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梅花烙]《公主之尊(下)》  作者:司徒妖妖 

[非BL][梅花烙]《公主之尊(下)》  作者:司徒妖妖



第 32 章
兰馨见皓祯直愣愣的看着她,发亮的眼神儿中透着忐忑、内疚,还有掩饰不住的仰慕,那射箭的兴头一下子就被扫得干干净净了。
兰馨摆摆手让奴才们把靶子等等物什好生收拾了,却见屯泰巴颜还有苏嬷嬷和梅香个个都动也不动,严阵以待的侯在了她的身边儿,只将这些事儿指使那些底下人做。
兰馨轻笑一声,心头划过一丝温暖,抬头却见对面儿的皓祯面上透着几丝尴尬,便善解人意的招呼了皓祯到后面的小花园里坐下。
这小花园原是淑芳斋后面的一块空地,空地旁边儿还有一座不大的小亭子,建在一条不过两尺深的小溪上。
小溪是从贝勒府的正湖里流过来的,偶尔还能见到两条小鱼。
兰馨见了喜欢,便禀告了岳礼一声,将这块地也圈进了淑芳斋的院子里。
岳礼自然应允,忙不迭的要找人过来收拾,兰馨却不愿意有旁人插手自己的住处,便谢绝了岳礼的好意,只在练武的空隙里跟梅香等人并几个粗使奴仆一起动手将空地打扫了出来,种上了些不甚名贵却好看好养的花花草草,又将亭子粉刷了一遍,这被人遗忘的小块空地便焕然一新了。
当然,虽说是跟梅香一起动手,可她哪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其实也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倒是梅香他们总不忘一个劲的夸奖兰馨有眼光、会理事,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兰馨看着这块儿不起眼的空地,如今也不过一月光景,已是郁郁葱葱一片儿,花丛间还用各色小石子铺出几道花型算是间隔,旁边的小溪里也养了些小鱼苗,在水面上浮着的几朵紫色无根花茎须间游来游去,的确讨人喜欢。兰馨便也欢喜,就厚着脸皮将赞美统统收下了。
倒是梅香老是抱怨,这些小鱼苗游啊游的就游回贝勒府的大湖里去了,真不知好歹!惹得兰馨笑了一回。
皓祯见到往日荒凉的一小块空地如今却是小桥流水别有情趣,禁不住又对兰馨高看了一眼。
他当日曾将白吟霜安置在帽儿胡同,那里好歹还是个四合院儿,比起这块空地的荒凉是要好得多的,白吟霜住了个把月的时间,夜夜与他缠绵,日日与他爱语,房间里倒还好,收拾得干净整洁,可外面院子里的摆设安置却是半分心思没花,甚至,若不是皓祯自己时时周济,恐怕她一个人都没法过下去。
如此,与兰馨的蕙质兰心一对照,就明显的落了下乘。
皓祯目光灼灼的看着兰馨,想要伸手去握兰馨搁在膝上的柔荑,却被苏嬷嬷的老眼瞪住,只能安安分分的坐着。
恰在这时,有下人来报,说兰馨让去庄子上接的额附的房里人到了。
皓祯一听,心头立刻砰砰砰就是几跳,想到昨日兰馨不曾召他,便以为是这个原因,于是也顾不得那边儿有两个身影越走越近,便急急的对兰馨道:“公主千万不要多心,那时皓祯……”
他迎上苏嬷嬷冷厉的眼神,只能改了口:“那时奴才年轻,额娘……额娘便替奴才选了几个房里人……奴才对她们绝无那种心思的!”
兰馨侧头对皓祯笑笑:“兰馨知道,额附不必着急。”
这样说着,那两个明显刻意打扮过的女子便走到了面前。
果不其然,两名女子都是水做一般的秀气人,虽说不是顶漂亮,却自有一股北方不常见的江南水乡般的秀美。
细细的眉不描而黛,小巧的红唇莲米似的,配上一双杏仁儿一样的大眼睛,显得格外灵气。还有那纤细的身姿,柔若嫩柳,却是跟兰馨的端庄雍容完全不同的。
兰馨早已在塞外欣赏惯了干练狠辣的女子,对这样的女子只能心头叹息一声,面上却含笑看了皓祯一眼,皓祯只能不自在的转开了视线,让两名怯生生却极其热烈的盯着他的美人露出了一脸的失望。
兰馨拿指尖轻轻的扣了扣桌面,也不看她们只淡淡道:“怎么就你们两人?本宫听说,额附之前是有三名房里人的吧?”
两名女子对望一眼,一名穿杏黄色衫子的女子站上了前,对着兰馨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这才低声道:“奴婢香巧见过公主,公主金安!回禀公主,本来是还有一位杨姐姐的,可杨姐姐向来身子弱,自送到庄子上后就一病不起,前些日子已经去了。”
她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兰馨不消细想,心头已明白了大半,只泰然的看着这两名女子演戏。
她既然要将这几个女子接回来,看她们斗个天翻地覆,好别来招惹她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可能半点不了解这些女人的情况?
皓祯的三名房里人,其中香巧和玉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打小在贝勒府长大的,根基深厚,伶俐讨巧。而那个姓杨的,却本是大家闺秀,是家里犯了事儿,全家女眷都被贬作了婢子,才让牙婆子弄出来卖了的。
姓杨的姑娘卖进当初的硕亲王府的时候,已经十三四岁了,琴棋书画多多少少懂一点儿,算得上是个才女,加上模样生得好,就被收到了初通人事的皓祯的房里。
她跟那些不识字的奴婢们不同,多多少少能与皓祯谈到一块儿,便分外得皓祯的青眼,隐隐有扶作姨太太的趋势。
可她大家闺秀惨遭横祸,心情自然郁结,在府中又没有半个人可以相互扶持,暗地里对她下绊子的必定不少。如此一来,等皓祯被指了婚,尚了兰馨,三个房里人都被撵去了庄子上,姓杨的姑娘就这么去了也是能够想到的。
兰馨转头打量皓祯,见他听到姓杨的姑娘去了时略微愣了愣,心头多少有些欣慰:这男人至少还记得那个姑娘的!
可是,转眼,皓祯或许是注意到了兰馨的目光,立刻就做出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目不斜视的,兰馨心头反而不虞了。
哼!这便是男人!这便是男人的专情!不过是在心里给你留了一小块儿地方,没将你整个的撵出去罢了!
兰馨是堂堂公主,对这些下人、尤其还是皓祯的房里人,能接回府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是再柔和了,恐怕就会被人看轻,以为她好欺负。
因此,兰馨对香巧玉簪两人倒没甚好脸色,只淡淡的命她们自个儿介绍一下。
香巧玉簪两人都是奴婢出身,对兰馨这种金枝玉叶是天生的怀着敬畏心理,能重回府中已经是谢天谢地感激不已了,更加不可能生出要取兰馨而代之的心思,对于兰馨的吩咐也没有不敢听从的道理。
两人赶紧诚惶诚恐的细细说了,对待兰馨竟是比对待皓祯还要恭敬柔顺几分。
那个香巧是跟着皓祯最久的,她的娘亲就是倩柔身边的老人,所以才十岁就开始伺候皓祯了。而玉簪的爹爹则是负责贝勒府郊外田庄的大管家。
两人在府中的人脉根基果然都不错!
兰馨抿了口茶,心想:不知道白吟霜那些小手段对付不对付得了这样两个人?
皓祯在一旁听着,简直是坐立不安,只担心兰馨还在生他的气,又悔恨自己怎么就撞上了这么个时间,更加后悔怎么不自己把这两个丫头接回来,如今可要怎么收场?
他偷偷的去窥兰馨的面色,却被巴颜用力的一哼警告得不敢再放肆。
兰馨听完两个女子的话,便点了点头,淡淡道:“行了!本宫都明白了!你们既然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便该知道府里的规矩。以后,你们两人还是跟在额附身边伺候额附就是,若是有机会,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兰馨见两个女子猛然抬起头来,面上全是喜色,立刻冷哼一声,盯着两人冷声道:“本宫待人仁厚,没犯着本宫的,本宫自然以礼相待,可若是犯到本宫手上了,本宫还有出嫁之前皇阿玛的亲口旨意,是可以便宜行事的,你们可明白?”
两名女子脸色顿时煞白,连连点头应是,兰馨这才露出点儿笑容道:“放心!本宫先在这里把话说明白了,你们好生遵照就是,本宫还不屑为难你们。”
兰馨顿了顿,又喝了口茶,才在两名女子胆战心惊的目光中缓声道:“本宫接你们回府,是怜惜你们,不是放纵你们!若是让本宫知道,有人敢背着本宫搞出些什么事儿来……”
她转头笑道:“苏嬷嬷,这宫里的惩罚、规矩就劳烦您跟她们说说了!”
苏嬷嬷面上老皮一抖,大声应了“喳”,吓得两个女子浑身一颤,便见苏嬷嬷抬头挺胸中气十足的将宫里的规矩一条一条的背了出来。
苏嬷嬷声音大,规矩又背得熟,这么一溜串儿的背出来,两个女子哪里可能记得住?可又不敢造次!两人不过听了十几条就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惶惶然看向皓祯,却见皓祯如老僧入定般坐着,根本就不看她们,心头一下子就凉了,顿时明白这府里的主人眼下已经换了。
两名女子虽然没甚学识,可也是在主子们身边长大的,又受长期服侍主子的老人教导,最是人精。
她们想着,兰馨肯接她们回来,已经是大度了,就算日后她们在府上出了什么事,也绝没有怪到公主身上去的道理。又想到公主高高在上,必然不可能夺走整个的额附,而她们的身份,只要一门心思的讨好兰馨,一门心思的讨好皓祯,日后有个一子半子的,开了脸,便算好的了。
这些奴婢是天生的下人出声,知情识趣,绝对不会升起从公主手里抢走皓祯的心思。在她们眼里,只有紧紧的抓住了公主,皓祯的身份才有保障,也才能给她们保障。
兰馨这一番下马威下来,两人均已明里暗里表现出了依附于她的意思,让兰馨也放下了心来。
恰在这时,菊香跑过来附在兰馨耳边道:“公主,白姑娘过来了。”
兰馨一怔:“她怎么在这会儿过来了?”
皓祯显然也听到了,惊诧的转过脸来,心中悔恨:想是他答应了要回去陪吟霜却久久不至,吟霜才找来的。
便开口:“公主……”
兰馨笑道:“额附放心,兰馨不会为难吟霜姑娘。”
她敏锐的注意到香巧和玉簪眼里的嫉恨,心道:远在庄子里还能得到府中的消息,这才是根基深厚的婢子!
兰馨笑对了皓祯道:“想是过来学规矩的。前些日子福晋便说要将吟霜姑娘送来学规矩,我想着吟霜姑娘刚刚诊出有身子,便不急,这么一拖,竟是拖了一个月了。”
兰馨算了算道:“如今,吟霜姑娘的身子已经五个月了吧?唔,胎儿想来也稳定了,这规矩便开始学了吧。有了孩子便比一般的房里人不同了,日后必定是要开脸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可不行。”
兰馨见底下的两个女子脸上都露出不满,心头笑了笑,转向她们道:“这样吧,你们也跟着一块儿学学好了,免得日后还要再麻烦苏嬷嬷一次。”
苏嬷嬷笑道不敢,两名女子却是惊喜的抬起头来:公主的意思……难道是对她们做下保证,日后也要帮她们开脸么?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往日的争风吃醋都在这一瞬间收了起来。
第 33 章
白吟霜忐忑不安的跟在菊香身后一路走来,就见公主房雕梁画栋,檐牙高啄,端得是美轮美奂,与她的静思山房真是云泥之别。
白吟霜心头悲凉哀泣,脚下转过一座假山,一抬头,便将高高在上端庄坐着的兰馨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兰馨身边的皓祯。
皓祯似乎正转过头与兰馨说着什么,隔得这么远,白吟霜也能瞧见他的嘴角带着的那丝愉悦浅笑。
白吟霜的呼吸一下子不顺了起来,她揪着自己的领口呆呆的站着、看着,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是那么的高贵得体,一个金枝玉叶,一个文武双全,站在一起是那么的般配,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直到领路的菊香不满的催促了,白吟霜才堪堪压下心头的酸楚跟了上去。
白吟霜口中苦涩,目光却不受控制一般飘向兰馨的小腹,心里乱糟糟的想着:固伦公主那样高贵的身份,若是……若是再为皓祯生下了孩子,自己一个小小的歌女又要如何自处?到那时,这贝勒府当真还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吗?
兰馨若有所觉,微微拧眉看了过来,白吟霜便如同受惊一般抬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是了!是了!这个孩子……虽然皓祯那样期盼那样高兴,却不能要!一定要不得!不然……不然便是自己的祸根!
她这样下定了决心,便瞬间生气了无穷的勇气,也没注意到亭子下面站着的两个女子,便已低眉顺眼的走近了。
兰馨的目光在白吟霜的小腹上扫了一眼,收回来时,瞄到香巧玉簪的眼神已是钉在了上面一般,一动都不想动,便笑着喝了口茶,转头与皓祯闲话起来。
皓祯也没注意,只似乎对兰馨竟然如此刻苦的练箭又是好奇又是感兴趣又是赞叹,还提出要与她比上一比。
兰馨笑着推脱:“额附说笑了,额附是得了皇阿玛亲口称赞的,兰馨怎么比得过?额附这不是笑话兰馨吗?”心里却对皓祯拿自个儿稳操胜券的东西来欺负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生出了反感,丝毫没觉得,当初哈丹巴特尔不也是这么将她欺负得没了话说的。
到了小亭的三级石阶下,菊香看了白吟霜没停的脚步一眼,抬手止住她,淡淡的道:“行了,就站在这里吧!”
白吟霜一怔,往两边儿一看,就见竟然还有两个水一般儿的丫头跟她站做了一排,正满目鄙夷的看着她。
白吟霜肩膀一缩,捏着帕子的手指便不由自主的搅在了一起:“可是,她们……我……奴婢……”
菊香奇异的瞄她一眼:“你跟她们又有什么不同么?还不都是奴才下人!”她一甩手帕站到兰馨身后。
一边儿的香巧轻嗤出声:“大概人家已经以为自个儿是姨太太了吧?哼!没有公主点头,哪儿来的姨太太?”
玉簪赶紧拉了她两下,香巧这才瞄了一眼儿似笑非笑的公主匆匆低下头去。
白吟霜的嘴唇一下子褪去了颜色,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她心酸无限的低着头,心酸无限的给兰馨行完礼,又心酸无限给仍旧毫无动作的皓祯行礼,这才用脉脉不得语的眼神楚楚的看向皓祯,却立刻被苏嬷嬷一个大力的咳嗽吓了一跳,就见苏嬷嬷盯着她一板一眼的道:“既然今儿个是来学规矩的,老奴这便说说第一条。”
苏嬷嬷慢慢的走到白吟霜的面前,看着白吟霜一双美目大声质问:“一个奴才婢子,第一要紧的就是安分守己!没有主子吩咐,谁让你抬起头来的?”
白吟霜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去跪在地上连声乞求:“是是是!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以后一定记牢了!再也不敢犯了!”
眼角瞄到视线里属于香巧的杏黄色和玉簪的湖水色,白吟霜的泪水终于没止住,啪嗒啪嗒的打在了地面上。
这就是皓祯许诺给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呵!
那么美好,那么叫人憧憬,迷昏了她的脑袋,她的眼睛。
可是,转眼,皓祯就先有了她,再有了公主,没想到,再从她往前,竟然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女子!
是她傻!是她笨!竟然信了他!将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完完全全的献了出去,到如今,已是连条退路都没有了!
她怎么能不争?怎么能不抢?
公主高高在上,背后又是皇上撑腰,哪怕就那样轻轻巧巧的坐着,也自有人为她抢破了脑袋,可她是什么?她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歌女,不过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啊!
白吟霜的眼泪止也止不住,一小会儿,就打湿了她膝盖前的那一块石板,润出一圈儿褐色。
皓祯立时有些坐不住了,却被公主抬手拉住了手腕。
女子的馨香因为这一瞬间的靠近钻入皓祯的鼻子里,皓祯顿时有些心猿意马,就听公主低笑道:“额附莫急!苏嬷嬷知道分寸的。你若是这样冒冒失失的冲出去,扫了嬷嬷的面子,嬷嬷以后还怎么管教下人?岂不是让兰馨也被人笑话?”
皓祯犹豫一阵,只能应是,果然见苏嬷嬷挺直了身板儿道:“念在今儿个是你第一次学规矩,老奴就不惩罚你了。以后若是记不住,可别想轻易逃脱!”
白吟霜低泣着应下,目光偷偷的瞄到公主捉着皓祯的手,皓祯也痴看着公主,心头就是一阵刀割似的疼痛。
皓祯的心也放了下来,心道:这老嬷嬷看起来凶恶,有公主在旁边儿镇着,倒也不敢给吟霜什么苦头吃。
他抬手唤过香巧玉簪,迎着两名女子惊喜又带着无限娇羞的眼神道:“你们两个是要一起在苏嬷嬷身边儿学规矩的,爷便将吟霜托付给你们了。吟霜眼下有了身子,你们好生照看着她些,爷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
兰馨见两个女子嘴上连连应是,禁不住抬手端茶,挡住了唇边的冷笑:这个富察氏皓祯是真的不了解女人,还是以为他的身边天生就该围着数不尽的女人?
兰馨交代了几句,便让苏嬷嬷领着三个女人到内院儿学规矩去了。
香巧玉簪两人自然是欢喜无限,只觉得有皇宫里都如此有身份的老嬷嬷教导,面上荣耀得很,便是以后不能被皓祯开脸,两人凭着这份儿规矩和体面也能做到大丫头去,负责教导一府的奴才,也是个荣耀的事儿。
唯有白吟霜,面上哀泣,直依依不舍的看了皓祯几眼才离开了。
皓祯眼见着三人走远,从背后望去,都是一样纤细的腰,一样弱柳般的姿态,乍看之下,竟然分不出谁是谁,心头顿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第 34 章
苏嬷嬷的确没故意为难白吟霜,只扔出三双十寸的花盆底让三人换上,有让三人踩着十寸的花盆底一动不动的听将近个一时辰的训话。
只不过,白吟霜汉人出身,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香巧玉簪两人的,站得是摇摇晃晃,腰酸腿软,被苏嬷嬷抽好几鞭子。
还好苏嬷嬷没下大力气,不然,就习过武的人,只怕几鞭子下来白吟霜就受不了了。
不过,也还好苏嬷嬷习过武,那鞭痕抽在白吟霜身上,只不过一刻钟的模样,便散了,任谁都看不出来。
练站,便是走。
十寸的花盆底,白吟霜走就是扭,只两下,脚腕子就肿得跟白面馍馍似的,膝盖也在地上、椅子上、桌子上磕无数次,整个都青紫。
香巧张嘴又最是伶俐,开口闭口都是尖酸的讽刺,玉簪见苏嬷嬷拉着张老脸却不阻止,便也偶尔跟香巧合上句,愈发气得白吟霜泪水涟涟。
整整练习两个时辰,白吟霜心中有气,咬着牙,也不喊疼,只睁着双早已哭肿的眼睛战战兢兢的扶着凳子,强撑着不肯停歇。
苏嬷嬷坐在旁,老眼微睁,看一眼,便冷哼一声由去。
只可惜白吟霜脚腕已经肿得碰下就疼,哪里还受得样的折腾?
果然,白吟霜刚走几步,便身子一软,惊呼一声,整个人一转,小腹就向边小几的钝角撞去!
苏嬷嬷猛然站起来,还未出手,白吟霜身旁的玉簪却是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拉住,脚下一转,整个的垫在白吟霜身子下面!、
苏嬷嬷惊呼声,连连跺脚:“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学个规矩都滚到块儿去!还不给我起来!”
玉簪额头冷汗淋漓,撑着椅子想要爬起来,又痛呼声跌倒在地,香巧却已经嚷嚷开:“呐!嬷嬷快来看!玉簪妹妹的脚踝给扭到!”
苏嬷嬷凑过去瞧,果然见玉簪的整个脚踝都肿起来,看起来倒也不比白吟霜差。最吓人的是,玉簪的整个右臂,都被擦去巴掌那样大块皮,血淋淋的骇人!、
白吟霜的脸色一下子就白,扶着肚子又爬又跌的退到边儿,连连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想……没想害她的……”
苏嬷嬷一听这话,眼中精光顿时一闪,口中已经大喝开:“来人啊!给老奴叫大夫过来!”
她也不理白吟霜,只吩咐香巧将玉簪扶到边儿歇息着。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白吟霜跌坐在地爬几次爬不起来,却没人去扶她。
香巧陪着脸色有些发白的玉簪坐在边儿,与个丫头一起,随着大夫的吩咐给玉簪的手臂上药。
香巧看眼白吟霜,笑了笑,嘴里念叨着:“玉簪妹妹啊,姐姐看这伤可是严重!指不定,手臂上就得留下疤!”
玉簪扯扯嘴角,疼得嘶声,却柔声道:“姐姐的什么话,爷吩咐要我们照顾白姑娘,我们自然要将白姑娘照看好,不然,出了什么事儿,还不得怪到我们身上么?”
低垂眉眼,语气淡淡的,香巧与她处得久,却已经听出话里的怒气,便也哼一声站起来,绕着白吟霜走两步,脚下不注意般,花盆底磕在白吟霜肿胀的脚踝上,疼得白吟霜极其凄厉的惨叫声缩做团。
白吟霜瑟瑟的蜷在一起,香巧恨声道:“就怕有些人是故意要害咱们姐妹,不会领你这个情!”
玉簪拉上衣襟,遮住包裹好的手臂站起来,看也不看白吟霜,淡淡道:“香巧姐姐些做什么,我们只要尽到自己的本分就是。何况,香巧姐姐的手段,玉簪又不是不知道,杨姑娘怎么去的,玉簪还记得的。”
香巧见白吟霜顿时一抖,立刻笑开,拉过玉簪的手道:“玉簪妹妹的是什么话,我们两姐妹相处得久,对方心里的意思,自然是懂个七八层的。”
两人都是话里有话,玉簪笑而不语,抬头,就见苏嬷嬷走进来,便顺着苏嬷嬷上午教导的礼仪,规规矩矩的行个礼。
苏嬷嬷满意的头,欣慰道:“你们两个丫头倒是能干的,这是公主赏你们的,拿着吧!”
背后个小丫头便捧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两支缀东珠的钗子,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货色,可是,东珠珍贵,非得到关外才能采,寻常人家就算是想买也买不到的。
没有那个女子是不喜欢首饰的,香巧玉簪面上都是喜,略略推脱几句“这都是奴婢的本分”便谢了恩,一人取了一支。
两人捏着袖中的钗子,对望一眼,心头却是大定:公主是绝对的站到我们边儿!
也是!白吟霜那下要真撞下去,受害的又岂止她们两人?也是那白吟霜活腻歪!竟然敢跟公主耍些心思!
两人奉承苏嬷嬷两句,苏嬷嬷便挥挥手,遣个丫头与香巧起将白吟霜送回静思山房。
等屋里人都走干净,练完弓箭的兰馨才走进来。
梅香赶紧给兰馨奉茶,等兰馨口灌下去,梅香才有些不满道:“公主就样饶过那小贱蹄子?她敢做出那种事,岂不是故意在额附面前陷害你?”
兰馨笑而不答,苏嬷嬷果然已经对着梅香开骂,指着她脑袋道:“不然以为公主为何要特意将那两个同房接回来起学规矩?”
梅香惊诧的瞪大眼睛,捂着嘴道:“难道公主您早猜到那个玉簪会去救?”
兰馨喝口茶道:“不是玉簪,便是香巧。只不过,我以为是香巧罢。”
苏嬷嬷若有所思的头:“本来以为那个香巧是个伶俐人,没想到那个叫玉簪的倒是深藏不露。”
梅香才反应过来,拍手,喜道:“是了!玉簪不就是在借着机会向额附讨好吗?额附心里愧疚,日后对她必然要好上几分的,就么手,便赢过那个香巧,也压住白吟霜,真是好厉害!”
苏嬷嬷添句:“更厉害的是,就算白吟霜在咱们公主房出什么事,额附还真敢对公主做什么不成?还不是把气撒到们两个通房丫头的身上?可是在保命!”
苏嬷嬷顿顿:“只不过,能够如此当机立断舍得一条胳膊的丫头,的确不多。看样子,三个人之间的较量,胜负已经定。”
兰馨闻言,笑着转过头来:“一早便定。白吟霜就算有手段,也不过是江湖卖艺时学来的,哪里比得上两个丫头从小就浸在里面?”
兰馨拉过苏嬷嬷苍老的手,拿脸贴上去:“嬷嬷,兰馨不是早就给你说么?贝勒府的事儿,兰馨用不着出手,便能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苏嬷嬷笑着头:“是!咱们的兰公主也长大!”
兰馨眼神儿闪闪,垂头叹息声道:“若还不长大,难道就让个小小的额附欺负去不成?兰馨也是逼不得已啊!”
是夜,皓祯接到兰馨身边的人传话,是玉簪伤了。
皓祯想到玉簪也是在他身边跟将近三年,一贯乖巧,又不爱说话,便止住去静思山房的步子转向自己院子的偏房。
进屋,就见香巧正在给玉簪换药,那大块的伤痕看得皓祯怔,立马步就跨进去,抓着香巧的胳膊就大力的晃起来。
“你是怎么!怎么去学个规矩会学得满身的伤痕呢?”他脸色一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是不是那些奴才婆子给你们脸色看?他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好歹是我房里的人,就半点脸面都不给吗?公主呢?公主有没有什么?她有没有护着你们?”
香巧被他晃得头晕眼花,还好玉簪撑起身子来,惨白着张小脸拉住皓祯的手臂连声道:“爷!爷您镇定儿!不关公主的事!不关别人的事!都是玉簪自己不小心!”
皓祯才把推开香巧,坐到玉簪床边儿,扶着玉簪的身子,小心翼翼的柔声道:“怎么会么不小心呢?看,这么好的玉臂,是要给爷跳舞的,怎么就伤到呢?”
玉簪双目含泪,带着羞涩、忐忑,垂下头去,偷偷的缩缩脚,恹恹儿道:“是,玉簪以后不能给爷跳舞,爷……爷会不会嫌弃玉簪?”
她一下子抓住皓祯的袖口,却又飞快的放开。
皓祯赶紧大声道:“怎么会!你跟爷整整三年,爷怎么会嫌弃?”
他温柔的掀开被子,果然看到玉簪的脚已经肿得青紫,皓祯一时冲动,开口就道:“公主已经同意,等明年就给和香巧开脸,爷现在先给把话到里,爷先承诺,就不用害怕。”
玉簪顿时破涕为笑,小脸在跳动的烛光下分外的惹人垂怜。、
皓祯正有些情动,一旁的香巧却哼声:“玉簪!还瞒着做什么?明明就是那人推,怎么就不跟爷说明?”
皓祯一听,顿时一下子转过头去把香巧盯住。
他虎目生威,吓得香巧退步,玉簪赶紧拉住皓祯的袖子连连道:“爷不要听香巧姐姐胡!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都是玉簪自己的错!不关……不关吟霜姐姐的事!”    皓祯的身子下子僵住,他缓慢的、缓慢的回头,看着又惊又怕又急的玉簪,虎目之中满是不相信,终于猛然把捏住玉簪肩膀,疼得玉簪整张脸都泛白。
“你说什么?你说谁?不可能!吟霜怎么可能做种事!你们骗我!你们都是骗我的!”
他怒吼着,一把推开玉簪,伸手指着早已扑通声跪在地上的香巧和玉簪,手指一个一个的点过去,再点回来:“你们些丫头婢子!一个两个的心思不要以为爷就不知道!”
他咬牙切齿:“你们样陷害个善良纯洁的姑娘,就不会觉得心里不安吗?你们不觉得,爷觉得心凉!”
“额附爷息怒!息怒啊!”小寇子听到房里的喧哗,一下子冲进来,屈膝跪在皓祯面前,高声哀求着。
皓祯脚踢开他就往外走,却听香巧大声哭泣着道:“爷!玉簪跟您三年,整整三年啊!您难道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吟霜姑娘纯洁善良,玉簪妹妹又什么时候欺哄过爷您么?妹妹不但受伤,还心隐瞒,只愿自己咽下苦果,爷您就定要样伤姐妹们的心么?”
“爷您……您若果真样看我们姐妹,不如就将我们姐妹送去庄子要再也不要接回来!”
皓祯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就见玉簪臂上的白布又渗出血来,却毫不辩解,只咬着唇,泪珠儿噗嗦嗦的落。
皓祯站在门口,不出也不进,小寇子沉默不敢语,只偷偷的窥几人的脸色,终于,皓祯跨出步子,却是向玉簪走过去。
他抱起玉簪放在床上,为拉上被子,低声道:“你先歇着,爷过两日再来看你。”
然后,直起身,淡淡道:“小寇子,陪爷去趟静思山房。”
小寇子赶紧应喳,看香巧玉簪眼,便溜烟儿的跟上去。
已是四月中,却依旧是夜凉如水。
小寇子在前面打着灯笼,皓祯默默的跟着,忽然开口问道:“小寇子,如果是你,会不会刚刚回府就做出种事来?”
小寇子喃喃不敢语,良久,只道:“这话小寇子不敢乱,小寇子只知道,几位姑娘都是善心的人,不会欺哄爷的。”
皓祯点点头,再不说话,脚下已进入静思山房的门儿。
而另一头,香巧擦干眼泪,坐在玉簪床边儿,边儿为玉簪重新上药,边儿道:“妹妹回可是上了爷的心。”
玉簪垂着眼道:“姐姐的什么话,爷对那位可是看得重得很的,怎么可能会为你跟她翻脸?刚才出去,也没见怒气,不定是去找麻烦呢!”
香巧哼声道:“找什么麻烦?只要爷今晚去,那位的麻烦自然就来。我们且看着吧!”
为玉簪包扎好伤口,又拿剪子剪去多余的白布,才偏头笑看着玉簪道:“起来,那小寇子看的眼神儿,还是不太正常呢!”
玉簪啐口,躺到里面睡下:“姐姐的是什么话!那小寇子可是个……那个……”
香巧除去鞋袜也躺上床,有些不满的拍拍硬邦邦的床道:“咱俩姐妹伺候爷好几年,也没分到个单独的院子,那白吟霜倒是好手段,一来,就拿走整座静思山房!呸!”
玉簪答道:“们俩就算伺候爷好几年,也仍旧是个丫头,那位可是得福晋放话,要升做姨太太的,当然与我们不同。”
“姨太太?没有公主放话,这个姨太太,就算是福晋说也不准!”
玉簪向里面挪挪,香巧才靠过来,挤挤玉簪,打趣道:“就算小寇子是个那个,可他对……竟然么久都没忘情呢!”
两人心里怎么想不,嘴上却是嘻嘻哈哈阵才吹灯睡下,再也不去想另边儿院子的事儿。

第 35 章
皓祯跨入静思山房的时候,远远的,已瞧见倩柔的心腹秦嬷嬷居然站在房间外面的廊道里,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面上还带着些紧张,正一边儿四下不停的张望着,一边儿念念叨叨着什么。
皓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竟是忽的一下向后退了一步,还顺手一把拉过小寇子,两人一起藏在了半月形的门后。
小寇子手中的灯笼晃了两晃,他赶紧护好,这才抬头看过来,就见皓祯面沉如水,在一晃一晃的微弱烛光中竟然有些吓人。
小寇子顺着皓祯的视线看过去,禁不住啊的低呼了一声:那房间里分明是有人的!瞧那投在窗子上的影子,应该就是福晋倩柔和白吟霜两人了?可她们两人这是说的什么话,竟然还要让秦嬷嬷在外面守着?而这又是……在守着谁?
小寇子连连偷觑皓祯的脸色,心里猛然跳出了玉簪的话,又赶紧的压了下去。
在来的路上,皓祯曾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过自己,他的吟霜不是那样的人!她温柔、善良、美丽、坚强,就连对一个小小的丫头香绮,也是姐妹般诚心相待的。
可是,眼下瞧着秦嬷嬷那焦躁忐忑的样子,皓祯的心里已猝不及防般生出了种种疑惑。
这疑惑就像一颗种子,纠结缠绕出无数的藤蔓,让皓祯就快无法呼吸了。
皓祯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忽的抬手接过小寇子手中的灯笼,噗的一口吹灭了,就这么黑灯瞎火的站在了夜风中。
小寇子觑着他的脸色,不安的喊了一声:“爷?”
皓祯转头看了小寇子一眼,目光有些发凉:“你先回我房里去守着,若是有人来问,就说爷已经睡下了。记着,就算是阿玛和额娘来了,也得这么说!”
小寇子眼皮子一跳,抬头往院内望了两眼,便一躬身低声应了“喳”,转身退了出去。
皓祯这才放轻了脚步,借着树影的掩护,从墙根处贴了过去。
这静思山房皓祯来了无数次,每一条小径、每一个拐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他在那颗红枫下抱着吟霜旋转时,吟霜开怀的笑声;
记得吟霜坐在院儿中,怀抱月琴为他弹奏《西江月》的优美歌声。
皓祯一步一步的走过去,一点一点的回忆着他与吟霜的点点滴滴,就连树叶儿落在他肩头,都忘了拂。
皓祯是打小习武的,秦嬷嬷又恰好站在门口的灯笼下,最足的光线都在她脚下那一团儿,哪里发现得了黑暗中的皓祯?
等靠在窗口下了,皓祯的那砰砰直跳的心才慢慢的停了下来,终于,他将耳朵慢慢的贴了过去。
房间里,倩柔亲手为白吟霜的脚踝上了药,这才看着低眉顺眼的白吟霜,严肃道:“吟霜,你老实跟额娘说,你是不是故意想流掉这个孩子的?”
白吟霜的长睫一颤,有些惊慌的搅动着衣角连连摇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额娘怎么会这样说?吟霜……那是吟霜的骨肉啊!”
她有些胆怯的抬起眼皮看向倩柔,就见倩柔走了过来,侧身坐在了她的床边儿。
白吟霜赶紧垂下眼,不敢再乱瞧。
倩柔拉过白吟霜冰凉的手放在掌心里,用力捏住,放缓了声音道:“当真没有?”
白吟霜的手指颤了颤,却还是用力的摇了头。
倩柔长叹一声,有些疲惫的将身子往后仰,靠在了床头。
她低声道:“吟霜,自你入府以来,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是有数的。没想到,你竟然连我都不信,竟然连我都骗!”
她尾声陡然一厉,白吟霜吓得浑身一抖,仓惶抬起头来看着倩柔:“不不不!福晋您千万不要这样说!福晋您对吟霜的好,吟霜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吟霜……吟霜已经把你当额娘看了,怎么会不信你?”
她话音刚一落,倩柔却已一把按住了她的肩。
她像护崽的母狮一般盯着白吟霜的眼睛,二十多年的福晋威势一下子显了出来,直让白吟霜手软脚软。
“好!有你这句话额娘就安心了!那额娘也跟你说句实话!”
“你的性子,额娘就算不全懂,也看明白了七八分,若这次的事儿真是意外,你绝不会是眼下这个反应!吟霜,额娘能在贝勒府里当二十多年的嫡福晋,不是没有理由的,你这些把戏骗不过额娘的!”
“你就是存心要你肚子里的孩子死!是不是?是不是!”
白吟霜的脸唰的一下子褪去了血色,就连嘴唇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她凄楚的看着倩柔,犹疑着,慌乱着,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一个翻身跪在了床上,额头在结实的床板上咚咚的磕着,头发被满头的冷汗乱糟糟的沾在脸上,嘴里只乱七八糟的喊着:“额娘!额娘……您饶了吟霜吧……额娘……吟霜不是故意的,吟霜……吟霜只是害怕啊额娘……”
倩柔的身子晃了两晃,反手抓住床头才堪堪稳住,她终于一跺脚,大吼一声:“你这傻孩子啊!你这是要害死自己啊!”
可是,一抬头,看到白吟霜青紫的额头,满脸的泪痕,倩柔又身不由己的扑了过去,低吼一声,一把抱住了白吟霜。
倩柔抚摸着白吟霜的脸凄声道:“傻孩子!乖孩子!你别怕啊!别怕啊!额娘在这里!额娘陪着你!不管如何,额娘都是站在你这边儿的啊!你放心!额娘会帮你瞒着皓祯的!额娘会帮你!”
“还有那两个丫头……”倩柔咬着牙恨恨道。
白吟霜惊愕的抬起头来,就看倩柔面色狰狞:“香巧玉簪那两个,以前也是乖觉的,还是我挑出来送到皓祯房里的。没想到,不过几月的功夫,就没了分寸!”
她抚摸着白吟霜的脸,放柔了声音:“你放心!公主,额娘对付不了,区区两个丫头,额娘也对付不了么?有额娘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去!”
白吟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浑身颤了一颤,终于扑到倩柔怀里大声哭泣了起来,口中断断续续喊着:“额娘!都是吟霜的错!都是吟霜不好!吟霜……吟霜怎能让您替我担这样的罪孽啊!”
倩柔叹息一声,拿绢帕替白吟霜擦去眼泪:“傻孩子!你在额娘心里,就跟额娘的亲女儿一般,除了皓祯,额娘最疼的就是你了,怎么可能看着别人欺负你?你放心!只要有我倩柔一日,就会护你一日!你日后切莫做傻事了,不然伤了自己身子,可叫额娘怎么办?”
她拉着白吟霜的手郑重道:“不过,吟霜,你记得,你的心思手段,对香巧玉簪可以甩,对公主,却一点都不要露!我们整个贝勒府,你、我,包括贝勒爷和皓祯的前途荣耀,可是全全部部的系在公主身上的,若是公主跟皓祯生了离心,就是额娘我也救不得你!”
见白吟霜连连点头,倩柔这才伸手摸了摸白吟霜的肚子,感觉到白吟霜立刻一躲,倩柔叹息一声:“至于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是你的血脉,你就狠得下心吗?”
她盯着白吟霜的眼睛道:“额娘要你记住一句话!男人的宠爱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只有孩子!只有孩子才是你的依凭!”
“皓祯眼下有了公主,又有了那两个丫头,就算有额娘帮衬着你,也没人能保证他不变心啊!”
“你好好的养身子,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才是你日后最大的希望!你知道吗?”
白吟霜泪流满面,呆呆的捧着小腹看着倩柔,却是用力的甩着脑袋。
倩柔叹息一声,只能又道:“傻孩子!你这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依凭去换皓祯的宠爱啊!这可是个赔本的生意啊!”
“你看清楚了!只有抓紧了这个孩子,额娘才能向贝勒爷求得恩赐,也只有如此,贝勒府才会看在这个孙儿的面子上,为什么出身都没有的你一个身份啊!”
“只要你有了身份,又有额娘帮衬着,就算皓祯有公主又如何?你难道真以为每月十五的一次见面,就能占去一个男人的全部?剩下的多少天,那还不都是你的?”
“你怎么就不会算一算忍一忍呢?”
皓祯满脑子浑浑噩噩,只觉得耳中听到的一切都像个笑话!像一场梦!
他最敬爱的额娘竟然跟他最宠爱的女子一起,如此算计于他!
不但算计了他的宠爱,连他的孩子、他的妻妾都不放过!
他突然觉得整颗心像是扔进了北风里一般冷得透,他想放声大笑,又想放声大哭,最终,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便那么跌跌撞撞的回到了自己房里,扑通一下扑在了自己的床上。
小寇子被巨大的撞门声音惊了一下,从外间的小榻上爬起来,看到的便是脸色惨白犹如死人的皓祯。
小寇子吓了一跳,连连喊了好几声,皓祯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寇子急的立马就要冲出去唤大夫,却被皓祯凄厉的声音喊住。
皓祯顶着雕花的床顶,呆呆道:“小寇子,你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握着拳,啊的大叫一声,咚的一声锤在墙上,顿时,鲜血便滴答滴答的流了下来,染红了宝蓝色的被褥。
小寇子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嘴里急呼:“爷!爷您别吓唬小寇子啊!您这是怎么了?”
他找来药膏、白布,一边哭一边为皓祯包裹了伤手,而皓祯,则就这么坐在床边,呆呆的盯着浸透了红色的白布。
忽然,他仰起了脑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怒吼:“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仿佛受伤野兽垂死的挣扎一般,吓得小寇子一下子跌倒在地,又匆匆爬起跪倒在他面前。
皓祯却是一个健步冲下来,两手使力抓起小寇子的肩膀,竟是将小寇子硬生生的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双目圆睁,满眼血丝,嘴里却发疯一般的怒吼着:“你说!你说!这个世上,我还能信谁?我还能信谁?啊?”
他忽然狂叫着,甩开小寇子便冲了出去!
他披头散发,形如疯狂,让听到声音匆匆赶来的香巧和玉簪两人目瞪口呆。
香巧的手指还停在胸前的盘扣上,见皓祯脚下跌跌撞撞却是向着公主房的方向冲去,禁不住笑了:“这可是出什么事儿了?爷这是怎么了?”
