祯的手臂死死的抱在自己怀里,脸色一瞬间惨白:“皓祯皓祯!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你是……你是看不起我了吗?你是后悔了吗?”
她水盈盈的大眼睛惊恐的、哀伤的看着她满心满意爱着的男人,皓祯立刻就慌了,死死的抓住白吟霜的手臂,用力的大吼:“不不不!我怎么可能看不起你?你这么美这么好这么纯洁,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我怎么会后悔!你这样说是在侮辱我!你不但是在侮辱我,你还是在侮辱我们之间如此纯洁真挚的爱情!”
白吟霜惊讶了、感动了,她的心里甜甜的,她捂着嘴,眼泪不住的流,小脑袋不停的摇:“不不不!我没有!我没有!皓祯!我的皓祯!”
皓祯也看着她,深情的道:“吟霜,我的吟霜,我永远不会后悔的。”
他用力的抱住怀中颤抖的娇躯,亲吻她的脸颊:“我只是恨我自己。我恨我的情难自禁!我竟然玷污了这样纯洁美好的你!我怎么可以!”
他用力的握紧手臂,身体颤抖。
白吟霜呻吟一声偎依进他的怀里,将羞红的脸轻轻的埋进他的胸膛,低声道:“皓祯……我的人、我的心、我的全部都是你的!怎么会是玷污?”
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轻轻的问:“疼不疼?”眼睛里全是怜惜与自责。
皓祯赶紧用力的摇头。
“吟霜……”
“皓祯……”
两人感动万分的对望着,然后又是一个绵长而深情的吻。
到两人再次分开,才发现安静的帽儿胡同里竟然已经只剩下他们和小寇子了。
皓祯这才想起那个漂亮的年轻公子来,连忙问小寇子:“那位艾公子呢?”
小寇子看着仍旧软在他怀里的白吟霜,捂着嘴窃笑道:“我的贝勒爷,您跟白姑娘如此缠绵,那位公子怎么好意思再看下去?”
他话一完,白吟霜便羞得呻吟了一声,皓祯立刻展臂将她护在怀里,瞪了小寇子一眼:“胡说什么!”
小寇子赶紧严肃了脸色,从怀里里掏出锭只怕足足有五十两的银元宝来:“贝勒爷,这是那位艾公子留下的。说是听闻白姑娘遭受变故,只能以区区银钱相助,还望白姑娘不要嫌弃。”
皓祯将那锭银元宝接过来,掂了掂,若有所思道:“那位公子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我竟然误会他了。”
白吟霜赶紧道:“是的是的,等以后见见到那位公子,吟霜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皓祯有些不虞:“你还想见他?”
白吟霜害羞的在他胸膛上捶了轻飘飘的一拳,转身进了屋,却又站在门边,把着简陋的木门低头弱弱道:“天气这么冷,皓祯你不进来烤烤火么?香绮想来已经备好饭菜了,皓祯你就在这里用饭么?”
说着,抬头期盼的看了皓祯一眼,复又飞快的低下头去,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再称上她雪白的、略微宽大的孝服,皓祯顿时一阵心动,几步过去捉起白吟霜的手,紧紧握住,在她耳边低声道:“吟霜,我今晚就在这里陪你可好?”
白吟霜心头一动,两个耳朵都红了,连带着整个脖子都透出些粉色来。
她抽了抽被皓祯握着的小手,没能抽出来,终于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皓祯心头狂喜,一把将白吟霜抱起来,小寇子捂着嘴笑,悄悄的退了出去,心里想着要怎样编个幌子去回福晋王爷才好。
而天空也在这时下起了小雪,将一切的污迹、脚印都悄悄的掩盖了起来。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春光正好。
到衣衫褪尽,白吟霜肩头上的一朵梅花印,更让皓祯更加将心上人看做了梅花仙子……
兰馨跟梅香回到皇宫,还觉得头疼得一跳一跳的。
那两个人!那两个人竟然半分不将公主放在眼里!好大的胆子!
毕生从未被人如此蔑视过,便是当初和亲,哈丹巴特尔也对她以礼相待。
本来还说成全了这两个人,反正她也不想跟那皓祯有夫妻之实,可如今……
这等羞辱,她定要从那两个人身上讨回来!
梅香见兰馨脸色不好,有些担忧的靠过来:“公主,要不您先歇会儿?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兰馨由她伺候着脱去鞋袜,躺在床上,摆摆手:“罢了,太医就不必了,先让我歇一会儿。这个皓祯到底是皇阿玛亲口御封的额附,刚刚颁旨,就遇到这种事,你让皇上的脸面往哪里搁?”
今天跟来的都是皇后身边的人,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她亲口去说?只怕她前脚刚回宫,皇后那里即刻就得到消息了。她何必去做这个恶人?
不想梅香却是红了眼睛,抓着兰馨的手道:“可是公主……您……您怎么能如此委屈自己啊!不如去向皇后娘娘求个旨,将那白吟霜赐死算了。哼,一个下贱的歌女,竟然敢勾引堂堂额附!赐死已经是便宜她了。”梅香恶狠狠的道。
兰馨翻了个身闭上眼:“梅香不要说了,妇德不可忘。这事儿自有皇额娘和皇阿玛主持。”
耳边听到梅香的低泣,然后是她离开的脚步声。
兰馨看着床顶勾起嘴角。
歇了半个多时辰,醒来的时候,果然有皇后娘娘的宣召。
兰馨将自个儿打理妥当,便顶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慢慢的去往坤宁宫了——下午睡觉,特意压住了眼角,两只眼睛这会儿估计已经肿起来了。
刚进坤宁宫,还未行礼就被皇后抱在了怀里,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兰馨一阵,这才叹息道:“我可怜的儿啊……”
转瞬,又脸色阴狠:“那位皓祯贝勒真是好大的胆子!他一个闲职贝勒,当真以为翻了天去了!”
“来人!给本宫把硕亲王宣进宫来!就说亏了他教养的好儿子!”
兰馨喊住要去传旨的太监,将皇后安抚到秀墩儿上坐着,又接了个手炉塞到她怀里,这才蹲跪在皇后脚边,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低声道:“皇额娘息怒!皇阿玛招额附的旨意才刚刚送下去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让皇阿玛的脸面往哪里搁?皇额娘要是把这事儿揽到自己身上来,岂不是故意驳皇阿玛的脸面?更何况,外臣不得擅入后宫的规矩,皇额娘难不成忘了?那硕亲王就是有天大的不是,也该由皇阿玛过问才对。”
皇后抚摸兰馨的头的动作慢慢的缓了下来,兰馨仰起脸看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皇额娘千万不要为了儿臣跟皇阿玛生了间隙,不然,儿臣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难道要本宫眼睁睁的看着你被那混账东西糟蹋了不成?”皇后的声音里仍旧满是怒气,脸上的表情倒是和缓许多了。
太监宫女们早已被皇后屏退了下去,只留了几个心腹的老妈子。
兰馨将脸贴在皇后腿上亲昵的蹭了蹭,叹息一声道:“想来,那皓祯贝勒大概是仗着自己的爵位欺负我这个假公主吧!儿臣嫁过去以后,定会尽儿臣所能好好的管教他的。想来,如此受到皇阿玛赞赏的人也不该是什么冥顽不灵的,大概是一时迷惑了吧。”
兰馨话刚说完,便听到一个怒气十足的声音:“什么假公主?朕的女儿怎么会是假公主?”
兰馨做惊慌状低头抹泪,心头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几日皇帝都来皇后的坤宁宫,她想着这个时辰也该来了,没想到会如此刚刚好。
于是,跟着屋内的几个女人一起向皇帝行礼,却被皇帝一把扶了起来。
皇帝看着兰馨肿胀的眼睛,威严的双目中尽是怒气:“兰儿,刚才这话从何说起?可是有人给你委屈了?”
一旁的刘嬷嬷立刻抓到机会,将皓祯的丑事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见一般,言辞中更是不惜夸大那两人的无耻。
皇帝的脸果然变色,啪的一巴掌拍在红木雕花圆桌上,桌上的茶水洒了一桌子:“好一个贝勒爷!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只怕连朕都不被他看在眼里了!”
“传旨!让硕亲王和贝勒皓祯即刻进宫!”
第 7 章
硕亲王并皓祯两人在太监的带领下急急忙忙的赶进宫来,越走,心里就越害怕。
看那宣旨太监一脸的鄙视,硕亲王就知道事情不对,可是,想来想去,皇帝才刚刚赐婚皓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找硕亲王府的麻烦?
可是,眼看着这路竟然是往坤宁宫去的,硕亲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这是什么事!竟然让皇帝连书房都不去了,直接要在坤宁宫见他?
硕亲王赶紧的整理了朝服,回头警告的看了一眼皓祯,却见他精神恍惚,心头立马怀疑更重:难道是公主的婚事出了什么问题?
却又苦于是在人前,无法交代什么,只能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跨进温暖的坤宁宫。
皓祯一路上也是忐忑不安,可是,没等他跨进坤宁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福贵却伸臂拦住了他,不阴不阳的拖长了声音道:“贝勒爷,皇上让你先在这里等着。”说着,一躬身就进了殿,独将他和两名看门的侍卫留在外面。
皓祯不敢有违,立刻低眉顺眼的站在寒风飕飕的廊下,任由雪花被风吹着飘进廊下,落了他一肩头。
皓祯冻得将手抄进袖笼里,却不知里面的硕亲王,在一片温暖之中也并不好过。
硕亲王行了礼,跪在燃了地龙的地上,可那如芒在背的森冷目光,却让硕亲王浑身僵硬,汗如雨下,一动也不敢动。
皇帝做了几十年的帝王,积威甚重,平日里仅仅是拉下脸也能让这些臣子吓得浑身发抖,何况是如今盛怒之下?
皇帝喝着茶,任由硕亲王跪在阶下,过了恐怕有半个时辰才慢悠悠的开口:“岳礼,脑袋清醒了吗?”
硕亲王浑身一颤,偷偷的抬高了眼睑去觑皇帝的脸色,却立刻被那森寒的脸色吓了一跳。
岳礼……皇帝多少年没有这样直接的叫过他的名字了!看样子,皇帝是真怒了!
尽管不知道皇帝在怒什么,硕亲王还是不住的叩起头来,脑袋在地上撞出咚咚的声音,连声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皇帝冷哼一声,茶盏放出重重的声音:“恕罪?你要朕恕你什么罪?”
硕亲王一下子呆住,他心里也正疑惑这事儿呢!立刻支支吾吾起来。
皇帝冷笑一声:“你先站到一边儿去,让你的好儿子来回朕的话!”
皓祯进来的时候,肩膀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花儿,连眼睫毛都被冻住了。
坤宁宫里的温暖一下子向他袭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向皇帝行了礼,眼睛瞄到自己阿玛正站在一旁,焦急的向他使着眼色,心头不禁有几分害怕。
他到底才二十岁罢了。
“皓祯是吧?还记得朕夸过你什么吗?”皇帝倒也不急,慢吞吞的道,目光却瞄了一眼儿身后的屏风。
皓祯规规矩矩的答了:“臣记得!皇上曾在听闻了臣擒白狐放白狐的事后,夸臣文武双全忠君爱国,是国家的栋梁。”
皇帝立刻哼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那你如今做的是什么事?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啪的一下,一盏青花的瓷盏摔在皓祯膝边,滚烫的茶水溅到皓祯的手背上,让他冻得发麻的手指一下子疼起来。
皓祯惊恐的抬起头,看着盛怒的龙颜,膝行几步:“皇上!臣冤枉!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皇上面前乱嚼舌根子污蔑微臣!请皇上明察!”
皇上一听这话,怒极反笑,指着莫名所以的皓祯连连道了三个好:“好好好!乱嚼舌根子!难道朕的……”
他顿了一下,终究不愿意损了公主的名节,换了一个人:“难道朕的大内侍卫,朕的皇后娘娘都是乱嚼舌根子的人?难道你没有背着公主在外面私养下贱的歌女为妾?难道你没有跟那个歌女做出苟且之事,半点不把朕和公主放在眼里?亏公主还替你在朕面前说好话!你就是这么回报公主的?啊!”
皇帝盛怒之下,吼得整个坤宁宫里都是回音。
皓祯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跟吟霜的事还来不及跟阿玛额娘说,就让皇帝皇后知道了!
硕亲王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一贯让他骄傲的儿子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这种问题!
他狠狠的瞪了皓祯一眼:你就是想养小妾,也得等公主进了门儿,背着公主偷偷的养吧?怎么可以让一个没名每份的小妾爬到公主的头顶上去了?还让皇帝知道了!这不是将整个硕亲王府搬到菜市口去了吗?
硕亲王再顾不得皇帝的吩咐,拼着一把老骨头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抢在还没反应过来的皓祯之前一边大哭一边给皇帝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皓祯他定然是一时糊涂,他定然是被那些下贱女人迷惑了!皇上明察,老臣一家对皇上绝无不忠,对公主绝无不敬啊皇上!”
硕亲王苍老的脸上泣涕横流,咚咚几下叩头,额头上已经渗出血来,皓祯这时才回过神来,脑袋里却还是浆糊一团,只惊疑不定的将目光从皇帝的脸上移到硕亲王的脸上,再移到皇帝的脸上。
皇帝却是丝毫不管这两人,慢慢的喝着茶。
“皇上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屏风后面响起皇后的声音,硕亲王一听,知道皇后没有半分替硕亲王府求情的意思,心头不禁凉了几分,只能一个劲儿的磕头,一个劲儿的求情,只盼着公主能够顾念两分夫妻之情。偏偏他回头去看儿子,却见这个一贯聪明冷静的儿子这会儿竟然只会呆愣愣的看着,一句话不说,心头怒火立刻蹭蹭的冒。
“来人啊,替朕拟旨,就说兰馨公主蕙质兰心,温柔贤惠,忠孝两全,特赐封固伦公主。”皇帝顿了一顿,冷冷笑道:“朕倒要看看,是不是连朕的固伦公主也敢有人不放在眼里!”
硕亲王磕了一歇的头,流了一地的血,却猛然听到皇帝这份旨意,一下子软倒在地:完了!皇帝对公主如此圣宠,如何会再让公主嫁到硕亲王府!
兰馨在屏风后面,靠在皇后膝上,听到这道圣旨,心头大石终于放下了。
兰馨做了这么多,本来就没想过要惩罚那个皓祯,不过是要个高贵的身份以便今后在公主府上行事罢了。
那皓祯算什么东西?岂能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
对付这种没有脑子的男人,只要动一动手指,便能叫他永不翻身!
也就是要这种男人,才能一把握在手心里!
当初的瑞平是大燕的嫡长公主,她骄傲了一辈子,也为这个身份流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她又如何能让这个兰馨背着个假公主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
只是,她原本以为顶多会是和硕公主罢了,没想到皇帝竟然一开口就封了她为固伦公主。
固伦公主,却是要皇后所生之女才能求封的,是这天下间除了皇后皇太后以外最最尊贵的女人了!
兰馨赶紧开口,声音颤抖的喊了一声:“皇阿玛!使不得!兰儿的身份怎么能赐封固伦公主!”
却听屏风外面的皇帝懒洋洋的回了一声:“如何使不得?兰儿承欢朕和皇后膝下十多年,朕和皇后早已将你看做亲生女儿了,固伦公主名副其实。”
皇后听了这道旨意,也有些吃惊。
她为皇帝生了三个女儿,却一个都没能得封固伦公主,没想到这最最尊贵的公主之位竟然让兰馨得去了!这可是从来没有前例的!
可是,皇后低头看着同样一脸吃惊的兰馨,不禁又笑了。
那日宴会上,这孩子一声不吭就挡在了她的前面,这样的情谊,便是亲生女儿又有几个能做到的?
于是也就笑了,拍了拍兰馨的手柔声道:“是的,兰儿乖,这固伦公主一名你当得的。”
屏风外的皇帝点了点头:“是了,明日早朝,朕就宣旨赐封。”
第 8 章
“至于你们……”皇帝看向岳礼与皓祯,脸色顿时冷了几分,手指轻叩了红木雕花靠背椅的扶手,慢吞吞道:“来人啊!传朕的旨意,硕亲王岳礼教子不严,目无礼法,欺君罔上,现削去亲王位,降为三等贝勒。至于那了不得的皓祯贝勒……哼……”
皇帝睁开眼,双目精光一下子向皓祯射去,皓祯只觉得满腔的解释都被这目光冻成了寒冰,半句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张了张嘴,呆呆的看着皇帝。
硕亲王只觉整个脑袋里都在嗡嗡的发响,亲王没了!贝勒?哈哈!贝勒?!
谁知道这大清朝有多少个贝勒!只怕上百个也是不止的!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硕亲王含恨的看向皓祯:都怪这个儿子!他教养了他二十年,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这一瞬间,硕亲王甚至萌生出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是不是这个儿子死了,皇帝就能原谅了硕亲王府了?不不不,现在已经不是硕亲王府了……
等硕亲王反应过来,竟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儿子如此狠绝?
硕亲王不愧是做了几十年王爷的老人精,他这身冷汗一出,脑子立刻清醒了过来。
是了!还有公主!如今这可是固伦公主啊!皇上赐婚的旨意才刚刚发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自个儿打自个儿的巴掌,转眼就将圣旨收回。不然,这就是失信于天下了!
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只怕以后皇帝的金口御言就再无半分威信了!
是了是了!只要公主仍旧得宠,只要以后小心谨慎再博得公主欢心,一个闲职的亲王位,难道还拿不回来吗?
硕亲王顿时将自己热烈无比的目光投向了屏风,尽管只能瞧见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哪知,皇帝见他这般明目张胆的模样,竟然冷笑一声,转头看着屏风道:“兰儿,这门婚事是皇阿玛看走了眼,你可有什么什么异议?尽管说来,自有皇阿玛为你做主!”
这话,竟是明摆着,若公主不如意,就要寻个借口要将皓祯赐死了!
一个死了的额附,如何会再让公主嫁过去?
哪怕是刚刚萌生了那般恐怖念头的硕亲王也被这话吓得全身瘫软,也顾不得让皓祯说几句讨公主欢心的话先糊弄着,只能脸色惨白的死盯着屏风后面:这硕亲王府的满门性命,竟是都捏在公主的这句话里了!
这兰馨公主,当真是天大的恩宠啊!
皇后轻轻的拍了拍兰馨的手背,鼓励的看着她。
兰馨隔着屏风福了福身,柔柔道:“皇阿玛,兰馨这话不愿让旁人听见,求皇阿玛先屏退了皓祯与岳礼贝勒吧。”一句岳礼贝勒,又让硕亲王面上肌肉抖了一下。
兰馨勾唇冷笑:哼,便是现在不办你,也不能让你安生了!先去外面吹吹冷风,担惊受怕一阵子吧!这自个儿吓自个儿,可吓人多了!
皇帝一想也是,笑道:“还是兰儿想得周到。”抬手便让岳礼与皓祯两人退下。
可笑那岳礼竟然全身瘫软到站了两次都站不起来,还是福贵唤了两个小太监将他架出去的。
至于皓祯,则是浑浑噩噩一句话也不会说了,只满脸茫然的跟在岳礼身后。
等到两人退出坤宁宫,兰馨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见皇帝紧皱的眉,迟疑了一下,便抬手按压在了皇帝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揉捏起来。
皇帝正被气得脑袋酸胀,兰馨这一个动作虽然大不敬,可也透着一股子天家之中难得见到的亲昵,力道更是恰到好处,顿时让皇帝全身舒坦,不由得赞赏的拍了拍兰馨的手背。
一旁的皇后掩唇笑道:“兰儿这般体贴,让本宫如何舍得将你嫁出去?”三人竟是在这温暖如春的坤宁宫里聊起家常来,丝毫不顾殿外又冷又怕的两父子。
兰馨顺着皇帝皇后的话说了一会儿,便偎依在皇帝腿上低声道:“皇阿玛,您疼爱兰儿,兰儿感激不尽。只是,兰儿如何能仗着您的宠爱就成为大清朝的罪人?”
“兰儿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不论是军中还是朝堂,都讲究令行禁止。容兰儿说句大逆不道的,皇阿玛今日若是为了兰儿悔了这场指婚,他日,别人便会想着,皇阿玛你也能动辄改换朝堂官员,动辄改人生死,动辄将这大清朝改得面目全非!或是为了一个喜欢的人,或是为了一件喜欢的物什,谁也拿不准不是?到时候,上行下效,受贿行贿、令出不行的事便止不住了。”
皇帝皇后听了兰馨这一段话,也是脸色一变,万分动容。
刚才怒火上来,竟然当着岳礼的面儿就说出了那般不思后果的话,到这会儿怒火下去了,皇帝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
无论如何宠爱一个女子,都不该将她看得比国家社稷还重要,这等道理皇帝从小就明白,可是,金口御言,他当着兰馨开了口,自然收不回来了。
可是,听兰馨将其中厉害一一说来,竟是半句不提自己的委屈,句句都踩在国家大义之上!
皇帝惊诧动容,不由得盯住了兰馨。
兰馨目光里透出点怯弱,嘴里却仍旧侃侃而谈,说完了,才跪在地上对皇帝皇后深深一拜:“请皇阿玛恕罪,兰馨非是为了皇阿玛和皇额娘,兰馨是为了自个儿!”
兰馨抬起头来,直视着皇帝威严探究的双目,朗声道:“兰馨不愿百年之后被史官文人指着脊梁骨戳!请皇阿玛深思!”说着又是一拜到地。
皇帝长叹一声站起来,亲自扶起兰馨,感动万分的看着她:“兰儿!朕的好兰儿!难为你想得如此通透!只怕朕的那些臣子儿子们,也难得有比得过你的!唉,只是委屈了你!”
兰馨趁着刚才低头叩头那一会儿,一直用力的睁大了眼,这会儿抬起头来,自然是双目泪光盈盈,既带着几分委屈柔弱,又带着一个公主该有的骄傲坚强。
“不委屈!兰儿怎么会委屈?兰儿有皇阿玛皇额娘这般疼爱,谁还敢给兰儿委屈受?”
“兰儿!我可怜的兰儿……”皇后再也忍不住,从兰馨那段话里回过神来,又是吃惊又是心疼,终于一把将兰馨抱进怀里,低声哭泣起来。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目光慈爱而温柔。
这三人这会儿看来,却仿佛不过是天底下最为普通的、为女儿出嫁担忧的一家三口,温馨无比。
皇帝点点头道:“是!兰儿是朕的公主!谁敢给兰儿委屈?日后,若是有人敢不尊兰儿,就是不尊朕!若是有人不从兰儿的命令,就是不从朕的旨意!兰儿尽管惩治,就说是朕的亲口允诺!”
“皇阿玛……”兰馨听了这话,仿佛再也忍不住了一般,双肩一抖,细细的啜泣一下子爆发成了大哭。
今日演尽了戏,终于得了一道如此方便行事的旨意!也算不亏了!
兰馨拿手帕沾着眼角,哽咽着垂下了眼。
日后,她的身后站着的,便是天下间最最尊贵的男人!
还有什么事办不到?
至于那个什么皓祯,早已被兰馨抛到了脑海之外,竟是半分都没想起。
第 9 章
一出坤宁宫,岳礼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转身就打了皓祯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极其响亮。
守门的两名侍卫的脸一下子就转过来了。
皓祯懵了!
他身为王府的嫡长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不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疼的?就算是武艺师傅阿克丹也因为他自小用功很少惩罚他,更别说一直以他为荣的硕亲王了!
皓祯捂着脸呆呆的看着岳礼,喃喃道:“阿玛……”
岳礼脸色发青,颤抖着指着他:“阿玛?你还知道我是你阿玛?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玛?啊!你竟然为了个下贱的歌女做出如此不忠不孝之事!你是不是要害得你阿玛额娘统统死光了你才满意?啊!”
皓祯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被雪花打湿的廊下,膝行两步抱住岳礼的大腿,张嘴就吼:“阿玛!儿子绝无此意!阿玛您先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旁的侍卫见这两人有越吵越凶的趋势,立刻再顾不上看好戏,耷拉了眼皮,懒洋洋的道:“两位爷,对不住了,这坤宁宫外可不是什么酒楼唱曲儿的地儿,是不能喧哗的。两位爷悠着点儿啊,免得小的难做。”
岳礼往日虽然是个闲职王爷,既无封地也无实权,不过是一年拿一万两银子的俸禄罢了,可是,到底是亲王位,这些侍卫哪个不给他半分脸面?哪个不尊尊敬敬的唤他一声硕亲王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
心火立刻就又蹿高了两截,转脸,岳礼却强自按捺着对两名侍卫拉出一脸僵硬的笑容:“两位说的是,我这就到一边儿去,还请两位爷行个方便,若是皇上有传唤,大声宣一声儿。”
两名侍卫在这皇宫里看多了这些起起落落的事儿,虽然有心看他的笑话,可想着公主的事儿还没个准信,谁知道这家人还有没有翻身那一天呢?见岳礼待人和气,也就放下了身段,陪着笑道:“是是是,贝勒爷说的哪里话,贝勒爷请吧,奴才们晓得的。”
岳礼这才狠狠的瞪了皓祯一眼,大力的踩着步子走向一边儿,直将地面厚厚的积雪踩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皓祯不敢怠慢,赶紧的跟在了岳礼身后。
两人不敢走远了,就寻了处僻静的假山,绕了过去。
岳礼指着皓祯,压低了声音怒道:“逆子!给我跪下!”
皓祯扑通一声跪在厚厚的积雪上,雪水顿时浸湿了他的棉裤,冻得他一个哆嗦,他却强自撑着抬头注视着岳礼盛怒的面容。
“你跟那个下贱的歌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礼看着皓祯倔强的样子,忽然又心软了:“你跟阿玛说说,这事儿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抽冷子对付我们硕亲王府?若真是这样,阿玛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是了!这个儿子向来能干聪慧,怎么会如此的糊涂?定然是有人看皓祯尚了公主,就想暗地里下绊子!
岳礼不由得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期待,瞪大了眼看向皓祯。
“阿玛!”哪想!皓祯一声怒吼,竟将岳礼都吓了一跳。
皓祯一拳头砸在地上,砸起一个大冰窟窿,他将愤怒的哭号死死的压抑在喉咙里,发出犹如困兽一般的呜咽:“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吟霜她不是什么下贱的女子!她不是!”
他猛然抬起头,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目光死死的盯着岳礼因为惊愕而反应不及的脸。
皓祯忽然抱住岳礼的大腿,期待的仰起脸:“阿玛阿玛!你是没有见过吟霜,你是没有见过她才不明白她是多么美好多么善良的女子!阿玛,我保证!真的!只要你见过吟霜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皓祯不管不顾又是吼又是笑,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岳礼气得发抖的身子。
“你说什么?什么吟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岳礼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伸手扶住冰冷的、挂着冰凌子的假山石,只觉得天旋地转,就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倒在地上。
可是,岳礼却明白,自己不能倒!自己若是倒在这里了,那一家大小、阖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就全完了!
皓祯听岳礼问起白吟霜,心头只觉得立刻像裹了蜜一样甜,他嘴角含着笑,带着点回味向岳礼甜蜜的一一道来:“吟霜她本是在龙源楼唱曲儿的,你不知道她是多么高洁的女子,那多隆想要强抢了她,她都是抵死不从的。她……她与儿子两情相悦,已是私定终身了。”
皓祯期待的看着岳礼:“阿玛!阿玛你就替儿子回了皇上吧,儿子不愿意娶那位公主,儿子心里只有吟霜一个!儿子已经对吟霜许诺,今生今世,儿子定不负她的!阿玛,你如何能让儿子成为那言而无信的人?”
