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BL]《盘丝洞38号(二)》 作者:卫风 

[非BL]《盘丝洞38号(二)》 作者:卫风



  四十 情花开灭只一瞬

  闪电落下,李柯应声而倒。
  同时被闪电击中的还有我。
  就好象因为电池没电而僵硬不动不玩具忽然得到了新的充能电源一样,我一下子就觉得这身体又是我的了。那种感觉奇妙,幸福。
  一股暖洋洋的,象水……不,象电……
  呃,我都语无伦次了,反正,是闪电,可是在我的身体里化成了水一样的力量流动不休。
  我一下子有了力气,猛的从地下爬了地起来。
  结果地下太滑太泥泞,我又因为兴奋过度动作太猛,刚爬起来扑通又是一个狗吃屎的架式脸朝下重重栽倒在泥地上。
  呃,我变成人的身体了?
  借着闪电的闪过的白光,我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手,脚,身体。
  啊,李柯!
  我抢过去扶起他,他的身体又湿又沉重,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可是雷雨声让我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喊了些什么。
  这样不行!
  刚才的雷电之力大半被我消化了,而且看李柯的外表,他应该没有受很重的伤。
  呃,如果发尾卷卷,衣衫变成片片不算很重的伤的话……
  唉。
  我该说这道雷电来的时间太对还是太不对呢?把我劈活了,可是把李柯劈昏了。
  我用自己最高的效率探查了一下。
  李柯活着的,心跳正常,只是昏迷了。
  呼,还好。
  我们没象罗密欧茱丽叶,更没象梁山伯和祝英台。
  我把他抱的紧紧的,脸和他的贴在一起。
  我的脸火烫,他的脸冰凉。
  雨水……肆无忌惮的在我们靠在一起的脸上流淌。
  也许,除了雨水,还有别的。
  他没有忘记我,他被罚思过,被一直关起来,他都没有忘记过我。
  就象我思念他一样的,他也思念着我。
  我把他拖到树下,先把头顶的树叶用一个小法术粘叠在一起挡雨,又给李柯施了一个离水咒,让他身体变干,接着又摸出一枚在碧水潭取来的珠贝。珠贝有淡淡的一圈莹光,足以在这雨夜里照亮。
  他眼睛闭合,一动不动。
  我把他平放在地下,轻轻把他脸上的乱发拂开。
  李柯的五官,依稀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鼻梁很挺,面容英俊,眉头轻轻皱着……
  只是,他太瘦了。
  瘦的人都快脱形了,头发也没有前那么黑亮柔软,看起来,有些枯槁。
  我觉得心里慢慢的揪紧。
  头顶闷雷声响,我觉得,那些雨声,雷声,都离我那么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么小小的,树下的一片天地。
  只有我,只有他。
  大雨哗哗的打在头顶的树冠上,树叶被雨水砸的啪啪直响。
  要我形容,虽然他现在面无人色,昏迷不醒。
  我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人,比现在的他还好看。
  有什么时候,心情比现在更平安喜悦。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破了,也许还是被青莲刺那一剑流的血,又或许是他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那红色的泪,粘到了他的左边眼睛下面,那里一点点殷红。
  我伸手指去蹭了一下,没有擦掉。
  我手指上用了力,再擦了两下。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我被惊的一下子缩回手来,一副心虚状,形如被捉奸在床似的。
  “你,醒啦?”
  李柯看着我,那眼神,似乎是很迷茫。
  “那个,我只是想给你擦擦脸,”绝不是想非礼你,可别误会:“你觉得身上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三,三八?”
  我觉得自己的嘴角肯定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这么,这么样一个时刻,生死艰难,久别重逢,两情……咳,这种时候他突然喊我这个名字,就算他喊的再情深款款,荡气回肠,我听着也只觉得大囧而特囧,悲伤啊,感动啊,爱恋啊……这些心情都象漂亮的肥皂泡,被他一句三八,给砸的稀巴烂。
  “嗯。”我点点头。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忽然反过来抓住了我手腕。
  他那么瘦,手上感觉没一点肉,全是骨头,硌的慌。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看的我心惊。
  “呃你……啊?”
  我的声音嘎然而止。
  李柯忽然就这么紧紧的抱住了我。
  我一下子又失去了行动能力,脑袋里一片空白,手上的珠贝没有拿稳掉在地下,身周一下子变的晦暗不明。
  闪电喇啦一声响起,旷野乍明,那强光照的他的脸如金属一样的青白。大雨铺天盖地,就象天河开了口子。电光乍现又暗,树林影影绰绰的,看起来阴影重重,让人惊心。
  头顶上,雷声沉闷的滚过。
  他把我抱的那么紧,那么紧。
  我的脸被紧紧按在他的胸口,就是……刚才他曾经把我的蜘蛛身体按在那个位置上。
  我能听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和刚才一样。
  但是,心跳一样,心情却不一样了。
  他那么用力,以至于整个人都瑟缩颤抖,可越是如此,他抱的越紧,一个刚昏迷过,又这么瘦的人,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一双手臂象是大钳子一样,我一动都动不得。
  “我知道,你不是个无情无义的妖精。就算是黄泉路上,你也会等我一程。”
  他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我,眼睛睁的大大的,似乎要在这昏暗的角落,把我的面容深深记住,牢牢的镌刻在心底深处,永不相忘。
  我控制不了自己,热烫的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
  “李柯,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夹在雨声和雷声里面,明明是会被湮没到轻悄无形的,落进我的耳中,却字字分明,就象……就象这才是一声真正的惊雷之声,于无声之处陡然迸裂四溅。
  我轻轻叹了一品气,泪流的更凶,反手紧紧的,也抱住了他。
  我们那样无助,又那样惊喜。
  这一天一地的狂风暴雨在这一刻,反而象是成了我们的一道屏障,一层保护。
  也是,一个见证。
  经历了离别,经历了生死,我们有如两只终于重聚的惊弓之鸟,在这一刻,要将能抓住的东西牢牢抓紧。
  我轻轻拍抚他的肩和背,希望可以给他一些安抚和温暖。
  希望他不要再这样冷,这样惊恐迷茫。
  他把我的下巴托了起来,嘴唇轻轻贴在我的唇上。
  他的唇很薄,干干的。
  那么,轻。
  就象怕惊醒了,一个梦。
  ——————
  对不起大家,今天更晚了。
  老公的表弟表妹们今天来了,请他们吃晚饭,吃了饭他们又要去唱K,一直到一点多了我才回到家,然后这一章放的晚了……大家表骂俺……

  四十一 相拥之后是别离

  我闻到一股味道。
  很甜美的味道。
  很诱人,令人迷醉。
  这是……什么味道?
  我轻轻的舔尝,真的,非常美味。
  以前尝过的东西,绝没有胜过它的。
  就象在沙漠里干渴了很久,忽然发现甘美清甜的泉水。
  也象是,饿了很久,眼放绿光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碗油滋滋香喷喷的红烧肉。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在催促着,咬下去,大口的咬下去,吃掉……每一滴血,每一块皮都美味难当,快点,吃下去。
  吃下去……
  我真的要咬下去了,只差那么一点点。
  忽然间响起的雷声,一下子让我找回了神智。
  那股香味儿还在唇间鼻端萦绕,腥甜,鲜美,我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空虚的厉害,我想大口的咬下去,我想尽情啜饮那种致命的诱惑……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饥渴,这么饿过。
  身体里一股不断激涌的冲动,理智和本能不断冲突。
  我绝望的,放开他,撤身向后。
  我喜欢他。
  我想拥抱他。
  我也想……亲他。
  可是这些感觉统统敌不过突如其来的食欲。
  想撕咬,想吞噬,想把他……整个儿吃掉。
  我忘了……
  刚刚被重新恢复知觉的惊喜冲昏了头。
  我竟然忘记了,我没办法,拥有爱。
  凤宜说的时候只是觉得心惊和失落,可是现在却一下子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难道这种蜘蛛会被叫做黑寡妇。
  动情,同时萌发的还有嗜血的杀戮吞噬欲望。
  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甚至把雨水拍到脸上,感觉那股黑暗的冲动渐渐平息下去,才转过头看看着李柯。
  他也正看着我,有些不安,有些……怔忡。
  他的脸上有点嫣红的颜色,这红色并不显的正常,他的皮肤没有以前那种光泽,象是纸一样的苍白,因而脸颊上的红色也显的,那么的让人触目惊心。
  “对不起,我冒犯了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我摇了摇头,心乱如麻。
  绝望渐渐的浮上来。
  我不能拥有爱。
  凤宜的话,又一次浮上心头。
  不管我爱上什么人,如果不想把对方吃了,都只能放弃。
  远离他,也就是让他的生命安全得到了保障。
  我的爱,是毒药。
  我的爱只会让我杀死他,甚至,吞吃他。
  这是爱吗?
  这样恐怖的爱……
  我觉得手脚冰凉,胸口的某个地方,也在一点一点的失去温度。
  怎么办?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不必……
  不必因为爱而面临那样的险境?
  我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悲哀的提醒自己。
  没其他办法。
  如果有的话,凤宜会说的。
  他虽然是个脾气坏,又傲慢又喜欢难为人的骚包鸟,可是他没说过假话的。
  他从来都有话直说,哪怕是拒绝旁人向他示爱。他从不给对方留余地,但是他坦荡。
  我站在那里,却觉得脚下的实地消失了,我正朝着一个无底深渊里坠落下去。抬头只能看到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一闪,终于消失不见。
  在绝望中没顶。
  “三八?”
  他的声音急切起来,扶着树身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
  我把自己的已经要崩溃的心绪强压下去。
  他现在十成命里去了八成了,得先……让他安心。
  我在怀里摸两下,还好身上的东西还在。
  我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瓶子,递给他:“你身体太虚了,喝一口这个。”
  我惊讶于自己声音的沙哑难听。
  他接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气味。
  “是百花蜜么?”
  “是,我师姐送我的。”
  他浅浅的喝了一口下去。
  百花蜜是三六酿的最好的一种蜜,不仅味醇丰美,还有着百花汇集的香气。
  百花蜜的好处一句话说不尽,李柯现在体虚气弱,风吹吹就会倒下,给他服百花蜜倒是最合适的。
  “你打坐调息一下。”
  他却不按我说的做:“你没有死,是吗?”
  我点点头:“刚才可能是……一时魂魄出窍,然后那道电一闪,我一下子就醒过来了。你别难过……看到你伤心,我又焦急又是担心。”
  他握住我一只手,紧紧的。
  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不要浪费了百花蜜,打坐调息,才能吸取其中的好处。”
  “你别走。”
  我心里痛的象是一把刀子深深的刺了进去,血却被堵着不能流出来。
  我低声说:“我不走。”
  他又注视了我一会儿,才盘膝坐好,两手掌心相贴,横于腹前。
  百花蜜的好处显而易见,他的脸色慢慢的有了些红润。
  不同于刚才那抹不正常的红晕,现在的他虽然还是那样瘦骨嶙峋的,气色却已经好多了。
  我脚尖在地下一点,轻飘飘跃上树冠,右手食指与拇指相扣,直指向天。
  阴云中乱窜的那些电光都朝这个方向汇聚过来,一道一道的被我吸入体内。
  感觉与往日有些不同。
  被我导入经脉的那股雷电之力,较之从前,显的那样狂暴。
  并不是我无法消化收服这些力量。
  可是为什么……
  我有些担心的抬起头。
  这场突然而来的暴雨,与碧水潭,与子恒,到底有什么关联存在吗?
  那些道士又都为什么事情而全体出动离开了落云观呢?
  雨水在淋到我身上之前,已经被护体的那层淡淡紫光阻隔在外。
  远处的雷电交闪之光,我转头凝神望去,
  隔着茫茫的黑夜和雨幕,我辨认的出来。
  那是桃花观的方向!
  一定出了事!
  我滑下树来,李柯还坐在树下。
  我咬咬牙,两手虚扣,各射出一道蛛丝来,绕着他身后的大树来回盘绕,将他全身罩住。
  我学法术实在不怎么在行。但是这是我能够生成的最好的一种丝液。可阻水隔火,外层全是剧毒,但是若是被包围的那人从里面划破,则是一点危险也没有的。
  李柯,等你有力量从里头出来……
  我希望,你可以安全。
  最好你可以远离此地……
  最好……
  我将最后一道丝布完,从外面就只能看到他隐约的身形了。
  李柯,李柯,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一拧身朝着桃花观的方向疾掠而去。
  我不放心他。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同门们陷入危险而自己袖手旁观!
  ——————————————
  拉肚子了……
  更悲摧的是想休息一会儿却因为躺的姿势不对,不知道是压了哪里的神经,手脚都麻痹了……
  三个小时还没全恢复……
  打字都有点不太听使唤。

  四十二 桃花观灭风云散

  一大片剑光和道符组成的阵法光网,将桃花观团团围住。
  那种青白的剑光看起来如此瑰丽,却带着一种浓浓的杀意的恐怖色泽。
  这道阵法之外,不断有紫青的电光从半空的阴云中疾降而下,击在阵法正中的空中悬着的那把宝剑上,但是那把剑却异常的稳,虽然颤动,却并没有被击垮。宝剑周围还浮动着四个小小的光珠,四种不同的光芒象四个支柱一样牢牢撑住那把宝剑。
  那剑我认识。
  不久之前就是它刚刚刺伤了我,差点要了我的命。
  雨夜的寒气,远远没有那光幕来的寒冷。
  我没费什么力气,直接避开那些站在光网外围控着剑光的道士们,拧身奔向东面。
  那边是双塔湖的方向。子恒是可以召云布雨,但是他并不是天生就会这法术,必须有所倚仗。这样的大雨,他一定得布一个阵。
  我凭着直觉朝碧水潭东面扑过去,果然那里有一道盘绕的冰白色的光华直升上天际,下方祭台上产的不是敖子恒又是哪个?他手中平握着长剑,滴滴鲜血从指隙间流下。
  “子恒!”
  这种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招数,他……他居然!
  他只是桃花观的朋友,道士们来围剿我们,并不会伤到碧水潭,可是现在他却把自己给搅了进来。
  “师傅!”
  突然扑过来的灰大毛吓了我一跳。他一身是血,看起来极是骇人。
  “师傅你没死!”
  “废话,我要死了你现在见的是鬼啊!你怎么受的伤?”
  “可是我亲眼看到师傅你被道士给,给杀了。那些道士好生可恶,要铲平我们桃花观,摆下这么个灭妖阵法,那剑在阵法上头越压越低,要落下来的时候,灭妖阵就会将桃花观里所有的同门全杀掉,幸好敖公子他在这里作法,才能挨延到现在的,这些不是我的血,是敖公子的……”
  我转过头,又喊了一声:“子恒!”
  可是风雨中敖子恒站的笔直,却一动不动,对我的喊声充耳不闻。
  “敖公子他,他现在听不到声音。他听我说完你的死讯,脸色大变,就摆了这么个祭坛,把眼睛耳朵鼻子都封住了,他说这是逆天借力,所以……”
  这个我懂!
  子恒借给我的书上,我看到过。没有那个功力却要施展这样的法术,那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师傅不可!”灰大毛拉住我不让我上前:“敖公子说了不可惊扰他,除非他自己停下来!”
  “碧水潭的其他人呢?”
  “敖公子把水府封了,他们全出不来!”
  我急的都快吐血。
  这一个两个的都发疯。这叫什么事儿!敖子恒你以为你是谁?把旁人都顾好了,就是不顾自己。
  你以为你是什么天将降大任的角色,要先众妖之忧而忧么?
  还是……
  我转头看看灰大毛,他一双小鼠眼骨碌骨碌转动着,从敖子恒身上又转到我身上,接着再转回去。
  子恒他是以为我死了,才这样做的吗?
  我心里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象现在这样憎恨自己。
  没有力量。
  我没有力量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反而让关心我的人一次又一次的为我付出。
  李柯因为我被关了这么些年,敖子恒又因为我而陷入险境。
  在这个残酷的世间,并不是你想与世无争,别人就会放过你。
  命运步步紧逼,即使一退再退,终究会退无可退。
  我抬头向上,大雨从天向地倾落。
  我想要变强,变的很强。
  强到,不会再失去。
  不会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无能为力。
  “师傅,我们怎么办?”
  “刚才子恒吩咐过你什么?”
  “敖公子,敖公子他说,让我守着,不许人打扰。”灰大毛抹抹通红的眼睛:“不然我就想去找那个道士,替师傅你报仇了!”
  就他这样的,去一百个也是白搭,还不够道士塞牙缝。
  恐怕子恒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这样对他说。
  要不然,就凭灰大毛这点儿道行,他有什么本事为敖子恒护法?要真有道士过来,还不是白给的?
  许多细碎的雷电光芒在云里窜动,子恒只能让这些雷聚集在此处,并不能精确控制这些雷电去袭击道士们那道困住桃花观的剑网。虽然他衣襟上都是血,脚下也……但却是事倍功半,道士们的剑网虽然进境缓慢,却仍然越收越紧。
  桃花观已经危若累卵。
  “大毛,你沿这个方向走,一直走,会看到棵大榕树,树底下有个人,是我用蛛丝护住的,你……”
  我说到这又停下来,摇了摇头:“算了,你站远些就好。”
  我仰起头来,两手捏法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我能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吸力正在丹田缓缓的旋转成型。
  那股吸力转的越来越快,范围也越来越大,我全身的力量都有点不受控制的被一起卷了进去。
  “师傅,师傅!你要干嘛?你可别也犯傻啊!”
  不是犯傻。
  这只笨老鼠。
  人生有的时候,有些事,你明知道前面是无底深渊,你也得向下跳。
  哪怕是踩着刀山,你也不能不前进。
  我脚尖轻点,身体腾空而起。
  那股旋转的力量象是在我的身体里形成了一股龙卷风一样,我已经无法控制它的速度和力量。它反过来,却将要控制住我。
  黑夜的雨夜里,我的双眼死死盯住围困住桃花观的那个阵法。两手收了回来虚捧在胸前,我低叱一声:“天雷无妄,兴兵为师!收!”
  耳边传来尖厉的呼啸之声。
  无数的雷电炎光狰狞扭曲着,向我袭来。
  我两手张开,身体里的那股气旋飞速疾转着,那些雷光不停的扑刺进来,气旋的转速陡然间又快了数倍。如同被大风吹卷拨动的风车,在这雷电的夹击之下进入了疯狂的疾转!
  我胸口剧痛,刚才没愈合的剑伤又一次崩裂开来。
  我不懂,为什么子恒要用雷电之力去对搞灭妖阵。可是他博学多识,既然他愿意拼了一身修为这样做,那么一定有他的道理!
  别的忙我或许帮不上,但是……
  即使螳臂挡车,有些事,依然非做不可!

  四十三 蛛臂当车是坚持

  电光耀眼,雷声轰响。
  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那股螺旋劲气,我自己反而象是要变成这气旋一部分了,身体里的力量左突右窜急欲要找一个缺口冲出来,我虽然以前没经历过这种状况,可我却本能的知道,如果我真的控制不住力量,一定会被卷的粉身碎骨,碎的连骨渣都存不下来。
  我看不到东西,听不到声音,耳边是呼啸的螺旋气劲疯狂旋转的巨大轰鸣。
  五脏六腑似乎被撑碎成了一团肉泥,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的魂魄又将要离开身体。
  到极限了……
  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只是坚持着,用最大的力气,将这团疯狂旋转的雷电力量球拼了命朝外推了出去。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听到了清晰的碎裂声,就象饱满的气球被突然刺破,那种爆鸣和巨大的空虚感,让我几乎来不及看到前方桃花观究竟是什么样子,意识已经被黑暗吞没。
  我做了一个噩梦,无数地火从地下喷薄爆发,桃花纷纷坠落,桃树被烈焰炙烤吞没,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空。无数的鸟儿和野兽四散奔逃躲避这天劫一样的的灾祸,道士们在狂乱中呼号奔走,有的衣衫被烧着了,然后在地下滚动着,哀嚎着,却无法得救。
  谁也救不了谁。
  似乎是地狱被打开了一道口子,无数绚丽而带着诡异色泽的光柱冲天而起,无数恐怖的尖厉的声音要不但要撕破耳膜,还要穿透我的脑袋。
  不不!
  这个噩梦太恐怖了也太真实了!让我醒来!
  让我醒来!
  快醒来!
  似乎我的怨念真的有一定作用,眼前陡然间又回复了一片黑暗。
  接着就是一片漫长的混沌,眼前再也没有什么真实和虚幻的分别,无数的光影,无数的声音。知觉一时象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冷刺骨,一时又象放在火中一样烤的几乎要融化。疼痛,麻痹,奇痒,酷热,寒冷……
  心底始终迷茫而绝望。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
  那些声音也都渐渐静寂下去。
  我眼前什么也没有,耳边也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也无法判断时间的是不是在流逝。
  我的意识始终象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包裹着,无法真正醒来。
  隐隐约约的恐慌,这样的黑暗,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也许,我不会再醒来。
  也许,我可能会在这种沉寂和孤独中疯掉。
  我会忘记往事,忘记自己的名姓,忘记认识我我也认识的人……
  忘记爱。
  我拼命的,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我在回想自己所有的经历,上一世的,这一世的。作为人的,作为蜘蛛的。我前世的亲人朋友……他们的形貌都已经模糊了,我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的三年同桌到底长着什么样的眉毛眼睛,无论如何只记得她是一张椭圆脸庞,但那张脸庞上……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我模糊的,想到李柯说。
  他怕自己忘记,一遍遍回想,可是每想一遍都觉得记忆越来越靠不住。
  我现在明白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恐慌。
  越想记起,可是却越来越鲜明的觉得自己正在忘记。
  沉重的无奈,最后化为虚无,甚至不可能听到一声叹息。
  我第一次见到三六和三七,觉得她们一个热,一个冷……一个美丽,一个平凡。
  不过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她们其实,还是一个热一个冷,不过一个是面冷,一个是心冷。
  美丽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美丽容貌和动听的话语可以愉悦眼睛和耳朵,但是,相处的时候,若是除了眼睛和耳朵别处都不愉悦,那也不行……
  我的思绪没有条理,没有目标,拼命的把能想起每一件事都要想一想。
  第一次见观主……说起来我从来没见过观主的真面目,甚至性别都搞不清,清朗的声音,宜男宜女。袍子颜色鲜艳,可是款式大方,也没有戴首饰……
  观主到是他还是她?当然,作为妖怪来说,首先我们大家,都是它。
  观主为什么要收徒?又不象那些大名鼎鼎的魔物妖王一样建自己的山寨招打手,把这么多不同种不同类大小不一的妖精们召在一起,这一次道士们来大举进犯,不知道有多少小同门枉死……天知道他们什么坏事也没做过或是说,还来不及做。他们都太小太弱……
  我那团雷光扔过去,不会把他们也一起,呃……
  这也说不定,毕竟我以前又没这么干过,这么干到底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知道。
  要是他们也殃及池鱼受了伤甚至,丧了命,那八成是死不瞑目,说不定变了鬼还会来找我算帐的……
  唉,现在想那些也没有什么用,我自己说不定也已经是鬼或是将要变成鬼了。
  其实变鬼也没什么不好,女鬼都挺哀怨凄美的,比如聂小倩……
  李柯呢?他现在怎么样?
  敖子恒呢?他现在又怎么样?
  还有灰大毛,这小家伙儿可够机灵的,也许他能逃出生天吧……
  希望他们都没事……
  不过,我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个美好而又渺茫的希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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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短了点,昨天写了一章,可是怎么看怎么不合适,没感觉。所以这章是重写的。补昨天的,晚上再贴今天的。