睡眼惺忪的阿克丹已经跟着发狂的皓祯冲了出去,小寇子匆匆的对玉簪香巧弯了弯腰,便也跟了上去。
香巧皱了皱眉,拿胳膊肘拐了拐玉簪,朝静思山房努了努嘴,凑到玉簪耳边压低声道:“也不知道那边儿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才能让爷这般失态。”
玉簪将最后一颗盘扣匆匆扣好,仍旧是低垂了眉眼,淡淡道:“谁知道呢?反正,比咱们想的却要严重得多了。”
说完,便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香巧诶了一声,踮着脚道:“怎么?你不去追爷了?”
玉簪回头道:“公主房那样的地方,我们进得去么?更何况,眼下追过去了,爷记不记得住咱们还是另说,可那个靶子却是当定了!”
香巧想想也是,便也嘟嘟囔囔的跟在玉簪后面回去了,只猛然打了个冷战:“公主这才是好高明的手段!”
随后又一脸喜气的甩了帕子:“管他什么事儿什么手段的!反正啊,那白吟霜失宠是定了,这就是好事儿!”
第 36 章
淑芳斋的护卫人手大多都是贝勒府上的,上一次,这些人敢随随便便就将没奉宣召的额附放进公主房,下一次,便指不定还会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放进来了!
哪怕已经受了责罚,可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跟他们的主子似的不记打?
屯泰与巴颜肩负着皇帝的命令,绝不敢掉以轻心,便自告奋勇的轮流为淑芳斋值夜。
而今个儿,则恰好轮到了巴颜。
巴颜身宽体壮,一脸黑黝黝的络腮胡子,像个黑面煞神,连说起话来都如打雷一般震得人耳朵发疼,又恰好善刀,一柄拇指般宽的厚背大刀耍得极其厉害。
那刀有半人来长,挂在腰上,光看着就叫人害怕,顿叫一群色厉内荏的贝勒府侍卫吓得背都要比平日挺得直些。
巴颜守在淑芳斋外,腰上挂了个紫砂的酒壶,摸了好几次,却又不敢喝,只能偶尔放到鼻子下闻上一闻解解馋,正在左右不舒坦的时候,就听不远的暗处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巴颜立刻将酒葫芦一放,手按在腰间的大刀上,双目圆睁,大喝一声:“谁?”
就见皓祯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
皓祯眼下已是头发散乱,面容凄楚,双目更是毫无焦点,根本就没听到巴颜的喝止,就这么直直的冲了过来!
他一边跌跌撞撞的跑,一边乱七八糟的仰头喊着:“我该相信谁!我该相信谁!啊——”
他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声的大吼,竟像是疯了一般!
巴颜嘿嘿一笑,舔了舔唇,噌的一声拔出刀来,其余侍卫顿时吓得齐齐往后缩了整整两步。
就听巴颜冷冷喝斥,手中大刀闪着森寒的光芒:“额附还请止步!没有公主宣召,任何人不得进入公主房!”
“公主?”皓祯茫然站住,睁着眼睛仓惶四望,忽的像是认出了这地方似的,猛的伸手去抓巴颜的肩膀,急急道:“对对对!我要见公主!我要见公主!你让公主出来见我!你让她出来见我啊!”
他扯着脖子就对着淑芳斋大喊大叫起来:“公主!公主!皓祯求见——皓祯求见——”
巴颜心头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他大喝着一拳打在皓祯胸口,将皓祯打得几步退了开去。
巴颜喝道:“放肆!竟敢在公主房大吼大叫,你还把不把公主和皇上放在眼里了!你是什么东西!公主岂是你说见就见的?还不退下!”
却见皓祯还不放弃,竟是一边大吼着,一边就想要越过他往淑芳斋里冲。
巴颜冷哼一声:“你还真当公主房里没人了么!”
皓祯好歹是额附,眼下又是在贝勒府的地面儿上,巴颜不敢伤他,刚才那一拳也只出了五成的力道。
眼下,巴颜却是将刀一收,口中喝道:“给我站住!”
大掌如蒲,一伸出去,便准确的抓到皓祯的腰带上!
又呼哧一扯,居然将如此高大强壮的皓祯也扯了个踉跄!
紧跟而来的阿克丹见到这种情况,哪里还忍得住?
立刻不管不顾的冲了上来,嘴里啊啊大叫着:“放开我家少爷!”
粗壮的胳膊挥舞着,就要来擒巴颜!
巴颜哈哈大笑着,连声道:“好好好!快活!快活!”
他脚下步子一转,身子往下一沉,使了个博克(蒙古语中“摔跤”的意思)的姿势,口中一声大喝,呵出一个白雾,竟是将懵懵懂懂还未回过神来的皓祯整个的举了起来!
阿克丹气得脸都红了,嘴里大声怒吼着就冲了上来。
巴颜侧身一避,口中大笑道:“把你家少爷拿回去吧!”
手中狠狠朝下一掼,就将皓祯砸在了阿克丹的头上!
阿克丹不敢躲闪,只能恨恨收回去抓巴颜的手,抱住皓祯在地上一滚。
两人一个红衣、一个蓝袍,顿时跌做了一团!
偏偏昨晚又下了点小雨,地上正是泥泞,两人这么一滚,顿时浑身稀泥,难堪无比,有好几个侍卫都禁不住扭过头去偷笑起来。
巴颜更是乐得哈哈大笑,拍着结实的胸脯乐道:“好好好!再来再来!”
阿克丹虎目里满是被轻视的愤怒,他恨恨的盯了巴颜一眼,却不敢造次,只连连喊着:“爷!爷你这是怎么了?爷你清醒清醒啊!”
皓祯被阿克丹的声音从迷茫中拉了回来,他满目凄楚的四下看了看,却不起身,也不动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地上,满身的稀泥,任由阿克丹焦急不已。
匆匆赶来的小寇子见到的就是这个情景。
再说淑芳斋里的兰馨,早已在皓祯响彻整个公主房的大吼声中醒了过来。
她白日里练习了弓箭,五石的已经能拉开了,一高兴,还骑了次马,晚上正是腰酸背痛的时候。
泡过了热水澡,兰馨是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如今被皓祯这么一吵醒,就觉得额头突突的跳,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一样!
兰馨按住脑侧呻吟一声,梅香已经披着外衣进来了,赶紧端了杯茶喂给兰馨,这才关切的道:“公主这是不舒服了?要不要奴婢去宣御医来?”
兰馨摇摇头,苏嬷嬷也穿戴好了,走进来,赶紧的给兰馨揉额头,一边揉一边怒道:“那个没规没矩的奴才!老奴这就去收拾了他!”
兰馨这才觉得轻松了点,拉住苏嬷嬷,让梅香伺候她穿好外衣,道:“不必了,我也出去看看吧。”
三人走到院子里,远远的就瞧见皓祯跌坐在地满身泥泞的不堪模样。
苏嬷嬷朝地上啐了一口,甩着帕子不屑道:“瞧瞧这副模样!没了个女人,竟像是连主心骨都没了似的,真是没用的男人!”
兰馨笑道:“在他脑子里,除了他的情不自禁,哪里还有过别的东西?身为嫡长子的责任,为人子女的责任,为人主子的责任,为人臣子的责任,怕是都比不上他的情不自禁和怦然心动的,早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眼下,连这唯一的情不自禁成了一场笑话,他自然什么都没有了,哪里能不落魄不失意呢?”
兰馨唤了一声雅尔哈,那个男人便悄无声息的跪在了她的面前,兰馨将静思山房的事儿问了个清清楚楚,便转头看着苏嬷嬷和梅香,无奈的道:“瞧,我说的没错吧?”
梅香笑得直捂嘴,连连福身应是:“公主真是厉害!奴婢服了!”
兰馨在她额头上一戳,就听苏嬷嬷皱眉道:“哼!这位额附爷也是奇了怪了!在静思山房失了意,竟还好意思往咱们公主房来?”
兰馨笑着道:“嬷嬷不急,有巴颜守着,那富察氏皓祯没那个本事进来,咱们只当没听到,先睡上一觉,明日起床,那才是一场好戏!”
苏嬷嬷恍然大悟,老脸露出些喜色来:“公主说得是!”便对梅香使了个眼色,扶着兰馨回了房。
梅香意会,走到门口,对着巴颜招招手。
巴颜知道自家哥哥屯泰,对这个名为梅香的宫女很有些意思,每每回到家中,总要念叨上几句,于是,在公主面前办差时,也格外的卖力,只求讨了公主喜欢,好求一个恩赐。
于是,对梅香的招呼自然不敢怠慢,立刻笑嘻嘻的凑了过来。
梅香对着他一张络腮胡子脸连连后退,捂着鼻子道:“要死了!凑这么过来干什么!”
手在鼻子下扇了两下,不满道:“怎么?值夜还敢喝酒?信不信我明儿个就告诉公主,好好的处罚你!”
她叉着腰,一副彪悍模样,吓得巴颜喃喃后退,怯怯道:“不不不!梅香妹妹千万不要乱说!奴才……奴才没喝酒,就闻了闻!”
梅香瞧他那双蒲扇样的大手不安的在腰上的酒葫芦上摸来摸去,一下子就笑了,嘴里却故意道:“去!谁是你妹妹!”
巴颜只挠着脑袋嘿嘿的笑,就见梅香偷偷的往皓祯那边儿看了一眼,这才对着巴颜招招手,让巴颜附耳过来,道:“公主已经睡下了,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在这里吵闹!记住,谁都不准放进来!”
她瞪了巴颜一眼,对着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侍卫哼了一声:“敢扰了公主休息,小心你们的脑袋!”
侍卫们赶紧应是,巴颜更是将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梅香这才笑了,转身回房,刚走没几步,一回头,便见岳礼和倩柔已匆匆赶了过来。
梅香掩唇一笑,心道:来得正好!都给我喝西北风去吧!
一甩帕子,进了暖烘烘的房中。
岳礼一见眼前的情景,直气得血气上涌,他抚着胸口指着一身泥泞的皓祯大喝一声:“逆子!你竟敢深更半夜擅闯公主房!你不要命了?”
倩柔也吓坏了,赶紧扶住岳礼,可她还没开口说话,便见凶神恶煞的巴颜往门口一站,低声喝斥道:“贝勒爷小声着点儿!公主日间劳累,眼下已经歇息了,可不要吵着公主才是。”
岳礼赶紧应是,掏出一锭银子往巴颜手里塞,嘴里连声道:“是是是!都是孽子的不是!还请这位哥儿在公主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才是。”
哪想,巴颜脸色一肃,推开银子喝斥道:“贝勒爷这是做什么?额附擅闯公主房,已经是大不敬的罪了,巴颜没那个本事美言,不敢收贝勒爷的银子。”
倩柔正与小寇子一起扶皓祯,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仓惶道:“这这这……有这么严重么?公主这不是已经……已经睡下了么?这……皓祯好歹是公主的夫君啊!”
她的话音在岳礼的瞪视下越来越小,终于不敢乱说。
岳礼看看不成器的皓祯,再看看一脸看好戏的巴颜,知道今天这事无法善了了,只能一咬牙,心道:先下手为强!这不敬的罪名可大可小,只能先狠狠的处置了皓祯,待皇上怪罪下来,便也无话可说了!
他打定主意,对小寇子道:“给我拿鞭子来!拿家法来!我要狠狠的打这个孽子!打死这个畜生!他的眼里,他的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玛?还有没有皇上了?”
倩柔惊了一惊,见岳礼脸色不似作假,立刻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一把拉住岳礼的衣角就哭了起来:“爷您这是做什么啊!公主都还没说话,您这就要打死皓祯了吗?王爷!皓祯可是妾身唯一的儿子啊!您这是要妾身的命啊!”
小寇子和阿克丹也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旁边的巴颜更是一句话便让岳礼的脸色变作了惨白。
巴颜一抱拳道:“贝勒爷,您要用家法,奴才管不着,但是,还请不要在公主房前大吵大嚷,免得惊扰了公主歇息,怪罪下来,奴才担不得。贝勒府,您请回吧!”
他虽面目粗犷,可眼中却分明看得清楚。
岳礼心灰意懒,低头看去,就见倩柔惊慌失措的抱着他的腿,皓祯更是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公主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两个奴才小寇子和阿克丹,竟是只知道磕头求饶。
岳礼禁不住一跺脚,甩开倩柔,长叹一声:“妇人之仁!妇人之仁!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啊!”
倩柔不明所以,愣愣不敢答话,只能眼见着岳礼扑通一声跪下,对公主房叩头行了大礼,便扬长而去。
倩柔爬起来,凄声喊着:“爷!贝勒爷!您这事不管皓祯了吗?他可是您的儿子啊!爷——”
话到末尾,已是带了哭音。
一旁的巴颜禁不住摸着下巴嘿嘿的笑起来:这个岳礼贝勒,倒还有些意思!
却见皓祯忽的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倩柔咬牙摇头道:“额娘!您也知道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您也知道!那您如何忍心那样待我!”
他一声怒喝,吓得倩柔退了一步,伸手就去拉皓祯的手臂:“皓祯!你这是怎么了?”
皓祯却是啪的一下拂开她的手,冷声道:“儿子没怎么!儿子只是想明白了!想清楚了!”
倩柔的心里忽的升起一股巨大的害怕,她一下子拉住小寇子的手臂,指甲几乎刺入小寇子的臂上的肉中,口中尖锐的急问着:“说!你这个死奴才!你说!额附今晚上哪儿去了!你给我说清楚!不然……不然……不然我要你的命!”
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显然是害怕至极,皓祯却只是看着,不言不语。
两人这般反常得吓人的模样,直把远处一直看着却不敢靠近的贝勒府侧福晋翩翩还有她那一贯不得宠的儿子皓祥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皓祥忽的极其兴奋的抓住翩翩的肩连声道:“额娘!儿子的机会来了!儿子的机会终于来了!”
翩翩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低声劝道:“皓祥,你可千万别乱来!小心害了自己!”
皓祥冷笑道:“我乱来?额娘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如今的贝勒府,可是换了主子了!咱们只要跟公主攀上关系,谁还能看不起我们?”
他咬着牙,低声道:“过了这村儿可就没了这店儿了!额娘,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被人看作上不得台面的‘舞女’吗?你想,儿子可不想!”
“就因为他是正是所出,我是侧室所出;就因为他的额娘是个格格,我的额娘是个回女;就因为他尚了公主,我却什么都不是!”
“整个府上,谁看得起我?谁知道我这个二公子?不!总有一天,我会让皓祯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第 37 章
或许是心里惦记着事儿的缘故,第二日,兰馨醒得很早,听梅香说,皓祯就这样在公主房外坐了整整一晚,身上的泥都干透了也没回去换身儿衣裳。
兰馨不慌不忙的由梅香伺候着把饭吃了,还擦了擦嘴,才道:“如今这贝勒府,岳礼要打死他,他的额娘联合他最爱的女子要骗他,除了我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他还能找到别的去处吗?他也不过是别无他法罢了。”
“罢了,这便出去见他一见吧。”
兰馨穿戴整齐款款行来,皓祯抬头看去,就见她唇边梨涡浅现,依旧是珠围翠绕眉目艳丽的模样,恍然便想起那日的婚礼。
那一日留给他的记忆已只剩下红彤彤的灯笼,满屋的宾客和数不尽的艳羡赞美了。
那时的他,明明享受着这个女子给他带来的荣耀,却一心挂念着白吟霜的好,后来数日,对这个妻子更是处处冷落,处处猜忌。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到头来,他身边唯一剩下的,竟是这个女子。
皓祯看着兰馨,看着她的高贵、优雅、得体,再看自己这满身的泥泞,忽然便有些自惭形秽,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兰馨,大大方方的捏着白净的帕子弯下腰,为他轻轻的擦去了脸上的污迹。
那轻柔的动作,温柔的微笑,让皓祯的心中一暖,怔怔的看着兰馨秀美的脸庞,半天回不过神来。
“昨晚的事,兰馨已是听说了,额附在这里坐了一晚,可是想通透了?”
兰馨笑盈盈的看着皓祯,既没有询问皓祯失常的原因,也没擅自的表示同情,那种坦然的目光,让皓祯的心里舒服多了。
他站起来,对着兰馨弯腰行了一礼:“奴才见过公主。”竟是面容平静,进退得体。
兰馨心头吃了一惊,只想着:这一晚上的冷风,可吹得真值!竟是吹出个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来了!
兰馨细细的打量皓祯,见他已敛去了满身的落魄,神情安然,举止坦荡,虽然仍旧是一身泥泞,却也显出了几分高贵来。
兰馨这才想起,这个男人,也是京城年轻一辈儿里出了名的出息人。想来,若不是被那段“情不自禁”的感情糊了心,也不至于做出这么多的荒唐事。
人不轻狂枉少年,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就不会做那么一件儿两件儿的错事儿。可惜,皓祯错就错在,他自己去轻狂了,却让旁人来承担他轻狂的苦果,何其不公!
“想通了,但还有一些事不是太明白。”
皓祯看着兰馨严肃道。
皓祯记得,当初自己要纳吟霜的时候,额娘是坚决不许的,为何额娘见了吟霜一次后,对吟霜的态度一下子就截然不同了?甚至不惜瞒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护着她?
而吟霜,口口声声如此爱他,为何会狠得下心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下这样的毒手?如果她是这样狠毒的人,那么以前……她还有没有骗过他?
皓祯想到自己竟然一直生活在一个骗局里,甚至不惜为了这个骗子跟自己的额娘做对,跟自己的阿玛做对,跟皇上公主做对,就觉得如坠冰窟。
会不会有可能,连龙源楼的相遇、多隆的调戏、白胜龄的去世,还有那天桥下的卖身葬父,都是一场安排好了只等自己入套的把戏?
皓祯捏着拳头,指骨咔嚓作响,恰在这时,背后忽的响起一声如泣如诉的低鸣:“皓祯……”
皓祯回过头去,就见白吟霜两眼红肿楚楚可怜的看着他,一副担忧焦急想过来又害怕的模样,两只眼睛不住的偷瞄着他身后的公主,然后匆匆的跪下,行了个礼:“奴婢……奴婢白吟霜……见过公主。”
皓祯看着她颤抖的身躯、如同蝴蝶儿般扇动的漆黑长睫,第一次觉得,这一切,都这么假!都这么惺惺作态!
皓祯一个哆嗦,猛然退开一步,白吟霜立刻惊恐的抬起头来,凄楚的喊了一声:“皓祯……”
苏嬷嬷立刻冷冷道:“大胆奴才!才学的规矩都被你忘到脑后了吗?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额附的名字,是你喊得的吗?”
白吟霜立刻瞪大了眼睛,泪珠儿噗嗦嗦的就流了下来,连连道:“是是是!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奴婢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话,眼睛却无比贪恋的看着皓祯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圆滚滚的、一颗一颗的沿着那苍白的脸颊往下落。
兰馨看着那张到了现在都还是只会哭的脸,就觉得心头堵得慌,不由得皱着眉转开了脑袋。
想了想,兰馨若有所指的对紧皱了眉头的皓祯道:“额附不用着急,一时之间要弄明白所有的事儿,谈何容易?可是,你不明白,却自有人明白的不是?做事的,总是人啊!”
皓祯一听,看着兰馨的面轻轻的点了点头,若所所思道:“公主说得在理。倒是奴才死揪着不放了。做事的,总是人。人做的,便总会有漏洞。”
兰馨笑着点头:“既然额附已经明白了,那就请随宗人府的去吧。昨日额附硬闯公主房,事情闹得太大,兰馨护不住你,为了兰馨的名声,兰馨也不能护你。还请额附谅解。”
原来,苏嬷嬷一早就让一个小太监去了趟宗人府了。
那话兰馨是这么说的:“他错了便是错了,自然有人罚他,我出面做这个恶人做什么?”
皓祯这才发现,兰馨身后,竟然还有几个陌生脸孔,腰上挂着牌子,手上拿着绳子。
看那穿戴,的确是宗人府的府丞无疑。
皓祯仰天长叹:“是我富察皓祯识人不清,才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各位请自便吧!”
便束手容那几个府丞绑了。
他神色坦然,倒让兰馨赞许的点了点头,心道:这男人若是不犯糊涂,倒还算得上有担当。
兰馨转身就要进房,却不想,一直被人忽略的白吟霜竟在这个时候整个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一个府丞的大腿,便凄声哭号起来:“求求你!求求你放过皓祯吧!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们要绑,便绑我吧!”
那个府丞一下子就懵了,竟然闪躲不及被白吟霜抱了个正着!
白吟霜又哭又喊,极其凄婉,眼泪哗啦啦的落在那个府丞的官袍上,气得那个府丞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一脚踢开白吟霜便大喊起来:“大胆!大胆!这贝勒府还有没有规矩了?竟然容一个小小的婢女放肆!”
匆匆赶来的倩柔差点吓得晕了过去,只能奋不顾身的扑过来,一把将白吟霜拖开,抱进怀里连连安慰。
也不怪他气恼发懵,宗人府虽然只负责皇室宗族的谱牒、爵禄、赏罚、祭祀等事务,可皇帝为了提高皇族的身份,是将宗人府还要提在内阁和六部之上的。就算是那些平日里只知道惹是生非的王公子弟,见了宗人府的官员,也是个个噤声,生怕被揪住了小辫子的。
哪里遇到过这种事?
皓祯双手被绑在身后,冷冷的看着的看着倩柔对白吟霜的爱护,只觉得讽刺异常,只有目光扫过白吟霜已经有些显露的小腹时,才多了些温度,却又随后陷入了沉思。
岳礼赶紧的将暴跳如雷的府丞安抚下来,又偷偷的塞了些银子在那人怀里,那人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计较。
却不想,白吟霜竟然又在这样的关头上再出惊人之语。
她被倩柔抱在怀里,再扑不过来,只能扭着脑袋,双目含泪的看着皓祯,一边连连摇头,一边喃喃的道:“皓祯!皓祯你这是怎么了?”
她连连挣扎,弄得倩柔几乎抓不住她,只能在她耳边低声道:“吟霜!我可怜的孩子!你镇定点!镇定点!皓祯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还有我,还有他阿玛,还有公主啊!你快住口!快住口!昨晚的事儿……昨晚的事儿皓祯只怕是听到一些了!”
倩柔心头也怕,她不但怕,还整整怕了二十年!
从她将自己的女儿换成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孩子的开始,这种害怕就已经深深的缠绕在她心头,就像扎根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拔除不掉!
她不知道皓祯听到了多少,却知道,她跟皓祯之间二十年的母子情分,多半已经不剩几分了。
她这样想着,便觉得,皓祯进宗人府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让这件事瞒下来。不然,若是进了岳礼的耳中,只怕就难以善了了。
岳礼当了几十年的王爷,虽是闲职,但绝不会连这点手段猫腻都看不出来。
倩柔只觉整个人忽冷忽热的,只能安慰自己: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二十年的母子情分,哪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呢?等皓祯进了宗人府,那般境地下,她再多多关心,这点情分不就回来了吗?
白吟霜听了这话却是全身一抖,难以置信的看着倩柔,不停的甩着脑袋。
她忽然醒悟过来,猛然凄厉起来,几乎将倩柔拉了个踉跄。
她口中高喝着:“不,皓祯,你误会我了,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不是你听到的那样!你听我解释啊!你听我解释……”
她哭哭啼啼,却不知道是不是难以开口的关系,半天都说不出句话来。
岳礼在一旁脸色直发黑,沉声道:“来人!给我拿下这个贱婢!”
立刻有两个侍卫应声上来,兰馨听得心烦,再不想掺和到这场闹剧中,转身就走,却一下子让白吟霜看到了。
白吟霜像是忽然想通了一般,欣喜的大吼一声:“公主!”
见兰馨站住,冷冷的看着她,白吟霜忽然有些胆怯,却还是强撑着挣扎道:“公主!您救救皓祯啊!”
“他是我们两个人的丈夫呀!是我们两个人都深深爱着的,唯一的,真正的丈夫呀!”
“大婚之夜,合卺之时……往日种种,难道都不曾在你回忆中萦绕吗?你怎么舍得让他去死啊公主!”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抢走皓祯,我不该抢走他的爱,不该让他冷落了你,可是,我现在已经认识到错了,所以,你救救他吧,只要……只要你救了他,我保证,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缠着皓祯,再也不会独占他的宠爱,我保证我会消失在你的面前,只要你跟皓祯在一起,我就绝对绝对不会打扰你们。”
“求求你!求求你赦免了我们,和我共有他吧!”
白吟霜说着这话,倩柔一下子就僵住了,竟让白吟霜挣脱了她的桎梏,整个的扑到了公主的脚下。
倩柔茫然转头四顾,就见岳礼的脸彻底青了,一群宗人府府丞都是惊骇莫名的样子,而皓祯,则微眯了眼细细的打量着泪水涟涟白吟霜,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去一般。
至于公主……倩柔心惊胆战,只觉得那冰冷的眼神,几乎要刺透所有人的心了。
兰馨怒极反笑,苏嬷嬷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口中大骂一声,一脚踢在白吟霜肩头,将她整个的踢飞了出去。
苏嬷嬷是习过武的,便是如今,兰馨练箭的时候,她也要在一旁活动活动筋骨,这一身武艺不但没有因为年纪大而放下,反而愈发的纯熟了。
这么一脚踢出去,白吟霜哪里受得住?立刻一口血吐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苏嬷嬷一把揪住白吟霜的头发,将她拖到兰馨面前。
兰馨看着茫然的、震惊的、难以自信的白吟霜,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白吟霜!本宫眼下跟你说的话,你给本宫一个字一个字好好听清楚了!”
“第一,你在本宫面前,向本宫求情,连‘奴婢’二字都不自称,单是这点,本宫就能治你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乱棍打死!”
“第二,富察氏皓祯虽然擅闯公主房,但他已经被本宫的侍卫拦了下来,此罪本不当死,但有你这么一搅和那就不一定了。”
“第三,大婚之夜,合卺之时,富察氏皓祯心里想着念着的那个人是谁,你不会不知道,那夜的情况如何,你也不会不知道,你眼下说出来,又是何居心?”
兰馨不去看皓祯一瞬间冷厉的眼神,继续道:“第四,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奴婢下人,连个妾都算不上,你有哪点资格说与本宫共有本宫的额附?凭你这一句,本宫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诛连族人也不为过!”
一旁的倩柔一下子脸白了,猛然缩回了去拉白吟霜的手。
“第五!”兰馨昂起下巴,鄙夷的看着白吟霜:“若连我自己都无法留住自己的男人的心,我何必再靠别人的怜悯施舍来挽留这个男人?这样的男人,他不配!”
“我的男人,会是当世的英雄,会骑着汗血宝马,带我看大好山河!”
而我的男人……一直都只有一个!
第 38 章
这件事到底被闹大了,谁也不敢隐瞒下来,转眼,便一字都没变的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顿时,龙颜震怒!
皇帝大概也是气急了,竟然连沉重的御案都踹得翻了个个!
“什么?一个连妾的算不上的卑贱女子,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口口声声的让朕的固伦公主与他共有额附?好大的胆子!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她那般下贱的身份,有哪点资格与我大清的金枝玉叶相提并论?”
“来人啊!来人啊!摆驾贝勒府!朕倒要看看,是多么不得了的女人,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不分尊卑!”
大太监福贵赶紧跟了上去,眼睛瞄到那倒地的御案,赶紧偷偷的揣了一盒药膏在怀中。
皇帝一震怒,下面的官员还不得打起了趟子的跑?
顿时,一群人,水都不敢喝一口,个个面色严肃,浩浩荡荡的跟着皇帝的御驾来了贝勒府。
岳礼一看这阵势,便顿觉天昏地暗,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一旁的倩柔、白吟霜更是被皇帝的雷霆之怒吓得整个的瘫软在了地上,唯有兰馨,仪态大方的给皇帝见礼,然后扶住了脚步有些蹒跚的皇帝。
一旁的福贵赶紧的掏出那盒药膏,连连使着眼色,递给兰馨,兰馨一看,便明白了大半。
心头好笑,面上却半点不能露出来,兰馨吩咐了下人赶紧给皇帝搬凳子来,又在凳子上放了厚厚一层垫子,这才扶着皇帝坐下。
皇帝哼了一声,不满的瞪了“多事”的福贵一眼,福贵赶紧低下头站到一边,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皇帝这才恨恨的转过头来,却已经把自己“龙脚”的疼痛都怪罪在了白吟霜的身上。
皇帝来了!皇帝竟然来了!天呐!一个公主还不够吗?连皇帝也要来阻拦她跟皓祯之间的爱情吗?
白吟霜面如死灰,发乱钗横,神态仓惶。
她跪在皇帝面前,匍匐于地,双手横摆于地面,额头轻触着自己的手背,动也不敢动,唯有心头,凄楚哀伤一片。
“抬起头来!”
皇帝皱着眉看着下面衣衫散乱狼狈不堪的女子,再转头看看坐在自己下手边儿,仪态端庄,高贵得体的兰馨,只觉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女儿好。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嗤声,咬牙切齿的想:这富察氏皓祯定是晕了头了,竟然会被这种女人迷住了心窍!
白吟霜这一生,好几次被人命令“拾起头来”,但都没有任何一次,像这次这样,令人胆颤心惊,吓得人神魂俱碎。
白吟霜抬起了头,却仍然垂着睫毛,眼光只敢看着地面。
“抬起眼睛,看着我!”皇帝冷声道。
白吟霜顿时一抖,嘴里却不得不应是。
她扬起睫毛,眼中不自禁的充泪了。
她被动的、怯怯的看着皇上,那眼睛是水汪汪而雾霶霶(霶pāng:泪流如雨貌)的,一对乌黑晶亮的眼珠,在水雾中闪着幽光。
皇上死死的瞪着白吟霜,目光如电。
吟霜在这样的逼视下,神色越来越仓皇,心跳越来越迅速……
她惶恐的眨了眨睫毛,目光就无法停在皇上的脸孔上,而悄悄的垂了下来。
“大胆!”皇上一声暴喝:“我要你看我,你看何处?目光不正,媚态横生,果非善类……”
白吟霜浑身一抖,嘴里弱弱的喊着:“不不不!不是那样的……”
她仓惶的抬起头来,目光怯弱的转向皓祯,却见往日总是护着她、疼着她的皓祯这会儿却是被人绑着,安静的站在一旁。
那双让她着迷的黑眸这会儿仍旧落在她身上,可是,那里面,再也看不到那种令她浑身发烫的热情,那种令她贪恋的眷恋。
白吟霜一下子如遭雷击!
她再也看不到其他,管不了其他了!
她只痴痴的、痴痴的看着皓祯,痴痴的道:“皓祯!皓祯!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恨我?你恨我对不对?”
她摇着头,泪珠儿飞落:“不!皓祯!你误会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
“皓祯皓祯!你难道忘了我们的海誓山盟了吗?你难道忘了我们在帽儿胡同的耳鬓厮磨了吗?你难道……你难道忘了我们为了在一起,所受的苦,所遭的罪了吗?”
“皓祯!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一个,来面对着数不尽的责难,数不尽的苦难!皓祯,你好残忍,好残忍……”
她痴痴地看着皓祯,喃喃的念。
面色苍白,身子轻颤,泪水横流,说不出的惹人疼惜。
皓祯的眼神晃了晃,然后,他转过了头,看着面色难看的皇帝,缓缓的、缓缓的跪了下去。
白吟霜泪眼婆娑,单手捂在胸口,痴痴地看着他的动作。
皓祯的手被绑在身后,只能弯下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悔悟的诚恳。
“皇上!”
皓祯抬起头来,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再看了一眼同样高高在上的公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再无犹豫。
他朗声道:“皇上,皓祯被美色所惑,被奸计蒙蔽,信了此人的惺惺作态,一时情不自禁,竟做出许多不忠不孝的事情。皓祯如今已经完完全全的想通了,甘愿受罚。只是,父母养育之恩,还请皇上容皓祯拜别。”
他转过头,看着岳礼,再次弯下腰,用力的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来时,额头已经沙石磨破了。
“阿玛,从小到大,您对儿子疼爱有加,您教儿子诗书骑射,教儿子为人处世,辛辛苦苦将儿子养育成人。您的教诲言犹在耳,儿子却为了个小小的歌女,不但弃您的谆谆教导于不顾,还屡次顶撞于您,如今想来,儿子简直是愧为人子,只恨不得当场撞死。”
他说到动情,一行热泪呼的一下便从睁大的虎目中流了出来。
岳礼也是叹息不止,哆嗦着伸出手,替皓祯擦去脸上泪水。
皓祯仰着头,看着岳礼苍老的面容,声声道:“只是,《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儿子不敢自裁,只求受千般责罚,万般痛苦,以赎儿子犯下的罪。”
皓祯膝行过来,倩柔泪流满面,伸出手去,低声唤道:“皓祯……”
皓祯却只是对她磕了一个头,便挪到兰馨面前。
倩柔顿时捂着嘴,哭得几乎晕倒在岳礼怀中。
皓祯贪婪的看着兰馨秀美的脸庞,这个女子,如此端庄得体,如此优雅高贵,他何德何能,竟能娶她为妻!他又是何其疯傻,才会冷落误会如此美好的女子!
只可惜,事到如今,他想补偿于她,却也无能为力了。
“公主!自迎娶您入府,皓祯没有尽到半点为人夫的责任,反而令公主操心不已,是为不义。皓祯枉为人夫,心头早已愧疚不已,还请公主谅解。”
他磕下头去,兰馨叹息一声,蹲下身去,扶他起来。
皓祯这才转向皇帝,拜服在地,再不抬身:“皇上,皓祯得您赞誉‘才高八斗,文武双全’,却做下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皓祯无颜苟活,还求您责罚!”
皇帝缓缓的点了点头,面色稍霁,转眼看到白吟霜微凸的小腹,又忍不住眯起了眼。
他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白吟霜,冷冷道:“你腹中可是怀着额附的骨肉?”
一旁的倩柔顿时浑身冒汗,却见白吟霜愣了愣,终于怯生生的点了下头。
“几个月了?”皇帝面上看不出息怒,淡淡问到。
“回皇上!五……五个月了。”白吟霜的头缓缓的低下头,颤抖着声音回答。
“禀皇上,白吟霜腹中骨肉尚不足五月,只三个月。”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白吟霜,白吟霜仓惶转头,就见一个陌生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啊——”白吟霜惊叫一声,压下了倩柔未出口的惊呼。
岳礼的脸色更是陡然剧变,他狠狠扬起一巴掌,啪的一下打在倩柔的脸上,嘴里连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好大的胆子!”
岳礼的身子却晃了两晃,终于支撑不住,砰的一下倒在了地上。
皇帝看了一眼,抬起手挥了挥,让人将岳礼抬进了房间,冷冷的打量这满场大胆至极的奴才。
“贝勒爷!”倩柔捂着脸,呆住了,半晌,才惊呼一声,想要去抓岳礼的袖子,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岳礼被人抬走。
她一下子跌在了地上,只觉得整个主心骨头没有了。
她猛烈的搅动着手中的帕子,不住回头,惊恐莫名的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终于,倩柔猛的一下子冲了出去,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声道:“皇上!皇上!您不要信这些奴才下人的胡言乱语!白吟霜的身孕是五个月!是五个月啊!是妾身亲耳听到把脉的大夫说的!是把脉的大夫亲口说的啊!”
“哦?”皇上微眯了一下眼,也不回答,只询问的看向雅尔哈。
“奴才雅尔哈,叩见皇上。”
男人跪下来,对皇帝行了礼,他抬头看了兰馨一眼,垂手站到一旁。
皇帝点点头,压抑着胸口的怒气道:“雅尔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有‘庸医’误导了贝勒福晋?”
雅尔哈道:“禀皇上,奴才可以这就将替白吟霜诊脉的大夫带来上。”
皇帝大笑一声:“好!朕这就看看,是哪儿来的庸医,竟然连这点儿脉象都能诊错!”
他说着,冰冷的眼神轻飘飘的扫了倩柔一眼,就见倩柔终于瘫倒在了地上。
一般的大夫哪里见过皇帝?
那老大夫战战兢兢,不待皇帝问,就被皇帝的气势压得什么都说了。
皇帝越听越怒,终于砰的一下拍翻了手边的茶水:“好一个福晋!好大的胆子!竟敢联合一个下贱的歌女欺君罔上,枉顾圣恩!来人呐!给朕将贝勒府福晋倩柔扔进宗人府去!”
他微微眯缝了眼睛:“只怕此事背后另有隐情,给朕好好的彻查清楚了!”
“喳!”宗人府宗人令赶紧跪下。
倩柔却是惨呼一声,倒在地上,心头被自己最大的秘密揪得几乎无法呼吸。
皇帝却不管她,只抬手一指,点着白吟霜连声道:“白吟霜?白吟霜!朕说为何如此耳熟!原来在朕赐婚之后,还敢与额附有染的就是你!”
皇帝连走几步,恶狠狠一脚踢在白吟霜肩上,恨声道:“你一个下九流的歌女,还是戴孝之身,居然不守妇道、不遵孝道,与男子行淫~乱之事!还身怀孽种,罪犯奸~淫、十恶之重罪,实在罪无可恕!朕若不重罚,何保我大清律法之威严?何证我大清孝道之恭谨?”
“来人啊!将这白吟霜押送顺天府衙门!给我告诉顺天府尹,此等淫贱之女,非重重罪罚不足以平朕心头之怒!非示众游行不足以肃清民风!”
“还有你!富察氏皓祯!”皇帝气得满脸通红,大口的喘息着,颤抖的指着满脸苍白痛苦的皓祯。
兰馨却在这时叹息一声,走上前去,扶住皇帝,轻柔的抚着他的胸口,道:“皇阿玛莫急!莫气!龙体要紧!这些事情,交给顺天府与宗人府就是了,免得旁人说兰馨仗着皇阿玛宠爱,横行霸道才是。”
皇帝年纪大了,老小孩儿性格,立刻脖子一梗,道:“谁敢!”
旁边的人赶紧低下头去,兰馨却笑道:“是是是!别人自然不敢!皇阿玛您一向公正严明,就连刚才气急,不也是将这些人交给宗人府和顺天府了么?怎么会因为一己之私,偏袒兰馨不是?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官员们自行办理就是,各位大人想来一定不会让皇阿玛失望的,对不对?”
跟来的官员们赶紧忙不迭的表忠心,皇帝这才哼了一声,点点头,坐下,然后偷偷的挪了挪脚。
兰馨一眼瞄到,掩唇偷笑,让人将皇帝扶进了房间,亲自为皇帝脱了靴,在伤处擦上药膏,又一阵揉捏,才让皇帝的脚伤好了。
皇帝有些不自在,哼哼了两声,然后打量了兰馨,有些迟疑的道:“兰儿,皇阿玛有句话要问你,你老老实实跟皇阿玛回答,不许撒谎。”
兰馨故作惊讶道:“兰儿自然是从来不敢欺瞒皇阿玛的!”
皇帝这才点点头,斥退旁人,只留下了苏嬷嬷,又将兰馨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你……可与那皓祯圆房了?”
皇帝后宫三千,看遍了天下女子,女人是否经历了那事儿,他多看两眼,虽不能肯定,可猜中个七八分却是跑不掉的。
兰馨眼下,分明就仍然是小女儿情态,哪里像是经历过房事的?
他面色严肃,就见兰馨双颊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道:“皇阿玛怎么拿这种羞人的话来问兰儿?”
苏嬷嬷却在这时冲了过来,恨恨道:“皇上!那富察氏皓祯当初一心只想着白吟霜,哪里肯跟公主圆房?公主如今仍是完璧之身啊!老奴……”
她红了眼睛,一下子给皇帝跪下:“老奴求皇上为公主做主啊!”
第 39 章
多隆将手中提着的鸟笼提到面前看了看,又严肃的指着那只黄色长喙的小鸟再次叮嘱道:“小宝贝儿!你可得给爷争点儿气啊!”
说完,大概对欢快的喳喳叫的小鸟儿表现还算满意,多隆点点头,叫住过路的侍女,招招手:“过来过来!爷问你!”
侍女福了福身,就见多隆像做贼一样小声道:“我阿玛呢?”
侍女赶紧报了地方,多隆立刻一溜烟儿就跑了过去,一路还不忘将鸟笼死死的护在怀里。
多隆的阿玛扎合礼德高望重,到年老了才得了多隆这么唯一的一个儿子,还是个嫡子,自然把他宠上了天去,这才造成多隆无法无天的德行。
不过,扎合礼也知道多隆没几分本事,如今,他还能凭着自个儿这么些年来的兢兢业业,在自告年老以后被皇帝劝慰着安置在了宗人府,也才让皇上给他一个面子封了多隆做贝子,可是,日后他真老了真死了又怎么办?
所以,扎合礼对多隆倒也不是一味放纵,虽然由着他无法无天,倒也没让他真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来。
扎合礼这些天也让皓祯那一家子的事儿闹得心烦,刚躺榻上眯了会儿,就听多隆哒哒哒的冲了进来,一把推开门,喜滋滋的喊着:“阿玛!儿子给你拿好东西来了!“
扎合礼睁眼看去,就见多隆腆着脸将手中的鸟笼子凑过来,一脸严肃的道:“阿玛!这鸟儿可是儿子特意为你寻的!你瞧瞧多机灵,还会唱曲儿呢!”
他见扎合礼无动于衷,赶紧伸着手指去逗那黄嘴的鸟儿:“来!乖宝贝儿,唱一个!给爷唱一个!”