“阿玛!儿子求你了!”皓祯说完,就跪在岳礼脚下,咚咚的磕起头来。
“你……”
“你……”
“你……”
岳礼深吸了数口气,都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多亏了那座假山石,才没倒在地上。可是,那假山的冰冷却仿佛顺着他的背浸透了他的心一样。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啊!
这就是他的好儿子啊!
他为了个歌女,竟然是什么都不要了!
岳礼抬起一脚踹在皓祯的肩膀上,将皓祯踹得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只可惜岳礼已被气得全身无力,这一脚却并不重。
“阿玛……”皓祯这时才注意到岳礼的脸色,也顾不得拍去身上的雪,赶紧扶住岳礼:“阿玛你怎么了?”
岳礼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森冷的寒风,那寒风冲进他的喉咙,像是要夺走他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温暖一样,刀子一般尖锐的将他的喉咙撕裂。
他仿佛一瞬间苍白了十岁!
岳礼大力的捏住皓祯的手,颤抖的喘息着道:“皓祯!阿玛问你,这二十年来,阿玛对你如何?”
皓祯赶紧点头:“阿玛对儿子自然是恩重如山宠爱有加的!”
岳礼更加用力的捏住他的手,捏得皓祯都有点发疼了。
他死死的盯着皓祯的眼睛,面目几乎可以用狰狞来形容:“那就算阿玛求你了!阿玛求你!今日,无论如何,你不能回了皇上的好意!”
“今日,你若是敢驳了皇上的话,阿玛就死在你面前!你听到了没有!到时候,你就是亲手杀死你阿玛的凶手!凶手!”
最后两句话,岳礼几乎是面目扭曲的吼出来的,偏偏又因为就在坤宁宫外,不敢放大了声音,那怒吼便被他压在了喉咙里,变得有些声嘶力竭。
皓祯被岳礼扭曲的脸吓住了,那一句阴森森的“凶手”更是让他浑身一抖,他用力的闭上眼,在心头大声的呼喊:吟霜!我的吟霜!皓祯今日要负你了!吟霜,你一定要记得,无论如何,皓祯的妻子只有你一个!皓祯爱的也只有你一个!
他在心里反复的喊了好久,终于睁开了那双含着凄楚、含着委屈、含着深深的痛苦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阿玛,缓缓的点了点头,凄苦无比的道:“阿玛!儿子知道了!儿子明白了!儿子答应你就是!”
一句话,竟像是夺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一般。
恰在这时,传来太监拖长的声音:“皇上有旨,宣岳礼父子觐见——”
第 10 章
送走皓祯父子的时候,福贵的徒弟小泉子见他抄着手站在廊下笑看着那两人离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凑上来问道:“师傅,你对这两位爷这样冷淡,不怕惹他们不高兴吗?”
福贵拢了拢袖子,笑看了这位新收的小弟子:“小泉子,你就是太实心眼儿了!你可得知道,这世上啊,有些人却是比狗都不如的。那些畜生,若是养熟了,还会对你摇摇尾巴,不像有些人,再怎么养,都只会对你吠。这样的人,难道你还怕他有出头之日吗?”
“哼,这宫里的贵人,我见得多了。那兰馨公主,哦不,现在应该叫固伦公主了,也是个有主意的,那位岳礼贝勒想要将主意打到这位公主的头上,只怕是要打错了算盘了。”
小泉子连连点头,福贵却忽然笑着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就算这位公主大人大量不放在心上,可她背后是谁?是那位啊!”福贵朝天上指了指,堆上满脸的笑容进坤宁宫伺候人去了。
第二日早朝,皇帝连颁了四道旨意。
第一,赐封兰馨公主为固伦公主。
第二,褫夺硕亲王岳礼的亲王位,降为三等贝勒。
第三,夺原硕亲王府贝勒皓祯的贝勒位,并杖责四十以示惩戒。
第四,由钦天监选定,三月十五为吉日,固伦公主兰馨下嫁贝勒府皓祯为妻。
这四道旨意一道接着一道念完,满朝的文武都有些面面相觑,连连打着眼色询问其中内幕,却个个都是一头雾水。
若是说岳礼的贝勒府上失了圣心,怎么还嫁了一个固伦公主过去?
若说那贝勒府上荣宠依旧,这……又是夺爵位,又是打板子的,是怎么回事?
总之,到下朝之时,多少人都还是浑浑噩噩的。
只有多隆听了这四条旨意,心头暗喜:是了!一定是白吟霜的事闹得让皇上知道了!
好你个皓祯!我让你跟我抢人!如今,你不过是个白身,小爷我却是堂堂的贝子!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抢!
多隆越想越得意,回府换了衣服,就兴冲冲的赶往了帽儿胡同。
当日龙源楼上的仇,他一定要报回来!
再说曾经的硕亲王府如今的贝勒府,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福晋倩柔好不容易忐忑不安的等到了丈夫儿子回来,却没想,一个面如锅底,一个却是满身伤痕。
皓祯一步也迈不开,只凭两名身体壮实的太监夹着,见倩柔一脸担心,就仰起脸,唤了她一声额娘。
倩柔闷声应了,转头就开始抹泪,哪想,眼泪却越擦越多,终于低泣着扑过去,心疼的摸着皓祯的脸一叠声的道:“皓祯!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转头又看向岳礼:“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出门儿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伤成了这个样子?”
岳礼客客气气的送走了两个太监,一屁股坐到首座上。
耳边听到倩柔的哭声,一声跟着一声,跟嚎似的,岳礼终于忍不住心头的烦躁,呼啦一挥袖子,就将几个茶杯摔在了地上。
倩柔的哭声顿时止住,惊恐的看着脚边的碎片,一滴泪含在眼角,欲坠不坠的。
一旁的秦嬷嬷是倩柔的乳母,立刻心疼的扶住倩柔,低声安抚她。
岳礼缓了半天,才压下心头怒火,怒笑着指了仍被人扔在堂下躺着的皓祯道:“伤?伤还是好的了!今日若不是固伦公主慈悲,我和这个逆子都别想活着回来了!”
倩柔骇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冲上去拉住岳礼的手臂,凄声道:“王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这样?”
岳礼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冷笑道:“什么王爷?我现在哪里还是王爷?皇上已经削了我的王爷位,降成贝勒了!”
倩柔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只能双目呆滞的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岳礼和疼得满头大汗的皓祯身上转来转去,最后变成了一脸哀痛:如果……如果她偷换掉女儿惹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祸根,那她为何要让自己的女儿流落在外生死不知啊?!
这样一想,倩柔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沿着脸庞便滚滚的往下落。
“来人啊!给我把家法拿出来!我要打死这个逆子!”岳礼扶住倩柔,一转头,却瞧见皓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立刻气昏了头,转身抓起椅子就要往皓祯身上砸去。
多亏了倩柔回过神来,一把将椅子抓住,凄声道:“爷!使不得!使不得啊!您再打下去,就快把他打死了啊!”
岳礼指着皓祯怒道:“打死?打死了才好!这等逆子,纯粹就是来索命的!不如打死了干净!”
“爷!”倩柔一把抱住岳礼的手臂:“可皇上已经赐婚了!他就是额附啊!怎么能打死作数!爷您清醒清醒啊!”
岳礼的怒火这才强压了下来,倩柔只能含着泪,连连的抚他的胸口。
秦嬷嬷瞅准机会,赶紧叫人将皓祯扶进了房。
四十板子,又是皇帝亲口吩咐的,谁也不敢作假,都抡圆了胳膊狠狠的打。只十板子下来,皓祯的屁股就开了花,到四十板子完了,竟是一片血肉模糊,大腿根都已经烂成一片了。
再加上天寒地冻的,又一路送回贝勒府,那被打烂的衬裤都让血水冻成了冰坨子,扯都扯不下来了。
秦嬷嬷是从小看着皓祯长大的,更何况,当初换子的事,也有她的一份儿。
秦嬷嬷知道,这事儿如果牵扯了出来,这个无辜的孩子就唯有死路一条了。所以,秦嬷嬷在心里对皓祯其实是有一分儿愧疚的。
眼下,见了皓祯被冻成冰坨子的血屁股,秦嬷嬷的眼泪立刻就流出来了。
“可怜的孩子……”秦嬷嬷摸着皓祯的脸道:“嬷嬷先去给你打点儿热水,把冰坨子捂化了才能上药。贝勒爷你先忍着点儿啊!”
皓祯这会儿早已被冻得没什么感觉了,也没觉得疼,只转过头,对这个一贯疼爱他的嬷嬷笑道:“嬷嬷,我已经不是什么贝勒爷了,你可别叫错了,以后惹了麻烦可不好。”
秦嬷嬷有些反应不过来:“那……那……嬷嬷以后叫你什么啊?”
皓祯拿冷冰冰的手拉住秦嬷嬷,亲昵道:“嬷嬷就直接叫我皓祯好了。”
秦嬷嬷赶紧抽手:“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皓祯少爷。”
转身,打了热水过来,拿帕子一点儿一点儿的捂。
偏偏,眼下正是冬日里最冷的时候,帕子一拧出来就冷了,秦嬷嬷只能不断的拧帕子、不断的换热水,忙得满头大汗。
皓祯看得心疼,道:“嬷嬷,不如就叫人烧一桶热水,伺候我沐浴好了。”
秦嬷嬷赶紧摇头:“那可不成啊少爷!你这大腿伤得狠了,猛然一下热急了,这腿可就废了!只能这么一点儿一点儿的来!”
皓祯心头一暖,撇过头去,眼眶却红了,低声道:“多谢嬷嬷了。”便觉得,那热水捂在伤口上,针刺一样的疼也不那么难忍了。
再说另一边,皓祯被送进了房,岳礼见不到他,气也就渐渐消了。
他握住浑身颤抖的倩柔的手,冷声道:“倩柔,还有一个事儿,得看你的了。”
倩柔赶紧抹干净眼泪,抬头看他,柔柔道:“贝勒爷尽管吩咐。”虽然倩柔仍旧想唤王爷,可心里也明白,若是在这节骨眼儿上被人拿到了把柄,难免就会有人说他们对皇上的判罚不满,还不知道会惹上多大的祸事。哪里敢疏忽?
岳礼也明白,只能叹息一声拍了拍倩柔的手背,咬牙切齿的道:“就是那个什么白吟霜!”
“皇上和公主虽然没提,可是,咱们却不能不懂事。皇上公主不提,那是不屑于跟一个歌女计较,白白落了身份。可若是咱们不办,那就是不通圣意了!做臣子的,若是连揣摩圣意都不会,这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事儿,我却不好出面,只能托付给你了。”
岳礼看着倩柔的脸狠狠道:“你记得!这事儿只能做过了,不能做轻了!我们府中的前途可全仰仗着公主了!”
倩柔赶紧点头:“妾身明白!妾身定然不会叫爷您难做的!”
岳礼点点头,疲惫的闭上了眼。
第 11 章
倩柔不敢耽搁,即刻唤来了皓祯的贴身小太监小寇子,一开口,就先命人狠狠的打他四十板子——比皓祯挨的一板子不多,一板子不少。
小寇子立刻被几个粗壮的奴仆按在了条凳上,一板子下去就开始大声嚎叫着连连求饶。
倩柔还不解气,在一旁一边命人狠狠的打,一边大声的骂:“就是你们这些下贱人!主子做错事了不知道劝不说,还尽唆使主子干些腌臜事!平日里耍些小奸猾也就算了,竟然连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我和贝勒爷!当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们么?说!那个白吟霜到底在哪里!”
小寇子平日就是个机灵的,听说皓祯已经让皇帝打了四十板子,去了半条命,知道今日如果再不老实,只怕当真要死在这里,连个帮着求饶的都没有。于是,半点不敢隐瞒,赶紧老老实实的将皓祯如何与白吟霜相识,如何救下卖身葬父的可怜姑娘,又如何将她安置在了帽儿胡同的经过一一道来。
可他虽然将这些过程都说了,倩柔这样大院儿里的人如何不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他对白吟霜的赞美和维护?
倩柔听得心头火大,冷哼一声,一个眼神过去,打板子的粗使奴仆就愈发用力了,直在这样冷的天里打出了满头的大汗。
顿时,不过两三下,小寇子就惨白了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气息奄奄的呻吟。
阿克丹是皓祯的武艺师傅,平日也跟在皓祯身边伺候,这次的挨板子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儿。
他为人老实,又从小习武,身体自然比小寇子强壮多了,见小寇子已是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这个一直咬牙受着的老实人竟然一下子挣开两名粗使奴仆,在倩柔瞪大的双眼中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对倩柔恭恭敬敬的磕了两个头,瓮声瓮气的道:“福晋,少爷做出糊涂事都是作为师傅的阿克丹不好,阿克丹没能劝住他,求您重重的责罚阿克丹,饶了小寇子吧!”
倩柔一看小寇子果真受不住了,也只能叹息一声,挥了挥手道:“行了阿克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把戏。你为人老实,多半是劝过皓祯的。算了,我也不想为难你们,长个教训就成了。”
她语调一转,阴森森的道:“不过,若是有下次,你们都给我仔细着你们的皮!”
阿克丹赶紧磕头:“多谢福晋!多谢福晋!”
倩柔坐在车里,心里只把那个白吟霜骂了千百万次,差点将牙床都咬出血来了。
她竟然已经跟皓祯圆房了!她怎么敢!她一个汉人女子,一个下贱无比的歌女,怎么敢玷污她苦心栽培的儿子!怎么敢毁了她一辈子的依靠!
倩柔好歹也是大家族的格格出身的,没嫁给岳礼之前就领教过了女人的手段,这白吟霜的把戏还不被她放在眼里。
卖身葬父?足足标了五十两银子,在天桥卖了整整三天,一钱不少!真当她自个儿是天仙儿了么?便是天仙,哪个愿意花五十两买回去做奴婢的?
这等女人,也不过剩下点眼泪和柔弱了,若是将她投进吃人的大家族里,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倩柔知道,作为嫡长子,岳礼从小就对皓祯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对他严格要求,却少有赞美,而皓祯也从小就对这个父亲敬爱有加。
可他到底是个孩子,总想着有人疼他,有人爱他的!
倩柔看着这个儿子长大,早就摸透了他的性格,平日里就常常顺着他的性情,对他极尽的温柔疼宠,以防这个到底不是自己血脉的孩子有朝一日对自己不够尊敬爱戴。
倩柔是知道皓祯的喜好的,他十四岁时收了房里人,到如今已经有三个贴身丫头在他房里伺候了,个个都是掐一下都能出水的人儿,娇滴滴的柔弱,极尽的讨他欢欣。可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奴婢,地位卑贱,皓祯恐怕也从来没想过让她们生下孩子。
倩柔既然知道皓祯没把她们放在心上,也就随着他去了,甚至没有告诉岳礼一声。
她跟皓祯一样,也担心岳礼知道他喜好这样的女子,骂他没出息。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连累了倩柔失宠。
所以,这些年以来,倩柔一旦发现这些个女子在皓祯面前失了宠爱,就偷偷的替他处理掉了。
这些事,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见得多了,她的哥哥们、父亲叔父们哪个不是这样的?每年死在院子里的丫头奴婢们,多了去了,处理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半点痕迹都不留下。
刚才听了小寇子那一番话,倩柔就已经明白,这个白吟霜的性情模样,只怕都是顶对皓祯的胃口的,猛然遇上了,得了皓祯欢欣,也是自然而然的。若不是撞上了公主婚事这当口,倩柔也不会计较这么一个汉人女子。
谁家男子房里还没有一个两个的漂亮玩物呢?等玩过了,热情过了,自然就没事了。
可是!偏偏!她就出现得这么好!这么巧!巧到让倩柔都怀疑她背后是不是有人!
倩柔死死的拧着帕子,心里想着,等会儿一定要好好盘问才是!
可她烦躁的却是,即使她有一千个一万个方法让她不留痕迹的消失,可如今这事儿却已隐隐放到了大庭广众之下来了。如今,是她一个人在做,千万双眼睛看着,这到底要如何,就得考量一翻了。
秦嬷嬷见她焦躁,不由得握紧她的手安慰道:“福晋莫怕,不过是个汉人女子,又是那样下贱的身份,顶不济不过打死做事,就算她背后有人,也绝没有借口出来指责福晋不是?福晋还是格格的时候就做惯了的事,如今还有固伦公主可以撑着,怎么就怕上了呢?”
倩柔这才吐出了一口气,微微颔了颔首:“是了!倒是我在自己吓自己。”
倩柔微笑着闭上眼,靠在了车窗上,她却不知道,已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到了帽儿胡同。
这两日白吟霜也一直在担惊受怕。
那日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奉献给了皓祯,两人极尽的温柔缠绵。
皓祯有力的臂膀拥着她,狠狠的进入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血肉一般要了她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他都在她耳边不断的喊她的名字,他说:“吟霜吟霜,你是皓祯的梅花仙子,你这样美好这样高洁,皓祯一辈子都不负你。”
那一夜,她在皓祯怀里又哭又笑,身体极度的疲倦,却又极度的欢欣,直到天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去,可她感觉得到,即使是睡着了,皓祯也依旧死死的抱着她。
这让她无比的甜蜜,只觉得哪怕第二天就死去,也无所谓了。
皓祯,她的皓祯,她终于是他的了!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真的会出现那样的变故。
小寇子疯了一样敲门,将还迷迷糊糊的皓祯从床上拖起来,甚至将她挤到了一边儿,只一个劲儿的往皓祯身上套衣服。
她呆呆的看着,用棉被裹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恍恍惚惚听到什么“皇上”“公主”。
她这才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可等她穿戴整齐冲出门去,皓祯却已经骑上他那匹神骏的白马跑远了。
她倚在门边,看着她的神就那么匆忙离去,连头也没来得及回,顿时,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没了一样,靠着门框滑了下来。
这两日她一直一直都在等皓祯回来,她不断的问香绮,有没有皓祯的消息,虽然每次都会看到香绮摇头,看到香绮欲言又止,听到香绮安慰她:“小姐,你进屋等着吧,这里冷,别伤了身子。贝勒爷看到了要伤心的。”
可是,她不听!不想听!
她的心里全是不好的预感,将她的心揪得紧紧的。这整个天下也只有一个人能将她从这种恐慌里救出来!皓祯!皓祯!她的皓祯!她的神!
她想要他!
她想要他有力的臂膀抱着她!
她想要他宽阔的胸膛环着他!
她想要他狠狠的进入她!再也不要放开她!
她觉得自己就像着了魔障一样,在这种等待中越陷越深,竟然在脑子里一遍一遍不知廉耻的回忆着那个晚上的情景。
皓祯……
简陋的柴门并不隔音,咚咚的声音整个小院儿都能听见。
一直坐在窗边的吟霜眼睛一亮,飞快的跑出去,比香绮还早了一步拉开了门:“皓祯!皓祯你终于来了!”
“谁是你的皓祯!你的皓祯不会来了!”多隆嘲讽的看着白吟霜惊喜的脸上一下子只剩下惊慌,只觉得爽快极了。
第 12 章
皓祯被按在积了雪的地上,脱得只剩下一条里裤,狠狠的打了四十板子,直把屁股打得血肉模糊。
兰馨与皇后并肩坐在屏风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打完了,被几个强壮的太监架着,脸色苍白的给皇帝磕头谢恩,然后给连拖带拉的弄出了皇宫。
皇后叹息一声,刚拍了拍兰馨的手背,就见皇帝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仍旧是一脸的不满。
兰馨赶紧上前,替皇帝摘了落了雪的披风,打趣道:“皇阿玛,兰馨自个儿都还没拉着您这样一张苦脸呢,你再这样下去,可别让人说兰馨犯了龙颜啊!”
皇帝脸上神色松了松,瞪了“无法无天”的兰馨一眼:“皇阿玛这还不是替你不值!”
兰馨转身将手中披风交给婢女,面上却是微微一笑:“皇阿玛,兰馨嫁给那个皓祯,是为了全皇家的脸面,可他配不配做兰馨的额附,那就说不准了,您说是不是?”
兰馨早想过,皇帝对兰馨的宠爱是兰馨最大的依凭,可是,也是兰馨最大的危机。
皇帝宠她,必然时时询问关怀,兰馨将来会做的那些小动作便很有可能瞒不过去了。与其到时候惹皇帝怀疑,不如眼下就先漏一个口风,皇帝多半会念在兰馨一片坦诚之心的份儿上,不与她计较。到日后,兰馨若真惹出了什么祸事,也能让皇帝多帮着担待些。
皇帝神色一动,打量了兰馨,微微笑了:“你这鬼丫头,有什么主意?”
旁边儿的皇后倒是若有所思的点了头:“兰丫头说得没错,那皓祯竟然跟个下贱的歌女勾勾搭搭,成何体统?怎么配得上我大清朝高贵的固伦公主?我满人儿女本就不像汉人,谈什么从一而终,更何况是堂堂的固伦公主?若是那皓祯与兰馨成婚后老老实实也就罢了,若是还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皇上,到时候你可不能不帮衬着兰丫头啊!”
这一声兰儿,换成了兰丫头,兰馨便已知道,皇后是彻底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孩子在疼爱了。
赶紧笑着上前,递了个手炉给皇帝,故作放肆的嗔了皇后一眼:“皇额娘胡说呢!皇阿玛怎么可能不管兰馨?”
皇帝立刻笑了,竟然如同孩子般颇有些得意的看了皇后一眼:“果然还是兰儿了解朕!”
皇后见他神情,愣了愣,立刻捂嘴也笑了起来,顺着皇帝的话讨他的欢心:“是是是!兰儿是皇上您的乖女儿,她自然比臣妾了解您!”
末了,发出一声轻哼,皇帝立刻大笑起来,竟然不顾左右,将皇后搂在了怀里。
皇后听着这笑声,心头却想,这整个大清朝,竟然没人能如这兰馨一般懂皇帝的心思!
兰馨这话说来多少有些放肆,还未出嫁,竟然就将和离的事若有若无的抬上了台面!
最让皇后吃惊的是,皇帝竟然也没说办法反驳的话!
不过,想到兰馨是她一手带大的,在这个皇宫中,自然再没有人比她更亲近,皇帝多宠兰馨一分,她皇后的位置也就更稳一分,皇后对兰馨的重视和疼爱便又多了几分。
可她心头却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息,只盼那皓祯能对兰馨好一些——虽说是和离,可一个姑娘家,到底还是要吃亏的。
兰馨见皇帝心情好,立刻故作了讨好的模样靠过去:“皇阿玛,既然兰儿是您的乖女儿,那您去木兰围场的时候,可不能忘了兰儿哦!”
皇帝睁开眼,笑看了兰馨:“怎么?嫁了人还是这般不消停?”
兰馨昂头挺胸,一脸英武:“咱们满族儿女,便是嫁了人,也不会堕了半分英勇!”
皇帝笑着不说话,兰馨立刻再接再厉凑过去,拉着皇帝的手臂做娇憨女儿状:“皇阿玛,你就答应兰儿吧!”
哪想,皇帝却是大笑着转头,指着兰馨对皇后道:“朕的皇后,兰儿还要去围场呢!还要不堕英勇呢!”
皇帝竟是笑得岔了气,骇得皇后连连为他抚背,可皇后脸上的笑也是止都止不住,目光在兰馨身上不停的打转儿,终于在兰馨无辜的嗔怨眼神中停了下来。
“咱们英勇的兰馨公主,本宫似乎记得,上次也不知道是谁,嘴里喝着要射鹿,一箭出去,竟然射中了十五阿哥的马屁股,差点将十五阿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令贵妃的脸可都被你吓白了呢!”
皇帝这会儿缓过了气来,也赶紧加了一句:“是是是!朕记得,那一箭可就是朕这英勇的兰馨公主射的呢!”
皇后故作惊讶,拿帕子捂了嘴:“是么?臣妾都忘记了呢!”
一帝一后同时看向兰馨,面上全是揶揄,就连一旁站着的几个奴婢太监都禁不住双肩耸动。
兰馨愣了愣,脸颊立刻红了:“皇阿玛!儿臣……儿臣……会好好学的!要不,皇阿玛您就派给儿臣一个骑射师傅吧!等儿臣嫁到贝勒府,也好有人随身保护儿臣不是?”
皇帝一听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贝勒府?难不成他还敢仗着武艺欺负朕的固伦公主?哼!一个怎么够?屯泰!巴颜!雅尔哈!”
皇帝话音刚落,便有三个男人跪在了下面。
那个雅尔哈就是当日假扮刺客的人,兰馨对他还有点印象,一眼就认了出来。
兰馨见那雅尔哈没有像其他两人一样着侍卫服饰,目光里立刻就多了分意味深长:看样子,不管是哪个朝代,这种活在暗处的人,都是不缺的。
皇帝指着屯泰和巴颜道:“兰儿,这两个是两兄弟,以前是在你阿玛手下做事的,也算是你旗下的奴才,朕现在就拨给你了,做你的贴身侍卫。那富察皓祯再如何大胆,朕就不信他还真敢跟你动武!”
兰馨屈身谢过,心头却想,那个皓祯做事冲动,看他那副大吼大叫的样子,说不定还真敢!
兰馨倒不是怕了皓祯,她的刀法是哈丹巴特尔亲自传授的,就算因为体力差距打不过皓祯,跟他打成平手兰馨还是有信心的,更何况,皓祯不敢对她下杀手,她却是不怕的!真若打起来,谁死谁活就说不定了!
兰馨摸了摸身后的匕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若不是怕暴露了她自个儿的刀法、箭术,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绕上好几个圈儿的向皇帝讨人?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雅尔哈,慢条斯理的道:“雅尔哈,朕记得你以前是蒙古的奴隶是吧?”
雅尔哈额头触地:“是的,皇上。多亏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奴才当日才没被打死,奴才至死效忠皇上!”
皇帝却哼了一声:“就怕你效忠的不止朕一个!”
身边的皇后立刻哆嗦了一下,却强作了镇定,雅尔哈则重重的磕在了地上:“皇上明辨!奴才心中的主子只有皇上一个!”
皇帝摆摆手:“算了!朕如今不需要你了,就将你拨给兰馨公主了吧。”他顿了顿,冷道:“若是不能好好保护兰馨公主,你就提头来见朕!”
雅尔哈抬头看向皇帝,眼中竟然含了泪水。他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这才转向了兰馨:“奴才雅尔哈给公主请安!奴才日后必定全心全意保护公主!”
兰馨曾经在草原上见过不少的奴隶,这些人勇猛无比,可最让兰馨动容的,却是他们对主子的忠诚。
兰馨见了雅尔哈眼神便明白,从今以后,只要自己不抛弃这个男人,他便只会效忠自己一人了。
兰馨轻轻的点了点头:“成了,起来吧。”
对于这种奴隶,兰馨倒不是故意做出一副看不起他们的样子,不过是兰馨知道,主子就该有个主子样,才能令这些奴隶打从心底里敬畏罢了。
雅尔哈和屯泰、巴颜两兄弟一起跪了安,便退了出去。
从此之后,屯泰巴颜便是兰馨明面儿上的护卫,雅尔哈则一如既往的隐在暗处。
兰馨辞别了皇帝皇后,心头大安。
还好满人不像汉人一般不准女子学习武艺,不然,若是有朝一日露了马脚,便是兰馨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此以后,有了屯泰巴颜两兄弟做幌子,兰馨便能在“师傅们”的教导下,好生学习骑射了。
回到自己殿里,兰馨立刻叫来了雅尔哈。
雅尔哈跪在兰馨脚边,连头也不敢抬。
兰馨满意的道:“皇上今日将你赏给了谁?”