  四十四 大梦已过三百年

  眼前依稀是旧日的路,桃花开的无比繁盛,这一角天都给映成了粉色。
  我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去的路。
  隐隐听见隔着花树有人轻声细语,声音似乎耳熟,却又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里越急,那桃花迷阵越显的错综复杂,越没个头绪。
  我放声想喊,可嘴却怎么也张不开。
  心里一急,觉得背上燥热起来,偏又出不了汗。
  我现在是个什么?是人?是鬼?还是妖?
  我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在什么地方?
  再一次努力时,忽然觉得双眼剧痛,强光如利剑一样刺进眼中。
  我眯着眼,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十足的嘶哑难听,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我躺在一张石台上,头顶是平滑的灰色的岩石。
  我向两旁微微转动头颈,这是间山洞,深而阔,洞壁光滑,干燥洁净。我头旁边放着一盏小灯,一点火苗只有黄豆般大,颜色却是有点诡异的绿。
  这是什么地方?
  我费力的撑着自己的骨头,慢慢慢慢的扶着石台,抬起头颈,坐起。
  只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累的我上气不接下气,眼前黑点和白点交错闪烁,洞里极静,就听到我自己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我的两脚一沾着地,直接整个人就软下去扑在地下了。
  这一跤摔的真重,我疼的泪花就在眼里转啊转啊,就差点要掉下来了。
  身体象是……全是石头拼接起来的,最轻微的动作做来都无比吃力。
  我扶着地,慢慢的再一次爬起身来。两腿没有一点力气,而且几乎是完全不听使唤,想抬起右脚朝前,可是使了两次力都没抬起,第三次我狠狠心,催动丹田真力,一股暖暖的热流直通到腿上,结果这一脚是出去了——直直的踢到了石壁上,痛得我嗷嗷的叫,这次眼泪是真的淌出来了。
  “师傅!”
  从石洞那一端遥遥传来一声呼喊。
  我愣了一下,本能的反应过来,哑着嗓子喊:“大毛?”
  “师傅!”
  一点灰影闪动,灰大毛冲的太快,我又根本站不稳,结果就是他一头撞上我,而我象根硬木头似的重重的又一次摔在地下。不同的是上次是脸着地,这次是后脑勺着地!
  “你个笨蛋老鼠,你想撞死我啊!”
  “啊,师傅,你终于醒了!”灰大毛一双眼泪汪汪的瞅着我:“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呸呸,乌鸦嘴!我醒不过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嗯,难道你想欺师灭祖另投师门?”说了几句话,我的声音渐渐没这么哑了,只是喉咙干的厉害。
  “不是不是,”灰大毛急忙解释:“师傅你躺了好久了……”
  “废话少说,给我点水喝。”
  “哦哦!”他答应着一溜小跑走了,没要片刻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灰色粗瓷罐子:“来了来了,师傅,水来了。”
  我想自己捧罐子,可是两臂抖的象筛糠似的根本使不上力气。灰大毛捧着罐子喂我喝水,他这活儿干的可不怎么地道,喝一半洒一半,弄了我一身湿。
  不过这么多清凉的水喝下肚,我觉得自己的力气精神都渐渐回来了。
  灰大毛扶我又回石床上坐着,我问他:“我昏迷了多久?这是什么地方?”
  灰大毛往我脚边一坐,抬起头:“师傅你自己能记得多少?”
  “我不记得,反正啊,我觉得是短不了。”
  灰大毛撇撇嘴,比出三根手指。
  三天是不可能的。
  “三年?”我试探着问。
  他摇头。
  我心里一哆嗦。
  “三十年?”
  他还摇头。
  “那……那是……”
  “三百年啦。”灰大毛叹口气:“师傅你没发现我现在的修为都不同了么?”
  我傻傻的看着他:“是不同了……我现在是不是该倒过来叫你师傅了?”
  三百年?
  真的假的?
  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啊。
  怎么可能……会睡这么久?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样儿了?”
  灰大毛说:“这个么,说来话长,师傅你不要心急,先歇歇。我去拿些东西来,存了好久了,打算你醒了之后给你滋补用的,谁知道一存就存了这么长时间啊。”
  他动作轻快机灵的又走了。
  我靠在墙上,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一直在回响着灰大毛所说的,三百年。
  三百年。
  三百年!
  那是十万多个日日夜夜啊!
  曾经有人说,时间是最宝贵的,一天,一月,一年,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一寸光阴一寸金的说话,只嫌不够,绝不嫌多。
  可是我一闭眼再睁开,竟然就过去了三百年。
  灰大毛又捧来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药瓶药包药罐药盒,看得我眼花。
  “这么多?”
  “是啊,积攒太久了。”灰大毛拿起一个青色带白色花纹的小瓶:“这是师傅你睡着的第一年里,敖公子找来的。”
  他把那个放在一旁:“这个盒子里装的是凤前辈送来的补天丹。”
  他一个一个数过来,还有三六送的百花醉散,还有桃花观主送的桃根酒,还有一些我都不太记得名字的相识送的东西。
  “他们都安好……无恙?”
  “嗯,一言难尽。”灰大毛拿着个深色木盒,看我一眼,没说话。
  “这又是谁送的,什么东西?”
  灰大毛的声音很低:“这是道士留下的。”
  “什么?”我的声音也很轻,生怕力气大点,声音高点,会惊碎什么。
  “那个李道士留下的。他活了八十三岁,和我一同守了你六十年……这是他留下的。”
  李柯?
  我茫然的看着那个盒子。
  李柯他,已经不在了吗?
  这一切,象一个拙劣的,恶毒的玩笑。
  我以为睁开眼就摆脱了噩梦。
  可是,并不是这样。
  “师傅……你别难过。咱是妖,他是人,事情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例外的。他对你算不错,你领他的情儿也就是了,别太往心里去啊……”灰大毛在一旁不安的抓耳搔腮,看起来,漫长的时光和修炼过程并没有让他变的更沉稳。
  “你,先出去一下。”
  灰大毛不安的眨眼,盯着我不动。
  “你先出去一下,我想自己呆会儿。”
  “哦,好,那师傅你有事喊我,我就在洞外头啊。”
  他一步三回头的走远。
  我抱着那个盒子,手指抠在上头,不自觉的越抠越紧,盒子上的雕饰深深扎进手指头。
  假的。
  这都是假的!
  我不可能睡了三百年!
  我怎么会可能……会在没有你的三百年后才醒来!
  假的,全是假的!
  我把盒子越抠越紧,几乎要把它生生的抠成碎片一样。
  “李柯……”
  “你们是骗我的吧?捉弄我的吧?嗯?小道士,臭道士,你想骗我,没那么容易!你欠我的多着呢,我们,我们……才刚刚把心里话说明白,对不对?你藏哪儿了?嗯?快出来,我会生气,真的。你快出来,我就不怪你——”
  “骗子!快出来!”
  我抱着盒子拼命摇晃,盒子轻飘飘的,里面就象空的一样没有重量,我死命的发疯似的摇晃盒子,忽然一失手,盒子飞出去砸在墙上,然后又掉在了地上。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我手脚并用的,朝那里爬过去,把那个东西抢到手里。
  那是个荷包。
  很旧了,磨了边,褪了色。
  我两手捧着那个荷包,岁月鲜明的在上面留下了沧桑的痕迹。
  真的,过去很久了。
  我咬着唇,尝到咸腥和苦味。
  李柯。
  你真的,不在了。

  四十五 物是人非情难休

  你说,你喜欢我。
  我说,我也喜欢你。
  雨夜里那个匆匆的拥抱,凉热交错的体温,那个轻的不能再轻的,试探的,悲伤的亲吻。
  时光多么残酷。
  我紧紧捏着那个荷包,缩着脚坐在那里。
  我想哭,想喊叫,想……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感觉。
  哪怕连这世界都毁灭,所有人都不复存在,包括我自己在内。
  可是我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把那个破旧的荷包放在唇边轻轻亲吻,把脸贴在上面。
  这个是李柯重要的东西,我曾经在里面寄住过,那段时间,虽然有忧虑,也不自由,可是,却是我们唯一一段在一起相处的时光。相识超过十年,相处的时间却很短。
  李柯,你当时看到我僵硬的尸体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
  绝望,满心都是愤恨,却不知道,该去恨谁?
  我摇摇晃晃从地下爬起来,扶着石壁慢慢走到洞口。灰大毛正蜷着腿坐在那里,似乎也有心事。我一露头,他立刻跳起来:“师傅!”
  “带我去看看……”我慢慢的,艰难的说:“他的坟在哪里。”
  灰大毛眨眨眼,咽了口唾沫:“师傅,你刚刚醒来,还是等……”他看着我的神色很快改了口:“好,我带你去,就在外面山坡上。”
  这个石洞很大很深,我住的那个洞只不过是个庞大的石洞的一个小角落,这里道路错综复杂,岔路极多。灰大毛带着我绕了好几个圈子,走了不短的路,才真正看到洞口。外面的光线更强,我用手挡住眼,听到灰大毛说:“师傅,那树下就是。”
  天很蓝,蓝的耀眼。
  我缓缓放下手,灰大毛指的是离洞口有几十米外的一棵松树,树下有座坟。
  我缓缓走了过去,走的很稳。
  奇怪,我不觉得多难过。
  我冷静的走到跟前,看那块石碑上什么字也没有写。
  我忽然想起,不太记得是哪一天了,李柯朝我笑。
  他笑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眯一下眼。
  有点稚气,没机心。
  还有,他的唇边有个小小的笑涡,不太明显,不仔细就不会看到。
  “为什么没写字呢?”
  “我怕写不好……我也不想去求别人写……”灰大毛搔搔头:“我也不知道该在碑上写什么啊……师傅你要觉的不好,我马上下山去抓个会写的人来……”
  “不用,这样就挺好。”
  因为,我也不知道这碑上,应该写什么。
  感觉要写的话,写上一万字个在上面,也觉得不够。
  所以,一个不写,也很好。
  就这样吧。
  这黄土下面,埋的真是李柯吗?
  我在石碑前蹲下来,可是腿不稳当,所以,蹲到一半的时候,就跪倒了。
  我想起很久之前,那个迷路的小孩。
  想到后来再见,那个人倔强的清亮的眼神。
  我们一起关禁闭,他写字,我捣乱……
  想到他吹笛子给我听。
  真好听,我真想再听一次。
  “师傅,你要是想哭啊,就哭一会儿吧。”灰大毛推推我的肩膀:“李道士人还不错啦,不是那种讨厌的道士,他还教我不少东西呢。”
  “凤前辈来过一次,敖公子没办法总来,我和他在这里过了好多年啊,他每天都在你跟前坐着,说话啊,写字啊,都在你旁边。他说看着你心里就踏实……他没说,不过我知道他每天啊,都希望你醒过来。他慢慢变老啦,长出白头发来……”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翻着绿色的波浪。
  灰大毛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音细碎而平缓,听起来,就象草叶的簌簌声。
  我好象听到了他说的一切,但又象没听到。
  “后来他走不动了,就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我把他搬过去。嗯,他去的时候也在你旁边……我从外面进来,看到他就走啦。挺踏实的表情,头就靠在你的手旁边。后来我就把他埋在洞口了,他自己以前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说这样离你不太远……”
  灰大毛偷偷看看我,我说:“你继续说,我在听。”
  “哦……道士平时也不怎么打坐修炼啊,我曾经想过,看看他能不能想别的办法,活久一点,不要老……他说不用。他说啊,缘分这东西是不能强求。要是强求的话,可能原来能得到的东西也会失去。他说,只要你好好的,他就算没什么别的奢望了。”
  笨蛋……
  “嗯,我和他处的还不错啦,他可没有看不起我是个小妖怪的意思。我有次还问过他呢,他知道你是蜘蛛,怎么不害怕。他说你的心很好……再说,你是蜘蛛的时候小小的一小点,才比他的指甲大一点,有什么好害怕。我想啊,他肯定是,和别的人太不一样了。既然他连你这么毒的蜘蛛都不怕,那我不过是只小老鼠,他肯定就更不怕了……可是有一次啊,我喝醉了酒,就现了原形了嘛,他居然嗷一声,一下子从桌子跳过去了,跳过了桌子啊。原来他不怕蜘蛛倒怕老鼠……”
  是吗?我都不知道,原来李柯怕老鼠啊。
  嗯,他又没说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遇到过老鼠,所以我不知道也是当然的。
  太阳照在身上,额头很烫,可是我手脚还是冷冰冰的。
  “嗯,还有,这个道士不吃荤的,所以啊,我和他的东西要分开吃,他就吃些松子啊黄精啊什么的,还常常不吃。有次我请他喝汤,喝完问他好不好,他说很好喝,我才告诉他是山鸡汤,那会儿他的脸色啊,哈哈哈……”灰大毛笑了两声,又突然停住声音,看看我的脸色。
  “继续说啊。”我听的很认真。
  有点嫉妒灰大毛,可以和李柯这样生活在一起。
  这么多年,每天都看到他。可以说话,可以……看到他……
  我却,再也看不到他了。
  再也看不到了。
  这些黄土,这个没有字的石碑,这漫长的三百年时光,把我们永远隔开了。
  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柯。

  四十六 沧海桑田心不易

  天慢慢黑下来,夜色浓的象墨。然后似乎没过多久,东方又白了,太阳升了起来,霞光满天,灰大毛小声说:“师傅,先进去吧。”
  我茫然的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都不会走了。
  回头看的时候,这个石洞的外表很普通,真看不出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不错吧?”灰大毛笑眯眯的邀功:“山明水秀,这个洞冬暖夏凉,还安全的很,旁人想找麻烦都不容易。”
  “嗯。”我左右看看,晨曦和薄雾,四周的群山一片黛色,在浅灰天幕衬托下,看来浑然一体,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
  “对了,为什么我们不回桃花观?”我转头看他。
  灰大毛犹豫了一下。
  “说吧。”连最大的坏消息都听过了,桃花观要是倒了,散了,大家都死的差不多了,我也一点都不会再意外。
  “因为……没有桃花观了。”灰大毛鼓足勇气说:“那个晚上,就是道士来围攻我们的那天晚上,不要说桃花观了,就是那片山都不见了。”
  “呃?”
  是我那团雷光给轰的吗?
  “先进去再说吧师傅,这事儿说来话长了。你睡了三百年,这三百年可真是沧海桑田……”
  是啊,的确是沧海桑田。
  连灰大毛这不学无术的家伙都会用成语了,外面的世界,也许早就和我知道的不同了。
  “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灰大毛苦恼的皱着眉头。
  “你慢慢说吧,我们时间多的很。”
  他点点头:“嗯,那得从几百年前说起了,那会儿妖魔没有后来过的那么忍气吞声,道士们也没有这么猖狂的。桃花观主只是个小桃树精的时候,有个道行已经很厉害的前辈照顾他。后来,那个妖族的前辈不知道得罪了哪路高人神仙,被封镇起来,就镇在那个桃花山的地方,镇在地底深处。那里原来没有山,是他被封镇之后,桃花观主在那里住下来,那里慢慢成一座山,山上都是他种的桃树。他反正一直没死心,想把自己那位恩人救出来。隔了几百年。那些道士们虽然不知道这山下镇压了什么,可是却知道观主一定有所图谋的,所以一定不会让观主成功。嗯,观主想了很多办法,后来观主知道封镇时的五行阵因为阵眼有一个没有定死,所以这个阵法不是牢不可破。”
  “缺了什么?”
  “五行缺雷。”
  我刚才其实一直心不在焉,灰大毛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连李柯也没有想。
  可是听到这句话,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存在许久的疑问,慢慢的,得到了解释。
  “缺雷?”
  “对,据说当时斗法,土,水,火,雷,风,这些法宝是一套的,可是斗法时好象就少了一个,后来那个高人在封镇的时候,法宝不全,雷火之力就以符纸替代了。经过几百年,符纸本身的效力也慢慢褪了,所以观主他……觉得以雷火去冲破那阵法,应该行得通。可是普通的雷火哪有效力。所以,他开始收徒,栽培那些小妖怪们……”
  我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到这件事上来。
  灰大毛不知想到什么,打个寒噤:“观主在弟子要经历雷火天劫之前就把,就把他们都封起来,关起来,等……等他觉得攒够了,如果这么多天雷之劫会在一夕之间到来,他想,一定能冲破那个阵法的……”
  我愣了半晌,才想起来问:“那么,冲阵法的时候,这些受雷劫的弟子,会怎么样呢?”
  “这个,观主恐怕就不会关心了吧……”
  灰大毛和我一起沉默。
  原来我们这些同门,牡丹师姐也好,桃直师兄也好,三六,三七,我,还有象灰大毛这样的小弟子,不管我们心地如何,修为如何,我们是什么样的来历有什么样的心情……这些统统不重要。观主只需要我们这些小妖经历劫数的那一刹那。
  那也就是说,以前牡丹师姐她们,根本不是出师了,也不是被什么高人带走再修炼去了。
  她们都,都被观主给……
  “那,那晚,究竟……”
  “是啊,观主应该还没攒够他要的数目吧,可是道士们来了。那高人传下来的法宝,还是缺一个雷,敖公子眼力厉害,也看出来这一点,所以召云唤雷,想冲破道士的阵法解桃花观的危境,后来加上师傅你那一下子,嗯还有,那会儿天雷劫云也恰好来了,不但道士的阵法被破开了,山底下那个阵法,也一下子就破掉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那,那些天雷下的,同门,桃花观的,其他人呢?”
  灰大毛低着头:“我就见过几个……其他的,大概,都不在了吧?”
  “哦。”
  “不过,我听说,三六师伯她们还都在,我有同族见过她们的。”灰大毛努力想安慰我。
  “嗯,那子恒呢?”
  “敖子公子犯了什么戒条啦,”灰大毛说:“现在他换了地方住,不在碧水潭了,而且,似乎是……被关起来的,不能随意出来了。他上次来,还是趁着一个什么什么日子,看管他的人去参加一个什么大宴会,他才能来的。”
  静了一会儿,我问:“那,观主呢?他和他要救的人,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灰大毛摇头:“我其实也没见过他。一个小桃子精送来的桃根酒,说是那个观主让她送来的。从那天之后没人见过观主,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灰大毛捏着自己的衣裳边儿:“嗯,反正,师傅你别想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是啊,都是过去的事。
  可是……
  “师傅师傅,给咱的洞府起个名儿吧。以后咱要出去,人家要问咱家住何睡,那不能说是无名山无名洞对不对?”
  我也想和他一起笑,但是脸硬的很,嘴角动不了。
  “师傅,你说,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我觉得脑子里挺空的,想不出什么名字来,顺口说:“就叫……盘丝洞吧。”
  “盘丝洞?这名字真好听……”
  好听吗?
  我不知道。
  不过好听不好听,现在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了。
  如果李柯在,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邂逅一段情,但是在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劫是缘。不经意间,一转身已是千百年。
  沧海桑田,唯心不易。

  四十七 此去京城路途远

  也许那三百年不是白睡的。
  不过我心里隐约明白,我的力量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多半是因为那天夜里,我抽取那些雷电之力,那些力量在我身体里积聚爆发造成的后果。
  我的法力比以前……怎么比呢,如果以前我好比一辆小自行车,那现在的我就可以比拟法拉利……嗯,或者是波音七四七?
  我不知道,我没和谁比过。
  我就守在自己的盘丝洞里。
  当一只安份的蜘蛛精。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正道损失不小,许多精英和后起之秀一起被轰的连个渣都没剩下,妖怪们蓬勃的发展起来,道士们缩起头休养生息。就表面上看来,正道魔道一片和平景象,大家都在拼命的加固自身。
  期待来日。
  我花了很大力气来修缮这个洞,包括外部装修,比如防护阵法,外面的绿化等等。门面也装点了一下,需要通过阵法,还得问个口令才能通关。口令是随机的,灰大毛穷极无聊的一次次出门,一次次去答口令。
  前世看大话西游印象太深,所以我一看到洞口上方新錾上的镏金的“盘丝洞”三个古雅篆字,就有一种自己时刻在穿越的感觉……
  不过我不是盘丝大仙,我只是个小小的蜘蛛精而已。
  我座下的开山大弟子更是,说出来实在很丢人,是只耗子精。可没有春三十娘,白晶晶那样又魅惑又够气派。
  盘丝洞里面也装修过了,弄的比天然生成的更加复杂,简直象个大迷宫。不客气的说,叫一个道士来,带着干粮走三个月未必能走出来。当然,迷宫亲身体验者灰大毛同学的体验感受是这么说的:“师傅,你给我的铃铛太好使了,就是我下次摇铃铛让你来救我的时候,你能不能来快点儿?”
  嗯,修炼之余我还培养了一项业余爱好,学吹笛子。
  其实我本来想学弹琴,感觉弹琴更有气质,而且我是蜘蛛嘛,爪子多,又擅长拨丝爬网的。可是没奈何,除非用我自己吐的丝做弦,否则那琴弦特别不禁用,一弹就断。可是用我的自己的丝——那声音跟鬼哭似的。灰大毛说,他一听就两股战战想上茅房。
  幸好灰大毛对笛子的接受度比较高。
  “李道士在的时候,也常吹给我听。”灰大毛解释:“其实他是吹给你听,我就在旁边听了。”
  我会的曲子不多,于是经常把前世记得的那些流行的歌的旋律拿来吹。我就靠在松树上吹,一首接一首,吹到自己嘴干舌燥时才会停下来。
  李柯陪了我那么久,我毫无知觉。
  现在我陪他,他有没有知觉呢?
  嗯,前世的我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是我现在自己变成了蜘蛛精,所以……
  鬼和神仙,应该都存在。
  希望李柯能听到。
  灰大毛倒是抖起威风来了,把周围的一些小精小怪教训的服服帖帖:“我师傅可是盘丝大仙,我是她座下大弟子。”
  嗯,这座山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一年里下雨的日子特别多。
  这对我是件好事。
  修炼的日子乏善可陈,灰大毛每天早起去山顶吐纳修炼,我每天早起看看我那些阵法中的花草之类,这一看就能消磨大半天,然后另外半天去松树下吹笛子,吹到嘴唇都快麻了肿了,然后回洞,练练字看看书,早睡早起身体好。阴天下雨的时候除外,我也会爬到山顶去吐纳修炼。然后就换灰大毛顶着雨去照看花花草草,不过他不必去吹笛子——让他吹他也不会吹。
  我靠着松树悠悠然又吹了支曲子,曲子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嗯,对,好象是邓丽君的歌儿,我只在乎你。
  是啊,我以前是在乎他,现在我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我叹口气,把笛子插回腰间,伸长手拔掉了坟上新长出来的一棵草。
  灰大毛从树上跳下来:“师傅,有张贴子。”
  “谁送来的?”
  “一只讯鸟,”他又补充:“我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不是这附近的。”
  我没接贴子,一指点出去,贴子抖了一下,外面的封袋碎了,里面的纸自己在空中漂浮着展开来。
  “谁写的啊。”灰大毛识的字不算多,这信上大半的字恐怕他还都看不懂。
  “你师伯。”
  虽然桃花观不在了,而且观主的算计……
  不过当年我们几个同门里面,大家处的还算不错。
  信是三六写来的,她已经得知我醒来的消息。这是拜灰大毛所赐,那些小精小怪的嘴巴又不严,况且这地方被我们占了,外面多少也有风声。盘丝大仙?嘿,我算什么大仙。
  我继续看信,三六她先问候了我,然后又安慰几句,讲了一些她所知的外面的形势,无非是哪哪个妖怪又占山为王,谁谁又把谁的内丹算计了抢了。最后在信尾说她将渡劫,问我能不能替她护法。她的信跟他的人一样,乍一看冷冰冰硬梆梆的,不过字里行间还是透着隐隐的关切。
  她这还是小劫,三百年一次。上次的灾劫中她能活下来,我也替她庆幸。
  她现在住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叫黄林的地方,我把信纸翻转过来,在背面回复:“看到信了,就来。”
  灰大毛在一边念叨:“人家来信这么长,你回信这么短……”
  我把信叠好:“交给那鸟带回去。”
  “哦。”灰大毛讨好的看着我:“师傅,也带我一起去吧。反正咱家也没啥值钱东西,阵法布好也不用人看家对不对?”
  我看他一眼:“你就整天琢磨着下山去疯玩对吧?”
  “哪有!”他撞天屈:“我只是偶尔琢磨琢磨。”
  “好吧,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动身。”
  灰大毛一声欢呼,转身儿扑向李柯的墓碑:“嘿,李道士!师傅要带我下山见世面去啦!你自己先待一阵子,我们很快就回来的。”
  我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静静的站着,什么也没有说。