可惜,他越逗得厉害,那鸟儿越是惊慌失措的上蹿下跳,鸟毛满笼子飞,更别说唱曲儿了,甚至还抽空用力的啄了多隆一下。
多隆哎哟一声,鸟笼子就掉在了地上。
他一脚踹在鸟笼子上,将那鸟踹得喳喳喳的叫着,随着笼子滚到了一边儿。
多隆嘴里骂着:“该死的畜生!”然后偷瞄着扎合礼的脸色靠过来:“阿玛!那个卖鸟儿的蠢材竟敢骗儿子!儿子明儿个就去掀了他的摊子!哎哟,儿子的手!”
多隆讨好的把被啄红的手指凑到扎合礼的老眼下面,讪讪的笑。
扎合礼伸出手,平静无波的吐出一个字:“鸟!”
多隆赶紧捡起鸟笼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扎合礼逗了有气无力的小鸟儿两下,瞥了多隆一眼:“花了多少银子?”
多隆讨好的笑脸一下子就僵了,他伸出一张手,瞅了瞅扎合礼的脸色,又偷偷的缩回去了三根指头:“两百两!就两百两!这可是会唱曲儿的鸟儿!一般人根本买不着!”
扎合礼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他,怒瞪了眼睛:“两百两?两百两都快赶上你老子我一年的俸禄了,你给买个扁毛畜生回来?你当你老子我钱多了烧的?”
他一脚踹在多隆屁股上,多隆立刻哎呦哎呦的叫唤起来,扎合礼哼了一声,心里总算平衡了点。
扎合礼将鸟笼子放到一旁,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多隆讨好递上的茶,这才道:“哼!说吧!你又惹出什么事儿了?还是又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多隆赶紧凑过去,又是给扎合礼捏肩膀,又是捶腿的,忙活了好一会儿,这才腆着脸道:“哪能啊!自从阿玛您上次教育了儿子,儿子这些日子一直乖乖的跟着先生学四书呢,上哪儿去看上姑娘啊?”
他顿了顿,讨好的笑着:“那啥……阿玛,不是儿子惹事儿了,是儿子听说,那个白吟霜……被皇上扔到顺天府去了?儿子记得,顺天府尹是阿玛您的学生是吧?”
扎合礼顿时让一口怒气梗在了心口,他啪的一巴掌拍在结实的床榻上,指着多隆颤声道:“你个混账东西!你花天酒地也就算了,你竟然连牢房里的都不放过!”
“我我我……”扎合礼跻着鞋四处转悠,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只能脱下一只布鞋,啪的一下扔在多隆脸上:“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连皇上要处置的人也敢惦记!你是嫌自个儿命长还是嫌你老子我命长啊?”
多隆哎呦一声捂住脸,却仍旧赶紧的把鞋子捡了起来,踮着脚扔到扎合礼的脚边儿,自个儿却已经动作飞快的退到了门边儿,手把着门,讪讪道:“哎哟阿玛!不是儿子惦记她!是……是她肚子里……说不定就怀着你孙子呢!”
多隆缩了缩脖子,却听扎合礼一下子拔高了声音,颤抖着手指指着他,脸色铁青:“什么?我孙子?你这个混账王八蛋!蠢货!家里摆着四个如花似玉的姨太太你不给我弄出个孙子来,你去往别人的侍妾肚子里弄?你还有没有脑子了?”
“骂我王八蛋,那您是什么啊?”多隆嘀咕两句,贴着门又往外挪了挪脚步,偷偷道:“这不就是可能吗?我还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儿子呢!”
他有些委屈的伸着脑袋回了一句:“我弄的时候,她还不是别人的侍妾呢!”
多隆半个身体已经挪到房门外面了,却还是不死心的道:“阿玛诶!你就是不管她,也得管管她肚子里的孙子啊!儿子也没想要把她娶进来,只是……只是看看,能不能留她一条命啊?”
“滚滚滚!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知道她冒犯的是谁?啊?是皇上!是皇上最宠爱的固伦公主!你让你老子我拼了这条老命去救这么一个淫贱的女人?啊?这种女人生出来的孩子,你老子我还没那个脸接进门!”
扎合礼气得暴跳如雷,额上青筋直冒,对紫禁城方向抱了抱拳以示恭敬,便指着多隆道:“不争气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我连你这混账儿子都不想要了,我还管什么孙子!”
他气得跳脚,又转了两圈儿,找不到顺手的东西,只能又脱下一只鞋,狠狠的扔向多隆,多隆却早已一溜烟儿的跑掉了,只留下那只鞋一下子扔偏了,扔出了门儿,扎合礼只能赤着一只脚坐回了榻上。
“惹的是皇上?固伦公主?”
成功溜了出来的多隆转了转眼睛,忽然背着手笑起来,大摇大摆着往前走:“既然如此,那小爷就去找公主好了!嘿嘿,好歹,公主还是小爷的亲表妹嘛!”
再说兰馨,当日,皇帝一听说她还是完璧之身,自然又是雷霆大怒,怒完之后,立刻命人收拾了兰馨的东西,带着兰馨便浩浩荡荡的回宫了。
刚刚清醒过来的岳礼一见这阵势,知道已是回天乏力,立马又晕了过去。
而这打击竟是还未到头,很快,兰馨与皓祯和离的圣旨便交到了转眼已是两鬓斑白的岳礼手上,令他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却又真心实意的跪地谢恩:至少,皇帝还念着他的好,没将他一起投入宗人府,只责备他教子不严,罚奉一年,在家闭门思过。
岳礼捧着圣旨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贝勒府,看着唯一留在他身边、一脸担忧的翩翩和皓祥,顿时一阵老泪纵横,只能喃喃念着:“祸害!祸害啊!”
只是,却不知道到底在说谁了,或许是倩柔,或许是白吟霜,或许是皓祯,谁知道呢?
兰馨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看书。
五月间,好多花儿都开了,园中微风阵阵,芳香扑鼻,风光正好,不时还有几条锦鲤跳出水面,发出啵啵的声音,令人心情舒畅。
便有人来报,说多隆贝子求见。
兰馨卷了卷书,有些疑惑道:“多隆?他来见我做什么?”
转而一想,刚刚才和离,皇帝倒也不会这么快就为她招额附,便笑了笑,将书翻了一页,也不抬头:“罢了,让他进来吧。”
多隆畏畏缩缩走过来,给兰馨行了礼,又在兰馨的“免礼”声中站了起来,便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这会儿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他傻了!居然来求兰馨!哎哟,这女人斗起来、恨起来,那才是要人命的!他就不信兰馨能饶过白吟霜去!
却是兰馨见他迟迟不语,率先开了口:“多隆你有什么事吗?”
多隆无法,只能腆着脸道:“公主,奴才……奴才有件儿事想求您。”
兰馨心思一转,已想到他的来意,不由颇感兴趣的放下了书:“哦?”
多隆一见有戏,立刻来了精神,身板儿也挺直了:“公主,奴才……奴才就是问问,能不能……能不能饶过白吟霜啊?当然,公主您不要误会,奴才绝无为白吟霜求饶的意思,她犯下这些事儿,那是重罪!绝对要重罚的!就是……就是想留她一条命而已。嘿嘿~”
兰馨点点头:“是了,我想起来了,当日在龙源楼,你还跟皓祯抢过白吟霜,难道,你如今还不能对她忘情?”
多隆见兰馨面上并无不虞,便也放松了。
他们两人的额娘本就是同母的姐妹,往日的,两家的关系便一直很好,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耍过,直到兰馨进了宫,跟在了皇后身边,两人的联系才断了。但多隆的额娘一直怜惜兰馨幼年丧亲,逢年过节裁制新衣的时候,也常常为兰馨备上一份儿送进宫里。
所以,多隆与兰馨之间,实在算不得陌生的。据说,要不是皓祯横插一脚,兰馨的额附就该是多隆的。
多隆一放松,那大大咧咧的性格便又冒出来了。
还好兰馨有一段儿往日的记忆,对多隆的感觉还算亲近,也不在意。
便见多隆靠过来,坐到兰馨对面儿,叹息一声道:“公主,哪儿能啊!我虽然有带点儿……嘿嘿……但是,也从来没有强抢过民女啊!我家里的四房姨太太,有哪一个不是自愿的?当日在龙源楼,我是真觉得她伶俐、漂亮,也就是一时心痒痒,想让她进房里去唱个曲儿罢了,顶多……顶多也就摸摸小手啊!”
多隆觑了兰馨一眼,见兰馨淡淡的笑着,便梗了梗脖子补了一句:“谁知道她那样扫我的面子?多让爷下不来台啊?”
“后来……后来一不小心,把白胜龄给推到楼梯底下去了,我也吓坏了啊!后来又听说,没过几天,那老头子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我心里真挺过意不去的。”
多隆叹息一声,掏出扇子扇了两扇,看着凉亭顶长叹一声道:“那老头子,看着挺结实的,你说怎么就这么不经摔呢?”
他一合扇子,啪的一声:“所以,公主你看,我总不能弄死了人家老子,转眼,连闺女都给搭上了吧?啊?我这以后还不得做噩梦啊?所以,公主你能不能……帮帮忙?”
兰馨颇感兴趣的看着一脸讨好的多隆,忽然点点头,笑道:“好啊!”
多隆面上一喜,兰馨却一脸坏笑的指着亭子旁的湖道:“这样吧,你要是就这么跳下去,我就试试看,去求求皇阿玛,留白吟霜一条性命?”
“啊?”多隆手中的扇子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他伸着脑袋往外面看了看,一条锦鲤噗的一下跳出水面,又落了回去。
多隆挠着脑袋看向一脸兴致盎然的兰馨,商量着道:“公主,这……眼下才五月,这水很凉吧?”
见兰馨毫不动摇,多隆忽然咬了牙,忽的一下翻过栏杆,扑通一下栽进池子里。
兰馨惊得一下子站起来,就见多隆在水里泡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身上的袍子吸饱了水,跟个球似的浮在身边儿。
多隆脸色苍白,对着兰馨扯出笑脸:“公主,您可别忘了啊!”
然后便咕噜噜的沉了下去。
兰馨急得跺脚,一边儿指挥着侍卫扑通扑通的往湖里扎,一边儿指着湖中大骂:“多隆!你这是犯的哪门子傻!你想让姨娘伤心死吗?我答应你就是!”
第 40 章
顺天府尹的官位,在天子脚下这种遍地皇亲的地方实在算不上高,可是,份量却不轻。
坐上顺天府尹一位的人,不但掌管着北京城里的治安与政务,有着跟御史台、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提督府等衙门有几乎相等的权限,还负责承接全国各地诉状,相当于一个小刑部。更何况,顺天府尹还联着六部和上书房,拥有直接上殿面君的权利。可以说,顺天府尹是能够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影响皇帝和六部决策的人,当然,前提是这个人的骨头够硬!
只不过,眼前这个人显然是不具备这种骨气的。
此人姓杨,出自扎合礼的门下,是个汉官,大概也是因为此,在顺天府尹这个职位上做得相当艰难。不过,虽有些溜须拍马,倒也没出过错断错判的事。其实,兰馨对这样的人是欣赏的,因为有些时候骨头再硬,若是宁折不弯就只能断了,反倒不如放下身段做些实事来得好。
兰馨在这位杨大人的带领下见到了白吟霜。
她看起来倒没受多大折磨,只是有些蓬头垢面,手上还粘着些血迹,这会儿正眼神呆滞的缩在角落里的草堆上,竟是对牢门锁链的哗啦作响毫无反应。
兰馨皱了皱眉道:“杨大人,皇阿玛已是下了旨,这白吟霜是要贬为娼妓的,眼下这样的情况……”
杨大人心头叹息了一声:这位固伦公主竟也是个狠人!非得将一个女人折磨到那种地步去……
面上却恭恭敬敬道:“是,下官明白的。”
兰馨见白吟霜蹲坐成一团,实在看不出身形,只能又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
杨大人有些摸不准,只能忐忑回答到:“回公主的话,犯妇刚送进来的时候肩头等处受了些重击,的确有小产之兆,只不过那孩子命大,下官找了大夫给她瞧了瞧,喝了两服药,竟然保住了。”
他微微瞄了兰馨一眼,见兰馨没有别的吩咐,就恭敬的退了出去。
牢房里,也就只留下兰馨与梅香两人了——苏嬷嬷本是要陪着兰馨来的,只可惜前些天突然一下子就病了。偏偏她年纪大了,这一病,竟然有些山崩之势,看得兰馨心酸不已,也在苏嬷嬷身边陪了好些天,却仍旧不见起色。
偏偏那多隆眼见着得了消息,便成天的送些宫外的小东西进来讨好自己,兰馨也就不得不走上这一趟了。
梅香为兰馨搬来一张干净的凳子,兰馨倾身坐下,这才看着白吟霜道:“白吟霜,我不管你是疯了也好,没疯也罢。我今日来,只是跟你说一声,按律,你犯了奸~淫与不孝这等重罪,遇赦不赦,应该骑木马游街示众以示羞辱不说,还有杖责、流放、点天灯等等重刑都可以轮流着给你来一圈儿,可是,多隆要本宫为你求情,本宫也就求了,皇阿玛也应下了,现在,改判你为娼妓,你这条命算是保下了。”
白吟霜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茫然的抬起头来,看到兰馨时,忽的喃喃念了一声:“那……皓祯呢?”
兰馨叹息一声:“白吟霜,你为何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富察氏皓祯?他若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你现在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了。”
白吟霜茫然的转动着脑袋,看着呈现暗黑色的牢房墙壁——谁也不知道,这些墙壁的缝隙里,浸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她的脸色苍白,隐隐间,几乎可以隐隐看到薄薄的皮肤下那青白的血管。或许是人瘦得厉害的缘故,一双大眼睛就愈发的显眼了,可惜多了一种令人害怕的死气。
她几乎自我安慰般的小声念着,一边念,一边轻轻的晃着脑袋,那没有着落的眼神儿也就跟着一晃一晃的,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飘忽感。
“不,怎么会呢?皓祯他对我那么好啊,他最喜欢听我弹胡琴唱小曲儿了,他还说……还说……要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呢!他为了我,连公主都冷落了呢!你看……我肚子里还怀着皓祯的孩子,他一定会来救我的。他会护着我,谁也不能欺负我……谁也不能……”
白吟霜缓声说到,那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掌更是温柔无限的抚摸上自己微耸的小腹。
梅香看得哑然,有些害怕的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公主,白吟霜她……真的……真的……疯了?”
兰馨没答话,却见白吟霜忽然又疯了一般抓起自己的小腹来:“不不不!这个孩子不是我的!不是皓祯的!都怪他!都怪这个怪物!都怪这个怪物才让皓祯误会了我!”
——兰馨这才明白她手指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白吟霜已是猛的一下爬起来,飞快的冲向牢门,嘴里凄声喊着:“皓祯!皓祯——”
“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啊,皓祯,你原谅我……原谅我……”
她并没有真的冲出牢门,或许是冲了很多次都不能冲出去的缘故,她对大敞的牢门竟然毫无反应,只是这么趴在牢门上,将手臂努力的、努力的往外伸,半个身子都卡在了牢门上。
偏偏她小腹已经有些显了,这么卡着,怎么看都有些畸形,或者说恐怖。
她的声音凄厉,犹如垂死的挣扎,一个调一个调的往上攀,那一声声的“皓祯”直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待兰馨回过神来时,眼角竟然情不自禁的落下一滴泪来。而白吟霜,已经整个的瘫倒在地了,唯有嘴唇还不停的蠕动着,看那口型,只怕仍旧在念那两个令她牵肠挂肚的字。
梅香有些不忍的转过头去,兰馨看着白吟霜,低声道:“你不用叫了,你再如何叫,富察氏皓祯也不会来看你的。你难道不记得了,他那会儿是如何对皇阿玛回话的?他说他是受了你的蒙蔽诱惑!你看,你的一片真情,在他眼里,原来也不过是个欺瞒的手段罢了。”
白吟霜回过头来,眼睛里全是惊恐。
兰馨继续道:“本宫从未想过跟你抢他,本宫若是要一个男人,便要那个男人赤~裸裸的要本宫,而不是本宫贴上去讨好!白吟霜,这样的你与本宫从来都是两路人,你犯不着我,我也犯不着去为难你。”
“在帽儿胡同的时候,本宫就暗示过富察氏皓祯。你的伶人身份已是低下,切莫再伤了你的名声,日后才能将你接进府来。可是,本宫的一片好心,却被你和他的‘情不自禁’抹杀得干干净净!”
“白吟霜,皓祯若是真的怜惜你,就不该在你热孝在身之时与你无媒苟合!就不该令你无名无分进了贝勒府这种地方!就不该……明知道宠妾灭妻是何等不合规矩的事,还硬要为了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子与堂堂公主做对。他这哪里是爱?不过是将你置于风口浪尖罢了!”
“白吟霜,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一早就看出来了,不然,你这等花容月貌,又是走江湖卖艺的,绝不会都二十岁了还有个清白的身子。可是,你再聪明,你的那些手段也不过是从江湖上学来的末流,还不足以在贝勒府这样水深的地方安身立命,更加不可能斗得过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出来的人。白吟霜,你一开始就选错了对手。”
“本宫不是小气的人,也从来不认为男人是食素的。他要娶妾,本宫可以容忍,甚至,本宫提出来为你开脸,为那两个通房丫头开脸,也是实话。但是,本宫不能容忍的,是你与他视本宫的尊严与骄傲于无物!”
“你是贫贱之身,或许不清楚,可是,富察氏皓祯却不会不明白!便是一般的福贵之家,也绝没有还为娶妻就先纳妾的道理!这是打嫡妻的脸面!是打嫡妻的背后的家族的脸面!而本宫的背后,是天家!是皇上!这样的脸面,是打不得的!早在他与你不管不顾情不自禁的时候,今日的祸根便是埋下了!”
“富察氏皓祯有错,你也有错!你贪附权贵,天桥之下设局,明知道富察氏皓祯已是钦点的驸马,却还要不知羞耻的攀上来!明知道自己是戴孝之身,却还是与男子不清不楚!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却偏要奢求不该自己的那份儿东西!”
“当日天桥下,第一个要买你的是多隆,今日,还记得你的、还为你求情的也是多隆。”
白吟霜软倒在地,然后猛烈的摇着头:“不!那个恶霸!那个恶霸……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爹爹!”
兰馨却嗤笑道:“对!多隆的确是个纨绔子弟,贪财好色,横行霸道,可你却不知道,也正因为他好色,他对家中的四房姨太太是极尽温柔疼宠的,当日,你若是如了他的愿,凭你的手段,哪里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兰馨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袍子,看了呆愣的白吟霜一眼,淡淡道:“你也别太担忧了,你虽贬为娼妓,但多隆已经活络开了,这些日子正在家里央求他阿玛呢!他是铁了心要买下你的,你日后好自为之吧!”
兰馨出了顺天府的门儿,刚踩着绣墩儿要往马车上爬,忽见府衙外面的石狮子旁伸出个脑袋来。
兰馨噗嗤一笑,收回脚看着不好意思的多隆,招招手,多隆就颠颠儿的跑了过来,脸有些红的唤了一声:“嘿嘿,公主,啊!多隆见过公主!”
兰馨皱眉看他:“你不是去见皓祯拿白吟霜的卖身契去了吗?”
拿了白吟霜的卖身契,多隆买下白吟霜的事儿就是十拿九稳了。可惜乾隆皇帝虽然在兰馨的求情下,答应将白吟霜贬为娼妓,却并不同意将她卖给多隆。多隆的阿玛也嫌弃白吟霜声名狼藉,天天在家里骂多隆,只说多隆敢把白吟霜买回来,他隔日就把她给扔出去!吓得多隆如今见了他阿玛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偏偏多隆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惯了,这会儿哪里拿得出钱来买下白吟霜?而白吟霜带孕之身,若是真入了娼门,那个孩子也就别想保住了。
多隆捧着脸,有些遮遮掩掩的回道:“嘿嘿,这不是先见了公主您这边儿事成,奴才才敢去见那富察氏皓祯么!”
他忽的得意洋洋的晃了晃脑袋:“嘿!让那富察氏皓祯敢打我!看我不把他的女人都买回去!”
兰馨眼睛一眯,多隆猛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给兰馨打了个千儿便一溜烟的跑了,兰馨一晃眼便瞧见,他刚才遮遮掩掩的地方,明显是一团乌青,感情就是被扎合礼打的吧!
兰馨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也不跟多隆计较了,只扬声儿道:“多隆!本宫不管你要干什么荒唐事,只警告你一句,可千万不许气到姨妈了,知道吗?”
多隆远远的答了一句:“诶!”便晃着身子得意洋洋的朝宗人府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两天看到有几个亲同时出来指责我不应该美化多隆,说我三观不正,跟白吟霜没有差别,说各位觉得多隆不错的人都三观不正。我不得不在这里说两句。
我从来没说多隆不是坏人,我说的是“我也说他是个纨绔子弟,是个坏蛋呢,只不过坏得真,不掩掩藏藏的,比起皓祯来说,就讨人喜欢多了。”
是因为有对比,我才说他还不错的。好与坏本来就不是绝对的,要看对比对象才能比较的好不好?而大家之所以说他不错,也是因为跟皓祯这种伪君子相比的。
我的确觉得真小人比伪君子好很多啊,因为你知道他是小人,他坏蛋得毫不遮掩,所以你知道怎么对付他。这样的人,因为有提防,不会在你背后插上一刀。
而各位之所以说多隆不错,都是因为皓祯的对比罢了。多隆他坏,也是小坏,其实还是有调教的余地的。
其实在原着里我就不觉得多隆是一个巨坏的人,顶多是小坏,有所有纨绔子弟的坏习惯。但是,那个年代,有这些坏习惯的人实在太多了。
我看到,在原着里,多隆的打手推倒了白胜龄,多隆一下子就吓坏了。
就他的身份来说,就那个时代背景来说,他其实不用害怕的,因为白胜龄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汉人,还是个下九流的卖唱之人。所以,我当时看到这一段,立刻就在想,为什么多隆会怕?这是不是说明,多隆家里其实是不会无限度的纵容他的?所以,有了这篇文里多隆的身份设定,父子相处,家教方向。
然后是原着里多隆去买白吟霜那段儿,他被白吟霜打成了那个样子,白吟霜却没有受报复,当然,可以说是白吟霜后来被皓祯保护起来了,但是,白吟霜是在帽儿胡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从白吟霜怀孕时间来推断,至少两个多月。我就不信,以多隆的身份,他会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找不到收拾白吟霜的方法。而这期间,皓祯并不是时刻陪伴白吟霜的。
所以,我看到,多隆虽然去欺负白吟霜,但是,酒楼之上,他也只是让白吟霜到房间里去唱个曲儿,顶多也就摸摸小手,其实是做不了什么的。而之后,更是挨打就挨打了,并没有恶劣的报复,也就是后来气了气皓祯罢了。所以我说,从原着看来,多隆顶多小坏,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也才有了这里的多隆的形象设定。当然,他仍旧是坏人。
第 41 章
宗人府,在多隆的眼里,那就是他阿玛的地盘儿!自然也就是他多隆贝子的地盘儿了!
——当然,得不闹到皇上面前去才行!
不过……
多隆瞄了一眼哪怕是在牢房里都不忘梳洗得干干净净、就算是坐在简陋的木板子床上都不忘把背脊挺得笔直的皓祯,多隆在心里哼了一声,不屑的撇撇嘴:装!就让你装!眼下就算是闹到皇上面前,嘿嘿,爷也不怕了!
多隆得意洋洋的颠儿了两下,摆摆手,让一个小吏搬了条凳子放在皓祯的牢门前,又故意抬起袖子拂了两拂,这才刻意端出一副大马金刀的模样坐下,对着牢房里面目不斜视的皓祯大喇喇的喊了一声:“那个……皓祯贝勒啊!”
皓祯目光如电,冷射过来,多隆情不自禁的仰身往后一避,差点摔在地上,多亏了身后的小吏将他扶着,才没丢这个脸。
多隆面上一赧,猛然一拍自己光溜溜的额头,怪声怪气的道:“哎哟喂!你看我这记性!您的贝勒位那是早就没了的呀!那……额附爷?诶哟,您又已经跟公主和离了!哎,你说,我这叫你什么呀?那就叫皓祯好了!唉,咱们都是熟识,这跪拜之礼也就算了吧!”
皓祯的身份到底跟白吟霜不一样,他毕竟是固伦公主的额附,固伦公主如今又是正得宠的时候,谁知道她还念不念着这个男人?
眼下一切还未明朗,宗人府的官员也就不敢对皓祯动什么大刑,皓祯其实并未吃到多少苦头。
只不过他生为王府嫡子,自打从出身到现在,一直娇生惯养,从来没有睡过这种只有一张木板子的床,也没盖过这种还有霉味儿的褥子,更没有连着好多天都不能沐浴。
眼下皓祯只觉得身上又臭又痒,像有几千条虫子爬来爬去一般,难受极了。
至于那冷冰冰的牢饭,还有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的黄恹恹儿的青菜叶子,就更别想皓祯吃得下去了。
皓祯觉得自个儿就像被囚禁的猛兽,正在被这些势利的下人磨去这一身的锐气。
他烦躁、不安,却一直坚持着,只希望皇上能念着他往日的好饶恕他一回,只盼望公主能看在两人夫妻一场的份上为他求个请。
如今的他脑子里全是幼时岳礼的教导,让他学好武艺,上阵杀敌,保住府上的恩赐与荣耀。
皓祯坚信,依自己的身手,凭自己的胆色,只要皇上肯给他这个机会,他一定会让皇上另眼相待的!到时候,自然能洗去这一身的耻辱!
所以,他一点都不急,一点都不怕!
他赌皇上爱惜人才,他也赌公主温柔善良必不忍他受苦!
一想起公主,皓祯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柔软了起来。
如果……如果还有机会,他一定会好好待那个温柔美好又高贵的女子,一生一世,绝无二心。
可是,他的耳边却突然听到了多隆这种小人的讥讽之声。
皓祯心头怒火一蹿,哗啦一下站了起来。
他人高马大,一下子将从小牢房里仅有的一扇小天窗中射进来的日光挡了个干干净净。
他跨步很大,步子虎虎生风,呼啦一下逼近牢门,顿时带出一种难言的压迫之势。
皓祯隔着小臂粗的牢门木头瞪着多隆那副难看的小人嘴脸,他冷哼一声,面上不屑:“多隆!原来是你这小人!若是来看爷笑话的,眼下可看完了?看完了就给爷滚吧!”
他微微皱着眉一甩袖子,一副不屑与多隆多说的模样,气得多隆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混账!混账!你你你……你还以为你当初的王府贝勒吗!”
皓祯拳头一捏,砰的一下打在牢门上,牢门顶上不知道积了多久的灰尘便噗嗦嗦的掉下来,呛得张大了嘴骂骂咧咧的多隆顿时一阵咳嗽。
一旁站着的小吏赶紧跑过来,给多隆拂去一头一肩的灰尘,嘴里连声道:“哟!贝子爷,您这是怎么了?您小心着点儿!小心着点儿呀!”
多隆咳嗽完,有些不安的拉着那小吏偷偷的往外挪了几步,拿眼神儿示意着那牢门,低声道:“这牢房……还结实吧?那个富察氏皓祯不会就这么……砰的一下……”
他有些害怕的挥了挥拳头,小吏赶紧连声保证,多隆这才心安,挥挥手,把小吏打发了。
多隆得意洋洋的迈着八字步过来,却已经不敢靠牢门太近,只嘴里逞强梗着脖子道:“富察氏皓祯!你大胆!一个白身!难道……难道还敢在小爷面前逞凶?”
“小爷我……我不打死你!”他踮着脚对皓祯吼了一句,被皓祯从鼻孔里发出的冷哼吓得又缩了回去。
仿佛是心觉不甘,多隆狠狠的挺高了自己胸脯,努力“气势万钧”的回瞪过去。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又贼兮兮的笑道:“成!小爷今天就是来求你一件事儿的,小爷不跟你计较!”
他从胸口摸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哗啦一下抖开,拿到皓祯面前晃了晃。
手中的折扇指着顶上“卖身契”三个大字,多隆笑得眼睛都眯缝在了一起:“只要你在这张卖身契上签个字,诶,小爷就吩咐这宗人府的人对你好一点,让你每天都能吃上大鱼大肉,怎么样?”
“卖身契?”皓祯眉头一皱,从牢房里伸出手来,将那张卖身契接过去,然后瞬间大怒,呼哧一下扯得粉碎。
“好你个多隆!当日龙源楼上,你杀了她的父亲,害她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现在还要这般羞辱她,你不怕举头三尺,神明有眼?!”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把吟霜卖给你的!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吧!”
皓祯抓着牢门,对着多隆就是一阵大吼。
他力气极大,激动之下,直将牢门摇得哗啦啦作响,吓得多隆一个箭步往旁边儿就是一蹿,背死死的贴在了对面的牢门上。
多隆气急败坏,指着皓祯嘴唇哆嗦,偏偏就是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多隆才眼珠子一转,整整衣服,笑眯眯的转了转手中的扇子,道:“呀!这可由不得你!再过不久,白吟霜就要被贬为娼妓了,你……你不卖给我,就是害她成为千人骑、万人操的婊~子!你自个儿想想清楚吧!”
“你说什么?”皓祯隐忍多日的风度顿时再看不到半分,他面目狰狞,眼睛瞬间通红一片,粗壮结实的手臂从牢门的缝隙里伸出来,挥舞着就要来抓多隆,只可惜多隆早躲开了,甚至还有闲心拿着扇子去敲皓祯的手臂。
直听牢门上的铁链顿时一阵噼啪作响。
“多隆!你给我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使的坏?是不是你在从中作梗?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为了得到吟霜,竟然不惜做出这样下贱的事,你简直是有辱你阿玛!有辱你祖宗!”
“你居心险恶!实在是太卑鄙了!”
皓祯抓不到多隆,只能用力的拍着牢门,对着多隆一阵狂吼,唾沫星子喷了多隆一脸。
多隆心里却快活无比!
心里一连串的骂:嘿嘿!你打啊打啊!当日龙源楼上,你打爷那拳,爷记得可清楚了!今日爷就要找回场子来!
看爷不狠狠的踩你的脸!看爷不好好的玩儿你的女人!
多隆这样想着,就忍不住摸了摸脸上曾经挨打的地方,仿佛那里还在疼一般。
等到皓祯那吼得人耳朵发痒的咆哮声停了,多隆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惊讶道:“哎呀!还有件事儿忘记给你说!你看爷这记性!”
多隆看着皓祯青筋暴涨的脸,嘿嘿的笑着:“来来来!只要你给爷签下这张卖身契,爷可以保证,替你好好照顾白吟霜!啧啧,那细皮嫩肉的,那小腰小手哟!”
多隆一脸猥琐,对皓祯响彻整个牢房的咆哮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呷摸着嘴道:“放心放心!吃的穿的,爷绝对的按爷那院儿里的人来,不会亏她半分。啧,谁让她是爷的儿子的额娘呢,你说是不是?”
“多隆——”
皓祯的这声咆哮几乎让多隆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可多隆心里却一下子前所未有的舒坦了。
第 42 章
“你胡说!你胡说!”皓祯的顿时双目尽赤,只恨不得撕了眼前这可恨之人。
他抓着牢门,虎目死死瞪着多隆,眼中怒火灼烧,半晌,才咬着牙义正言辞的道:“多隆!多隆!你身为宗族子弟皇亲国戚,不思报效皇上为我大清尽力,反而整日游手好闲斗鸡遛狗强抢民女,你有何脸面去见你那威风凛凛、为大清开疆拓土的列祖列宗!”
皓祯满腔怒火难以平静,虎口死死的箍在牢门木柱子上,竟是生生捏下一块下木屑。
他双目暴涨,抬臂指着多隆,几乎要戳到多隆脑门儿上去,这么一阵剧烈的挣扎,竟是将半个身子卡在了牢门上,只听到那牢门吱嘎嘎的不停响。
“我知道你得不到吟霜,心在不甘,但你怎可如此辱她!污蔑她的名声!你这是逼着吟霜去死啊!”
他摇得牢门劈啪作响,急切而愤怒,恍如拼命,一声一声的怒吼直震得整个牢房都是他的咆哮声。
一连串的吼声过后,那呼哧呼哧的喘息,更是仿佛野兽一般,极其骇人。
多隆却是摇头晃脑,得意非常,甚至还举起自己的折扇对着皓祯伸到他面前的手臂就是啪的一下,直眼睁睁的看着皓祯臂上青筋被敲得啵的一跳。
多隆颠儿着脚步,第一次迎着皓祯的怒火挺起了胸膛,得意洋洋的却仍旧是一副无赖样子的道:“啧啧啧,爷就是不甘心,爷就是不乐意,你要拿爷怎样?”
他对着皓祯的脸就是一口唾沫星子,直愣愣的吐在了皓祯的脸上,看着皓祯瞬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多隆才摸着自己那半个光头慢吞吞的道:“你真以为白吟霜是贞洁烈女啊?别逗了!那就是个淫娃荡妇!”
他挥动着手中的折扇,不屑的瞄了皓祯一眼:“啧!爷告诉你,那白吟霜肚子里的孩子还指不定是你的或是爷的呢!爷要不是看着跟你相识一场的份儿上,你当爷乐意给你养儿子啊?啊?”
多隆眼见着皓祯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啧啧的摇了摇脑袋:“得了!爷明白了!你还被那女人蒙在鼓里吧?这里这里!”
多隆拿扇子往自个儿肩头一指,拿手指尖儿比了个大小,不容皓祯躲避的递到他眼皮子底下:“那女人肩头上,这么大点儿梅花印子是吧?喏,爷都看见了!”
皓祯的整个人都像僵住了一般,捏在牢门上的手蓦然滑了下来。
他不承认也不可能了,那种私密之地,如果不是……不是坦诚相对,是绝对看不到的!
可是,多隆却连形状、大小都说得清清楚楚!
叫他如何不信?如何不信!
皓祯仰头一声大吼,眼泪蓦地流了出来:“不!吟霜!你怎可如此欺我哄我!吟霜——”
他胸口像有把火在灼烧,直烧得他整个人都像要炸开了一般。
他“啊——”的一声惨叫,对着牢门就撞了上去,却正好撞在了牢门的铁链之上,顿时将脑门撞得鲜血直流。
那血液浓稠艳红,沿着他的额头、下巴流下来,将他的胸口染得通红,他却像是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对着那牢门就是一阵连撞。
砰砰砰几声巨响,那牢门都被染出了通红一块。
木头渣滓狠狠的戳进皓祯脑门的伤口之上、头发之中,或是落在他衣襟之上,配着皓祯一头一脸的血,显得狰狞如恶鬼。
多隆见他形容凄厉,样子狼狈,本想幸灾乐祸一阵嘲讽,却不想皓祯猛然发狂,反而吓了他一跳。
多隆退后两步,色厉内荏的跳着脚道:“哎呀!皓……皓祯啊!你……你也有今天啊!放心放心,等爷的儿子满月,爷一定请你来吃满……满月酒……”
皓祯的动作猛的一顿,那张满是鲜血的脸缓缓的从撑着牢门的手臂间抬起来,双目血红的瞪着多隆,忽的一声爆喝:“吟霜负我!额娘负我!天下人负我负我负我……”
他一连说了十多个负我,字字如泣如诉,字字全是不甘的痛苦咆哮,多隆吓得小心肝儿噗通噗通跳个不停,暗暗安慰自己:疯了疯了!这白吟霜疯了,皓祯也疯了!
他踮着脚就要溜走,却不想,皓祯猛然向他伸出一只扎满了木渣子、血肉模糊的手来:“拿来!”
多隆哆哆嗦嗦的缩了缩脖子,委屈的吼道:“拿拿拿……拿什么!”
皓祯一声爆喝:“卖身契!如此无情无义不明不白的女人,我富察氏皓祯不要!不屑!看不进眼里!”
多隆撇撇嘴,果真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卖身契来,皓祯瞪圆了双目,草草看了一遍,便就着手上的血迹啪的按下了一个血指印。
多隆接过卖身契,看也不看,往怀里一揣,转身,撒开脚就跑,心头却在想着:完了完了!爷遇上疯子了!阿玛救命啊——
而他走远之后,皓祯也在牢里揪着牢门疯狂大吼了起来:“来人!来人来人!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这件一时之间让京里的达官贵族们偷偷的谈论个不停的稀罕事儿在六月初的时候终于落下了帷幕。
白吟霜被扒光了衣服游了街,就那么绑在木头架子上,身上赤~裸裸的没有一点遮挡物,嘴里还被塞了一团臭烘烘的烂布条,任凭她流泪也好,挣扎也罢,仍旧被那头背上秃了一块的老毛驴拉着,吱嘎吱嘎的朝前走,整整走了好几条街。
没有骑木马,没有惨无人道的刑罚,白吟霜却觉得生不如死。
她的腹部已经很显了,足足四个多月了,这让她有一种丰腴的美感,即使消瘦如此也无法遮挡。
她泪流满面,可是,她越是流泪,那些围观的人就越是兴奋。
没有一个人怜惜她,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那些男人污秽的眼光一个劲儿的在她冰清玉洁的身体上扫来扫去,兴奋莫名;
她听到他们淫~荡的笑声,他们嘲笑她是淫~娃荡~妇,不孝、勾引男人、无媒苟合、未婚先孕……
她泪流满面,呜呜的摇晃着脑袋,不停的在心里狂吼着:不是不是不是!她只是爱皓祯啊!她只是爱着那个向她伸出手,保护了她的男人啊!她只是想抓住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啊!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为什么!
她丰满的双~乳随着驴车的每一下颠簸而颤抖,耳边清楚的听到周围拥挤嘈杂得几乎要推倒驴车的男人情不自禁的抽气声。
她用力的夹紧了双腿,却仍旧清楚的感觉到那些男人的目光在她难以启齿的地方赤~裸裸的扫来扫去。
白吟霜很想仰天长泣,问一声老天爷为何要如此待她,可惜,她问不出来,甚至连咬舌自尽都办不到。
几条街,在往日来说,其实并不算长,可是,那一天,白吟霜却觉得自己的一辈子都走到了头。
她忽然恨,恨皓祯明明说了会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为何不但娶妻还纳妾!
她恨,恨他明明说了会保护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却将她抛在此处,任人凌~辱!
她恨,恨她不知所踪的亲生父母,为何生了她又不曾养育教导她半分!
她甚至恨,恨这些男人!明明就是喜欢淫~娃荡~妇却一定要摆出一副鄙视她的样子!
虚伪!
这个世界都是虚伪的!
所有人!
男人!女人!
那个玉簪和香巧,明明就是想夺走皓祯对她的爱,巴不得她失去这个孩子,却偏要撞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救了她!
福晋倩柔,明明就恨不得她死在帽儿胡同的院子里,却偏要将她带进贝勒府这龙潭虎穴,看着她撞得头破血流!
那个固伦公主,明明高高在上什么都有,却硬要抢走属于她的那么一点点幸福!
那个富察氏皓祯!明明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做不到,却偏要给她那么那么多的幻想!让她一头栽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老天不公!
老天不公啊!
白吟霜被再次拖进顺天府的时候,终于昏迷着倒了下去,倒下去前,她的眼中、心中全是这些字!
于是,在她还没清醒的时候,她已入了妓籍,转手卖给了多隆,被多隆扔在了一间偏僻的小院儿里,跟一个聋耳朵的阿婆住在一起——如果说游行之前,多隆还对白吟霜有几分意思的话,游行之后,这意思就半点没了。
谁愿意自己的女人被那么多男人看了个精光?就算是妓女,那也是给钱的大爷们才能看的稀罕玩意儿不是?
更何况,多隆对白吟霜真要说什么感情,也是谈不上的,更多的,只怕是不服气在作祟。
而另一边儿,如果说,白吟霜是北京城里老百姓间的一场笑话,富察氏皓祯就是北京城的达官贵族间的一场大笑话。
当初,亲口被皇上称赞“才高八斗,文武双全”的大红人、当今固伦公主的额附、曾经的硕亲王府的嫡长子最终却因为一个下九流的女人被宗人府和皇上贬为了庶民,连继承贝勒府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个干干净净!至于在宗人府受的那些责罚,那就不需提及了,反正皓祯是留着一口气儿被送回贝勒府的。
玩儿女人玩到这个地步上来了,何其可笑?