雅尔哈老老实实的答了:“兰馨公主。”
兰馨拨了拨杯中的茶沫:“很好,皇上虽然将你赏给了我,可你的本事到底有几分,我却半点不知。眼下,我便交给你一件事儿,正好瞧瞧你的能力。你可愿意?”
雅尔哈立刻用力的磕了头:“奴才遵命!”
兰馨递给雅尔哈一张纸:“你去这个地方,盯着院子里的人,有什么人去了,做了些什么,什么时候走的,你都给我一一记下了,送到宫里来。”
兰馨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身上是有侍卫的腰牌的吧?”
雅尔哈点头:“是的公主。”
兰馨道:“嗯,那就好。我知道你这样的身份,必定是有自己的路子出宫的,可我吩咐你办的事,不必瞒着皇上皇后,你就大大方方的用腰牌出宫,明白了吗?”
雅尔哈赶紧应了:“奴才明白了。”便跪了安出去了。
于是,多隆并不知道,他一进帽儿胡同的小院儿,便已落入了雅尔哈的眼中。
乃至于后来的倩柔、皓祯,一群的人,都没能逃脱雅尔哈这做惯了这种事的人的眼睛。
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第 13 章
“谁是你的皓祯!你的皓祯不会来了!”多隆嘲讽的看着白吟霜,白吟霜满脸的惊喜顿时僵住,蓦然转换成了一脸的慌张。
白吟霜转身就想关上门,却被多隆似笑非笑的伸手撑住,那脸上的讥笑、嘲讽、蔑视,顿时让白吟霜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要过来!皓祯……皓祯他不会放过你的!”白吟霜怯生生的退开,大声的责骂着多隆,目光却不住的往院子里瞄,远远瞧见了香绮的衣服颜色,心头才安定了些,声音里也就多了几分底气。
哪想,她不提皓祯还罢,一提,立刻换来多隆的一声冷哼。
多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白吟霜,那种目光,吓得白吟霜立刻扑进了刚刚赶来的香绮的怀里低泣起来。
香绮是皓祯特意买来照顾白吟霜的丫头,白吟霜待她如同姐妹,不分彼此,早已让她打从心底里将白吟霜看成了主子。
香绮本来就是乡下丫头,没什么见识,只知道皓祯贝勒对白姑娘一往情深,白姑娘日后是要做贝勒府福晋的贵人,如何见得别人欺负白吟霜?
香绮立刻将白吟霜护在身后,虎视眈眈的看向多隆。
多隆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对白吟霜嗤笑道:“皓祯?他连自个儿都保不住了,还想保你?如今的硕亲王府,哦!你看爷这记性!”
多隆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自个儿脑袋,讥讽的勾了唇:“什么硕亲王府啊!如今,不过就是个小小的贝勒府了,爷还不把他看进眼里呢!”
“说起来!”多隆见白吟霜听了他的话,立刻瞪大了一双楚楚可怜的眼,心头顿觉快活,一把推开香绮就拉着白吟霜的手臂将她带进了自个儿怀里,故意笑着夸道:“这还多亏了你呢,白姑娘!”
“你干什么!放开我家小姐!”香绮眼见白吟霜受辱,气得脸都红了,口里大叫一声,抓起一旁的干柴棒子就往多隆身上打去,多隆冷哼一声,一脚踹在香绮小腹上,将香绮整个的踹飞了出去,重重的跌在院子里。
“小姐?一个下贱的歌女,还敢自称什么小姐!也不怕羞人!”
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哪怕天天清扫,地面也早就被冻得硬邦邦的了,平日里就算是走路时一不小心也会摔一大跤,何况香绮还是被多隆一脚狠踹出去的?
香绮的脑袋一下子磕在廊下的石阶上,登时昏了过去。
院子里转眼就只剩下了白吟霜和多隆两人,白吟霜小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对着多隆又打又骂,挣扎着向香绮那边扑去:“你放开我!你放开我!香绮,香绮你没事吧?”
声音凄楚,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煞是可怜。
多隆却被她一阵大喊大叫惹得烦了,将白吟霜双手一扭,啪的一巴掌就打在她的脸上。
“嚎什么嚎!你以为爷是皓祯那糊涂虫呢?任你嚎两声就被迷得晕头转向连爵位都丢了还不知道悔改?”
多隆虽然一向走狗遛马,却也是正经的满人出身,从小便被阿玛强迫着跟师傅学习武艺骑射,他的力气,哪里是白吟霜这等弱女子扛得住的?
白吟霜的脸登时肿了起来,她仿佛整个人都呆了,呆呆的捂着脸,呆呆的看着多隆。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竟是弱弱的拉住多隆的衣袖连声的问:“你说什么?皓祯的爵位丢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皇上不是才夸了他吗?不是才把公主配给他了吗?怎么会转眼就削了皓祯的爵位?”
多隆装模作样的弹了弹衣服,抬眼看了眼儿院子里面,挑起唇道:“怎么?眼下要求爷了,都还不请爷进去喝杯茶歇歇脚?”
吟霜赶紧爬起来,含着泪水连连点头:“是的是的,爷您先进来,吟霜这就去给您泡茶!”
白吟霜也顾不得躺在地上的香绮了,赶紧的迎进了多隆,泡了杯茶端给他,便怯生生的站在他身边儿,弱弱的看着他。
多隆喝了一口茶,便笑了起来:“哟!这茶可不差啊!至少得二两银子一两吧?皓祯那小子对你真是不错啊!”
他抬头看着白吟霜犹带伤痕的脸,笑道:“不过!他也就只能嚣张这一段儿了!哼,他为了你,竟然敢驳皇上的脸面,竟然敢一边儿担着额附的名头一边儿仍旧行为不检!皇上只打了他四十板子,算是便宜他了!”
多隆看着白吟霜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头快意非常。
皓祯那小子!当初竟然敢为了这个女人打他?他阿玛都还没打过他呢!更可恶的事,当日兰馨公主选额附,皇上竟然还那么巧的就看中那小子了!害他后来被阿玛骂了个狗血淋头,直说他没出息!
哼,那皓祯出息了?四十板子,好大的出息!
“你说什么?皓祯他……他竟然……”
白吟霜一脸震惊,心头却难以抑制的泛上了些甜蜜,她一下子扑到多隆脚下,仰头看着多隆,脸上全是甜蜜:“你是说皓祯他竟然为了我不愿意娶公主吗?皓祯他竟然为了我驳了皇上的意思吗?皓祯他竟然为了我挨了四十板子吗?皓祯他……皓祯他……”
“那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事?不行!我要去看他!他为了我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一定要见他!我要好好的照顾他!”
白吟霜又哭又笑,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外冲,多隆大笑着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在白吟霜惊恐的目光中嗤笑道:“你?你如今敢上贝勒府就是找死!”
多隆见白吟霜整个的呆住,便得意洋洋的道:“你以为皇上的脸面是那么容易驳的?你以为公主是你这样下贱的女人,想不娶就不娶的?富察皓祯如今还能留一条命,那是皇恩浩荡,公主仁慈,可硕亲王府却仍旧丢了王位,富察皓祯仍旧丢了贝勒爵位,眼下,你若是找上门去,便是送死!你以为贝勒府还敢留一个跟额附有瓜葛的女人活在这世上?”
“清醒点儿吧!你不过就是个任人玩弄的戏子!能不成还真能跟公主那样的金枝玉叶叫板儿?”多隆将白吟霜一丢,狠狠的掼在地上,讥笑道。
“富察皓祯对你再情深意重,也该被这四十板子打醒了!”
白吟霜身子一软,整个的跌在了地上,刚刚还欢喜不已的心立刻因为多隆的这些话痛得如同针刺。
那是公主啊!她却不过是歌女!
公主能给他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她却什么都没有!她还让他失去了那么多……
皓祯……她的皓祯!她难道这么快就要失去他了吗?
眼泪顿时沿着脸颊滚滚而下,白吟霜看着多隆大声的哭嚎起来:“不不不!你说谎!皓祯他那样爱我,他不会不要我的!你骗人!”
她像是疯了一般,猛然爬起来,对着多隆就是又骂又打。
多隆心头直叫晦气,三两下便想制住白吟霜,却不想白吟霜一气之下,力量竟然大了好几倍,两人拉扯之间,多隆一个不小心便将白吟霜的孝服扯了下来!
白吟霜肩头、脖子、锁骨上的青紫痕迹一下子印入多隆眼中,多隆惊诧得浑身一僵,手一下子就放开了,竟然被白吟霜一巴掌狠狠的掴在了脸上。
啪的一声!
多隆连连后退,指着白吟霜久久回不过神来:“你……你竟然已经跟皓祯那小子……你……你们竟然敢……”
半晌,多隆忽然大笑起来,白吟霜一张俏脸忽青忽白,也顾不得冲出门了,只惊怒的抓着被撕碎的衣服缩在墙角。
哪想,多隆却将她一把抓了起来,大力的往里屋拖:“好你个乱爬男人床的下贱东西!不知廉耻!当日拒绝爷时,一脸正气,亏爷还真当你是个贞洁女子!你竟敢打爷!反了天了!小爷难道还治不了你?”
白吟霜蓦然反应过来,立刻凄声挣扎,手指死死的抓着门缝口里一个劲儿的大骂。
多隆又惊又怒,丝毫不顾,将她狠狠的掼在床上便整个的压了上去,任由白吟霜的指甲在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迹。
屋外又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屋内,白吟霜的大骂渐渐的变成了低声的乞求,最后,连那低声的乞求都听不见了,只余下一段一段的哭声,夹杂在多隆的喘息和怒骂中。
“下贱的东西!”
“卖身葬父?啊?亏爷还真当你节烈,好心买你,你竟然还敢不从?口口声声骂爷!”
“如今节烈了?还在孝期,就敢爬上男人的床!”
“叫啊!爷让你叫!看看你的富察皓祯还会不会来救你!”
第 14 章
“就是这儿了?”
马车吱嘎一声,停在四合院门口,倩柔被人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秦嬷嬷立刻给她系上了厚厚的毛披风。
倩柔打量了四周一下,恨铁不成钢的哼了一声:“这儿环境倒是清幽,看样子皓祯还真对这个白吟霜不错!”
秦嬷嬷赶紧笑道:“皓祯少爷向来是个有心的,平日里对福晋也是孝顺有加,想来是看这女子可怜才多照拂了她几分吧。”
倩柔脸色缓和了几分,使了个眼色,也不敲门,便由两名粗使婆子用了几分力,强行的进了这座小四合院儿。可惜,她一进去,就见到香绮倒在院子正中,脑袋下面一团血迹,看样子已经冻硬了。
倩柔脸色一变,四顾道:“这是怎么回事?来人啊,快去看看那丫头怎么了!”
两名粗使婆子赶紧的跑上前去,对着香绮又是掐人中又是打巴掌的,香绮呻吟一声幽幽转醒,愣了愣,立刻大声惨呼起来:“小姐!白小姐——”
倩柔仪态端庄的走到香绮面前,婆子立刻抓着香绮的下巴抬起了香绮的脸,倩柔见香绮小小年纪却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又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便放柔了声音道:“你家小姐是白吟霜?”
香绮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哪里见过倩柔这等端庄高贵的女人?
她脑袋痛得厉害,却仍旧战战兢兢的给倩柔磕头:“夫人救救小姐!夫人救救小姐!那多隆……多隆……”
倩柔一听,心头一喜,赶紧问道:“多隆?可是多隆贝子?”她早已从小寇子口中听出,那多隆当日就对白吟霜是有几分意思的,若是能借多隆的手,将白吟霜除去了,岂不是既全了皇上的意思,又不会坏了她跟皓祯之间的母子亲情?
香绮却不知道这些,连连道:“是是是!夫人,多隆贝子要强逼小姐啊!”
像是应和香绮的话一般,院子里猛然响起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声音:“你滚!你滚——”
倩柔脸色一变,便由秦嬷嬷扶着,两个婆子在前面开路,飞快的冲进了内院。
两名婆子不用倩柔吩咐,已是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房门,倩柔一步跨进去,顿时气得仪态大失,颤抖着手指着房内衣衫不整的两人连声道:“好!好好好!光天化日!你们……你们竟然……”
只见房内,白吟霜连肚兜都只是堪堪挂在身上,一双玉臂青紫交加,全是难堪的伤痕,从棉被下隐隐露出的胸膛、锁骨之上,更是狼藉一片。
她面上全是泪水,大眼睛内一片失神,看到倩柔和几个老妈子冲了进来,更是吓得呆住了。
而多隆,却正在穿衣,得意洋洋的他见到倩柔进来,虽然慌乱了一下,可看到倩柔随后便退了出去,立刻便愈发的张狂了。
多隆一把扯开棉被,露出棉被之下白吟霜遍布难堪伤痕的身体——竟是前两日的旧伤未好,又被多隆添了满身的新伤。雪白的大腿更是大大分开,腿根处的白浊此刻都还在不住的往外流。
白吟霜像个破布娃娃一般任由多隆盯着她的身体打量,任由多隆在她耳边嘲讽道:“爷还当多好的滋味儿,也不过如此!也不知道那皓祯看上了你哪一点儿!呸——”
“你滚!你滚——”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白吟霜听到皓祯两个字,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抓起枕头就朝多隆砸去。
砰的一声,瓷枕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多隆吓得一下跳开,抬头,见白吟霜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两行清泪更是沿着面庞流个不停,分外的楚楚可怜。
多隆挠挠头,心头也有些不安了,便悄悄的凑过去了一些,小声道:“白姑娘……不!白夫人!你看,皓祯现在也不能娶你了,要不,你跟我回去做我第五房姨太太吧?”
白吟霜虽然抱紧了身体,却仍旧是全身一抖,她恨恨的看着多隆,那眼神,吓得多隆连忙退到了门边。
白吟霜玉指一扬,贝齿咬着嘴唇,竟是咬出血来了:“你滚!你滚——”
她一边吼,一边疯狂的朝多隆摔着东西。
多隆连连躲避,脸色也有几分不好了,扯着声音骂:“疯子!疯子!这种疯子!送给爷爷也不要了!”
像是为了扫清尴尬一扬,多隆一拂袖转身而去,将白吟霜的哭骂扔在了身后。
哪想,多隆刚走出内院儿,就听背后倩柔的声音响起:“多隆贝子,请等一下。”
多隆身子一抖,心想:完了!这下子麻烦了!
却还是转过身,规规矩矩的对倩柔执了晚辈礼,抬头,笑眯眯的道:“见过福晋!福晋近来可好?”
这大清朝,这么一辈一辈的传下来,姻亲连着姻亲,这个京城里,真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宗族还真是没有。
多隆对着长辈多少也收敛了几分。
却不想,倩柔只是笑看了他,温柔的道:“听说前些个日子,我们皓祯冒犯了贝子,妾身代皓祯给贝子赔礼了。”
多隆赶紧道:“哪里哪里!是小侄技不如人技不如人!”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
——他最怕这些女人了!越是年纪大的,越可怕!阿玛房里的那几个,没一个是好惹的。若不是他额娘镇得住,只怕早没了他的逍遥日子。
倩柔却是语调一转:“贝子不用自谦,眼下妾身已经知道,皓祯冒犯贝子竟是为了个低贱的歌女,这成何体统?若是贝子不嫌弃,妾身就做主,将那名歌女送给贝子以作赔礼,不知道贝子意下如何?”
倩柔笑看了多隆,却不知多隆心头咯噔了一声。
多隆在心里大大的抹了一把汗:哎呀!我的额娘诶!这位倩柔福晋好狠的心啊!比您的心还狠呢!这个白吟霜如今是个烫手山芋,她这么轻轻巧巧的往我这里一扔,这不是害人吗?
可惜了,他刚刚强逼白吟霜的事,已是被倩柔看到了,硬要说自己没那个意思,人家也不会信啊!
唉,若是那个白吟霜对自个儿有点儿意思,那他捧着这个山芋也还想得通,可人家现在只怕恨死了自己,自己这一接受,不是接个冤家回去吗?
多隆冷汗直冒,可没等他开口,院子里却是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不!除了皓祯,我谁也不要!”
倩柔被这一声嘶吼吓得退了一步,秦嬷嬷赶紧扶住她。
一转头,就见白吟霜披头散发从屋里冲了出来,对着多隆就是一阵疯了一样的拳打脚踢,甚至不惜用嘴咬。
多隆吓得连连后退,举着手臂左躲右挡的,嘴里却赶紧的,连连对倩柔道:“福晋!哎哟福晋诶!您看,这不是多隆不愿意承您的情,是多隆实在怕了这个疯女人啊!福晋,请恕多隆告辞了告辞了!”
多隆一个闪身,忍着被白吟霜一脚踹在屁股上的难堪,风也似的冲出了帽儿胡同,气得倩柔盯着他利落的动作一阵牙痒。
却不想,白吟霜刚撒完疯,转身,又是一副极尽柔弱的模样扑通一下跪在了倩柔面前,膝行几步走近了,对着倩柔就是咚咚几个响头。
听到声音强撑了身体进到内院儿的香绮一见白吟霜一副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模样,也吓得大哭起来,顾不得头痛,也扑通一下跪在了白吟霜的身边。
白吟霜不顾倩柔难堪的脸色,伸手拉住倩柔的衣角,泪水涟涟的道:“福晋!吟霜知道您是皓祯的额娘,吟霜不该对您不敬,可是,福晋,皓祯就是吟霜的命啊!您……您怎么忍心让吟霜嫁给多隆那样的人?”
香绮也连声道:“是啊福晋!您都看到了,那个多隆贝子不是好人啊!您怎么能让小姐嫁给那样的人?”
白吟霜哭得撕心裂肺,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了身体对倩柔道:“福晋您就是不顾吟霜,您也要顾一下皓祯啊!皓祯……皓祯……皓祯他是吟霜的命,吟霜也是皓祯的命啊!”
白吟霜一句话说完,再也忍不住,竟是哭倒在了地上,双肩抽搐。
倩柔却被她这段话气得嘴唇颤抖,连说了几个好,终于一脚踹开白吟霜,迎着白吟霜呆滞的目光颤声道:“你这个淫~荡下贱的女人!你要我顾你的命,顾皓祯的命,谁又来顾我整个贝勒府的命?谁又来顾我的命?顾贝勒爷的命?”
她一转身,对着两个粗使婆子大声喝道:“还看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肮脏的女人拖进去洗洗干净再来回话!”
第 15 章
几个婆子虽是粗使下人,可也是一贯在内院儿里服侍主子爷们的,不然,倩柔也不会带她们出来,怎么会不懂做人?
一见倩柔的脸色,哪里还会怜惜这位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白姑娘?立刻一把拽起白吟霜的头发,极其粗暴的就往后院儿拖。
白吟霜立刻尖叫挣扎起来,泪水滚滚而下,挣扎扭打着,伸手就去抢自己的头发。
那一头乌黑顺滑的头发,顿时成了一窝稻草。
可这些老婆子却不像多隆,还知道怜香惜玉,还想趁机逃离这是非之地,哪里容得下她放肆?
立刻一边骂着“下贱东西”、“这种身份也敢爬上少爷的床”之类的,一边拖了白吟霜就走。
白吟霜被两个婆子,一个抓着头发,一个狠狠的拧着她的肩头、胸,连反抗之力也没有便被跌跌撞撞的拖走了,膝盖磕在地上、石阶上,大冬天的,顿时乌紫一片,痛得钻心。
倩柔听到白吟霜一边被拖走,还一边频频回头,朝着她大声的哀泣着什么“福晋!您是皓祯的额娘啊!您是这样的高贵,这样的美好,这样雍容大度,您怎么能这样对吟霜啊!”,禁不住就心头火起,仿佛是她堂堂福晋多么残忍多么狠毒一样!仿佛她治了一个小小的歌女就会跟皓祯母子情断一样!
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却是替别人养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这个儿子会有朝一日不认她,会有朝一日惹来祸事!白吟霜这几句话无疑戳在了倩柔的心窝子上!
倩柔脸色白了白,立刻甩着帕子怒吼起来:“给我按住她!狠狠的洗!洗得干干净净!不把这满口的污言秽语给我清理了,别让她过来污人的眼!”
几个老婆子对视一眼,嘲讽的一笑,大声应了,便将白吟霜狠狠的掼在了后院的地板上。
一个老婆子一口吹掉手指间缠着的一缕断发,冷笑着打量蜷在地上的白吟霜。
只见白吟霜脸色惨白,梨花带雨,冻得发青的小手撑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弱不禁风的身体蜷着,一面儿大声的咳嗽,一面儿连连爬起又连连跌倒,当真要心疼死人了!
粗使婆子立刻嘲笑道:“哟,果真是好相貌呢!瞧这腰这脸哟!真是一副狐媚子相!难怪少爷垂怜!”
可又立刻换了脸色,恶狠狠的骂:“可你是什么身份?敢跟高高在上的固伦公主抢额附?好大的胆子啊!便是我们福晋那样尊贵的身份,吩咐的事儿,说的话,也容不得你这样的身份置喙!”
老婆子使了个眼色,另外一个婆子立刻大声嘲笑着举高了手中的木桶。
桶沿儿一翻,哗啦一下,一整桶混着碎冰的冰冷井水立刻兜头泼了白吟霜一身。
白吟霜挣扎爬起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本就是听到倩柔要将她送给多隆才匆忙从里屋冲出来的,身上只草草的穿了两件薄棉夹袄,寒风一吹就是一个哆嗦,这会儿,浑身上下被井水淋了个透湿,顿时像跌进了冰窟窿一样。
白吟霜环抱着自己的身体不住的哆嗦,可怜的、愤恨的、哀怨的抬起头,注视着身边两个正等着看她好戏的老妈子,她悲悯的、痛恨的、义正言辞的开口,声音里夹杂着牙齿磕碰的声音,可她的目光却如同利箭一样射向两人:“你们两个也是服侍人的,也是低贱的身份,怎么就如此的狠心,如此的残忍,如此的助纣为虐!”
一句话到了最后,竟是撕心裂肺一般,声声如同泣血的控诉。
两个老妈子一听,顿时怒上心头,狞笑着看着白吟霜:“我们下贱?我们再如何下贱也不会像你这样父亲尸骨未寒就爬上男人的床!”
“一个歌女!下三滥的女人!比婢子都还不如!竟然还敢骂我们下贱?不给你点苦头吃吃,你就不知道我沈妈的厉害!”
两个老妈子一拥而上,对着白吟霜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见白吟霜细皮嫩肉的,两个老妈子更是不忿,在白吟霜胸口、肩头、手臂上就是一阵狂拧。
她们本来就是惯常做粗活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力气不缺。白吟霜早已受了惊吓,眼下又受了寒,哪里受得了?刚开始还知道回回嘴,几下下去,立刻便只剩下哭喊哼哼的力了。
两个老妈打了一歇出了气,呸了白吟霜几口,又将早已哭不出声的白吟霜拖到井边儿,举着木桶就是一阵洗涮。
正是最冷的天儿,井水里还夹着碎冰,和着冷得让人全身僵硬牙齿打颤的井水兜头浇在白吟霜身上,一桶又一桶,浇得白吟霜几乎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脸色更是青紫一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老妈子却还不满意,从井沿儿上随手取了块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粗丝瓜布,按住白吟霜三两下扒去湿透的薄棉衣,对着白吟霜的细皮嫩肉就是一阵猛搓,几乎要将人搓掉一层皮。
倩柔在秦嬷嬷的搀扶下姗姗来迟,就见白吟霜被两个老妈子按在地上,披头散发,脸色青白,犹如厉鬼。
刚才白吟霜的哭号凄厉无比,倩柔早在外院儿都听了个一清二楚,这会儿不由冷笑道:“怎么着?不骂了?不说什么助纣为虐了?”她脸色一冷,恶狠狠的道:“她们助的谁的‘纣’?又是为的谁的‘虐’?你好大的胆子!”
白吟霜凄楚无比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端庄高贵的倩柔,忽然哈哈的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两名不防的老妈子,一下子冲到了井边。
白吟霜爬到井沿儿上站着,她浑身伤痕累累,头发上全是烂泥、烂草根子,实在是狼狈无比。可她脸上却是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
她站在井沿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呆住的倩柔,句句控诉:“福晋,您是皓祯的额娘,在吟霜心里,您一直是高贵的、美丽的、优雅的,可是,您今天这样对吟霜,吟霜为皓祯不值!吟霜为您失去的高贵、美丽和优雅不值!”
“吟霜虽然只是个歌女,却也知道贤良淑德,却也知道善良仁义,吟霜如今已是失了身,吟霜对不起皓祯的厚爱,吟霜早已不想活下去!吟霜如今还在这里受你们的侮辱,不过是抱着最后一丝丝的希望,盼着能够见皓祯最后一面罢了!可是,吟霜这点儿小小的希望也成不了了!”
她转头,就见墙上的青苔也被积雪遮盖了,皓祯的身影仍旧不见。
白吟霜凄惨的笑起来:“皓祯!吟霜对不起你!若有来世,吟霜再回报你的恩情——”
转身,竟是就要往水井里跳!
倩柔顿时脸色大变,一步冲上前去,口中凄声喊着:“拦住她!拦住她啊——”
原来,白吟霜一转身之间,竟然露出了肩上的小小烙印,形如梅花。
正是二十年前,倩柔亲手烙在亲生女儿肩头上的那朵!
恰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也响了起来,伴着的,是皓祯如同泣血的长嚎:“不!吟霜——”
第 16 章
白吟霜浑身一抖,猛然转头。
就见皓祯脸色苍白的趴在他那匹神骏的白马背上,双臂死死的搂着马脖子,一路狂奔而来。
他竟然直接骑马进了后院儿!
“皓祯……”白吟霜顿时再忍不住,眼泪滚滚落下,一下子就从井沿儿上跳了下来,推开两个粗使婆子,朝皓祯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喊着她心心念念的男人:“皓祯,皓祯……”
倩柔正被那朵梅花烙晃得心神不宁,见白吟霜从她面前跑过,反射性的就伸手去拉她:“你……你等一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倩柔仪态全失,身边的秦嬷嬷吓了一跳,不住的在她耳边喊:“福晋!福晋您镇定点儿!镇定点啊!”
哪想,白吟霜见倩柔伸出手来,竟然一声尖叫,朝旁边躲去,一下子摔倒在地,嘴里还惊恐的高声喊着:“不要啊!福晋您饶了吟霜吧——”
倩柔的手一哆嗦,急得连声道:“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怕!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过来让我看看啊!”
竟然已是心神恍惚,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了。
可是,白吟霜才被她下令惩罚了一通,哪里会信她这番话?