  四十八 魔气纵横露端倪

  叫了住在附近的小兔子精给我们看门,再布好了阵法,然后我和灰大毛离开了盘丝洞,前往京城。
  虽然活了这么多年,可是我却真的没有出过什么门。京城那样远的地方更是一次也没有去过。虽然不至于下了山就不认得路,可是出门这件事,并不是认清了方向就行的。
  我准备的交通工具是一辆鬼骨马车。
  虽然听着吓人,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这辆车是用被雷米劈坏的,山上的一棵老树所制成。人们管这种被雷劈过的木头叫霹雳木,总觉得它有什么稀奇。其实是没什么稀奇。这棵老树运气不好,将要形成精魄的时候被雷劈了,一下子不但道行尽丧,命也没有了,留下的枯木也并没什么人们传说的用途。
  拉车的是只野马精变的鬼,这匹野马天生灵性,但是后来伤了腿坠涧而死,精魄不散,常在山间游荡。我找了一张兽皮给它披上,让它来拉车。
  我们的车在日出之后歇息,太快快落山的时候开始赶路。灰大毛一开始觉得不太恣意,它在山里拘了几百年,特别向往人间热闹。而我们赶夜路,昼伏夜行,路上自然是没什么人的。为了满足它的心愿,我还特地在一间客栈投宿了一晚,打赏丰足,让那客栈的厨子夜里爬起来给它整治了一桌上好酒菜。结果灰大毛吃吃喝喝太开心一时忘情,把尾巴都露了出来,险些让客栈的人看出破绽。
  事后被我狠狠训斥的灰大毛委屈的说:“师傅你这么高的道行,还怕客栈里区区几个凡人啊?”
  “这不是一码事。妖有妖路,人有人道,本来我们就不该和他们打交道。你不要以为你将来若遇到劫数我必然能帮你化解。若是作恶的妖,遇着的可不一定是雷火之劫。再说,好些人好好的打开门做生意,又没有惹到你,你平白吓到旁人总不是好事。”
  他小声嘟囔了两句,不过倒也没说别的。
  我不想再和人打交道。
  不管是恩怨情仇。
  我到老,到死,都不会忘记,我曾经遇上一个人。
  然后,转眼数百年,一切都来不及。
  我们并不是太赶,每天就是百十里几百里的行路。
  那天清晨,途经一个叫三界的小镇,那里很偏僻,整个镇子上的人家不多,很安静。树木茂盛,黄的白的野花蓬勃盛开。两座丘陵之间窗窗的一小块洼地被收拾的平整,种了几畦庄稼。我们走岔了路,前方已经不是大道,槐树,刺桃,长野的杨树松树,还有不知道名字的藤蔓灌木挡住了去路,把前方的一切遮的密密实实。
  “走错了。”灰大毛跳下车辕,用法术叫了一只地鼠出来问过:“刚才那个地方有个斜坡,咱们应该上坡的。”
  “你是说,刚才那边的庄稼地那里?”
  “嗯。”
  我看看东面,太阳快升起来了。
  “先在这里歇吧,天黑咱们再走。”
  灰大毛爽快的应了声:“好嘞!”把那匹鬼马的缰绳松一松,车子架到一旁。我靠在车板壁上,给我们的车子和灰大毛都施了个隐身术,用蛛丝布下一个简单的两仪网,然后闭目打坐调息。
  感觉到太阳应该是升了起来,外面似乎渐热了。
  灰大毛在车旁边转悠,老鼠性子本来就如此,我也没指望他能踏实下来。
  “咦,师傅,你来看。”
  “怎么?”
  “你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有些不同,我掀开车帘。
  “那一边。”他伸长手臂指着山坳里一处地方让我看。
  他指的地方,是一带黄色。
  现在的季节,满山都是葱郁的绿色。所以那一道枯黄显的特别扎眼。长长的一条,象带子似的被绿叶夹在中间,向前蜿蜒。约有三步宽的距离,就象什么东西经过留下的带痕,这带子上的所有绿色全部枯萎,显的那么死气沉沉,令人触目惊心。
  “师傅,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皱了下眉头,抬手又布了两道蛛丝,将马车前后紧紧护:“不要惹事,我们再休息一会儿立刻上路。”
  “怎么?”灰大毛盯着那里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同道在这里修行吗?”
  我左右看看。
  有同道是一定的,是不是了不起……却有待商榷了。
  “咱不又不管闲事,不用担心吧?”
  我看他一眼:“你也太不用功,我前些天刚和你说过”我凝神注目:“普通的妖哪来这么大的毒害,经行之处草木尽枯,除非是练那些极恶毒的魔功……”
  “有多恶毒啊?”
  “吸血吸精是小意思,也没什么毒性的。但是练僵尸功或是摄血魂就不同了。”两种都极残忍邪恶的魔功,残酷之极。僵尸功是将活的生灵活活令其染上尸毒,神智已失,身体不死,任施术者操纵。施术者能害的生灵越多,控制的僵尸越多,那功力也就随之增强的更多。比如以前有个万尸王,听名字就知道这妖怪绝干不出什么好事来。就算没杀了一万个生灵,几千个总是有了。其中不只是人,只要有灵性的生灵都包括在内。自然包括妖。谁说只有人类才弱肉强食,同类相残?恶毒的那些妖怪也并不例外。
  摄血魂也是一样的邪恶,是将生灵的魂魄硬生生撕出躯体被邪术禁锢驱策,痛苦到了极致,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论你魂魄再痛苦矛盾都只能被这样折磨下去,除非施术者解除法术或是死了,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被我一说,灰大毛也害怕起来了:“师傅,那咱快走吧,我一听这个连尾巴尖的都竖起来了,这也太寒碜了,多恐怖啊。”
  “你也不用这么害怕,谁比谁毒,那还说不定呢。”
  能比我毒的,至今为止我还一个都没见过呢。
  我不喜欢用毒,不代表我不会用。盘丝洞里有好些书,有的是李柯留下的,有的是敖子恒留下的,不管是他们中的谁放在这里的书,都是对我有用处的。看来他们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灰大毛看起来总算安心了一些,坐在那里眼睛骨碌碌乱转。
  常言说的好,胆小如鼠。可见胆小不能怪他,这是他天生的本性。

  四十九 白骨成精祸乱起

  我布下了网,可是这半日过去,却异常安静,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唔,如果有只小獾撞到我的网上也算一件事的话,那么算是有件事发生过吧。
  灰大毛兴高采烈的把小獾捉住:“师傅,咱把它烤了吃了吧?”
  我看着那小獾水汪汪的,惊恐的眼睛,叹口气:“你怎么对吃这么执着呢?它才多大点儿?够你塞牙缝吗?放了吧。”
  “哦。”灰大毛有点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小獾连跌带跑的逃走了。
  “师傅,你说,那厉害的妖怪,会是个什么怪?”
  “这个我可一时看不出来,有毒的东西天下数不胜数,连路边的草叶子上也有些毒呢,只是得看毒性烈不烈大不大。”
  灰大毛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饼来啃,我盘膝打坐。
  太阳穿过密林照在我们的车旁边,鬼马老老实实的跪伏在树下小憩,灰大毛被饼噎住了,又是捶胸又是伸脖。
  白日没有动静,那妖怪多半也是昼伏夜出喜阴不喜光的。
  我睁开眼,林中静寂,夕阳西斜。
  灰大毛睁着他的一双小眼儿左瞟右看,我觉得他那个尖尖的头,小小的眼,若是把胡子留起来,那可真是……尖嘴鼠腮……
  “到我身旁来。”
  鬼马和灰大毛都安静的凑过来,我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头顶最后一线即将消失的太阳光亮,嘴角微微弯起,一抬手,晶莹的蛛丝朝上疾射。蛛丝去势极快,带着一道呼啸的尖厉风声。
  头顶的树枝树叶哗啦啦一阵晃去,我手指拨弄蛛丝控制着它改变方向,灰大毛抱着头,把自己尽量缩起来,甚至想让自己钻到鬼马的腹下去。
  我摇摇头,蛛丝绕了一个圈,倏的化为一个光点又收了回来。
  “师,师,师傅,是不是那妖怪来啦?”
  “没来,刚才是它在试探。”
  灰大毛最关心的问题是:“师傅,你和它谁厉害?”
  “笨蛋大毛,要是它厉害,你说它会一试即走么?”
  “对对,它一定没有师傅你厉害!”灰大毛点头:“那师傅,咱赶紧上路吧?”
  “嗯,好。”
  鬼马又拉起车,灰大毛挥挥他的尾巴充当马鞭,卷来卷去的自己抽空气抽的啪啪响:“驾驾,上路啦。”
  忽然前方一黑,象是平地上陡然冒起一层雾。
  一个模糊的黑色长形……在雾里现出影子来。
  “这位姐姐有礼了。”
  声音倒是脆脆的,不过我完全没耐心应酬它。
  “别挡着我的去路。”
  “姐姐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请教一句话。姐姐法力高深,远非我所能及。想必姐姐的见识也一定更广博……”
  灰大毛鼠假虎威的说:“喂,我师傅说了,你别挡我们的路,快让开。”
  我问:“你想问什么?”
  “这是我的一个疑难。请问姐姐,尸毒,金石之毒,草木之毒,三者合而为一,却如何并不比三样毒单独分开更有效力?”
  呵,这妖怪。
  我注目那团黑雾:“想请教于人,也得有些诚意,藏头露尾算什么。”
  我屈起中指,以拇指相扣,向前弹出一团劲气,那团凝聚的黑雾被狂风劲气吹的四散无踪,露出中间那个裹着黑布的骷髅状的妖怪来。它的身体并不全是白骨,有些地方有青灰的皮肉遮挡,脸上有一层灰白的象发面糊糊一样的东西,即使对审美特别没研究的灰大毛,也嫌恶的朝后再缩了缩。
  “哦……”我看出来了,看出来的同时没来由的觉得好笑和荒唐。
  盘丝大仙遇到了白骨精……嗯,难道我应该顺应潮流收它为徒吗?
  打住打住,我没那么闲。
  再说这个尸毒猛烈,心性难测的妖怪,我实在喜欢不起来。
  既然是一具人骨,生前之事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世上白骨多了去了,可是有怨念有毒性能成精的可是没有几个。我家的鬼马不算,它是爱自由有灵性的马鬼,披上张有法力的兽皮,变了只鬼还是继续它热爱的奔跑事业。这个白骨精却十分专注的钻研魔功妖法和用毒,不是一回事。
  “毒也有性,你既然是白骨成精,那么也是趋阴避阳的了?”
  “是,这是自然。”
  “毒性有阳性如火的,也有阴寒如冰的,你弄各种毒,未必哪种都适合你用。我对这些毒不喜欢,只劝你一句,贪多嚼不烂,多不如精。”
  它恍然,朝我拜了一拜:“多谢姐姐赐教了。”
  “先别忙谢,我也有事问你。你生前何人?因何而死,葬于何处?是怎么练得的法力?”
  “姐姐见问,我不敢隐瞒。我十六岁即亡,全家二十二口都被仇人杀死,我被弃尸于山涧深潭之中,潭水阴寒,过了百年,我渐得了法力,开始修炼。”
  我问:“寒潭?在何处?”
  它回手一指:“就在那边山中。”
  我转头看了看,点头说:“好,我们要赶路了,你让开吧。”
  它恭敬的闪到一旁,灰大毛一边嘟囔:“我家师傅心情好,不计较你冒犯还指点你,你就不咸不淡的谢一声就完了……”
  “大毛!”
  “是是是,我不说话了还不行么。”
  鬼马撒开四蹄,马车向前疾驰,一眨眼就把那只不知道是叫僵尸怪合适还是叫白骨精合适的妖怪甩了个不见。
  “师傅你问它来历,是想做什么呢?”
  我唔了一声,没说话。
  月亮升了起来,山石子路上象是洒了一怪银辉,小石头在地下闪着柔着的点点微光。
  我就是有点奇怪。
  也许是天时地利都合适,又有怨气,那个家伙才成了气候吧?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啊……
  或许它有什么奇遇,隐瞒了没有说出来。
  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
  离三六说的她即将遇到劫数日子还有半个来月,以我们现在的脚程要赶到京城,时间是很宽裕的。
  不过,我却总有种感觉……
  这次京城之行,也许并不会非常顺利。
  鬼马跑起来一点马蹄声也听不到,呼啸的夜风从车窗外掠过。
  我的心情就象是银月下的夜,有一种不确定的茫然。
  ————————————
  想说的话好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是说我的脚充了血打了泡?还是说我的腿和膝盖又肿又疼?还是说我起了痱子……
  唔,好吧,我想说,我再他XX的不出门旅游了!
  我要回家!!!

  五十 大毛魂迷狐狸精

  灰大毛实在不是个能忍受寂寞的,在山上的时候,没有什么外因诱惑还能强自克制,到了山下他是怎么都静不下心来。上次要求去客栈吃饭,这次又说想去前面镇上听戏。
  “师傅,真的,咱们就远远听一折就走,行不?我听说那个花旦唱的可好啦,那长相,那身段儿,那嗓子……”
  我无奈的看他,他渴望的看着我:“行吗?”
  “一折。”
  “噢哦!”灰大毛立刻挥着尾巴指挥鬼马改变方向:“走走,去前头听戏去喽!”
  这个镇子并不太大,我在外面远远看了几眼,很怀疑这么小的镇子有什么好的戏班子。真有灰大毛说的那么出色的一个旦角,唱的红了,也早就不会在这里待了吧?
  灰大毛找了个不错的座位,在戏台子对面的一座两屋小木楼上,靠东北角弄了张桌子,桌上还摆着茶水,糖瓜子什么的。马车就拴在门外的柱子上,锣鼓一响,戏开始了。
  灰大毛瞪着眼张着嘴,看的如痴如醉。
  我手里捧着茶盏,看着那个挑帘子亮相的绝美旦角,心里面隐隐的觉得奇怪。
  那是个妖精,我看得出来。
  我奇怪的不是这个,而是她身上的妖气,淡薄的我几乎感觉不到。
  按理说,这镇子这么小,她的妖气我应该一进镇就能感觉到才对。可是现在直到见了她的面,我才刚看出来。
  这不合情理啊。
  她的道行没那么高深,却怎么能掩藏自己的妖气和踪迹。
  灰大毛表情晕晕乎乎的说:“师傅,她,她看我了……”
  没错,她的目光是往我们这里扫了好几眼,不过看的是谁,那可就难说了。
  我注目看着戏台周围的其他人,有几个明显是色欲薰心的家伙坐的离台子最近,看起来也绝不是单奔着听戏而来的。他们面白唇青,不是普通的因酒色而虚弱的模样。
  被这个妖精吸了精元去吗?
  花旦暂且退场,我站了起来:“走吧。”
  “啊,师傅,再听一折,就一折……”
  “走。”
  我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灰大毛无可奈何的跟在我身后,极为不情不愿,脚步拖拖沓沓的:“师傅,我没别的意思,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听的不耐烦,回头抬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敲了一下:“你给清醒些。那狐媚子这么一点浅薄的迷惑之术就让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灰大毛原地愣住,忽地的打个了寒噤,眼神回复了清明:“啊,师傅,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中了狐狸精的魅术。”
  我心里也有些凛然。
  这只法力不算太高的小狐狸精,是怎么掩藏自己的妖气,又是哪里学来的如此厉害的一招魅术?当然,我看她的身段脚步,她也没什么其他本事了,大概也就一样魅术还拿得出手,不但迷惑男人,连公老鼠都难逃她的掌握。
  我真的见识太浅了吗?
  这些罕事书上也没提过,以前也没有人教过我。
  我的常识之中,从来不包括这些罕异的事。
  “真是……”灰大毛恼火了:“耍把戏耍到我头上了!该死的狐狸精!我回去收拾他!”
  “算了,我们赶路要紧。”
  狐狸精吸人精元修炼,也算是狐狸们的一种主流修炼方法了。她应该还有分寸,没有把人吸的过头,弄出人命来,这小镇上应该还没有人因此丧命。
  我去管她的闲事作什么?她刚才一直偷偷瞟我,虽然脸上妆很浓,可是眼睛里闪烁的不安我还是看的很清楚。
  怕我是来和她过不去的么?
  我可没那么闲。
  “真是群魔乱舞啊,现在什么东西都以为自己了不起了,”灰大毛小声抱怨:“怎么最近经过的地方,好多妖都混迹人间了?”
  我坐上车:“你这是羡慕,还是嫉妒啊?”
  “不是的师傅,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头嘛。人群里七情六欲错乱杂生,对修炼很是不利,可是这一路走来,大小妖怪混在人群里的实在不少。难道它们都不想好好修行,只想着玩玩玩?”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我靠在车中:“你自己难道就勤快老实?你要真老实,那今天非要闹着来听戏的又是谁啊?”
  灰大毛不大意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师傅……我就只是想凑个热闹嘛……”
  我没说话。
  其实灰大毛的想法我并不是没想到过,只是……
  那些妖,那些人,那些事,与我何干呢?我只不过是穷僻地方的一个小山洞里的蜘蛛精罢了。
  妖要害人也好,人要灭妖也罢。
  走更多的路,经过更多地方,见了更多的人。
  还有,妖。
  也许我沉睡的三百年里,发生了许多奇异的事情。
  快天亮的时候,鬼马的速度提升到了顶点,风驰电掣一般穿梭在荒野山间。听说它很有可能是天马遗脉,只可惜现在只是一只作为马的鬼,不会再有什么好的际遇了。
  “师傅,前面……”
  “什么?”
  “您看看。”
  鬼马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我掀开车帘向外看。
  太阳还没升起,但是许多鸟儿都向一个方向聚集,整个天空都快被它们的翅膀遮住了,很是壮观。
  “呃……”
  这情景委实有些眼熟。
  难道有凤凰在附近吗?
  我认识的凤凰只有一个。
  不过凤宜他们据说在桃花观湮灭后,也举族搬去了别处,再没有往来,也没有消息。
  ————————
  到家了。
  虚脱了。
  这章少了点,等俺歇过来会勤快更新的。

  五十一 一坑一洞有天地

  “师傅,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这些鸟在搞什么名堂啊?”
  我看他:“你是鸟吗?”
  “不是啊。”
  “我也不是,所以这些鸟集会干我们什么事,快赶路吧。”
  灰大毛答应一声,鬼马重新加速,带着整辆马车朝前飞驰,快的似乎都要飞起来了一样,转眼间把那些鸟儿甩在了身后。
  有灰大毛在,识路不成问题。就算他也不认识路,但是却可以找当地的同族打听情形。
  “嗯,师傅,刚才我问到了,翻过前面那山,我们在那里可以乘船,然后三天后就能到京城,已经很近了。”
  “好。”
  “还有,刚才我那个同族的老耗子说,最近几天这里的鸟儿很多,很异常,这时节又不是北迁南归的时节……”
  “嗯。”
  “师傅,我同族说前面有一片瓜地,我们去摘几个瓜来止渴充饥吧?”
  我无奈的看着它:“你怎么就是忘不了吃?你到底是老鼠还是猪啊?”
  “唉呀,辟谷那些是道家才讲的,我吸取日月精华修炼又不是说我就不能吃东西了对不对,五谷养气,瓜果养神嘛……”
  他这些歪理都从哪儿看来的?他真是耗子精吧?不是哪个猪精变的?简直与天篷元帅有一拼啊。
  他一溜烟似儿的去了,半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雪亮的电光,接着是一声要把人耳朵都震麻的雷响,好象一个沉重的东西就在头顶碎裂开来,那种震慑即使经历过许多次也不能够视若无睹。
  我抬手一挥,马车顶盖从中打开,我的身形从车中腾起,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之中。
  雷电轰响,我闭上双眼,心中一片清明。
  那些雷电进我的身体就仿佛进入了一架精密高速运转的机器,将那些雷电之力吸入身体,然后转化为我自身的法力,再存储起来。
  唔,打个比方,我现在好比上辈子上网时用电脑在下载东西,下载的就是雷电之力,无线连网,下载好的东西存入硬盘……
  这阵雨来的急,我本以为下着一会儿就会停,不过雷声渐悄,雨却越下越大。我落回马车上,忽然想起来,灰大毛呢?
  难不成偷瓜偷的迷了路?
  又可能,是在哪里躲雨了?
  这家伙。
  我吩咐鬼马一声,它乖乖的站在原地不动。我在马车上划了一个避雷的简单符语,转身朝灰大毛刚才走的方向行去。
  地下湿滑泥泞,我足不沾地,身上也没有被雨水淋湿,过了这一片林子,果然看到在微弱的闪电光亮之下,前面是一大片瓜地,远远的地头还有一个小茅棚,显然是看瓜地的人所住的,不过这会儿天时不好,棚子里没有人。
  我在地边停下来,喊了两声:“大毛,大毛?”
  雨声哗哗的,听到灰大毛的嗓门儿就在我身前不远,很沉闷的回答:“师傅,我在这里!”
  我左右看看,又想到那声音似乎来处比较偏下,低下细细寻找,果然在一片瓜藤瓜叶中,发现一个黝黑的洞口。
  “大毛?”
  “师傅,我掉进洞里出不去啦!”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个笨蛋,今天又没有喝多酒。爬不上来你不会变回老鼠么?”
  俗话说老鼠天生会打洞,他个笨蛋老鼠怎么会掉进一个土洞里就出不来了?
  “不是啊,师傅,这里面好象有什么禁制,我的法力使不出来……”
  奇怪。
  这里山不奇地不秀,不象是会有法阵玄机的地方啊?
  我说:“那我抛条丝下去,你快些上来!”
  “好好好!”
  我为了保险,抛下去的是最牢靠的纵丝,等灰大毛一说抓住了,我立刻收劲,转瞬间就把他从地洞里拖了出来,这以看来这洞也不很深,大约离地也就两丈左右的距离。
  “你受伤没有。”
  灰大毛现在可真是一身灰泥,又脏又癞了,一上来就呸呸的吐泥水。
  “没伤……咳咳,反正我知道师傅你肯定会来找我的。真邪门儿,哪有瓜地旁边挖这种坑的……”
  “瓜地就算挖坑也陷不了你这只耗子精。”我问他:“下面什么样儿?”
  “黑糊糊的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下面比上面要宽的多,我试着爬了两下,感觉这象是个置于地下的葫芦形状,嘴儿小肚大,四壁滑的要死。而且我在下面莫名的没力气,法力也使不出来。好象一下子,一下子打回了原形似的,真是……”
  “是么?”
  听起来十分诡异啊。
  不象是道家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行了,你先歇口气定定神吧。”
  这会儿雨也小了,天还是黑的很。
  不妨到天亮再看看这地洞有什么玄奥。
  结果灰大毛这没出息的居然连滚带爬就扑到了离我们最近的最大的一个西瓜跟前:“好好,我先吃口瓜歇歇,师傅你也来一个?”
  我呸。
  我叫了马车过来,自己盘坐养神,雨声渐悄,天色渐白,耳中可以听到各种清脆的鸟儿啼鸣,越过我们的头顶,朝着我们来的方向飞去。
  灰大毛的肚子撑的就好象一个瓜,身边全是瓜籽瓜皮,摸着肚皮心满意足的靠着车轮子打盹。
  “哎呀,我的瓜!”
  一个负锄的农人大惊小怪起来,我抬抬下巴,灰大毛乖巧的过去跟那人解释,夜里遇雨在这里歇脚,吃了他的瓜,我们赔钱,然后两吊沉甸甸的铜钱递过去,那人换了笑脸,又摘了两个瓜送给我们。
  灰大毛趁势问他:“老人家,你这地头儿怎么有个坑?人要掉下去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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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是补昨天的,昨天实在是撑不住了,坐在那儿一直觉得身体在向下沉……