而他的额娘倩柔,也被夺去了嫡福晋的身份,至于降到了什么位置,却没有人说一句。
于是,倩柔,这个曾经高傲得不得了、在硕亲王府上横行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便只能这么没名没份的回来了。
形容枯槁,面容消瘦,可想也是受了责罚的。
不到两天,倩柔就大病了一通,好了以后,便老是说些胡话,比如什么“都是他!都是他!要是没有他就好了!”,比如“这是命啊!是报应!”。
岳礼只能闭门谢客,对外宣称倩柔神志不清,将贝勒府交给了一直伺候了他二十多年的侧福晋翩翩。从此之后,更是对庶子皓祥上了心。而皓祥也一改往日轻浮浪荡的脾气,开始担起了随着这份“看重”同时交到他肩头上的责任。
对于皇上和宗人府的处置,贝勒岳礼至始至终没有出面说一句话,只是恭敬的跪在地上,听旨、接旨、磕头谢恩。
只不过,到了十月份,这件事儿的影响慢慢淡下去以后,皇上带着京中的贵人们浩浩荡荡的前往木兰围场狩猎之后,岳礼最终还是动用了宗族的力量,将皓祯送去了蒙古科尔沁部,求了早已出嫁的、与富察氏有亲的已故富察氏孝贤纯皇后之女固伦和敬公主收为仆役带在身边儿,一起带去了木兰围场。
不过,如果岳礼知道,最近在京中玩得风生水起的多隆贝子竟将那个被他忘在脑后数月、刚刚产下一子的白吟霜也以侍女的身份带去了木兰围场的话,他大概打死也不愿为皓祯求来这么个恩典的。
(第二卷完)
第 43 章
前些日子,兰馨已做主将梅香许给了屯泰,大概过不久梅香便要嫁过去了,这些天倒是仍旧跟在兰馨身边伺候,脸上的笑容却是掩都掩不住。屯泰更是勤勉,几乎是时时刻刻都要抓着机会往兰馨身边凑。
兰馨见他这么大个个子的人,却只要看上梅香一眼便能整张脸红成了关公,心头觉得好笑,便也有意无意的为两人制造些机会,容两人说说私话。
梅香是先后跟过皇后与兰馨的大丫头了,跟的都是得势的主子,体面是有的,嫁过去了自然是做嫡妻,算是个好姻缘了。
屯泰的阿玛博济前些天还特意托人向兰馨交了份儿礼,说是多谢兰馨对屯泰的厚爱。
礼倒不重,除了一张好弓,就是几本难得的游记杂书了。
兰馨看得微笑,心道:只怕这份儿礼看着不重,花的心思却不少!
却也明白,那边儿收下了自己身边的婢女,以后,便算是自己的人脉了,眼下是在跟她示好呢!
于是欣然收下,还让人带了问候回去,过后不久,还为屯泰的兄弟巴颜在皇帝面前求了个露脸的差事,做了这次木兰之行的御前侍卫统领。
喜得博济还特意在木兰之行前,领着巴颜来向兰馨谢恩。
马车辘辘,兰馨卷了一本书握在手中,倚在马车车窗边随意看着。
鼻尖闻到的全是青草的味道,熟悉得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不想动。可惜马车实在抖得厉害,只看了一小会儿,便觉得头晕眼花。
一旁自称身体健朗了,一定要跟来伺候的苏嬷嬷哼了一声,劈手夺过兰馨的杂书收了,面色不虞道:“公主小心着些!可别把眼睛瞧坏了!”
兰馨只能应下,心头却是暖烘烘的。
眼下还未到围场,入眼却已是成片的草原,犹如绿色织锦一般,被风一吹,便显出深深浅浅的颜色,一波一波的荡向天边儿,煞是好看!
兰馨就这么抬着眼,看向马车窗外,远远瞧见几头牛羊在苍翠的草原上走走停停,像是好奇一般,晃着脑袋瞧这边儿的一群车马。兰馨的心神却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兰馨!”
兰馨正看得入神,却听耳边一声长呼,兰馨转头看去,就见十五阿哥永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慢跑了过来。
恰在这时,车队也停了下来,兰馨早在车上坐得腿脚发麻了,便也撩了帘子下去,站在马车边儿笑看了永琰翻身下马,织着龙纹的长袍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上面的金线反射出一圈儿耀眼的光。
“十五哥哥怎么过来了?皇阿玛那里不用十五哥伺候了么?”兰馨将绣帕递给永琰,让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永琰笑道:“皇阿玛正在招呼几个蒙古王爷,我就过来找你聊聊了。”
兰馨与永琰本是谈不上多好的关系的,不过是前段时间,兰馨偶遇了永琰,忽的开口喊了一声十五哥哥,永琰便与她渐渐熟络了。
兰馨的记忆里是有这位十五阿哥的,敦厚、温柔,待人以诚,这便是曾经的兰馨对永琰的印象,换句话说,便是平庸。若不是皇帝早有立他为储的意思,赚了几分旁人的关注,只怕兰馨对他的印象就更加模糊了,可想而知这位阿哥平日里是如何低调的一个人。
只不过,当如今的兰馨细细回忆一遍那个记忆中的男子后,忽的觉得,只怕这位十五阿哥的温柔外表之下,意外的有一颗帝王的决断之心呢!也是因为此,兰馨才会在偶遇之时,故意带着点儿欣喜、怀念,叫出那声“十五哥哥”。
永琰擦去脸上汗水,这才对兰馨道:“兰馨妹妹,我刚才见到和敬公主了,她……”
兰馨有些疑惑的打量着永琰脸上的犹豫,那位固伦和敬公主她是知道的,是已逝富察氏孝贤纯皇后的嫡女,身份高贵,早些年便嫁到了蒙古科尔沁部。不过,因为皇帝宠爱,这位公主几乎可以说是长住京中的,偶尔才会到科尔沁瞧一瞧,也算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人了。
永琰见兰馨不明白,这才迟疑着道:“和敬身边儿带着的那个,是富察氏皓祯。”
“啊?”兰馨这才吃了一惊,然后莞尔一笑,随手揪过一朵小野花捏在手指间拨弄了:“那也是应该的,孝贤纯皇后本就是富察家的,皓祯转而去求和敬公主,也是自然。大概是想皇上看在和敬公主的份儿上,饶过皓祯吧!”
永琰摇摇头:“富察氏皓祯这次是真惹怒了皇阿玛,哪里会这样容易就被饶过的?我看和敬公主是不知晓他做的那些糊涂事才会擅自插手。不过,兰馨,我找你,倒是要告诉你另一件事儿的。”
永琰面色一肃,对兰馨道:“刚才在皇阿玛那里,我偶然听到,蒙古亲王们似乎隐隐抱怨和敬公主下嫁科尔沁后居然还长住京城,平日里对科尔沁部又有所不敬,他们……还想要一个公主!”
兰馨的心这才一跳:这次跟来秋狝的公主可不多,适龄的更是只剩下她一个了!
脸上却不得不挂上一点笑容,嘴唇动了几下,才勉强道:“那就劳烦十五哥哥帮兰馨多看看,哪位蒙古王爷是值得托付终身的。”
永琰面色也不太好,兰馨却已扶上了车辕,低头勉强笑道:“兰馨有些乏了,就不陪十五哥哥了。”说着,便在沉默的梅香的搀扶下上了车。
永琰在兰馨车架外站了许久,才低声道:“兰馨你莫伤心,说不定皇阿玛舍不得,你便不用嫁给……”嫁给那些都能做你父亲、爷爷的老王爷了!
只不过,这句话,给永琰多少胆子他都不敢也不能说出口。
马车帘子微不可察的抖了抖,兰馨的声音幽幽的传来,酸涩得叫人落泪。
她道:“十五哥哥何必自欺欺人,也欺兰馨。公主什么的,向来都是笼络人心的工具,连固伦和敬公主都没能避免,何况是兰馨?更何况,皇阿玛对兰馨已是够好了,给了兰馨一次机会,是兰馨自己没能把握住,还能怪谁?兰馨身为皇室公主,便该尽皇室公主的责任。”
“十五哥哥若真为兰馨考虑,不如替兰馨看看,这回跟着各位蒙古王爷们来的,可有身份合适,年龄又相当的年轻勇士。”
永琰长叹一声,应下,便驱马走了。
兰馨靠在马车边,听他马蹄阵阵远去,心头不由得有些怅然。
她并非不愿嫁往蒙古,只是……突然之间有一种不知身在何方、不得不任人摆布的厌恶感。
上一次是和亲,难道,这次还是得和亲?
恰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阵歌声,那歌声高远嘹亮,却带着一股子叫人揪心的哀伤,密密麻麻的弥漫过来,将兰馨心头的怅然击得粉碎。
兰馨撩起帘子看过去,远远的,只模模糊糊的瞧见一个衣饰华美的蒙古男人豪放不羁的曲起一条腿坐在一匹犹如烈焰的高头大马上。
那马儿慢步而行,那个男人就这么仰着头,看着天,身体随着马儿的颠簸起起伏伏,一句一句带着些豪迈、带着些怀念、带着些哀伤的歌声便从他嘴里成串的荡了出来。
不知为何,兰馨忽然想起当初她毫不犹豫的一匕首刺在胸口时,哈丹巴特尔那一声怒极的咆哮。
兰馨闭上眼,靠在马车壁上,就这么静静的听着,直到那唱歌的男人被马儿一步一步的带走,终于,那苍茫的歌声再也听不真切了。
第 44 章
晚上便到了木兰围场,这里早已架起了连片的营帐,内方外圆,内外城井然有序,外围还有宿卫警跸,一眼望去,倒像是连绵的草原上猛然兴建了一座繁华大城,气势雄伟,庄严肃穆,与兰馨曾经在塞外所见的圆顶帐篷的苍茫雄浑全然不同。
车架停下,四下营卫早已列队等着,甲衣森森,依次的排列开去,手中举着灼烧的篝火,将甲衣映得火光灼灼,大把大把的排列到营地尽头,仿佛天边的火烧云猛然落了一团到地面一样,奇美无比。
兰馨被眼前美景震慑了一下,禁不住赞出声来,身后却忽的响起一串低低的马蹄声,有一人嗤笑接嘴:“小女儿心态!”
兰馨微有不悦的回过头去,就见一个华服的蒙古男人牵着一匹火焰般的骏马慢悠悠的走过来。
他身材高大,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人,偏偏脸上轮廓极其深邃,就像被人拿凿子一点一点打凿出来的一般,只看上一眼,就能瞧出这人的豪放不羁。
他这么一路走来,手上那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乌黑马鞭便百无聊赖的甩来甩去,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头上编着些辫子,将乌黑的发打在脑后,身上的袍子半搭在肩上,一条袖子扎在腰上,胸口、领子和袖边儿上都有一圈纯黑的貉子毛,衬得脖子上那串白森森的玉质项链格外的打眼。
兰馨瞧他穿着,便知道是刚才马上放歌的人,想到那首苍茫悠远的歌,兰馨心头便是一柔,又瞧出他是蒙古的贵族,见他年龄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样貌又英俊,心头不禁就动了动。
哪想,那人的目光只是略略在兰馨身上一扫,便扬鞭点了点天际:“天下之大,唯马踏黄沙,怀拥落日可谓之美,小姑娘可以去看看。”
兰馨听他唤她“小姑娘”,心头微讶,可长睫一颤,遥远的记忆却猝不及防的浮上了心头。
那时是草原上的冬日,草木凋零,牛羊消瘦,那时的她已经为哈丹诞下了儿子赛罕,腹中刚怀上长女娜仁托娅。那时,哈丹拥她在怀,双人单骑漫步于枯黄的草地上。
那时的哈丹也是如此,温暖的大掌抚摸着她的小腹,扬鞭的手却指向那苍茫的天际。
他的声音粗犷豪迈,大笑时,犹如大鼓般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他说:“瑞平!等来年咱们的孩子生下来,我就带他去看大漠黄沙黄河落日!”
那时,她便感受到了他那颗不安分的心。
果然,在最冷最冷的冬天,他毅然宰杀了族里大半的牛羊,将风干的牛羊肉绑在了马背上,便带着精心挑选的八百勇士,穿过了狂风嘶吼的大沙漠,打向了匈奴人的地方。
到开春的时候,她腹中绞痛,在帐中大声哭喊着,叫骂那个令她如此痛苦的男人,满脸胡子拉渣的他竟猝不及防的掀开帘子冲了进来,一脸还未洗去的风尘,混杂着慌乱和不知所措。
她看得又怒又笑。
怒的是,他回来了,他的仗胜了,会不会下一步,就是大厦将倾的大燕?
喜的却是,他回来了!他竟然回来!那个在千里之外征战杀伐的男人竟然为了她回来了!
那日,她痛过哭过之后,诞下了一个女婴。
长子赛罕已有三岁,被哈丹巴特尔操练得如同个小男人般,对着谁都爱严肃着一张小脸,这会儿却兴奋得两颊红扑扑的要来抢妹妹。
哈丹巴特尔,这个草原上的雄鹰却孩子气的将孩子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大笑不止。
然后,一回头,他对她露出一脸骄傲,大声道:“瑞平!就叫她娜仁托娅怎么样?娜仁托娅!”
娜仁托娅,霞光!草原上的霞光!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已是第二天早晨,红日初升,朝霞满天。
一轮圆滚滚的猩红朝阳挂在天边,仿佛下一刻就会落入你怀中一般。
初升啊,有升便有落,她早就知道的!
于是,她笑着点点头,娜仁托娅却在哈丹巴特尔怀里大哭了起来,慌得哈丹不知道手脚如何放,终于被严肃着一张小脸的赛罕抢走了,小心翼翼的哄。
兰馨见自己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竟也能想起那人来,不禁有些怨气,瞪他一眼,便大踏步的向皇帝那里走去了。
那男人倒也不在意,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看淡了一切的闲适,就这么牵着马慢吞吞的跟在后面。
耳边,只剩下脚踩在青草上的柔软声音,沙沙沙的。
兰馨还未走到皇帝身边,忽见那群跟皇帝聊得十分带劲儿的蒙古王爷里有人朝这边招招手,一脸自豪的道:“陛下,这就是我跟您提到的卓力格图,我的儿子!”
那位王爷豪迈的拍了拍胸膛,拍得咚咚作响,显然十分得意,一见跟在兰馨身后的男人仍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更是急得不行,竟是当着皇帝的面就一步跨了过来,将那男人一下子拉到皇帝面前,大声道:“陛下!我的卓力格图十二岁的时候就是咱们科尔沁的第一勇士了!您一定要容许他跟您的巴图鲁比一比!”
“哦?这么说,卓力格图是想要当咱们满清的巴图鲁了?”皇帝显然也非常感兴趣,乐呵呵的打量了面前的男人,然后有些危险的眯缝了眼睛。
满人马上得天下,木兰秋狝自然是每年的盛事,可是,作为皇帝,乾隆却要想得多得多。
他将最心爱的女儿嫁到蒙古,将最宝贵的财富最高贵的爵位赐给蒙古各部,他让跟满人一样骁勇善战的蒙古各部看到满清的强盛,但是,他从来不是为了养出跟准格尔一样野心的狼!
乾隆虽然已经五十来岁了,他老了,但是,只有作为帝王的他才明白,他刚才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个帝王才会拥有的气势,虽然只是一瞬间,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锐而不锋,勇而不矫。有帝王的杀伐魄力,却也有帝王的宽容。
皇帝静静的打量着,直到被称作卓力格图的男人将手放在胸前,大笑着向他弯腰行礼:“是的陛下,巴图鲁的称号,是每个勇士都渴望的荣耀。”
他不骄不躁,举止有度,带着一种纯然的崇拜和敬仰,还有一种奇异的慵懒和闲适。
皇帝立刻大笑起来,用力的拍卓力格图的肩膀,对着扎萨克达尔汗亲王道:“扎萨克,你这个儿子很不错啊!朕很喜欢!”
扎萨克达尔汗得意的笑了起来:“是啊!这个小儿子长生天赐予我的礼物!哈哈哈!”
众人看了看他的年龄,再看看卓力格图的年龄,立刻会意的大笑起来,气氛顿时热络了,却不想,一个女声插了进来。
“皇阿玛,你可不能偏心啊!如果要夺巴图鲁的称号,是不是该给所有勇士一个机会?”
兰馨明显看到皇帝脸上的慈爱一闪而过,转头看去,就见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爽朗的笑着走了过来,给皇帝行礼:“儿臣和敬拜见皇阿玛!”
兰馨心头咯噔一跳,便知道这就是整个大清朝最得皇帝喜欢的固伦和敬公主了,而她的身后跟着的那个不住将目光投到她身上的男人显然就是皓祯。
兰馨心头不虞,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迎了上去,亲热的挽起了和敬的手,与她热络的说上几句话,却是看也不看皓祯一眼。
皇帝招招手,将已年过三旬儿女俱全的和敬招到身边,笑拍了她的手道:“照和敬你这么说,谁还担得起巴图鲁的称号?”
扎萨克达尔汗心头顿时有些不满了,多亏皇帝就在身边才没表露出来。
说起来,和敬还是他的孙媳妇,可这个孙媳妇不但长住京城不说,竟然还这样明面上跟他做对,让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扎萨克达尔汗只觉得旁边几个亲王都在看他的好戏,禁不住哼了一声,那个一贯让他宠爱非常的小儿子却在这时笑着开口:“公主说得是,卓力格图一直呆在草原上,还没见过大清的勇士呢!正好让卓力格图见识见识!”
扎萨克顿时骄傲的看着幼子:是的!他的卓力格图是最厉害的!他怕什么!
那个卓力格图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偏偏这么一席话说来,既有一种草原男儿的豪迈,又合情合理安抚了所有人的不满。
兰馨禁不住对这个看似懒散却又在骨子里藏着一种高傲的男人另眼相待,可她刚刚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就见那人嗖的看了过来,然后朝兰馨轻挑的眨了眨眼。
第 45 章
第一天,按惯例本来只是试猎的,满语里称作“阿达密”。
这是件随性的事,连兰馨这样的女眷也能下去试试身手,没想到却因为皇帝的一句“巴图鲁之争”引得众人都来围观,竟然比真正的大围猎“阿巴喇密”还要热闹。
昨日,皇帝见和敬一见面就提出让皓祯也试试的时候,脸一下子就拉下去了。
作为皇帝,没有谁会喜欢外戚,可这个女儿到底是他跟孝贤纯皇后唯一的骨血,他一贯疼宠非常,也就只能不冷不热的瞄了皓祯一眼,点点头勉强答应了。
可这一眼瞄过去,就见皓祯的两只眼睛都快落到一旁的兰馨身上去了,心头怒火立刻蹭蹭的蹿,心想:朕好好的将一个公主嫁给你,你如此冷落,如今,朕的公主已经跟你和离了,你竟然还敢纠缠不休!
皇帝立刻对几个蒙古王爷笑道:“既然是挑咱们大清的巴图鲁,当然不能少了各位蒙古的勇士!不如,明日就让各位勇士好好的比一场,只要有胆量的,尽可以上去试一试,谁要是赢了,朕不但要亲自封他做咱们满洲的巴图鲁,还重重有赏,如何?”
蒙古人本就崇尚武力,哪有不应的道理?几位王爷顿时兴奋起来,甚至拍着胸膛说,若不是年纪大了,这个巴图鲁的名号也一定要上去争一争的。
皇帝顿时大笑起来,连连夸奖几位王爷老当益壮,气氛顿时再次融洽起来。不过,几位王爷匆匆离开后,连连将身边的人叫去帐中,那就是肯定的了。
于是,第一天的试猎,竟成了一场振奋人心的比试。
兰馨虽然也封为了固伦公主,可是到底比不过和敬的身份,于是坐得离皇帝稍远,任由和敬腻在皇帝身边一连串的逗皇帝开心。
和敬已是年逾三十,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沉稳优雅的风韵,却又因为自小的尊贵得宠,眉梢眼角都是恰到好处的自矜与傲慢,光这份气势,就让跟来的其他公主相形失色。
孝贤纯皇后与乾隆恩爱甚笃,曾诞下过两子一女,可惜两位皇子都早夭了,唯留下和敬这么一个女儿,只怕比多少皇子都还要要娇养上几分。
和敬自小常得皇帝的亲自教养,早将皇帝的脾气摸得透彻,坐在皇帝身边不一会儿,便将皇帝的脸色哄了转来,实在是有手段的。
只不过,那位公主忘了,如今的皇后,可不是她那位得宠非常的皇额娘!
兰馨陪着面色不太好的皇后小声的说着话,却听和敬忽然开口喊她:“兰馨妹妹,姐姐听说,你前些日子已经尚了额附了,可惜姐姐那会儿正在科尔沁,没能送你什么东西,还请妹妹不要计较才是。”
她这话说得唐突,连皇帝都有些不满的看了她两眼,她却毫不在乎,兰馨只能微笑着道:“和敬姐姐说的哪里话!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姐姐有这个心意兰馨便心领了。”
和敬却仍旧让人送了礼上来,兰馨也笑着收了,和敬却忽的道:“不过,这事儿妹妹却做得有些不对了,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就连皇阿玛都还有三宫六院不是?若是个个都如此娇蛮争宠,岂不是要家国都不安宁了?兰馨妹妹该把心放宽些才是。”
她这话说来,竟是将和离之错都推到了兰馨是身上,仿佛是兰馨心眼儿小容不下皓祯纳妾一样!
兰馨心头有气,手指死死捏着和敬送来的一对极其精美的镶金镯子,却不得不顾忌着她的身份年龄,在面上挤出点笑容:“和敬姐姐说得是,兰馨日后必定多向姐姐讨教。”
和敬脸上顿时一僵,还好被皇帝警告的拍了拍,只能压下这份不满。
这里坐着的都是皇室中人,谁不知道因为她得宠,她那额附虽然战场上骁勇威猛,在公主府中却是半点不敢违逆她的?兰馨这话明面上说来没错,其实已是在怒极之下驳了她面子了。
有几个一向看不惯和敬的,这会儿已是吃吃笑了起来。永琰倒是不安的看了兰馨一眼,见兰馨抬头挺胸毫无惧色,也就不说什么了。
其实,兰馨不过是想到,若是自己要嫁到蒙古,和敬鞭长莫及奈何不了她不说,皇帝又对她心头有愧,必然不但不会责怪她,还会好好安抚,才略微刺了和敬一句的。
恰在这时,下面传来一连串的叫好声,众人赶忙又将目光投向了下面。
下面早已让人圈出一大圈儿空地了,权作比试的地方。
皇帝带来的王公贵族青年才俊本就不少,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平日里被人称赞上两句,就当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这些王公子弟们谁都知道巴图鲁的名声不小,都想来争上一争。偏偏蒙古那边的勇士又都是愣头青的性格,管你来的是谁,有本事咱就敬你一分,没本事那就直接摔倒在地!
不但如此,摔了人,那些个黑脸往往还要带着满满的惊讶鄙视的看过来,一副“怎么会这么不禁摔”的模样,弄得数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贵族子弟都有些脸黑了。
于是,这样一轮下来,能够一直呆在场上的皓祯便自然而然的出挑了起来,而岳礼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皇帝扫了一眼场上,碍着大清的面子,只能不咸不淡的点点头,夸赞道:“好,果然是文武双全,回去告诉你阿玛,就说朕念他年老,以往的那些糊涂事,朕就不跟他计较了。让他以后自个儿注意着些!”
皓祯欣喜的抬起头,连连应是。却没注意到,皇帝只提岳礼,绝口未提对他的封赏。
而人群的另一边,卓力格图一个干净利落的抱摔,将一个身高体壮的蒙古勇士狠狠的掼在地上,这才一抹脸,极其嚣张的一脚踩在那蒙古勇士的肚子上,重重的蹂躏了两下,这才大笑道:“阿扎克,你小子的身手进步不小嘛!”
被称作阿扎克的男人已经羞红了脸,无奈输便输了,只能忿忿道:“下次!下次我一定会狠狠的将你摔在地上!狠狠的踢你的屁股!”
周围人都哄堂大笑起来,不客气的嘲笑到:“阿扎克你又吹牛吧!你这都是第三十四次被卓力格图摔倒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竟然没人将巴图鲁的称号放在心上,反而就像平日里的随手比试一样气氛热烈。
这样热烈的气氛顿时将看台上的贵人们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无奈这群人躲在角落里,实在看不真切。
兰馨不愿跟和敬坐在一起受气,便跟皇帝请了话,凑到了这一堆刻意挑在角落里围着的人群中去,便恰好看到了卓力格图嚣张的笑容。
兰馨心头一跳,赞了一声好,卓力格图闻声回过头来,拿袖子擦去额角闪闪发亮的汗珠,对着兰馨就是露齿一笑。
兰馨见他笑容坦荡,忽的凑过去,低声道:“喂,你去把那个人狠狠的摔在地上试试!”
她用手指偷偷的指了指场中央的皓祯,卓力格图挑眉笑笑,抱臂打量着她:“我可听说那是你的额附!”
兰馨狠狠一瞪他:“已经和离了!”
卓力格图大笑起来:“真是好狠心的女人!”
兰馨可不管:“你是不是怕摔不过他?”
卓力格图远远的打量了皓祯一眼,目光收回来,落在兰馨身上,满是趣味:“虽然很狠心,可是,我喜欢!”
他大步走向皓祯,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兰馨有些狡黠的笑了:“小姑娘,若是我帮你了你的忙,你可要好生谢我才行!”
兰馨也没察觉,自己对着这个卓力格图说话时,竟有些自然而然的刁蛮无礼,丝毫没有在皇宫中的步步为营字字斟酌。
她听了那“小姑娘”的称呼,立刻瞪了卓力格图一眼:“皇阿玛自然会封赏你!巴图鲁的称号还满足不了你吗?”
卓力格图笑着打量了兰馨,忽的一步蹿过来,劈手夺下兰馨腰间挂着的小刀,拿在手中扬了扬:“不!我不要什么什么巴图鲁的称号!我就要这柄刀!”
兰馨一惊,等她反应过来腰间却已经空了!
她急的追了几步,卓力格图却已经飞快的站到了场地正中,兰馨只能停下步子,有些紧张的看着卓力格图将小刀珍而重之的别在自己的腰间,拍了拍,期间,还不忘朝她眨了眨眼。
兰馨怒火中烧:那个人……那个人怎么敢!怎么敢抢母后送给她的小刀!
第 46 章
皓祯来木兰围场之前,他的阿玛岳礼就曾拉着他的手慎重叮嘱,让他千万记得,放下身段,不骄不躁,借着木兰围猎的机会,多在皇上面前争脸。木兰围猎在满人的眼中一向重要,又有蒙古王公们在此,若他表现出色,皇上必然得赏,不然就是丢满人的脸,再有固伦和敬公主偏帮美言,他日后必定是有出头之日的。
皓祯谨记在心,誓要洗刷这段时间受到的侮辱。
被贬为庶民这段日子以来,皓祯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
从宗人府出来,他一身是伤,又是愤慨又是屈辱的回到贝勒府,足足将养了大半个月才堪堪能够下床,而从那会儿开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的操练。
骑马、射箭、刀法、武艺。
直将自己累得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才回去歇息。
往日里因为顾忌着自己嫡长子的身份,皓祯常常与京中的各位贵人们来往,谁都是对他夸赞不停的,甚至有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的意思。
可是,眼下,他没了这个身份,那些往日里总是称赞他的女人男人们却转瞬换了一张嘴脸,当面背面都是嘲笑,就连阿玛想重新给他娶个嫡妻,以便多份儿帮衬,也说尽了好话都无人愿意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头怒气灼烧,却无可奈何。
便是他的额娘,也不再对他嘘寒问暖,甚至一见到他,就发疯一样又抓又打,口里更是什么难听骂什么,甚至说他是讨债的冤孽。
他惊骇莫名,这么被抓伤几次,也就不再去看倩柔了。听说岳礼让人将她关在了院子里,除了一日三餐,再不许人跟她接触,对外只说倩柔疯了。
皓祯曾拉下衣领,抚摸着脖子上青紫的掐痕想:额娘大概真的疯了吧!可心里的疑惑却就此扎了根。
皓祯狠狠责罚了几个竟敢私下嘴碎议论主子的奴才婢子,将他们打断了腿扔出去,那些流言流语也就少得多了,他便将心完全的投入到了骑射武艺之上,只求日后能够征战沙场,一雪前耻。
大概是他的努力感动了阿玛,阿玛这才肯托人去求和敬公主,将他跟兰馨、白吟霜之间的事儿细细说了。
那位和敬公主的高贵傲慢珠光宝气,就是看惯了兰馨的他也只能低头,对方却是笑道:“怎么着?一个小小的王府格格还真当咱们富察家没人了?男人三妻四妾本就不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何况不过是养个小小的房里人?她竟然还敢仗着皇阿玛的宠爱就这么和离了,还真把自己高看了!”
和敬公主这便答应了替他出头,皓祯心里的激动可想而知。
只不过,他没想到,再见兰馨,对方的尊贵雍容不少一分,甚至多了几分闲适和优雅,与自己的狼狈不堪是如此的云泥之别。
皓祯心头忽然升起些自惭形秽,可是,目光却怎么都移不开了。
那本来是他的妻子啊……他的啊……
他看到那个卓力格图总是偷偷的将目光凝视在兰馨身上,那目光是那样的悠远深沉,浩瀚若海,仿佛凝聚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感情一般。
皓祯心头的怒气和不满顿时怎么也止不住,就像自己的珍宝被人窥视一样。
所以,卓力格图一朝他走来,他立刻就注意到了。
皓祯负手站在场中,他刚刚比过几场,都胜了,额头上出了汗,一身的胆气和这段日子以来被种种打击压制住的自信和骄傲也随着汗水外露了出来。
皓祯看着卓力格图走过来,他狠狠的盯着对方,仿佛即将露出锐利爪牙的野兽,哪想,对方看也不看他,反而摆弄了两下腰上的匕首,这才对着上座的皇帝一抱拳,朗声道:“皇上,卓力格图想要跟您的勇士比试一下!如果卓力格图赢了,皇上能不能的答应卓力格图一个请求!”
蒙古人天性爽朗豪迈,皇帝倒也不在乎他这么一点失礼的地方,尤其当他站在那个让他闹心的皓祯身边的时候。
皇帝立刻感兴趣的道:“怎么?想要巴图鲁的称号?那比赢一个皓祯可不行,你得让在场的所有勇士心服口服才是啊!”
卓力格图嘿嘿的笑了笑,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周,咚咚的拍着胸口:“没关系,只要皇上您的勇士有空,卓力格图可以挨个的跟他们比试!咱们蒙古人对勇士的挑战可是来者不拒的!”
周围捋着袖子跃跃欲试的八旗士兵们顿时哄堂叫好,皇帝的兴致立刻也挑高了,大笑道:“好!只要这些勇士都服你,朕就赐给你巴图鲁的称号!”
科尔沁部紧挨着大清朝,对大清的意义不同于其他几部,大清一直都是对他们下了大力气拉拢的,长久下来,科尔沁部跟大清的关系在蒙古诸部中自然也是最亲密的。别说一个巴图鲁的称号,大清最最尊贵的公主嫁到科尔沁的也不少,大清朝最尊贵的女人也多出自科尔沁部,就是皇帝自己,要说跟科尔沁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也不成。
所以,可以说,大清跟科尔沁那就是一家人。
皇帝见气氛热烈,卓力格图的性格又还算得他喜欢,立刻金口御言承诺了,顿时惹来所有人的叫好,一旁的扎萨克达尔汗更是哈哈大笑着,对着下面的卓力格图大吼大叫:“卓力格图,你不把巴图鲁的称号拿回来,回去看本王不揍死你!你额吉也饶不过你!”
卓力格图立刻握拳在胸口捶了两下,大笑道:“父王放心!虽然您已经上了年纪,但儿子正好年轻力壮嘛!”
扎萨克达尔汗顿时气得跳脚,惹得卓力格图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皓祯已是双目尽赤,紧握在身旁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低吼到:“不要太看不起人了!”
这个人的态度让他想起被贬为庶民时,那些往日里对他卑躬屈膝的多隆这等人趾高气昂鼻孔朝天的模样,那种耻辱……那种耻辱他一天也不会忘记!
哪想,卓力格图却看也不看他,只对皇帝行了个大礼,道:“皇上!若是卓力格图胜了,卓力格图愿意用巴图鲁的称号跟您换一样宝物,还请皇上答应!”
皇帝愣了一愣,转头看向皇后:宝物?朕可曾带了什么宝物过来?
皇后疑惑的摇摇头,就听底下的卓力格图已经朗声道:“卓力格图想要皇上您心头的瑰宝,兰馨公主!”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看向皇帝,眼中的势在必得终于让皇帝大笑起来:“是是是!兰馨自然是朕的宝物,这可是比‘巴图鲁’还要珍贵的宝物啊!”
皇帝看向目瞪口呆的兰馨,招招手:“兰儿还不过来,看看这位要卓力格图能不能拿到巴图鲁的称号。朕的公主,大清的固伦公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都能娶走的!”
他这话出口,竟是答应了卓力格图的请求,皓祯登时勃然大怒,竟然不顾摔跤前还有一道相互问候的礼仪,就这么直直的冲向了卓力格图。
卓力格图一个利落的翻身,已经就着跪地的动作跃了起来,他一个错身,站到皓祯身侧,口中一声大喝,竟然已在皓祯措手不及间擒住了皓祯的肩膀。
皓祯被他抓住,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仿佛被鹰钩刺入了肩骨一样。
他身子往下一蹲,腰腹用力,伸脚去铐卓力格图的小腿,膝盖更是猛然用力,朝卓力格图的腿弯顶去。
卓力格图却是朗笑 一声:“去吧!”
他手臂猛然发力,臂上肌肉一鼓,腰部已经紧紧的顶在了皓祯的腰上,就这么腰腹使力,腿上几个错落,就在眨眼之间抓紧皓祯的腰带,将他整个的举了起来。
卓力格图低吼一声,不等皓祯发力挣扎,已经他整个的扔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皓祯已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双目赤红,脸上更是羞得要浸出血来!
卓力格图拍拍手,对他露齿一笑。
背对着皇帝,卓力格图那张硬朗的脸上却奇异的露出赤~裸裸的挑衅和轻蔑,他走近皓祯,作势伸手拉他起来,一弯腰的瞬间,却在皓祯耳边低声道:“跟我抢女人?你是第一个活下来的!你得庆幸!”
皓祯面上青筋一蹦,他忽的嗷的一声大叫,跳起来就要朝卓力格图扑过来,卓力格图却像是早防到他一般,脚下一伸,就将皓祯再次踹翻在地。
首座之上的帝王冷哼一声,拍桌怒喝道:“富察氏皓祯!还不给朕退下!输便是输了,竟连咱们满人勇士的规矩风度都忘了,朕都替你丢脸!”
卓力格图这一脚旁人看不出来,他自个儿却是知道那力量的,皓祯倒在地上,试了几次都没爬起来,却又硬咬着牙不肯去揉那伤处,形容就更狼狈了。
偏偏周围人都是亲眼瞧见他不肯认输,还偷袭拉他的卓力格图的,那眼中赤~裸裸的鄙夷顿时如同尖刺一般狠狠的戳在皓祯的背上。
皓祯用力的锤了地,这才颤巍巍的跪下、磕头:“求皇上恕罪!”
卓力格图的声音却猛然压过了他。
他大笑着朝皇帝走去,直走到扎萨克达尔汗身边,离皇帝不过几步远,才大喇喇的行了个礼,一把将一旁看得不自觉的露了点笑容的兰馨拉到怀里,不顾兰馨的挣扎羞愤一把搂住,满脸笑容的看向皇帝:“皇上,这下子能不能将您的珍宝赐给卓力格图了?”
皇帝见兰馨在卓力格图怀里又踢又打,气得双颊绯红,这一路上的矜持和淡淡的忧郁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因着对兰馨的愧疚,皇帝刚要点头,兰馨却狠狠的拧了卓力格图一把,猛然从卓力格图怀里跳出来,指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卓力格图狠狠一跺脚,羞愤的对皇帝道:“皇阿玛!儿臣不要嫁给这个轻薄浪荡子!”
皇帝老神在在,呵呵呵的笑了两声,甚至还端着茶抿了一口,才对着一脸气愤的兰馨和一脸期待的卓力格图道:“这个嘛,朕刚才已经答应卓力格图了啊!朕一言九鼎金口御言,哪有说了的话不算话的?”
卓力格图脸上一喜,兰馨却道:“谁说的?皇阿玛您刚才明明说的是他赢了这里所有的勇士,您才将兰馨嫁给他的!”
兰馨昂起下巴,打量了卓力格图一眼:“皇阿玛您的女婿,自然要是草原上飞得最高的雄鹰才行!”
皇帝一拍桌子,大笑:“好好好!兰馨这话说得好!朕的女婿不是那样容易做的!”
看向卓力格图的眼神便多了那么几分带着笑意的意味深长,却见卓力格图已经摸着下巴笑了起来。
第 47 章
兰馨站在皇帝身边,眼睁睁的看着卓力格图把一个又一个挑战的勇士摔倒在地,心头也就对他多了几分钦佩。
可惜,这钦佩刚刚冒出个脑袋尖儿,卓力格图就在抹汗的当头对她轻挑的眨了眨眼睛,顿时,那钦佩就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一连摔了十多场,场场精彩,周围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就算没有巴图鲁的称号,卓力格图的名气也相差无几了。
卓力格图的兴致也上来了,一把拉开身上的袍子,露出结实健壮的胸膛。
蜜色的胸膛上汗气蒸腾,卓力格图豪爽的大笑着:“来来来!还有谁要赐教的,尽管上来!我卓力格图等着呢!”
周围的人对望两眼,忽的大喊起来:“卓力格图!卓力格图——”
这喊声越来越大,最后连成了一片,在整片草原上此起彼伏:“卓力格图!巴图鲁!卓力格图!巴图鲁——”
甚至有豪爽的草原女子,对着卓力格图唱起了情歌,那歌声悠扬热烈,半点没有中原女子的矜持含蓄,夹杂在男人们的欢呼中,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周围人都哄然叫好,甚至有豪爽的草原男儿当时就回应了女人的情歌,却被女人拐着弯儿挡了回来。
周围人都哄笑起来。
那情歌唱来倒也不是就要谁回应,也没有要兰馨难堪的意思,只不过,蒙古的男儿女儿向来如此,不过是一种崇拜罢了。
可兰馨听到耳里就是觉得不太对味儿!
她自己也没察觉,跟卓力格图在一起时,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都能自然而然的觉察出其中的意味,或挑逗、或爱慕,或男人赤~裸裸的炫耀。
这种感觉太熟悉,熟悉到不刻意去想就会忽略。
扎萨克达尔汗瞪了一眼嚣张的卓力格图,老脸上显而易见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抬手放在左胸,向着皇帝鞠了一躬:“尊敬的陛下,请您宽恕卓力格图的无礼。”
皇帝却是站起来,亲热的拉着扎萨克达尔汗的手笑到:“哪里哪里!扎萨克啊,我们都老了,你看,你的儿子都已经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啊!”
皇帝拉过一旁的兰馨,大笑道:“好!卓力格图听旨,朕就在这里做主,将朕的固伦公主兰馨许配给你了。”
他脸色一肃,看向一旁的不甘的低着头,将拳头捏得咯吱响的皓祯,冷哼一声:“你可要好好的对她!要是让朕知道你敢欺负朕的公主,朕可饶不了你!”
卓力格图的嘴巴大大的裂开,赶紧上前一步跪下:“陛下您放心,卓力格图一定将兰馨公主当做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护!只要有卓力格图在,绝对不会让兰馨公主受任何人的欺负,卓力格图不行,别人也不行!”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皓祯一眼,咧开嘴,露出白晃晃的牙齿,让皓祯心头一堵。
皇帝连连点头,满意道:“这就好!这就好!等围猎结束,朕就让礼部挑个好日子。”
他转头笑看了笑容满面的扎萨克达尔汗,难得的,跟这个曾经并肩作战过的老朋友开起了玩笑:“扎萨克啊,你可要记得准备一份大大的聘礼,朕才会让朕的公主嫁过来哦!”
扎萨克达尔汗连忙严肃着脸:“那是当然!臣会准备最肥美的牛羊,迎接咱们大清朝最美丽的公主的!”
两个老人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
兰馨却在这时怒火冲天。
那个卓力格图竟然对她如此轻浮!
皇帝不过刚刚答应了他们之间的婚事,他就已经偷偷摸摸的挪了过来,貌似严肃的站在她的身边,那只狼爪却在宽大的袖子的遮挡下偷偷的勾她的手指头,勾一勾,还要在她掌心捏一捏,真是好大的胆子!
兰馨偷偷的伸脚过去,对着卓力格图的脚趾就是狠狠的踩了下去!
卓力格图嘶了一声,面上一下子扭曲了,兰馨趁机收回手指,两步走到皇帝身边:“皇阿玛!兰馨不服气!”
皇帝心情颇好,看着气鼓鼓的兰馨,不由得显出了老人的慈爱。
他开心道:“怎么?皇阿玛给你选了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兰馨难道还不满意?”
“皇阿玛你刚才明明说了,只有打败这里所有的勇士,兰馨才会嫁给他。兰馨不服,兰馨要跟他比一比!”
皇帝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摆着手道:“兰馨你便算了吧,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皇阿玛可丢不起这个脸!”
在场的都是八旗士兵和豪爽的蒙古人,皇帝倒也不介意扮演慈父的角色。
早有人听到了这场联姻时便已高声的起哄。
“哦喝——”
“哦哦——”
那声音整齐而豪迈,像行猎的号子一样振奋人心,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了兰馨和卓力格图的身上。
卓力格图笑容满面,扎萨克达尔汗也是有些感兴趣的道:“尊敬的陛下,在咱们草原上,单单征服敌人可不能称为勇士,还要征服彪悍的女人才行!臣以为,公主说得没错!”()
“哦?”皇帝笑看了兰馨。
兰馨样貌秀美,跟齐王妃有几分相似,性格却十分的像他的弟弟齐王爷。
齐王爷是个勇猛的武将,自小与皇帝情深,更为了他将命丢在了沙场。
齐王妃也是武将之后,从小便对兰馨要求严格,形成了齐王府上的怪现象:父慈母严。
若不是……若不是为了他……齐王年纪轻轻,堂堂一个齐王府如何会只留下了一个女儿?