“吟霜——”
皓祯见白吟霜一身狼藉,嘴唇都冻得青紫了,早已心疼得不行,眼下见她又摔倒在地,偏偏自个儿额娘还不依不饶,立刻就气红了眼。
他被打了四十板子,本来就身受重伤,可是,听到忠心耿耿的小寇子和阿克丹说,福晋带了人气势汹汹的来找吟霜的麻烦,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惹出了多大的祸事,可是……可是……那是他的吟霜啊!他怎么可以不管她、不顾她、不救她?
皓祯顿时再顾不得身上的伤,强撑了身体爬上马背,便这么忍着臀部的剧痛俯身趴在马背上,风驰电掣的奔来了帽儿胡同,却不想,看到了这样一副凄惨的情景!
他的吟霜,他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的吟霜!竟然被两个可恶的老妈子按在地上那样欺负!
她满身伤痕,一脸泪迹,可恨那两个老妈子竟然没有半分同情之心,把他的吟霜淋了个浑身透!
这可是年底啊!是呵气成霜泼水成冰,一年到头北京城里最冷的日子啊!
皓祯简直要咬破牙龈,他只恨不得立刻飞到他的吟霜身边,将她抱在怀中,好好安慰!
他只恨不得一脚踹开那两个老妈子,为他的吟霜报仇!
可是,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的吟霜竟然不堪受辱要跳井自尽!
皓祯再受不了,撕心裂肺喊出口,这才阻止了一场悲剧!
皓祯马骑得急了,眼下只能使劲勒住马缰才能止住奔势。
白马立刻喷着鼻息人立而起,马蹄竟然堪堪擦着倩柔的头顶而过!
倩柔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这才从乍见女儿的惊喜、惊骇中回过神来。
秦嬷嬷更是吓得手都抖了,一把将倩柔往后一带,两人差点摔在了一起。
而皓祯……他本就重伤在身,顿时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
“皓祯!皓祯皓祯皓祯!”白吟霜跌跌撞撞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皓祯,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噗嗦嗦的掉在皓祯的脸上、手背上,口里还连连的喊着他的名字,仿佛这就是她唯一的救赎。
皓祯心痛极了,顾不得屁股的剧痛,只抬起上身,一个劲儿的替她抹去腮边的眼泪,只一个劲儿的唤她的名字:“吟霜吟霜,不要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用力的握住白吟霜比冰还冷的小手揣进自己温暖的胸膛,用力的握了一下,才心疼的道:“你放心!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
白吟霜全身的力气都被他这句话带走了,顿时一阵嚎啕大哭,扑倒在了皓祯的怀里。
而富察氏皓祯,也终于将他冷厉的目光缓缓的从两个吓得缩成一团的老妈子身上移到了不知所措的倩柔身上。
皓祯的声音里满是哀恸,他在一身狼藉衣衫不整的白吟霜的怀里凄惨的仰起头,看着眼神闪烁的倩柔哀痛的道:“额娘!儿子对吟霜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我们是真心相爱啊!额娘,您怎么忍心这样折磨儿子的心上人啊?”
倩柔紧紧的抓着秦嬷嬷的手,心思也是乱成了一团,不由得就避开了皓祯的目光。
皓祯一见,立刻愈发的理直气壮,他甚至不顾自己的疼痛,在白吟霜的搀扶下跪在了地上,对着倩柔就是几个响头,抬起来时,额头已经红了大片。
“额娘,您对儿子有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儿子对您感激不尽,儿子一直敬您爱您孝顺您,可是,儿子对吟霜已经是情不自禁不可自拔了,额娘您要吟霜的命,就是在要儿子的命啊!”
皓祯连声说着,虎目中也含满了泪水,眼睛一眨,豆大的泪水便啪啪的落了下来,一下一下的打在地上,也打在了白吟霜和倩柔的心上。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却是未到伤心处!
皓祯忍着疼痛膝行两步跪在了倩柔的身前,他紧紧的握着白吟霜的手,感觉到白吟霜微弱的颤抖和强打的坚强,立刻迸发出了无穷的勇气。
吟霜,他的吟霜!她是如此的柔弱、如此的善良、如此的美好,如果没有他在,她要怎么办?
皓祯对着倩柔重重的磕了两个头,白吟霜见了赶紧也跟着磕。皓祯立刻转头,摸着白吟霜的脸,极其温柔疼爱的为她摘去头上的枯草、身上的碎冰,双目中透出无尽的怜惜。
白吟霜一见他的眼神,只觉鼻子一酸,却还是倔强的撇过头去,不愿让皓祯看到她凄惨的模样。
皓祯心头怜惜更重,竟是当着倩柔的面儿一把便将白吟霜整个的搂进了怀里,抬头,看向倩柔的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怨恨:“额娘!您也看到了,吟霜是这样的柔弱,这样的善良,您怎么可以仗着贝勒府福晋的身份去欺负一个这样美好的女子?您不觉得这样做有失您的尊贵吗?”
怀中,白吟霜双肩一抖,低泣出声,皓祯便将她搂得更紧了。
倩柔却被皓祯这话骇得瞪大了眼,双腿一阵发软,整个人便往后退了两步。多亏秦嬷嬷将她扶住,才没倒下。
秦嬷嬷这会儿眼泪也出来了,当日,她也是抱过倩柔刚出世的孩子的,她也是亲眼见着倩柔带着无尽的舍不得、无尽的心酸在女婴的肩上烙上那朵梅花印的,她见到白吟霜肩上那朵熟悉的梅花烙时,也是震撼无比的,可是,眼下这样的情景,一个不小心,得罪的就是固伦公主!是皇上啊!
他们一个小小的贝勒府又能做什么?难道要统统替这个女婴陪葬吗?
秦嬷嬷从刚才开始就在用力的掐倩柔的手心,不断的给她使眼色,可惜,倩柔这二十年来一直沉浸在抛弃女儿的自责和悔恨中不能自拔,午夜梦回,常常独自一人偷偷抹泪,眼下突然见到本以为再没有可能相见的亲生女儿,心神激荡之下,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直到皓祯这样一句话当头敲在倩柔脑袋上,才让倩柔浑身一震回过神来。
倩柔只觉口中苦涩,她当日一时糊涂将亲生女儿送走,让她吃了那样多的苦,受了那样多的罪,就算是眼下就近在眼前了却仍旧不能相认,她已是心痛如绞。
可更让她难堪、犹如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的却是皓祯的这句话!
倩柔闭了闭眼,满脸苦楚的看着皓祯,倾了身子涩声问道:“你的意思是,额娘如今虐待了你的吟霜,欺负了你的吟霜就再也不是你高贵的额娘了?”
皓祯看到一贯疼爱他的额娘这样痛苦悲伤,也有些难过,可是,怀里的吟霜压抑的哭泣,满身的伤痕,却又让他振作了起来。
他迎着倩柔苦楚的目光艰难的点了点头:“额娘!儿子求您了!您就接受了吟霜吧!没有吟霜,儿子也不想活了!”
倩柔身形又震了一下,她凄楚无比的目光缓缓的扫过白吟霜,再扫过一脸期待的看着她的皓祯,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额娘如果不接受白吟霜,你就连额娘都不认了吗?”
皓祯的目光一晃,落在这个偏僻小院儿的一角,身边的白吟霜立刻不安的靠在了他的身上,怯怯的避开倩柔如有实质的目光。
皓祯紧紧的握了拳,忽然低吼起来:“额娘!您别再逼儿子了!如果您能接受吟霜,儿子还是会一直孝顺您的!”
一句话,仅仅是一句话,却仿佛一下子夺走了倩柔全身的力量!
她向后软倒在秦嬷嬷的怀里,秦嬷嬷扶着她,却也仍旧是一个踉跄。
秦嬷嬷泪流满面,不住的为她顺着气,转头对上皓祯,顿时只觉心酸。
“少爷!您就别再气福晋了!这二十年来,福晋对您如何,难道您还不明白吗?福晋向来心善,又一贯疼爱您,若不是为了贝勒府,你真当福晋是铁石心肠会如此处罚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家吗?”
皓祯被秦嬷嬷说得羞愧,赶忙喊了一声额娘,倩柔却是心如死灰,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秦嬷嬷继续道:“可您如今是额附了啊!您要是再跟这个……”
秦嬷嬷想到白吟霜真正的身份,立刻压下了语气中的鄙视:“您要是再跟白姑娘纠缠在一块儿,整个贝勒府都得给您陪葬啊!您是要害死生养了您二十年的贝勒爷和福晋吗?少爷!您于心何忍啊!”
秦嬷嬷一跺脚,扶住倩柔,只觉得各种滋味儿漫上心头,与倩柔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痛苦煎熬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孩子果然跟她们不是一条心!
倩柔不由得看向白吟霜,目光中是千般道不尽万般说不完的复杂心思。
或许是母子连心的缘故,这会儿再看到白吟霜瑟瑟发抖一身狼狈的模样,倩柔的心里竟然也多了几分心疼和心酸。
第 17 章
“额娘……”皓祯涩涩出声,满腔委屈、痛苦和不忍,倩柔却是退开了一步,目光在白吟霜身上轻轻一点,终于谁也不看的投向了墙头,缓缓道:“既然皓祯你对白姑娘如此的情根深种,好!额娘成全你!”
皓祯面上一喜,手中用力的搂了一下白吟霜,就要向倩柔谢恩,却又听倩柔冷冷道:“不过,额娘要先问你两个问题!”
皓祯赶紧道:“额娘您说!只要您能接受吟霜跟儿子在一起,儿子什么都答应你!”
倩柔面上愈发严肃,猛然低头,死死的盯着皓祯的眼睛,盯得皓祯几乎都要忍不住背过身去,才缓缓的点了点头:“很好!皓祯!记住你今天的话!”
她抬头对两个老妈子吩咐:“你们先带白姑娘进屋去换身儿衣服。”
白吟霜浑身一抖缩进皓祯怀里,皓祯也是虎目一瞪恶狠狠的看向两个老妈子,耳边却听倩柔冷冷道:“怎么着?皓祯你是信不过额娘的话,还是刚刚的亲口允诺立刻就不作数了?”
皓祯听倩柔语气,再不似平日里的温柔疼宠,那陌生的冷硬早刺痛了他的心,刺红了他的眼。
他赶紧推开白吟霜,跪直了身子,仰头看着倩柔连声道:“不是不是!儿子怎么会信不过额娘!”可他偷偷看向白吟霜的眼神里却全是不安。
见倩柔不说话,皓祯只能连连的安慰白吟霜:“吟霜你先进去,让我跟额娘说会儿话。额娘是堂堂的贝勒府福晋,她说是让你换身儿衣服那就只是换身儿衣服,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语气里,竟然赤~裸裸的参杂着对倩柔的威胁,让倩柔又是一阵心冷。
白吟霜却在这时含着满腔的柔情、满眼的泪水,柔柔的道:“皓祯你不用担心!额娘是你的额娘,吟霜从心底里敬她爱她,就如你敬她爱她一样!便是……”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温柔的看着皓祯道:“便是额娘要教导吟霜,也是应该的,你……你千万不要因为吟霜冒犯额娘!”
皓祯面上顿时显出些怜惜来,看了冷着脸的倩柔一眼,还是慢慢的推开了白吟霜。
两名老妈子这会儿已是冷汗淋漓,赶紧点头哈腰的道:“是是是!少爷说的是!咱们怎么敢对白姑娘……哦不!是白小姐不敬?哟,白小姐您快起来,这地上冷啊!”
说着,搀扶了一步三回头的白吟霜朝里屋走去。
倩柔也不叫皓祯起来,就看着他痛得满头大汗的跪在地上,只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了他许久,这才慢慢道:“皓祯,你如今可看清楚你的身份了?你如今是固伦公主额附,而白吟霜只是一个小小的歌女!”
她见皓祯一下子就瞪圆了眼,哼了一声,也不待皓祯回答便紧接着一句一句飞快的道:“是!你与白吟霜情不自禁不可自拔,那么,你现在便出了这个院子,到紫禁城里告诉皇上,你要拒了固伦公主这门亲事,跟一个小小的歌女双宿双飞吧!”
皓祯猛然抬头,惊讶无比的看着倩柔,却听倩柔忽的拔高了声音,扬手指着紫禁城的方向:“然后,便等着皇上下旨,贝勒府辜负皇恩欺君罔上满门抄斩!连带着你和你的白吟霜,咱们谁也不要活了!”
倩柔双目泛红,声音竟是凄厉无比,声声如泣!
皓祯顿时被发疯一般的倩柔吓得脸色一白,他顾不得浑身的疼痛难忍,猛然纵身向前一扑,一把抱住倩柔的双腿就大哭了起来:“额娘!额娘!儿子错了!儿子错了!儿子不想害您和阿玛的!但是……但是……儿子不能放弃吟霜啊!”
他双目通红,显然是极其激动的,动作激烈得差点将倩柔推得撞在了墙上。
“吟霜她为儿子吃了那么多苦,她不求名分的跟着儿子,便是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儿子不能负她啊额娘!”
倩柔看着皓祯抱着她的腿哭,心里酸楚一片,为自己,为皓祯,也为那个受尽折磨却不能相认的女儿!
她抚摸着皓祯的头,她想起皓祯小时候不会打辫子,还是她手把手教他的,如今,这个儿子却已经长这么大了,皇上亲口称赞的“才高八斗,文武双全”。
这个儿子,给她带来了地位,带来了丈夫的宠爱,也留给了她很多美好的回忆。无论如何,她对这个儿子还是有感情的。
或许,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么绝望的一步。
白吟霜不过是个小小的歌女,公主、皇上、皇后娘娘,这些深宫里的贵人们,谁又曾见过她?说不定……随随便便找个人替死了,也没人发现不是?
想到此,倩柔抚摸皓祯头顶的动作便渐渐的缓了下来,皓祯的大哭也慢慢的停了,正像小时候一样将脑袋靠在倩柔的腿上,轻声的打着嗝。
倩柔的眼睛也渐渐的亮了。
她亏欠女儿那么多,甚至亲手将女儿折磨成了这个样子,至少……至少……也要保住女儿的一条命啊!
倩柔猛然捧起皓祯的脸,狠狠的道:“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的!是的!只要皓祯你肯听额娘的话,说不定,就能保住贝勒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的命,也能保住吟霜的命!”
皓祯赶紧喜道:“额娘你说!儿子一定听话!一定听您的话!”
倩柔缓缓的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在皓祯耳边用力的道:“你听着!额娘要你好好的将固伦公主迎进贝勒府!好好的对公主!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如此,咱们便不怕皇上怪罪!咱们贝勒府也能有朝一日重得圣眷!至于白吟霜,额娘替你寻个借口也弄进府去,就……就放在额娘身边做个丫头好了!你便能借着向额娘请安,时时看到她了对不对?”
“固伦公主身边不知道有多少老嬷嬷,她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看进眼里。她高高在上自矜身份,只要我和你瞒着她瞒着你阿玛,她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跟一个小小丫头过不去?不是惹人笑柄吗?”
倩柔捏着绣帕站直了身子,终于如她的身份一般自信一笑:“咱们贝勒府,也来一出金屋藏娇!”
皓祯眼中也亮了亮,可还是犹豫的道:“可是,额娘……吟霜她……”
倩柔长叹一声,抬手,啪的一巴掌狠狠的打在皓祯的脸上。
皓祯顿时捂了脸反应不及,就见倩柔阴沉了脸看着他:“怎么?你还是信不过额娘,还是怕额娘会对付你的白吟霜?还是说,你真要额娘为你和白吟霜赔上老命你才甘心?”
倩柔指着皓祯冷笑了一声,缓缓道:“富察氏皓祯!既然你如此狠心,好!你的白吟霜会投井自尽,难道你的额娘就不会了吗?与其有朝一日看着整个贝勒府都被你害死,不如我倩柔今天就先走一步!”
她说着,当真就向水井跑去,依旧是姿态端庄高贵优雅,与白吟霜犹如疯妇的模样全然不同,皓祯惊得大吼一声额娘,秦嬷嬷也吓坏了,冲过去就抱住倩柔的腰。
皓祯在地上滚了两圈儿,终于不顾浑身伤痛滚到了倩柔的脚边,一把抱住倩柔的双腿,口中也哭号出声:“额娘!儿子错了!儿子错了!儿子不是信不过您啊!儿子就听您的!一切都听您的!”
倩柔这才全身一松,与秦嬷嬷对视了一眼,抬起皓祯的脸道:“那就好!皓祯,你听着,今日这事儿一出,那两名老妈子就再也留不得了,额娘要你将她们两个处置了。”
皓祯的哭号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他惊恐莫名的看着倩柔,迟疑的唤了一声:“额娘……您的意思是……”
倩柔点点头:“不然,今日之事一旦泄露,咱们贝勒府便又多了一出欺君的罪名,是要诛九族的!”
“皓祯,额娘之所以把这事交给你,便是要你明白,你的那个什么爱情,从来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你的身份地位荣华富贵早已决定,你想要你的爱情,便要踏过无数人的尸体!如果一个不慎……”
她的双唇贴在早已呆滞的皓祯耳边,轻声道:“便是你、我、你阿玛、你的白吟霜,也只能成为那些尸体中的一具!”
皓祯全身一抖,仓惶的向里屋看去,许久,才能痛苦的、缓缓的将目光收回来。
他避开倩柔的对视,低下头,低声道:“那……儿子便把她们两个打发到庄子上去,额娘你看成不成?”
倩柔一听,一声冷哼,皓祯赶紧道:“将她们打发到京城外的田庄上去,再不许她们回京,这件事便没人知道了!额娘,儿子求你了!”他满脸正义的道:“儿子与吟霜的爱情,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儿子不想让我们之间的爱情染上血啊额娘!”
秦嬷嬷知道倩柔心里其实也不好过,于是开口道:“福晋,不如就照少爷说的办吧!那庄子上的管事,是我家柱儿,必然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倩柔思索片刻,点点头:“那成,我也不想造什么杀孽。”
他们却不知,一旁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雅尔哈已经身影一闪,向皇宫行去……
第 18 章
“公主,是不是将这事儿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一声?”雅尔哈跪在兰馨面前,将所见一一道来,末了,终于试探的抬头问到。
他们这些暗卫,便是主人的眼睛、手臂,帮主子看主子要看的,帮主子做主子想做的。看到的听到的,绝不会多加一词,便是讲述,也绝不会掺入个人的感情和判断,除非主子询问。
兰馨正在把玩面前数不尽的金钏、玉镯、珠链等等赏赐之物,这些都是兰馨大婚将近,皇帝和各宫娘娘送给兰馨的陪嫁,内务府更是奉命送了好多古玩玉器字画珠宝来让兰馨自个儿挑。
这些东西自然是精致异常,价值连城。做工和材质都是顶好的,大概没有几个女人会不喜欢。兰馨还真挑了不少,心情自然也就不错了,直到这会儿听了雅尔哈的话,手指才一抖,一枚小巧的翡翠扳指便从兰馨指间落了下来。
多亏了雅尔哈眼明手快接在了掌心,才没被摔碎。
兰馨接过扳指捏在指间,转身坐在了红漆的圈椅中,似笑非笑的看着雅尔哈。
因为雅尔哈的身份不能见人,所以,整个殿内都只有她与雅尔哈两人。
气氛顿时有些凝重,雅尔哈赶紧低下头。
兰馨慢悠悠的道:“雅尔哈,我再问你一遍,皇上将你赐给了谁?”
“是兰馨公主!”
兰馨目光一冷,哼了一声:“那你的主子是谁?”
雅尔哈终于整个的伏在了地上,毫不迟疑的道:“是兰馨公主您!”
兰馨这才慢悠悠的点了点头,也不看他,只轻声道:“我还当你忘记了!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跟着我,这么快,就想被我给撵出去了?”
雅尔哈赶紧道:“是奴才错了,请公主责罚。”
兰馨轻声笑道:“责罚?我可不懂这些。怎么个罚,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雅尔哈一咬唇,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对兰馨跪地三拜,便噗嗤一声插入了小腹。
那匕首虽然不长,可是,拔出来时,便连手柄都浸透了血,可见雅尔哈这一刀子插得有多狠!
雅尔哈脸色白了点儿,一手捂住小腹,趴在了地上:“谢公主责罚!”
兰馨点点头,掏出袖子里早备好了的药瓶:“拿去抹上吧!虽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身上一般都带着顶好的药膏,可这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兰馨朝一边儿的帘子后面扬扬下巴:“去抹了药再来回话,我留着你还有用,不会让你死的。”
雅尔哈再回来时眼神已经沉静了许多,兰馨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不要忘记了,你为什么会被皇上赐给我!像你们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一颗心里装着两个主子。你记住了,若是那样,你心里的两个主子都不会相信你的。”
“人呐,不能太贪心。得知道自个儿的身份,得知道自个儿该干什么样的事儿!”
兰馨带着几分思量慢慢道,末了,叹息一声。
那皓祯和白吟霜,乃至于倩柔,不就输在了这一点上吗?
雅尔哈躬身应了。
兰馨这才道:“今日这事儿,若是皇上皇后问起,你就老老实实回了。若是没问,你便给我把嘴巴闭紧点,一个字也不许提!知道吗?”
雅尔哈出宫是用了腰牌的,皇帝未必会想到雅尔哈会有什么重要的、见不得人的事。兰馨可不认为,皇帝会一天到晚都将目光放到她这个小小的公主身上,便是多受宠也不可能!
“还有!你给我去查查那个白吟霜的身份,查到了便直接来我跟前儿回话!这种事儿,应该是你的老本行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雅尔哈面无表情道:“是!绝不辜负公主的信任!”
末了,便退下了。
兰馨抓起托盘里一大把的首饰,有镶金的、镶玉的,也有珍珠翡翠的,旁边儿还有好几串朝珠。
兰馨点了点,觉得金饰的虽然看着耀眼,却还是过于小家子气了些,不如珠玉的温润有气度,便唤了内务府的官员进来挑了几样,一一清点备案。
内务府其实便是皇帝的私库,照皇帝对兰馨的疼宠,兰馨倒不担心拿得少了。她心头明白,皇帝将内务府开给她任取,不过是一种极尽宠爱的表示罢了,象征性的意义其实是远大于这些首饰古玩的价值的。
等内务府的官员走了,皇后又差人过来传话。
兰馨赶紧又去了坤宁宫。
原来,皇帝皇后商量,怜惜兰馨身世,又想到兰馨一贯温柔懂事绝不会行差踏错,再加上皓祯那档子事一出,怕兰馨受到冷落,竟欲下令贝勒府不必建公主房。也就是说,兰馨若想与额附同房,是不需要通过教养嬷嬷传话的。
这当真是天大的恩赐了!
要知道,多少公主便是因为教养嬷嬷的阻挠,与额附形同陌路,出嫁亦如守活寡一般,郁郁寡欢一生!
可兰馨却着实被吓到了!
她想嫁给皓祯,只不过是为了离开这让人半点不敢行差踏错的皇宫罢了!
她自己就是皇宫里出来的,自然知道这宫里人的眼睛有多厉,心思有多少道弯。
想当年,她不过五六岁时,她的母后便开始教她一个女子要如何笑,如何哭,如何求人,如何下跪,如何喝令下人。
别的不说,单说下跪这一条,便要学会如何跪得楚楚可怜,如何跪得正气凛然,如何跪得哪怕你跪着都让人觉得你在俯视对方!
后宫,半点不比战场容易,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或许,眼下她还能凭着自己十五年的后宫经验完好的扮演兰馨这个女子,可是,她却无法保证在今后的日子里半点不出差错。
是,她的确是有兰馨的一部分记忆,可是,那些记忆却又不完全。万一天长日久的,被皇帝或者谁瞧出了怪异,她要如何自处?
妖孽一词一旦加身,便是再多的宠爱又能如何?
她如今既然已经身为公主,便决定了她无法主宰自己的婚姻,更何况兰馨已经十七了,这样的年龄对女子来说已有些大了,即便不是皓祯,也必然会有一个男人要在今后与她同床共枕。
而那个叫皓祯的男人,她只不过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本性,后来的白吟霜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显然,这是个容易把握在手里的男人,更何况,她如今还掌握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阖府上下的生死,短短时间内,她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额附”了。
所以,她才在皇帝震怒的时候出言相劝——既保住了这个她千挑万选的“额附”,又让皇帝自觉对她有所亏欠。
可是,哪怕做了这么多,她却从未想过要与那个皓祯圆房!
她的心里是有哈丹巴特尔的,即使他是灭了她大燕的仇人。
可是,再多的仇恨也都随着那刺入她胸口的一刀灰飞烟灭了。
她的哈丹巴特尔,是蓝天下最大的英雄,她爱他,她无法容忍自己背叛他,至少,眼下无法!尤其,那个男人还差了她的哈丹那样多!
“即使不建公主房,教养嬷嬷却还是要的,兰儿,你便自个儿挑吧!”
皇后笑盈盈的看着兰馨:“不过,皇额娘倒是属意刘嬷嬷的。刘嬷嬷性子好,手段也不差,与兰儿你也是熟识的,就是不知道兰儿你的意思如何?”
兰馨心思一震,已飞快的回过神来,柔柔的跪在皇帝皇后面前道:“皇阿玛,皇额娘,请恕兰儿不能接受您们的好意。”
皇帝的笑脸一下子僵了:“兰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兰馨拜服道:“若是兰儿仍旧只是婢子们随便唤作的兰公主便罢了,兰儿如今已是皇阿玛御封的固伦公主,一举一动便代表着皇家风范。若是不建公主房,传扬出去,知道的自然说是皇阿玛您宠爱兰儿,不知道的,便……便要说兰儿有伤风化了!”
皇帝一掌拍在桌上,怒道:“谁敢!”
兰馨甜蜜而满足的笑了,她拉住皇帝的手:“皇阿玛!您不要这样任性啊!兰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皇帝无奈的叹息一声,将兰馨拉了起来。
大概是年纪大了,便如同孩子般天真了,皇帝竟然还真的如同小孩子一般,颇为不忿的瞪了兰馨一眼,连声道:“你啊你!别人是求着朕,要朕许些好处,你是忙不迭的拒绝!真是让朕伤心!”
兰馨赶紧的靠过去撒娇:“哪有!兰儿一直在讨皇阿玛您的欢心呢!”
皇后也笑起来:“是了!兰儿这话说得不错!本宫可以作证的!”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两母女,竟然联合起来对付朕!”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兰馨这才道:“皇额娘,兰儿记得您身边有名苏嬷嬷,不如就指给兰儿做教养嬷嬷吧!”
皇后一惊:“兰儿,你确定了?你真要苏嬷嬷?”
兰馨点点头:“兰儿到底不是皇额娘您的亲生女儿,却蒙受天恩,得封固伦公主,只怕早已招人非议了。”
“皇额娘和皇阿玛的宠爱兰儿不敢辜负,兰儿今后必然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可令皇额娘皇阿玛蒙羞,不敢踏错半步。兰儿早就听说这位苏嬷嬷性情秉直,最是严厉,常常教导宫内犯错的格格公主们,必然是顶好的,才特意向皇额娘讨要,还请皇额娘割爱才是!”
皇后听罢,与皇帝对视一眼,长叹一声,颇为感慨的道:“你这丫头有心了,皇额娘准了你就是。”
兰馨赶紧跪地谢恩,脸上的欢喜却是真心实意的。
后宫里的事最是肮脏,兰馨早已看过不少。
倩柔当了二十多年的福晋,不会没有半点眼光。可她竟然能在如今的形势下还饶了白吟霜一条命,可见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若是那个皓祯、倩柔、白吟霜之间真如她猜想的那样,皓祯今后便不过是她手中的一只纸鸢,飞得再高又如何?依旧有一根极细的线被她捏在手中!