  五十二 葫芦是宝却没盖

  那瓜农把锄朝地下一拄,看起来是对灰大毛大起知音之感,长吁短叹:“快别说这个坑了。我们原也是山外不好过活迁来的,好不容易这一块地平坦些,又种不了别的,只种些瓜菜,到瓜熟时挑出去卖些勉强糊口。可是这地头这个坑,真是让人犯愁。拿土填吧,填多少下去都好象没有用。拿石头盖吧,今天盖上明天就不见了。好在这荒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倒是没有人掉下去过。”
  “哎呀,我……”
  “大毛。”我睁开眼:“你别这么多话啦。人家是来照料瓜地的,被你拖着都干不了活儿了。”
  瓜农说:“不忙不忙,我也就是看着昨夜雨大,我屋上的茅草都给掀跑了,所以来看看瓜地有没有什么事情。看起来倒是还好,就是叶子伤了些。”
  灰大毛和他在田边找了块不湿的石头坐下,有一句没一句的问他什么时候迁来的,这洞是不是早就有了,絮叨了半天,还从我们车里拿了肉饼什么的请他一起吃。
  那个人说的就更详细了,他家在他小时候就迁山里来了,在这儿住了有三四十年,这个洞是既不变大,也没被风沙填埋,和初来时一样。他小时候在田边走都很小心怕掉进去,不过后来地势一熟,闭着眼走到这里都能记得绕过去。
  说到了下晌,那个瓜农走了。他倒挺热心,邀我们去他家坐坐,我们推辞了他。
  灰大毛抓头:“这个洞,看来还真蹊跷啊。”
  “唔,确实如此。”
  我走到那个洞旁边,现在是白天,看起来那个洞平平无奇,洞口附近的瓜叶大概是被灰大毛踩坏了几片,洞口的泥还很潮湿。
  看起来直径一尺半两尺左右,唔……灰大毛昨天就算一脚踩空,再加上夜雨地滑,也不会一下子就掉下去吧?更何况掉下去了爬不上来,的确十分奇怪。
  “你在这儿守着,我下去瞧瞧。”
  “啊,不行!”一向软弱的灰大毛忽然强硬起来,一把拉住我:“师傅,这下面邪门儿的很,千万去不得!”
  “不要紧,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灰大毛头摇的象波浪鼓:“我掉下去了有师傅你救我,可你掉下去了谁能救你?我可力小能微。师傅你是万万下去不得!这洞邪门的很,可是又没横在咱们路上,咱们赶路要紧,不要理会它就是了。”
  “话不是这么说。”我瞥他一眼:“你下去上不来,可不代表我也上不来。你当我和你一样啊?”
  “不行啊,师傅……”
  我指指脚下:“你看着这条白丝,丝不断,我是肯定会回来的。”
  不等他再给我找事,我纵身便跳下了洞里。
  我可不是灰大毛那样的笨蛋,一头栽下去什么也干不了。
  一层蛛丝构成的网散布出来护在我的周身,这网我织就之后又炼制了许久,这次还是头一次用。
  这蛛网上莹光的照亮让我可以在这个地穴里看清楚周围的一切。
  四周是坚实光滑的褐色墙壁,看起来不象木,不象石,我用蛛丝在上面点了一下,这根黏性极强的蛛丝在上面也只打个了滑,又垂了下来。
  滑的不可思议。
  我的脚踩到了实地,却有站不稳的感觉。
  不过我在这里,并没觉得自己法力不能施用。
  也许我和灰大毛道行高低相距太远,所以我不会如他一样没用吧?
  不过大毛没有说错,这里真的象个葫芦一样。
  不过一般葫芦不会长这么大个儿的。
  莫不是天上的葫芦?
  我自己为这个想法失笑。
  不过,正因为看不出什么玄机来,我才会觉得更加奇怪。
  就算这里滑的很,就能把灰大毛困在这里了吗?
  “师傅,快上来吧。”
  “师傅,你没事吧?别多待了,快上来啊。”
  “知道了,你别再喊了。”
  我的灵识朝四周查探,也感觉不到什么异状。
  没异状才更奇怪啊。
  没异状昨天灰大毛怎么困着出不去的?
  我再一次将蛛丝投了出去,不过这次用上了劲力。
  太滑了,即使用了七成力气,能洞贯铁石,比刀剑还锋利的蛛丝也没办法在这洞壁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嘿,有意思。
  “师傅!快上来啊快上来!”
  灰大毛哀叫不绝,我给他叫的根本静不下心来。
  “知道了,就来!”
  我一紧白色的蛛丝,跃身出了这个地洞。
  阳光重又照在身上,有种暖意。
  灰大毛几乎是扑上来抓住我:“师傅你没事吧?我可要吓死了。怎样?怎样?下面有什么怪事?”
  “没什么,除了滑一点,硬一点……”
  我微微笑:“你退后点。”
  “呃?”
  “退到后面去,起码十丈。”
  “师傅你要干嘛啊?”
  “你别这么多话。”
  灰大毛犹豫着退了一些,又退了一些。
  我抬起手,数道紫黑的蛛丝迅速纠缠而上,形成了一条在空中悬浮舞动的鞭子。
  我给这鞭子起名叫百舞。
  我挥着鞭子,重重朝地下抽去。
  轰然声中,坚实的地面裂开了一条大缝。
  灰大毛在一边大惊小怪:“师傅啊,其实我不怎么生气,你不用抽这个洞给我出气啊……”
  我不理它,继续朝地下抽。
  “师傅,真的,这洞肯定又不懂疼,你别累坏了自己啊,快停下吧……”
  地下已经被抽的裂崩纷迭,四周的石块塌陷下去,那个洞口四周的,朝地下延伸的部位,也渐渐有了轮廓。
  “咦?象个大葫芦。”
  本来就是个葫芦。
  在里面的时候也可以看出来。
  这个葫芦……
  唔,个儿大了点。
  烟尘落定,灰大毛又凑了回来:“师,师傅,你说这是不是神仙埋在这里的葫芦啊?”
  “不知道。”我摇头,忽然有所感觉,转头向后看。
  一个穿着煌彩华衣的身影,正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太阳快要落下去了,那人的衣裳头发面容都象是一团燃烧的流火。
  “凤,凤前辈?”
  灰大毛有点口吃的喊了出来。
  我的惊讶一点都不比灰大毛要少。
  “我说这边怎么地动山摇,原来是你啊。”凤宜薄薄的唇微微抿起来,看起来比我这蜘蛛精还漂亮多了,不愧同凤凰的说:“你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又不是鸟,鸣什么鸣?
  ——————————
  这章是今天的份儿。
  今天去上瑜伽课了,算一算这是生平第三次,那个手头倒立,我居然立起来了>o<~~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我不可能成功的。
  看来人的身体还是有无限潜力可挖的。

  五十三 凤凰蜘蛛不对盘

  当然,面上还是得客气。不说他是前辈,就单说道行,我离他就差的远着呢。
  “在此地竟然遇到了凤前辈,实在是意外之喜。”
  “你又来这套了,趁早有话直说吧。”他说:“你一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脸上就象抹了三斤辣椒面儿一样,难看的很。”
  他……我……
  这只骚鸟……
  我真是生可忍熟不可忍,就是熟的忍了那吃下肚去也不能忍。
  死凤凰真不给人留面子。
  “前辈要是没事,那我们就走了。”
  “且慢。”他一抬手,意态潇洒,又带着那种目中无人,不,无妖的派头:“你把这里折腾的一团糟,拍拍手就要走了?”
  我瞥他一眼,唉,这人的样子实在太瑰丽耀目,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男人漂亮成这样,实在不是件什么好事,怪不得他这么多年一只母鸟也找不着,就自己鳏寡孤独的过。人常说寡妇内分泌失调脾气怪,这鳏夫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个寡鸟计较。
  “难不成,这地方是凤前辈所有?”
  “那倒不是。”
  我猜也不是。
  “不过这一处却是远近村民和灵兽的们公认的福地,你们昨夜在这里盘恒,今天又在这里折腾,自然我也得了消息。”
  我看看他:“那凤前辈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些土再填回去?”
  灰大毛忙说:“哪用得着师傅干这活计,我来填就好。保证给填的又平又实绝不出错。”
  “我说了让你们填土了么?”凤宜白了我们师徒俩人一眼,走到近前。他招了招手,忽然那个露出来的葫芦状大土锥开始飞速旋转,上面残留的土块儿四下喷溅。没错,就是喷溅,好象上辈子看到的那种高射机枪,一分钟打上千发子弹的那种,把上面的土块都甩了下来。
  凤宜弯起一根手指:“来。”
  一个褐色大葫芦飞速缩小,飞了过来落在凤宜手中。
  灰大毛放下刚才捂脸的手,睁大了眼:“师傅,这还真是个葫芦啊。昨天我竟然是掉进了一只葫芦里。”
  我虽然和凤宜总是不对脾气,不过我对这葫芦也十分好奇:“凤前辈,这葫芦可有什么玄奥?”
  “哦?那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肚大能容,不管什么东西都装的进去。只是这个葫芦盖子早就失落了,所以单一个葫芦就没有用,装进去东西保不齐还会掉出来。”他顺手把葫芦塞给了我:“喏,许久不见,这个算见面礼吧。”
  我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个没盖葫芦,冲着凤宜干瞪眼。
  这人真说得出来,他自己还说单一个葫芦没有用,又说送我做什么见面礼?合着我成了垃圾资源回收站了?你老人家觉得不衬手的东西就扔给我啊?
  况且刚才要不是他,我也多半已经把这个葫芦拿到手了。因为他这么一打岔,末儿葫芦还是到我手上,可我却凭空接了他一份“见面礼”的人情儿?这人,不,这鸟,实在是……实在是……
  深呼吸,再深呼吸……
  其实我知道,我对凤宜的恶感一大半来自他是鸟我是蜘蛛,他是我的天敌。蜘蛛啊虫子啊遇到鸟,还能有什么活路?虽然凤宜这骚包鸟看起来不是吃虫子的料,但我一见他就本能反感,这点死活都不会变。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后还是这样。
  灰大毛的感觉和我可不同,他笑眯眯的一个劲儿打量我手里的葫芦,还向凤宜请教:“前辈,敢情儿这葫芦还是个仙家法宝不成?那不知道这葫芦的盖嘴儿能在哪里找到?若是前辈能指点一二,我师傅这可算是得了一样宝贝啦。”
  多嘴老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这么多话!
  凤宜摇头:“我要知道我早去找了来配。世上的事要讲缘法,看你们将来和这个葫芦盖有缘没缘了。你们师徒俩要上哪里去?”
  灰大毛答:“我们要去京城。凤前辈意欲前往何处?”
  凤宜哼一声,没答他,转问我:“听说你似乎住在西北青滨一带,还有个号叫什么,盘丝大仙是不是?”
  我说:“我住的地方倒是叫盘丝洞,大仙什么的不过是误传。我这么点道行,哪算得仙。”
  凤宜没再说什么,连告别都没说,很傲慢的转过头就走了。
  灰大毛碰了软钉子也不生气,摸摸鼻子转过脸来,又对着我的葫芦发痴:“原来是个极有玄妙的葫芦啊。怪不得昨天我掉进去爬不出来,厉害厉害。师傅,我说,要是有盖子能塞住这个葫芦口,那岂不是可以……呃,我是说,要是遇着象我这样的小妖小怪跟师傅作对,师傅就可以用这个把他们关起来?”
  呃?这个我倒没想过。
  可是就算这样,有什么意思?这个看起来只对大毛这样道行浅薄的小怪才能有个困缚作用,再说了,这又不是西游记里金角大毛银角大毛的那一对法宝,喊一声名字,猴子一答应就给收进去。难道要象昨天似的把葫芦埋地里等人自己掉下去?身为妖怪还会象灰大毛一样食欲熏心,笨到找西瓜掉进地坑的,恐怕这世上也没有第二只了吧?
  不过若是用来装东西的话……
  我和灰大毛继续上路,我来回把玩那个葫芦,变大了再变小,把随身带的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装进去又拿出来,还把葫芦倒过来看看里面的东西会不会跟着掉下来。
  说实在的,虽然妖怪修仙这种事早不用科学来解释,但这个葫芦还是遵循物理规律的,没盖的容器倒转过来,里面的东西当然会向下掉。
  所以我玩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特别奇突之处也就意兴索然了,随手塞进行囊里面。
  灰大毛坐在车厢外面,车帘子没有拉上,看得出他似乎不象往日那么欢实。
  是累了?还是受惊了?
  “大毛?饿了吗?到前面镇上找个没打烊的饭馆子给你叫几个菜吃可好?”
  我做人师傅的难得这样体贴一回,可是灰大毛居然有点丧气的摇了摇头。
  我一下惊诧了!
  这真是灰大毛啊?
  这灰大毛竟然不贪吃了?
  这太阳可是要从西边儿升起来了吗?
  “师傅,你看凤前辈那一身道行……我要练到什么时候,才有那样的本事?”
  “咳……”
  原来是烦恼这个。
  好吧,除了吃,灰大毛也会长一点点别的方面的脑细胞的。
  不过他挑的这个比较对象,也实在是……
  “别说你了,就是你师傅我,这辈子也绝对赶不上那只凤凰。你要知道,虽然后天努力重要,可先天条件同样重要啊。凤凰是神鸟后裔,一生下来即有高深法力。再说,他根本不是个妖,他算半个神仙,你和他比,真是吃饱撑的。”
  “那师傅,我这辈子,能赶上你吗?”
  这种问题真欠揍。
  徒弟不上进不好,太上进了就成了冒进,而且还问我这种冒犯我作为师傅尊严的问题。
  居然想着赶过我?哦,难不成你还想倒过来当我的师傅?
  “啊啊好痛,师傅不要打——”
  茂密的树林里爆出一声哀嚎,惊起多少乱鸟穿空……
  +++++
  中午下了一场雨,半小时,晚上下了一场雨,一个半小时,但是无论雨前雨后,都闷热无比……

  五十四 葫芦有用是冰箱

  “师傅,慢点。”
  我们弃车乘船,我给鬼马找了个好住处——葫芦里。
  灰大毛更是开发了这葫芦的其他用途:储存食物。
  比冰箱好使多了,天然保鲜,放进去肉包子,拿出来的时候依旧热气腾腾。灰大毛一下子兴奋的不行,趁天黑之前在市镇里大肆搜刮。
  “老头,这麦饼我全要了,给我包起来!”
  “这熏鸡给我来十只!”
  “这肘子……给我连盘端?什么?灰爷爷我给你盘子钱,你怕什么啊!”
  “这炊饼你给我,算了,你连筐一起给我吧。”
  我摇摇头。
  我们包了一条不大的航船,灰大毛出手阔绰,花钱如流水也不觉得心疼。反正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历年所积,这只耗子爱偷东摸西的脾性就是没改,我睡了三百年,他也积了不少的财物家当,这真是积在千日,用在一时,平时派不上用场,现在可总算能挥霍挥霍了。晚上船娘端过来简单的晚饭,一条鱼,一碟炒螺丝,两小碗米饭。灰大毛看不上眼,自己从葫芦里左一样右一样的向外掏,吃的不亦乐乎,我吃了几口米饭,菜没有去动。
  “师傅。”
  “嗯?”
  “我觉得你好象……嗯,这次出门,你不高兴吗?”
  “不知道,也许活的久了,胆子小了。总觉得太平无事窝在山洞里才好,一出门,心里总是没着没落的,总觉得处处都陌生,哪儿都不是自己的家。”
  “咳,原来师傅你这么恋家呀。想点儿高兴的,你和三六师叔可是好久不见啦,这次见面一定有许多话说吧?”
  “叫师伯,三六排行可在我之前呢。”
  虽然,桃花观都已经不存在了,过去的同门之谊是不是还依旧,真的很难说。
  “而且你也知道三六这个人啊,她心可不坏,就是和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让你不遂心不顺气儿,常言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你三六师伯就是让人堵气,没皮。”
  灰大毛想想,心有戚戚的点头:“这倒是,三六师伯脸冷,嘴利,是让人不大舒服。”
  船挂起帆,顺着风,走的很快。灰大毛有的吃,倒也不嫌坐船气闷。我翻了几页随手买来的坊间闲书,转头看着外头。
  三百年,足够沧海桑田的时间。
  三六现在是什么样儿了呢?当然,她现在也不叫三六了,正经有个名儿叫宋薰。我就是不知道她是怎么姓的宋,回来见了,这个倒可以好好问问她。
  不过我还是习惯喊她三六。
  过去的旧事,旧人……
  我一一想来都觉得历历在目,那三百年,沧桑了往事,沉淀了悲喜,却让我觉得迷茫。
  我摸着怀里那个时刻不离身的荷包,靠着舷窗在那里发怔。
  以前听过一首歌,歌词只还能记得两句了。
  似乎是这样的,月光安静如昔,岁月穿越过无数个世纪。
  等我终于看到真相,却变的更加迷茫。
  灰大毛睡着了,在隔壁舱房打着鼾。
  象他那样也不错,吃吃睡睡,修炼也不着紧,想起来就练练,想不起来就扔在一旁。反正已经成了妖怪,命是够长了。
  这次下山我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那个白骨精也好,还有突然出现的凤宜。
  还有,好久没有见面的三六。
  不过也许是我本来就没怎么下过山出过门,见的世面少,所以遇事的时候总觉得不安吧。
  到半夜的时候没什么风,船也就静下来了,我原来在盘膝打坐,忽然睁开间来。
  窗户外面有个清脆的声音说:“请问,舱里可是桃三八啊?”
  我怔了一下:“阁下是谁?”
  “三八姐姐,我是小心啊。”
  我惊讶的站起来,一道金光闪过,当年碧水潭那给我引路的小鲤鱼精已经穿窗而入,她修成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笑意盈盈,明眸顾盼,是个非常可爱的小美人。
  “小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你说的,我怎么不能来了。”她拉着我的手仔细看看:“嗯,三八姐姐现在的道行很了得啦,比我强远了。”
  “来来,快坐,我们……我们好久没见了。”
  “是啊。”小心落落大方的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封信来:“这个是……我们公子让我带给你的。”
  “子恒?他现在好吗?他在哪里?你……他……”我想问他怎么不来找我,可是再一想到当时灰大毛说他其实是被幽禁,下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公子还好,没受什么苦楚,只是行动不自由。”
  我紧紧握着那信封:“那,你是怎么找我到的?”
  “你有什么难找啊。”她谈笑间风致嫣然,实在是个很美丽的小鱼精了……和当年那童稚的样子全然不同。
  让我看着一点熟悉的感觉也找不着,只觉得眼前是个全然陌生的人。
  “三八姐姐这是要去京城?”
  “是的,去探三六。”
  “哦,原来这样。”她笑着和我说了几件别来事情,她离开碧水潭之后先后去了双塔湖,后来更去了一次东海,不过最近还是在滁江安身,离敖子恒幽居之处不远。因为滁江有河道与我们现在经过的运河相通,所以这次她就担任了来送信的信使。
  我说起自己睡了三百年的事情,她只静静的颔首听着。
  “对了,下次有空,来我的盘丝洞做客吧,虽然不是什么名胜景致,不过倒也安闲幽静。”我说:“等我从京城回来,也去滁江那里看看你,顺路也可以探访子恒。”
  小心微笑告辞,一身没入水中就不见了踪影,我看着她的灵动无痕,心想着,以后要和这样的水里生水里长的妖精们动手,万万不能在水里。
  不然绝对我是居于劣势。
  不过我好好儿想这个干嘛,小心这小鱼精小时候性格还算不错的,再说我和她之间也没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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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节呀……不知道买啥才好……

  五十五 有缘千里来相会

  灰大毛对于去见三六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是京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各种吃食……咳,只要有这个在鼻子前面诱引,那灰大毛对于赶路是劲头百倍了,因为嫌着船慢,还趁人不备的时候召了一阵小风来,他的功力也就这么半瓶水了,那点风就吹在我们这一条船的帆上,幸好这时候运河上船少又有雾,不然让旁人看到明明没风,这船的帆却鼓的满满的朝前跑的飞快,不纳闷才怪。
  有他这么时不时的作弊,当然提速是没问题了,三天的水路,我们只走了将将两天就到了地头,船娘一边绑缆绳一边惊讶的说:“这可真是顺风顺水呀,这条水路天天来往,从来没这么快过。”
  我寻思着你要知道你船上搭的是两个妖精,包你惊讶的一头都能扎进河里去。
  “师傅,我打听过了,上了岸一直向东去,到了一个叫三全山的地方再折向南,十来里路,就到黄林了。”
  十来里路对我们来说是倏忽即到,但是我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就象刚才看到小心,已经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那三六,我见到她,又是什么样的情形?
  让鬼马不用快跑,慢慢向前就行。灰大毛也高兴的很,慢慢走方便他逛街,充分领略了京城左近的繁华。虽然肯定离京城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是我们现在经过的镇子是从京城向西北去的必经之道,多有商旅客人从这里经过,比我们一路上见的那些小城镇自然不同。灰大毛是东买西买,甚至路过一个布庄的时候,把人家店里都搬空了大半,仗着有这个天然没盖的好葫芦仓库在,那是不管不顾只往里面塞。我就奇怪了,看那些什么桃红撒金百蝶穿花喜鹊登梅……这些花样就算灰大毛打算做衣裳,几百套都够做了——问题是这么艳这么花,就算做了难道他还能穿上?
  咦,慢着。
  灰大毛三百年前可是有个小相好的老鼠姑娘的……呃,当然了,寻常老鼠活不了太长久,敢情灰大毛这是还想再续弦?嗯,这就是了。他虽然平时看着无能了点,可是要在鼠精里论,那绝对是鹤立鸡群,要找个伴理当不难。再说,老鼠特能生,一窝一窝接连不断的下崽。这是老鼠的一大强项,要说能生能养,绝对世上没啥哺乳生物能超过老鼠去的,要是灰大毛找一个老婆,再拼命增产生崽,我扳着手指头算算,这一胎起码少说四个多了八个,一年能生个三五七八回。然后子再生孙,孙再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o<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老鼠一对公和母,一年就变一千五!这么一算我的盘丝洞没一年就得改叫老鼠洞!这么多绸缎没准儿根本不够那些小老鼠穿戴使用的……
  呃,不行,回去灰大毛要是真找了老婆,我一定要好好给他上一上计划生育普及课。
  我们在那座三全山的路口处却停了下来,那居然是个五岔路口,一条北去,一条继续东去,一条是我们的来路,往南去的倒有两条小路,歪歪斜斜看来走的人不多,一条偏东南,一条偏西南。
  “两条都向南的,你说的是哪一条呢?”
  灰大毛搔搔头:“这我可不知道,那只小耗子口齿不清,只说是向南,可没说向南有两条道。这个不妨事,师傅和马车在这里歇一歇,我去前面探探,左右也就十来里路,盏茶时分我就回来了。”
  “不用你去了。”
  我弹弹指,旁边的一棵树上原有一条丝悬下,吊着一只八脚在那里。
  “师傅,这个……唔,真小啊。”
  我失笑。
  蜘蛛当然是个小儿,就算是有个大的品种,也绝对不会比老鼠还大吧?也不怪他这样说。
  那只小八脚倒也很聪明,听了我的问题,便朝东南那条路上挥了挥爪。
  “看来是那边没错了。”灰大毛笑嘻嘻:“师傅,你这小同族倒真乖觉。”
  “你觉得就你们老鼠耳聪目明消息灵通吗?”
  “那是那是,我坐井观天,师傅当然比我高明。”
  我们沿着路一直过去,原来还有村落和人烟,但是越走林木越深,人迹越少。
  “嗯,该是这条路没错。”灰大毛说:“修炼嘛,原该是找个安静的所在。这黄林是个好地方,离京城挺近,地方却又安静。”
  他语音没落,前面有个清脆的声音说:“来客停步,前头是我家庄院,外人不可擅闯。”
  我没出声,灰大毛大声说:“我们是应邀来黄林做客的。敢问此处是?”
  “哦?”对面那声音似乎微微意外,停了一停说:“那请稍待,我去禀告主人。”
  我们停了下来,灰大毛小声抱怨:“好大的架子……”
  “这是常情。要是有人来盘丝洞要见我,难道你就不需要先告诉我一声再请客人进来了?”
  灰大毛想了想,抓头说:“师傅既然这么说了,那下次有客来我也就这么办好了。”
  唔,他说的也是。从我醒来,盘丝洞尚没有来过一个客人。
  “三八,是不是你来了?”
  我转头去看,从前面小径上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她穿着一件七彩纱衣,衣带当风有如仙子。乌发如瀑,一张脸雪白晶莹,明眸顾盼,实在是……美。
  不过我怔了一下,随即十分惊讶:“三七?”
  不是三六邀我来的么?她信上半个字也没提起三七也会在此啊?
  “怎么,看到我这么意外啊?”
  “是啊,意外之喜嘛,没想到三七你也会在这里。”我问:“你也……住在此处?”
  三七嫣然一笑:“不是,我也是来做客。不想你也来了,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是不是?”
  ————————
  天气好闷热的说,俺家小胖子太能出汗,午觉睡起来枕头席子湿透……