所以说,皇帝对兰馨的愧疚是打从心底的,对皓祯的厌恶,也是同样——本想补偿这个孩子,却没想竟成了推她入火坑。
皇帝笑看了兰馨微微昂起下巴:“皇阿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兰馨这些日子以来,可是一直都有勤学苦练的。”
兰馨学着蒙古人的样子一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端得是英姿飒爽:“皇阿玛若是不信,可以问巴颜!”
兰馨转头看向巴颜,作为皇帝御前侍卫统领的敦厚男人立刻出列,跪在了地上:“禀皇上,公主的身手的确很好,就连一般的侍卫都不是公主的对手。”
巴颜性格如此,说话实实在在,倒也不觉得罪了不少人,皇上倒是喜欢他这性子,知道他不会夸大其词,立刻来了兴致。
皇帝拉着扎萨克达尔汗坐到首座上,乐呵呵的道:“那扎萨克你就跟朕一起来看看!看卓力格图能不能把朕的公主抢回家去!”
和敬有些不满的嘀咕了一句:“一个公主,怎能跟男人裹在一块儿?也不怕丢了身份!”
被皇帝瞪了一眼,也就气呼呼的坐下了。
再出来,兰馨已经换了身儿衣服,头发也扎了起来,看起来干练而斗志昂扬,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飞扬的神采,耀眼得叫人挪不开眼神儿。
两人站到场中,卓力格图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兰馨一翻,忽的摸摸下巴直爽的赞叹:“真是漂亮又厉害的女人!我喜欢!”
兰馨脸嗖的一红,伸手道:“把我的匕首还来!”
卓力格图拍拍腰,露齿一笑:“美丽的姑娘,你的刀就在我的腰上,请自己来拿吧!”
他的动作颇有点流氓,兰馨哼了一声,伸手从一旁的一个蒙古勇士腰上拔出一把蒙古弯刀,便朝卓力格图挥了过来。
兰馨的刀法的确不弱,虎虎生风,一出手,卓力格图眼睛就是一亮,周围人更是哄然叫好,就连皇帝也赞叹了一声,有些得意的跟扎萨克达尔汗夸奖起这个女儿来。
卓力格图却是不退反进,赤手空拳的迎上来。
他一连闪开兰馨一连串的快刀,动作迅速的像是知道兰馨的想法一般。
兰馨惊了一惊,刀背一横,斩向卓力格图的腰间。可惜这蒙古弯刀对她来说实在有些沉重,动作不由得就有点凝滞。
兰馨心头暗骂卓力格图是故意的,却见卓力格图手臂一轮,啪的一下打在了她的手腕上。
兰馨手腕一麻,卓力格图已经趁机抓住了她的手腕,手上使力一带,就要将兰馨拉到怀里去。
兰馨气急,身子一扭,上身压低,抬脚就反踹向卓力格图的面门。
卓力格图叫了一声好,脑袋一闪,去抓兰馨的脚腕,兰馨却趁势一个翻身,刀已易手,斜劈向卓力格图的手腕。
卓力格图避无可避,只能放开兰馨,兰馨一脚落在地上,刚要再一鼓作气,腰上却已经被人缠住。
兰溪低头一看,却是一条乌黑的马鞭。
她还来不及惊呼,背后的卓力格图已经大笑着收鞭,兰馨便像个轱辘一样滚到了他的怀里。
兰馨被卓力格图抱住了腰,那人的大掌放肆的在她腰上摸来摸去,兰馨又气又急,不禁半侧了头瞪着卓力格图:“你耍诈!你刚才明明就没用武器的!”
卓力格图呀的一声,受惊般睁大了眼睛,扬了扬手中的马鞭:“这可不是武器,只是一根小小的马鞭!只有对付不听话的马儿时才使的!”
他露齿一笑,无赖的蹭到兰馨的颈边:“更何况,我美丽的公主,兵不厌诈啊!”
兰馨登时被噎住,只能咕噜了眼睛狠狠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周围的人却已经哄然拍起手来,大声的呼喊着他俩的名字。
那名字仿佛长出了翅膀一样,欢快的冲上天去。
“卓力格图!卓力格图——”
“兰馨公主!兰馨公主——”
“哦喝——”
48 章
兰馨与卓力格图之间的婚事便这样定下来了,只不过婚期却是需要礼部合议的,再加上各种礼仪嫁妆等等一大通的备下来,没有三两个月是成不了事的。
这便是说,等木兰秋狝结束了,兰馨便得跟那个老是对她动手动脚的卓力格图分开两三个月了!
兰馨这么一想,便有些喜上眉梢,一旁的梅香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儿来,一边为兰馨揉捏着肩膀,一边打趣道:“公主与额附的感情可真好!”
显然,那位勇猛无敌的卓力格图还没娶回兰馨,便已经成了梅香心中的半个主子。
兰馨见梅香两颊飞满红晕,登时柳眉一竖,卷起手中的书册就朝梅香的脑袋敲去,低斥道:“大胆的死丫头!说的什么混话!”
梅香却是已经被兰馨养出了胆子,反而捂着嘴嘻嘻的笑,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更是直在兰馨身上扫来扫去的。
兰馨好整以暇的笑道:“怎么?梅香也思春了?还是看上了那位卓力格图小王爷?”
她拿指尖一戳梅香的额头:“这要是让屯泰知道了,有你的苦头吃!”
梅香却是一插腰,啐道:“他敢!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继而又凑到兰馨身边,小小声的道:“奴婢这不是为公主您高兴嘛!公主您也瞧见了,额附爷真的好厉害!整个营地里,谁也打不过他!”
她两眼闪闪发亮,看得兰馨抬手就在她腰上拧了一把,骂道:“好你个死丫头!信不信本宫出嫁的时候,把你也带上,让你给你心目中那位大英雄做个通房丫头?”
梅香一下子苦了脸,皱皱鼻子:“公主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可没那个福气!而且……”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红着脸道:“屯泰对奴婢是真的好。公主你不会忍心……的吧?”
说着,故意可怜兮兮的仰起脸,逗得兰馨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小心的剪去烛花的苏嬷嬷见两人笑闹得没个正形,便瞪了梅香一眼,拍拍手挨着兰馨在毡子上坐下,慈爱的道:“公主害什么羞?咱们满人儿女的豪气可不输给这些草原上的女人!梅香这丫头的话说得倒也没错的。”
她见兰馨一张俏脸在烛光下映得通红,分外的娇俏可人,心头便油然而生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不期然的想起自己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太后,语气中便添了几分感伤。
“老奴是眼见着公主您长大的,十多年了,老奴还从未见过公主这般有生气有活力的模样。”
她感慨的拍着兰馨的手背,目光漫无目的的投在那簇跳动的小小烛火上:“老奴还记得,公主刚被皇后娘娘接到身边养着的时候,那么小的一点儿,怕是被齐王爷的事儿吓住了,呆呆傻傻的,又不说话,怎么哄都没反应。当时老佛爷就跟老奴抹眼泪,直说可怜见的。”
“想是老佛爷潜心礼佛,身上慈悲气重,这么时常的将公主接到坤宁宫里养上些日子,渐渐的,公主您才肯开口的。老奴还记得,公主您第一次开口唤人,老佛爷直高兴得给观音菩萨上了三炷香。”
这些记忆本已淡了,可是,听苏嬷嬷这样说来,兰馨心头的感伤却自然而然的浮了上来。
她低唤了一声“嬷嬷”,便将头枕在了苏嬷嬷的膝上。
苏嬷嬷浅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的拍了拍兰馨的脑袋:“齐王妃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女儿,只不过,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抛下这么小的孩子就跟齐王爷去了呢?”
兰馨明明心头清明一片,眼泪却止也止不住,像是不由自己控制一般。
她微微张口,已经嗫嚅道:“不是的,额娘是宠兰馨的,只不过……只不过额娘心头看得最重的是阿玛罢了。兰馨知道,兰馨一直都知道。”
她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迷迷糊糊的说着那些本不该由她这个外来之魂说的话,过了许久,帐篷内三人都哭做了一团,那团聚心头的怨气和悲伤才散了,继而,整个身子都浮出一股说不出的倦怠。
兰馨心头惊疑不定,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可怕之极的念头:这个身体里会不会还住着另外一个人,转眼就将自己活生生的挤出去?
死而复生的事本就是闻所未闻,兰馨就算如何的从容也绝没有可能一点不生敬畏恐惧之心。
只不过,她趴在苏嬷嬷膝盖上,又等了好久,那种难以控制的感觉都没有再出来,她这才忐忑不安的将心放了回去,心头却狠狠道:便是魍魉幽魂前来抢夺,也绝没有将活下去的机会拱手相让的道理!
她这么一想,便好受多了,抬手抹了抹红肿的眼眶,便听帐外有人来报卓力格图求见。
梅香也是双眼红肿,听到这话却仍旧笑看了兰馨一眼,一副“瞧!奴婢没有说错吧?”的模样,兰馨心头郁郁,端坐了,开口道:“本宫已经歇下了,请小王爷回去吧!”
帐外却响起一个明朗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和调侃:“公主睡下了?可卓力格图听着,公主精神倒还挺好,就是声音仿佛有些不对劲,难道是受了风寒?”显然是调笑兰馨话中仅剩的那点儿哭音。
梅香立刻掩了嘴笑,兰馨有些气恼的看她一眼,帐外那人又道:“公主,卓力格图这会儿前来,是来送聘礼的,还请公主容卓力格图一见!”
苏嬷嬷已经站了起来,那慈祥和蔼的模样显然就是要去传卓力格图进来,兰馨有些气闷的跺了跺脚,抢在苏嬷嬷之前道:“聘礼自然有礼部过问,你插什么手?”
她说得急了,语气中的气恼便也带了出来,帐外那人果然大笑起来,朗声道:“公主!你将成为的是卓力格图的妻子,属于卓力格图的女人!卓力格图的这份聘礼,便只会交给你,这是卓力格图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是卓力格图给自己的女人的东西!”
他话一落地,竟然唐突的掀开了帐篷大步迈了进来,兰馨啊了一声,指着他道:“大胆!竟敢擅闯本宫寝帐!来人啊!将卓力格图绑到扎萨克达尔汗那去,也让这位老王爷瞧瞧他的好儿子学的什么礼仪!到底有没有把本宫和皇阿玛放在眼里!”
藐视皇权,这罪名压下来便是要诛九族的!便是卓力格图身份特殊,也必然会遭到训斥。
兰馨这话出口,若是旁人,绝对会惶恐不安,可她没想到,不但帐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人都死光了,那卓力格图竟然还一步跨了过来,三两下将兰馨锁在怀里,死死的搂住。
兰馨一下子瞪大了眼,旁边的梅香与苏嬷嬷顿时觉得不对。
苏嬷嬷是习过武的,立刻大喝一声:“大胆!还不放开公主!”便是一拳朝卓力格图打了过来。
那拳头虎虎生风,饶是卓力格图也赞了一声好,脚下却利索无比,抱着兰馨一下子闪过,却没想被兰馨趁机一个反手,一肘子顶在了他的胸口上。
兰馨这下子是下了狠劲的,卓力格图顿时被打得倒退着踉跄了两步,一下子龇牙咧嘴,嘶嘶的抽着冷气,可那箍着兰馨腰的手臂却像铁柱子一样动也不动。
兰馨喝斥一声,便又飞快抬脚,朝卓力格图两腿之间踹去,卓力格图登时面色大变,惨呼道:“公主!那里可踹不得!”
双膝一夹,便将兰馨的脚踝夹了个正着。
他抹了一把冷汗,将脑袋埋在兰馨颈边嘿嘿的笑:“那里要是踹坏了,公主日后的幸福可怎么得了?”
兰馨的脸登时涨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可惜她眼下单腿着力,一下子无法使力,她自己又挡在了卓力格图的身前,令苏嬷嬷也无法出拳,只能干着急,低骂道:“大胆!无礼!还不放开本宫!本宫……本宫要告诉皇阿玛!你你你……你这个混蛋!”
她整张脸上都飞起了红霞,煞是动人,卓力格图看得呼吸一滞,伸手就去摸兰馨的脸,兰馨冷哼一声偏头避过,然后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那猛的闯入她眼帘的,被卓力格图小心翼翼的托在手心的,竟然是母后送给她的那把匕首!
可是……可是……当初她抽刀刺入小腹,再睁眼转世重生,刀鞘早已落在了哈丹巴特尔的王帐中,如今,这柄刀又怎么会完好的呆在那熟悉无比的刀鞘里?!
兰馨的心头猛然升起一个极其荒唐的想法,她唰的一下转过头,死死的盯着卓力格图的脸用力的摇着脑袋,然后难以置信的捂住了嘴。
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这会儿才漫上了心头。
第 49 章
《[梅花烙]公主之尊》司徒妖妖 ˇ第 49 章ˇ ——晋江原创网[作品库]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
兰馨眨了眨眼,然后淡定的抓过匕首来回抚摸了两下,便反手插在了腰上。
她转头,几句话便安抚了梅香与苏嬷嬷,再冷冷的看了一脸期盼的卓力格图一眼,忽的掀起帘子出了帐篷。
卓力格图有些惊愕的看着兰馨漠然的脸,忽然有些紧张了起来,可惜兰馨连替她打帘子这样的讨好机会都没留给他。
卓力格图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了出去,硬朗帅气的脸上挂上点讨好,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门外站着两个蒙古大汉,那壮硕的身躯就像两堵墙一样黑黝黝的立在黑暗中,一见兰馨,立刻露出一口亮闪闪的白牙齿:“见过公主!”
喊得倒是有模有样的!
兰馨淡淡的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帐外的几名侍卫正被人像小鸡仔一样塞在腋下,两名蒙古大汉粗壮的胳膊就夹在他们的脖子上——这么远远看着,倒是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实际上,几名侍卫只怕早已经晕过去了。
兰馨的脸色也就更不好看了。
她是住在内城帐里的,离皇帝的御帐都不算远,周围的防备绝不会这样松泛,却被人轻轻松松的进到了自己帐中。
兰馨一回头,看向卓力格图:“小王爷这是做什么?谋逆么?”
卓力格图赶紧挥了挥手,让那两个蒙古汉子将几名侍卫扛在肩上拖走了,隐隐只见两人站在远处,忠心耿耿的守卫着。
卓力格图这才看着兰馨秀美的脸低声的、讨好的唤道:“瑞平……”
宁静的夜晚,草原上的虫鸣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有风吹过牧草纤长的叶子,发出一阵一阵沙沙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就这样夹杂在里面。
“瑞平……”
他这样唤她,如同十三年间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一般。
兰馨有一瞬间的心神恍惚,分不清身在何处,自己又是谁。
“瑞平,我从未想过,还有与你相逢的一天。但,不论是谁创造了这个奇迹,我都感谢他!”
卓力格图一把搂住了兰馨的腰,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大掌捧起兰馨的脸便狠狠的吻了上去。
他像头贪婪的狼一样,狠狠的撕咬着兰馨丰润的唇,使出小牛吃奶的力用力的吮吸,发出嗞嗞的水声。
怀念了许久,肖想了许久的气息冲进鼻孔,卓力格图感觉自己的肚子咕咕的叫起来,胃里面火烧火燎的,可是,仔细去听,耳边却又只有虫鸣时远时近。
这个天下、整个天下,只有这个女人,这个骄傲的、高贵的,偶尔还有点坏心眼的女人,让他爱到了骨血里去!让他像野兽一样饥渴!
“瑞平!瑞平……我的瑞平!我的格桑梅朵!”
他的喉咙里、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一咬兰馨的唇,粗厚的舌头便利索的撬开兰馨的牙关,狠狠的扫荡起来,有力的大掌更是在兰馨的腰臀上来回的抚摸揉捏。
大帐的牛皮毡子搭下来,遮住了明晃晃的光,两人站在帐篷的角落边、阴影里,亲吻,还有扭打。
兰馨呜呜的挣扎,胸口的空气被贪婪的男人一点一点吸食殆尽,她一口咬向卓力格图那条混账的舌头,卓力格图却先一步缩了回来。
他拿手指嘿嘿的揉着兰馨红肿的嘴唇,然后捏开她的下巴飞快的点吻了两下,有些得意的压低了声音道:“真带劲儿!”
兰馨抬脚踹在卓力格图的小腿上,卓力格图却一巴掌回报在了她的屁股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兰馨的脸一下子红了,眼前这个发疯的男人却不管不顾,反而啃得更卖力了,甚至还含着她的嘴唇拉扯,仿佛要将她囫囵着一口吞下去似的。
该死的家伙!粗鲁的夷人!
明明前一刻还装出一副温柔的模样,转眼就扒下了这身嫩羊羔的皮,露出里面的獠牙!
兰馨在心里咒骂着,眼睛却有些发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装不下了,就要从这具身体里膨胀出来了一般。
可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却又是干涩一片。
夜风吹乱了头发,也吹乱了兰馨的心绪,前世的挣扎痛苦,今生的迷茫不安,都被眼前的男人吞进了肚子里,再也无法困扰她。
终于不想管那么多了!
兰馨一下子踮起脚,将手臂一下子绕在卓力格图的肩头,仰起头回应了过去。
她知道,眼下这种时候、这种身份,两人不可能在帐外呆得太久,哪怕有那两个蒙古汉子守着也不行,所以她也放纵的发泄着那些堆满心头的恐惧、迷茫和不安,将卓力格图的嘴唇狠狠的咬破,直到尝到血腥的气息。
十三年的时间,足够她从女孩成长为女人,足够她从瑞平变成哈丹巴特尔的妻子,足够她从南国娇美的芙蓉成长为草原上迎风挺立的格桑梅朵,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令她抛弃割舍掉与生俱来的责任和荣耀。
还好,当她用心口的血偿还了这份责任之后,她又再次遇到了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哈丹巴特尔!
他是她的男人!就像她是他的女人一样!
激烈的啃噬和亲吻像一团火焰,灼灼燃烧,卓力格图放开兰馨的时候,眼睛里亮得惊人,像融进了漫天的星光。
他伸出舌头舔舐干净嘴角的血迹,搂着兰馨低笑起来。
胸膛震动,有力的手臂却一直箍在兰馨的腰上,像是要将兰馨拦腰折断一般用力。
他用力的喘息着,平复着身体里的躁动,然后狠狠的、不甘心的道:“我的公主,你让我想将你压倒在这片肥美的草地上!立刻!马上!”
兰馨的脸上飞满红霞,柔软的身体有些无力的靠在卓力格图硬邦邦的胸口,发出娇软的喘息。
像是刻意一般,她笑盈盈的抬起头,将那喘息喷在卓力格图的下巴上,惹得卓力格图全身紧绷,揽在她腰上的手立刻不规矩的滑到她的臀上,恶狠狠的揉捏着。
兰馨笑得打跌,笑声抑在喉咙,惹得紧贴的身体一个劲的颤抖起来。
直到卓力格图低低的吼了一声,兰馨才轻轻的推开他,抬手整理了下衣服,抬起那双清润含笑的言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卓力格图着迷的看着她,目光毫不客气的扫过兰馨的身体,从娇艳的脸,到精致的刺绣图案后隐藏的丰满的胸,到挺翘圆润的臀,再到……该死!看不到了!
卓力格图有些丧气的拉着兰馨的手慢慢的走上远处的小山丘。
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卓力格图脱下外袍铺在地上,让兰馨坐着,自个人却这么抱头一倒,大喇喇的躺在了小丘上。
他曲着一条腿看着漫天的繁星,姿态一如既往的嚣张豪放,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一闭眼一睁眼,竟然可以让日子从头再来,真是难以想象的经历。”
他宽厚的手掌忽的覆在一边儿的兰馨的手背上,轻轻的拍了拍:“你放心,咱们的儿子赛罕已经长成了壮小伙儿了,勇猛刚毅,英勇果敢,又带着你的内里柔情,他是我教出来的,也是你教出来的,他会善待我们的子民的。”
兰馨眸中泛上些水雾,指尖一颤,卓力格图已经将她紧紧握住。
那滚烫的大掌驱散了夜间的寒气,让兰馨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她偏头,涩涩道:“你将你的天下交给了赛罕?”
卓力格图转头看她,露齿一笑:“不!是我们的天下!”
“赛罕是我们的儿子,我不交给他要交给谁?他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他会做得比我更好!”
因为他的身体里同时流着你我的血脉,你才不会担心有人欺辱你的大燕子民。
卓力格图为兰馨抿了抿被风吹乱的发,笑道:“还有我们的女儿,健康美丽,都已经做了母亲了。你不用担心,赛罕会好好照顾她们的。他是能干的君王,也是宽厚的兄长。”
兰馨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忽的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卓力格图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的哈哈大笑起来,猛的伸手抱过她,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儿。这才压在她的身上,将轻柔怜惜的吻落在那双总是出现在他梦中的眼睛上。
“二十八年,我在这里呆了二十八年,然后等到了你!腾格里知道!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更多的二十八年去等你!”
他的声音忽的柔和起来,在她耳边低低的响起:“但是,瑞平,我还是感激,能用二十八年的时间换来与你的再见。”
“瑞平,对不起。上一辈子,忘记了跟你说。”
他抬手捋开她额前的发,看着她美丽的映满了星光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用他的额头与她触碰。
兰馨的嘴唇动了动,她伸出手揽住卓力格图的肩,露出艳丽的笑容:“我的哈丹巴特尔,我接受你的歉意,但是,当雏鹰长成的时候,曾经的雄鹰是否已经垂垂老矣呢?”
卓力格图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搂着兰馨又滚了两下,直到兰馨被他搂着趴在他的身上。
他将嘴唇凑到兰馨耳边,低声调笑道:“我的公主,我期待你嫁过来,来证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老。”
旁边的草丛里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某些隐蔽的小动物爬过一样。
卓力格图躺在地上仰头看去,就见一个蒙古大汗的脑袋从山丘后面伸了出来,却是替他放风的人。
那个大汉有些红着脸,抓了抓脑袋道:“主人,需要格桑抓住那只美丽的小羊羔吗?她可真漂亮!”
格桑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卓力格图却一下子黑了脸。
兰馨一下子笑翻,从卓力格图身上跌下来,顺着格桑的手指看过去,却看到一抹熟悉的白色。
是……白吟霜?
兰馨吃了一惊,然后笑看了卓力格图:这个男人,果然仍旧像狼一样凶猛和狡诈!
第 50 章
第二日便是阿巴喇密(大围猎),整个围场早已被圈做了七十二围,这次的秋狝皇帝选中了其中十围做猎。
兰馨那日的身手着实让皇帝面上有光,便也得了额外的恩典,能入围与满蒙众人争个高下。
女眷之中,向来有此等殊荣者,也不过一贯英姿飒爽又荣宠非常的和敬公主了。
和敬偶尔看来的一眼,都散发着浓浓的敌意。
兰馨却不理她,只骑在一匹白色高头大马上四处张望。
前世的瑞平本是江南出身的女子,便是后来和亲塞外,也从来没见过清朝这样大张旗鼓的围猎,着实有些新奇。
就见周围草木摇曳,人高的草丛之中,到处是戴着鹿角面具的士兵,一声一声的长哨好似鹿鸣,从他们口中的木哨中盘旋而出,时不时引来远处的几声雌鹿鸣叫。
周围旌旗招展,迎风猎猎,直叫人整个都振奋了起来。
兰馨跃跃欲试,不断的抚摸着皇帝赐给她的宝弓,像是感染了她的激动,胯~下大白马也连连的喷着鼻息,不断的刨蹄子。
本来,女眷的坐骑都是性情温和的良驹,怎奈兰馨骑术精湛,又难得回到草原之上,才特意挑了匹四蹄矫健的烈马。
皇帝见了倒是没说什么,只特意拍马过来指着她取笑:“兰儿可要小心了!没能猎到鹿倒是小事,可千万不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丢了朕的脸!”
兰馨脸颊登时飞红:“皇阿玛!您就等着收兵罢围后,尝尝兰馨的猎物吧!”
说着手挽宝弓,一抖缰绳,整个人都飞射了出去。
在她身后,皇帝发出爽朗的笑声,也领着一队早已整装待发的侍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次跟来行猎之人加上侍卫宫女等等,足足达到了两万之多,整个木兰围场都有士兵把守。更何况,围场分作了七十二围,每围之中有些什么猎物,行猎之人、围场官员心中也是有数的。
于是,兰馨也不怕什么危险,领了两三个侍卫驱马奔来,不过跑出四五里地的光景,竟也收获了两只兔子、一只狍子、一头漂亮的公鹿,还有一头被人撵到身边的狼。
虽然那头狼已经受了伤,又是跟侍卫合力才将其射死,兰馨还是有些兴奋,更不用说那两三个侍卫了。
看着几个侍卫跪在地上,讨好的将狼尸放在跟前,兰馨豪爽的一挥手:“都起来吧!回去以后,本宫自然重重有赏!”
几个侍卫立刻眉开眼笑,连连夸赞兰馨,却不想一匹枣红骏马奔驰而来,马上骑士探出半个身子,在兰馨腰上一搂,便将“豪迈”的兰馨公主扔到身前。
卓力格图大笑,亲昵的蹭着兰馨的颈项亲热的道:“既然有赏,公主说说,可要怎么赏卓力格图呢?”
他回头对几个目瞪口呆的侍卫豪爽挥手:“各位辛苦了!都回去吧!卓力格图自然会保护公主的!”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可没等他们决定,那匹枣红色骏马已经跑得不知所踪了。
几名侍卫只能道:“算了!人家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额附,咱们掺和什么?当心怪罪下来,咱们也担不起。”
“那倒是!人家蒙古人天生就是这样的!咱们还不如多猎些家伙,等下好讨赏呢!”
几人一想也是,立刻眉开眼笑骑马走了。
兰馨恼怒的瞪着嚣张的卓力格图:“那头狼是你射伤的?”
卓力格图在兰馨腰上一揽,让她跨坐在自个儿身前,又将胸前袍子一解,将兰馨整个的裹在怀中,这才朗声笑道:“自然是我!别人可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猎物送到你的手上?”
他低头在兰馨脸上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便大笑着驱快了马匹:“我会把最好的猎物送到你的手上,我美丽的公主!”
马儿快速的奔跑,兰馨被卓力格图的大氅裹在怀里,也不觉得冷,便放松了身体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曾经的他和她,无数次奔跑在青青的草原上,只不过,那时的他至高无上,那时的她背井离乡,从未有眼下这种放纵和轻松。
兰馨圆润的脸庞从卓力格图的胸口露出来,风吹乱她的黑发,那些发丝便这么不安分的挠在了卓力格图的下巴上,挠啊挠,挠得卓力格图整个人整颗心都痒了起来。
兰馨的脸顿时一黑,明亮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将整张脸庞都照得艳丽了起来。
她一拳打向卓力格图的下巴,怒道:“放肆!”
没想到,那顶在兰馨身后的东西却一下子更加硕大、更加炽热了,甚至还借着马背的颠簸,肆无忌惮的在兰馨丰润的臀部来回的摩擦。
卓力格图也不去管胯~下的爱马了,随手甩开缰绳,哈哈大笑着,铁箍一样的手臂将兰馨搂得死紧。
亏了那马儿却像是有灵性一样,慢慢的奔跑着,让他能够将这场流氓继续耍下去。
卓力格图心下决定,晚上回去可以给马儿喂一颗奶子糖,手臂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放,直将兰馨憋得满脸通红。
卓力格图摸摸自个儿有些发疼的下巴,赞道:“公主您的力气还是这么大!真棒!”
兰馨的脸顿时由红转黑,仰头怒道:“混账东西!放我下去!”
卓力格图低头,着迷的看着兰馨的脸庞,霸道的含住了兰馨的唇。
就像前世的瑞平一样,哪怕染上了塞外的风霜,却依旧带着江南芙蓉花的娇艳;
哪怕生下了赛罕、娜仁托娅以及格根塔娜,他的亲热还是会让她脸颊飞红。
汉人家的女人,真是神奇!
瑞平,瑞平……
她就像他心口上的花,根系繁茂,娇艳美丽,那根却是深深的扎在他胸口,缠绕着他跳动的心脏。
她死时,他还正值壮年,本是意气风发气吞山河的当头,他的眼睛却被她胸口弥漫的血色遮住了视线。
他勇猛、他无敌,他是草原上展翅高飞的雄鹰,却亲手害死了自己心爱的女子。
那时,他站在大燕的皇宫内,看着大燕皇帝威严的龙座,恍惚间,竟向身旁伸手,唤:“瑞平……”
然后,才察觉,那个女子已是死了。
他心痛如绞,却又心知肚明。
然后,他退居幕后,将这个江山交给了他的儿子赛罕。
这是他对瑞平的怀念,也是因为他明白,他能打天下,却未必能坐天下。只不过,光是这份自知之明,已是千万人间难得。
他是塞外的鹰,并不愿意为这片金碧辉煌敛住翅膀,他只享受高飞的乐趣,享受风划过他的翅膀。
于是,他以他的威望,为赛罕弹压部族的不满与排斥;
他以他的一生,为赛罕指明微末的方向;
甚至,他以他的肩膀和刀,为赛罕肩负所有的杀戮之罪。
他不曾把着赛罕的手教他习字,却曾握着赛罕的肩告诉他:“你是我哈丹巴特尔的儿子!所以,去吧!”
于是,那个最令他骄傲的儿子,穿一身锦绣龙袍,在他面前响亮的叩了三个头,走出了他的寝宫。
第二日,赛罕对他这个“太上皇”下了罪诏,江南始平。
他欣慰,却又有点伤感,此时方明白,曾经的瑞平在草原上的笑颜中藏着多少的心酸。
那时,他看着窗外飞花飘落,忽的念出那个久远的名字:“瑞平……我的公主……”
他死时,六十有二,身边孤零零的竟然没有一个长久的女人。
已到中年的赛罕趴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两眼通红。
那时,他与赛罕的感情已经有了间隙,赛罕威望日高,上面却始终压着一个他。他亦无奈,本以为此生便只有如此了,却不想,父子之间的感情仍旧在,只不过被压在了那些世俗的牵绊之中,两人都不曾发现罢了。
那时,他叹息一声,摸着赛罕的头,看他在他床边哭得像个孩子,却笑了,道:“儿子,把我跟你阿妈葬在一起吧,愿来世,还能与她再续前缘。也不知道你阿妈会不会怨我恨我。”
他当了一辈子的枭雄,一辈子的太上皇,却始终认为,他只是他的阿爸,他也只是他的儿子。
那些早已过去的事在眼前晃晃悠悠的过,卓力格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粗粗的喘息让若有所感的兰馨也安静了下来。
卓力格图抱着她,从已经停步的马背上滚了下来。
身下是如茵的绿草,软绵绵的。
两人一路从斜斜的小山丘上滚到底,卓力格图才用他的粗粗的手指摸开粘在兰馨脸上的发丝,低声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谁也不行。我也不行。”
兰馨微微一怔,便伸手扒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肩膀宽大而结实,兰馨抬头,能看到他身后的天。
蓝的天,白的云。
悠远而清宁。
仿佛都被他的肩膀撑起了一般。
“你要对付白吟霜和皓祯?”
兰馨伸手去摸卓力格图的脸,便被卓力格图抓着手,在手心亲了两下。
卓力格图咧嘴一笑,那淡淡的伤感眨眼便不见了:“不止!”
第 51 章
兰馨的大白马早已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兰馨便只能骑卓力格图的枣红马回去。
两人共乘一骑,一路上随意而行,竟也猎了不少猎物。其中还有只雪白的狐狸。
卓力格图果然像兰馨记忆中的那样,一箭射去,箭头从白狐的左眼睛里进去,右眼睛里出来,整张狐皮完完整整,煞是喜人。
兰馨抚摸着柔软蓬松的狐狸皮毛,心里一喜,便给卓力格图讲了皓祯擒白狐放白狐的故事,果真得来这个男人的嗤之以鼻。
离营地近了,卓力格图就不敢这样放肆了,他下了马背,走在前面,慢悠悠的牵着马缰,嘴里高声唱着歌。
是情歌,那直白而朴实的唱词因为男人粗犷的嗓音,少了几分江南的靡靡之感,别有一番味道。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哪,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
满脸笑容的男人一身宽松的蒙古袍子,红黑相间,缀满了大颗大颗的宝石。那炯炯有神的虎目热情的盯着兰馨的脸,轮廓极其分明的脸上挂满笑容。
他一边唱,一边倒退着走,不时的跳出几个豪放有力的舞步,惹得兰馨胯~下的枣红马不住的噗嗤噗嗤甩脑袋,扬起脖子上顺滑的鬃毛。
像求偶的鸟儿……
兰馨看着愈发带劲的卓力格图,看着他对她伸出的手,突然这样想。
她的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移开,嘴角更早已含满了笑容,四目相对间,哪里还听得到周围男人起哄一般的和歌,更不可能发现,富察氏皓祯满目震惊一脸不甘的站在营地的某个角落里愣愣的注视着她。
皓祯只觉得,来到木兰围场的兰馨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慢慢的舒展开了她娇艳的花瓣,显出惊人的美丽。
那馥郁的芬芳,光彩夺目的面庞,都令他心神动摇不能自已。
不仅仅是他,这草原上哪个男人不赞叹兰馨公主的美丽?
他们说她像圆润的明珠,像洁白的云彩,像挺立风中的格桑梅朵。
他无数次听到这些男人情不自禁的赞叹,放肆的笑声里全是倾慕。
他如今早已不是硕亲王府的贝勒,只能穿灰扑扑的粗衣,那些人高马大的蒙古男人便谁也不将他放在眼里,只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让他无数次想要冲出去,揪着那些男人的领子告诉他们:放肆!放肆!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啊!
只可惜,和敬公主知道后,只瞄他一眼,轻飘飘的道:“你给本宫想清楚,你是要身份地位,还是仅仅一个女人!”
他茫然,和敬公主冷笑道:“若是身份地位,便别管她如今如何风光!更何况,她如今愈是风光,对你愈是有好处。”
“若是她风风光光的嫁去了科尔沁,指不定,她跟你之间的争风吃醋便能就这么叫皇阿玛忘记了,到时候本宫再替你美言几句,捞个官位倒不是难事。至于日后做得如何,便要靠你自己了。不过,你给本宫记得,本宫身边儿不需要没用的人!你若是不能自己出人头地,本宫日后便懒得管你了!”
“哼,若是她心里还有你,那便更好办了,日后,科尔沁还不是你的助力?”
皓祯沉默不敢言,他当日一句谎言,一段儿隐瞒,到了如今,已是作茧自缚,无论如何也不敢告诉别人,他与兰馨之间仍旧是清清白白。
偏偏那日苏嬷嬷告状,又只有皇帝听到。皇帝为了兰馨的名声,自然不可能把这些事拿出来说,如今,岳礼也罢,和敬也好,都以为兰馨的身子已经给了他,心里也就必定是有他的。
古往今来,女子的心向来是这样得来的。
皓祯眼见着卓力格图对兰馨无礼放浪却无能为力,只能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帐篷上。
却不想,卓力格图忽的转过头来,背着兰馨对他露齿一笑,做了个摔跤的动作,面上全是不屑。
皓祯的怒火登时蹭蹭的冒,正要冲出去,却见远处旌旗招摇,原来是皇帝一行人打猎归来了。
满人的皇帝,大多是文武全才,再加上他身份在此,周围的侍卫自然将最好的猎物都往他身边撵,必然是收获颇丰的。
可乾隆到底上了年纪,脸上便显出些倦意来,与众人攀谈了两句,便进账歇息了。
皓祯跪在地上,送走皇帝,却见一双缎面儿的靴子显到眼下。
皓祯抬头一瞧,就见多隆两手背在身后,嘿嘿笑着看他,趾高气昂的道:“哟,我还当是哪儿来的奴才呢!原来是皓祯贝勒啊!哎哟!瞧我这记性,哪儿还能叫你贝勒爷啊!”
皓祯转头不理,只想着眼不见为净,多隆却哼了一声,一脚踢在他的肩头:“看什么看!见了爷也不知道行礼么!”
皓祯心头顿时怒火灼烧,难堪、愤怒、羞耻,以及爱人被抢走的不甘,种种感情狠狠的撕扯着他的心,让他整张脸都烧得通红。
那双虎目中满含着这样激烈沸腾的感情瞪向多隆,吓得多隆踉跄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的看他。
可惜,最终,皓祯却仍旧不得不低下头,闷声道:“奴才给贝子爷请安,贝子爷吉祥。”
多隆吓得苍白的脸顿时爬上了血色,甚至有些眉开眼笑,只觉得闷在心头的一口怨气一下子就飞走了,简直还能听到那哗哗的翅膀拍动声,丝毫没注意到, 面前跪着的皓祯那十根粗壮有力的手指已经深深的扣进了泥土里。
他被多少人羞辱过,却从未有一次有眼前这般难堪!
他竟然要跪在多隆面前自称奴才!
尤其……还是在她的面前……
皓祯不敢抬眼,只咬着牙道:“若是贝子爷没有吩咐,奴才就先退下了。”
多隆却笑眯眯的一转眼睛,道:“呀,何必这么见外嘛!爷跟皓祥是好兄弟,怎么会不照顾他的兄长?对了对了,爷这次来围场,身边儿带的奴婢多,不像皓祯你,怕是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不如,爷匀个丫头给你?”
他弯下腰,故意凑到皓祯耳朵边,嘿嘿的道:“放心,爷也不会弄那些不知轻重冷暖的粗使丫头给咱们曾经的贝勒爷额附爷。”
他迎着皓祯惊愕的眼神得意洋洋的一甩脑后黑溜溜的辫子,喝道:“白吟霜!爷都回来了,怎么还不出来伺候着?”
皓祯骇然转头,就见大半年未见的白吟霜怯生生的从一顶牛皮帐篷后转出来,飞快的走到多隆面前,匆匆跪下:“是是是!都是吟霜的错,吟霜……吟霜刚才去给爷您准备热腾腾的奶子了,请爷恕罪。”
皓祯浑身一震,几乎回不过神来。
这是吟霜?这是他的那个白吟霜?
只见白吟霜明显已经瘦了一圈儿,身体羸弱,面色苍白,唯有脸颊上带着一股不太正常的红晕,仿佛风一吹就倒似的。
她几句话说完,便低声的咳嗽起来,脑袋低低的垂着,露出瘦弱柔美的背部。
多隆听见她咳嗽,立刻有些不自然的将目光移到远处,哼哼了两声,这才拿眼角偷偷的瞄着白吟霜,飞快的道:“爷刚才打到一只狐狸,已经叫人去剥皮了,你要是喜欢,等下就去拿回来缝件褂子,知不知道?”
他狠狠的瞪了皓祯一眼,有些气闷的道:“别以为就某些人能打狐狸!”显然已经完全忘记,这只狐狸还是他阿玛拨给他的某个侍卫射中的。
白吟霜赶紧谢恩:“多谢爷的怜爱!”
多隆却跳了起来:“你胡说什么!谁怜爱你了!”
他尴尬的一指皓祯:“爷把你借给他了!好好服侍着!爱去不去!”
白吟霜抿紧了唇,只诺诺应是,那柔弱的样子,让皓祯不忍的转开了头,却终究不再拒绝。
到底……是他曾捧在心尖子上疼过的人……
与其让她被多隆这样折磨,不如……不如……
就当带了个奴才在身边吧!
他再也不去理她就是了!
兰馨见皓祯走远了,这才与卓力格图走了过来,却见多隆还踮着脚尖儿看着白吟霜的背影嘟嘟囔囔,一脸的舍不得和不是滋味儿。
兰馨不由得一笑:“怎么?舍不得?舍不得还送人做什么?”
多隆慌忙站直了身子回头,见是兰馨,这才有些尴尬的笑了,再见兰馨背后跟头牛一样强壮的卓力格图,多隆有些不太舒服的瞄了瞄自己的身板,扁了扁嘴道:“又不是爷想把她送人的。”
卓力格图顿时感兴趣的一挑眉:“哦?”
多隆立刻躲到兰馨身后,偷偷瞄着卓力格图,见对方那双比皓祯还吓人的眼睛轻轻的转了转,然后落到了他的身上,立刻吓得一哆嗦,赶紧附到兰馨耳边,才敢小小声道:“还不是白吟霜她自个儿的意思!你瞧她那身板儿,哪儿是个能受颠簸的?奴才本来也没想带她木兰围场,偏偏她三天两头的托了奴才派去照顾她的聋子阿婆来求奴才。奴才……奴才也就答应了。”
兰馨笑着点头,多隆跟皓祯在这点儿上倒是相似,都禁不得女人的求。只不过,多隆比皓祯更会看人脸色,也才能平平安安的当他的纨绔子弟。
多隆挠挠自己光溜溜的半月头,却见卓力格图望着他笑得灿烂,背上汗毛顿时嗖嗖的立了起来,只能愈发靠近兰馨。
没想到,这次连头皮都快炸了!
多隆欲哭无泪,只能加快了语速:“她生了儿子后身体就不好大夫说她活不过明年春天了奴才想着她要什么奴才就给她什么免得她走都走得不痛快也就答应她了。”
“她到了围场奴才也没管她不过昨儿个晚上回来后她就有些奇奇怪怪的今儿个就说要去伺候皓祯奴才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卓力格图对着多隆露齿一笑,吓得多隆一哆嗦,人高马大的男人却丝毫不管多隆的可怜巴巴,自顾自的摸着下巴道:“想不到这女人还真狠得下这个心!”