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能放飞了这只外表光鲜的纸鸢了……
可惜她还特意给了那白吟霜五十两银子,她却就这样拂了她的好意。
她本来不想为难一个弱女子的……
第 19 章
那苏嬷嬷,兰馨也是偶然从梅香口中得知的。
据说,还是个怀着武艺的老嬷嬷呢!因为年轻时就一直在皇太后身边儿伺候着,所以威望颇高。到后来,太后薨了,苏嬷嬷本是想辞了各项杂事回老家去颐养天年的,却被皇帝留了下来,供养在宫中,只偶尔负责各位格格公主们的礼仪教养。
前些日子,兰馨与梅香闲谈时听说,宫里竟然有某个胆大妄为的格格扮作了太监,央求了皇子们带出宫去玩儿了。那格格也不曾想,宫里太监的腰牌都是有记录的,便是她自个儿的房里,那么多的丫头嬷嬷,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别的宫里的人呢!
这皇宫之中,谁不等着抓别人的把柄呢?
这事儿自然是让皇帝皇后知道了,皇帝勃然大怒,那位格格的额娘也遭了罪,被皇帝狠狠骂作“不懂教养的无知妇人”,臊得那位嫔妃娘娘当场就晕了过去。
可这种事情说出去是有伤天家颜面的,对那个还未出阁的格格的名声也不好,自然不能闹大了。但惩罚却不能少!
皇帝便想起了这位老嬷嬷。
梅香掩唇偷偷给兰馨说,苏嬷嬷是什么身份的人呐?那就是皇上,也得给她几分面子的!别的嬷嬷们或许还要顾忌着那位格格金枝玉叶的身份,苏嬷嬷可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果不其然,那位胆大包天的格格刚落入苏嬷嬷手上不过半日的功夫,便声泪俱下的求皇帝来了。可见这位苏嬷嬷是有手段的。
兰馨向皇后提出要苏嬷嬷,本也不报太大希望,没想到皇后遣人去问过苏嬷嬷的意思后,竟是同意了。
苏嬷嬷很快来了坤宁宫见兰馨,兰馨哪里敢让她跪,早早的扶起了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估摸着对方大概是知天命的年龄了,可她步履矫健双目清明,并不让人觉得老。
果然是有武艺傍身的!想来,当初在皇太后身边便多有护卫的意思吧!
兰馨亲热的与苏嬷嬷攀谈了一阵,这才想起,兰馨早些年也曾在皇太后膝下承欢的,与苏嬷嬷的感情一贯不错,难怪苏嬷嬷愿意跟在兰馨身边儿。她这样看透了的老嬷嬷,只怕也跟兰馨一样,早不想呆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皇宫里了。
这边谈妥后,皇后却怕苏嬷嬷劳累,又给兰馨指了刘嬷嬷、崔嬷嬷两名嬷嬷。
对于这两名嬷嬷,兰馨倒是无可无不可。刘嬷嬷为人圆滑,崔嬷嬷惯常疼宠兰馨,这样的嬷嬷大概是别的公主格格盼都盼不来的,兰馨却觉得,早了些。
那贝勒府上的人胆大妄为,就是要苏嬷嬷这样的老资历、硬手段才镇得住!
然后又挑贴身的丫头婢子,兰馨只挑了两个,便是一贯儿在她身边伺候的梅香和菊香了。
皇后笑道:“是了,梅香菊香这两个丫头伺候本宫时就是心灵手巧的,跟在兰儿身边这些年来,也一直得兰儿的喜欢,兰儿带走也好。”
兰馨心道,果然,这梅香是皇后的人,难怪心思不错。那菊香倒是个老实本分的。
于是,又向皇后谢恩。
再来,又要学习出嫁的礼仪规矩,如此这般的一溜事儿忙下来,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固伦公主出嫁,内务府不得不刚忙完了年底的大宴、祭礼,又整整忙上一个多月,又是裁制冠顶、朝服、四季衣饰的,又是添置仪仗车轿、庄子奴仆等。各样的礼单连串的送到兰馨和皇后面前过目,
还好按照皇帝的意思,并没有为兰馨单独起一座公主府,只照贝勒岳礼的请奏将贝勒府上的淑芳斋重新粉刷油饰,打制家具,改造成了公主房。不然,光是建造公主府只怕都要花去好几个月。到时,忙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内务府和礼部又要连天的抱怨了。
到了三月十五,整个北京城都热闹了起来。
兰馨的嫁妆足足置办了两百多抬,大红的箱子由内务府的奴才们抬着,从街头排到街尾,都还远远有剩,一眼看过去,红彤彤的一串儿,当真是喜庆非常。
这其中,皇帝置办了六十四抬,皇后置办了三十二抬。各宫娘娘们跟兰馨的关系也一贯不错,再加上谁都能看出皇帝对兰馨的宠爱,于是,这个宫里置办十抬,那个宫里置办十抬,便凑出了这么多。
至于那些田庄仆役,更是早早的折成了地契、人头契装在了小匣子里。
如此浩浩荡荡,端得是盛况空前!
难怪当时不少的人说,贝勒府光是娶上这个公主,今后便要吃喝不愁了!
三月十五这一天一大清早,从紫禁城到贝勒府这一溜的街头巷尾便已早早挤满了看固伦公主出嫁的老百姓们。
皇帝年纪大了,便总会偶尔冒出些让人无奈的小想法,比如,看着兰馨出嫁,他忽然站在紫禁城上,笑眯眯的对围观的百姓一挥手道:“朕的女儿出嫁,朕十分高兴,愿与民同乐!凡有福者均可前往贝勒府观礼!”
所谓有福者,便是身体健康,双亲健在,子女皆有之人了。
可整个北京城下来,这样的百姓绝不在少数!
再加上皇帝这话极其的直白易懂,绝不会有人听不明白!
于是,皇帝话音刚落,街头巷尾便爆发出了巨大的、兴奋的三呼万岁之声,饶是坐在轿中的兰馨也被这声浪掀得扶住了轿壁,嘴上叹了一口气,心头却愈发的感激皇帝了。
人都是这样,就算只是一株自己呵护过的普通花草,也总会更加注意更加爱护的。今日,虽然这些老百姓进了贝勒府观礼,也绝对不可能离得太近,或许只能远远的看上一眼便会被撵走。可是,这一场婚礼却必然成为这些庸碌的老百姓日后口中盛赞的谈资。而在他们的心里,兰馨也必定的,远比旁人亲近。
日后,这些老百姓便是兰馨这边儿的“民心”了!
兰馨轻轻的捏着绣帕,有些怅然。
第一次,她不再将这个皇帝看做“夷人”。
轿门上突突突三下,去了箭头、漆成红色的羽箭射在轿门上。兰馨终于在喜娘的搀扶下下了轿,跨了马鞍。
身边男子的气息清晰的传过来,兰馨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那红彤彤的盖头笼成的一小块儿地,心头忽然有些疲倦,脑子里也不自觉的浮现出了当年十五岁的她嫁给哈丹巴特尔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她,虽然一直安慰自己,可到底才十五岁,遇上这种事情,心里的忐忑不安是肯定的。
可是,那个混账男人!居然一掀开牛皮帐篷就冲了进来,大笑着抱起她就往毡子上扔,嘴里还学着他们汉人,用那种不伦不类的腔调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
气得她脸都红了,那些紧张和不安一瞬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那些跟进来的女奴们居然还敢在退出去的时候偷笑!
到如今,她已经能淡然的、一步一步完成她半点不熟悉的异族婚礼,那个粗鲁的、温情的、会对着她唱情歌的男子却已经不知道在哪里去了。
兰馨低着头,忽觉眼角一酸,一滴泪啪嗒一下打在了地上……
第 20 章
皓祯觉得这场婚礼就像一场笑话,盛大的笑话!
他穿戴着一身崭新的冠顶、朝服,像个木偶一般在喜娘拖长的声音中一步一步走向让他心慌难耐的结局,每每他想挣扎,一抬头,就会撞上阿玛和额娘严肃得吓人的目光。
就连皇上都来了,京城里的贵人们基本上都到了,阿玛和额娘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上前伺候。人人都在恭贺他,他不断的听到有人夸赞兰馨公主貌美温良,心不在焉的寒暄着,目光却忍不住四处寻找他的吟霜的身影,然后如他所料一般失败了。
——他的吟霜,那样的善解人意!害怕招惹了闲言碎语,令他难堪,竟然忍着心痛、心酸、心碎连他的婚礼都不出席!
皓祯用力的握了握拳,是了,他已经答应额娘了!只要他与固伦公主成亲,好好的待固伦公主,便能容吟霜住在府中!
皓祯悄悄的转头打量身边大红衣冠的女子,目光中有些不忍。可是,为了他和吟霜的幸福,他只能对不起身边这名女子了!
固伦公主,她这样高贵的身份,连皇上都这样的宠着她,便是离了他也能过得很好吧?
可他的吟霜,却只有他……
想起吟霜,心便柔软了下来。
皓祯低着头,跪拜、叩首,终于听到喜娘拖长了声音喊“礼成——”。
一侧头,就见到兰馨被嬷嬷们簇拥着送进了喜房,心头也就长舒了一口气。
酒饮了一杯又一杯,皓祯迷迷糊糊跌跌撞撞,耳边恍惚听到倩柔压低的声音,含着些怒气:“皓祯!今天这样的日子,你可不准出什么错!”
皓祯答应了,强撑了精神,在弟弟皓祥嫉妒的目光中走向下一桌,可目光扫过去,却是全身一僵:那个……那个上菜的婢女,不是他的吟霜是谁?
皓祯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仿佛找到了发泄口,喉咙一下子就梗住了。
吟霜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匆匆的抬起头来,微红的眼睛、肿胀的眼眶、苍白的脸色,让他的心都要揪到一起了。
她见了他千言万语的目光,先是一喜,却又如同小兔子一样一惊,低下头,飞快的跑开了,只留给他一个孤单的背影。
“吟霜!”皓祯捏着酒杯喃喃,脚下一动就要冲过去。
正与他饮酒的男子说完了恭贺的话,却见皓祯没有反应,脸上一下子就有些难看了。
多亏了倩柔一直注意着皓祯,赶紧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一边连连给对方赔礼,末了,转头道:“小寇子!带额附下去洗把脸醒醒酒!”
小寇子赶紧应了,倩柔这才顺着机会将皓祯拉到一边儿,焦急的道:“皓祯!你这是怎么了!你难道真想害死阖府上下一百多口不成!你忘了你答应额娘的事了?就这一天!你给额娘忍一忍不成吗!”
倩柔见皓祯仍旧神思恍惚,不觉也有些心力交瘁。
自从接了白吟霜进府,她就有些不安,偏偏有一日,王爷见了白吟霜,还笑着对她道:“这个丫头好生面善!仿佛有些你年轻时的味道!”吓得她一身冷汗。
倩柔扶住墙,身子有些摇摇欲坠,小寇子吓得叫了声“福晋”赶紧扶住她。
皓祯见了,脸上终于显出些愧色,低头站好。
倩柔揉着额角,苦笑着低声道:“罢了!既然你忘了,额娘这就让人将白吟霜撵走,免得拖累人!”
皓祯一听这话,登时一个激灵,脑袋也清醒过来,目光虽然仍有些依依不舍的看向白吟霜离开的方向,嘴里却开始安慰倩柔:“额娘别急!儿子知道轻重的!”
倩柔看了他两眼,这才点点头走了出去,换上笑脸开始招呼女眷们。
待离了皓祯,倩柔却是脸色一变,转头对跟过来的秦嬷嬷道:“她怎么出来了?我不是吩咐了吗?让人看着她!不准她出我的院子!”
秦嬷嬷刚才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唤人来问了,这才为难的禀报倩柔:“福晋,这……是白姑娘求着让她来帮忙的。您也知道,这两个月来,少爷对她……下人们都看在眼里,也不好太为难她。况且,今日人手是有些紧,她又说只在后面服侍不会招惹了是非,管事儿的也就勉强同意了。谁也没想到她会跑到前院儿来啊!这……这白姑娘不是一直挺懂事儿的吗?今日这是怎么了?”
知道了白吟霜的身份,秦嬷嬷便对她多了些好感,抹了抹眼睛又叹息了一声道:“唉,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跟少爷也不容易。没闹出什么大事儿,福晋您就别怪她吧。”
倩柔叹息一声拉住秦嬷嬷的手道:“我怎么舍得怪她?嬷嬷你是知道的!我是最舍不得她的!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佯称她是小寇子家二婶子的女儿,冒着那样大的风险接她进府不是?”
“她进府这两个月来,我对她如何,嬷嬷你还不知道吗?她虽说是奴婢下人,可在我那院儿里,吃穿用度,哪样缺了少了?都快抵上半个小姐格格了!可今天不一样啊!”
秦嬷嬷赶紧应是。
倩柔这才转头,唤过一个婢女,满脸冷色吩咐:“去!将白吟霜带回我的院儿里!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若是再出什么乱子,你们一个个的,都我给仔细着你们的皮!”
婢女诺诺应是,赶紧去了。
不管如何拖延,到天色全黑的时候,皓祯还是得进喜房。
负责引导的命妇满脸喜色,一个劲的对着皓祯说好话。
新油漆过的淑芳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也处处洋溢着喜庆的味道。
皓祯四下看了看,只觉得自己心头的苦涩挣扎竟然没有半个人知道,多么悲哀!
不!还是有的!他的吟霜,一定也在某处与他一样,忍受着这种痛苦和煎熬!
一想到两人想通的心,一想到吟霜,皓祯才终于有了一点勇气可以忍耐坚持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淑芳斋的门,在命妇、喜娘的引导下,掀了固伦公主的红盖头,与安静坐着的女子饮了合欢酒,看着她红菱小口微张,带着点点笑容咬了一口子孙馍馍。
皓祯目光呆滞,心头苦涩一片:为何!为何这个人不是他的吟霜!
房门吱嘎一声关上,红烛噼啵作响。
房间内终于褪去了人潮,留下了穿着大红礼服的一对新人相对无言。
“请公主与额驸,行‘合卺之礼’!”
门外,苏嬷嬷站得笔直,拉长了声音高喊了一句。
一个太监又朗声说:“唱‘合卺歌’!”
于是,门外檀板声响,“合卺歌”有板有眼,起伏有致的唱了起来。
皓祯手心冒汗,转头看着烛光下的固伦公主。
揭去了描金绡凤红披风,皓祯终于可以看清楚这位高高在上受尽宠爱的公主了。
她穿金戴银,珠围翠绕,盛妆的脸庞圆圆润润,两道柳叶眉斜扫入鬓,垂着的眼睫毛浓密修长,嘴角挂着个浅浅的笑,一半儿羞涩,一半儿妩媚。
皓祯心里掠过一阵奇异的感觉,真糟糕!她为什么不丑一点儿呢?如果她很丑,自己对她的冷落,也就比较有道理一些,但她却长得这么天生丽质,仪态万千。
外面的合卺歌已经唱到了第二遍,就在皓祯纠结挣扎颤抖着手要去扶公主的肩膀的时候,兰馨忽然偏过了头对他微微一笑,仪态大方的站起来,坐到梳妆台前,一点一点的摘下满头的珠翠。
皓祯有些反应不及的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固伦公主跟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那些礼仪气度,是融入了兰馨骨血的东西。
她娉娉婷婷的回头,身段婀娜,面容秀美,在大红的烛光下如同蒙上了一层纱一般勾魂摄魄。
皓祯一直默默的打量着兰馨,这一回头,便无法避免的对上了兰馨的目光,不由得略有些窘迫。
兰馨见眼前的皓祯果然如同毛头孩子一般,既无气度,也无风姿,更加犹豫不决,心头便愈发的不喜了。
她面上却笑道:“额附今天儿喝了那么多酒,想必也累了,还请休息了吧!”
转身,合着衣衫上了喜床。
皓祯呆呆的看着,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满:他明明是她的夫君,她怎么可以对他如此冷淡?
一瞬间又想起白吟霜,心头才庆幸了一下:这可不是他冷落了公主!
第 21 章
皓祯看着公主自个儿除去满头珠翠,放下如瀑的长发,掀开绣着鸳鸯的大红喜被躺上床,侧了身子背对着他,心头的气闷忽然便越积越多了。
他默默走近,想起额娘费尽心力的嘱咐,忍了忍,想着:“且把她当成吟霜就好了!”
这才颤抖的伸手去掀被子,哪想,手刚放到被子上,就听公主低声道:“额附身上一股子酒味儿,兰馨不太喜欢,还请额附委屈一晚,到外间小榻上歇息可好?”
淑芳斋外的合卺歌早已停了,只远远传来一点儿人声,在这样的夜晚愈发的显得安静。就连耳边兰馨温温柔柔的声音似乎也被这种遥远飘渺的人声衬托得更加清晰和温柔了。
像溪边女子的歌声,又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儿的荡开,轻松的抚慰了皓祯焦躁不安的心。
皓祯又喜又惊还带着些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失望,看着公主的背影,磨蹭了两下,终于应诺,独自宿在了外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本已解决了心头大患的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了,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吟霜凄楚落泪的脸,一会儿闪过公主温柔大度的模样。
这样交叉的画面即使皓祯闭上眼也依旧闪个不停,皓祯只能干脆睁开了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淑芳斋的雕梁画栋。
他忽然想到:公主这样的雍容大度,说不定会接纳吟霜的吧?说不定能与吟霜好好相处的吧?是了!只要跟公主好好说,她一定会答应的!到时候,便不用愧对额娘、愧对阿玛、愧对皇上了!他也可以好好的补偿吟霜了!
是了!只要公主能够好好的待吟霜……他……他也会好好的待她的!
皓祯抱着这样的想法终于安然入睡,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的笑。
第二日清早,梅香菊香早早便带了人侯在了淑芳斋外,直到听到兰馨传唤的声音,这才推门进去。
进去的时候,兰馨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打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
兰馨那面贵重无比的西洋水晶镜自然也带了过来,就摆在兰馨的卧房中。
几缕清晨的薄光从窗上的雕花格子里投进来,水晶镜中映出兰馨姣好的面容,纤毫毕现:如柳叶儿般的眉,如凤仙花瓣儿般的唇,还有脸上娇媚的微红。
梅香赶紧将手中的脸盆递给旁人,接过兰馨手中的象牙梳轻手轻脚的忙活起来。
梅香见兰馨嘴角带着醉人的笑,立刻打趣道:“公主这样漂亮,额附怎么舍得让公主这么早就起床了?”
兰馨面上一红,啐道:“你个死丫头!刚离了皇宫,就敢口无遮拦了!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梅香赶紧求饶,兰馨却话锋一转,吩咐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菊香道:“额附昨夜宿在外间了,你领两个丫头出去伺候额附梳洗!”
梅香脸色一变,菊香却是个老实的,连问也不问就连忙的福了身出去了,却不想刚迈开步子,皓祯的声音已在一旁响起,透着些尴尬:“不用了,我已经起来了。”
皓祯的目光投到公主身上,见她领口还未扣上,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脸不禁又红了,慌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却总是不由自主的瞄向兰馨。
他告诉自己,原来这就是固伦公主!自己这是好奇!
于是,那种心慌便不见了。
皓祯偷偷的看过去,昨晚天色已晚,虽有小孩儿臂粗的红烛点着,但烛光摇曳,并不能看得太清楚。
如今再看,才恍觉兰馨是如何的美貌动人。
倒不是说兰馨的样貌如何的叫人惊艳,而是她身上带着的那种雍容华贵和淡然气度,配上她珠圆玉润的模样,相得益彰之下,足以叫人过目不忘。
这种气度风姿,皓祯竟是从未见过,哪怕是他的额娘,做了二十多年的王府福晋,也绝比不上兰馨的一点儿半点儿。
皓祯忽然觉得有些羞愧,仿佛只要见到兰馨,便有一种矮人一截的感觉。
他不禁有些恼怒,愈发的挺直了背,带着一种勇猛无畏的气势直直的看向兰馨。
兰馨哪里感觉不到这个男人的心思百转?她却只是抿唇一笑,恰在这时,苏嬷嬷忽的惊呼了一声。
兰馨回过头去,就见两根燃尽的红烛已是熄了,苏嬷嬷手中捏着铺在喜床上的白帕脸色难看的盯着皓祯。
兰馨可不是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深闺女子,她自然知道苏嬷嬷在恼怒什么,赶紧站起来,扶住苏嬷嬷,在她耳边低声道:“嬷嬷莫急!兰馨有皇阿玛的旨意,虽为了全皇家脸面下嫁皓祯,却也得他配得上兰馨才需承认他的身份。这事儿……不用放在心上!”
苏嬷嬷这才缓慢的点点头,却不知道兰馨已是自顾自的引申了皇帝的那句话。
苏嬷嬷依旧不太满意的看了皓祯两眼,低声道:“如此!老婆子也不说什么了!只是,这事儿老婆子还需瞒着旁人才行。日后的每月十五,额附也还是得按例宿在公主房中,免得旁人说闲话才是!”
兰馨点点头:“兰馨晓得的。”
苏嬷嬷这才将那白帕收在怀中,盯了皓祯一眼,便出去了。
可苏嬷嬷是什么人?那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
她这一眼,顿时让皓祯背脊一阵发寒,皓祯心头立刻一阵怒火翻腾:自己娶这个公主已是大大的委屈,却不想,一个老婆子都敢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
皓祯再顾不得其他,咬咬牙,上前一步拦住打理好的兰馨,大无畏的看着她,粗声粗气的道:“公主,皓祯有话给你说!”
外面却是一声怒吼,刚刚去厨房叮嘱了早餐的苏嬷嬷快步进来,指着皓祯便是一连串的骂:“好大的胆子!固伦公主面前,你是哪来的皓祯?又是谁的皓祯?不过是个奴才!竟敢这种口气跟公主说话!这贝勒府上还有没有规矩了?岳礼贝勒呢?贝勒府福晋呢?还不来看看他们教出来的好儿子!”
兰馨知道苏嬷嬷其实是气皓祯竟然没跟她同房,这才借题发作了起来。
只怕这位嬷嬷也已知道了皓祯那些糊涂事儿,虽然接受了兰馨的说法,却还是看不上这位额附了,这才故意给他难堪。
兰馨笑着拉住苏嬷嬷:“嬷嬷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额附还年轻,这一时半会儿的改不了口也是正常的。”却并不阻止皓祯呆了片刻,终于慢慢的跪下去,低声道:“奴才给公主请安!”
苏嬷嬷却还是哼了一声:“声音这么小,谁听得到?亏了不是我苏嬷嬷手上的奴才,不然,立刻拖出去打上几十板子才成!”
兰馨差点就要笑出声了,可看着皓祯那副屈辱的、愤愤不平的模样,却还是劝过了苏嬷嬷,让梅香她们领着苏嬷嬷出去了。
兰馨这才对着皓祯道:“额附起来吧!苏嬷嬷是宫里的老嬷嬷了,以前是贴身伺候太后的,就是皇上也要给苏嬷嬷几分颜面,还请额附不要介意。”
兰馨这话说得在理,处处给皓祯留了面子,立刻叫皓祯心头一暖,只觉得面前的兰馨笑颜如花,想起昨日婚宴上众人对兰馨的盛赞,心想:固伦公主果然是名不虚传!果真是个温柔大方的好女子!
转眼想起吟霜,又觉得心头苦涩:可惜他注定要辜负她了!
于是,看向兰馨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舍和纠结。
兰馨却是敏感的眯了眯眼,笑道:“额附若是不愿意自称奴才,没人的时候,便免了吧。只不过,皇家脸面不可失,礼仪不可缺,若是在人前,还请额附委屈一下。”
皓祯又为兰馨的大度感动,赶紧道:“不委屈不委屈!多谢公主为皓祯如此考虑!”
兰馨盈盈笑道:“额附刚才说有事要跟兰馨说,眼下无人,额附便说吧,兰馨听着呢!”
皓祯看着兰馨笑颜如花,心头不知为何,竟闪过几丝怜惜,张了张嘴,刚刚还含在嘴上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难道,他要亲手毁掉这样好的一个女子吗?
还是先瞒着她,让她日后一点一点的喜欢上吟霜再说?那样,公主便会不那么伤心了吧?
他忍了忍正斟酌着,却听兰馨道:“既然额附没话跟兰馨说,正好,兰馨有几句话想跟额附说一说。额附先坐吧。”


第 22 章
皓祯对上兰馨的眼神,忽然就有些忐忑不安。
他规规矩矩的坐下,兰馨眨眨眼,笑道:“额附不用担心,兰馨就跟你说点儿悄悄话,不会让皇阿玛知道的。”
兰馨这样俏皮贴心的话,顿时让皓祯也笑了起来。他本来就生得样貌俊秀,风度翩翩,这么一笑,倒也颇能得人好感。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就近了。
兰馨与皓祯随便谈了两句,待两人都放松了下来,这才拢了拢发,偏头道:“额附可还认得兰馨?”
皓祯闻言一惊,仔细打量了兰馨,眼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兰馨笑着道:“额附可是想起来了?兰馨便是那日帽儿胡同的艾公子。”
她话音刚落,皓祯便惊讶的瞪大了眼,然后猛的一下站了起来,不待兰馨后话,就开始暴怒了起来。
他满脸愤恨的看着兰馨,连声低吼:“是你!原来是你!竟然是你!就是你,害得吟霜受了那么多折磨!害得王府变成了贝勒府!害得我被皇上打了四十板子!”
他双目圆睁,拳头捏得嘎吱响,竟然一步逼了上来,仿佛立刻就要掐住兰馨的脖子一般:“你好恶毒的心!好狠的心!仅仅因为吟霜爱我,仅仅因为吟霜得到了我的爱,你就要这样羞辱她、欺负她,害她受了那么多折磨吗?”
他看着兰馨,极其痛苦的摇着头,满面凄楚:“亏我还以为你高高在上雍容大度!亏我还以为你能跟吟霜和平共处!亏我还以为我亏欠了你心有不安!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小心眼的恶毒女人!”
他说完了、吼完了,便自顾自的背转了身去,背着手,声音冷厉得毫不容情:“公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如果没有,奴才就告退了!”
他虽然口里称着“奴才”,却半分恭谨都没有。
兰馨诧异的瞪大了眼,终于在他那一声声可笑的控诉中怒火中烧,手摸到腰间的匕首,最终放开,只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皓祯脸上。
兰馨这一巴掌使足了力,虽然因为如今兰馨的身体并不如她以前有劲儿,但也将皓祯的脸扇出了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子。
兰馨迎着皓祯惊诧愤恨的眼神忿忿一指地面:“好大的胆子!不过是个奴才!竟敢对本宫大吼大叫!你的教养到哪里去了?规矩到哪里去了?本宫还没让你走,你哪里来的资格擅自退下?”
“给本宫跪下!”兰馨大喝一声,皓祯竟然被她的气势压得腿弯一软,身不由己的跪在了地上,到回过神来,这个男人又是满脸愤怒羞辱的看向兰馨,还要再吼,却不想,房门却被人猛的推开了。
屯泰巴颜两兄弟按着腰间的佩刀冲了进来,对着兰馨就是一跪,一边一个,正好将皓祯夹在了中间。
两人中气十足,齐声道:“公主,请恕奴才逾越!额附对公主不敬,冒犯皇家威严,乃死罪!还请公主下令惩治!”