  五十六 事实真相已无用

  有缘千里?
  这话我怎么听着别扭的很。
  我知道我自己,脑子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种,对于猜测别人在想什么将要做什么,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天份。上辈子的我也是如此,下棋的时候就是纯粹用手拿着棋子下,顶多能想到这一步走完了,下一步该走什么。
  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妥,可是没有办法立刻给出反应。
  常常要过了之后才发现,哎呀,当时我应该那么说,那样做才对。那个人的意思一定是想要如何如何……
  就象现在,我站在三七面前,被她的温和笑容和美貌姿态微微迷惑。
  有点不对劲。
  唔,是哪里不对劲呢。
  “哟,大毛也老成多了。”她说:“你们师徒俩这么些年过的如何?我也听说了,你们有一处洞府,叫盘丝洞是不是?这名字取的真是贴切灵动,再合适也没有了。”
  “嗯,三七你这些年住在哪里呢?”
  “我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三七说:“不过我也有个小地方,在西南一带连云山的一个山谷中,那里四季如春,气候温暖宜人,百花常年盛放,三八啊,你可一定得去我那里做客,咱们好久没见,正该好好聊聊,相互切磋切磋。”
  三七身上有着淡淡的花香气。
  但是,从以前起,我对她的感觉似乎不如对三六那么……放心踏实。
  其实三七也没什么不好。
  难道,呃,我内心深处居然有受虐倾向么?三六对我冷言恶语我不但早就习惯而且还甘之如饴,三七对我温柔不失礼我却总觉得她……
  嗯……
  总之觉得她没有三六可靠。
  “三六呢?她现在……情形如何?”
  “她还好。”
  我找不到话题,不过和三七在一起,从来都让你如沐春风,场面从来不会冷。
  她告诉我自己来时经过什么地方,遇到什么趣事。又问我盘丝洞生活如何,平时做些什么消遣,修炼上头有没有碰到难题。又问灰大毛一些琐事。
  绕过树丛,前面一带白墙,墙里面房舍高低错落,可以看到青黑的瓦檐,繁茂的花树,真是个好地方,要不是地方偏僻,倒象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院,哪象妖怪的巢穴啊。说起来,蜜蜂和蝴蝶的确不是穴居的,不象我,我是蜘蛛,灰大毛是老鼠,天性本能想钻进洞洞里才安心踏实的。
  不过一进院门,我就想笑了。
  地下的花砖和圆石子组成一个一个相连不断的等边六角型,我一下子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讲蜜蜂的科普节目。
  那蜂巢上一个一个的窝眼儿,可不就是这样的么。
  三六还真是有风格啊。
  “三八,这些年你看起来变勤快了呀,道行不浅了。歇两天,咱们切磋切磋。”
  我唔了一声,点点头。
  一个穿淡绿衫子的女童过来,盈盈施了一礼说,主人还未出关,请我先到客舍安置下来。听起来就是刚才和我们搭话的那个声音。我凝神仔细看她,这小家伙儿百年道行,原形是一只浅绿细腰虫。
  我随她绕过庭院,这房子建的相当好,并非用法术做出来的幻象。庭院宽敞大气是北方的格局,精巧细致又不下于南方那种精舍。
  客舍安排的好,幽静,陈设简洁,窗上贴着白窗纱。庭院里葱郁的绿意映在窗子上,倒显的那纱是浅绿的。
  我莫名其妙想起一句诗词来: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三七和那个细腰虫小丫头袅袅娜娜的穿过庭院,她们两个往花间一站,那就是一副完美的,典型的古代仕女游园图。
  我扪心自问,我对三七始终热乎不起来,总不能是因为三七她漂亮有气质我才……呃,难道我在内心深处嫉妒她?
  老实说,她不象我这么傻,心眼儿少。也不象三六那么直,说话刺人……
  嗯,概括来说就是她比较有城府吧。
  或者说,红楼梦里的宝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吧?和谁都挺和气,但不会真正和谁好。
  我正胡思乱想,三七在院子里捧着一束鲜花朝我招手:“三八,快出来。我让人准备了一桌上好酒席给你接风呢。”
  “好,就来。”
  酒席可以说是囊括了海陆空各式菜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味道也都异常鲜美。这下子灰大毛可是如鱼得水了,左右开弓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我吃了两片火腿。
  对食物我有点可有可无,吃也不觉得什么,不吃也不会觉得饥饿。
  很多时候我那种肠胃饱涨满足的感觉,都是在吸收雷电力量的时候。
  我想雷电对我来说才是能量来源,而不是食物。
  三七端着一个羊脂白玉杯,望着窗外池塘上盛开的莲花,忽然问:“三八,你这些年,有没有……见过凤宜?”
  “嗯?”
  我愣了一下,算是见过吧……
  “来的路上,正好碰见过。“
  三七的眼睛一瞬间闪烁出美丽的光亮:“那……他现在如何?他现在住在何处,你可知道吗?”
  这些我可是一问三不知。
  “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不过法力更高深了。我们是路上偶然遇见,他似乎召集一些鸟儿在集会,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就打了个招呼,别的我也没有多问。”
  其实,他还送了我个没嘴儿的葫芦。
  不过我想这个就不必说了吧……那又不是件什么要紧的事。
  “这样啊……”
  灰大毛补充:“我们就是在快到京城那个叫什么,什么苍镇的那边的山里遇到凤前辈的,不过他住哪里我们是真没问。再说,凤前辈傲的很,我问了他一句话他也没答我呀。”
  三七垂下头,然后很快抬起来:“是啊,凤前辈是神族遗血,自然骄傲些。来来,吃菜。三八,咱们两个喝一杯。”
  灰大毛很快喝的醉醺醺,我和三七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当年那场惊变,我和三六侥幸保命逃出来,也打听过你的消息,辗转听说你也活着,只是受了重伤。一时又无法联络……”
  “嗯。”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安静的听着。
  窗外扑进一阵清风,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被吹灭了。
  袅袅青烟升起来,灭掉的蜡烛总让人闻到一种伤感的味道。
  “有时候啊,我也很迷惑,到底我们为什么要修行。一开始只是为了活的久,不会随着夏季过去,一起死在寒风里。后来,懂的越来越多,想的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糊涂了。”
  我看了三七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但是没有机会。”她低声说:“当年大变之前,林子里有个被你用蛛丝捆起来的小道士,是我杀的。”
  ——————————

  五十七 三六三七加三八

  我没想过她会这样直接的说出来。
  我猜测过,甚至,我可以肯定,只有她。
  就是她。
  我曾经想过许多次,她为什么要杀小乔,而被人误会是我杀的。
  但是后来我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无论她杀没杀小乔,我和李柯,都不会有另一条路走。
  那些道士不会放过桃花观。
  观主也不会放过那个可以达到她目的机会。
  我也不可能,克服自己的蜘蛛天性。
  即使我和李柯能在一起,我们……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虽然这样,我还是意外,三七会直接提起这件事。
  虽然我觉得小乔被杀的冤枉,可是三七和我是妖,道士是我们的天敌,三七杀他再正常也没有了。
  我远比自己想的要平静多了,轻声问:“是吗?我想也是这样……那天不在观里的,就是你和我,还有灰大毛。大毛和我在一起,即使不在一起,他也不会去杀那个道士。”
  “我当时只是……心情特别的坏,那个道士一见我就破口大骂,我顺手就将他杀了……后来我想,你将他捆了不杀,或许是因为你拿他有别的用处,我后来想和你解释,但是道士已经用阵法围上了桃花观,那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了……”
  “没事。那些都不重要了。”
  从开始,到结束,快的让人难以置信。时光是多么的宽厚,又是多么残酷。一切是非恩怨伤痛过往都被它抹平了,不留半点痕迹。
  即使没发生三七杀死小乔的事,我和李柯,终究也是有缘无份。
  我根本,不该有爱。
  “我一直对凤宜……其实我想你可能也知道这件事。”
  我点点头。
  桃花观里喜欢凤宜的可不止她一个,但是大家都一样,没谁能拿下那座高傲的华丽的凤凰高地。
  后来我们都喝的有点多,靠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三七其实……也有她的悲哀。
  她也并非那么完美。
  “对了,前些年,三六也遇到过喜欢的人啦,姓宋,是个书生,我还见过一次……不过那人也死了。她性情大变,现在的性格和以前可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我可没看出来她这么执拗,用禁咒在那个人的魂上做了标记,将来那个人……要是再投胎转世,她还要去找他的。死心眼啊……”
  投胎转世?
  我忽然想起,是的。人和我们妖怪不同的,人死了八成是要入地府的,那样的话当然也会有投胎转世。
  那李柯他……
  他也会再次投胎转世吧?
  他……
  他会转世成什么人呢?
  不过就算有投胎转世,他,应该不会记得前世的一切了吧?
  传说里面,要投胎之前,都会喝孟婆汤。
  忘记一切前尘旧事,不管是快乐的,悲伤的,一切爱恨情仇,一切……一切,不管你想不想,愿意不愿意,你都得遗忘。
  其实,遗忘也许是好事。活的越久,经历的越多,背上的包袱就越沉重。这样的人生再延续下去,不会快乐的。
  所以才有孟婆汤。忘记一切,从头开始,做一个,全新的人。
  忘记我也好。我带给他的,只有痛苦灾难还有,死亡。
  即使那几十年我没有沉睡,我和他能厮守在一起吗?
  不可能的。黑寡妇蜘蛛的天性就是吃掉情侣,这是本能,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就算我没沉睡,就算他可以再投胎转世,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可能真是喝多了吧,早就决定要永远埋在心底不去触及的往事,又这样血淋淋的翻出来。
  李柯的面容,各种不同的神情,他说话的声音……
  恍惚中,我看到他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我想和他说话,却无法出声,我伸出手触不到他。只能看着他站在那里,面容渐渐苍老,头发尽染白霜。
  转瞬百年。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面颊,我抬手掩住双眼。
  三七在哼着一只什么曲子,我隐约听到她唱,天若有情天亦老,休教少年知道,少年华发成白须……
  难道女妖精天生就多情?
  可是这种多情总没什么好结果。
  灰大毛也喝多了,都出溜到椅子下头去了。我好象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响,由远而近。
  我费力的睁开眼,看到一张皓白的,象是高山上晶莹的积雪一样美丽的脸庞。她的眉毛如柳叶一样舒展,嘴唇就象春风里面的山茶花瓣似的……
  我勉强分辨她的轮廓。
  是的,是三六。
  人还是那个人,可是光彩完全不同了。
  她变的可……真漂亮啊……
  我模糊的这么想着,然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即使是蜘蛛,喝多了酒之后再醒过来,也会感受到宿醉的痛苦的。
  我觉得好象有谁抡着把大锤在我的脑袋里不停的砸,一下又一下,疼的我只想找点什么事来发泄发泄让我的脑袋不用再绷的这么紧。
  床头摆着一碗褐色的汤,我闻了闻,端起来喝了一口。
  真酸……
  我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不过倒是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些了。
  “醒了?”那个穿浅绿的小丫头在门口探了下头:“我们主人说,请你到东边花厅去呢。”
  “知道了。”我有气无力的问:“灰大毛呢?”
  “哦,那只大老鼠啊,他还没有醒呢。”
  灰大毛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得比我多。
  这只死耗子,一见吃的比见了亲妈还亲呢。
  我深吸了两口气,起来洗过脸,又换上了那个小丫头送来的一套全新的衣服。我问她的名字,她说她就叫小绿,这名字还是她主人,也就是三六给她取的。
  三六也是懒,人家是绿色就叫小绿?那要是只小黑甲虫就叫小黑?要是只花瓢虫的话就叫小花?
  “你们这地方很安静啊。”
  “是啊,庄子里除了我还有小黑和小花,就没有什么别的同伴了。”
  真有小黑和小花?
  >o<!
  我是不是应该去学学算卦占卜?或许我真有这方面的天分也说不定。
  我一边走一边和她闲聊,这个庄子建起来也有几十年了,因为地方偏僻,外面又有一些迷惑人的简单布置,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或是妖怪来骚扰,小绿说三六有时候会出门去,大部分时候都会留在庄里。她们几个都是三六收留的,并且指点她们如何修炼。算是半仆半徒的身份,不过从她的语气里我能听出来,她对三六的崇敬那是发自内心的。
  相比人家的敬业,我家那个灰大毛啊……好吃懒做,真是没法儿说。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三七说的话。
  三六曾经喜欢一个书生,姓宋。
  她给自己改名叫宋薰,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离那间厅很近了,隔着花墙,我听到有人在弹琴。
  唔,不象是正式的弹,有一下,没一下的响声,象是一个人很无聊的在拨弄琴弦作耍。
  我们绕过那道花墙,前面的敞厅里,一左一右对坐着的,就是三六和三七。

  五十八 最美不若初见时

  “傻站着干么?过来坐下。”三六头都没抬,全神贯注看着面前的一个方棋盘,正在掷铜钱玩。
  我昨天看到的不是幻觉,就是三六。
  她真的变漂亮了。
  那种出尘的气质,加上她总是一副冷清的神情,看起来会让人想起素娥青女那一流的人物来着。
  不错不错,很能唬人。
  不过她的神情,面相……我倒是越看越疑惑。她看起来平和从容,力道流畅……
  “你不是要渡劫么?”我意外万分。
  “我要不这么说,你能从你的蜘蛛洞里爬出来么。”三六白了我一眼:“你自己说说,你有点义气没有,嗯?”
  我还是没从巨大的落差中反应过来:“原来你骗我?”
  “行了,劫是迟早要渡的,你在这儿住个三五年的,我这次渡劫不就要来了么。”
  三六把手里的铜钱和筹子一起扔下,缓缓站起身来:“你送的礼物倒很是稀罕,我挺喜欢的。”
  礼物?哦,我想起来了。
  灰大毛弄的花样儿,他说空手来不好。我是挺穷的,可是灰大毛这家伙有着老鼠的天性,又爱偷,又爱藏。他有空就去盗墓翻墙之类的。送给三六的是一套青铜酒器,别看是青铜,可是扛不住价值高啊,是从一座很古老的王墓中盗来的,很有些名堂。而且看起来,这份礼也很对了三六的脾胃。
  “你居然骗我!”我吹胡子瞪眼:“我还兼程赶路,生怕错过了时辰,你,你,你居然……”
  “行了,别杵在这儿,坐下吧,这个掷子棋很有意思,来一起玩吧。”
  我胡里胡涂就坐下来了。
  这个掷子棋和我们现代玩的飞行棋差不多,不过的棋盘棋子显然是施过术的,一,我也拿了两枚铜钱和她一起玩,看谁先到终点就算赢,不过一路上会遇到的灾祸可真不少,我们两个都是商人,带着财货上路,一路上会有洪水,山贼,小偷,大风,甚至还有官差勒索和妖怪欺骗,总之,想带着自己的财货能好好的到终点可不容易。
  我很快忘了自己的烦恼,专心的和三六一起玩起来,三七拨着手里的一架琴,可以听出来琴声和她的心绪一样无聊。
  “三七,一起来玩吧。”
  她嗤的笑了一声:“算了吧,我没你们两个这么有闲情逸致。”
  “其实你是不会吧。”三六又掷下一枚铜钱。
  三七霍的站起身来:“嘿,我玩这个的时候你们俩还不知道在哪儿乱爬呢。”
  于是我们三个围着棋盘开始玩棋。
  其实这个棋没什么技术方面的因素,只是靠运气的。玩了半下午,我们三个玩的兴起,各有输赢,总体来说没什么高下之别。
  晚餐我们美美的饱餐了一顿京城这里的名菜,比如一道坛子肉,焖的极入味,肉入口即化嚼都不用嚼,味道鲜美的很。还有一道叫琵琶火腿的,也相当不错。灰大毛又冒了出来,左右开弓大快朵颐。三六吃的不多,就吃了两口凉调青笋片,酒也没有喝。
  等饭菜撤下去,我们三个坐在庭院里把酒赏月,不过三六还是喝的茶。
  我记得她以前不忌酒的,怎么现在过的象个出家的僧道一样。
  三七给我使个眼色,我也就没有直接的向三六打听这个问题。
  大概……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而且是复杂的,会令人不愉快的原因。
  我们三个在月光下小声说话,喝着茶和酒,品尝精致的点心。
  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初到桃花观的时候。那时候生活多简单,无忧无虑。
  唉,对着一轮明月,满园清风,我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说什么傻话呀,河水总得向东流淌,时光也是如此。你要真这么想,那你和谁都见一次之后别再碰面了,那就不会有以后的相见和缘分了,那可真是人生一直如初见了。”
  我撇下嘴:“你不讽刺我你难受啊。”
  三六挑挑眉:“我一看你这副懒相就有气。当年我们修炼,你就偷懒。到现在还是整天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哎,这是例外啊,我平时不这样,昨天晚上是喝多了点,所以今天才没有精神。”
  “行了,别找理由了。你还当我们不知道啊,你修炼非得趁雷雨天,别人都躲起来的时候你次次都不在窝里。”三七打个哈欠:“你们睡不睡?”
  “你们都知道?”
  “屁话,就你那点儿事儿还以为别人都猜不出来。你以为旁人都和你似的那么傻呀。”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嘿嘿傻笑。
  三七指着三六的鼻子:“你说她傻?我看你也不聪明。为了避劫,给自己弄个小庙,引着附近的村民来供奉香火,还时不时的弄个什么风调雨顺的吉兆,照我看也是自找麻烦的事。那
  点香火功德能抵多少灾?再说,要有道士什么的来找麻烦,把庙一砸你什么也捞不着。”
  三六转过头去不说话。
  “你居然还把那个庙起名叫宋公庙,你真是……”三七摇摇头,一脸的不赞同,不过她的不赞同表情也是很温和的,还是很象红楼里完美的宝姐姐。
  那三六难道象黛玉吗?
  合着我又象谁啊?
  她俩都漂亮,我可不是。
  大概我练的功法不具有美容功效吧。
  不过这么说来她们大概早猜到我是怎么练功的啦?
  其实也不是我要隐瞒她们,是子恒嘱咐我不要说出去的。
  对了,我和李柯说过没有?好象有……咦,不不,好象没说过。
  唉,为什么我又想起他来。
  大概真是月色太好了。
  三七拉起我来:“哎,要不要去看看三六装神弄鬼的那个小庙?”
  她笑嘻嘻的说:“来来来,反正闲着没事做,去给她添点香火去。”
  三七拖着我腾身而起,轻飘飘的越过院墙。身后三六哼一声:“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她在后头追,我们在前面,飞的也不高,只是高过树梢一点,甚至脚底就擦着树梢的叶子而过。
  心情似乎也长出了翅膀,变的异常轻盈。
  三七的披帛是轻纱质地,被风吹的飘舞起来。被月光一映,象是水晶一样剔透,从我们之间飘过。她的脸在轻纱的那一边,看起来隐隐约约,似真似幻。
  “站住!不许胡来!”三六追了上来。衣带当风,神情姿态有如姑射仙子。
  三七一指下面:“到了。”拉着我朝下落去。
  蔓着青砖的地面,前面果然有一座不大的小庙。夜色清冷,树影幢幢,看起来这间庙也有说不出的凄凉。
  ——————
  旅行给我留下了心理创伤>o<,昨晚我做了噩梦,我孤零零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觉得很害怕
  四周全是陌生的……
  想回家,不知道路在哪儿
  醒来觉得既释然,又有点难过。

  五十九 奈何妖精总多情

  “进去看看啊。”
  “三七!”三六落在我们身后,声音已经不是一贯的清冷,而带着隐约的怒气了。
  清冷的月光下,我可以看见那座庙的檐下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宋公庙三个字。
  好象……嗯,我们到这儿来是有点不太好。
  如果真象三七说的,三六喜欢那个姓宋的书生,自己改名叫宋馨,又建这个庙,八成是有纪念意义的。
  大概不想被我们乱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个,我们别进了。”
  “为什么不进?”
  三七回头看看三六的脸色:“我觉得哪儿都可以不看,这里是一定要看的。”
  三六叹了口气:“算了,你们想看就看吧。”
  三七摇摇头:“你当我是真想看这个庙么?我只是不愿意你总是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不放。就算你在他魂魄能做些手脚,但是那种术法有没有用却没有验证过,你想等多少年呢?如果那个标记再也不出现,一百年,两百年,你都要等下去吗?我们是妖,他是人,修炼才是我们的正道。情爱不过是路上的一道风景,我们终究要朝前走。可是为风景所迷,在原地停留不动,就不对了。”
  我怎么觉得这话的意思……
  说的不只是三六,嗯,似乎在场的人人有份啊。
  三七,她还记得三七刚问过凤宜的消息。
  她对凤宜这么多年还是念念不忘,这话说三六,何尝不是说她自己。
  至于我的事,我想她多半也辗转得知一二。
  这话何尝不是说我呢?
  真是恶俗的事,为什么女妖都得多情啊!
  跟上辈子我听过的传说里一样。
  什么白娘子啊,天仙配啊……
  还有聊斋里,几乎每篇都会出一个或几个多情的女妖女鬼……咳,看来也不全是蒲老爷子在YY,亏我上辈子总觉得他老人家总把美艳女妖女鬼塞给穷书生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种不可告人的心理……
  我们三个站在宋公庙前,相对无言。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是沦落妖,和尚别笑秃头,谁都不比谁好多少。
  “进来看看吧。”
  三六先进了庙,一挥袖子,庙里的蜡烛唰的一声都亮了起来。
  这是间不大的小庙,只有一间屋,正中的神龛的位置上只放着一块木牌,供桌上放着烛台,香炉,还有两碟子果品。看样子摆在这里已经有几天,糕点的表面都已经干的裂开了。
  三七左右看了看,轻声说:“也没有什么,香火也不旺。我要先回去了。”
  她一走,就剩下我和三六了。
  我有点不自在,有种在探究别人隐私的感觉。
  “那个,我们也回去吧。”
  “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哦,那……好吧。我先回去。”
  我走到庙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七。她的背部特别挺直,看起来就象在风雨中屹立不动的苍松黄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象是别有伤心各不同。
  我觉得,我完全理解三六的心情。
  相思象一种剧毒,深刻入骨,伤痛几乎是一个终身的烙印,不能遗忘,无法抹平。
  头顶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或许又会有雨。
  我漫不经心的迈步朝前走,夜里起了风。
  看来真会下雨。
  不过我今晚并没有想练功的心情。
  三六她们的确没说错,我的本性是懒。
  别人修炼可以随时,我只能等雨天。按说一个机会我都不该放过,不过今晚实在是没有心情。
  “啊,公子,好象要下雨了呀!”
  远远的隔着一片长草树丛听到这个人声,我意外的站住脚。
  这么晚了,挺荒凉的地方,怎么还有人经过。
  “是啊,我们行囊里有没有带伞啊?”
  “公子你忘了,昨天你把伞拿去砸野狗,丢掉了啊。”
  “啊,也对啊,我倒忘了。”
  那个声音温和又不失清朗,象一根琴弦被轻轻勾动,又清脆的弹回去。
  我觉得自己就象被琴弦弹动的空气……
  那个声音象轻风一样从心口掠过去。
  我的手指虚划了半圈,隐住自己的身形,悄悄凑上前去。
  一个背着书箱的小僮,一个拎着小包袱的……呃,书生么?
  看这打扮,书生巾,青色竹布长袍,圆领直裰,领口和下摆还有稍细的云纹刺绣。看起来家境不错的样子,出门能带有书僮,袍子也很干净。
  不过只能看到他们的后侧影,看不到脸。
  那个声音……
  我知道我以前没听到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声音不能释怀,
  似乎,这很重要。
  我慢慢的跟在他们的后面,风比刚才紧了,草叶砂土都夹杂在风里吹在脸上,那个书生似乎被迷了眼,小书僮也抬起袖子来捂着脸:“公子,就要下雨了,可怎么办啊。”
  “唔?风霜雨雪系出自然,有何可惧?”挺好听的声音,说出的话听起来十分平和沉着。
  “哎哟,公子你真是读书读迂了。”小书僮开口可是实在话:“这雨眼见不小,要是身上头发都湿透了,人不也得受寒么?雨又大,夜又黑,这道路一湿滑了也没法走,这又怎么办才好?”
  “对了,村人不是说,这里附近有个宋公庙么?我们先去避一避吧。”
  这个声音为什么就是让我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呢?
  好象一直有个地方很凉,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一个部分,为什么又为什么要对这个声音如此敏感呢?
  “是啊,那个庙……啊,公子,好象在那边!”
  要去宋公庙?
  三六还在那儿,唔,不会吓着这一主一仆吧?
  我继续跟在后头,闪电划过之后,接着雷声响起来,象是劈在头顶一样。
  那两个人加快脚步跑进庙里。
  宋公庙里烛光已经灭了,三六已经走过了么?
  “公子,快进来。”
  他们一冲进庙门,大雨就泼喇喇的下了起来。
  “哎,公子,你看,好险吧。”小书僮把书箱放下,取下上面的一个薄薄的蒲垫放在地下,再打开书箱拿了一条薄毯铺上:“公子你先歇一会儿吧,袜口也先松一松,脚会舒服点。走了一天路,脚一定很累了。”
  那个蒲垫倒不错,放在书箱的架子顶上可以挡挡太阳,放下来还可以当垫子坐。实在是居家旅行之必备佳品。
  “小六你也坐吧,我走了一天路,你也走了一天啊。”
  小书僮没有就坐下,又从书箱里拿出一包糕点,托给那个书生。
  “我不饿,你吃吧。”
  他们把蜡烛点了起来,一主一仆望着外面的大雨,一时没有再说什么话。
  ——————————
  我把一包酸奶插上吸管递给儿子,他用力一捏,酸奶喷泉哧的喷了他一脸,他还咯咯笑……