多隆几乎快把整个身子都缩成球形了,可惜他到底是个大男人,哪儿是兰馨遮得住的?
偏偏,他怎么缩,卓力格图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都死死的钉在他身上,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兰馨瞪了卓力格图一眼,将多隆从身后拉出来:“我瞧着你对这白吟霜多少还有几分真心,这样……真好吗?你将白吟霜安置在外面,姨父不也没过问了吗?”
多隆却嘿嘿一笑:“公主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眼下最恨皓祯可不是奴才,奴才还怕什么?”
兰馨哦了一声,多隆瞅着空隙便一溜烟儿的跑开了。
兰馨被他撒开腿儿跑得飞快的样子逗得掩唇笑个不停,转头拍了卓力格图一下:“你吓他做什么?他是我表哥,姨母平日多有照顾我,可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心疼得厉害!吓坏了,你可赔不起!”
卓力格图却哼了一声,展臂将兰馨圈在怀里:“他要是想不明白我做什么吓他,下次就得继续挨吓!”
兰馨怔了怔,只能哑然失笑,末了,严肃着脸问到:“你可是着人露了什么消息给白吟霜?不然,她怎会突发奇想?”
卓力格图哈哈大笑,胸膛顿时剧烈的震动起来。
他左右瞧瞧四周无人,立刻吧唧一下亲在兰馨脸上,末了,那鼻子亲昵的蹭了蹭兰馨的脸:“果真还是瑞平了解我!”
第 52 章
白吟霜重新跟在了皓祯身边,只不过,物是人非,她早已没了当日的柔情蜜意面庞儿生辉,皓祯也对她冷冷淡淡,甚至连曾经日日挂在嘴上的“吟霜”这个美丽的名字都不曾唤过。
在这处处都是贵人的木兰围场,跟着一个庶人身份的主子,白吟霜只能终日低垂了头,时时曲下膝盖,但她什么也不说。
她既不跟皓祯说话,也不跟别的奴婢交谈,更是时时刻刻谨记本分,只安安静静的服侍皓祯的穿戴梳洗,若是旁人要跟皓祯说上点儿什么,她便默默的退出去。
或许是曾经那段让整个京城笑话的“情不自禁”早已将一个人放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的缘故,有了白吟霜在身边,不管皓祯要什么的,想什么,总是一伸手就能拿到。
他想要写字的时候,墨已经磨好;
他口渴的时候,热腾腾的酥油茶已经放在了手边儿;
就算是偶尔急着用什么东西,白吟霜也会能比他自己还熟悉的找出来。
皓祯看着这样的白吟霜,说不感动不内疚是假的,可是,想到她竟然背着他跟多隆那种小人有染,背着他跟额娘搅在一起,皓祯的心肠便一下子硬了。
是的!这个女人总是用她面上的纯洁美丽来蒙蔽他的眼睛!以前,是眼泪,现在,就是她的默不作声!
他不去理她,只冷眼看着,看她能够装多久,看她一点一点的露出马脚来,可是,什么也没有。
白吟霜只是跟在他的身边,偶尔坐在帐外,抬头看着远处的天。
或者是早晨,或者是晚上,天边总是如同火焰般热烈绚烂。
偶尔,皓祯站在远处,便能发现,她有时会看着那样的天空露出一点笑容来,那笑容很淡,仿佛风一吹就没了,可是,那样的笑容即使曾经两人那样相爱,他也不曾见过。
而有些时候,她笑着笑着,便会叫一个名字,丢丢。
皓祯从多隆那里拐弯抹角的打探到,那是她生的孩子的小名,现在已经满月了,是个男孩儿,不过,因着白吟霜的事儿,那孩子显然是毁了,到如今都还只是顶着个小名儿,姓什么的是绝对不可能有了。
和敬是不认识白吟霜的,自然也不知道她便是跟皓祯惹出了那么多事儿的女人,只与白吟霜偶遇了几次,看了她两眼,竟还算喜欢,便夸赞了她两句,说她是个能干做事又有眼力见儿的,还赏了她一个银锞子。
皓祯看着白吟霜跪在地上,平静的磕头、谢恩,然后弓着腰退出去,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所有奴婢都一个样,他忽然便觉得,他曾经喜欢的那个美好柔弱得如同小白菊的姑娘已经死了。
皓祯的心里登时空落落的难受。
他喜欢过白吟霜,喜欢过兰馨,可是,如今,这两个女子,一个跟了多隆,一个很快就要嫁到科尔沁了。
到头来,只有他,什么都没有,就连曾经拥有的那些也输了个精光。
雅尔哈将这些回报给兰馨的时候,兰馨有些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回头看着卓力格图道:“她还真是个厉害的女人,不过就这么几个月的光景,竟变得如此沉着冷静了!我差点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随后又摇了摇头:“她若早能如此,怎么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已是到了围猎的第三日,正是收兵罢围清点各人的猎物的时候,当日跟在兰馨身边儿的两三个侍卫都讨好的将他们的猎物献了上来,兰馨本不在意,却也领了这份儿好意,随手打赏了三人。
倒是卓力格图,因为一直缠着兰馨的缘故,猎物少得可怜,跟他的威名一点儿都不相符,若不是猎到了一头大黑熊,兰馨都会觉得无脸见人了。
偏偏他自己却一点都不在意,只拉了兰馨远离了众人坐到一边儿的小土丘上,看着漫天的星星,那一双略带棕色的眼睛却比星星还发亮。
兰馨没告诉他,比起天上的星星,她更喜欢他的眼睛,充满了力量、野心,还有让她面红耳赤的爱意。
哈丹巴特尔也好,卓力格图也罢,显然都是顶会讨女人喜欢的男人!
兰馨本不想因为他而离了宴席,却被他凑到耳边,一句“有好东西要给你”逗得心里发痒,抿了唇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在卓力格图带笑的眼神中过去向皇帝告了假。
皇帝一回头,就见卓力格图寸步不离的跟在兰馨身后。
同为男人,他如何发现不了卓力格图眼中浓浓的深情?更何况,这几日的情况他心里是有数的,早对这个额附满意极了,于是调笑了两句,等兰馨红了脸,便大大方方的放人了。
只说:“当心着些!不许跑得太远!待会儿宴会开始了,一定得回来!”
兰馨自然应诺,可是,到了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土丘上,却什么都没有,就有点让人泄气了。
卓力格图见兰馨意兴阑珊,立刻哈哈大笑着扑过来,将兰馨一下子打横抱在怀里。
兰馨惊呼一声,刚要去抱卓力格图的脖子,卓力格图却大声呼喝着将她整个的抛了起来。
身体抛起又坠下,再被抛起、再坠下……
兰馨惊讶了一瞬,便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将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上。
兰馨手忙脚乱的去拨那遮住视线的头发,心里却一点儿都不害怕——只因为知道,不管她被抛得多高、会跌得多重,下面,都会有一个人接住她。
兰馨在抛坠的间隙里侧过头,从乱糟糟的发丝后面看着卓力格图的脸,然后笑了起来,放纵自己发出一声声的尖叫,就像当初在塞外草原上一样。
等抛累了,卓力格图才搂着兰馨躺在厚厚的草丛上,让兰馨枕着他的手臂。
“以前,不管我怎么讨好你,你都说咱们大燕有多漂亮,你知不知道,我很不服气!”
卓力格图朝兰馨龇了龇牙,掩饰着脸上的一点点不自然:“我那会儿就想,不就是木头房子吗?不就是金银珠宝吗?有咱们草原上的白云朵朵,有咱们草原上的牛羊成群,有咱们草原上的满天星子吗?哼,怎么也不会比草原漂亮!”
“后来到了大燕的地方,赛罕当好了他的皇帝,我便骑着马走遍了整个大燕,可看来看去,却只有一个感觉:鬼地方!也就鬼精鬼精的人多!鬼精鬼精的骗子也多!然后就回去了,躺在大燕最高的观星台上,心想:还是草原上的星空最漂亮。”
“那会儿我就想,可惜你不在了,不然,一定要再跟你躺在草原上看天,让你看看,草原上的天才是最美的。”
“瑞平,你还怪我吗?”
兰馨侧过头去,就见卓力格图睁大了双眼看着她。
或许是离得太近了,兰馨觉得,自己在卓力格图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粒一粒的星子,还有绵延的山河。
兰馨忽然就笑了起来,有些狡黠的眨了眨眼:“如果我怪你,你是不是就放我自由了?”
卓力格图顿时翻身而起,将兰馨按在软绵绵的草丛上,坏笑着摸摸下巴,干脆无比的道:“休想!”
兰馨这才伸臂揽住他的胳膊,发出一声叹息:“所以,我不会怪你。”那嘴角,却带着淡淡的弧度。
卓力格图的嘴顿时咧到了脸上去,他哈哈大笑着亲吻兰馨的面颊,毫不在意的发出啵啵的响声:“你记得,瑞平是被逼无奈嫁给了哈丹巴特尔,但是,兰馨,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嫁给卓力格图的!”
他低下头,拿额头抵住兰馨的,眼睛比星星还亮,然后,他拿他宽厚的大掌盖住兰馨的眼睛,慢慢的拉着兰馨坐起来。
他的一只手臂揽在兰馨腰上,让兰馨坐在他的怀里,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胸口上。
他厚实的唇贴在兰馨耳边,压低了声音,也压低了声音中的激动和洋洋得意:“瑞平,给你看我在大燕发现的最美的星子。”
男人的大掌放下来,兰馨缓缓的睁开眼,就见到一点一点的光亮缓缓的从草丛里升起来,一闪一闪的向天空飞去。
那光芒是黄色的,又有点带绿,在草丛中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
数量并不多,却已经足够兰馨吃惊了:眼下,是秋天啊!
兰馨不知道卓力格图是在哪里找到这么多的小虫子,她甚至猛然想到,卓力格图那么大那么粗的手掌和手指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将这样脆弱的小虫子捏死了?
这么一想,兰馨就忍不住嘴角的笑容。
背后的男人立刻贴了上来,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躺在观星台上的时候,想着草原上的星子,想着……你,一不小心就睡了一觉,还是赛罕派人来喊才醒了过来。没想到,一下观星台,就让我看到了满天的小虫子。瑞平……抓小虫子很辛苦,所以,你会心甘情愿的嫁给卓力格图吧?”
他搂紧兰馨的腰,将自己粗粗的手指头伸给兰馨看,兰馨果然笑了,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头还没点下去,背后粗鲁的男人已经掰过她的脑袋,便这样与她亲吻起来,一副肆无忌惮的模样。
这次,卓力格图很有耐心,轻轻的吮吸、轻轻的舔舐,任由那不多的小虫子在他们的亲吻中飞远了——反正,这些虫子其实也不是他捉的。
啊!他的手指只适合拉开结实的弓箭,只适合举起锋利的弯刀,只适合……解开这个女人的衣服……
只可惜,这场让他挠破了脑袋的讨好并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福利,大概是撒谎的报应吧!他刚上了兴头,连呼吸都粗重起来的时候,雅尔哈悄无声息的跪在了兰馨的面前,偏要盯着这个时候凑上来回报白吟霜的事儿。
卓力格图狠狠的捶了地,用他吓人的虎目死死的盯着那个光脑门的男人,恨不得将他拖下去,拿马鞭狠狠的抽!
兰馨在一旁笑得打跌,然后若有所思道:“看样子,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得回了京才看得到了。白吟霜倒也是聪明人。”
卓力格图不满搂住兰馨的腰,只能干巴巴的摸来摸去过过瘾,粗声粗气的压住喉咙里连绵的喘息:“好!我也要跟你们回京去!”
第 53 章
庆功宴会依照规矩仍是设在张三营行宫中。
天色才刚刚擦黑,整只整只肥美的鹿和各种猎物便已早早架到了火堆上,正烤得嗞嗞作响,油光水滑。偶尔有油脂滴到火堆里,火堆便小小的噗嗤一下。不过片刻,空气中已处处飘荡开了浓郁的肉香。
待皇帝将特意蒸煮的御膳赐给了随扈的宠臣,以及从围的蒙古王公以示宠爱分食之后,气氛便达到了高~潮。
席间推杯换盏自不用说,更有豪放不羁的蒙古男子举着海碗,盛满美酒一一前来各席敬酒。
那酒碗足有小孩儿头颅那么大,热辣香醇的美酒哗啦啦倒了个满当当,直叫那摊平的海碗里能瞧见明晃晃映着的漫天星子。
那么大一碗,若是酒量小了,只怕光是看一眼也会头晕眼花。
偏偏蒙古男儿就认死理,只服两种人,一是比武厉害,另一种便是喝酒海量的,于是,那一段儿一段儿悠扬热情的祝酒歌便处处飘荡开来,整整一个晚上都没停过。
蒙古男儿也不管这些是达官贵族,还是婢女家眷,除了皇帝跟前儿,别人案几边儿上凡是看得上眼的,便哈哈大笑着举起酒碗一路唱过去。
他们笑容爽朗载歌载舞,若是遇上谁不喝却也不恼,只把那祝酒扯着嗓子歌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唱得满场的人都看了过来,将人臊成了大红脸都不善罢甘休。
上面便是皇帝看着,这些八旗子弟哪里肯平白落了人后?
顿时比拼起来,喝了一碗又一碗,场中自然就喝彩声不止了。
篝火熊熊,将众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瑞平的酒量早已在塞外练了出来,若是马奶子酒,就是一大馕子也是不怕的,可深居宫中的兰馨却不行。
偏偏,或是因为都晓得兰馨会嫁到科尔沁来的缘故,这些豪爽的蒙古汉子已经将兰馨当作了半个自己人,前来敬酒的便络绎不绝了起来。
兰馨头疼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见他眉目粗犷,笑容豪爽,典型的蒙古汉子长相,唯有眼神儿里透着些仰慕。
兰馨自然记不起这人是谁,却对早已在前世的记忆里熟悉无比的情景并不排斥,只可惜她的脑袋却已经有些犯晕了。
她这样的人,是最讨厌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了,自然不敢喝醉,只能抬起头,求情的看向皇帝。
皇帝却早已满面红光,见她看过来,立刻举着手中的酒杯乐呵呵的道:“兰儿可不要看朕!朕也正在苦恼呢!”
旁边儿的扎萨克达尔汗等人立刻哄闹起来,拍着面前的案几连声道:“陛下这话咱们可就不爱听了!咱们蒙古人的酒是只敬朋友的,陛下不喝这酒,就是不把咱们当成朋友啦!不成不成!”
扎萨克达尔汗跟皇帝是多年的老朋友,以前还一起打过仗,皇帝早习惯了他的脾气,也不怪责,反而笑起来:“是是是!这话是朕说错了!为了这个‘朋友’,朕就先干为敬了!”
说着,一仰脖子,便把杯中的酒喝了个精干。
他身份不同,便是扎萨克达尔汗这样的王爷们也不敢过于过分,便不像别人一样,拿了个海碗在那儿拼着,只用小小的酒杯一杯连着一杯与众人乐作一团。
蒙古对大清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大清历代皇帝都是下大力气拉拢的,乾隆自然也一样。
木兰秋狝更是如此,说是考验满人的骑射功夫,其实是处处考虑到蒙古人的脾气秉性,平日里的那些规矩也放松了许多,倒也算宾主尽欢,只苦了那些女眷。
若是皇后妃子这样的身份,还能称醉退避,可怜了一些宫女,偶尔被个蒙古汉子拉住,便要被灌上一些酒,甚至,还有被直接送给蒙古人的。
皇帝一杯酒下肚,终于也有些酒意上头了,见兰馨面前的男人还在唱着祝酒歌,便笑着拍了下案几,指着兰馨道:“兰儿可不要推拒!别让人小瞧了咱们满族儿女去!快快快,这就喝了!”
周围人顿时善意的哄笑起来,一连串的喊着“喝了!喝了!”,兰馨面前高举着酒碗的男人顿时憨厚的笑了起来,口中的祝酒歌词已经渐趋高昂,不屈不挠:
“……捧上我醇香的马奶酒哟嘿,
迎接来自远方的朋友,
舒心的酒啊浓又美,
千杯万盏也不醉,
美丽的姑娘哟,
请你喝一回,
请你喝一回……”
兰馨对着男人释然一笑,站起来就去接那人手中的酒碗,只可惜,还没喂到嘴边,就被横空冒出的另外一只手抢走了。
卓力格图扣着酒碗龇牙一笑,面上有些阴森森的:“哟,阿扎克,我的女人你也敢觊觎?是不是还没被我摔够啊?这酒我替她喝了!”
他一仰脖子,唯看到他的喉结不断的滚动,那一大海碗的酒便汩汩的不见了。
一道酒线沿着卓力格图的嘴角流出来,沿着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卓力格图大笑着一抹嘴角:“痛快!痛快!”
对面的阿扎克立刻不服气的跳起脚来,指着卓力格图怒道:“卓力格图!你竟然喝了我特意敬给美丽的公主的酒!不行!我不服气!来来来,我一定要将你狠狠的摔在地上!摔掉你两颗门牙!”
卓力格图一甩膀子,将酒碗随手一扔,摸着下巴上上下下的瞅遍了阿扎克,才嘿嘿一笑:“来就来!阿扎克,我看你是想第三十五次被我摔在地上吧!”
两人顿时兴起,三两下脱去袍子,光着两只膀子站到了正中。
周围人的载歌载舞立刻停了,一起拍着案几为两人叫起好来。
宴会上的布库便这样开始了,只可惜哪怕阿扎克是有备而来,仍旧逃不过第三十五次被摔在地上的命运,惹得周围人都大笑起来,就连皇帝听旁边儿人说了,这两人早已摔来摔去摔了好些年头了,都感到有些好笑,便连输了的阿扎克都亲自赏了御酒。
兰馨在一边儿看着,看完布库看教駣(tao,三岁马),看完教駣看诈马,一脸的兴致高昂。
看到后来技痒,兰馨还求了皇帝的恩典,也上场比了教駣和诈马,不但亲自驯服了一匹青鬃马,还得了诈马的第五名——第一名自然又被卓力格图摘去了。
这男人一见兰馨要去比试,立刻忘了才出口的“没意思”三字,捋了袖子兴致勃勃的就去了,赢了个满堂彩,让皇帝愈发的对这个额附满意极了。只可惜,也让兰馨想到了当她还是瑞平时的那场赛马中,哈丹巴特尔的刻意放水,于是照着卓力格图的膝盖弯儿就那么狠狠的来了一下。
当然,兰馨的这两场比试,也漂亮得让扎萨克达尔汗愈发的满意这个小儿媳妇了。
这场庆功宴会一直闹腾到深夜,兰馨终究是疲倦了,便在卓力格图的陪伴下回了自己的营帐。
直到亲眼见了梅香和苏嬷嬷迎了出来,卓力格图才肯倒退着离开。
喝多了酒的他这会儿都还不安分,手里捏着一根茅草,随意的晃来晃去,口里更没声没调的唱着些极其叫人羞赧的情歌,一会儿一个调,却又总是唱上一两句便卡住了,于是只能又换一首,没个正经。
兰馨倒是早已习惯了,便站在帐前看他又唱又跳的走远了才回身,一转头,就看到梅香双手捧着面庞儿,一张俏脸早已通红,神思不属的看着卓力格图的背影,许久,才恍惚的抓住兰馨的手一连声的低呼:“天呐公主!额附爷对您好好呀!”
又一把捂了脸:“天呐!羞死人了!”
兰馨一指头戳在她的额头上,笑骂了她,她才嘻嘻的笑着凑过来讨好。
苏嬷嬷笑看了不语,见两人打闹完了,才推了梅香一把:“死丫头!还不去替公主打水梳洗!”
自个儿则打起帘子便要迎兰馨进账……却不想,那帐子旁边忽然走出个人影子来。
苏嬷嬷一下子挡在兰馨面前,细看过去,竟是皓祯。
皓祯脸色有些苍白,衣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有几分落魄和邋遢。
他面色不虞,目光紧紧的盯在兰馨犹如花朵般娇艳的脸庞上,见她脸庞上的笑容还没退下去,那样的明艳照人,心里就有些不甘。
皓祯的怒火噌的一下窜上来,他踉跄了一下,大吼一声,刚要冲上去抓住兰馨的肩膀,却被苏嬷嬷一拳打在胸口上,打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苏嬷嬷早已气红了老脸,横眉怒目道:“大胆!你什么身份,竟敢触犯公主的贵体!”
皓祯面上青筋登时一跳,却强自压抑下来,可那口气中却怎么都包含着浓浓的不甘、不满,还是有些兰馨难以理解的心疼和怜惜。
他看着兰馨的眼睛,整张脸通红,仿佛连身体都在颤抖,显然是极其激动的。
“公主!你怎么可以嫁给这种人!你怎么可以!”
“他这么粗鲁!这么野蛮!这么不知羞耻!他怎么配得上你!”
“不行!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公主,皓祯求求你了,你清醒清醒啊!”
“是的!皓祯绝不能让你被这种人糟蹋了!”
他死死的盯着兰馨,眼睛睁得极大,额头青筋跳动,就连鼻翼都在不断翕动,口中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兰馨惊愕的看着他,忽的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一股浓重的酒气,显然,皓祯已然喝醉了。
第 54 章
对于一个臭烘烘的醉鬼,自矜身份的兰馨是绝不会有好脾气的。
就算是当初的哈丹巴特尔也曾被她撵出过帐子,说尽了好话也绝不通融,何况那个惹人厌的醉鬼还是皓祯?
兰馨的目光压根儿就不往皓祯那边瞄上一眼,圆润的面庞儿上一片平静:“这附近的奴才是怎么办事的?本宫的帐子也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近的么?来人啊,总要让这善忘的富察氏皓祯明白明白咱们大清朝的规矩才是。”
她声音放得低,轻轻柔柔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苏嬷嬷惊诧的看了兰馨一眼,随后也放松了下来,略略一笑,脸上的纹路褶子便像多菊花儿似的卷了又舒。
苏嬷嬷打起帘子容兰馨进账,嘴里低声笑道:“还是公主说得对。这倒是老奴大惊小怪了,对着这么个男人,竟然也会气到自己。”
兰馨笑着去挽她的手臂,眼睛里压根儿就没半点儿皓祯的影子,令皓祯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数种色彩挨个的轮换个遍,只觉得一颗心难受极了,比当初受人言语讽刺还要难受。
“嬷嬷也是替兰馨担忧,兰馨晓得的。”兰馨巧笑倩兮,皓祯喊了她一声就要冲上来,雅尔哈却忽然出现,挡在了他的面漆那。
刷的一声宝刀出鞘,雅尔哈的眼神如同刀子一样剜着皓祯的肉,惹来皓祯的一声怒吼:“滚开!你这死奴才!”
“奴才?”帐内忽的传出兰馨的一声轻笑:“呵,雅尔哈,反正都是奴才,你可不用跟他客气!”
雅尔哈应下声来,没了当初皇家宴会上的刻意相让,顿时刀刀到肉。
皓祯本来就醉得迷迷糊糊,四肢一痛,立刻惨叫出声,酒也醒了大半。
可酒醉了的人,那是浑身发软的,皓祯爬也爬不起来,却又不堪受辱,竟然硬撑着身子怒吼一声,扑向了雅尔哈。
雅尔哈是没对他下杀手的,他曾经是皇帝身边儿的暗卫,见的听的比一般人要多得多,只不过鉴于暗卫的身份,这些见的听的都烂到了肚子里。
可他虽然不说,心里却是明白的。
皓祯如今是和敬公主身边儿的人,若是真闹出了人命,便是兰馨也要费一番心思才能交代了。而且,真到了那时候,哪怕是兰馨有理,也容易让人觉得她草菅人命。更何况,皓祯曾经还是兰馨的额附,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更多了,难免让人觉得兰馨薄情。
可他是谁?做暗卫的人,不要人命却比要人命还叫人惨的方法懂的多了去了!
于是,不消片刻,皓祯已经动弹不得的瘫倒在地,呻吟着缩成一团,不住的打着滚。牙齿更是咔咔的打着冷战,浑身的汗早已将一身的衣服泡了个透湿。
眼前轻轻晃悠的牛皮帐子忽然被人掀了起来,皓祯哆嗦着抬起头来,汗水却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只能朦朦胧胧的瞧见,仿佛是兰馨的影子。
兰馨站在帐边儿的光亮里,冷冷的打量了皓祯,淡淡的道:“富察氏皓祯,你给本宫听着,今天儿,本宫就饶你一命,若是还有下一次,本宫定要治你个犯上之罪!”
她一转身,却见皓祯迷蒙着眼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于是低哼一声:“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什么资格对本宫说那些不着边际的大话?想想跟着你的女人都有些什么下场吧!白吟霜,还有那位姓杨的通房丫头,死的死,名声尽毁的名声尽毁。便是当初的本宫,可有半点得到你的怜爱保护?”
“瞧瞧当初的硕亲王府都被你连累成什么样子了,竟还没半点长进!还不给本宫滚回去!本宫不耐替别人教孩子!”
她一甩手,那牛皮的帐篷便噗的一声掉了下来,晃了两晃,黄澄澄的烛光隐隐约约透出来,带着几分薄情的味道,让皓祯一个没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
原来,她的眼里、心里,从来都没有他!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放弃了那么多,努力了那么多,她竟然一点都不曾看见!他的一片真心,竟然就被她这样毫不珍惜的狠狠践踏!
天啦!你怎可如此待我!
皓祯只想仰天长吼,却因为喉咙中一口鲜血堵着,只能发出可笑的噗嗤声。
雅尔哈早已收刀还鞘,却仍旧直挺挺的站在兰馨帐外,那双眼睛如同野狼一样狠狠的盯住皓祯。
皓祯惨笑一阵,终于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扯动了胸口的伤,顿时有些吸不上气。
他看着那间帐子,看着那点模糊的光亮,却看不到那个叫他爱慕的人。
他整个人早已恍恍惚惚,连白吟霜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都不知道,连白吟霜将他架起来慢慢的扶回自己的帐中都不知道。
直到那温热的帕子擦上他的嘴角,他才猛然回神,一把抓出去,却抓到了白吟霜的手腕。
再次对上那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皓祯愣了。
他呆呆的看着,半晌,痛苦的、哀伤的、挣扎的、犹豫的低唤了一声:“吟霜……”
这一声,却是白吟霜服侍他这两日来,他第一次唤她。
皓祯原以为自己会再次在那双美丽的、温柔的,如同小鹿般纯洁的大眼睛里看到楚楚动人的泪花,会听到她柔肠百转的唤他“皓祯”,却没想到,什么都没有。
白吟霜只是淡淡的抽了抽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出来,便微微一抬眼,低声道:“爷请放手吧,容奴婢伺候您梳洗。”
她的声音那么的无波无澜,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皓祯的心再次碎了。
他凄苦无限,嘴唇颤抖了好久,刚要开口,却又喷出了一口鲜血。
那鲜红的血喷了白吟霜一身,大多数都溅在了她的胸口上,就像他心心念念挥之不去的爱情一般,那么艳丽,无论如何都褪不去色彩。
白吟霜却毫不在乎,只又绞了一条帕子,替皓祯一点一点的擦干净嘴角,甚至还替他解开衣服,擦了身子,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最后才拿出一罐药膏道:“这是奴婢刚才到和敬公主的帐中求来的,奴婢这就替爷上药,怕是会有些疼,爷您忍着些。”
皓祯顿时一阵大力的咳嗽,只觉得心灰意冷,任由白吟霜给他上药也不再说话。
待一切收拾好了,白吟霜却端着一盆带着血色的水低垂了头站到了他的榻边。
一身素白的衣裳,美丽的脖颈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显出优美的弧度,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女子,只可惜皓祯已是满心伤痛,不想去理。
岂想,白吟霜忽的一声跪下来,仰起的脸上泪流满面:“蒙爷怜爱,曾予了吟霜一段儿深情,吟霜一直谨记在心,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爷。只不过,吟霜如今身负重罪,不敢再有连累,只能悉心照料爷的身子起居,方能安抚吟霜的一点儿愧疚不安之心。”
她说得极其动情,那双大眼睛含满了泪珠儿,熟悉得让皓祯心头一动。
白吟霜继续道:“吟霜不敢再奢求其他,便是日后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她一连说了两个身不由己,让皓祯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白吟霜却已善解人意的跳过,只低泣着道:“便是身不由己,也必定早晚三炷香,乞求爷一家人平平安安。只是……只是想求爷看在吟霜一番悉心照料的情分上,答应吟霜一个小小的乞求。”
皓祯眼中柔情一滞,满怀诧异的看着她,忽的自嘲一笑:“你……咳咳……看我如今这个样子……咳咳……还有什么地方帮得到你?还有哪点值得你图的?比起如今的我,只怕就算是多隆……咳咳……也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了。”
他紧紧的拽起拳头,神情透出几分悲痛来。只是,他如今已不是贝勒爷的身份,眼下又是在木兰围场,身边儿不可能有那些珍奇药材,和敬的那些药也不过是治外伤的,可雅尔哈怎么会让他仅仅手电皮肉伤就走?他的内伤却只能硬抗下来了,这么一说话,那血立刻又从嘴角溢了出来。
白吟霜跪在地上,用力的磕了两个头,低垂着头不肯起身:“不!爷您不要这样说!当日在王府上,除了爷,对吟霜最好的便是福晋了。爷的恩情,吟霜如今还能悉心照料以作偿还,唯有福晋……高墙大院儿,吟霜只怕是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了。吟霜只能……只能绣了一个荷包,聊表心意。还请爷带与福晋,就说……就说……福晋当日的教诲、爱惜、真情,吟霜谨记在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她说得动情,一连串的泪珠子便顺着那面颊噗嗦嗦的落了下来。
皓祯见她果真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面上绣着最普通的双蝠图,还用莲花枝压了边角,一眼便能瞧出做工的精致,显然是真用了心的。
白吟霜见皓祯迟迟不收,便故意打开了荷包给皓祯看,连声道:“真的真的只是一个荷包,真的只是……只是吟霜的一点心意而已……”
她目光中透着委屈,手指头紧紧的抓着荷包角,微微颤抖着。
皓祯终究不忍,便收了,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我自然会交给额娘的。”
白吟霜面上一喜,赶紧跪下谢了,皓祯见她那规规矩矩的疏离模样,莫名的心烦,便忍着疼痛挪动着身子转身向着了里面,耳边只听到白吟霜的脚步声慢慢儿去了。
皓祯捏着那荷包在手里看了看,想起额娘对白吟霜有些莫名其妙的相护,终究还是不放心,又翻开,来来回回的看了,确信没什么异常,这才收到了袖子里。
帐篷帘子却突然被掀了起来,一阵冷风吹进来,带来了和敬的怒喝:“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责罚我的人!她爱新觉罗·兰馨真是胆子大了!”
第 55 章
和敬虽然气愤,却也到底是惯居上位的人。
她能走到如今的地步,虽是凭着皇帝对她的额娘的歉疚和深情,却也不乏她自己的一番手段,其中,便有富察氏的鼎力相助。
和敬虽然贵为固伦公主,可到底是从小就没了额娘的孩子,皇帝怜惜她,怕她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被那复杂至极的朝堂后宫欺负,便也默许了她对富察氏的拉拢。
只不过,权利、金钱,这两样东西从来都是填不饱人的肚子的,从小就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和敬尤其明白,所以,她努力的将手伸得更开、更远,牢牢的抓着这些不放。
她了解自己的皇阿玛,那是个多情至极的男人,天生的疼惜女人,他这一生,虽不是只爱她的皇额娘一人,可是,她的皇额娘在他心目中却是无可替代的——死亡,是最无法争夺的事。若是她的皇额娘如今还活着,她大概还会害怕,可是,她偏偏去世了,偏偏……还只留下了她这么一点点的血脉,就连那两个高贵的兄弟都连番夭折了。
所以,只要她不触犯到皇帝的底线,她女人的身份便能成为她最好的保护,至少,她永远都不会动摇大清的国本,不会……去争夺那把龙椅。
这么多年来,多少人见不得她好,见不得皇帝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和怀念,巴不得将她打压到脚底下去,可她偏偏越过越好,朝堂上不少人辗转向她示好不说,便是她那个勇猛能干的男人,也要被她捏在手心里,着实是达到了一个女人的极致。
所以,她见不得!见不得那个兰馨那自矜淡然的模样,见不得她的皇阿玛对她的疼宠,见不得……她与那卓力格图恩爱默契的样子。
她用了半辈子的时间,在后宫小心翼翼,沾染了多少鲜血才得来的东西,为什么,到了那个兰馨那里,竟然就成了唾手可得?
她以前明明见过那个小姑娘的,怯生生的,单纯的很,完全的没有威胁,她那时还意思意思的夸赞过几句,大概是美貌温柔的话吧,似乎还送了些东西给她。
可是,不过才几年不见,那个单纯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竟然就有了这种连她都要吃惊的气势和气度!
和敬是不甘的。
本来的她不过是受了岳礼的请求,不过是要为富察氏皓祯求一个恩典,可是,等到了木兰围场,等见了兰馨见了卓力格图,见了皇帝对这一对人的祝福和期待,她便换了想法,想要狠狠的打击一下兰馨的气焰,让她那故作的雍容高贵碎个满地——不过是个王府格格!还真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了么?
和敬的目光落到挣扎起身向她行礼的皓祯身上,便淡淡的应下,并未阻止他行礼,心中却渐渐的盘算开了。
和敬一贯是骄傲的,这些年来顺风顺水,脾气难免就有些暴躁了,还好和敬知道自己的这么点儿不妥当,所以在人前的时候,是不太开口的。而且她也知道,皇帝就喜欢她这么点儿暴躁,大概是觉得她真实吧。
所以,和敬除了进门的那句怒喝,便静静的坐在了帐中,半晌,才招过一个奴才,冷脸吩咐道:“先下手为强!皇上如今在哪儿?”
只不过,她却没想到,若是碰上了那么恰恰好的时候,便仅仅是她这么一句小小的出口不逊,在这吃人的皇宫中,已经足够置人于死地了。
而这世上早有不止一人看不惯她,等着抓她的把柄呢!
所以,和敬这一手,终究是晚了。
她刚出了帐没多远,就碰上了皇帝派人传唤的人。
和敬一见那人手一挥,便有两个侍卫冲进皓祯的帐中将浑身是伤的皓祯拎小鸡一样的拎了起来,和敬的眉头就是一皱。
原来,当晚宴后,皓祯大闹兰馨营帐,和敬又风风火火带人前去探看皓祯,这一连串儿的事早被有心人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彼时,吃饱喝足的扎萨克达尔汗刚要离开,一听说是自己的小儿媳妇儿的事儿,立马不走了,大马金刀满面红光一身酒气的往皇帝御帐中一坐,就这么目光灼灼的盯着下面。
外面忽的有人拖长了声音唤:“固伦和敬公主到——”
“固伦兰馨公主到——”
扎萨克达尔汗酒嗝一打,顿时坐直了背,便见和敬几乎是与兰馨同时走了进来。
两个都是高贵的固伦公主,和敬身上自有一种少妇的风韵,成熟艳丽,兰馨则是年轻美貌,端庄之中又带着一种少女的纯真。
皇帝一眼看去,嘴角便带了一点笑,可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儿,那笑容嗖呼一下就没了。
和敬本想先一步一状告到皇帝面前,只捡皓祯受的伤说话,指责兰馨仗势欺人就行,顺便,也暗指兰馨心肠狠毒不念旧情,最好,这样的事儿让蒙古那群野蛮人知道了,落一下兰馨的脸面。
和敬是知道的,蒙古人虽然蓄养奴隶,但皓祯的出身,却被女人这样责罚,多多少少还是会让他们不是滋味儿。
和敬是成过亲的人,自认对男人的了解远比兰馨多得多。
不管男人嘴巴上说得多好听,哪儿又愿意被个女人骑到头顶上去了?这历史上,可多的是有权有势的好男儿不愿意尚公主的事儿。
所以,哪怕那个卓力格图如今再贪图兰馨的年轻貌美,若是知道她对一个曾经是她额附的男人都能下这样重的手,难道当真不会有一点半点的疙瘩?
到时候,兰馨再嫁了过去,又能风光上多久?
所以她才不愿呆在科尔沁那种地方啊!
在那里,她始终是科尔沁的媳妇儿,而不是堂堂的固伦公主!
所以,哪怕是死,她也不要离开大清!离开京城!
男人的情谊,她是不稀罕的,就算是爱情又如何?谁能保证十年后还能是爱情呢?这世上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年轻貌美的姑娘!所以,她宁愿要一个男人因为权势不得不对她低头。
这就够了……够了……
和敬这样想着,看向兰馨的目光里多少也有了几分怅然,可随后被皇帝的目光一扫,便振作了起来,转眼又恢复了那个骄傲的、蛮不讲理的、大清最高贵的公主。
兰馨一进来,就见到好些熟面孔,看样子,这次跟来秋狝的公主皇子们都到齐了啊!
兰馨对十五阿哥永琰眨了眨眼,转头瞧见好几人都在偷偷的将幸灾乐祸的目光往和敬身上瞄,心头便清楚了大半。
她在心头叹息一声,规规矩矩的曲了曲膝盖,向皇帝和几位王爷见了礼,扎萨克达尔汗一脸的笑容,显然对这个小儿媳妇儿满意极了。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卓力格图的功劳在里面。
兰馨瞄着扎萨克达尔汗脸上笑做一堆的皱纹,偷偷的想。
兰馨却不知道,她这份儿猜想其实还真算得上是八九不离十了。
卓力格图打小就聪慧勇武,又是老来得子,扎萨克达尔汗简直是将他宠到了天上去。
可惜,这儿子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定不下来!
扎萨克达尔汗眼见着别人家的孙子都能牧马放羊了,卓力格图还是像个流浪汉一样流连在各个女人的怀里,就算生了个儿子,也还只是个奴隶的种,叫扎萨克达尔汗怎么看得进眼里去?
于是看都不用看,直接撵去了马房跟着那个女奴隶一起牧马。
可这种事,扎萨克达尔汗也不能逼他啊?就算逼,卓力格图都只是笑眯眯的一句话扔回来:“阿瓦这么着急,不如再跟额吉生一个吧!也不知道阿瓦的体力还成不成!”
气得他只想对着卓力格图长得那么好的屁股狠狠一脚。
卓力格图是小儿子,不用继承他的王位,就算是这么一直流连着,也算不上是大逆不道。
扎萨克达尔汗跟卓力格图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终于心灰意冷,便也由他去了。没想到,却出现了兰馨这么个转机!
喝醉了酒的扎萨克达尔汗如今两只眼睛都快掉在兰馨身上了,他那脑海里早已勾勒出了卓力格图跟兰馨的孩子那圆滚滚的漂亮模样:啊!真是个好孩子啊!嗯嗯,会有卓力格图的勇猛,还有兰馨公主的漂亮!
于是,卓力格图被人从床上捞起来,然后收拾打扮了一番,掀了帘子进到御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老子一瞬不瞬盯着他女人的模样。
于是,卓力格图打了个哈欠,大大咧咧的道:“阿瓦,儿子虽然一直鼓励你拼着这一身所剩不多的体力跟额吉再加一把劲儿,看看能不能再生一个出来,可你也不能把主意打到我的女人身上啊!”
他占有性的抓过兰馨,对着扎萨克达尔汗挑了挑眉毛,扎萨克达尔汗立刻反应过来,气得胡子一抖,抓起身边的东西就朝卓力格图扔过去:“你这死小子!看我不告诉你额吉,打断你的腿哟!”
这帐中凝滞的气氛这才缓缓的流动了起来。
第 56 章
“这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闹到朕的面前来,朕还要不要歇息了?”
皇帝看都不看被侍卫压在地上跪着的皓祯——其实倒也不算压着,他本就受了伤,又被几个侍卫硬从床上拖起来,只怕这会儿连站都困难了——只将那威严而了然的目光缓缓的扫过周围一干幸灾乐祸的金枝玉叶王子皇孙,冷冷淡淡的道。
立时便有几人显出点不安的神色来。兰馨心头了然,皇帝这是在给和敬长脸了,明里暗里的指责这些通风报信的皇子龙孙金枝玉叶们腹中度量小,偏还只知道生事。
兰馨果见和敬的脸上已露出点笑容来,还恨恨的盯了那几人两眼,显然已经在心里记下帐了。
兰馨心头却有些不舒服。虽然这些人是为了打压和敬才闹出这么多事儿来,但明面上到底算是替她出头的,皇帝连问都还没问,就反咬一口,又何曾顾忌到了她的脸面?
到底,再宠爱还是比不过亲生么?就像皓祯,虽然二十年来都是亲手养大的,在倩柔的心里,永远都比不上白吟霜。
手掌忽的被人捏了捏,兰馨略略转头看去,就见卓力格图对她眨了眨眼。
卓力格图放开兰馨,故意大声道:“尊敬的陛下,卓力格图刚才听说,有人竟然就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冒犯了我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难道就是这个人吗?”
皇帝脸上神色一下子便有些不自在了,扎萨克达尔汗更是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打着酒嗝瞪大了眼睛:“什么?竟然有人敢打我的媳妇儿的主意!”
扎萨克达尔汗风风火火的回头,哪想,这头却是一晕,他的脚下顿时一个踉跄,左脚踩上了右脚,竟然哎哟一声,一下子扑向了皇帝!
皇帝身边儿的两个奴才吓得脸都白了,这皇帝和科尔沁的王爷,那是磕着绊着哪一个,他们都吃罪不起的!