屯泰巴颜对着兰馨自是恭恭敬敬,可偷偷瞄向皓祯的目光中,却是血色翻涌。
屯泰巴颜曾经便是兰馨的阿玛齐王爷手下的奴才,颇受齐王爷器重,这才能在齐王爷身陨之后,进宫当了皇帝身边儿的御前侍卫。
两人算得上是兰馨旗下的包衣奴才了,生死都握在兰馨手中,再加上齐王爷身为皇上的亲兄弟,却为人和蔼,一向待下属恩重,两人对兰馨自然是忠心耿耿,哪里容得下一个小小的白身额附对兰馨如此无礼?
难不成是欺负他们齐王府的格格人单力薄么?
简直是欺人太甚!
曾经的齐王爷也是骁勇善战,屯泰巴颜从小跟在齐王爷身边,早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了,这一手的血腥,哪里是皓祯这种只会抓两只白狐说两句好听话的“文武双全”能比的?一眼看过去,顿时让皓祯一个激灵,脑袋瞬间清醒了。
额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哄得兰馨开心,他竟然又一时冲动冒犯了固伦公主!
皓祯背上顿时冒出一排的冷汗,可刚刚才口出狂言的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抛开面子向一个女子求饶。于是只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兰馨眯眼看着皓祯犹如猴子般戏耍的闹剧,心头冷哼了一声!
若是他当真就这样一头冲到底,硬着脾气也要护住白吟霜,她虽恼怒他胆大妄为口出污言,却还是要赞叹一番他的胆色的。却不想,他既无坚贞之情,又无坚持之意,端得是懦弱无能冲动无脑之人!
看样子,这个男人,当真不配跟她过上一辈子!连她本来想好的调教教导也可以就此放在一边不提了!
烂泥总是糊不上墙的,她何必为他花这么多心思?
兰馨拉下脸来,刚要开口,门外却又冲进来几人。
倩柔一下子扑在兰馨脚边,拉住兰馨的衣摆连声道:“公主恕罪!公主恕罪!皓祯他只是一时口不择言,还请公主看在……看在新婚的份儿上,饶了他吧!”
兰馨打定了与皓祯两为路人各不相干的主意后,就已不再为这种不相干的人生气了。
她笑着扶起倩柔,在倩柔惊疑不定的眼神中笑道:“额娘千万别行这样大的礼!兰馨虽然是公主,可额娘如今也是兰馨的额娘了,兰馨还是敬重额娘的。”
倩柔的心这才放了回去,转头瞧见皓祯还跪在地上,不禁迟疑开口:“那……”
兰馨转头粲然一笑:“兰馨虽然敬重额娘,敬重额附,可是,天家威仪不可犯,额附犯了错,还是得罚才是。不长这个记性,这错以后还会一直犯的,你说是吧,额娘?”
兰馨意有所指的话顿叫倩柔脸上僵住,赶紧诺诺应是,心头却已经怕了这个威严无比的固伦公主几分,直在心中道:这公主好生厉害!
然后一下子僵住:糟了!原本以为公主养在深宫不通世事,如今看来,贝勒府要吃亏了!也不知道皓祯刚才说出了白吟霜的事没有,还是赶紧将白吟霜送走才是上策!
她正要吩咐秦嬷嬷去办,兰馨却转过身来,亲亲热热的挽住倩柔的手臂:“额娘,这惩罚额附的事儿兰馨虽然吩咐了下人要轻着些,可到底太血腥了,不适合咱们女人家。兰馨还是先到您那儿看一看歇一歇吧!”
“这大清早的,兰馨都还没去给额娘您请安,您却来了兰馨这里,兰馨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倩柔只觉得一阵头晕,背上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赶紧弓着身道:“不不不!公主您这样尊贵的身份,哪里用得着来给奴才请安!公主您言重了!”
兰馨柔柔一笑,使了个眼色让早已心领神会的屯泰巴颜两人将梗着脖子的皓祯拖了出去,也就不再往外面看上一眼了,只拉着倩柔就出了门,向倩柔的院子走去,边走还边道:“对了额娘,不知道这贝勒府护卫如何?为何我这公主房,竟是随便什么人想进来就能进来的了?若是府上人手不够,需不需要兰馨向皇阿玛说一声,讨几个人过来?”
倩柔的腿都快软了,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因为担心皓祯强行闯入了公主的淑芳斋!
想起公主惩治皓祯的手段,倩柔脸色一白,膝盖一曲就要跪下去,却被兰馨扶住。
兰馨一脸笑意:“额娘这是怎么了?兰馨就是说说玩儿的!兰馨嫁过来了贝勒府,自然就是贝勒府的媳妇儿,哪有嫁出来的女子三天两头的还往娘家跑,额娘你说是不是?”
倩柔惊疑不定的看着兰馨,只觉得兰馨这话说得天真,却又处处埋着厉声的警告,再听着渐渐远去的皓祯的惨叫,倩柔心头紧了紧,忽然摸不清这个公主到底是狠厉无情,还是单纯到染了血也觉察不出不适。于是一路陪了小心,却始终没能抓着机会让人先回去支走白吟霜。
第 23 章
话说当日,倩柔与皓祯谈妥之后,就让人将疼痛难忍却仍旧依依不舍的皓祯送了回去,倩柔自个儿则领着秦嬷嬷单独见了白吟霜。
倩柔打量着惊慌失措的白吟霜,面无表情的道:“你叫白吟霜?”
白吟霜早已对倩柔生了畏惧,半点不敢造次,倩柔问什么就答什么,老老实实的将她的身世说了个清楚。
倩柔一一对照,时间、地点,一样样的,清清楚楚,终于确定了白吟霜的确是她当日送走的女儿,心情一激动,几乎就要冲过去将白吟霜搂到怀里,还好有秦嬷嬷在一旁低声提醒,才没失了分寸。
白吟霜却还是被她紧盯的目光吓得紧缩成了一团。
倩柔见她畏惧,心便软了,想了想,前倾了身子,放低了声音道:“你年纪轻轻,才貌双全,不如由我替你择门亲事,嫁个大户人家,配个好丈夫,做个正室如何?”
白吟霜却不待她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她朝倩柔一个劲儿的磕头,哀声道:“福晋!请原谅我!请你不要生气!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从来不敢有任何奢求!我在这儿,只是就近照顾我爹的坟墓,然后以报恩之心,等待贝勒爷偶尔驾临!此外我再无所求,我绝不会惹麻烦,也不会妨碍任何人,更不会找到府上去!您,您就当我是贝勒喜欢的小猫小狗好了,让我在这儿自生自灭!可是,求求您,千万不要说将吟霜许给别人的话!”
倩柔听她说什么“身份地位”,心一下子就揪在了一起。
她心头像是燃着一把火,她很想告诉白吟霜,不!你不比谁低贱!你是我的女儿!你是堂堂的贝勒府格格啊!
可是,她不能!她只能落下脸色厉声道:“你说你不会妨碍任何人!可你的存在已经妨碍了很多人!你让贝勒府阖府上下不得安宁!你让皓祯的阿玛从堂堂的硕亲王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贝勒!你让被皇上亲口称赞的皓祯挨了整整四十大板!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小猫小狗,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吗?”
白吟霜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保持着磕头的姿势浑身颤抖,许久,才凄声道:“是!吟霜知道吟霜本身就低贱!本身就配不上皓祯!如今……如今更配不上了!可是,自从皓祯买下了吟霜,不!自从皓祯在龙源楼帮了吟霜,吟霜的心里就只有皓祯了!皓祯他不让吟霜去死,吟霜就绝不会去死!就算是苟且的活着,就算多么痛苦多么困难,吟霜也一定会坚持下去!”
她抬起一张惨白的、凄楚的脸看向倩柔,目光中仿佛含着千言万语:“福晋!您一定知道这种感觉的对不对?您也爱过人的对不对?福晋,求求您可怜可怜吟霜,也可怜可怜皓祯,更加可怜可怜吟霜和皓祯之间的爱情,成全了我们吧!吟霜绝对绝对会安分守己,绝对绝对不会妨碍皓祯跟公主的!吟霜就只是您们府上养的小猫小狗而已啊福晋!”
倩柔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屈膝就将泪流满面的白吟霜抱入了怀中。
“我可怜的孩子!行了行了!额娘若是不答应你们,若是不答应你们……你们两个都会死给额娘看啊!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额娘的苦心呢?若是听额娘的话,做了富家子的正室,再有额娘为你撑腰,无论如何都要轻松得多啊!”
白吟霜虽然不明白倩柔突如其来的温柔,却还是被倩柔的眼泪勾得心里酸楚,甚至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两个女人顿时哭作了一团。
许久,倩柔才擦干眼角,柔声道:“进府的事就这么说定了,但是,你这身儿孝服必须得除去了!以后见到贝勒爷,也得多加小心,千万别让贝勒爷知道你的身份,记得了吗?”
吟霜赶紧点头,又应下倩柔许多要求,便这样进了贝勒府。
白吟霜本来是忐忑不安的,可是,却发现倩柔对她温柔疼爱并不是作伪,更有皓祯时时找些借口前来相见。这样过了两个月,白吟霜也就适应了下来。虽然再也没见过香绮,可也在府中交上了别的姐妹。
她虽然不被允许随便离开倩柔的院子,但院子里的婢女也好,下人也罢,都对她亲切有加,吩咐她的活也都轻松得很,多是为福晋捏捏肩,布布菜之类的,有时遇到皓祯过来用饭,她还能与皓祯倩柔同桌进餐。
这种生活让她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却又有一种仿佛生活在梦幻里的甜蜜。
每一天与皓祯分开,都充满崭新的期待;
每一天与皓祯重逢,都分享小小的甜蜜;
分离时,是剪不断的相思;
重逢时,是数不尽的相爱。
虽然因为倩柔的叮嘱,因为身在贝勒府,两人再也无法如在帽儿胡同一般自在任性,可是,却无形之中多了一种来自长辈的赞同。
直到……皓祯大婚!
白吟霜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不要埋怨!不要伤心!不要去争去抢!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办不到!
她这才知道,当日口口声声对福晋说什么小猫小狗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
她是人啊!她爱着皓祯,皓祯也爱着她!他们之间如此甜蜜,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皓祯投入另外一个女人的怀抱?
她想过无数次,也旁敲侧击的试探着问了皓祯无数次,固伦公主会是什么样子,她那样高贵,会不会非常非常漂亮?非常非常雍容?
可是,每次皓祯都只是紧紧的拥着她,在她耳边用力的告诉她:“她漂亮又怎样呢?吟霜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最漂亮的!她高贵又怎样呢?她那样高贵,就像一个易碎的摆设,永远不会像你一样鲜活动人!”
她听着,信了,可是,她也知道,她永远都无法比得上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
可是,她有那么那么多的宠爱,为什么就不肯把属于皓祯的这一份小小的、不起眼的爱分给她呢?
三月十五那日,白吟霜在后院,纠结、挣扎,那些喧闹的、喜庆的声音却一个劲儿的往她耳朵里钻。
她捂着耳朵躲在墙角,可是,没有用!怎么都躲不过去!
仿佛整个北京城、整个天下,都在为她的皓祯迎娶了另外一个女子高兴着、欢呼着!独独忘记了小小的她!
等白吟霜反应过来,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哭肿了双眼。
她攀着墙角踮起脚看,看到无数穿着漂亮的、华贵的衣服的男男女女,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么的不起眼,禁不住就缩了下身子。可是,想要亲眼见见皓祯,亲眼见见皓祯穿上吉服的样子的念头却像猫儿一样挠着她的心。
她终于下定决心,哀泣着向管事儿的求来了一个上菜的机会。
然后,她终于看到了她的皓祯,果然如同她想象的那样俊朗那样风姿卓绝,像个天神一样!
她端着菜,看得目不转睛,差点儿摔了一跤,赶忙连连的对后面的婢女道歉,这才低着头,忍着即将流出眼眶的泪水往前走,却不想,她的皓祯也看到了她!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明明只有一眼,却仿佛海枯石烂了一般!
他们的眼中有相同的痛苦、不舍、挣扎,那样深重,那样纠结缠绕,于是,她一下子就释然了!
够了!够了!只要她的皓祯还爱着她,心里还有她,她还能求什么呢?
她一边笑着,一边流泪,将手中的托盘一下子塞给旁边的一个婢女就朝后院儿跑开了。
然后,便是夜晚。
她的皓祯是不是在搂着那位美丽的高贵的固伦公主呢?是不是也像曾经无数个夜晚搂着她时一样呢?
她记得,皓祯的胸膛那样宽阔,皓祯的手臂那样有力,皓祯的怀抱那样温暖,是不是,这些曾经属于她的如今都统统属于另一个女子了呢?
她彻夜不能眠,在窗前坐在天明,终于听到倩柔起了,才赶紧抹干了眼泪过去服侍。
倩柔看了她红肿的双目一眼,拍拍她的手背感慨道:“你这孩子!这才懂事!不要去打扰皓祯跟公主,知道吗?不然,就是我也护不住你!”
白吟霜心下对倩柔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和回护也是感激的,赶紧压下心头的悲伤应了,眼睛却控制不住的望向淑芳斋的方向。
倩柔叹息一声道:“罢了!我正好去看看公主和皓祯的情况!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白吟霜一喜,赶紧跪送了倩柔,便倚在院儿门口踮着脚等待,终于,远远的,瞧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影过来了。
白吟霜心头一喜,就冲了过去,刚想开口,就听倩柔对她一声大喝:“好大的胆子!见着公主也不请安!哪来的奴才?笨手笨脚的!还不给我退下去!”
白吟霜一呆,匆匆跪下,目光却止不住的朝面前那个漂亮大气的女子扫去。
这就是公主吗?这就是固伦公主吗?
她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公主这样漂亮,这样端庄,这样雍容大度,皓祯……皓祯怎么会不喜欢!
第 24 章
“额娘不必生气,这婢子也没见过本宫,不知道行礼也是情有可缘的。”
兰馨看到白吟霜,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眯,待掌心一阵刺痛,才发现修剪整齐的指甲居然已经戳破了手心。
兰馨压着心火,好不容易才缓了下去,这才笑着对倩柔道。
那日听了雅尔哈回报,她便对白吟霜的身份有了疑惑,可她千算万算,也不过以为倩柔准备重新置座偏僻的小院儿,将白吟霜养起来罢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倩柔居然这么大胆,竟然敢将白吟霜接进贝勒府!
还是说,她当真以为,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她堂堂固伦公主的婚礼上,竟然有个热孝的女人!成何体统!
真是极端的讽刺!
这倩柔难不成把皇家的人都当成任她揉捏的傻子了?
还是说,欺负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不让这家人付出代价,她如何对得起自小便教养她的母后?
兰馨心中怒火灼烧,面上却是轻轻的抿唇笑了,她微微转头,远远瞧见了苏嬷嬷的身影,便放开了倩柔的手臂,站在那儿等着,也不管白吟霜在她身后急匆匆的给她跪下行礼:“奴才见过公主,公主安康!”
倩柔见了兰馨的态度,心里便咯噔了一下,急急道:“还不来人将这没眼力见儿的奴才带下去!”
白吟霜一听这话,委屈的泪水便滚落了出来,她怯怯的站起身来,瑟缩着就要退下,一边儿早对白吟霜不满的梅香却是冷笑一声:“这贝勒府上的奴才一个个的都好有规矩,公主还都还没发话,谁让她起来的?难怪额附也是这种性子!”
倩柔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可她摸不清梅香的身份背景,不敢擅自喝斥,身子却踉跄了两下:她在府上做了二十多年的福晋,连岳礼都要给她几分脸面,向来发号施令惯了,却忘了如今的府上,早已不是她做主子了!
倩柔赶紧跪在地上:“奴才逾越了,请公主饶恕!”
兰馨见着苏嬷嬷走近了,赶紧紧走几步上前,亲自扶起了苏嬷嬷。
苏嬷嬷瞄了一眼儿跪在地上的倩柔和白吟霜,微眯了眼哼了一声,握住兰馨的手,凑到兰馨耳边道:“公主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给奴才露个话头。”
她朝淑芳斋那边儿撅撅嘴:“奴才亲自监的刑,屯泰巴颜两个,都是轮圆了胳膊狠狠打的,虽然只有十板子,哼,起码也能让那位爷躺上一个月!”
苏嬷嬷伸出一根指头。
显然,打了皓祯一顿板子,苏嬷嬷的气也消了不少,她捏捏兰馨的手,却是叹息了一声:“其实,公主您是个善心的,奴才惯常知道。您的心傲,大概是看不上这位额附了。可是,女人啦,终究不如男人自在。您若是想好好的过日子,老婆子帮着你,绝对把这额附训得服服帖帖的。”
“比如今儿个,奴才扮了这个恶人,公主您尽可以稍微放低了姿态,跟额附说上两句好听话,额附的心还能不在您这里吗?”
“您终究是金枝玉叶,哪里是那些下三滥的女人能比的?额附也就是一时的糊涂罢了。可说到底,男人有几个不偷腥的?当真眼里揉不得沙子,苦的可是自个儿。”
两人相携着,在廊下慢慢的走,苏嬷嬷看着兰馨嘴角淡淡的微笑,忽的换了个口气。
“不过,若是公主只是为了全皇家的脸面,半点看不上这个男人,那……奴才也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便是仅仅十板子,也足以把人打残了!皇上那样疼爱公主,总不会眼看着公主您守活寡的不是?”
兰馨脚下步子一顿,惊诧的看向这位老人。
苏嬷嬷却笑了,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舒展开去。
她苍老的手盖上兰馨的手背,压低了声音贴在兰馨耳边道:“奴才年纪大了,报应什么的,都不在乎了。那会儿子年轻,做的事可不比现在少,多上这么一件两件的,下了阴曹地府,奴才也不在乎了。”
“奴才是看着公主长大的,说句逾越的,奴才偶尔自称一句‘老婆子’,便是当真将公主看做了自个儿的亲人。公主做的事,说的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奴才这双老眼。”
兰馨心中一动,看向苏嬷嬷,却见苏嬷嬷笑道:“公主莫怕!公主这性子,当真有几分太后当年的倔性,奴才欢喜还来不及呢!咱们满人儿女,当然要有满人儿女的骨气才成!不能入了关,就丢了老祖宗的东西!奴才如今是公主您的教养嬷嬷,是跟着公主您出的紫禁城,奴才还能不站在您这边儿?”
兰馨这才放下心来。
苏嬷嬷人老,厉害,她是猜到了的,也就是不想表现得太过,才想借着她的手段气势,来压制住贝勒府。可她也犹豫过,怕朝夕相处露了马脚,如今得了苏嬷嬷的保证,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心头才安了大半。
兰馨搀扶着苏嬷嬷走到忐忑不安的倩柔面前,苏嬷嬷捏了捏兰馨的手,便满眼打量的看向了倩柔。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宫里的老嬷嬷老太监们的厉害,倩柔是知道的,在苏嬷嬷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下,倩柔便愈发不安了,脑袋也低低的垂了下去。
白吟霜一见,忽的哭了起来。她跪在地上飞快的膝行到兰馨脚边,就是一阵连连叩头:“公主饶命!公主饶命!都是奴才不好!是奴才不懂规矩!不管福晋的事儿啊!公主您要处罚,就处罚奴才吧!求求你饶了福晋啊!”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青石板,白吟霜扣得用力,额头顿时红了。
倩柔一见,顿时有些心疼,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将目光暼到一边儿。
却是苏嬷嬷一声冷哼,打断了白吟霜的哭声。
白吟霜眼角挂着晶莹的泪水,雪白的小脸上划着两条泪痕,整张苍白的小脸便如同山谷中的小白花一样惹人怜惜。
苏嬷嬷的目光从倩柔、梅香还有兰馨身上扫了一遍儿,已是明白了大半。
她冷声看向倩柔:“福晋,奴才奉旨担任公主的教养嬷嬷一职,您是知道的吧?”
倩柔赶紧点头,求助的看向兰馨,兰馨却也是怯怯的看了她一眼,便扶着苏嬷嬷的手臂飞快的低下了头。
倩柔心头登时咯噔一下。
她是知道的!
有些公主本身不受宠,或是性子软弱,或是教养嬷嬷后台太大,常常受教养嬷嬷的辖制,便是俸禄、房事这等东西都不得自主。
她本想着,固伦公主这样受宠,必然不至于受一个老婆子挟制,没想到,皇后却派出了资格这样老的嬷嬷!
难道……
倩柔心头一动:或许,皇帝皇后虽然表面上做出一副宠溺这位公主的样子,实际上,还是介意对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的?那些宠溺,不过都是在警示贝勒府罢了?
若真是这样,那这个固伦公主也不过是不知世事的深宫女子罢了,那些事儿多半都是这些嘴脸难看的下人做出来示威的,给点银子,给点脸面,也就过去了!
倩柔看向白吟霜,微微垂下了眼:如果当真若此,那贝勒府在皇上眼里就还是有份量的!她真正的女儿也一定能够重新得回这尊贵的身份!
“既然知道,那奴才就要行使奴才的职责了。”
苏嬷嬷走到白吟霜面前,一把捏住白吟霜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却转头看着倩柔道:“敢问福晋,这位姑娘是哪个旗下的,奴才瞧着,怎么有些眼生?”
“奴才……奴才不是旗人。”白吟霜下巴被捏得生痛,却还是怯怯的抬起眼,看了兰馨一眼,这才回答。
苏嬷嬷眼睛一眯,直起身来:“哦?不是旗人?”她话音一转,狠狠道:“不是旗人?那你是谁家的奴才!”
第 25 章
“我……我……”
白吟霜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仓惶的看向倩柔,眼中泪光盈盈,满是不知所措的恳求。
“我什么我?在主子面前,什么时候轮到你称‘我’?”
苏嬷嬷眼睛一眯,再一瞪,一巴掌扇到白吟霜脸上,将白吟霜整个的扇翻在地。
白吟霜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却再不敢乱说话,只能弱弱的伏在地上咬着唇抽泣。
倩柔终究不舍,又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若不是她将女儿送走,她的吟霜如今本该是高贵的格格的,哪里轮得到个奴才欺凌?
倩柔赶紧跪下道:“求公主体谅,这……这不懂事的婢子是才买进府的,还来不及学规矩,冒犯了公主,求公主看在奴才的面子上,看在她伺候奴才还算得体的份儿上,饶了她吧!”
兰馨瞄了苏嬷嬷一眼,撒娇一样拉着苏嬷嬷的手臂摇了摇,这才上前扶起倩柔,柔声道:“额娘言重了,既然是额娘看重的奴婢,那就饶过她好了。只不过,额娘知道的,咱们满人最重规矩,这冒犯了我也就罢了,若是有朝一日,冒犯了别的贵人,那可如何是好?”
倩柔连连点头:“是是是!奴才一定好好教导她!”
旁边的苏嬷嬷却是瓮声瓮气的道:“不懂规矩的婢子怎么可以伺候主子?”
她双手笼进袖中,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奴才好歹是宫里出来的,对于各项规矩也算熟悉,若是福晋不介意,就把这个丫头交给奴才吧!奴才保证,替福晋教导得规规矩矩服服帖帖,绝对不会再出现今个儿这种情况!”
苏嬷嬷是有武艺傍身的,一席话道来气也不喘中气十足,倩柔却吓得指甲一下子掐破了手心。
倩柔惊疑不定的看向兰馨,心道:完了!难道吟霜的身份……
转头见到兰馨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却又强自镇定下来:不可能!她已经将那个叫香绮的丫头打死了,顶了吟霜的份儿!沾手这个事儿的都是她的心腹,绝不会有人知道!更何况,若是知道皓祯跟吟霜之间的事,这个公主又如何会如此的处之泰然?
倩柔想来想去,心中纠结挣扎,最终狠了狠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算了!将吟霜交给她也好!正好才能让皓祯有心时时前去公主的淑芳斋探望,才能拉进皓祯跟公主之间的情谊。
哼,女人嘛,若是爱上了一个男人,那还不只剩下任人揉捏的份儿了?
到时候,皓祯要纳多少偏房妾室还不是由他说了算?何况是他爱到心坎儿里去了的吟霜?
到那时,贝勒府的荣华富贵岂非指日可待?
而她,对她那个英俊潇洒文武双全的儿子,还是有这份儿信心的!
想到这里,倩柔连忙对着兰馨弯了弯腰,笑着道:“既然是公主的好意,奴才自然不敢拂逆,便将这个丫头送给公主了,还请公主多多费心才是!”
兰馨笑道:“既然如此,那便麻烦苏嬷嬷了。”
苏嬷嬷梗着脖子道:“不麻烦!能为公主办事,是奴才的本分!”
一旁的吟霜却是吓白了脸。
刚才,仅仅是被苏嬷嬷捏住了下巴,她已经被对方的手劲弄得疼得厉害了。
若是以后都要落入对方手中,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她凄楚的看向笑盈盈的兰馨,只觉得心头忿忿不甘:为什么她都把她的皓祯送给她了,她还是要如此逼她、欺负她?
她那样高高在上,受尽了所有人宠爱,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婚姻,怎样还如此狠心、如此不满足?
白吟霜这样想着,愈发不甘、不平、不满,只觉一口血气冲上喉咙,终于眼前一白,人一下子就晕掉了。
倩柔吓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一把搂住白吟霜就喊了起来:“吟霜!吟霜你有没有事?”她满脸焦急的看向身边的婢女奴才,喝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去叫大夫!”
梅香见了,冷哼一声:“好金贵的奴才婢子!”
却被身后的一声大喝压了下去:“吟霜!吟霜你怎么了?”
原来是皓祯被打完了板子,正被小寇子和阿克丹两个搀扶着朝这边儿过来了!
皓祯一看到白吟霜惨白了一张小脸倒在倩柔怀里,哪里还顾得上伤上加伤的屁股,一下子就扑了过来,几乎将倩柔推得一个踉跄。
他跪在地上,将白吟霜搂进怀里,死命的摇晃起来:“吟霜!吟霜!我是皓祯啊!你醒醒!醒醒!”
倩柔刚刚稳住身子,就被他这连声的大吼吓得魂儿都掉了大半,她抬头看了兰馨的脸色,抬手拉住皓祯就是狠狠一拧,皓祯吃痛,转过头来,就对上兰馨冷冰冰的眼神。
皓祯这才乍然清醒。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在兰馨面前自称奴才!
他想起自己跪在应该是他的妻子的女人面前!
他想起他被自己的妻子的奴才按着打了整整十板子!
皓祯的心顿时被一片悲哀、痛苦纠缠上。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皇家威严!什么叫君臣之道!
那个人是他的妻子,可也是他的主子!
他的骄傲、他的优秀、他的男人的尊严,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将他捏在手心里,想怎样他就能怎样他,何况是白吟霜这样一个小小的婢子?
她……她是当初帽儿胡同的艾公子,她早就知道他跟吟霜之间的感情,她却还是要来硬插一脚!
她就是来侮辱他!欺辱他!折磨他的!
她这个恶妇!