  六十 色不迷人人不迷

  小书僮没安静待一会儿,又开始在庙里东翻西找的。不过这间庙实在很小,除了香案上摆着的已经干缩的供果,烛台蜡烛和两道帐帘,就只有门窗屋顶了,实在没什么可研究的。
  “公子,这里香火不旺嘛,不过倒是挺干净的。”
  可是,大实话说的,三六能让这里落灰么?我猜她说不定每天都会悄悄过来站一会儿,然后再无声的离去……
  她这样,和我天天在李柯墓前盘恒,倒是差不多。不过她比我好,她还有个目标,指望着她的书生能再次转世和她再相遇。
  可我呢?就算李柯真能投胎转世,我还能认出他来吗?
  而且,他和我也未必还会再有情缘。
  就算……他转世了,我也遇到他了,他还能再一次喜欢我,可我又能和他一起吗?只怕一天没到我就控制不了本能把他给嚼巴嚼巴的吃下肚了……
  唉,这种没希望的事还是不要去想了。
  “公子,这帐子后头还有两个蒲盘呢。也挺干净的,我拼一起,你躺会儿。”
  “别折腾了,这样的大雨下不了太久的,大概一会儿就停。”
  这话可没说对。
  据我的经验判断,这场雨估计下到明天不成问题,这两个人在这庙里估计有得耗了。
  那个书生始终没转过脸来,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想看一看他的脸。
  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长什么样呢?
  书生和书僮拿出干粮来吃,但他始终没转过头来。等小书僮将两个蒲盘靠墙并一起请他躺下歇着,他就和衣躺下了,可他的脸也还是向着墙那边。
  忽然间想到一件事,特别想笑。
  荒山,野庙,赶夜路避雨的书生,窗外偷窥的妖精——这完全是蒲老爷子笔下的聊斋故事嘛!时间地点主角都有了,只差我这个妖精进去,大戏就可以开场了。
  啊,既然如此,我就不要辜负这么好的条件和场景啊。
  一溜小跑的冲进庙里去,那个小书僮啊呀一声,本来都已经靠着柱子瞌睡起来又让我给吵醒了,我一边抹头发上的水,一边跺脚上的泥,连声抱怨:“真讨厌,怎么突然下起雨来了。”
  一边跺泥,我一边偷看那边。
  呃……小书僮看我一眼,打个哈欠,书生继续躺他的,八风不动,跟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一样。
  这个……按一般聊斋套路,就算这时候书生不得起来和我搭话,小书僮也该适当的表示下惊讶吧?
  我眨眨眼,轻轻咳嗽两声。
  那小书僮转过头,有气无力的对我说:“这位姑娘,大家都避雨,不过你别弄出这么多响动来,我们明天还要赶路的。”
  呃?
  我和想象中的发展可不太一样啊?
  书生难道不应该为免失礼赶紧坐起身来和我打招呼,问我为何深夜大雨经过此地,主动要把蒲盘让人我坐,甚至还会借多的衣衫给我这个衣裳半湿的女子披上么?呃,难道此书生……对女子没有兴趣,他是龙阳派的不成?
  这……其实,我也实在没多少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尤其是这时代的读书人。
  书生一般开口子啊闭口子啊,讲话很难沟通的。
  我只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儿……早知道这书生这么没好奇心头也不回,我刚才用个迷魂法把他们主仆二人迷晕了,扒过脑袋来看看就得了,干嘛要自己跑进来啊。
  不过现在进都进来了……
  我有点想挠头,接下去呢?和那个书生搭讪?
  小书僮懒的理会我,抱着柱子缩成一团。书生呼吸平稳,主仆俩就当根本没我存在一样。这真是生可忍熟不可忍!怎么说我我现在是一个大活人摆在这儿,居然被无视的这么彻底!
  “敢问公子,不知道你们行囊中可有干衣,深夜雨寒,我……”
  话说到这份上,很明白了吧?
  书僮抓抓耳朵,没睁眼,书生一动没动。
  “喂,你们……”
  “喂,我说姑娘,”小书僮懒洋洋的睁开眼,口气极不耐烦:“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避雨就避雨,我们在这儿你到那边儿去行不行?都跟你说了我们明天要赶路你哪来这么多话啊?”
  我被训的一愣一愣的,小书僮摆了摆手:“行啦别说啦,你这样厚……咳,你这么样的姑娘我还是头次见,真是……”
  他虽然把厚字后面的话咽下去了,可是我又不是傻子,我猜那个厚字后面他原来想说,肯定不是厚脸皮就是厚颜无耻之类……
  我真的忍无可忍了!这次就算叔叔忍了婶婶也不能忍了。
  我两大步走到那个躺着书生背后,手握拳猛提气。
  “呜哇哇——我的命好苦啊……”
  哼哼!女人的天生本领兼终极武器之: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不信读书人能不怕这个!没准儿比拿刀架他们脖子上怕的还要厉害呢。
  那个书僮给我嗷的一声吓的跳了起来,书生的后背冲着我似乎仍然没动,可是我的眼力多好啊,他那细微的,瞬间哆嗦了一下然后身体僵硬起来,这此变化可瞒不过我的眼睛!喔呵呵呵呵……
  “我说姑娘你好端端的哭什么啊!”小书僮气的脸色都变了:“真是不知好歹!莫名其妙!”
  我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小书僮身上,那个装了半天睡的书生,终于有动静了。
  他坐起身来,微微叹口气:“这位姑娘,我们出门在外,实在不想多惹是非,你一定要哭的话,能不能到门外面去哭?”
  我终于看到这个书生的脸了。
  他的眼睛有点细长,即使不眯着也象眯着眼的。眼角微微斜着上挑,眼珠漆黑,映着烛火显得有一种流动的光泽。我几乎没看着别的什么,就只看到这么一双眼。
  这是……是人常说的狐狸眼吗?
  这双眼里,好象,可以看出很多别的意味。
  我觉得他的眼珠真的很黑,一般人的眼珠多少会有些褐色的,他不是,他的眼珠是纯黑的,看上去,显的很幽深。
  我怔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也早就忘了装哭,手捧在腮上,全神贯注的打量他。
  ————————
  热啊热,热啊热……
  据说明后天会凉快一些……高温天气会暂告一段落。可不知道真的假的。
  橙子今天踩了小皮球,摔了一跤,额头通红,心疼死了……

  六十一 妖精好色要不得

  “姑娘,你是妖怪吧。”书生口气温和了一些,很平静的问。
  “嗯……”
  我嗯完了才回过神他问的是什么问题,眼珠子一下子差点从眼里瞪出来!
  他他他,他问了什么?
  我,我,我,我又回答了什么?
  书生的表情很真诚,可是他的眼睛实在……呃,充满朵朵桃花,有种非常妩媚,非常风情,非常勾人,非常……
  但是他的表情又有一种奇异的,平和清雅的感觉,所以不会因为这双眼而让人觉得此人非常邪气不正经。
  “请问姑娘你是什么妖怪?”
  我回过神来,往后跳了一大步,蹲在那儿看他。
  他坐在蒲盘上与我对视,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了,语气仿佛在问,姑娘你家住哪里这样的问题一样。
  “你,你胡说什么啊,我才不是……”
  “姑娘,这雨已经下了快一个时辰了,这里前后都是荒山野林,没有人家,三更半夜你突然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很不妥了。而且你要是长途跋涉来的,鞋袜衣裳头发不会只湿了三四成,应该会全湿透才对。”
  一道闪电划过,书生的脸在电光里显的,很白……呃,白的象瓷一样。雷声隆隆的紧跟而至。
  雷雨声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楚,清楚的让我觉得心头有个什么地方在拼命的鼓动,完全失去了平稳和匀速。
  “而且见了陌生男子,姑娘的态度也实在让人很费解。”书生继续说:“再加上白天我们在路上听到的一些关于黄林山和宋公庙的传闻,实在让人没法儿不怀疑你。这位妖怪姑娘,你是不是怕打雷,所以过来躲劫的?”
  我好象被他的声音催眠了,眨眨眼,有点呆呆的问:“喂,书生,你叫什么?”
  “小生姓李。”
  “姓李?”
  我好象变成了只鹦鹉,只会重复他的话。
  “姑娘你呢?”
  “我……姓桃。”
  李书生笑容可掬:“姑娘你还未回答我,你是什么妖怪,是不是来这里避雷雨的?”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书僮,他一脸平静,正窝成一团看起来想要瞌睡。
  再转回头看看这个李书生,他一脸从容蛋腚的神情。
  于是我囧了!
  这是什么世道?
  人居然不怕妖怪?
  如果他也是个妖,我们妖妖碰头那自然是没有什么激情火花……我呸,我都语无伦次了。
  他不是妖,不是鬼怪。
  他就是个人。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凌乱……这不是我的过错,实在是眼前一切太魔幻。
  “你不怕吗?”
  “怕?”他的表情好象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身上并无杀厉之气,可见你是不杀生的。你脸上也没有媚态,可见你也不吸取元阳,我怕你作甚?”
  我站起来,这会儿我是全冷静下来了。
  这哪是个书生啊?
  一般号称能捉百妖驱恶鬼的天师都没这份眼力见识。
  “姑娘,你要是没别的什么事,可以让我们先歇息吧?我们明天还要赶路的。”
  我已经被打击的说不出话来了,无力的摆摆手,李书生动作麻利的又背朝我躺下来了。
  奇怪的时间,奇怪的地点,奇怪的书生……
  我自认为是个很正常的妖怪,对于这种超出我理解范围的状况,实在是缺乏应变能力。
  我把自己身上的水变干,然后从葫芦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我觉得我十分需要酒精来让我安定一下,或是说,刺激一下。
  是不是我睡太久了,人间的情况与从前大不相同?还是我根本就从来没了解过这个世界的人间,到底对妖怪们到底是什么态度?
  “嚯!”我被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小书僮吓了一跳:“你干嘛?”
  “姑娘……你这酒,好香啊,是什么酒?我从来没闻过这种酒香。那个,能不能让我也尝一口?”
  “嗳?”
  我发现这一对主仆的神经都粗的话不象,该怎么说?有其主必有其仆吗?那个书生的态度根本不象一般人见了妖怪的态度,自然的好象我就是个阿猫阿狗。这个书僮肯定也知道了,可是眼见他对我也没有半分兴趣,他只对我的手里的酒壶感兴趣。
  “这是猴儿酒,就是山里的猴子采了山果存在洞里,天长日久而酿出酒来的。”我喝的这个当然不能给他。我从葫芦里又拿了一个和我手里一样的小酒壶:“这是鼠儿酒。”
  “这个……难道是老鼠酿的酒?”小书僮囧囧有神的在我两只手的酒壶上看来看去。
  “不是老鼠,是松鼠。”我又拿出一块饼:“这才是老鼠做的,我管这个叫百果饼,因为老鼠什么粮食都偷,说是百果那是只多不少的。”
  灰大毛做这个最拿手,虽然饼子看起来外表一样,可是因为里面的用的粮食和果子不一样,味道也截然不同。每个饼子都有巴掌大,灰大毛用模子印成不同的样式,叶子式,花朵式。圆的,方的。
  我又从葫芦里拿了两个盘子放下,把百果饼放上头,和鼠儿酒一起递给那个小书僮。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啊。”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可是手上的动作却绝对不慢,一手抓起饼,可另一手想抓酒壶的时候却抓了个空。
  书生啧啧称赞:“这酒香清而不腻,绵长悠远,真是难得的好酒啊!想不到山中野猴还有这等酿酒的好手段!”
  得……
  我又有点傻眼。
  刚才我拼命想和这两个家伙搭讪结果被无视的那么彻底,这会儿一把酒拿出来,这两个人马上如苍蝇逐臭……咳咳,好吧,这比方不恰当。
  不过要早知道这是两只酒鬼,我刚才还费什么劲哪我!
  “喂,你们不怕这是我用妖法变的酒,喝了你们就都被迷了神智丧了性命么?”
  小书僮哈哈一笑:“嘿,不是我夸口,我……”
  书生重重咳嗽一声,说:“醉生梦死,才不枉风流啊。”
  小书僮低头喝酒,不再说话了。
  他刚才想说什么?让李书生给拦回去了?
  算了,我也不关心。
  “说起醉生梦死呢,我倒知道,世上是真有这种酒的。”
  “哦?”书生露出好奇的表情:“真有这样的酒?单听名字已经让人觉得黯然神伤,想必这酒必定不流于凡俗。”
  “是啊……”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部让人既看不懂,又莫名其妙想一看再看的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苍凉寂寞的故事。
  第一次看是在大年夜,热闹不堪的晚会后面,还有这部片子等着,我没有看到二十分钟就睡着了。
  依稀记得一片荒凉,风吹过大漠,孤独的男人,枯瘦干萎的树,一个鸟笼,光影迷离……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孤独的人,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等待的人,一个不知道为什么遗忘的人……
  等到想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连爱都成了灰,再也没有什么值得铭记。
  “那种酒,喝了之后,可以让你忘记从前的过往。”
  我想,也许我该喝的不是猴儿酒,鼠儿酒。
  我应该给自己酿一坛酿醉生梦死。
  如果那样的话,起码我不会象刚才那样被这个奇怪的书生吸引。
  ————————
  在听一个电影原声带。
  很苍凉啊……

  六十二 两人一妖共饮酒

  这两个家伙挺能喝,我们脚边一会儿就丢满了空酒瓶儿。这酒得的不易,可喝起来真容易,度数也不算太高,入口又绵厚有劲,也难怪他们对瓶吹的这么欢。
  不过酒也没白喝,起码我知道这位李书生,是到京城赶考去的,带着小书僮已经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了,这一路吃不好睡不好,这样的美酒更是没见过。他们的家乡在南方,京城的地界靠北方了,虽然天还没真正冷起来,可是还是觉得处处都不太习惯。
  “是吧?南方和北方饮食和气候都不一样,过不惯也是当然的。”
  “哎,妖怪姑娘你到此地做什么?”
  小书僮的舌头有点大了,说话含含糊糊起来。
  “我来这里看个老朋友……象你们这么奇怪的人我还是头一次遇到。是你们特别奇怪,还是现在的人都很奇怪啊?”我倒还头脑清楚,不过觉得脑袋也有点轻飘飘的。
  “我们哪里奇怪啊?”小书僮嘿嘿笑,又偷摸了一瓶酒。
  “不怕妖怪,还能在一起坐下喝酒喝的这么痛快……”
  “嘿,不是我夸口,我见过的妖怪那可不在少数,想当年我……”
  “咳,”书生又咳嗽一声,小书僮立刻又改了口:“想当年我可听说过不少的妖怪的事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吓人的。那种什么吃人的迷魂的恶妖恶鬼毕竟是少数嘛。”
  烛光映的李书生脸上有些红扑扑的,眼睛更显的水波荡漾……呃,我得说,这家伙比我还有妖魅气质啊……这叫什么事儿。
  “行了,你们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也不是那么好奇想知道。”我站了起来,看看一地瓶子,想了想,又放下四瓶酒:“这个给你们留着路上喝吧,相见一场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哦,好,慢走……”
  书生站起来,虽然身子有点儿晃,可是脚还站的稳稳的,眼神儿也没有半点迷糊。
  他送到庙门口,外面雨还很大,我想了想,伸手一招,外面树上一枝枯枝飞了过来落在我的手心,晃了一下变成了一把油纸伞:“这个给你们用吧,出门在外晴雨不定,该备一把伞的。”
  他也没客气,就这么接了过去。
  我转头出了庙门,雨虽然大,却没有能把我淋湿。
  呃,突然联想起一个很有名的传说来了……白蛇传。也是妖精书生雨中相会,留伞……那个啥,有借有还,也就有来有往,后来就勾搭起来了……
  我回过头,书生还站在庙门前台阶处,我摆摆手说:“这个伞,不用还了。”
  李书生微微一笑,那双眼的眼角斜挑,似乎跟要飞起来一样神采流动。
  我转身回去。
  从宋公庙回三六的山庄,其实以我的速度片刻就到,不过我却走的挺慢的,顺手在路边折了根树枝也给自己变了把伞,一步一步,听着雨打在伞面上,听着雷声在树林上方滚过,天渐渐要亮了,我才走回山庄。
  “我就说嘛,下雨天你总是爱往外跑。”三七抱着一具瑶琴,有一下一年的拨弄。水榭外头的池塘水面上,荷叶都半残了。
  “有句诗说,留得残荷听雨声,这声音是挺好听的,比你弹那破琴好听多了。”三六端了一壶清茶过来,给我也斟了一杯。
  “你这是在哪儿待了半宿啊。”三六挥手扇了两下:“一股酒味儿。”
  我笑嘻嘻的也不说话。
  其实书生也不象我想的都很穷酸,起码那个李书生不是。
  唔,凡事总有例外,道士也不全都坏的,三六以前不也遇到一个不错的书生嘛。
  这场雨居然一直延绵不停,下了好几天。三七在山庄里闷的发慌,邀我一起去逛京城。我有点疑惑:“京城能随意去得?我说,还是老实点吧,天子脚下,卧虎藏龙。别的不说,那个什么护国道观的观主就很不好惹吧?你小心被收了去。”
  “嘿,那观主不在京城。”
  “咦?你知道?”
  “是啊,上个月声势浩大的出门去了。”三七拉扯我:“去吧去吧,和我做个伴儿。咱们去翠梨园听戏去,再去宝兰斋买点好用的胭脂水粉什么的。老闷在屋里啊,我这身上都快长霉了。”
  “行行,那我就陪你走一趟。”
  三七掩口一笑,显的格外娇俏:“说的这么勉强,其实你也早就闷的不行了吧?”
  “三六,你去不去?”
  “我不去,你们两个也当心点儿,虽然说护国法师不在,可是不见得京城就没能人了,有句话听过没有?大隐隐于朝,别太露行迹了。”
  “知道知道,”三七笑着拉我起身出门:“要是我们被抓了,决不牵累你就是,你在家好好儿看家,我们给你捎好吃的回来。”
  从黄林到京城极近,因为下雨的关系,路上的行人极少,进城的地方就寥寥的几辆覆着油纸的蓬车,还有穿蓑衣戴斗笠的人,缩着肩膀低着头,快步走过。
  三七穿了一身淡紫,我穿着浅黄,一人撑着一把纸伞。这伞可不是随手变化出来充数的,上好的四十八骨紫竹伞。我拿着这伞的时候有点恍惚,杏花春雨梦寻江南……
  雨不大不小,正适合这样闲游。戏园子人也不多,我们听了两折戏出来,街上那些铺子里也没有什么人。三七对着京城老铺宝兰斋的胭脂水粉发了痴,研究来研究去,我等的不耐烦,抬眼看着街边雨里有个青布幌子,上面有一个茶字。
  “喂,我去茶楼等你,你可挑快着点儿。”
  她头也不回:“知道,我挑好去找你。”
  茶楼里倒人不少,一楼坐满了,我到了二楼拣了个靠窗的坐,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细点,一边看着外面的雨景,把糕点掰了尝一尝,香油放多了,有点腻。
  隔壁座上有一个盲琴师和一个小姑娘搭伴,唱些小曲。我本来没在意,可是一眼扫过,倒发现这二位居然是我同道中人……呃,或者说是同道中妖?
  那拉琴的是只老鹿,唱曲的却是只锦鸡精。
  嗯,唱的不错。
  要搁着我道行还浅的时候,一遇着那只小百灵我就会不自在。因为鸟是我的天敌。不过这天敌不天敌也要看实力。我现在实力高强,所以反而一开始没有发觉她的真实身份。
  风紧了一点,窗子有点扫雨。店里伙计过来把撑着的窗子放下来一些,楼里也显的更暗了。
  三七已经从那间铺子出来了,我遥遥朝她招了招手,她撑起伞,袅袅娜娜在雨中缓缓走来
  ——————
  下雨了,天气好闷热。

  六十三 道士也要看眼色

  三七上楼来和我一起喝茶吃点心,说实在的这茶不怎么好喝,点心也就是一般水准。三七很看不眼,水也没喝多少。
  “该回去了吧?”
  “唉,再坐一会儿嘛。”她说:“回去也是闷着没事做。你听,这边有唱曲的,楼下还有说书的,不比回去有趣儿多了?”
  有趣吗?
  我皱一下眉头:“走吧。”
  “嗯?”
  “有道士。”
  三七瞥我一眼,眼泪流转,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唇边轻轻蹭了一下:“你怕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我们去别处也行。”
  这么说几句话的时间,其实……足够做很多事了。
  足够我们脱身,也足够那一对卖唱的搭档发现事态有些不妙急着想走人……
  更足够我感觉到的那一股不舒服的气场,已经准准的把楼梯口给堵住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很重,很稳。
  拉琴的那只老鹿和唱曲的锦鸡精向后慢慢退,避到了靠角落的地方,看起来正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减的越弱越好。
  从楼梯口上来的是个中年道士,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旧道袍,已经洗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还打了两个补丁。肩上背上褡链,腰间佩着长剑,眉毛浓黑,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脚上和袍子下摆上都沾了许多泥污。三七哧的一笑,低声在我耳边说:“我还以为你怕什么呢,就这样的小角色,有什么好忌惮的?”
  “不是怕他,我不想多生事端。”
  那个道士左右打量过一圈,伙计上去招呼他:“道爷,来,这边坐,歇歇脚。泡壶茶来?点心要两样?”
  “给我倒一壶白水就行,点心不要,我自己有干粮。”他说话的声音很洪亮,虽然伙计招呼了他,却还是没有落座,目光在角落里那两只小妖的身上停了一下,扫过我和三七的时候,似乎也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太关注。
  三七把刚才买的绸缎打开给我看,用油纸包着的,一共三样花色。
  “这是给你的,这是给三六捎的。”
  最下面是桃粉的,颜色很娇,我和三六平时都不穿这种颜色,不用问,肯定是给她自己留的。
  我对道士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道士是我的天敌,不过,我喜欢的人,却也是个小道士。
  店伙计端了一壶水来给那个道士,虽然那个道士看起来囊中羞涩,但是这伙计倒也并没有长着一双势利眼,态度一般热情。他送了茶,甩一把手巾正要下楼去,道士却问他:“小二,和你打听些事。”
  “啊,道爷请问吧。”
  “你们这附近,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奇怪的事?”伙计想了想,说:“最近倒是没有什么稀罕事情。”
  “有没有人,无缘无故的生病,又或是……”他一边说话,一边把目光投下角落里的那两个小妖。我转头看了一眼,怪可怜的,吓的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三七低低骂了一声:“多管闲事。”
  我推了她一把,招手叫小二:“我们要听个曲儿,叫那拉琴的唱曲的人过来。”顺便给他十个钱的小费。小费这回事么,古往今来都是有的,现在还有种叫法叫服务费。
  “好好,这就来。”
  店小二快步走过去说了几句,那个装瞎的拉琴的老鹿精眯缝着眼,回头看我们一眼,有点犹犹豫豫的站起来,和那个唱小曲的锦鸡精一起往这边走,走了两步却又把琴忘在原来坐的地方了,还是店小二给他们又递过来。老鹿的脚步跌跌绊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真瞎,其实他多半是给那道士吓的。
  他们在我们桌前拉条长凳打横坐了,锦鸡精转头看看老鹿,又转回头来看看我和三七,低声说:“不知道二位想听什么曲?”
  三七说:“你会唱什么?”
  锦鸡精摸出把小扇子递过来,上面写着两行十来首曲目,三七顺手一指:“就这首,醉花荫吧。”
  “好。”
  虽然是这么答应着,但是拉琴的明显心不在焉,唱曲的也有点战战兢兢,嗓子逼的紧紧的根本没放开。三七托着腮瞧着窗外的雨帘,好象心思根本不在这儿,我听锦鸡精把一道应该十分悠闲的,缠绵的曲子唱的干巴巴的毫无韵致,这根本不是享受而成了受罪。
  雨似乎越下越紧了,茶楼里的人也多了起来,那个道士吃了自己带的干粮,喝了水,还是很不甘心的盯着鹿精和锦鸡精死死看了几眼,才下楼走了。他一走,我面前这二位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差点儿没瘫到楼板上去。
  这个世道很现实的,道行深本领高,象我和三七,根本不把刚才那个道士看作是威胁。但是对鹿精和锦鸡精这样刚刚化形的小妖来说,那简直是兔子出门遇上狼。
  “嗯,不用唱了。”
  我们听了五六首曲子,一首五十文,我数了半吊钱给他们说不用找。不知道鹿精和锦鸡精到城里来做什么,难不成真是为了赚钱?
  他们接了钱道谢,从头至尾都没发现我和三七其实也是妖精。大概是我的长相实在太普通,而三七出来之前对面容做了一点小变化,看起来不是那么美的慑人。
  三七也站起身来:“走走,我们去京城最大酒楼好好吃一顿去。”
  “你去吧,我不去了。”
  “喂,你怎么这样扫兴。”
  我和她真的不一样,我对逛街,买东西和吃什么都没有太大兴趣。我们一面下楼,三七还一面不放弃的想继续劝说我,快走到茶楼门口,我正撑伞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喂,姑娘!”
  这声音?
  我转过头,街对面急冲冲的奔过一个人来,避到茶楼的屋檐底下,一面抹脸上的水一面朝我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也进城来啦?”
  竟然是那个李书生身边的小书僮。
  我也很意外:“是啊,我们来买些东西。怎么,你们已经到京城了?”
  “是啊。”他甩甩袖子又拍拍衣服:“哎,这雨讨厌的紧,一下个没个停。”
  “怎么就你自己,你家公子呢?”
  “公子去访友啦,我自己出来逛一逛,京城这么繁华的地方,以前可没来过,可得好好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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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在写桃夭的特典,所以蜘蛛这边进行的不快。
  下个月就入V啦,还请大家继续支持……入V后会多更些的。