于是赶紧的冲过去,对着扎萨克达尔汗又是扶着,又是抱着的,一颗心才算是落了回去。
偏偏扎萨克达尔汗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脾气早就跟着酒气上来了,哪儿管那么多!
就见扎萨克达尔汗挥着他那只苍老的手大声的吼:“陛下!这可不行!这是对卓力格图的侮辱!是对我扎萨克达尔汗的侮辱!是对咱们科尔沁的侮辱!”
“抢咱们蒙古人的女人,就跟抢咱们蒙古人的牛羊一样严重,就跟要咱们蒙古人的命一样严重!不行!陛下,您一定要替咱们科尔沁主持公道啊!”
两个奴才额头冒汗,赶紧的低声安慰这个发疯撒泼的老头子,扎萨克达尔汗却一个酒嗝喷到他们脸上。
对上这么个打又打不得,骂又听不进去的老头子,便是皇帝都没有办法。
兰馨抿嘴偷笑,和敬跟皇帝的脸色却是变了两变。
皇帝沉着脸道:“扎萨克,你喝醉了,朕这就让人送你回去!”
这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扎萨克达尔汗却脖子一梗,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呜呜呜的大哭了起来:“呜呜呜,我不走!我走了,你们就要欺负我小儿媳妇了!陛下诶,连您都不顾念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了吗?”
皇帝的脸顿时红了又绿,绿了又红,咬牙道:“你想多了,兰馨可是朕的女儿,朕怎么会为了一个外人欺负她呢!”
皇帝恨恨的看向跪在地上的皓祯,只将所有的郁闷恼怒都撒了过去。那眼神,冷得连和敬都吓了一跳,忽的便明白,皓祯……眼看是保不住了。
和敬目光微微一侧,看向皓祯,在心头叹息一声:也罢!这个男人,听他阿玛说起,再加上以前的耳闻,本以为是个可堪重用的人才,没想到,跟在她身边多久,就给她惹了多少麻烦!
只是……
和敬看向跟卓力格图站在一块儿的兰馨,却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扎萨克达尔汗那个老东西,一直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喜欢这个兰馨!叫她……叫她……如何忍得住!
喝醉了的人是不可理喻的,皇帝一甩袖子,嫌弃的看着被扎萨克达尔汗弄脏的边角,对卓力格图沉声道:“还不将你阿瓦带回去?你阿瓦喝醉了,好生照料着!”
卓力格图抽了抽嘴角,应下来,却不想,还没走近,扎萨克达尔汗又大叫起来:“你这小子!又想来偷我的酒喝对不对?你离我远点!对!再退后几步!”
皇帝吃惊的目光立刻不断的在扎萨克达尔汗与卓力格图身上移来移去,卓力格图只能摸摸下巴,有些尴尬的道:“陛下,您知道我阿瓦喜欢喝酒,为了以示孝心,卓力格图就……常常陪他喝上一场。于是,等我阿瓦第二天酒醒了,他那宝贝得不得了的酒坛子也就全空了。”
卓力格图摊摊手:“这可不是我的错!我保证我真的是一片孝心而已!不过,陛下,我阿瓦可是非常宝贝您赐给他的那些酒的啊!”
皇帝顿时笑起来,拍拍卓力格图的肩膀道:“这好办!朕改天就赐你阿瓦十坛二十坛好酒,让他喝个够!”
卓力格图笑着行了礼,嘴里却道:“十坛二十坛可不够!这酒可不是我阿瓦一个人喝啊!”
他对着皇帝豪爽一笑,皇帝顿觉与他亲近了好多,感慨道:“朕可真是羡慕你阿瓦啊,朕如今就难得找到一个能陪朕喝酒的人啦!”
他转头去看扎萨克达尔汗,目光便也温柔多了:儿子大了,在他们的眼里,他首先是“皇”,然后才是他们的“阿玛”,而当初那些陪他喝过酒的老朋友们,也已经不多了……
大概是人老了,情绪便多多少少有些掩不住了,皇帝看向扎萨克达尔汗的目光中含上了些温暖的回忆,却见兰馨轻轻的走了过来,扶起嘟嘟囔囔的扎萨克达尔汗柔声道:“王爷,不如,让兰馨送你回去吧?”
扎萨克达尔汗迷迷糊糊的抬起眼睛,盯着兰馨看了半晌,终于认出人来,立刻眉开眼笑的点头:“好好好!”
兰馨便温柔的向皇帝曲了曲膝,在两个奴才的帮助下,扶着扎萨克达尔汗走了。
卓力格图自然也跟了上去,走了一半,他便挥挥手将那两个奴才赶回去了。
等那两个奴才走远了,卓力格图这才一下子扑过去,把住扎萨克达尔汗的肩头,低声笑道:“阿瓦!多谢你啦!”
兰馨在一旁捏着帕子笑看了这没大没小的两人。
扎萨克达尔汗哼了一声,睁开眼睛,那眼睛里虽然雾蒙蒙的含着酒气,却哪儿还有半点的神志不清的样子?
扎萨克达尔汗一脚踹在卓力格图的腿上,卓力格图却兀自笑得开怀。
扎萨克达尔汗道:“死小子!你阿瓦我明天还得早早爬起来,去给皇帝请罪呢!”
卓力格图赶紧凑过去,半扶着脚步多少有点儿踉跄的扎萨克达尔汗讨好的笑:“是是是!多谢阿瓦啦!如今的那帐子里,可不是个好地方!怎么说怎么错,还是阿瓦厉害,眨眼就想到,不如抽身出来呢!”
他这马屁拍得好,扎萨克达尔汗顿时有些得意了起来,却仍旧将眼睛一瞄,故意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帮你!我是帮我的儿媳妇呢!”
兰馨笑着走过去,对着扎萨克达尔汗行了一礼:“多谢王爷!”
扎萨克达尔汗却是胡子一吹,不满道:“做什么叫我王爷?”
兰馨脸蛋儿一红,垂下头去,终于低声叫道:“阿瓦……”
扎萨克达尔汗顿时眉开眼笑,越看兰馨越是满意了。
卓力格图却在他的老腰上推了一把,撵着他往一边儿去:“你盯着我的女人看什么?小心我回去告诉额吉!”
扎萨克达尔汗顿时瞪大了眼:“你这个死小子!”
两父子笑闹了一会儿,扎萨克达尔汗的酒意终于被冷风吹上了头,晃晃悠悠的回帐子了。
兰馨被卓力格图揽在怀里,淡淡的看向御帐,低声笑道:“你阿瓦可真是个精明人!他那么一说一闹,你我又直接走人了,便是要故作姿态为谁求求情都没了机会,皇帝若是处置得轻了,便是明显徇私了。不知道他舍不舍得处置和敬呢?”
卓力格图在兰馨脸蛋儿上一吻,笑道:“管她那么多做什么?总有我替你出气的那天!”
“那女人趾高气昂的,我早看不惯她了,只不过因为她没惹到我的头上来,便也没在乎。只可惜了我那大哥的儿子,本来也是个顶拔尖的汉子,却娶了这么个女人,不得不窝窝囊囊的蹲在京城那种地方,为那些勾心斗角操碎了心,简直就是被拔了翅膀上的羽毛的鹰,真是倒霉透顶!还是我的瑞平好!”
他嬉皮笑脸,又在兰馨脸上连偷了几个香吻,一时心神荡漾,竟然被兰馨一脚踹翻在地。
兰馨看他四平八稳的躺在地上,长手长脚的,却硬是摆出一脸委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偏偏那笑声还不能太大,只能噗嗤噗嗤的压在喉咙里,直笑得她肚子疼得厉害了都还停不下来。
卓力格图见她笑颜若花,鼻尖仿佛嗅到了她身上的清香,于是也笑了。一双虎目里的宠溺浓浓的,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第 57 章
第二天一大早,扎萨克达尔汗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了御帐外面,一叠声的诉说自己的罪状,什么君前失仪啦、酒后失语啦等等,都是些可大可小的罪状,说完了,就啪的一下趴在地上,任谁都拉不起来了。
有科尔沁在背后撑着,皇帝自然不可能真的如何怪责他,不过,大抵昨晚还是真的被惹出火气了,一翻穿戴再亲自迎出账来,只怕已经过去一刻钟有余了。
皇帝板着脸说了扎萨克达尔汗几句,便将看起来有些萎靡的老人扶了起来,亲自抚着他的手背宽慰了一番,最后恨恨道:“昨日的事儿,朕已经查清楚了。”
“富察氏皓祯擅闯公主营帐,目无尊卑,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才被兰儿责罚了。再加上他以前犯下的那些错,数罪并罚,哼,朕只怪兰儿罚得不够!你放心,朕……定会给兰儿,也给你们科尔沁一个交代。”
一听皇帝竟然将皓祯的错上升到了满蒙之间的交情的份儿上,扎萨克达尔汗就知道皓祯完了,只是眼下还不清楚,这件事会牵连多广,又会对盘根错节的富察氏造成怎样的影响。
不过,无论怎样,科尔沁都是得利的,科尔沁送进宫的那几个妃子也是得利的。
扎萨克达尔汗这样想着,自然又是一通感谢皇恩的说法,然后话锋一转,便谈到了卓力格图跟兰馨的婚事上,皇帝的面色这才缓了。
这场木兰秋狝便在这种并不算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兰馨后来听说,那晚,皇帝处置了皓祯之后,果真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和敬一番,虽未明说,话中却隐隐指责和敬,为妻不贤,为长不悌,为媳则不守本分,贵为公主竟然不知检点私自跟朝臣来往,与外戚私交。
一番话,说得和敬面红耳赤,尔后一个没忍住,竟是落了泪。
其后,皇帝罚她思过,回京之后不得擅出公主府。
这话到底是从当时在场的哪位众位金枝玉叶凤子龙孙口中流传出来的,自然已经寻不到了,耳口相传之间,或许故意,或许稍有歪曲,但和敬落了面子却是肯定的。
兰馨瞧着皇帝的意思,只怕还要将和敬撵到科尔沁去尽尽她媳妇儿的本分了。
兰馨暗自叹息,想着,皇帝大概是看扎萨克达尔汗跟和敬不合,怕影响了满蒙之间的情谊,而和敬常年下来养成了习惯,又实在嚣张得过分了,才故意压压她的气焰吧。
其实,公主什么的,哪里有多尊贵?不过就是一个女子,再如何疼爱,也是比不过这座江山的。
只不过,和敬对此不满,甚至还有一点怨恨,挣扎了半辈子都不肯服从,曾经的瑞平却是昂首挺胸自己走出的这步。
安分守己,安的是别人也是自己的心,守的却是自己肩头无论如何都抛不开的那份责任。
不是说不去争,不去抢,而是因为争抢之中,最容易失了分寸,化作豺狼,才要自己给自己加上一个套子。好比无规矩不成方圆一般。
说来容易,做来难。白吟霜、皓祯、倩柔,乃至于活了半辈子的和敬,却都输在了这上面。
木兰秋狝结束后,卓力格图果真跟来了京城,还捎带上了扎萨克达尔汗。
自然是以筹备婚礼的名义,倒也是识大体合规矩的。
一路千里,兰馨坐在马车中,一撩开马车帘子,便能接触到不远处的卓力格图若有所感投来的目光。
他衣着光鲜,高头大马,而队伍的末端儿,富察氏皓祯却是蓬头垢面以囚犯之身被押解进京。
兰馨的前任额附和未来额附差别竟是如此之大,不得不叫人唏嘘。
梅香时不时就要撩起车帘子看上那么一两眼,然后捏着手里的绣活嘟嘟囔囔:“真可惜!看不到那位富察氏皓祯的落魄样子!”
惹得苏嬷嬷咳咳两声,她才消停了。
梅香和苏嬷嬷手上做的都是兰馨出嫁会用到的,自然不是什么大件儿,大件儿都有宫中的绣娘、内务府和礼部操办呢,不过,像是荷包啦,鞋垫儿啦之类的,苏嬷嬷和梅香却是能帮上点儿忙的。
苏嬷嬷说,兰馨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出嫁的东西,她怎么都要过一过手才行。
兰馨却知道,她是可怜自己幼年便没了娘,又是二嫁。
兰馨心头温暖,却不能开口告诉苏嬷嬷,自己与卓力格图的那些恩怨纠葛,只能靠在苏嬷嬷肩头上,随着马车辘辘,平平稳稳的进了宫。
兰馨撩起车帘子看向车窗外,窗外仍旧是她在这陌生的地方刚刚醒来时看到的红的墙黄的瓦,当初,她为了躲开这宫中的纷争纠缠,顺了皇帝的意思,嫁给了皓祯。那时候,怎么都没想到,她与那个男人,竟是只过了半年。
她还以为照着她的脾气,便是遇上个平平的庸碌之辈,也能顺坦的过上一辈子呢。毕竟,上一世,和亲这样尴尬的事,塞外那样陌生的地方,她也一过就是十三年。
兰馨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坐好,手却不自觉的搅在了一起。
车窗外自然已经看不到卓力格图了,皇帝虽然会在宫中设宴款待他和扎萨克达尔汗,可兰馨的车架去的却是后宫。
不知为何,兰馨突然有些忐忑不安,胸口像是揣了只小动物一样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难不成,作为瑞平时都没感受到的待嫁女儿心,她竟然还有幸能够体会一番?
兰馨这样一想,禁不住便笑了,舌头微微一卷,便将那个名字在心尖子上滚了一遍,脸上不自禁的便露出了点儿笑容。旁边儿的梅香和苏嬷嬷顿时对视一笑。
皓祯被判极刑的事儿自然还要早这一长串的车架传回京城,岳礼一得到消息便是呆了。
他在府上坐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直到太阳西沉,那透着抹血色的阳光直射到了他的脚边他都还回不过神来。
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的!
岳礼双掌覆面,老泪横流。
他与已故的孝贤纯皇后虽然来往不多,可却是实打实的堂兄妹,凭着这一点关系,他就算只是个闲职亲王,却也能在京中说上几句话。
这次,他拜托和敬公主为皓祯出面,又早在事先就对皓祯千叮咛万嘱咐过,本是有七八分把握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没想到却将嫡子推到了斩刀之下。
岳礼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苍老的皱纹在掌心上蔓延出看不懂的纹路,仿佛令他看到了嫡子的鲜血。
岳礼的心头顿时一阵发闷,噗的一口鲜血喷出来,整个人都软倒在了圈椅中,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门外徘徊了许久却不得命令进来的翩翩听到声音,惊慌的推门进来,见到岳礼满脸满身的血,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就此,岳礼缠绵病榻不起昏迷不醒,哪怕翩翩衣不解带日夜照顾,诊脉的大夫依然摇头道,心神损耗过度,已是衰竭之象,恐无力回天。
翩翩心神恍惚,看着这些日子以来已渐渐成熟起来的儿子皓祥流泪道:“皓祥,我的儿子,若是你阿玛就这样去了,你我母子可要如何自处啊!”
皓祥早已在连番的变故下脱胎换骨,虽然因为早些年的荒废,不能一步登天,却已逐渐能够担起一家的重担。可他庶子的身份却始终令他束手束脚,就算皓祯如今被判极刑,日后便要问斩,若是他要想继承家业,也绝非易事,只怕是会受到宗族的制约和欺负的。
更何况,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哪怕早些年对他多有疏忽,却到底是他的阿玛,是他额娘的依靠。
皓祥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的握住翩翩的手,咬了咬牙,只能道:“额娘,不如……不如咱们托人去求求公主吧!如今,只有公主能帮到我们母子了!”
翩翩一愣,茫然流泪道:“公主?公主那么恨我们,有怎么会帮我们?”
皓祥连声道:“额娘,你说什么啊!当初,欺负公主,对不起公主的可不是我们母子!公主如此深明大义,又怎么会恨上我们?”
“眼下,我们求的不过是阿玛能够醒过来,儿子尽的是为人子的孝道,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也不会说我们半句不是的。更何况,皇上到底还是顾念着与孝贤纯皇后的情谊的不是?不然,皓祯犯下的错,就算是诛九族也是绰绰有余的!”
提到皓祯,皓祥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咬着牙道:“他害了自己,害了自己的额娘还不够,难道还要来害我的阿玛、我的额娘,我们的阖府上下吗?老天爷实在是不公平!不公平啊!”
他满脸怨毒,牙齿咬得咔嚓响:“他当初生下来的时候怎么不干脆死了干净?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咱们府上也不会受尽嘲笑,从好端端的硕亲王府变成一个小小的贝勒府!”
第 58 章
皓祥的情是托了多隆来求的,若是别人出的这个头,兰馨大概见都不见,或是劈头就骂回去了,可既然是多隆,她就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兰馨心头不虞,半晌不曾搭理多隆,只将小抿了一口的茶杯往小几上一搁,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脆碰撞,多隆立刻就缩了缩脖子。
兰馨立刻想笑,却仍旧板着脸训斥道:“堂堂一个贝子,做什么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还不把腰板儿给我挺直了!”
多隆赶紧应诺,背立刻一挺,眼神儿却仍旧是四处瞄着。
兰馨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儿:多隆那个样子,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的鹅!
兰馨掩饰的轻咳了两声,终于笑骂道:“你这傻子!随便什么事都往身上揽,若是惹出了祸端,我看你找谁哭去!”
她话一落地,就听多隆小声嘟囔:“找我阿玛!”
兰馨将茶杯往他脚下一摔,多隆哎哟一声跳开,兰馨已经开始骂他,于是只能甩了甩被烫到的脚垂着脑袋听训。
兰馨指着他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今时今日有你阿玛替你撑着倒还好,若是有朝一日,你阿玛不在了你又要如何?你是以为你阿玛能替你撑一辈子,还是以为没什么事是你阿玛撑不下来的?你可别忘了,你阿玛再厉害,他也是大清朝的奴才!”
“如今的那一府人,那就是烧红的火炭,人家躲都躲不及,就你还一个劲儿的往上贴,你真是不长脑子吗?”
若是换了一个人,兰馨或许还不会如此骂人,可因为这个人是她的表哥,记忆里的青梅竹马,兰馨才会不顾仪态,有什么说什么,只恨不得狠狠训斥上一顿,便让他聪明起来。
大抵还有一点,便是兰馨知道多隆这人,随便你骂他什么,他都不会往心里去,哪怕眼下郁闷,可转了头,他对你好便仍旧是对你好,跟你有仇,那就是一辈子有仇了。
哪想,多隆却没想往常那样诺诺应是,然而可怜兮兮的抬起脑袋,瞅了兰馨一眼,低声道:“可……可皓祥他是奴才的朋友啊!就是因为谁都不帮他了,奴才……奴才才不能也离他远远的嘛。”
兰馨怔了一怔,看着多隆低垂的脑袋,忽的便笑了。
多隆此人,说他草包都是好的,偏偏又贪财、好色、横行霸道,更没有半点胆量,十足的纨绔子弟一个,可兰馨没想到,他对朋友,竟是如此的真心实意。
大概,再笨再不好的人,也会有那么一点两点的长处的,只不过被平日里的平庸蠢笨掩盖了,瞧不出来罢了。
或许,皓祯也是如此?
兰馨这样想着,便叹息一声,放缓了语气:“你这傻子,你以为这还是一件小小的家事儿吗?这事已经牵扯到朝堂,牵扯到大清律例,牵扯到皇家威严了。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也轮不到我做主!和敬公主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呢!”
“这样吧,你若真想帮皓祥,就穿上你的顶戴朝服,正正经经的去拜见皇上。别的千万不要多说,就讲讲皓祥的难处,岳礼贝勒的病重,皇上多半会念着旧情和皓祥的一片孝心成全了这事儿的。”
兰馨见多隆一脸惊喜就要往外跑,赶紧叫住他,严肃了面色叮嘱:“你记得!若是皇上问起来,你千万不要把你阿玛牵扯进去了,就说你跟皓祥感情深厚,才替他求个情而已,知道了吗?”
多隆自然连连应是,兰馨见他显然一刻也不想再呆,就让他下去了。
心头却笑:若是这事儿由别人提出来,皇上只怕还要怀疑朝臣勾结,可却是多隆开的口……
唉,傻人也有傻福啊!除非皇帝是真想借机惩办人,不然,大概不会连累到扎合礼的。
后来,兰馨听说,多隆在殿外跪了好久,才被召见。
不过,皇帝听说岳礼病得神志不清后,倒不是全无表示,到底还问了如今贝勒府上的情况。
多隆自然是有多惨说多惨,没那么惨也要说得更惨的。
多隆说话本来就爱手舞足蹈,面上表情更是丰富得很,这一番话只说得比说书还精彩,据说,就连一旁的太监宫女听了都神色不忍。
这个据说,自然是后来多隆自己洋洋得意跑来给兰馨说的。
皇帝后来即刻就招了太医前去贝勒府瞧瞧,太医回来据实以告,说岳礼郁结于心,回天乏力。
皇帝长吁短叹一阵,最后考虑半晌,终于提笔写了道手谕交给多隆,让他前去宗人府将皓祯暂时提出来,带回贝勒府见岳礼一面,算是全了岳礼与皓祯的父子之情。
多隆跪地叩谢,便拿着手谕退下了。
皓祯已是将死之人,自然不会再有人对他用什么重刑。
因此,被多隆提出来时,皓祯除了瘦了一些,精神有些萎靡之外,倒没受多大难。
他手足都被铁链锁着,看起来顶顶狼狈,多隆躲在皓祥背后看得满面笑容,只可惜刚露了个头出来,皓祯就对他怒目而视。
皓祥却是冷哼一声,指了指侯在一旁的马车,让皓祯自己爬上去,嘴里不忘挖苦道:“你倒是威风!就连宗人府都煞不了!只可怜了阿玛,自从听到你的消息就昏迷不醒到现在,嘴里来来回回就念着你的名字!”
皓祯手脚上的铁链子是有好几十斤重的,再加上他不可能有胃口,本来就有些手脚发软,听了这话立刻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他一下子站起来,双目圆瞪,本来想去抓皓祥的肩膀,却被皓祥脚下一退,灵活避开,反而看着他冷冷道:“有时间对着我吼,不如回去多陪陪阿玛!他这样念叨你,担忧你,你若是能让他醒过来,也算是尽了一份孝道了。”
皓祯瞪他一眼,不再说话,爬上马车,坐在车厢里垂着脑袋默然不语。
皓祥转身对两名宗人府府丞恭恭敬敬的道:“烦劳两位走这一趟了,请上马车吧!”随手便塞了些银钱过去,两名府丞立刻眉开眼笑。
原来,虽然有皇帝的手谕,皓祯的刑具却是不能拆的,府丞也必须跟在身边儿。
马车一路快驰回贝勒府,从一道小侧门进去。
曾经的硕亲王府如今是门可罗雀,好多没有签下死契的仆人婢子都已经散了,侧门旁边荒芜了好大一片儿,名贵的花草被旺盛的杂草抢了地方,密密麻麻的长成一片一片的。
皓祯眼中却看不到这些,他一下马车就抱着套在手上的铁链飞快的朝岳礼院子里走去,两名府丞都要快步小跑才能跟上。
一路上,皓祯脚上、手上铁链都在不断的撞击,唏哩哗啦的声音便这么响了一路,
皓祥看他这样着急,眼中的轻视不满才少了一些。
皓祯顾不得礼仪,一把推开房门就冲了进去,一股浓烈的药味儿顿时迎面扑来,皓祯口中高声喊着“阿玛”,膝盖一曲,扑到岳礼病榻之前跪下,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
皓祥紧跟进来,扶起惊喜的翩翩站到一旁,便冷冷的看着皓祯扑在岳礼身上哭号起来,口中大声自责。那哀恸的哭声,让紧跟而来的两名府丞都有一些不忍。
皓祯仰天长啸,哀恸之下,脸上肌肉一阵抽搐。
“天呐!这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有什么样的后果,什么样的罪孽,都让我一人承担就好!为什么要报应在我的阿玛身上啊!”
他眼睛一眨,滚圆滚圆的泪珠便一颗一颗的砸在岳礼的手背上。
一旁的皓祥却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脑袋一扭,从鼻孔里发出声不屑的哼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为了你的白吟霜置咱们阖府上下于不顾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样的话?你说你可以为了你的白吟霜谁都不管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半分的愧疚?”
“皇上好不容易赦免了你跟白吟霜的那些腌臜事,阿玛好不容易为你求得和敬公主的美言,你却又将一切搞砸!你……你除了一张嘴巴会说,你还做过哪样让阿玛省心的事?”
皓祥越说越气,藏在肚子里二十年的委屈一下子都爆发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近皓祯,迎着皓祯惊讶、痛苦、自责、彷徨的眼神一声比一声狠厉的道:“皇上夸你文武双全,你还真当自己就文武双全了?你也不瞧瞧,皇上夸赞过多少人!你真当在夸你吗?人家夸的是富察氏的嫡子罢了!”
“就连你看不上眼的多隆,你以为他得的夸赞就比你少了吗?你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你瞧瞧咱们北京城,除了你,谁真把这一两句文武双全放在眼里!也就你那个额娘真以为你就多了不起了,天天嚷嚷得谁都知道,生怕阿玛不记得了一样,隔那么久就要拿出来显摆一下,还将你那串儿白狐毛,做成吊坠让你挂着,天天提醒着阿玛!”
“你不知道我出去,听了多少回你的笑话!人家都笑你是没见识没心眼儿的,好比一个耍猴戏的一样!连带着我都抬不起头来!偏偏你那个额娘,还处处打压着我们母子,就连阿玛,也只想着你,向着你,就连如今缠绵病榻了,嘴里念着的都还是你的名字!明明,在他身边儿照顾他的,是我!是我和我的额娘啊!”
“皓祯,你不知道我多讨厌你!讨厌得恨不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的存在!”
“你就是个灾星!祸星!没有你,你的额娘就还是高高在上的嫡福晋,阿玛也仍旧是一品的硕亲王,而不是现在这个风烛残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可怜老人!”
翩翩已经呆住了,就见皓祥站在皓祯面前,几乎是轻蔑的看着他。
胆小谨慎了一辈子的翩翩捂住嘴,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若她不是回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受了一辈子的委屈!
皓祯痛苦的摇着头,低吼着:“原来你这样恨我!原来你这样恨我!”
他喃喃念叨着,有些难以置信,却没注意到,身后床榻上的岳礼,手指头忽然动了一动,再动了一动,终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猛然盯住皓祯。
嘴唇哆嗦了两下,岳礼终于指着皓祯,有气无力的道:“皓祯!皓祯!你这个孽子!孽子!我们硕亲王府都被你毁完了!”
他哆哆嗦嗦的末了两下,没能摸到什么东西,终于颤抖着抬起手臂,就这么软趴趴的一巴掌扇在惊喜凑近的皓祯脸上。
迎着皓祯难以置信的眼神,皓祥俯下身去,终听清楚了岳礼的话:“滚!我没你这个儿子!我没你这个儿子!”
那无力的巴掌打在脸上,却像是有千斤重一般。
皓祯脚下踉跄两步,却被铁链子一拖,砰的一下摔倒在了地上,还撞翻一张椅子。
皓祯痛苦的看向岳礼,口中痛呼一声:“阿玛——”
拳拳之心,随着这声痛苦至极的呼喊喷薄而出,岳礼却是闭上眼睛,再也不看他。
一旁的两名府丞面面相觑,门边光线却是一暗,众人抬头看去,就见一个女人蓬头垢面趴在门边,那浑浊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儿,终于直愣愣的落在了皓祯身上。
那女人尖叫一声,猛的扑了过来,对着皓祯就是一阵又抓又咬,口中高声呼喝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都怪你!都怪你!把我的女儿还回来!还回来啊!你这个妖怪!你这个恶魔!”
两名府丞吓得一下子退开,却又不得不扑上去将那女人拉开。
一名府丞怒喝道:“你们这府上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容许一个疯女人到处乱跑!”
皓祥却是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皓祯惊愕的脸,笑了笑道:“哪里是什么疯女人,这可是咱们贝勒府嫡福晋呢!”
原来是一直被关着的倩柔不知为何,竟然跑了过来。
第 59 章
皓祯莫名其妙被人一顿好打,又抓又咬,脸上顿时一阵尖锐的疼痛,想是被抓流血了。
他本来大喝一声就要还手,却听那按住他脑袋、咬住他脖子,还不停的揪他辫子的女人从牙齿缝里发出呜呜的哭声:“你这个灾星!你滚!你滚——”
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皓祯的脖子上,耳边听着那声音撕心裂肺,是那么的熟悉,明明就是疼爱了他整整二十年的额娘啊!
皓祯哪里还敢乱动!只能抱住脑袋缩在地上,用手臂护住脸,口中高声呼喝着:“额娘!额娘你怎么了?你看看清楚,我是皓祯!我是皓祯啊!”
哪想,他不说还好,一说,倩柔更加疯狂了。
倩柔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直刺得翩翩都赶紧的捂住了耳朵。
再回头看来,倩柔已经整个的翻身骑到皓祯身上!
倩柔对着皓祯就是一阵猛挠,又长又锋利,宛若小刀子一样的手指甲顿时将皓祯的脸抓得血肉模糊。
她又哭又笑:“是你!就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没了福晋的身份!娘家又怎么会跟我恩断义绝!我恨你!都怪你!你就是一个灾星!”
“啊——”
倩柔这一生惨叫极其尖锐,偏偏她又披头散发,脸上妆容更是被眼泪弄得一团花,皓祯左躲右闪,猛然间一抬头,就见光线从倩柔散乱的头发间透过来,映得她妆容残败的脸犹如恶鬼一般。
皓祯登时浑身一个激灵,手上猛然发力一推,倩柔便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了被皓祯踢翻的那张椅子角上,血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一旁拉扯倩柔的两名府丞一下子愣住了,抄着手在一旁看好戏的皓祥和焦急的翩翩也愣住了。
翩翩看看被抓得满脸伤痕的皓祯,再看看呆坐在地的倩柔,忽的颤抖了声音道:“你怎么……你怎么可以对你的额娘出手!她……养你爱你护你二十年,哪怕……哪怕……可她无论如何都是你的额娘啊!”
翩翩身为外族,一直低人一等,又是艺妓出身,早些年被人卖来卖去转手了好几次,后来遇到岳礼才安定了下来。
岳礼跟倩柔夫妻情深,对她一直有些冷淡,可她到底脱离了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丰衣足食,她对岳礼便一直秉承着一颗感激之心的。
大概也是因为她的尽心伺候,让岳礼觉得她安分守己温柔得体,这才让她怀了身孕。
而翩翩,则早在那些年的辗转变卖之中受尽了人家的欺凌,是以最是怯弱,对倩柔这些年来的挑衅打压都不反抗,这才让倩柔认为她没甚威胁,保住了皓祥这个孩子。
想想曾跟岳礼有染的别的丫头奴婢们的下场,翩翩就更加敬畏倩柔了。这种敬畏长年累月,让她乍见倩柔竟然被皓祯打伤,竟是接受不能。
皓祯这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过去就要拉倩柔起来:“额娘!儿子错了!儿子错了!”
倩柔却是动也不动,眼珠子缓缓的转来转去,终于往下面微微一垂,毫不怜惜的看着皓祯在她面前咚咚的磕着头。
她的脸上又是血,又是哭花的妆容,眼珠子再这么要转不转的,弄的那惨白的眼仁儿一翻一翻。
顿时,满屋子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想是脑袋磕破了,人也清醒了,倩柔不再哭喊,只看着皓祯在她面前磕头,嘴里淡淡道:“你是该给我磕头的!要不是我,你二十年前就该死了,还不知道是在哪里呢,哪里有现在的锦衣玉食仆役成群!”
她手中捏着一个缎面儿的荷包,荷包面上绣着百蝠图,边角压着莲枝纹。赫然就是当初白吟霜给皓祯的那个!
原来,皓祯因为被判了极刑,便被关押到了宗人府。
都说人之将死,就算是为了行善积德旁人也不会为难了。就连皓祯身上带的东西那些府丞们也都没贪墨。
这个荷包皓祯一直挂在身上,府丞们检查了一番,没见到什么出格的,也就任由他挂着了。
却不想,刚才倩柔对着皓祯一番抓打,巧合之下,就将这荷包拿了过去。
倩柔见这针脚花纹都很熟悉,便拿拇指轻轻的摸了两遍,皓祯赶紧道:“额娘……”
只可惜,他刚一开口,倩柔就打断了他的话,满目慈爱的道:“这是吟霜绣的吧?”
皓祯吃了一惊,赶紧点头:“是!吟霜说愧对你的爱护,托儿子带来转交给你的!”
旁边皓祥他们听到他们的对话,虽然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多说什么,躺在榻上的岳礼却猛然全身一震剧烈颤抖,睁开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脸上带着怪异的潮红,手上颤抖的指着皓祯和倩柔凄声喝道:“皓祥我儿!把这两个贱人给我扔出去!我……我再也不要看到他们!”
屋内众人都是一阵惊愕,皓祥与翩翩面面相觑,迟疑道:“阿玛,这……”
岳礼却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瞪大了眼睛,一点不肯退让,只一个劲儿的说着:“快!快快快……”
他这么一阵受累,胸膛便是连番的起伏,犹如断气一般难以承受。翩翩赶紧坐到他的床边,轻轻的抚着他的胸口。
皓祥这才敢朝倩柔走去。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便冲进来两个王府侍卫,皓祥指着倩柔道:“快!把这位押回她的院子去!”
倩柔早已被皇帝摘去了嫡福晋的身份,皓祥也不知道该怎样唤她,便直接略过了。
两名侍卫对房中的紧张怪异气氛仿佛看不到似的,只看了一眼岳礼的脸色,终于应下。
只不过,他们还没走近,那倩柔忽然怪异的大笑起来,岳礼一见她的模样,脸色顿时一片惨白,手指抓着身下的褥子,哆嗦了嘴唇颤声道:“你……你不要做错事!你不要害了咱们整个贝勒府!我……我一直待你不薄啊!”
倩柔却是一把挥开两名侍卫,噔噔噔的走到岳礼面前,盯着岳礼气若游丝的模样怪笑了起来:“你待我不薄?你若待我不薄,又怎么会有她?”
她扬手指向翩翩,翩翩顿时被她狰狞的模样吓得啊了一声,退到皓祥身后。
倩柔却是又笑:“你若待我不薄,我又怎么会落到眼下的这个模样?我又怎么会被你关在院子里,连门都迈不出?”
“我眼下……眼下……哪里还有半分体面!这就是你待我的不薄吗?啊!”
她笑着笑着,眼角便流出泪来,一滴一滴的打在惊恐的岳礼的手背上。
倩柔一把抹去了,捏着那荷包翻看起来,嘴里念叨着:“你若待我不薄,为何连吟霜的消息都不肯告诉我呀!我那苦命的女儿!”
屋内众人还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就见她将荷包的针脚一下子扯开,一张裹成小卷的白帛顿时落了下来。
原来,白吟霜竟是将她的惨状都写在了这一小张白帛之上,藏在了那莲枝纹的针脚之下!
“莲枝,莲枝,果真是母女连心!哈哈哈……”倩柔看完,顿时大笑起来,眼中泪光闪烁,口中低呼着:“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你怎么会被这个冒牌货害成了这副模样啊!”
她的话何其惊悚,皓祥翩翩只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两名侍卫回过神来,在岳礼几乎气绝的仇恨目光下冲了过来,要擒住倩柔。
两名府丞却反应过来,一把将侍卫隔开,目露凶光道:“这事儿牵扯甚大,还请两位不要擅自插手才对!”
侍卫面面相觑,只能退下,病榻之上的岳礼却是白眼一翻,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原来,早因为白吟霜的事,倩柔就被皇帝责罚过了。
责罚过后的倩柔失去了嫡福晋的位置,便有些疯疯癫癫,于是被岳礼关在了院子里,不得随意出门。
皓祯出事的消息从木兰围场传回来以后,岳礼又惊又怒,却不想这事儿不知怎么的,竟是传到了倩柔的耳朵里。
倩柔竟然疯子一样仰天大呼:“报应!这都是报应!他害了我的女儿,这报应终于也落到了他的头上了!”
岳礼一听这话不对,再一联想到当初倩柔对白吟霜的态度,心里立刻咯噔一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啊!
岳礼又唤了几个人严加看管倩柔,然后便坐在堂上苦苦思索对策。却不想到底年纪大了,这么连番的变故下来,身体早已受不了,顿时一口鲜血喷出来,昏死了过去。
而他睡梦之中连连呼喊皓祯的名字,不过是咬牙切齿,便是昏迷不醒,也都记得这件事儿罢了!哪里知道,正因为此,竟是给他带来了这样一场噩梦!
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当初倩柔为了嫡福晋的位子偷龙转凤,二十年后,却也因为这两个孩子,失去了偷来的一切……
只可怜了岳礼,蒙在鼓里不说,为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孩子不说,到头来,竟要因为这个孩子身首异处断子绝孙!
第 60 章
兰馨其实早已知道贝勒府的秘密的。
她还没嫁过去之前,就依照着雅尔哈的回报看出倩柔在帽儿胡同的态度不对,便让他去查了一回。
这简直就是雅尔哈的老本行,诸多蛛丝马迹都被他捋了个顺,然后不偏不倚的报了回来,见多了宫中秘闻的兰馨自然能够了然其中的厉害。
只不过,彼时的兰馨根本没把心思放在那家子身上,也就没故意将这事儿爆出来。毕竟,皓祯虽然冒犯了她的尊严,后来不但挨了板子,还被夺了爵位,这便已是够了,从此之后,她已经与那府中的人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也没必要要贝勒府满门抄斩以赔罪。
只不过,后来遇上卓力格图时,兰馨便借此笑他:“你可瞧见了,女人一旦遇到所谓的爱情能有多疯狂。白吟霜如此,倩柔也如此,可不就是母女吗?”
“只不过,我瞧着,倩柔的手段却是落了下乘,别的不说,单将她的身份、资历,就凭她是皇上册封、入了宗碟的嫡福晋,就凭她身后的宗族支持,她哪儿用得着去跟一个舞女争?”
“什么儿子,不过也就是个庶子罢了,就算到了她跟前儿,还得规规矩矩的叫声额娘呢!后宫里一辈子都没生出过嫡子的皇后贵妃多了去了,也没瞧见那位置就被废了不是?”
兰馨嗤笑一声:“真要废你,就算生了多少个儿子那也是一样要废的。”
说着,兰馨嚣张的点点卓力格图的脑门,讽刺到:“这下可知道做女人有多不容易了吧?这下也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哼,若是这事儿出在我手上,我才叫你好看!哪儿还会给你留下这样那样的把柄!”
哪想,卓力格图却是一下捉住兰馨的芊芊食指,笑容满面的贴过来,与兰馨一阵耳鬓厮磨,赖着兰馨道:“是,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不知道,我多想你也能为我如此这般一番。”
“瑞平,我常常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有几分。”
兰馨顿时哑然,却没想卓力格图将这个消息透给了白吟霜,更加没想到,白吟霜竟会捏着这个消息,去跟贝勒府拼个鱼死网破!
那可是她的亲生父母啊!
“莫说亲生父母,你瞧她的所作所为,哪里存着什么孝道?那对她有养育之恩的白胜龄不就是个前车之鉴?”
“这女人,若是有权有势在手,倒是个厉害角色。只可惜,她一生下来就没了格格的身份。”
卓力格图笑搂了兰馨在怀,一阵上下其手。
倩柔那一句,不斥于惊天响雷!吓得一屋子人动都不敢动!
混淆皇室血脉,这事儿的牵扯那真是大了,粘着碰着就是要诛九族的!
宗人府自然不敢耽搁,立刻就报给了皇帝,皇帝愣了愣,然后勃然大怒,不过片刻,就派了人将贝勒府上上下下抓了个干净。
一队一队的士兵团团包围住整个贝勒府,将贝勒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统统抓起来,进宗人府的进宗人府,关顺天府的关顺天府。
有几个下人,或许是被这阵仗吓到了,妄图从侧门偷偷溜走,立刻被士兵一箭射中胸口,当场就死了个透,顿时,贝勒府中便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吼。
冷清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贝勒府前,大半年来,还是第一次围上了这么多人。
周围邻里纷纷关门闭户,整条大街上,除了贝勒府里传出的凄惶哭声,便只剩下武器摩擦的嚯嚯声了,那声音冷冰冰、硬邦邦,叫人心惊。
昔日也算盛极一时的亲王府,到如今,曾经的嫡福晋倩柔疯疯癫癫,又哭又笑;侧福晋翩翩被两个士兵拉扯着,泪流满面,一个劲儿的呼唤着皓祥的名字;皓祥则是大骂怒吼着要见皇上的皓祯,却被几个士兵死死压住,最后被揍得鼻青脸肿,又惹得翩翩一阵落泪。
只有岳礼,被弄走的时候已是气若游丝,只能被人横着抬走,丝毫不知道,他用尽心思维护的贝勒府,已在他的身后轰隆一声合上,再不见天日。
皇帝怒极了,着人下去调查这事儿,却故意把这案子拖了下来。
下面的人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于是,皇帝拖了几天,那一府的人就在牢中受了多少折磨。
兰馨瞧着,照多隆的那个性子,加上他阿玛扎合礼又正好就是管宗人府的,他多半是要照顾着皓祥和翩翩的。
兰馨仔细想想,皓祥和翩翩在这事儿里倒没什么出格的,何况只是个侧福晋和庶子,皇帝大概也看不进眼里去,既然生死也就这么几天了,就由着多隆了。
这事儿就这么拖了三四天后,宗人府忽的上报皇帝,说岳礼不行了,皇帝怔了一怔,才不得不提审了这一家子。
岳礼是被人抬上来的,果真呼吸微弱,若不是口中含着吊命的参片,只怕早已撒手而去了。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皇帝,想着自己的年纪,想着世事无常,都不由得有些唏嘘。
皇帝便对早已侯在一旁的太医点了点头,太医行了个礼,走了过去,对着岳礼一阵诊治,然后用了些手段,强行令岳礼醒了过来。
这时的岳礼,早已是面黄肌瘦,双目无神,头发已白了大半,脸颊更是深深的凹陷下去,早已看不到当初的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直过了半晌,才转了转灰白的眼珠,木木的看向皇帝,然后双膝一阵颤抖,勉强跪下,口中模糊不清的请了安。
可他全身酸软无力,这么一跪,便整个的趴在了地上,再也直不起腰来,就如倒在圈中的老马。
一旁的翩翩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低呼一声,对着皇帝便是一连串的磕头,咚咚的声音在这旁人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显得无比的清晰。
翩翩一边嗑,一边凄声道:“皇上!皇上请开恩啊!爷……贝勒爷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贝勒爷他也是受害之人啊!求皇上看在贝勒爷如今身体不好的份儿上,给他些体面,容罪妾扶着些吧!”