皓祯的脸从来没有如此苍白过,他心灰意懒的跪在地上,咚咚的给兰馨磕了两个头,声音之大,吓得一旁的倩柔脸都白了,惊疑不定的眼神从皓祯身上扫到兰馨身上,再扫了回来。
兰馨却没阻止他,眼看着皓祯跪在她的面前,却可笑的仍旧挺直了背脊。
兰馨看着、看着,看着皓祯磕完三个响头,终于轻轻的捏了捏帕子,笑了起来。
这不过是个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深情、自以为天下人都该宠着他、顺着他的孩子罢了!被大人夸了两句就当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只凭着一时的冲动和头脑发热,不撞个南墙便不知道回头!
兰馨忽然觉得,若是仅凭皇帝的宠爱和那道便宜行事的旨意,就让这个富察氏皓祯翻不了身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要他为他的鲁莽无礼付出代价,便要眼睁睁的看着他失去他的一切才行!
她要他总有一天在她的面前再也直不起背!再也抬不起头!再也不敢把她当傻子一样耍!
兰馨看了一眼儿被皓祯搂在怀里的白吟霜,她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禁不住在心头冷笑了一下。
她是在杀人不见血的后宫里成长起来的女子,她是在寒风凛冽的大草原上绽放的格桑梅朵,可不要指望她心慈手软!
她还要一步一步的引导着这个男人亲手毁掉他自以为是的爱情!
这就是侵犯她公主之尊的代价!
第 26 章
大夫很快来了,兰馨见皓祯额头上直冒冷汗,捏了帕子要替他擦一擦,他却一偏头避过,吓得倩柔在一旁连连的给他使眼色,他却偏偏装作没看见。
兰馨只能叹息一声,柔声道:“先给额附看看伤吧!”
皓祯却是脖子一梗:“奴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儿小伤不碍事,还是先给……先给……吟霜瞧瞧吧。”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白吟霜,一脸如同挑衅的大无畏。
大夫抬眼觑兰馨脸色,兰馨笑着点点头:“额附心善,那就听额附的吧。”
兰馨看向一旁的奴才下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扶额附进房里歇息去?”
皓祯谢了恩,在两个奴才的搀扶下进了房,倩柔犹豫了一阵,还是在苏嬷嬷的瞪视下跟着大夫到白吟霜的房里去了。
兰馨这才屏退了下人,就连苏嬷嬷也让她劝到外间儿等着,偌大的房间里转眼便只剩下她和皓祯了。
兰馨见皓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心头冷笑了下,嘴上却愈发的放柔了:“额附伤得厉不厉害?我那里还有些皇上赏赐的大好伤药,等会儿就让人给额附送来。”
皓祯哼了一声,却到底没有如同以往一般不分尊卑的大吼大叫。
兰馨心想,这十板子看样子比皇帝的四十板子都中用,总算知点儿事了!
兰馨走过去,斜身坐到皓祯床边,皓祯趴在床上,将脑袋猛然转向里面,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兰馨叹息一声道:“额附,你口口声声说我狠毒,说我残忍,说我硬要插进你和白吟霜之间,可你说说看,那日我扮成艾公子时可有对你和白吟霜表示半分不满?”
“我虽是公主,虽被皇后娘娘养在身边,可是,到底只是齐王府的格格罢了,名不正言不顺,在宫里的苦处,额附又可曾知道半点?”
兰馨低下头,轻声抽泣了一下,然后便拿帕子轻轻的沾去了眼角的泪水。
“皇阿玛指婚,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不从?更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人子女的怎能不孝?额附可否静下心来,且为兰馨想上一想?”
皓祯的头动了动,兰馨又道:“白姑娘是个温柔贤惠的,当日我便说过,她值得天下间最好的男人,这话,我今日仍可以原原本本的说一遍的。”
皓祯心头一动,转过头来,就见兰馨垂着头,脸上带着微微的苦涩,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着,睫毛尖儿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儿,显得既柔弱,又带着一种从内里散发出来的坚强。
然而,这种坚强,却叫人愈发的心疼了。
哪里还看得到半点儿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模样?
皓祯忽然想起当日见到的艾公子,也是笑意盈盈风度翩翩的人物,还处处维护他的吟霜。
而那时的公主,就已经知道皇上的指婚了吧?
真是……难为她了……
想到此,皓祯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记得,当日吟霜就夸过这位艾公子善良,他记得艾公子还给吟霜留了足足五十两的银子。
皓祯忽然有些愧疚,当日,他冒犯皇上,便是公主替他求的情,可他刚才一时情不自禁,却对公主那样的大吼大叫,还将一切罪过都推在了这位柔弱的公主身上,叫这样一个如此善良如此温柔美好的女子情何以堪?
他想起,为了吟霜,自己和额娘都在算计这位孤身一人嫁入贝勒府的女子。
额娘曾说,公主又如何,身边不知道多少嬷嬷婢子,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又如何敢行差踏错?
他忽然便有点怜惜这个美丽又尊贵的女子了。
这个女子兴高采烈的嫁给了他,他却不能给她一份完整的感情,他本身就已亏欠了这个美好高贵的女子。
想起刚才所见,似乎也是那个老妈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公主站在一旁,哪里说得上半句话?
这些奴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当真是仗势欺人得厉害!公主背地里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却仍旧是一脸的笑容。当真是坚强美丽!
皓祯看着兰馨美丽的脸庞,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白瓷一样的肌肤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忽的心头一动,伸手就去握兰馨的手。
兰馨缩手避过,双手紧张的放在膝上,脸颊却微微红了,犹如花瓣儿般娇艳。
皓祯的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他忽然明白,固伦公主又如何?这是他的妻子!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皇上赐婚、八抬大轿进门的妻子!
她也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柔弱的女子,而这个女子……他早在答应娶她时,便已亏欠了她。他如何能再如此待她?
皓祯的目光从兰馨柔嫩的脸庞、娇艳的唇、圆润的下巴上滑过,他看着兰馨的眼睛,用力的、恳切的道:“公主,是皓祯错了,皓祯一时情急,冒犯了你,还请你不要介意。”
兰馨轻轻的摇了摇脑袋,头上的珠链闪烁着圆润的光芒,划过她的额角。
兰馨绞了绞帕子,低声道:“刚才……吟霜姑娘……冒犯了苏嬷嬷,额娘说,要将她送到我那儿,让苏嬷嬷教教她规矩。”
她飞快的抬起眼睑看了皓祯一眼儿,又飞快的埋下头去,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带着一种害羞的、忐忑的怯弱。
皓祯的嘴角不自觉的就扯了起来。
这个善良的姑娘!想必是怕他为难吧?可怜刚才他才那样的冒犯了她,她却仍旧如此为他考虑!
皓祯道:“你别害怕!我知道公主您是心善的,都是那些下人仗势欺人。吟霜在你那儿,我放心的,你一定会护着她的对不对?”
兰馨笑着点点头,对皓祯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又连声道:“我知道额附心里只有吟霜姑娘一个,可是,兰馨与额附的婚事却是皇阿玛下的旨意,兰馨也得顾着皇家的颜面。皇阿玛如今气恼吟霜姑娘,吟霜姑娘的事儿还得瞒着外人才是。”
兰馨怯生生的倾了身子低声问:“额附……不会觉得委屈了吟霜姑娘吧?”
皓祯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却扯动了臀上的伤口,禁不住嘶了一声。
这个固伦公主真是有意思!人前端庄高贵,人后却如此的可爱单纯!
皓祯笑完了,看着兰馨通红的面颊低声道:“不会!怎么会呢?吟霜跟着我,本就是不求名分不求地位的,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吟霜就很开心了。”
兰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拍拍胸脯看向皓祯,吐了吐舌头:“出嫁之前,皇额娘教了我好多人妻之道,我还以为跟额附相处会很难呢!原来也不吓人嘛!”
她的憨态立刻让皓祯微笑了起来,听到“人妻之道”心头又禁不住一跳,目光落在兰馨柔美的、圆润的面上竟然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兰馨被他看得脸红,微微侧过身去,低下头道:“额附不用为难的,兰馨跟苏嬷嬷说过了,嬷嬷说,额附只要按例每月十五来兰馨房中就可以了。”
兰馨飞快的瞄了皓祯一眼儿,撞上他热烈的目光,又立刻转开了脸,嗫嚅道:“到时候,额附就如昨晚儿一般,宿在外面的隔间儿就好了。兰馨房里的梅香菊香她们,都是自小照顾兰馨的,不用害怕这事儿泄露出去。”
“额附觉得,这样好不好?”
兰馨偏过头,看向皓祯。
兰馨这一段话,九真一假,说是骗人也谈不上,可说是真话,却又有刻意引导的痕迹。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便是最糊弄人的了。
就算去查,也查不出兰馨的错来。
而且,先下手为强!
白吟霜到她房里来学规矩的事儿,若是被倩柔那边先捅出来,她便落了下风,不如由自己开口,先把自个儿摘了出去。
皓祯这样的人,骄傲自满,总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把握之中,谁都要围着他讨好,却又老是记吃不记打。
这样的人,就是要软硬夹着来,才能让他服服帖帖!
皓祯一抬头,就迎上兰馨期待的眼神,他不由自主的、用力的点了点头:“好!”
可是,这一个字出口,不知为何,胸口便闷住了。
兰馨粲然一笑,坐近了些:“对了,还有刚才跟额附说的‘艾公子’的事儿!”
第 27 章
兰馨揉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上次扮成艾公子出宫,知道了额附跟吟霜姑娘的事儿,兰馨就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让吟霜这样温柔美好的姑娘不用再辛辛苦苦的住在帽儿胡同那样偏僻的地方。”
“一个姑娘家,帽儿胡同那种地方,实在是偏僻了些、清苦了些,也不太安全,对吟霜姑娘的名声也不太好。”
兰馨偏头一笑:“兰馨这么日也想,夜也想,没想到,还真让兰馨想出来了!”
兰馨亮晶晶的眼睛偷偷的看向皓祯,小巧圆润的下巴微微翘起来,满脸都是“快夸奖我吧”的神情,满是一种天真的得意,让皓祯禁不住就笑了起来。
他忽的觉得,跟这位公主说说话儿,竟然是这样放松、这样愉快的一件事。
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罢了!比他和吟霜还要小上三岁!
或许,这位固伦公主连自个儿嫁了人、招了额附意味着什么,都还不懂吧?
皓祯的心禁不住又跳了两跳,他面上露出一脸包容的微笑,目光温柔的落在兰馨脸上,如同兰馨“期待”的那样柔声接了一句:“什么办法?”
兰馨果然盈盈的笑开,唇角轻柔的勾起来,眼睛也细微的眯了一下,像一朵微微绽放的、还带着露珠儿的花。
皓祯忽然觉得,为了这样的笑容,便是让他说什么都可以的。
“额附以前是有通房丫头的吧?”
兰馨的话却是出乎了皓祯的意料,皓祯面上一赧,不太自在的撇开了视线。
他对面的兰馨立刻掩着唇笑了起来,真的如同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口无遮拦的笑到:“额附的脸红了呢!害羞了吗?”
皓祯恼怒的低喝一声,兰馨这才忍住笑,眼睛却还是不自禁的微眯着:“额附不必不好意思,这些事儿,兰馨又不是不知道。但凡大户人家都有几个通房丫头的,何况是额附这样的身份?”
皓祯吃惊的看向兰馨,见兰馨面上确实没有半点为难责怪,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史无前例的感动。
即使是白吟霜,额娘也是让他把这事儿瞒着的!
额娘曾经掏着心窝子跟他说,只要是女人,便是再贤惠,也绝没有高高兴兴的看着自己丈夫纳妾、进别人房间的道理!
不过是从小受到教导、嘱咐,知道这样的事儿若是明着说出来,是要遭人唾骂的,那才忍在了心里。
额娘说,你如果真要额娘冒着那样大的风险把吟霜接进府里来,就要时时刻刻记得,不要负了吟霜!哪怕你成了固伦公主的额附,也要在心里给吟霜留块儿地才行!不然,额娘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的!
额娘说,即使是她,即使她还是这贝勒府名正言顺的福晋,可是,阿玛仍旧有了翩翩这个侧室,仍旧有了皓祥这个儿子!
她也怨过!也伤心过!流泪过!
可是,她不能怨!不能伤心!不能流泪!因为她还有皓祯这个儿子!
所以,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贝勒府不会落入皓祥和翩翩的手中!
是为了他皓祯才将一切忍了下来!
不是不怨,是不能怨!不敢怨!
额娘唯一的期盼便是有朝一日他能继承了贝勒府!
这段实诚话,让皓祯抱住倩柔的腿就是一通哭泣。
额娘还曾告诫他,如果他与吟霜之间的感情真的强烈到了可以什么都不顾的地步,便要记清楚!
照吟霜的身份,以后是必定要遭人骂遭人欺凌的,自己若要走这一步路,就要做好一辈子护着她的准备!公主嫁过来,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那些通房丫头什么的,跟吟霜是差不多的出身,以后未必会服吟霜,而他又不可能时时刻刻的在她身边儿护着她,难保那些丫头仗着资格老不欺负吟霜。
吟霜性子又软,脾气好,受了欺负也未必会跟他说。
如此,便让他将几个通房丫头全都撵到庄子上去了。
可是,眼下,公主竟然如此的通情达理,如何不让皓祯受宠若惊?
皓祯面上的感动几乎无法控制,他忍着臀上的痛,颤抖着伸手抓住兰馨的柔荑,郑重的道:“对不起,公主,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皓祯委屈你了!”
这次,兰馨没有缩回手,她只是大度的笑笑:“不委屈!我一开始就知道额附对吟霜姑娘情深意重,又怎么会委屈呢?只是,兰馨有个想法。”
“既然额附是有通房丫头的,不如就先将这些丫头请回府上吧,若是有身子的,以后寻个机会便由兰馨出面替她们开个脸。日后再有吟霜姑娘的事儿,也就不那么起眼了。”
兰馨见皓祯面现犹豫,赶紧加了一句:“额附难道连那句话都忘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额附对吟霜姑娘已经是另眼相待,难保不让这事儿传到皇阿玛耳中。就算皇阿玛不知道,吟霜姑娘没有那个名分傍身,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恐遭人唾弃。若真是如此,额附岂不是因为爱反而伤害了吟霜姑娘?”
“何况额附你也说了,吟霜姑娘跟着你,本就是不求名分的。只不过是兰馨不安心,想替吟霜姑娘安排个姨娘身份罢了。如果额附不愿接受兰馨的好意,那便罢了吧!”
皓祯见兰馨面现不虞,嘴角也已经有些气恼的嘟起来了,心神就已是一荡。
他再一想,吟霜的身份、兰馨的身份都在这里摆着的,是一道坎儿,他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除非他休了公主,否则,吟霜绝无越过公主去的道理。可是,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岂是他说休就休的?
姨娘,已经是他能够给吟霜的最大的福分了
他想到这里,抬眼看向兰馨明艳的脸庞,心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这样好的女子,若是休了,他会不会后悔?
皓祯的心一下子慌了,他匆匆的转了心思。
也罢,公主如此贤惠,先就替他打算好了一切,他若是再推脱,岂非辜负了公主的一片好意?
皓祯不可抑制的想到温柔可人的吟霜与端庄高贵的公主皆坐在他身边儿的情景,嘴角便不由自主的勾了起来,他赶紧道:“多谢公主!便照公主说的办吧!皓祯先在这里替吟霜谢过公主了!”
兰馨偏头笑道:“既然额附同意,我们不如先瞒着吟霜姑娘如何?到时候也算给吟霜姑娘一个惊喜!”
她伸出青葱样的玉指轻点唇角,微微嘟了嘴道:“就是眼下兰馨刚刚跟额附大婚,照规矩,一年之内,额附是不能纳妾的,不然就是抹天家的面子。这样算来,还要许久才能纳吟霜姑娘了!”
皓祯见她憨态可掬,便笑了:“公主不用着急,公主的好意皓祯记得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正是融洽,兰馨心头笑笑,与皓祯又攀谈了一阵,便刻意的将话题引到了学习规矩之上去。
兰馨轻声抱怨:“额附不用担心吟霜姑娘的,其实兰馨刚刚到宫里的时候,也学了好多规矩呢!”
兰馨微微仰头,露出一脸回忆的表情:“兰馨当初也不过是齐王府的格格罢了,虽然也是宗亲,可是,皇宫里的规矩才是最大的。兰馨那会儿也才几岁,也就是刚刚知事的年纪,便跟着身边的嬷嬷们学针线刺绣,学磕头走路。”
兰馨羞涩的笑笑:“兰馨手拙,比不得吟霜姑娘,绣了好久,都不敢将绣活交给皇额娘检查,只能私底下偷偷练习。等十根手指头都戳破了,才勉强绣了幅牡丹花得了皇额娘的夸奖。”
皓祯心疼的握住兰馨的手:“辛苦公主了!”
兰馨羞涩的抽回:“真说辛苦,学磕头才辛苦呢!”
“虽说皇额娘收了兰馨做义女,可那会儿的兰馨刚刚没了额娘和阿玛,心里到底是害怕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让人挑出错来,于是求了身边的嬷嬷严格的教兰馨规矩。”
“那会儿子,兰馨只是个格格,宫里面主子又多,见着不同的主子,便要行不同的礼。兰馨不敢疏忽,跟着嬷嬷学了好久,额头都差点磕破了!膝盖也差不多跪肿了!”
“就算是走路,兰馨也遭了好些罪。当初兰馨还在王府的时候,阿玛疼宠兰馨好动,平日里都容兰馨穿汉人的绣鞋的。宫里却不同,十寸的花盆儿底鞋子!兰馨记得,有一次走快了些,扭伤了脚,脚踝肿了好久!”十寸的花盆底,兰馨的确是有这段记忆的,不过,却是从三四寸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加上来的,倒不算多难。倒是白吟霜,一个从未穿过花盆底的汉人姑娘,兰馨想也能想到,苏嬷嬷可不会对她如此客气的。
兰馨看向一脸心疼的皓祯,低声道:“额附记得好好劝慰吟霜姑娘,学规矩确实不容易,不过,吟霜姑娘日后是要做姨娘的人,规矩是不可少的,不然,丢的就是贝勒府的脸了。还请额附多多安慰吟霜姑娘才是。”
皓祯感动的点头:“公主你如此为吟霜打算,皓祯知道了!皓祯记下了!皓祯必然不辜负公主的大恩大德!”
“吟霜她虽说看似温柔,却是吃惯了苦的,必然能够忍耐下来。还请公主放心!”
兰馨笑着站起来:“额附懂我的苦心就好。”
她转头看向门外,见倩柔的身影走来走去,显然是焦急非常,便点点头道:“吟霜姑娘刚才晕倒,这会儿想必已经容大夫诊治过了。兰馨的身份在此,不好久留,就请额附代为问候了。”
说着便出了门,撞上一脸焦急挣扎的倩柔。
兰馨也不计较,对倩柔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回了淑芳斋,只是,私底下,却已经让雅尔哈神不知鬼不觉的去了白吟霜那边儿……
第 28 章
已是夜了,淑芳斋却仍旧亮着灯。自从兰馨貌似无意的提过后,岳礼就赶紧告了罪,又特意派了十多个人过来,护卫兰馨的公主房。
可以说,如今的淑芳斋,几乎是整个贝勒府中最安全的地方了。
兰馨坐在房中,苏嬷嬷年纪大,兰馨便也请了苏嬷嬷坐。两人一起听刚从倩柔那儿赶回来的梅香的回报。
梅香对着兰馨行了礼,这才面带鄙夷的道:“公主,奴婢奉了您的命令过去看望那白吟霜,可您猜猜,那福晋是怎么说的?”
兰馨端了茶暖着手心,也不在意梅香的故意卖弄,只觑了梅香笑道:“她还能怎么说?这怀孕的事,是瞒也瞒不住的,除非,她想拿掉白吟霜的孩子!不过,我瞧着,她是不敢的。富察氏皓祯对这白吟霜是真的上心,眼下这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若是这个孩子就这么掉了,倩柔跟皓祯之间,也就永远的多了一条越不过去的坎儿了。依我的了解,倩柔她……还没这个胆子!我好奇的倒是,她要拿什么借口去向搪塞岳礼贝勒。”
梅香有些悻悻的撅了嘴:“公主您说的一点儿没错,福晋果真没瞒奴婢,只不过,她说的是,白吟霜是皓祯的通房丫头,身孕也已经有……”梅香对着兰馨伸出四根指头:“四个月了!”
兰馨捻在手中的茶盖儿与杯沿儿磕出一声脆响,顿了顿,这才摇摇头笑了:“那倩柔福晋倒是好手段!”
梅香唾了一口,恨恨道:“哼!好手段?那位福晋,大概还以为咱们当真不知道她做的那些腌臜事吧?亏了她那样的身份,做出来的事竟然如此龌龊!一个孝期就能爬上男人床的女人,不干不净的!她还真想把那个下贱女人肚子里的种留下来不成?也不怕坏了贝勒府的血脉!”
一边儿的苏嬷嬷一听这话,已是气得胸脯连连起伏,冷哼一声一巴掌拍着小几上:“四个月?刚刚好是皇上赐婚之前的事儿了!这位福晋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犯上!”
“四个月的身子怎么会这么平坦?当真以为老婆子眼睛瞎了吗?老婆子当年,跟在太后的身边,可是看多了娘娘们的肚子!”
苏嬷嬷苍老松泛的面皮一个劲儿的哆嗦,她转身拉住兰馨的手,眯缝了老眼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冷冷的声音:“公主!那富察氏皓祯未成婚先纳妾,纳的还是下三流的歌女,这事儿可是对皇上大大的不敬!更不用说福晋倩柔罪犯欺君当诛九族了!依奴才看,不如立马禀了皇上以求圣裁!”
苏嬷嬷恨恨的咬了牙:“还有那个白吟霜!孝期失贞,是为不孝!虽然历来大户人家之中,这种腌臜事多了去了,可她偏偏还怀上了这个孩子,那就是把这罪名实打实的坐实了!谁也给她脱不了!”
苏嬷嬷阴森森的拖长了声音,冷笑:“不孝?皇上以孝治天下,这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就算将那白吟霜乱棍打死,谁也怨不到公主您的头上来!也不敢怨到公主您头上来!否则,便是跟整个大清朝、跟整个大清律例过不去!哼,要是公主您再狠上一点,就治她跟额附一个和奸的罪名,那两个人都别想逃过去了!”
兰馨心头一动,可细细思量一阵,却还是笑着拍了拍苏嬷嬷的手背:“嬷嬷不必生气,这贝勒府的事儿还有的是您没见识到的呢!兰馨有个人要叫嬷嬷见见的。”
兰馨喊了一声雅尔哈,果然便见人影一闪,他已跪在了自个儿面前,而萦绕在周围的那种叫兰馨不舒服的旁人的气息也散了。
——曾经的瑞平长公主是跟着哈丹在草原上猎过狼的人!明知道周围跟着一个人的情况下,这点敏锐还是有的!
冬天的时候,缺食的野狼群总是隔天的上部落里来叼牛羊!
那都是跟人搏斗了几百年的野狼群啊!个个身高力大,还精明得比起人来也不逊色!
常常只是一晃眼的机会,一栏子牛羊便能叫那些凶残的家伙叼个干干净净!
所以,草原上的男人女人们早就练出了狼一样的警惕!
这是生活所迫带来的天生凶悍!磨去了瑞平属于汉人女子的温婉!
梅香被忽然出现的雅尔哈吓了一跳,惊得一个箭步蹿到兰馨身边,惹来苏嬷嬷狠厉的一个瞪视,赶紧低垂了头。
兰馨看向苏嬷嬷,笑着道:“嬷嬷,这人叫雅尔哈,是皇阿玛赐给兰馨的,身手还算不错。也算有几分本事。”
她看向雅尔哈:“雅尔哈,把你听到的原原本本的说来听听。”
雅尔哈应了,一叩首道:“是!”
“禀公主,那位名叫白吟霜的女子的确是有身孕了,只不过,不是四个月,而是两个月。奴才是亲耳听把脉的大夫说的。”
兰馨与苏嬷嬷对视一眼,意味深长的看向雅尔哈:“雅尔哈,你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吧?”
雅尔哈垂首道:“是!奴才这就将那大夫带到没人的地方保护起来!奴才保证,能找到他的只有公主您一个人!”
兰馨点点头:“嗯,你明白就好!不过,这事儿用不着你去办,交给屯泰或巴颜就行。他们到底是旗里的人,比起你来,这京城算得上是他们的地盘,藏一个两个的人还是很容易的。至于你……仍旧去盯着白吟霜那房里,有什么事记得再来给我回话!”
吩咐完这些,兰馨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的道:“时候不早,我身子也乏了,梅香,这便伺候我歇息了。”
梅香应下了,伺候了兰馨便宿在了外间,兰馨却留住了脸色不虞的苏嬷嬷。
兰馨拉着苏嬷嬷的手,亲昵的挨在了自个儿脸上,柔声道:“嬷嬷,你不高兴兰馨的做法吗?”
苏嬷嬷长叹一口气,看向兰馨:“公主,您手上如今拽着的这些,已经足够治贝勒府的罪了,何必再如此委屈自己?”
兰馨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她垂下头,略带哽咽的道:“嬷嬷,皓祯是皇阿玛指给兰馨的额附,皇阿玛那样疼爱兰馨,你说,他可会指给兰馨一个这样不堪的男人?”
苏嬷嬷一惊,压低了声音连连道:“公主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心被人听去了!”她放缓了语调:“皇上对公主您的疼爱,这大清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公主可别妄自菲薄!”
兰馨垂着脑袋点点头:“兰馨不是那个意思,兰馨只是觉得,连皇阿玛认为‘才高八斗,文武双全’的男子也不过如此,兰馨若是就此离开了贝勒府,又到哪里去挑一个真正的英雄?”
苏嬷嬷一下语塞,兰馨赶紧接着道:“更何况,正是因为皇阿玛宠爱兰馨,兰馨才不敢跟额附和离。谁知道下一个争着抢着要娶兰馨的,是为了兰馨还是为了皇阿玛呢?”
兰馨扬起挂着两行清泪的小脸,将苏嬷嬷苍老的手贴在了自个儿脸上:“嬷嬷,经过额附这事儿,兰馨才知道,女人,嫁一个心里有你知冷知热的男人,远比嫁一个‘文武双全’的男人好。文武双全,那是给别人看的,唯有冷暖才能自知。先前,兰馨呆在宫中,对京城里的男儿多不了解,如今,兰馨情愿等一等,看一看,免得到时候又是两眼一抹黑。更何况,连皇阿玛都能看走了眼,兰馨怎能不多留个心眼儿?”
“反正,兰馨如今的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无论如何,贝勒府还不敢明着欺负兰馨,嬷嬷就容兰馨自私一回吧!”
苏嬷嬷眼圈儿一红,终于一把将兰馨搂进怀里,痛哭起来:“公主!我可怜的公主!若是太后还在,公主何苦如此啊!”
兰馨扑在苏嬷嬷怀里,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段儿话同样是真假皆有的。
皓祯这人犯的错的确太过了,假以时日,遮都遮不下来,和离是必然的。所以,她得等,得重新挑一个男人。只不过,她要挑的,却不是“英雄”,而是“狗熊”!