  六十四 书生脸皮厚如墙

  小书僮的名字说他的名字叫莫书。
  三七笑着问:“是莫忘读书么?”
  “哪里,”他说:“我卖身进李府的时候啊,恰好老太爷赌输了一大笔银子,所以给我起名叫莫输啊,后来我跟了少爷,少爷把输赢的输字改成读书的书字了。”
  呃……这位李老太爷真是有个性啊。
  这名儿起的……
  咳,整天莫输莫输的喊着,财神爷会不会眷顾他?
  呃,这个可就不一定了。
  “我们还要去万全楼呢,走吧。”
  “万全楼?”莫书顿时两眼放光:“京城第一大酒楼?我听说那里的酒菜好得不得了,连天子都曾经微服跑去那里吃过,吃完了还在壁上题过诗,说什么天下滋味有万全,余香满口啥啥啥的……啊,光听着就让人觉得流口水啊。”
  三七一笑:“你小小年纪,懂的倒多。”
  “唉,可惜只听说过,无缘一饱眼耳口福啊……”
  “菜是讲色香味的,你饱什么耳福啊?”三七好奇的问。
  “万全楼的跑堂都得先在厨房啊廊子间啊磨练两三年才能正式上堂上厅呢,那菜名报的啊……”他一边说,一边眼巴巴的瞅我们:“不过万全楼好贵的,我这辈子,要是能吃上一次,那就死而无憾了……”
  言下之意,很明白了。
  三七点个头,看她的样子是觉得这个小书僮很有趣:“好呀,那你同我们一起去吧。”
  “好好!二位姑娘请暂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马上!”
  看着他冒着雨朝前跑了几步,进了一扇黑色的木门,我猜着:“他是去和他家公子说一声去的吧。”
  “对了,你怎么认识这么个人?”
  “说起来也是刚认识,那个……”
  我忽然停住了。
  莫书又从那门里出来了,可是后面还跟着一个撑伞的人,穿着一件藏青的布衫,缓步走来。
  李书生?
  莫书已经又跑回我们跟前站在屋檐下,堆着一脸笑:“两位姑娘,后面这是我家公子。嗯,你看,我做人仆从的,若是扔下公子自己去吃好的喝好的,那可有违忠义之道啊是不是?那个,相见就是有缘嘛,正好我们公子也没吃过万全楼的菜。姑娘们你们请一个客是请,请两个客也是请对不对,不如……”
  李书生站在他身后,朝我们微微一笑,那双斜飞眼给人一种桃花乱飘的感觉。
  他一揖手:“二位姑娘有礼。”
  我和三七只好裣衽还礼:“公子有礼。”
  雨下的街上一片狼藉,可是他一身清爽自然,衣角鞋尖上都没有沾湿被污。
  我算是了解这主仆俩了,简直是一对饕餮。前晚上逮着我的好酒就喝个没够,现在又要来蹭不花钱的美餐。
  三七显然也很是意外,这对主仆的脸皮,那厚度,绝对是不一般啊!
  我实在忍不住笑,摇摇手说:“好吧,一块儿去吧,吃饭呢,就是人多才吃的香。快些走吧,去晚了恐怕没有桌子。”
  “好好,快走快走。”
  我和三七撑开伞,我一抬眼,得,他用的还是我变出来的那把伞哪。
  万全楼离的不远,我们沿着街走过去,李书生言谈洒脱,举止不俗,三七也觉得这个赖上来要吃白食的还真有那么几分风采,落后一步悄声问我:“喂,你怎么认识的这两个?真活宝。”
  怎么认识?这个么……
  算得上是下雨天留客吧。
  要不是那场急雨,要不是宋公庙,我也不会遇上他们了。
  万全楼的生意果然好,我们去的还早,在三楼找了个好的厢房,壁上挂着两张淡水墨画,屋角摆着一只青边大瓷盆,里面栽着竹子,青翠喜人。旁边还有一只瓦盆,里面养着两尾金鱼。
  “这地方不俗。”三七将伞放在墙边,打量这间屋:“这绿竹生的倒好。”
  “这是茶竹,多在南方栽种,北方能养倒不多见。”李书生摸出把扇子,敲着手心和三七一起研究那盆竹子。
  我推开窗子朝外看看,这对主仆是真的……厚着脸皮来蹭白食,还是,他们另有打算?
  既然他们知道我是妖,那和我在一起的三七估计他们也能猜的出来。
  他们不会是另有打算吧?
  说实在的,能一眼看出我不是而是妖……那个小书僮莫书又曾经脱口说出他见过许多妖……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见过好多的妖,面对着两个女妖,又能这么挥洒自如坦然不惧?
  一回头看见对着写着菜名的木牌流口水发痴的莫书,再看看那个摇头晃脑吟着一首写竹的诗李书生……
  “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李书生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而且,总让我觉得有一种恍惚。象是一阵风,吹过脸颊。但是风抓不住,看不清。你察觉到的时候,风已经吹过去了。
  虽然话如此,可是北地栽竹确实不易成活,无地不相宜这句就不太对了。
  不过,数百年前,气候和现在并不一样的。北地气候一年比一年冷,风沙,干旱……竹子梅花大面积的枯死,成片的竹林,梅林,只能朝南去寻了。
  店小二报菜名的功夫果然了得,口齿伶俐清脆,成串成串的菜名报出来还押着韵,抑扬顿挫,接连不断如绕口令,报到末一句咬字铮铮有声恰如琵琶轮拨骤响,最后尾音一拖再一甩,直如艺人唱的曲儿一般。
  我们要了一桌上好席面,基本上是把万全楼的招牌菜点一网打尽了。我一样尝了一口,就搁下了筷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来来,桃姑娘,这蟹黄拌饭实在鲜美,你不再尝尝?”
  我朝他点一下头:“我饭量小,你们快吃吧,凉了腥。”
  吃的东西是不是美味,有的时候,不是看这食物本身。
  而是看是和谁在一起吃。
  我对着一桌的美味佳肴,却清楚的想起当年我和李柯在他的师门,关禁闭。那时候吃的东西很少,可以说是清苦艰辛。
  但是我想起来,却觉得那时候吃的东西都那样美味……
  让我,难忘。
  ————————
  啊,要入V了要入V了……

  六十五 雨夜中鹿死谁手

  万全楼里也有歌女唱曲,可以听到乐声曲声隐隐约约从别处传来。似乎还有讲书的,果然是个十分热闹的地方。三儿兴致上来,说:“不知道京城现在都流行什么书,叫一个先生进来讲讲。”
  我是无所谓,三七果然叫伙计叫进来一个先生,大约四五十岁,生的清瘦,颔下蓄须,拿着一块木尺一把扇子,伙计替他将椅子摆好,他便坐下了。
  “先生讲个现在最红火的听听吧。”
  那先生欠欠身:“那就说一个风尘劫吧,这段短些。”
  “好。”
  我没注意那先生都在讲些什么,推开窗子,雨声中,听得不远的地方有人在拉胡琴。
  胡琴的声音总是凄清,在雨中听起来更让人觉得伤感。
  身后三七有些不耐烦:“唉,这种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故事,总是老一套,听的人烦透了。”她打过赏让那人出去,忽然转头对李书生说:“噫,你读过的书应该也不少吧?不如讲些书上的新鲜事来听一听?”
  李书生吃人嘴软,不得不放下筷子,说:“好,那我讲一个。”
  他讲的却是一个贤人在困苦中求学不辍的故事,不过好在他声音既悦耳,语气也顿挫抑扬,把一个干巴巴的励志故事讲的很能让人听进去,也算本事。
  三七敬他杯酒,又问我:“三八,你也讲个,我记得你以前挺会讲故事的。”
  我讲?
  我笑笑:“我现在可没什么新故事讲了,讲的不好听还要被你埋怨。”
  “唉,我保证不埋怨你,你就讲一个嘛。”
  “好吧,那我讲一个……番邦的传说故事吧。有一个国君,每夜要娶一个新娘,第二天就将她杀死。就这样杀了许多姑娘,后来,他娶到了一个很聪明的女子,那个女子啊,每天晚上讲一个故事,可是并不讲完,她把结尾放到第二天晚上讲,然后再讲一个新故事,再把结尾放到第三天的晚上讲,就这样,一直讲了一千零一夜……最后国王终于爱上了这个姑娘,和她幸福的生活下去……”
  我的正文还没开始,三七已经惊讶的说:“这番邦国王一定是什么妖精变的吧?每天要娶一个姑娘,天亮时就弄死,他是不是在练百阴功?”
  呃,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重点是那个聪明的新娘讲的故事啊……
  百阴功,咳,这功夫我也听说过,是一种很淫邪的功夫啦,什么采阴补阳的,一晚上折腾死一个姑娘还算轻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还没讲完呢,你别插嘴。”
  我接着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讲到强盗把开门口令设成芝麻的时候,小书僮莫书奇怪的提问:“为什么要叫芝麻开门?不叫青菜?水果?糕点?”
  李书生合上手中的扇子,喝了一口茶:“你净挂念着吃,别打断故事啊,正听到精采的地方。”
  三七的理解却不一样:“我想这些强盗都是一般凡人,而这个用咒语开门的藏宝山洞,或许是某个修真前辈留下来的,开门机关也是从前就设好的。这些强盗不过是就地就材,就用这个山洞来做了藏宝之用。”
  呃,果然……虽然大家同听一个故事,可是不同的人,看待和理解同一件事的角度却是不同的。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三七她怎么不管什么都能扯到修炼上头去。
  奇怪……
  我看了她一眼。
  她平时绝不会如此鲁莽,更不要说在两个陌生人面前肆无忌惮的大讲修炼,道行,功法……
  她今天是怎么了?
  是因为出来玩高兴,还是有意为之?
  难道她对李书生……有什么想法不成?
  “不过,叫芝麻开门,的确挺怪的。”
  “也没什么怪啊,我觉得很好。”
  我现在的盘丝洞,大门通关密语就是这个。
  芝麻开门。
  这句话对于上辈子的我来说,意义是不同的。小时候就看一千零一夜,芝麻开门,门后面是一个令人
  我把这故事讲完,我们的菜也吃的差不多了,主要功臣就李书生和莫书他们主仆两个。我对饭菜没偏爱,倒是要了甜点,杏仁茶和瓜酥饼。吃甜食会让心情变好,还会感觉精力也更旺盛了。
  尤其是这样下雨的夜里,听着雨声,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香甜可口的杏仁茶,吹吹热气,咬一口煎的外酥里嫩的瓜酥饼,美美的喝上一口杏仁茶。
  真是享受啊。
  “天不早了,二位姑娘也该回家去了吧?”
  三七神情慵懒的站了起来,她身形真美好,虽然面貌掩饰过,看起来依旧清丽动人。
  “是啊,该回去了。”三七说:“这位李公子,说了一晚上话,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李书生一笑,伸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字。
  我离的近,凑过去看他写。
  桌面是深褐的木色,他的手指白皙修长,一笔一笔写的极清楚。
  “李扶风。”
  他写完字,转过头,似是无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有点纳闷的看看他。
  “好了,酒到了,人也该散了。李公子,小莫书,再会了。”
  李扶风忽然一伸手:“且慢。”
  门被他拦着,我意外的问:“怎么?还有什么指教?”
  这个书生不寻常,总之……不能掉以轻心。
  “是这样的,两位姑娘一翻盛情请我们品尝美食,小生实在感激不尽,不过我怕二位要是走的匆忙,忘了要会钞付账,那就……呵呵……”
  “呵呵,这个啊,不会忘啊……”
  他也笑,我也干笑。
  这个李扶风的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了。
  我和三七到楼下结了账走人,外面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奇怪了……”三七象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他居然说了。”
  “什么?”
  “名字啊,他倒不怕我们拿他的名字作法咒他。”
  “你……也知道啊……”
  我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的,不过三七明白我的意思。
  李扶风主仆分明知道我们是妖,但是却依旧坦然。三七也看出来他们已经知道这事,不过她并不为这个惊讶。
  名字,是很重要的。
  还有就是生辰八字,有这两样,差不多咒人的条件就齐备了一大半了。
  “不过啊,这个书生真是怪有趣的,一点不迂腐。哎,他居然能想起来提醒我们付账,呵,难道他以前被人骗过耍过不成?”
  “那可没准儿。”
  说不定他以前就有过被骗去吃饭,但是没钱付账只能留下来刷盘子的糗事呢。
  三七和我走到了街拐角的暗影里,正准备施展身法快些离城,忽然远远的传来一声惨叫声,在寂静的雨夜里,那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恐怖惊惧痛苦……令人毛骨悚然。

六十六

我和三七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她闭了一下眼重又睁开:“有妖气……也有股血腥味。”
蝴蝶精对气味是很敏感的。
“去看看。”
“哎,”三七拉住我:“你自己还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里是京城,不是可以随意乱来的地方,这规矩大家都懂。大家同样是妖,就得警示一下,别让他在此作恶,折了自己不算什么,如果连累害了其他妖精,那就是大家的事了。”
“好吧好吧。”她说:“那去看一看。
相距没有半里路,只是一掠身的功夫。
我和三七都猜错了。
地下是有一具尸首,但不是人。
是一只鹿的尸首,肚腹被破开了,血流了一地。
“他是……白天在茶楼拉琴的那个……”
我原以为是妖在杀人。所以三七说既有妖气也有血腥味。可是现在被杀地是妖?
“奇怪。它地道行虽然不深。可也不至于……一个照面就被杀。连还个手都办不到吧?”三七捂着鼻子仔细看了一下:“不是那些捉妖地僧道干地。鹿精地鹿角啊鹿筋啊什么地全在。只是五脏没了。”
“奇怪。难道这里附近出了什么恶鬼?”
喜欢食人畜五脏地。一般都是恶鬼之流。
可是能把鹿精地五脏一照面就挖去。那这恶鬼……可得有多恶啊。
我和三七对看了一眼。离那声惨叫发出来到现在只有短短时间。肯定没有几分钟。鹿血还没凉。那恶鬼。一定还在这附近。
我并起两指,一片银色的丝网弹了出来,将我们周身牢牢护住。
“喂,它的魂魄也散了。”
一般的畜类兽类是没有魂魄的,但是能修成人身的就不一样了。本来要是鹿精的魂还在。倒可以问问它到底见着什么了。只是……连魂都没了,那个下手的,如果是有意为之,说明心思慎密。
如果是无意的……难道它连魂魄都吞?
“我们走吧。”三七看看四周,她大概也有些不舒服。不是惧怕,我和她地道行加起来把京城来回辗成渣也有余。
但是……这种感觉让人不舒服。
“不能让它就这么躺在这儿。谁知道让人发现了会怎么对它。”
我现在也没法儿把它埋了,只好再取出我的葫芦。
继储藏室,天然冰箱之后,葫芦又多了个新功能:移动太平间。
我们很回到山庄,三六又是老样子,闭她的关去了。三七一向很爱漂亮,况且今天的衣服穿了时间不短,她到家应该会立刻换装,现在居然也想不起来要换。
“不对头……”三七一边有些焦虑的摆弄手指头:“说实在的。今天在茶楼我就觉得有点古怪。那只鹿精和锦鸡精,很明显道行很浅,可是。这它们却能修成人身,还冒冒失失地进了城里面。还有今晚这样的恶鬼。我说,我听一个朋友说过,护国法师在京城设下的禁制,如果有这样道行的恶鬼是不可能进入京城的……”
“是啊,我来的路上,也遇到了奇怪的事情。”遇到一个白骨精,修炼成精的方式同样很诡异。她说是在寒潭得到的法力,可是……就是不对头。
怎么这世道一转眼就变地群魔乱舞了?
我原来以为是我不常下山所以不了解。可是现在三七也是这样说。
那就不是我一个人错觉了。
“算了,这些事,我们想不通,道士们说不定能想通。”我说:“等些日子去打听打听吧,我先去把那只鹿埋了。”
“好吧。”三七看着我:“你总是心肠软。”
“这也不是什么心肠软……它死了有我埋它,我死了……呵,估计不用埋,一只蜘蛛嘛,小小的。一脚就会被人踩扁。”
埋在哪里呢?唔,宋公庙附近很安静。
就埋在那儿吧。
我在庙后面不远找了处地方,一手挖了坑,然后把那只不幸的鹿埋下去。
正要把土填上地时候,忽然我察觉到一点动静。
慢慢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树丛。
阴雨让视线受了些阻隔,不过,不用我费事去找了,藏在那儿的家伙自己出来了。
是那只锦鸡精。
她还是一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的样子。脸色又青又白。嘴唇冻的发紫。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没死?
她和鹿精应该是在一起的,不可能那个凶手杀了鹿精却放过她。
而且,她是怎么一直跟到这里来的,我竟然没有发觉。
我有很多疑问,可是看起来我现在什么都问不着。她象是受了过度惊吓,魂魄有些散,根本没办法回答我地问题。
她慢慢挪到坑边,看着坑里面已经被泥水半埋的鹿的尸体,忽然自己也跳了下去。
我站在坑边看着,她抱着鹿头,把自己的脸贴到鹿的脸颊上,跟他紧紧的靠在一起,轻轻闭上眼睛。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场景……这一幕虽然有些诡异,但却也让人觉得……十分的协调,温馨。但是现在看起来,只让人觉得诡异,还有伤感。
我站在一旁,没有再向坑里填土。雨还在下着,浇在坑里,浇在他们身上。
其实,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不离不弃相守在一起,是件幸福的事。
但是我却有许多疑惑想解决……没有办法就这么看着小锦鸡精就这么在我眼前死去。
“师傅,师傅?”
灰大毛地声音由远而近,他夸张的举着一片大桐叶子盖在头上遮雨,一看到我站的地方就露出欣慰的表情:“师傅。我找你好一会儿了,你在干嘛?”他探头看了一眼坑里,惊讶的啊了一声:“这,这怎么回事儿?”
“嗯,”我吩咐他:“把那只锦鸡精先带回去,把坑填上吧。”
“哦。好。”
灰大毛手脚麻利的跳下去,把好象傻了一样的锦鸡精给硬拖上来,两下把那个坑填平。想了想,又垒出来个坟包儿,一切弄好,揖后在坟前拜了两拜,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这位鹿老兄,愿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畜牲了,生时泡影。死后皆空……”
我好奇:“你这句话和谁学的?”
“啊,和李道士。”灰大毛说:“他以前就好把一些小鸟小虫地埋起来,还象模象样地说两句话。我听的多了也就会了。”
李柯啊……是啊,地确象是他会做地事。
在他眼里妖并不低贱,小虫小鸟也不卑微……那双眼睛平和坦荡,他……我低下头,觉得眼睛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回去吧。”
灰大毛答应一声,把锦鸡精扛上肩膀,一路跟我回来。
“咦?你这……”
闻讯而来的三六讶异之极。要说,我们三个都不会喜欢鸡……因为严格说来,我们三个都是虫子变的。
跟鸡啊鸟啊这种东西天生不对付。
“我说你……”
“她一直跟着那只鹿精。自己跳进坑里好象是要殉情,我总不能把她活埋了啊。”
乒的一声,三六重重的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可你也不用把她带回来呀!你知道小绿刚才吓的都不会说话了啊!”
呃……这个我倒给疏忽了。
小绿道行不算太高,见了天敌当然害怕。
“好吧,等她醒了,我这就打发她走。”
三六横我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还这么瞻前不顾后。你们昨天和刚认识的书生去酒楼?京城之地可不是随便乱来的地方!”
可昨天那事儿真不能怨我,又不是我提出来的……明明是三七提地,为什么要扣在我头上啊。
三六狠狠训了我一顿出够了气。又扔出一个小瓶儿来:“给你。”
“嗯?这什么?”
“这是百草蜜,可以宁神定气的。给她吃下去,算是对症。”
我笑了。
三六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刀子嘴,豆腐心啊。
“我就是想问问她都看到什么了,还有,我挺奇怪她怎么跟着找到我而没让我发觉的。”我跟三六详细说了我们出了酒楼后发现鹿精尸首地经过:“这事十分蹊跷,那不知道是鬼是怪的凶手居然不冲着人下手,而一照片就把鹿精杀了。他既然挖去了鹿精的心肝。想必……其他的妖精也有可能会遭遇这样的毒手。把事情弄清楚。才能更好的趋利避祸你说是不是?”
“这倒说的也是……能把已经化成人形的鹿精一击杀死,虽然你我。勉强也能办到,可是应该不会这么干净俐落,鹿精连魂都散了,这一点倒是更值得好好推敲。”
“是啊。”
三六和我商量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她庄里的小丫头没一个有胆子来照顾锦鸡精地,只好让灰大毛先照看她,醒了的话先把那百草蜜给她喝下去。
“其实……倒也还有别的办法能打听打听。”三六说。
“什么办法?”
“嗯,你听说过闭口仙么?”
“哦,听说过。”
闭口仙当然不是仙,不过也算是半仙了。道行很高,原形是什么没人知道。不过他读过许多书,才识渊博,可以说是妖里面非常异类的存在了。
据说很久以前有许多的人啊,妖啊去找他求教,不知道他是烦不胜烦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叹了一声,祸从口出。打那以后就把嘴巴封上,不再替人排解疑难。
“可是他都闭口多少年了。”
三六说:“他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应该不会拒绝我一个问题,我原来是想问……不过现在这事也很蹊跷,我想,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能给我们解答一二。
三六原来是想问什么?
我连忙劝她:“这样宝贵的机会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不划算,还是将来遇到更大地难题时再去找他求教好了。眼下这事儿可以行问问锦鸡精……”
“庄主姐姐!庄主姐姐!不好了!”
花容惨淡的小绿跌跌撞撞的跑来:“来,来……来了……”
三六问:“慢点说,谁来了?”
要票要票,有票的都不要跑掉……