翩翩本就貌美,这一连番的变故下来,更是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皇帝见她情真意切,说得的确有理,岳礼那个样子又的确有些丢宗亲的脸,便点点头默许了。
翩翩立刻跪倒在地,用力的磕了几个头,便一阵手脚并用膝行过去,一边哭,一边用自己柔弱的身体支撑起岳礼的重量。
“爷!爷您撑着些呀!”
岳礼缓缓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浑浊的双目中忽的流下两行清泪。
他干燥起壳的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唤出声来:“翩翩……”
这声音却是苍老无比,犹如破碗。
翩翩赶紧偏过头去,不忍让岳礼看出自己眼中的苦楚,只低声道:“翩翩蒙爷厚爱,锦衣玉食,华服美婢,又……”
她转头看了一眼如今愈发有出息的儿子,泪容中显出点笑来:“又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翩翩……翩翩已是别无所求了,总是要陪在爷身边的。”
岳礼依靠在翩翩身上的身体顿时一颤,只呼呼的喘着气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帝看了岳礼一眼,不着痕迹的叹息了一声,待看向静静跪在那里的白吟霜、倩柔,以及满脸茫然痛苦的皓祯时,就带上了明显的狠厉。
“贝勒府以抱养之子谎称贝勒府嫡子,混淆皇室血脉不说,还妄图承袭爵位,迎娶朕的固伦公主,这等胆大包天罪犯欺君的事,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皇帝随手一扔,一张包裹婴儿用的小斗篷便扔在了面无表情的倩柔面前。
那精致的绣线、华贵的面料,显然不是一个小小的庶民能够用上的,偏偏,这个斗篷却是白吟霜幼时用过的!
原来,白胜龄捡到被放在木盆中顺水流下的白吟霜时,见她衣着华贵,就猜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可白胜龄夫妻人到中年了,仍旧没有一子半女,便生出了收养这个婴儿的心思。
只不过,善良淳朴的乡下男人却始终有愧,认为自己让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跟着自己吃尽了苦头,便将当日白吟霜身上所穿所戴统统收捡了起来,盼着有朝一日自己过世后,白吟霜能够凭这些东西与亲生父母相认。
而白吟霜当日拖皓祯转送给倩柔的那个荷包,便是从这个斗篷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布料!
白吟霜看着不远处的斗篷,只轻轻的掀了掀眼皮,便再也不动。
倩柔却是凄声笑了起来,疯子一样拍着手道:“是啦是啦!那个灾星根本就不是咱们王府的种,他犯的错跟咱们王府一点关系也没有!皇上!皇上,臣妾求求你了,你将那个灾星拖出去砍了吧,可不要错怪了好人!”
她显然已经真疯了,只怕连贝勒府遭受的那些罪孽都忘了个一干二净,竟是又唤出了“王府”这样的话。
“还有还有!”
倩柔丝毫不看皇帝惊愕震怒的脸,一把拉过跪在一旁的白吟霜搂进怀里,一阵心肝儿宝贝儿的唤了一阵,这才笑容满面的看向皇帝,重重的磕了两个头,一叠声的道:“皇上!这是臣妾的女儿啊!你瞧见了!你也瞧见那件斗篷了是不是?那是臣妾当初亲手缝制的啊!臣妾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她有些恍然,也不觉得自己搂在怀中的白吟霜僵硬的毫不反抗,只絮絮叨叨的念:“都怪臣妾的姐姐!当初,明明答应臣妾,要将这个孩子好好的照顾着,让她吃好的、穿好的,当做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对待的。没想到……没想到她转身就把这孩子扔到河中去了!”
“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倩柔双手捧起白吟霜的脸,眼泪噗嗦嗦的掉:“你可不要怪额娘啊!额娘当初也是不得已啊!”
她小心翼翼的摸着白吟霜的脸:“乖!以后有额娘在!额娘会护着你的!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她脸色一狠:“谁也不行!皓祯不行!那个可恶的公主也不行!”
“大胆!竟敢辱骂皇家公主!”听到这话,再也忍耐不下去的皇帝顿时勃然大怒,推案而起:“来人啊!先将这个疯妇拖下去,重则二十大板!”
被倩柔的满口胡言吓得呆住的左右侍卫顿时回过神来,高声应下,毫不怜惜的抓起倩柔就往外拖。
倩柔顿时尖声嘶吼起来:“放开!放开我!大胆!你们这些大胆的奴才!我是福晋啊!我是硕亲王府的嫡福晋啊!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
“皇上!皇上您这样仁慈,怎么能这样对我啊!”
一个侍卫却是一把捂住她的嘴,然后手一伸,抓住她的领子就将她毫不怜惜的拖到堂外,扔到长条凳上按住,转头便呸了她一口。
看着那口水粘在倩柔的身上,那侍卫嘿嘿笑着,擦了擦手抓住板子的一头,恶狠狠道:“福晋?你早就不是什么福晋了!如今,连硕亲王府都没有了,哪里来的嫡福晋!来!兄弟们!皇上的吩咐!打!狠狠的打!打死这个疯子女人!”
顿时,一阵凄厉的痛呼便一一连声的响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了一点点的呻吟低哼。
恰在这时,里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更加大力的咆哮:“不!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才是阿玛和额娘的孩子!我才是阿玛和额娘的孩子啊!”
“白吟霜!是你!一定又是你!是你联合着额娘来害我的对不对!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我饶不了你!”
第 61 章
皓祯目龇欲裂,高声喝骂着,一个纵身就要朝白吟霜扑过去。
只不过,这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了他放肆!
旁边儿侍卫眼疾手快,立刻就冲了上来,将他按在地上。
皓祯粗壮的胳膊上几乎可以看到鼓起的青筋,还在扑扑的跳,口里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一副要跟白吟霜拼命的的凶狠模样。
白吟霜却只是对他盈盈一笑,也不做声,那笑容,却看得皓祯几乎就要暴起。
上面的皇帝冷冷的打量着皓祯的丑态,啪的一巴掌趴在案上,惊得皓祯浑身一颤。
皇帝招过一个侍卫,道:“传朕的旨意,将倩柔的姐姐都统夫人一家一并拿下!罪犯欺君,这些胆大妄为的奴才一个也别想逃过去!”
岳礼身子顿时一颤,微微的闭了眼,气得全身发抖,翩翩赶紧挺直了背将他支持住。
一边儿的皓祯脸被按在地上,挤压得变了形,嘴里却仍旧不屈不挠的大声呼喊着:“皇上!皇上您明察啊!皇上,真都是白吟霜这个恶妇的轨迹啊皇上!”
皇帝却是早已厌恶死了他,哪里容得下他揣着明白当糊涂?
“恶妇?当初你可是给夸她温柔得体,善良大度呢!”皇帝沉着脸道:“当堂咆哮!来人啊!给朕狠狠的掌他的嘴!”
便听两旁掌刑之人应了一声渣,从一旁取出两块两掌宽的木板子,两个人,一边站一个,轮圆了胳膊,啪啪啪的扇在皓祯的嘴巴上。
皓祯的脸登时肿了起来,面皮几乎绷成透明,片刻便涨得乌紫,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急的。
他剧烈的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嗷嗷的惨叫,那声音又粗又大,就跟野兽似的,竟然颇为吓人。
两名掌刑之人却想着讨皇帝的欢心,哪里管他?
使了个眼色,让身后两个臂壮腰粗的侍卫把皓祯按紧了,立刻又使足了力气啪啪的连扇下来。
这板子足足有手掌这么厚,又是最结实的青木做的,不过两板子下去,皓祯那张俊朗的脸就不能看了,再两板子,皓祯的挣扎立刻就弱了,只噗的一口吐出一摊的血,血沫子里还落着两颗门牙。
皇帝眼睁睁的看着,见皓祯大概挨了二三十板子,整张脸都变了形,眼睛都被肿大的脸挤成了一条细缝,那大嗓门除了能呼哧呼哧的喘气,早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才挥手止住。
他看也不看皓祯那张吓人的脸,转向白吟霜时,哼了一声道:“亏朕初初见你,还道你是个温柔可怜的女子,却没想到,你竟有这样深沉的心机。”
皇帝这样的身份,自然见多了女人之间的手段心计,只不过,当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心计就出在他自己的身上的时候,他自然就极其讨厌这样有心计手段的女人了。
和敬若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也早处罚了,不会留到现在。
因此,见到故意害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家破人亡的白吟霜,皇帝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据他了解,白吟霜入府以来,皓祯待她不薄不说,福晋倩柔也是一心一意向着她,甚至,为了她,不惜对付自己的女儿兰馨。
白吟霜却是长拜倒地,柔声道:“皇上谬赞了,奴婢若是没有这点心机手段,便也活不到现在了。”
“皇上您高高在上,自然不知道咱们这些底下人的辛苦。奴婢弱质女流,一路跟随养父卖唱来到京城,处处受人欺压,这点心计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皇上您是知道的,若是没有福晋当初做的那些事儿,奴婢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锦衣玉食华服美婢,还有一个格格的身份,这都是这家子欠我的,该他们还我,奴婢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笑意盈盈的抬起头来,两颗黑亮的眼珠儿闪着动人的光辉,轻轻的看向整张脸都肿得不成样子的皓祯。
从那张一片青紫的脸上,早已看不出什么神色,可白吟霜知道,那个人是震惊的、惊愕的、痛苦的,还有难以置信的。
你瞧,她多么的了解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不能让他死心塌地的对她呢?
只不过,世事弄人,她本来抓在手心里的幸福,全被这个男人毁了……
白吟霜不顾皇帝阴沉的脸色,看着皓祯继续道:“鸠占鹊巢,奴婢如今的身份,显然是要不回来这份儿体面了,却不能不将这只斑鸠赶出去,免得他负了奴婢不说,还要占着奴婢的东西,继续过他的安稳生活。奴婢不甘心的。”
白吟霜对着皇帝拜了三拜,然后才道:“奴婢已经是活不成了,便拿出这条命来搏上一把,是死是活,奴婢都是赚了,到了下面,奴婢也能安心了。”
“皇上,请您赐死奴婢吧!奴婢已经别无所求了。”
一旁的岳礼瞪大了眼睛,浑身一阵剧烈的哆嗦,苍老的手指着白吟霜,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像是身体早已垮了,又是这么一连串的巨大打击,岳礼终于浑身一阵抽搐,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在翩翩爆出的一声大哭中,岳礼强撑着抬起头来,对着近在眼前的皇帝气喘吁吁,说了最后一句话:“求……求皇上给微臣……留一条血脉……”
话一说完,岳礼便双腿一蹬死了过去。
翩翩大哭一声,终于承受不住,也昏死了过去。
一直震惊的看着这一切,如在梦中的皓祥终于反应过来,手足并用爬到岳礼与翩翩身边,一边喊着“额娘!阿玛!”,一边抱抱这个推推那个,却是全无反应,于是也忍耐不住,扑倒在翩翩身上哭了起来。
满堂的肃然威严中,唯有皓祥一人的凄惶大哭,显得无比的凄厉和心酸……
这事儿已是罪证确凿,不需再审。
贝勒府一百多口,连带着那些签了死契的婢子奴才尽皆满门抄斩,就连倩柔的姐姐都统夫人都为此送了命。
唯有皓祥,大概是岳礼那日的乞求奏了效,又或许,皇帝亲眼见了岳礼的死,见了岳礼的不甘和惨状,真的怜惜皓祥也是个不知情的,加上又只是个庶子,便饶了他一命。
只不过,昔日的贝勒府已被抄了,钱财宅子都充了国库,皓祥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行刑之日,本该愁云惨淡乌云蔽日,却没想,竟是个大晴天。
秋高气爽,太阳暖融融的,一连串的囚车推出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好长一溜儿。车轮辘辘,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那囚车四面密封,只有顶上有个圆洞将犯人的头露出来,若是人高过了囚车,便只能卡着脖子半蹲在车里,实在是痛苦不堪。
也不知道是谁,竟是认出了囚车里的皓祯和白吟霜,第一个人惊呼了起来,转眼,这惊呼便连成了一片。
“是那个淫妇啊!”
“还有那个奸夫呢!当初,咱们这些人都是瞧见了的,公主多好啊,真正的金枝玉叶,就被这个男人糟蹋啦!”
“什么糟蹋!你还不知道呢?公主马上就要嫁给蒙古的小王爷啦!哪里看得上这么个男人啊!”
“就是就是!那可是公主啊!皇帝的女儿呢!光是那嫁妆就能摆两条街呢!哪能被这么对奸夫淫妇就糟蹋啦?”
……
这么一连串的嗡嗡声,开了个头,便压也压不下去了。
人都是爱凑热闹的,而当身边儿的人都在凑热闹的时候,便尤其害怕别人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说去,真真假假掺半,竟也有人将白吟霜如何与皓祯苟且,福晋如何纵容这些荒淫事儿,这些人又是如何害了整个贝勒府说得清清楚楚,就跟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也不知道是谁开了这个头,啪的一下,一张烂菜叶子飞到了皓祯光秃秃的半边儿脑门儿上。
菜叶子搭下来,遮住了皓祯的眼睛。
皓祯一怔,还来不及反应,便听一阵轰然叫好声,然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的东西便唏哩哗啦的朝囚车飞来,有烂菜叶子、烂瓜果,甚至还有一只破鞋。
皓祯想躲,却躲不开!
他铁青了脸,只觉得内心的屈辱一阵一阵涌上来,于是朝天一声大吼。
那天上,却仍旧是艳丽的日头。
皓祯眼睁睁的看着,直到那日光晃花了他的眼睛,晃出了满眼的泪水,才狠狠的闭上。
鸠占鹊巢……
他到如今,都还记得那日堂上,白吟霜所说的话。
原来,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骄傲、身份、地位、权势,甚至连阿玛和额娘,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笑他还曾想将他的一切都捧到白吟霜面前,只为搏她一笑。
囚车吱嘎吱嘎的响着,摇摇晃晃的前进。
上面的木栏上挂满了污秽,倩柔在哭,哭了一路,想是终于从那种自欺欺人的装疯卖傻里回过神来了,终于懊恼痛苦了自己的所谓作为,只可惜已没有了回头路可走。
那些下人奴婢在扯着脖子喊冤,喊声嘶哑,来来回回喊了一路,仿佛还有什么希望似的。
唯有白吟霜和皓祯,两人只隔了一辆车,就这么静默着,随着囚车摇摇晃晃。
相见争如不见……
白吟霜忽然这样想,然后微微的勾起了嘴唇。
若能再来一次,她宁愿跟着老父走街串巷,背着那把老旧的胡琴咿咿呀呀的弹唱。
再不要去什么龙源楼,再不要爱上一个叫皓祯的男人,再不……将自己的清白巴巴的捧到他的面前。
日头升到正中,一百多口人跪在邢台上,手起刀落,血流了一地,不少围观的人终于发出一连声的惊呼。
或许,直到现在,他们才惊醒,自己兴高采烈前来围观的,竟是死亡。
那么真实!那么直白!再无第二次反悔的机会。
人群里有人吓得晕了过去,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哭号。
那哭号太过惨烈,不少人自动分开,唯留下中间那个年轻的落魄男子,跪在地上,对着满地的鲜血哭声不止。
监斩官站起来,对着那年轻男子道:“皇上有旨,富察氏皓祥,许你收殓父母遗体,以全孝道。”
那年轻男子长跪在地,双肩颤抖不止,许久,才爬起来,将翩翩与岳礼的尸首搬到一边儿的破旧驴车上,然后便那么赶着老得掉毛的花白毛驴吱嘎吱嘎的走了。
那背影,明明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光下,却让人觉得心酸无比。
那……便是皓祥……
行刑前日,翩翩曾对他说,她这一生,颠沛流离,唯有岳礼给了她一个家,还有一个宝贝儿子,她已是满足了,感激了。如今,皓祥能没事,她更加无比的感激上天。
她受了岳礼一辈子的恩,如今,便要将这些恩义全部回报回去了。
翩翩没说什么安葬的事,但是,皓祥将她与岳礼安葬在了一起。
逾礼了,可他什么都不管,只在荒郊野外挑好的地里,将两人的尸首埋到了一起——富察氏的宗族祠堂是再也容不下他们了。
多隆抓耳挠腮的站在一旁,看皓祥将泥土盖上,再竖好墓碑——其实也不过是跟大腿粗的松木,被劈做了两半,每一半上,都让皓祥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刻了字。
多隆小心翼翼的靠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皓祥的肩膀,低声道:“皓祥,你以后要怎么办?不如……不如你来我家做事吧,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我们是朋友嘛!”
皓祥却是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对着多隆露出一点笑容,最后握拳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不用了,我如今的身份……你阿玛大概不会欢迎的。好兄弟!我以后就出去走走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不待多隆回答,他便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开了,多隆想了想,只能踮起脚来大声道:“那……那你要是没钱了,记得来找我啊!我……我会替你照看你阿玛和额娘的坟的!”
远远的,他只见皓祥背对着他,摇了摇手,眼泪忽然啪嗒一下子就下来了。
多隆抽了抽鼻子,呼哧呼哧两声,有些不甘心的擤了擤鼻尖:“居然就这么走了……”
十月底,富察氏岳礼一府满门抄斩。
十一月底,固伦兰馨公主出嫁蒙古科尔沁。
第 62 章
嫁了两次的女人着实不多,也亏了兰馨如今是满人身份,不然定是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的。
这次是嫁到科尔沁去,自然没有房子田庄做陪嫁了,还好上一次出嫁得的那些庄子都已经安排了人好好看着,倒也不用兰馨多花什么心思。
虽然兰馨嫁远了以后,难保底下人有些贪墨,可只要别太过分,兰馨也是不会管的。水至清则无鱼,想要人家安安分分的帮你办事,哪儿能一点好处都没有呢?
兰馨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心里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手指却紧紧的扣在一起——她好像有些紧张了!
因为习俗和礼节的关系,卓力格图前些日子已经让扎萨克达尔汗撵回去了,换了个侄子来迎亲,是卓力格图大哥的儿子,真真正正的未来小王爷,千里迢迢的,竟是要一路亲自将兰馨从京城迎到科尔沁去。
这真是给足了兰馨面子了,乐得兰馨身边儿的小喜一个劲儿的笑,直说兰馨嫁过去可不会受委屈了。
兰馨笑而不答。
小喜是新派到兰馨身边儿的婢女,由于兰馨早已同意将梅香许给屯泰,自然不能将她一块儿带去科尔沁了,于是便抓着出嫁之前的时间赶紧的把这事儿给办了。
屯泰自然是千恩万谢,成亲那几天,朴实木讷的脸上成天的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唯有梅香跪在地上抓着兰馨的衣角一个劲儿的哭,直说要跟着兰馨去科尔沁,不要嫁给屯泰了。
吓得屯泰这汉子脸都白了,可怜兮兮的偷瞄兰馨,只怕兰馨被梅香的忠心打动了,惹来兰馨的一场笑话。
可苏嬷嬷就不好办了,老人拍着兰馨的手背道:“奴才年纪大了,又没甚亲戚,不如跟去公主身边儿照应着,若是福分够,指不定还能瞧见公主的孩子呢!公主您也不用怜惜奴才,奴才的身子好着呢,怎么都能坚持到科尔沁的。说起来,跟在老佛爷身边儿之前,奴才也在草原上呆过些日子呢!早就想回草原上看看了!”
见苏嬷嬷坚持,兰馨只能应允,皇帝瞧着逝去的老佛爷的面子挽留了几句,见苏嬷嬷去意已决,便也同意了,只又派了个婢女照顾着苏嬷嬷的身体,还让苏嬷嬷嘟囔了两回,直说她自个儿身体好着呢,哪儿用得着别人照应?
一路颠簸了多久,兰馨就忐忑了多久。
见她两颊嫣红,娇态横生,苏嬷嬷只在一旁浅笑,心里却甚为欣慰:当初嫁给皓祯的兰馨,哪里有半点待嫁女儿的姿态?
女人呐,还是要鱼水和谐才能真的幸福。
马车忽的停了,有风轻轻的吹动轿帘,送来草原的气息。
耳边听到来迎亲的那位小王爷乐呵呵的声音:“小叔,我把你的媳妇迎回来啦,你要给我什么好处啊?”
兰馨的呼吸微微一滞,情不自禁的靠近了马车帘子,只可惜,那抖动的帘子硬是将外面的好风光遮了个七七八八,她只能听到卓力格图爽朗的声音:“你这小子!等你下次又被几个老婆弄得头大的时候,小叔帮你解决,这总行了吧!”
那位小王爷立刻丧气的嘟囔了两句,没了声音,兰馨正靠在门边儿竖起耳朵偷听,那帘子却呼啦一下被人撩了起来。
兰馨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有些尴尬的抬头看去,就看到早晨还未散尽的露气和初初透出的阳光中,卓力格图腰扎彩带,脚蹬长筒鹿皮靴,头戴圆顶红缨帽跨坐在高大的枣红骏马上,对着她露齿而笑。
他的眼睛里含着点盈盈的水光,手指紧紧的抓着粗糙的马缰,就这么看着她,连眼睛都不眨,终于,微微的动了动嘴唇,那口型那么熟悉,兰馨知道,他在唤她……瑞平……
兰馨的心里顿时荡漾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这么隔着十多步的距离,痴痴的与卓力格图对望着。
他在马上,她一身艳丽的大红嫁衣坐于喜轿之中,凝眸深处,前世今生嗖呼而过。
不知道是谁带了头,高声呼喝起来:“卓力格图!怎么一看到咱们的兰馨公主就动也不会动了?你的英武呢?可不要丢了咱们男人的脸啊!”
周围人顿时一阵哄堂大笑,兰馨禁不住也微红了脸,目光却怎么都没办法从神采飞扬的卓力格图身上挪开。
卓力格图一拍马屁股大笑飞奔而来,眼睛贼亮。
那马儿身上也换了新鞍,扎着红绸,奔跑中,那红绸高高飘扬,像一团火焰。
“怎么可能!我的英武自然只有我的女人才瞧得见,你们这些家伙在这里叫嚣什么!”
周围人的笑声顿时透出些意味深长,就连女人都禁不住掩住了嘴,更有甚者,红着脸偷偷的拧身边的男人的胳膊,夫妻俩笑闹起来。
草原上,笑声连成片,绿涛起伏,仿佛一片欢腾的海洋。
卓力格图口中大声唱着情歌,驱着马绕着兰馨的喜轿绕了三圈儿,他的马骑得飞快,这圈子片刻就绕完了,又惹来旁人的善意的嘲笑。
卓力格图却是猛然弯下腰来,一把将兰馨抱到马鞍上放在身前,寻着兰馨紧抿的唇便是狠狠一口亲下来,这才大笑着道:“这便是我卓力格图的妻子啦!快快快!骑上咱们的骏马,将我美丽的新娘迎回家啦!”
兰馨禁不住笑起来,却怕被人看见,于是一头扎进卓力格图怀里,偷偷的拧卓力格图腰间硬邦邦的肉块。
卓力格图顿时嘶了一声,那明显被好好打扮过的脸都扭曲了,只能恨恨咬牙:“你这漂亮狡猾的小母狼,看我晚上不好好的收拾你!”
兰馨的小动作顿时一顿,然后更加大力的拧下去,卓力格图登时啊的一声低呼,还好被周围人的笑声掩盖了。
兰馨被卓力格图牵着拜火,从两堆烧得正旺的火堆里穿过去,寓意红红火火,爱情坚贞不屈。
夸过火堆时,兰馨明显的感觉到了卓力格图手上传来的坚定。
拜完了火,又是一堆的礼节,一路颠簸的兰馨早已被折磨得没了嚣张的力气,晕晕乎乎的弄完,终于如同上一世一样,入了洞房。
她依旧穿着艳丽的嫁衣,依旧画着精致的妆容,依旧坐在毡房里静静的等待那个将与她一辈子牵扯不清的男人,只不过,这一次的等待中再没有忐忑不安愤怒不平,唯剩下一种铅华洗净般的平淡和柔和。
他不再是那个雄心壮志一统江山的男人,她也不再是千里迢迢背负沉重的和亲公主,他们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来斩断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结成了异世的一份情缘。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年幼的瑞平也曾手执书卷,念着这些缠绵悱恻的美好诗词,脸颊儿飞红,幻想着一份纯洁无垢的爱情,却没想,她的爱情的翅膀太过柔软,终究承受不起长公主之尊带来的责任与尊严。
这一世……这一世……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兰馨抬起艳丽圆润的脸庞,柔和而坚定的看向门口的牛皮帘子。
那是……她的男人呵!
第 63 章
卓力格图是小儿子,他出生的时候,大哥能文能武功勋卓着,早已被封做了世子,而且儿女俱全,头两个儿子比卓力格图的都还要大上几岁,因此,卓力格图哪怕再得宠,也不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再加上曾经的哈丹巴特尔也是当惯了人上人的人,对这一套争权夺势早已熟稔在心,刻意作为下,与几个兄弟和一群侄儿的关系都特别好,他的哥哥们也乐得把这个能干勇猛的弟弟当自个儿儿子一样宠。
眼下,一直像个浪子一样定不下来的卓力格图终于娶了媳妇儿,一群大男人全都高兴得不得了,猛灌了卓力格图一通,那一群跟卓力格图差不多大小的侄儿们就闹哄哄的要去看那位传说中漂亮又能干的兰馨公主。
原来,兰馨在木兰围场上跟卓力格图的一场比试早已传回了科尔沁,平时跟卓力格图没大没小惯了的侄儿们纷纷嚷嚷着,小叔以后可不要被自己女人按着收拾了呀!
没想到,这话让扎萨克达尔汗听到了,扎萨克达尔汗瞅了一眼身边儿坐着笑意盈盈的妻子,立刻涨红了脸将一群小兔崽子统统按住,狠狠的揍了一通。
卓力格图走到新房外面的时候,那群侄儿们还不肯散,自己不肯散就不说了,竟然还带上了老婆孩子一起围过来,又笑又闹,誓要看看是那位兰馨公主按住自家小叔,还是自家小叔收服那朵带刺的花。
兰馨还在帐中坐着,便听到外面那群男人野狼一样的嚎叫,那些话赤~裸裸的,听得人耳朵一个劲儿的发烧。年纪还小的小喜就禁不住哎呀一声捂住了耳朵,整张脸涨得通红。倒是一旁的苏嬷嬷乐呵呵的,连声道:“哎哟,这些蒙古汉子哟,还是这么个脾气!”一边说,一边还拿揶揄的眼神儿往兰馨身上瞄。
兰馨一下子笑了,撩起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对苏嬷嬷道:“嬷嬷,咱们到了这地方了,是不是就用不着守宫中的规矩了?”
苏嬷嬷脸上一板,喝斥道:“公主说的什么话!这规矩到了哪里都是要守的!”转瞬又噗嗤一声换了笑脸,脸上的皱纹全堆在一起,每一条都诉说着苏嬷嬷心里的欢喜。
苏嬷嬷一甩帕子扬起下巴骄傲的道:“只不过……咱们也得入乡随俗,可不能叫这些蒙古汉子看轻了咱们,以为咱们满人儿女就好欺负了呢!”
兰馨立刻拉着苏嬷嬷的手大笑了起来,这话真是亏苏嬷嬷想得出来了!
兰馨对着苏嬷嬷眨眨眼,就这么掀开盖头扔在一边儿,从腰上摸出从不离身的匕首,几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一群男人登时怔住了,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一身宫装,高贵艳丽无比的兰馨握着匕首英姿飒爽的看着他们,挑唇一笑:“各位哥哥侄儿既然想看兰馨的本事,何必那么费劲儿,不如也跟兰馨比上一场就是了!”
几个刚才还吵吵嚷嚷想看卓力格图笑话的男人顿时面面相觑,卓力格图却一步跨过来,将兰馨抱在怀里,恶狠狠的瞪着一群小兔崽子:“你们敢!我的女人只准我欺负!”然后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坏笑道:“谁要敢欺负我的女人,回头我一定揍得他床都下不来,比女人还女人!”
一群男人登时打了个哆嗦,有从小跟卓力格图玩到大的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小叔好过分!有了小婶儿就不疼咱们了!”
卓力格图大笑起来,伸脚在那人屁股上狠狠一踹,看他摔了个狗啃食,便趁着兰馨不注意将兰馨横腰一抱,往天上扔了一扔,哈哈大笑道:“一群有儿有女的小兔崽子!都给我滚回去了吧!你们小叔我要忙着去生儿子啦!”
听到这话,一群男人哪还有不理解的,纷纷露出一脸猥琐的笑容,只不过,还没待他们说什么,被他们一起拉来看笑话的女人们就纷纷上前将这群男人拖走了,走远了,还不忘回头嘻嘻笑着祝福卓力格图:“小叔可要加油啊!咱们家儿子都能放羊了哦!”
卓力格图骂了一句,扯长脖子应了,便抱着兰馨急忙急火的冲进帐篷。
见小喜和苏嬷嬷还在帐中,卓力格图不耐烦的摆摆手:“都退下吧退下吧。”
小喜被卓力格图的粗鲁吓得退了两步,泪汪汪的看向兰馨,低声道:“可是……可是公主……”
苏嬷嬷将小喜的袖子一拉,掩唇笑道:“傻姑娘!”然后带头曲了曲膝,拉着小喜就出去了,卓力格图耳朵尖,还听到小喜一路的不满:“嬷嬷,他怎么能对公主这么粗鲁!你看他,竟然把公主摔在毡子上!公主金枝玉叶,怎么受得了?”
卓力格图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低声骂了一句,兰馨顿时大笑起来,在毡子上一滚,躺到了里面。
卓力格图见她一身大红嫁衣躺在雪白的毡子上,像一朵怒放的花。脸颊更是嫣红,胸脯还在不住的起伏,一双杏仁儿似的大眼睛含着浓浓的情谊看向他。
卓力格图看得眼睛发绿,顿时化作了野狼。
他三两把把身上脱得光溜溜的,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臂上肌肉结实,一把朝兰馨抓过来。
兰馨一脚踹在他硬邦邦的小腹上,羞红了脸骂到:“你做什么这么着急!”
哪想,那脚却被卓力格图的大掌一把抓住,卓力格图嘿嘿笑着,眼睛里闪过点不怀好意的光芒:“怎么不着急?我不知道着急了多久了!”
兰馨心头一阵不安,刚要把脚缩回来,卓力格图却已经抓着她的脚踝,强硬的将那双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脚往下面移。
兰馨一声尖叫,脚上已经碰到一块滚烫滚烫如同烙铁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她脚掌心里突突的跳,越跳越大。
兰馨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只不过……只不过这家伙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
兰馨气得横眉冷对,卓力格图却不当回事,粗壮结实的大腿一曲,爬上床榻,手里却一点都没放过兰馨的玉足,只握着兰馨的脚踝在他那活儿上上上下下的摩擦个不停。
兰馨气得眼睛里都冒出火来了,抬脚又要踹,卓力格图却一口咬在兰馨唇上,一阵蛮横的吮吸舔舐,半晌,才抬起头来,粗重的喘息着道:“那里可踹不得!踹坏了,我的好瑞平要怎么办?”
兰馨打又打不过,骂他……这人还能当好话听,只能脑袋一扭不再理睬他。
卓力格图却乐了,赶紧的伸出另一只空着的狼爪,三下五除二便把兰馨也剥了个光溜溜的,鲜红艳丽的华贵嫁衣扔了个满地,那赤~裸裸的眼神终于能肆无忌惮的在兰馨赤~裸裸的身上瞄来瞄去、瞄来瞄去,再瞄来瞄去了。
兰馨的脸通红一片,她抬手挡住胸前,恶狠狠的道:“再看!再看本宫就废掉你的家伙!”
兰馨嘴里说着,脚下果真不容情,脚趾一扣,一下子抓在卓力格图那坚硬无比的活物上。
卓力格图低吼一声,一下子扑到兰馨身上,呼哧呼哧的喘完气,竟然啪叽亲了兰馨两口,眼睛闪亮:“乖瑞平,再来一下!”
兰馨一下子无语,只能破罐子破摔,呼啦一下摊平了四肢,恶狠狠的看着卓力格图骂到:“你这人废话废事怎么这么多!要来就来!”
卓力格图立刻大笑起来,摸着下巴道:“这可是你说的,千万不要反悔!”
第 64 章
反悔?面对卓力格图这种狼一样男人,哪里还有兰馨反悔的机会!
被卓力格图气恼到的兰馨本来打定了主意,随便卓力格图做什么,她都摊平了四肢装死,可卓力格图却有的是办法自娱自乐!
他尚未放过兰馨的玉足,立刻嘿嘿笑着,抓着那光滑白皙的小脚在自己胯~下那活儿上大力蹭了两下,直蹭得兰馨的脚板儿心都快烧起来了,才摩拳擦掌提枪上阵——兰馨目光偷偷往下只瞄了那么一下,立刻有些害怕的瞪大了眼睛,卓力格图却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眼睑上,覆掌盖上,哑声道:“瑞平,不要怕!不要怕……”
那声音缠绵悱恻,浓浓的情~欲含在其中,却又被这个看似粗鲁实则温情的男人强自压抑着,兰馨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终于温顺的闭上了眼,只轻颤的睫毛刷过卓力格图的掌心,泄露出一个女人面对这种事始终无法放开的羞耻心。
卓力格图看似粗鲁实则温柔的亲吻她,每落下一个吻,都低声唤她瑞平。
兰馨闭着眼,听着他缠绵悱恻的声音,感受着那些亲吻带来的细微疼痛和酥麻,那些热情如火便真的像火焰一样朝她席卷而来,不容抗拒。
这便是卓力格图,这便是哈丹巴特尔,她一直知道的!非/凡
兰馨眼角湿湿的,伸出胳膊攀住卓力格图坚硬结实的肩膀,一时之间,竟是分不清前世今生。
直到那滚烫火热的东西刺入身体之内,兰馨才啊的一声叫出声来,然后羞愧的撇开脸,睫毛一个劲儿的乱颤。
卓力格图却哈哈大笑起来,强忍了体内汹涌的冲动,就这么僵硬着身体,搂住兰馨的腰。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握惯了马缰的手掌上全是茧子,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在兰馨的全身游走着。
那厚实的茧子粗糙无比,甚至有些起壳,就这么刮动着兰馨柔嫩的身体,让兰馨禁不住全身颤抖。
她微微睁开眼,双目之中水光盈盈,就见近在咫尺之处,卓力格图一张棱廓分明的脸涨得通红,大滴大滴的汗水啪嗒啪嗒的滴在兰馨的胸口,将兰馨白皙的身体染上了动人的水色。
兰馨见他忍得辛苦,心头甜蜜无比,却又故意想要撩拨他。
便伸出一根手指去勾卓力格图的下巴,来回的、轻轻的摩挲,卓力格图果然一下子便全身僵硬了,可怜兮兮的看着兰馨,偷偷的耸动了一下胯。
兰馨立刻哎哟一声大叫起来,紧紧的咬住唇,一脸疼痛无比的模样,控诉的盯着卓力格图。
卓力格图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大掌惊慌的抚摸兰馨的身体,揉捏兰馨饱满的胸口,揉捏得兰馨双颊都要渗出血来了,几乎抑制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呻吟,那惹事的混账嘴里却还在不断的问:“怎么了怎么了?还痛不痛?我不动了不动了!一会儿就好!”
随即又懊恼的低骂了一句:“所以才最讨厌给女人开苞了!”
莫说他前世是开国帝王,单就如今的科尔沁部小王爷的身份,也有不少女人贴上来。
蒙古人并不重视女人的贞洁,更何况,贴上来的女人对他多为有所求有所图的,他自然用不着也不需要去怜惜这些女人。于是,前世今生,好几十年,这男人竟是从未如此隐忍过。
可眼下,面对的是自己挂在心上心心念念几十年的女人不说,还要这么一忍再忍,卓力格图只能在心头哀嚎了一遍又一遍,不免担心自己会不会忍出问题来。
兰馨耳朵却尖,那句话听了个分明,柳叶眉立刻一竖,伸出尖尖的手指甲在卓力格图肩头上一拧,卓力格图顿时嘶了一声,却仍旧僵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好瑞平!以后我就你一个女人好不好?让我动一动好不好?”
卓力格图故意眨巴着他那双威严无比的虎目,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兰馨只撇过头不理他,故意哼哼着喊痛。
卓力格图却是转动眼睛嘿嘿一笑,低头就在兰馨脖子、胸口小腹上一阵又吸又吻又咬,末了,还吮吸着她的胸部道:“你瞧我多努力!你怎么能这点甜头都不给呢?你也不需做什么,就这么躺着好好享受就行了!”
兰馨狠狠一瞪他:“享受的是你!”
“怎么会!你要是不享受,咱们的那些儿子女儿可从哪里来?”卓力格图惊异的瞪大了虎目,这话说来,竟是脸都不红一下,只猛然低吼一声:“乖瑞平!我实在忍不了了!”
他握着兰馨的手就往两人结合处探去,兰馨指尖一下子碰到那又大又粗又烫的东西,赶紧的缩了回来,紧紧的握成拳,死活不肯再往前。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那东西经她一碰,竟是突突一跳,又在她的身体里粗涨了一大圈儿,将她整个身体都塞得满满的。
兰馨气得抬脚去踹卓力格图,骂他:“你这个混账东西!竟敢……竟敢这样对本宫!无耻!”
哪想,她这么一踹,两人身体顿时一阵剧烈的摩擦,卓力格图见她没甚不适,也再不忍耐,立刻握住兰馨的腰低吼一声就呼哧呼哧的运动起来。
兰馨身体轻,卓力格图的撞击又大力得很,只能拿双手将兰馨的腰整个的圈住,却还是被带得上上下下不住的晃荡。
兰馨只能紧紧攀住卓力格图的肩头,又是骂又是呻吟,嘴里不断的骂他:“你轻点!嗯……啊……混账!慢点啊你!”
卓力格图却是哈哈大笑,时不时的低头含住兰馨不听话的小嘴一阵小牛吃奶似的啪啪吮吸,再抬起头来时,却是得意洋洋:“果真是泼辣的女人!我喜欢!再骂来听听!”
兰馨顿时无言,却听卓力格图忽然在耳边低声道:“瑞平瑞平!再给我生几个孩子好不好?生个儿子,咱们还叫赛罕,再生两个女儿,咱们一个就叫娜仁托娅,一个就叫格根塔娜,这次,咱们一起,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嫁人成家。我教儿子武艺骑射,你教女儿诗歌词话,好不好?”
兰馨怔了怔,眼中忽的落出泪来。
原来他知道!他知道当初她以身殉国时,是多么的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个对他真情实意的男人哈丹巴特尔,更加舍不得那几个从她身上落下来的孩子。
她一直愧疚,愧疚自己终究没能尽到母亲的责任。她原是不愿意说不愿意提的,可他却记在心里,叫她如何不感动?
卓力格图拿他粗粗的手指拨开兰馨额前濡湿的发,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抱住兰馨的肩头低声道:“你放心,赛罕很能干,我一直亲自教他,他很好,也会把两个妹妹照顾得很好的。你要相信咱们的儿子!”
兰馨泪珠儿滚落,终究一把抱住卓力格图的脖子,扭头啃上卓力格图的唇,豪气干云道:“额附,本宫命令你努力些!咱们多生几个孩子吧!”
这样热情如火的兰馨,哪里是卓力格图拒绝得了的?
他立刻大吼一声努力耕耘起来,也亏了他身体强壮,竟是忙活了数次超额完成了任务,才精疲力竭的扑倒在兰馨身上。
帐内的红烛已快烧尽,红色的烛油堆了一堆在烛台底下。帐外已是蒙蒙发亮,能听到一些牧民的声音。
卓力格图搂着兰馨的腰这才满足睡去,可他哪怕是睡着了,那厚实的大掌仍是放在兰馨腰上,偶尔为她揉上一揉,嘟嘟囔囔道:“累不累?”
却又不待兰馨回答,便又沉入梦乡,那嘴角却一直勾着,全是幸福的笑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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