英雄太出色,她没有把握能捏在手心里,天长日久夫妻相对的,更没有把握能不被那样出色的男人瞧出违和来。唯有狗熊,敦厚老实,却又不过分愚蠢,日后相处中,她还可以细细调教,慢慢劝导。
凭着她的手段以及与皇上的亲近,虽说由于天分才能的问题,要做大官做高官不容易,可是,平平安安的当个半大的官儿还是成的。而她这出乎意料的一世异世生活也方才能够平平顺顺安安稳稳。
她一开始以为皓祯是这样的角色,后来才发现,她看重了他,或者说,看重了他那个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娘!
这一群人,连狗熊都算不上!
第 29 章
兰馨从来没将皓祯放到心上过,自然不会计较白吟霜以及白吟霜肚子里的孩子的问题。她却不知道,那边儿房里,却有两个女人为了这个孩子担心、忧虑得不得了。
兰馨前脚刚刚离开,倩柔后脚就冲进了皓祯的房里。
皓祯被倩柔急切的表情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屁股疼,一下子就从床上翻了下来,可惜膝盖一软,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倩柔吓了一跳,赶紧冲了过去,可惜皓祯人高马大的,哪里是她扶得起来的?
倩柔赶紧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来人啊!小寇子!你这死奴才!跑到哪里去了!额附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伺候,像什么话!”
为了回避兰馨而退出房间的小寇子赶紧冲了进来,跟倩柔一起,将皓祯扶了起来。
倩柔特意将小寇子又撵了出去,这才犹犹豫豫的看向皓祯,如此反复几次,皓祯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一把拉住倩柔的袖子急切问到:“额娘,可是吟霜出了什么事?”
倩柔一咬牙,面色严肃的问到:“皓祯,你跟额娘说,你跟公主谈了些什么?”
皓祯疑惑道:“没什么啊!额娘你怎么了?可是跟公主有关?”他刚要说,公主其实是个端庄贤惠的好女子,额娘不用担心,却见倩柔面色严肃的跨近了一步:“当真没什么?”
皓祯嗯了一声,想了想,忽而又有些不自在的垂下了头:“有的,公主说,让我将以前房里的那几个丫头接回府上。”
倩柔一惊,只觉一下子天旋地转。
她一把抓住皓祯的手,颤声问到:“这……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怎么会说这种话?怎么会刚刚成婚就说这种话?”
倩柔急得眼圈儿都红了:“皓祯!你告诉额娘,你是不是没有跟公主告罪?是不是没有请公主饶恕你的莽撞?是不是得罪了公主?是不是从此就失去公主的欢心了?你快告诉额娘啊!”
皓祯被倩柔的急切吓了一跳,连连安慰。过了好久,倩柔才安静了下来,却是一眨眼落下一滴泪来。
皓祯不知道,刚才请来替吟霜把脉的大夫说出了一个惊得倩柔几乎乱了阵脚的消息:白吟霜怀孕了!眼下,胎儿都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啊!那不就是皇上赐婚的时候的事儿吗?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倩柔清清楚楚的记得,她跟秦嬷嬷在帽儿胡同见到的不堪,可是,那一朵梅花烙印让她不得不咬咬牙将事情瞒了下来。
可是,如今,就连白吟霜自己都无法分辨,这个孩子到底是多隆的,还是皓祯的!
这叫她怎么办?
这叫她苦命的女儿怎么办啊!
倩柔抹了抹眼角,这才看向皓祯:“照你这么说来,公主是真的贤惠了?”
皓祯赶紧点头:“是啊额娘!儿子也没想到,公主竟然是这么大度的人。”
倩柔捏着帕子擦了擦眼圈儿,末了,冷笑一声:“什么大度!女人就没有一个大度的!皓祯你记得,一个女人若是对自己的男人大度,无非两种情况,一,便是这大度是装出来的,是委曲求全!还有一种,便是这个女人的心里根本就没你!你自个儿想想公主的大度是哪种!”
皓祯心头咯噔了一下,嘴上却硬撑着道:“额娘别这样说,这位公主是一直长在皇后娘娘身边儿的,想必是宫里的教导好吧!”
倩柔点点头平复了心情:“就算这样吧!反正,皓祯,你记得,你、我、吟霜,还有这整个贝勒府的荣耀都系在这位固伦公主身上了!你得多费点儿心讨讨她喜欢。就算……就算暂时要将吟霜送出去,你也不能计较!”
“不过啊,女人嘛,身子跟心都是搁在一块儿的,你如今已经与公主成了亲了,日后只要多花点心思,公主哪能不喜欢你?”
皓祯一听这话,脸色却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连公主都不计较吟霜的存在了,还那样大度的要给吟霜开脸,额娘这样做,算什么事儿?
皓祯张张嘴刚要反驳,倩柔却一抬手制止了他,有些疲惫的道:“你别跟额娘争执,额娘也是为了你好。既然公主自个儿提出来了,这说出去的话难不成还收得回来?吟霜是当定了你的人了!你急在一时做什么?更何况,额娘也是为吟霜考虑!”
她笑盈盈的看着皓祯,凑到皓祯耳边轻声道:“刚才给吟霜把脉的大夫说了,吟霜有喜了!眼下都已经两个月了!”
倩柔说完,便坐直了,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皓祯。
就见皓祯先是一呆,继而,惊喜、激动、感动种种表情竟像浮光般变幻,最后统统堆满了皓祯的脸。
倩柔心头叹息了一声,知道白吟霜的那个孩子是不能拿掉了,也就换上了欢喜的表情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啊,快来伺候额附起身!”
小寇子赶紧进来,扶着皓祯向白吟霜的住处走去。
皓祯刚挨了板子,走上一步都疼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小寇子看得心疼,劝道:“少爷,要不,您先歇着,等白姑娘身子好些了,再唤她过来吧!”
皓祯狠狠的瞪了小寇子一眼,满脸喜色的道:“胡说!吟霜她如今有了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啊!她那么辛苦、那么伟大,我怎么可以让她再受累?”
“是了!是了!”皓祯苍白着脸握住小寇子的手臂,一脸兴奋的叠声道:“你记得吩咐厨房,给吟霜多做些补身子的吃食!她身子弱,不好好补补,以后就更难受了!还有还有,以后别再让吟霜做那些粗活了,她刚怀了孕,正是要将养着的日子不是?”
小寇子只能连连道是,回头却看到倩柔阴沉着脸道:“小寇子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别再叫什么‘少爷’,都给我叫额附!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到了,只怕还要以为我们贝勒府对皇上的指婚不满!以后再这么口无遮拦的,都给我下去领罚!”
而另一边儿,从大夫来了,白吟霜一个丫头,也就不好再歇在倩柔的房里,便被送回了她平日里住的静思山房。
静思山房是府中东边儿一处没人住的小跨院儿,虽说是年久失修,却也是单独的一个小院落,比起奴才婢子们几个人、十几个人睡一间大房却要好上许多了。再加上倩柔平日里的关照,皓祯又总时不时的送些东西过来,这静思山房倒比帽儿胡同还好一些。
白吟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雕花的床顶。
她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的抚摸,心里面却分不清到底是悲还是喜。
曾经,她无比的期盼自己会有个孩子!一个联系着她和皓祯的孩子!一个像皓祯一样俊朗、像皓祯一样善良,也像皓祯一样勇武的孩子。
可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为什么就偏偏是两个月啊!
她忐忑不安,她忧虑心焦,她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自己对这个盼了好久的孩子究竟恨还是不恨。
尤其,当她一转头,还对上了一旁倩柔审视、揣度的眼神。
白吟霜口中一下子发苦,心也跳了个没完。
是了,是了!福晋当日是看到了她的不堪的!是亲眼看到的!那她……还有什么脸去面对皓祯?
白吟霜这样想着,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她偏头看到房中的桌子上,有一个瓷壶,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了,挣扎着坐起身来,伸手就要去取那个茶壶。
却在这时,房门啪的一下被推开了。
白吟霜满脸泪水的抬头看去,就见她千思万想的皓祯一下子冲了进来,哪怕疼得满脸冷汗却还是一脸显而易见的兴奋。
“吟霜!吟霜!我的吟霜!太好了!我太高兴了!太感动了!”
皓祯一把推开小寇子,跌跌撞撞的冲到白吟霜床前,一把握住白吟霜的手贴在脸上。
皓祯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的摩挲着白吟霜粗糙的掌心,目光深深的凝视着白吟霜的脸:“吟霜,你竟然为我怀了孩子!我竟然就要做阿玛了!天呐!你太伟大了!”
“你知道吗?我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动、感激,还有爱!吟霜!谢谢你!太感谢你了!”
他深深的、深深的凝视着白吟霜,然后微微侧过头,诚恳的亲吻吟霜的手。
一根一根指头的亲吻过去,每亲吻一下,就说一句“感谢你”、“我爱你”、“吟霜,我的吟霜”……
那样热烈的感情顿时不受阻挡的从白吟霜的指尖传了上去,传遍了白吟霜的全身,让白吟霜激动得浑身发抖。
皓祯看着白吟霜满脸的泪痕,郑重的、大声的、一字一字的道:“吟霜!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不用着急!你听着!你用心听着!我,皓祯,会娶你的!总有一天我会娶你的!我会让我们的孩子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万万不会委屈你!也万万不会委屈我们的孩子!”
白吟霜心头塞满了感动,一旁跟来的倩柔却在这时出声:“你这傻孩子!怎么哭了呢?有身子了,那可是大喜事啊!”
倩柔迎着白吟霜担忧恐惧的眼神不为所动的笑道:“来人啊!快去我房里,把上好的丝被棉褥枕头都抱来,再挑几个能干的丫头和姥姥,送过来侍候吟霜!从今儿个开始,虽然名义上,白吟霜仍旧是我房里的丫头,可是,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仔细记住了!这实际上,白吟霜就是我们贝勒府的白姨太了!”
白吟霜猛然一震,看向倩柔的眼睛里,那些担忧、恐惧、忐忑不安便一下子化作了数不尽的感激。
第 30 章
皓祯的身体到底撑不住,不一会儿就让人送了回去,一眨眼,刚才还闹哄哄、喜气洋洋的静思山房里就又只剩下倩柔和白吟霜两人了。
白吟霜忐忑不安的抬起眼睑,偷偷的瞄倩柔,小小声的唤:“福晋……”
倩柔笑了笑,亲自拿过才取来的崭新被褥给白吟霜看了,又细细的嘱咐了一些怀胎妇人要注意的事儿,这才侧身坐到愈发不安的白吟霜床边儿,捉起白吟霜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极其慈爱的道:“还叫什么福晋?叫额娘啊,你这傻孩子!”
白吟霜的指尖儿一跳,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起头,深深的看着倩柔端庄高贵的面容,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许久,才怯生生的问:“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吗?我真的真的可以叫您额娘吗?”
她话中的期盼和小心翼翼顿时让倩柔的心整个的揪在了一起。
这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的女儿啊!
是堂堂王府的四格格啊!
她本该细腻嫩滑的手如今却如此粗糙,甚至满是茧子!
如今……如今不过是个姨太太,竟然就让她兴奋得难以自抑!
老天爷!这明明就是她倩柔造的孽,为何要报应到她的女儿身上啊!
倩柔悲泣了一声,极其动情的一把将白吟霜拉入怀中。
她抚摸着白吟霜的背话中有话的连连回答:“可以!当然可以!你如今怀着皓祯的孩子,是整个贝勒府的大功臣!你放心!你放一千个心一万个心!公主已经发话了,只要明年,明年皓祯就可以纳了你!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姨太太了!你和皓祯之间,就再也没有阻碍了!”
“我会宠你!疼你!就像疼爱自己的女儿一样!你当然可以叫我额娘!你不知道,我盼你这声额娘盼了多久了!”
“孩子!我的孩子!额娘在这儿无比郑重的告诉你!额娘向你保证!你的苦日子到头了!我可怜的孩子!”
倩柔一时情动,抬手抚摸着白吟霜的肩头,感受着指尖下那朵小小的梅花烙印,也落下泪来。
白吟霜被倩柔极其强烈的感情吓住了,她受宠若惊,看着倩柔,仿佛就看到了她那早逝的娘亲。
白吟霜终于忍耐不住呜咽出声,整个的扑在了倩柔怀中,大声的喊出口:“额娘!额娘——”
两人相拥而泣,整个静思山房里都响起两人压抑不住的哭声,令门外的下人们面面相觑。
许久,倩柔才拿帕子小心的擦去白吟霜眼角的泪水,红着眼圈儿笑道:“你这孩子!如今还怀着身孕呢!怎么可以这样爱哭?对孩子可不好!”
白吟霜抱着小腹连连点头,然后怯生生的看着倩柔,低声道:“可是,额娘,您……您知道的,这个孩子……”
倩柔脸色顿时一狠,一把拽住白吟霜的手腕,迎着白吟霜惊恐的眼神用力道:“这个孩子是皓祯的!你记得!这个孩子就是皓祯的!绝绝对对是贝勒府的种!对着谁,你都要咬死了这个话!你知道吗?”
“当日见过这事儿的老妈子,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从今之后,这事儿就是个死结!谁都解不开!”
她虽然是发问,可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却让白吟霜不得不惨白着脸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知道!我明白!我了解了!这个孩子是皓祯的!他就是皓祯的!”
话一说完,泪珠儿却噗嗦嗦的落到了衣襟上。
白吟霜再忍不住,转身扑在床上就痛哭起来,泪水浸透了整个棉被。
她恨!
她恨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男子,那个男子却已早早的属于了另一个女人!
她恨!
她恨她生来就不如那个夺走了她心爱男人的女子!身份、地位、容貌、气度!她样样不如!
她恨!
她恨她满以为一切苦尽甘来,却不知道上天早已开了她一个大大的玩笑!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为什么就来得如此的不对啊!
“天啊——”
“你怎可如此戏弄于我——”
白吟霜揪着被子痛呼出声,这声音那样悲惨,那样痛哭,让一旁的倩柔捂着嘴都仍旧哽咽不止。
她也是无法啊!
她也是无奈啊!
她不能想象,如果皓祯知道吟霜的身子已经被多隆占了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
哪怕再深的感情又如何?
哪怕眼下只是愤怒,只是心疼又如何?
她已经是有儿子的女人了,她远比皓祯、比吟霜了解男人,了解感情!
再深的感情,到头来都不过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罢了。
女人会老、会丑,可是,外面总会不缺比你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子的,那个时候的吟霜,没有固伦公主那样高贵的身份傍着,要如何争夺皓祯的宠爱?
千里之堤尚且溃于蚁穴,何况是感情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她总要为自己苦命的女儿找一个依靠才是!
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兰馨吩咐屯泰巴颜将那个替白吟霜诊脉的老大夫藏了起来,就不再考虑这事儿了。
她想去草原!去围场!去看蓝的天、绿的水、白色的鸟儿、奔跑的骏马!
曾经属于大燕的土地上,如今已找不到她存在的痕迹,她只能怀念那片承载了她整个少女与女人的十三年岁月的地方!
屯泰与巴颜两个,的确是好手。
屯泰善骑射,能三箭齐发,百步穿杨。
巴颜则善刀法,刀光舞动,水泼不进。
兰馨让两人在她的淑芳斋庭院里分别演练了一番,便禁不住两眼放光,手一次一次的搭在腰间的匕首上,却又不得不一次一次的放下来。
受哈丹巴特尔的影响,兰馨虽身为女子,却尤其好武。
射箭之道,由于女子臂力的天生制约,兰馨只能在四十步的距离里正中靶心,超过一百步便容易脱靶了。
可是,当初的瑞平是何等的骄傲,哪怕和亲草原也从未放下过自己长公主的尊荣!
偏偏,那个可恶的哈丹巴特尔,竟然手把手的教她射箭,然后用一手精妙绝伦的箭法狠狠的洗涮了她的脸,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男人是草原上最大的英雄,不得不输了那个赌约,害她从此之后都不能喊他“哈丹”,只能开口闭口“我男人”!
因此,不甘心的兰馨硬是让自己精通了骑术和刀法!
她甚至亲手从哈丹巴特尔手上赢过了赛马大赛的金刀——虽然,其中不乏哈丹的刻意相让,可是,那是他自己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可不是她求的!
如今,瑞平花了十三年学来的箭法刀法自然不会忘,可是,兰馨却是丝毫不懂的,而兰馨的力量更是大大制约了她的发挥。
如此,怎能不让她不满不甘?
兰馨大大的赞美了屯泰巴颜一番,便让两人一个教她射箭,一个教她使刀。
两人对望一眼,推脱一阵,兰馨却搬出了皇帝,两人只得无奈答应,心里却想着,兰馨这样高贵的身份,必然不能坚持习武的辛苦。
却不知道兰馨早已是打定了主意了。
兰馨也不急着射靶子,只让屯泰给她挑了副适合的弓,单单练习拉弓便练习了好多天。
等这把弓能够拉开了,便又换一把更结实的。
如此几天下来,屯泰巴颜才真正的服了兰馨,对待兰馨习武之事,也就不像一开始那样敷衍了。
由此,兰馨的进度便更快了,只不过,却苦了她自己。
以前的兰馨公主养在皇宫,虽然也学过一些骑射,可骑射之课主要针对的还是各位皇子,兰馨也不过就懂点儿皮毛罢了。天长日久的娇生惯养下来,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第一天拉了三百下弓之后,兰馨的手臂几乎都要抬不起来了。
梅香心疼得双眼通红,连连为兰馨勒破的手指上药,菊香更是为兰馨整整揉捏了一宿的手臂。刘嬷嬷秦嬷嬷自然也是心疼得连连大呼,唯有苏嬷嬷,满意的点头称赞到:“好!果然不愧是我们大清朝的固伦公主!据说,当年的孝庄皇太后,也是弓马娴熟不输男儿的!”
这一夜,淑芳斋忙到很晚。
这一夜,或是过于劳累的关系,兰馨睡得极香,丝毫忘记了当日正是十五,又一日招额附的日子,让一直等待她宣召的皓祯忐忑不安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 31 章
第二日一大早,兰馨便再次去掉了花盆底鞋、穿着骑马装、绣花鞋、扎好袖口于淑芳斋院中习武。
这将近一个月的日子下来,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锤炼,令人困扰的酸疼自然也就渐渐的褪去了,日渐有力的手臂和双腿让兰馨终于可以开始练习射靶子了!
兰馨兴奋得一大早就起了床,屯泰巴颜两人也早已在院中摆好了草靶子。
因为是第一次射靶,两人便只将靶子摆到了二十步开外。
兰馨没有梳把子头,只将黝黑顺滑的长发扎成了几个辫子,利落的束在了脑后,倒让兰馨温婉美丽的面容透出了几分勃勃的英气。
兰馨定了定神,单脚前跨了一步,然后在屯泰鼓励的眼神中深吸了一口气,抬臂拉弓!
兰馨秀气的杏眼微微眯缝起来,渐渐的,几分属于瑞平的凌厉肃杀之气,随着这记忆中熟悉无比的姿势一点一点的从她身上溢了出来,让静守在那头靶子边的屯泰都情不自禁的绷直了身体。
五石的木弓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终于在她的清喝声中颤巍巍的拉开了一半。
兰馨心头不甘,却知道打熬力气实在没有快捷之道可走,只能凝神静气的盯着二十步外的草靶红心,然后心头一动,手指便是顺势一松——
只听嗡的一声,一直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的梅香等人几乎是齐齐的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一动不敢动!
只见那箭羽发出轻声的呼啸,划破了空气,直直朝着草靶而去!然后笃的一声,整个箭头都扎进了靶子上!
梅香等人顿时笑着欢呼起来:“公主好厉害!”
兰馨抹了一把汗,也露出一个笑脸,招招手让屯泰将靶子移过来,就见那支羽箭斜斜的扎在正中红心稍稍偏下的地方。
兰馨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微微的嘟起了嘴。
梅香瞪了屯泰一眼,老实巴交的屯泰这才讷讷道:“公主第一次射靶,能不脱靶已经很不错了!”
哪想,他这话一说完,兰馨的脸色更难看了,摸着牛筋的弓弦恨恨道:“屯泰!摆好靶子!再来!”
屯泰赶紧加了一句:“奴才说的是实话!奴才第一次射箭的时候就脱了靶子的!”
兰馨盯他一眼,跺了跺脚:“摆好靶子!”
梅香气得踹了屯泰一脚,捧了糕点茶水过来:“公主先喝一口茶,吃点儿东西!别亏了自己的身子才是正事。”
兰馨颇有些郁闷的点点头,知道那一箭自己并非射不中,而是臂力不够,才在羽箭出手之时,指尖抖了一下的缘故,实在不是着急就能够弥补的事儿。便对自己的不满急切有些好笑了。
哪想,她刚刚捏了软糕在唇边咬了一小口,旁边儿却响起皓祯的声音:“那名奴才说的不错,公主的箭法实在是让皓祯佩服!”
兰馨惊讶的回过头去,就见皓祯一身月牙白的暗云纹锦袍,束了条白玉镶金的腰带,身侧挂了块碧绿的翡翠玉佩,正玉树临风的站在月牙儿似的拱门边儿,双目熠熠生辉的看着她。
脸上的赞叹、敬佩、喜爱全不似作假!
兰馨不由得微微皱眉看向梅香,梅香怔了怔,迟疑的凑到兰馨耳边道:“公主,想是您今个儿要射箭,咱们的人都到内院儿来了,外院守着的便都是岳礼贝勒遣来的奴才了。”
她撇撇嘴,不屑道:“公主您知道的,这整个贝勒府,谁不想那位额附得了您的欢心得了皇上的欢心?没了咱们的人守着,这些下贱的奴才谁不赶着跑着将这位额附爷迎进来啊?”
兰馨点点头,低声道:“既然如此,咱们‘公主房’不需要这种‘额附爷’的奴才!”
梅香眉开眼笑,一甩帕子福身道:“是!奴婢绝对好好的惩治那些不长眼睛的奴才!”
皓祯昨夜忐忑了一晚,到天明的时候才睡下,可他刚刚睡下没一会儿,倩柔就带着白吟霜找上门来了。
倩柔本是为了安慰昨晚同样一夜不得安眠的白吟霜才带她过来看看的,可等她知道公主昨晚压根儿就没宣过皓祯,倩柔却又急了。
她顾不得白吟霜一脸的惊喜,一把拉住皓祯就急切的道:“糊涂!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公主房守卫森严,你不多多求见,公主怎么会想得起你来?公主想不起你来,你委曲求全、吟霜委曲求全、吟霜肚子里的孩子委曲求全还有什么意思?”
她也顾不得安慰一下子摇摇欲坠的白吟霜了,只立刻吩咐了小寇子和伶俐的大丫头们将皓祯好生的收拾利落了,便将皓祯从房里撵了出来,硬要他去淑芳斋见上兰馨一面!
皓祯只能不情不愿的出门,可一回头,却见白吟霜一只手趴在门边,一只手扶在肚子上,一直一直的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泪光盈盈,满满的全是舍不得。
皓祯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
他终于不忍,又转头冲了回去,握着白吟霜的手连声道:“吟霜你不要多心!不要生气!不要害怕!我就是听额娘的话,去见见固伦公主而已,我很快就回来!我会回来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儿子说话、看书,听他的额娘弹琴。”
他的目光从白吟霜的小腹上移了上来,看着白吟霜的眼睛,抚摸着白吟霜一瞬间有些惨白的脸,极其深情的道:“吟霜,你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跟什么人在一起,你都要记得!我也只要你记得!你已经先入为主,占据了我整个心灵,我没有丝毫空隙,再来容纳他人,无论是我的身体,或是我的心灵,都会忠于这样一份感天动地的爱!”
他低吼着,目光灼灼的看着白吟霜,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可惜,白吟霜的心早已让那句“我们的儿子”搅得乱糟糟的,哪里还听得进去?
白吟霜艰难的扯起嘴角笑笑,连连将皓祯往外推:“是是是!我记得的!我明白的!我会在静思山房里等你回来!你好好的陪着公主吧!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却抢走了属于她的爱,我已经非常内疚、非常自责了,拜托你,代替我好好的照顾公主,千万千万不要让我更加难过、更加自责了!”
皓祯为白吟霜的善良深深感动了,他又看了白吟霜一眼,就听白吟霜几乎是慌乱的道:“她是妻,我是妾;她是高高在上的固伦公主,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歌女。我……我不能越过她去……不能!所以,皓祯,我要你记得,要爱我,先爱她!要亲近我,先亲近她,请你,求你,拜托你……”
皓祯为白吟霜这段极其动情、极其大度、极其热烈的话深深的撼动了,他一把拉过白吟霜兜头就吻了下去!
他握住白吟霜单薄的双肩,他含着白吟霜颤抖的唇用力的吮吸,他将自己的气息深深的烙印在白吟霜的身上,良久,才看着白吟霜用力的道:“吟霜,有你和公主这样好的两个女子懂我知我,我夫复何求!”
然后,一转身,向着淑芳斋走去,丝毫不知道他的身后,白吟霜的脸上一下子血色全无,只能嗫嚅着嘴唇满目茫然的道:“有我……和公主吗?你亲吻着我,拥抱着我,心里却在想着公主吗?天呐!”
她抚摸着小腹,泪珠儿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终于狠下了心。
而皓祯,则一脸喜气洋洋的走到了淑芳斋,求见公主,却得知公主正在院中练箭,不容打扰。
皓祯无法,犹豫着要不要等一等,还好护卫淑芳斋外围的侍卫都是贝勒府的旧人,想到皓祯的身份,哪里敢让他久等?就放他进去了。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个端庄、温柔、高贵、雍容的女子,竟然还有如此英姿飒爽的一面!
只见兰馨站在早晨的阳光中,红唇轻抿,没有一点儿饰物的发丝上还沾染着细小的露珠儿,本是如出水芙蓉般惹人怜爱的女子,却是一身红色骑装!
她手挽雕弓,口中清喝,手中羽箭脱手发出唰的一声,那弓弦震动,竟是带着他的心也嗡嗡的颤动了起来!
皓祯握着拳,呆呆的看着兰馨,这一瞬间,心潮起伏澎湃竟是不可抑制!
初见时,他以为兰馨是雍容美丽的牡丹花,可她却向他展现了如同带着露珠儿的茉莉花一般小巧可人的一面。
如今,他又在不经意间看到她热烈灿烂如同枝头蓬勃拥挤、争相绽放的迎春的一面儿!
他不禁想:这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啊!她到底还有多少他不曾看见的美丽还未曾捧出呢?
皓祯这样想着,于是情不自禁的赞叹出声:“那名奴才说的不错,公主的箭法实在是让皓祯佩服!”
他看到兰馨闻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惊讶,嘴角沾了点点糕点屑沫,娇艳的面庞上还带着一点点羞涩的红晕,有一种纯真可人的美丽,分外的夺人心神。
皓祯一下子就笑了。
这一瞬间,他看不到梅香、看不到屯泰,甚至不曾想到他刚刚才对吟霜许下的诺言,他的眼中、心中完完全全的被这个美丽的、雍容的、温柔的、勇敢的、各种各样的高贵公主占领了!一点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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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不错哈~ 和阿豆风格有点像 冷静的女主角+配角男主...

话说咱没看过琼瑶大人的文 这篇文的原生更是听说都没有听说过... 不过!看完了它我忽然可以理解马景涛同学狂摇对面同学肩膀的戏是多么的合理...
  • [2010/03/23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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