六十七

小绿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我疑惑,难道来了三六的仇家。
“走,去看看。”
没进厅,我就知道是谁来了。
怪不得小绿吓成那样。
不过他怎么来了呢?
负手站在厅中间的那个人,就算三六见了,也没脾气。
凤宜。
我们的天敌对头到了。
我和三六互相看一眼,走到近前,一起盈盈施礼:“见过凤前辈。”
“唔,”他从鼻子里哼一声,一双凤眼里光彩熠熠,脸色却不大善。
“不知前辈驾临。是有什么……”
“我族中一个小辈。在你们庄上。”
呃?
我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我滴个娘。原来是为了那只锦鸡精啊。
他得信儿倒快。我这边刚把那只鸡带回来。他这边就找上门了。
鸡是他同族……呃,对,鸡也算禽类,只要长翅子长爪子,就算禽鸟类,自然归凤凰王属管的,说是族中小辈,并没不妥。
只是我自己……总把鸡鸭鹅看成吃的,一时和凤宜可联想不到一起去。
“啊,是这样的,前辈别误会。”我急忙解释一下鹿精被杀的事,然后说她现在还沉睡未醒。
“原来这样……”凤宜微一沉吟:“她发出的求救警讯我恰好接着,然后一路却寻到这里来了。”
松一口气,好在他明事理,没栽着是我们做怪害命。
“我带前辈去看看吧。”最好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不,烫手山鸡,扔回给他,反正是他族人么,我们也省了麻烦干系。真是,当谁多爱留着你们这些扁毛尖嘴家伙在家里似的。
“不急。”他说:“你。带我去瞧瞧那鹿精的尸首去。”
呃?
被他点着我愕然相视。
干嘛找我?干嘛不找三六带你呀……啊对,三六不知道地方,不是她埋的嘛……真是倒霉,我自找麻烦!
真想抽自己俩嘴巴。
三六用一种“你惹的祸你自己收拾”的目光盯着我,活象毒蛇盯青蛙。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是飞虫嘛。见了鸟王当然全身不舒服。
“那,前辈随我来吧……”
走到厅门口我还多此一举拿了两把伞,自己用一把,递给他一把。他抬眼看我,并没伸手来接伞。
笨蛋,少脑子,真是画蛇再添足。
我在肚里骂自己……难道他这等道行还需要雨伞么?
我正要收回来,手上却一轻,他将伞接了过去。“走吧。”
跟着凤宜赶路都不必自己费力气。数里地不过眨眼就到,我指着那刚被埋起的坟包:“就是这里了。”
我站在一旁,满以为接下来一定又要翻土倒泥的。不过还是我见识短浅,凤宜只在坟包前站了一站,认真的看了一眼,就转回头来,一看我地表情,顿时皱了眉头:“你站这么远做什么?”
“那个……鹿死的怪碜人的。”
凤宜点点头,看起来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们最近要多小心。”
“你看出什么来了?”
“魔气。”
“啊?”
“虽然已经死了有六个时辰多,但是鹿尸上一缕魔气未散。这事不是寻常恶鬼精怪所为。只是……”
我知道他的只是因为什么。
魔这个字,没那么简单的。
这世间。多的是人,兽,鬼,怪,妖,精,也有小仙,半仙……可是,神与魔。那是另一个概念了。
神不问俗世,魔不能入人间。
杀了鹿精地,是什么魔呢?
这魔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跟我来。”
他当先朝前走,我不知道他要往哪儿去,闷不吭声的跟在他后头。
凤王缩地成寸的本领果然不凡,我跟在他身后,身周的景物隐隐迭迭,他撑着伞的身形在前方若隐若现的,我是施展全力才能跟得上。
这已经走出很远了。他到底要带我上哪儿去啊?
过了一座石桥。他终于慢了下来。.道前面是一片葱郁的林子。
“来吧。”
好吧,飞鸟入林有如鱼儿得水。我么……跟着凑合凑合吧。
“往年的雨季并没有这么长,今年阴雨绵绵,看起来一时半刻是停不了地,这个月怕也晴不了天。”
“是啊,真奇怪。”
奇怪的天气,奇怪的妖魔鬼怪。
我想我最好还是躲回盘丝洞,专心过我地小日子比较好。
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危险。
一座木屋……建在树上?
我惊讶的仰头看,不仔细真的发现不了。绿叶掩映,只能隐隐看到一点木角的台架子。
“凤前辈,你住这里吗?”
真是个……不错的鸟巢啊。
“进来坐坐吧。”
“呃?”
说实在的,进鸟巢的经验极少,上一次去凤凰坡的体验可是让人不太愉快地。
这里虽然没看到什么鸟儿,但那是因为下雨,估计都在巢中休憩,不然这林子里一定也是叽叽喳,喳喳叽,不可能这么安静。
树屋前面有个小小的平台可以立足,门帘也是用青藤编的,看起来清雅脱俗,一股悠然闲适的感觉……还真是个适合清修的好地方啊。
不过一进门,我还是挺讶异的。
这间树屋从外面看,顶多七八平方的一个小木屋,可是一进去,却是一间极阔大的院子,里外两进。庭院里栽着兰花,花苞已经绽开,吐露出金黄的花蕊,带着一股潮意地清香。
“这院子可真清雅啊。”
“还算住地过去。”他问:“你住什么地方?”
“盘丝洞啊。”
进了厅,墙上挂着两张字画。微微泛黄的纸上,那一笔字有如行云流水。又如龙腾凤舞……我虽然不懂,可是看着那些笔划,字体,也觉得心情为之一松,似乎呼吸都深长畅快了。
“喝茶啊。”
啊啊,我受宠若惊,赶紧接过茶杯:“多谢了。”
茶水是浅浅的绿,不说喝,光闻着就清香萦绕。回味无穷。
“凤前辈,你这生活品质够高的呀。”
一样是隐居,人家就是清茶美景。书画怡情。我呢,就跟老鼠一起窝在山洞里,别说诗情画意了……灰大毛那种以吃遍天下美食为志愿的性格,弄的洞里天天不是酒味就是菜香……好吧,境界不同,人家是超凡脱俗,我们是汲汲营营。人家是仙风道骨,我们是酒囊饭袋。
有什么办法呢?凤宜天生就是神鸟,我们不过是不入流地小精小怪。
数年不见。凤宜的修养似乎比从前是好多了。
不过还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啊。
凤宜看着外面地庭院,我看着手里地茶杯。
过了一会儿,他清清嗓子,低头看他的茶杯,我则挺挺腰,然后转脸看外面地庭院。
这院子的视野真不错。
朝远处看,群山郁青,烟雨雾萦。
果然住在高处会让人心胸更开阔呀。
冷场半天,他忽然说:“留下吃顿便饭吧。”
“哦?噢……”
他为啥要留我吃饭呢?不不。从这件事的根子上说,得先弄明白他干嘛邀我来他家里做客啊。
有个穿青衣的少年摆好了饭桌,挺丰盛地,荤素齐全,五彩缤纷。
蒸鱼的味道最好,味道异常鲜美肥嫩。嗯,这做菜的手艺实在高明。这鱼应该是先腌再蒸地,味道都渗进去了,而且又不失鱼肉的鲜味。
“喝点酒吧。”
“哦。我不太会喝。“淡酒。不妨事。”
酒是挺淡的,不过淡不是说味道薄。而是……一种很清,很远的感觉。
要不说酒能壮胆呢,喝了两杯,我居然觉得感觉挺轻快挺美的,看着凤宜也不紧张了。
“尝尝这个,我常吃,味道还好,清热败火的。”他指着一道青青的菜丝。
“哦。”
我挟了一些,放嘴里嚼嚼。
很嫩,很脆,口感清爽。
“这是什么菜?”
“唔……”他愣了一下,没说。
“哈哈,是我糊涂了,你肯定也不进厨房,也不研究这些吃的,我想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菜吧?”
他看我一眼:“我知道。”
“咦?那你说啊。”
“唔……这个是野菜,没什么大名,吃的人都管这叫……蛛丝菜……”
蛛,丝,菜?
呃,是挺形象地,一根根菜丝细细的。不过,怎么这么别扭啊。
而且他还常吃?
真是,说不出的怪异啊。
我有一口没一口的,等了一下筷子送到嘴里没吃着东西,我才看见我不知不觉竟然把一盘子菜丝都给吃光了。
呃,桌上的碗碟已经空了大半,难道全是我干的吗?
这个,我在凤宜面前这么猛吃,那什么……肯定又要被他笑话嘲讽了吧?
不过看看他,好象没什么感觉一样,吩咐那个侍立在一旁的少年盛汤给我。
好吧,汤也很好喝……反正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装矜持也来不及了。
妖怪也是有好处的,人的胃肯定装不下这么多食物,非撑坏不可。但是我现在吃了满桌子地东西,居然也没有被撑着的感觉。
汤里放了一点醋,喝着的时候感觉那种微微的酸意在舌尖上跳舞。一下,一下的。
饭菜撤下去,我和凤宜又开始端着茶杯,你看我我看你的冷场了。
“前辈,我想,我还是先告辞了……”
“怎么?我这院子俗浊逼人,不能多待?”
我窘窘,低下头。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啊。
“不是的,我出来的时候没跟三六她们说,所以……”
对了,三六,还有三七。
三七要是知道我给凤宜请来吃饭,却没她什么事儿,一定会心里不舒服吧?毕竟,她……是喜欢凤宜的呀。
“那个……”
“你没什么要事地话,不妨住下。”
“啥?”我地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这个世道真是乱了……连骚包鸟都变的平易近人,热情好客了!
啊啊啊,终于赶在今天更了。。再晚几分钟就是明天了。

六十八

“不不不,这可不合适……”我开始极尽客气的推辞。废话,吃了他家的饭都够让我不安了,再住一宿,没准就被他谋了害了,被哪只鸟一嘴啄了吃了。就算吃不了,那惊吓也是够受的。
凤宜眉头一皱:“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让你住你就住,明天还有事儿!”
我一抖,头一缩。
没办法……不是我没出息,而是我天生对他有种畏惧感,怎么都抹不掉。
一开始不知道原因,一边畏惧,一边厌恶。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这既不是他的错,当然更不是我自己的错,虫子天生怕鸟,就象老鼠天生怕猫。
虽然这猫很和气,很骄傲,没打算自降身价吃耗子充饥……可那不代表小老鼠就不害怕了。
不信你去问灰大毛,就算他现在已经是功力颇深的一只耗子精,再听见猫叫声他紧张不紧张?一样吓的要命。
我很没出息的唯唯诺诺,他说啥就是啥吧,眼前亏是不能吃的。
不过留下又能干嘛?我和他又没话说,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干瞪眼?
他看我,我看他。
我站起来,要这么坐到天黑,甚至和这只鸟一起待到明天,我肯定会得心脏病的----蜘蛛有心脏病吧?
“凤前辈……”门外面那个少年和我同时开口。他说:“主人。有客人来访。”
太好了!
这位客人来地真是时候。
不过凤宜地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他不喜欢这位客人。或者。大概是不喜欢这位客人到来地时机。
“凤大哥。老朋友来了。你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这声音是……大门豁然敞开,就象被一阵大风吹开的一样。有个人站在门口,青衣长裾,高冠乌发……“子恒!”
我惊呼失声,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没错,是他。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地温雅平和,似海水一样……“子恒!”
我猛的朝前一扑,紧紧的把他给抱住了。
“子恒子恒!你。 真是你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抬手摸摸我的头:“我也没想到你会在在这儿……这些年,你都还好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明明见着子恒是件天大地喜事,我高兴都来不及,可是我话还没出口。眼泪就一下子流了出来,汹涌的根本止不住。
我抬手捂住嘴。我怕自己会哭出声来。
眼泪从眼眶里决堤而出,淌在手背上。
我觉得烫。“别哭,别哭。”他摸出块手帕给我擦泪,声音里能听出深沉的关心。
我实在管不住自己,觉得胸口都快给一种我不熟悉的陌生情绪涨的要裂开了一样。
“子恒……”
子恒……那些曾经的,过去的时光,过去的人,过去地……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了。
那些曾经熟悉地面孔一张张在眼前闪过去,就象被大风吹走的尘砂。
几百年,沧海桑田。
之前我一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总觉得。我是在一个梦里还没有醒。这个梦,总会醒。醒来。就一切都好了。
悲伤哽在喉咙里,噎的我快要断气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该哭什么。
我难受的厉害,可是我哭不出声来,气噎倒声,使劲地想憋出一声来也办不到。
眼前的一切忽然旋转起来,我头重脚轻,缓缓地软倒在地,再也睁不开眼。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象是潮汐起伏一样。
我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特别重,怎么也睁不开。
那些时光,真的曾经存在过吗?
那些人和事,被湮没了,找不着了。
我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朝前看……可是前面,真的有我要寻找的东西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听到一声清晰的长叹。
那声音不知道沉淀了几许沧桑,最后只剩怅然。
“子恒?”
“你醒了?”
我缓缓转过头,睁开眼。
我躺在那里,子恒就坐在我的身旁。
“刚才替你调理了下灵力,你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慢慢坐起来:“我……吓着你了吧?”
“没有……”他说:“你也别和我客套了。”
我坐直身,理一理头发,忽然想起小心来送信时和我说的话:“你不是……还在领罚么?”
“年头到了,你睡了也有三百年,我呢,在黑龙潭下待了也有三百年,时间也算够了。”
是吗?
既然如此,上次小心倒没有说起这事。是她也不知道,还是她忘了?
谁知道呢,我猜不着。
“对了,你是来看凤宜前辈的?”
“是啊,我也没料到你会在这儿。”
说完这话,我们就没什么别的话说了。
这样的沉默,和凤宜在一起地,似乎一样。
但是不一样。
那是真地没有话说。
这是有太多的感触和情绪,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刚才又是你替我运气调息地吧?”
“不是我,是凤宜。”
呃?
我意外的抬起头来。
“我的力量偏阴寒,你知道地,他的力量是火性的。你刚才那样的情形,他比我合适。”
“哦……”
真意外……“等下把药汤喝了,再歇一会儿,我们等你用饭。”
“你还用得着吃饭啊?”
“都饿了三百年。自然能吃得就吃一些。”他咂咂嘴,做了个逗趣地表情:“我现在饿的连草叶儿都啃了。”
我看着他,是啊,他比那时候,清瘦多了。
“你被罚禁的时候,没东西吃吗?”
“想吃也有,河泥烂虾有的是。不吃呢,也饿不死。”
“那时候……”我低下头。
“那时候的事。先不说了。”
我抬起头。他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我有点茫然。
当然,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象我一样,困在往事里走不出来。
有的时候,有的人……是不愿意别人提起过去的。
窗户开着两扇,我转头朝外看。
雨已经小了。雨丝细如牛毛,落在院子里地花木上头。
这间院子……真漂亮。安静幽雅。看得出是花了大心思整治出来地。
翠绿的枝头上开着粉白的小小的茉莉花。大家都知道这种花,但是都不会太注意它。它很香,但是花很小。
人们都喜欢又红又艳的美丽地花朵,热情的玫瑰,富丽地牡丹,傲霜的秋菊,还有……梅花……茉莉跟那些花相比,太普通了。
不过,这香气,真清雅。
这或许是间客房。屋子很干净。我怀疑这间房到底有没有住过一位客人……就凤宜那种个性和作风,这间屋子大概从来没有发挥过功能。那些漆干净鲜明的象新刷上去的。桌子上一点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
“姑娘。这是药汤,请趁热喝。”
那个少年默不做声的退了下去,我在桌上看一套挺昂贵的文房四宝。
之所以说昂贵,因为我实在不懂这些东西。在我看,木杆扎上一丛毛能写字,那就是毛笔。至于这杆是什么杆,扎的是什么毛,用的什么胶什么漆什么过程,那些对我来说可就没意义了。
药汤是巧克力色的,当然不是巧克力味儿,酸苦酸苦地。
我掀被下床,鞋子就床前头。
我有点迷糊,脑子里想地净是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我地鞋是谁替我脱的?我晕过去的时候可是穿着鞋的……呃,凤宜当然不会替我脱鞋吧,想必子恒也不会。
嗯,我净想这些没用的。
我漫步走到院子里头,伸手从枝上撷下一朵小小的茉莉,顺手戴在鬓发间。
我的头发不好,三七那一头秀发又黑又密,漂亮的很。
没好头发戴花也不衬。
可能是见了老朋友,心情也好了。
即使是还阴云层层的天,看着也觉得心情明媚起来了。
“咦?怎么不戴?”
我一回头,得,凤宜敢情是当了鬼啊,走路一点儿声都没有。
“我戴花不好看。”
得,偏让他看见。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没处放,他一斜身,抬手把我指尖那朵小花儿给拿过去了。
“我看,戴这儿就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动。
我整个人象中了定身咒一样站在那儿,比木头还木头。
凤宜就站在我身前,连一步远都没有。我觉得我要是再朝前一点点,就能蹭着他的衣裳前襟了。
我连气都屏着了。
我以前怎么发现他比我高这么多?
感觉头发上微微一动,他收回手,退了一步,左右端详一下:“不错,挺合适。”
合适个鬼啊……等他退到安全距离之外,我才缓缓的,轻轻的,松了口气。
我的妈呀,就算一把鬼头刀悬在头上,我肯定都没这么紧张。
“呃……”
他口气算是很和气了:“去吃饭吧。”
呃,劳他亲自叫我去吃饭?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大惊特惊!
饭桌依旧,菜色翻新,又多出了一双筷子。
子恒也已经到了,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等你入席呢。”
“不敢当,你还跟我客气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在我头顶上停了一下。
我反正是浑身觉得不对劲,那朵茉莉似乎不是花,而是个顶在头上的炸弹。
他们碰了一次杯,我的酒杯就是沾沾唇。
“近来的异事,你都听说了吧?”
“是啊。”
他们这两句话一说,场面顿时凝重起来。
今天收到了小虚给的礼物,蓝花小布伞好可爱好可爱啊。

六十九

“这场雨下的时机,也很不对。”
凤宜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嘲讽的弧度:“那是你们龙族的专长,我可就不太懂了。”
我当然更不懂,低下头老老实实吃我的饭。
能让凤宜和子恒都这样郑重其事的事情,我这个小妖怪是没什么办法的。要是他们有什么定策,我跟着出点力还行,出计我是干不来的。
好吧,其他因素都不去考虑,单是看着两个美男吃晚餐,还是一件很享受的事。俗话说,秀色可餐。这二位的秀色不光是可餐,而且是可以大餐而特餐,餐的我不亦乐乎。
吃完晚饭,外面的雨又紧起来。凤宜终于棋逢对手,两个人在窗下对着一盘棋对峙,我终于不必再发愁和他怎么沉默以对才不那么尴尬,就这一点来说,子恒的到来无疑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拯救我脱离一个名叫凤凰窝的苦海。
不过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美男下棋,这画面真是养眼啊。
这边金红的袍子让人觉得耀眼,那边青色灰色的衣裳又觉得沉静。
再加上一窗夜雨,一盘黑白分明的棋……美男如画……唔唔,实在是……上辈子地我常常会某些邪恶地小念头悄悄地冒了一个小头:如果龙凤断背地话啊啊。不能这么想。要是让正在下棋地两个人其中地一个发觉我在转什么念头。我估计等着我地一定是油炸蜘蛛球或是火烤蜘蛛片地下场。
凤宜忽然转过头来。目光锐利:“你在转什么鬼主意?”
“啊。我什么也没想!”我几乎条件反射似地蹦了起来。慌张地脱口而出。
“不对。你肯定想了。”他肯定地说:“而且不是什么好事儿。”
“没有没有。”我地脑子这会儿特别不好使:“别吃我。真地。我不好吃。”
凤宜愣了一下。露出嫌恶地表情:“谁想吃你了。你身上有二两肉没有?”
“没有没有,绝对连你的牙缝都塞不满。”
“哈哈哈!”子恒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啊。三八,你这想法也太古怪了。 ”
“呃,呵呵……”我尴尬的跟着干笑两声,决定还是脚底抹油快走为上:“那个,你们慢慢下。我先回去休息。”
我象火烧屁股一样慌张的从那间屋里逃出来,跑出好远才拍拍胸口松口气。
要是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别说凤宜肯定暴走,就是敖子恒,他那张似乎永远温和的脸上会有啥表情呢?
我打个寒战。
就我对他地了解,虽然他平时是好好先生,可要是真犯着他,那你的日子应该会比犯着凤宜更不好过吧?
凤宜干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去的,你要是惹了他。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就修理你一顿。
反而是敖子恒这种不动声色型的比较难缠,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的报复。
这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我的脚步慢下来,靠在回廊的柱子那里发呆。
被风吹的飘进来的雨丝沾湿了脸颊。
我觉得有很多话。想和子恒说。
但是,他大概不想听我说什么。
他没给我说地机会。
有点不大开心。
我在那间飘荡着茉莉花香的客房里安睡。
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李柯了,他越走越远,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醒过来之后满脸是泪。
有好些日子没梦到他了,大概是因为今天见着子恒,所以又勾起了旧日回忆。
我躺下再睡却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打坐。说起来我从出来之后就不大勤快练功了,果然业精于勤荒于嬉啊。
我决定,等明天我就还是回黄林去跟三六她们告别。然后打个包把灰大毛带走,我们回盘丝洞去好好修炼。
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危险啊。
我爬起来坐到桌前,给自己磨了些墨,在张纸上开始列清单。
需要采购地东西有……唔,这几样东西在哪些地方可以找到,还有……回去的最佳路线制定。写完这些我穷极无聊的在纸上瞎涂瞎画。
桃花观,是我初到这里的落脚处啊。
盘丝洞,嗯,是我住的很开心的巢穴。
京城的黄林山庄。这是三六的家……用条线牵起来……嘿,是个等边三角形。
天大概快亮了,虽然还是阴雨绵绵,不会有日出。
我听到一声鸟叫----呃,我打个冷颤,我忘了,这里是群鸟聚集的地方,就象公鸡早上要打鸣一样----果然,在那声鸟叫之后。远远近近地。无数声清脆的宛转的高亢的……不要啊!
我讨厌鸡叫!我讨厌鸟叫!
尤其是这么多鸟一起叫!
这无关于胆大胆小,完全是深植在血液深处的天性本能!
那些叫声汇集成一股和谐的美妙的和声。可我只听的背上直冒冷汗。
一道清啸声忽然加了进来,虽然并不凌厉也不尖锐,却将群鸟的叫声都压了下去。
呃……果然是百鸟之王地气魄啊。
那道清啸声腾空而起,明明只是声音而已,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抵挡不住的魄力和霸气。
还有,威严。
在这声啸声的催鼓下,那些鸟简直是疯狂一样的跟着尖叫。
我跳上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紧紧捂住耳朵。
我不怕,我不害怕。
我是无忧无惧的大蜘蛛,我才不怕这些破鸟呢。
不过……也许我的自我催眠不是太成功,凤宜身边随侍的那个少年叫我去用早饭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啊……苍白地跟个鬼似地,衣服也不整齐。头发也有点揉乱了。
随手给自己一个可以整洁点的小法术,我觉得自己走起路来还是晕晕乎乎地,头重脚轻。
“你昨晚是不是作贼去了?看你个样子,跟个鬼一样。”凤宜说话一如既往的刻薄。
好吧……我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应该对骚包鸟偶尔表露的友善抱任何幻想。
子恒温和的问:“没睡好吗?”
“嗯,做恶梦了。”
“梦由心生,做恶梦说明你胆小又心地不善。”
“喂!我这什么意思你!”胆小我承认。心地不善这话可是他欲加之罪了!
“好了好了,吃饭吧。”子恒息事宁人地说:“粥要凉了。”
凤宜冷冷的说:“我喜欢喝凉的。”
我腹诽,你是鸟舌头又不是猫舌头,难道也那么怕烫?
早饭时我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子恒说他想去我的盘丝洞做客,因此要和我一起顺路回去了。
我连声说好,一面顺便谢他,要知道盘丝洞那地盘可是子恒帮我找的,让我在那里安安全全睡了这么多年。他要去做客,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倒履相迎。
坏消息是……凤宜居然也说要去……他……他脑袋烧坏了吗?
仔细打量两眼。看起来,没坏。
可他……呃。难道他是想和子恒多盘恒几日?这倒也有可能,毕竟他们以前是好朋友,也是三百来年没见面了……这个,我要不要劝子恒留下来陪凤宜呢?这样我就不会把麻烦招回自己家去了。
可是这样说是不是太没义气了?
呃……反正,我还没想出个办法来,我们就已经在路上了。
离黄林,离三六的山庄不远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师是没有,心事是有的。
对了。三七还在三六家不?她要见了凤宜,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儿,什么感觉?
我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刚走到山庄门口就给吓了一大跳。
这……这张红结彩的是,是要干嘛?那门口的灯笼红地跟血似的……不不,这样说太不吉利了。
总之,没听说三六要办喜事啊?况且就隔了这么短短一天,昨天她可没透露过一个字。
她要过寿?
呃,总不能是强抢了民男当压寨相公吧?
大门口本来站了两个穿红衣的小丫头。一看到我们----确切地是看到我们三个人里最恐怖的那一个,齐齐的发出一声惊呼,落荒而逃冲山庄里奔去。
我看一眼凤宜,他板着脸抬着下巴没啥表情。
这真是一鸟入林,万马齐喑……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不记得不知道,反正我自己也想跟那两个小丫头一样拔腿开溜啊。
凤宜似乎没自觉,那俩看门的就是让他吓跑的,继续朝里走。
“啊,师傅!”
灰大毛从拐道儿那里窜出来。一看到我就大呼小叫:“师傅你怎么一去就是一天一夜不回来啊。这出大事儿了!”
“大事儿?”
“三六师叔要成亲啊!”
“啥?”
我的下巴都要砸脚面儿上了。
三六要成亲?她那个死心眼儿----等等!
“她不会是要和宋公庙里那个牌位成亲吧?”“不不,是活人!”
呃?
我眨眨眼。
“她找到那个什么宋书生的转世了?”
我打个寒颤。说实在的。这个转生啊前世情啊什么地,总让我有一种很恐怖的感觉。
“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反正三六师叔说是,就把人硬是带回来了,说捆着他也要成亲啊。”
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道变化太快……“怎么这么突然……早知道,我也能备份儿贺礼不是……”
三六要成亲啊,我身为师妹怎么能不送份厚厚的大礼给她?
场面出奇的诡异安静,灰大毛看着我身后一左一右两尊门神一样的大人物,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刹那象百年。
过了一会儿凤宜哧的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的说:“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七十

我想了想,我一向很穷,包袱里葫芦里都没什么东西适合做贺礼的。
本来嘛,我又不知道三六会干这样的事。
那个,她终于也露出女妖本色了。
女妖么,就得偶尔抢抢良家民男,才能显出妖的本性啊。
象她原来那么清心寡欲的样子,让我以为她想出家了呢。
隔了两重院子,可以听到里面吹吹打打,鼓乐喧闹。
我觉得很不真实,跟个闹剧似的。就算三六找到了宋书生的转世,宋书生还记得她吗?不培养培养感情就要成婚,这个……未免不妥吧?
灰大毛回过神来,急忙向子恒和凤宜行礼。他也挺怵凤宜的,不知道这个食物链上他们的关系是不是也如此对立,不过他和子恒可就熟了,一见他眼圈都有点红,问长问短。
我们穿过院子,鼓乐声越来越清晰。里面到处都扎着红绸,看着竟然让人觉得很刺眼,很突兀,并没有感觉到喜气。那些锁呐锣鼓也只让人觉得十分刺耳,吵的不行。
我从来没见过这山庄里还有这么多人,都换了红色打扮,来来往往的好不热闹。我们站在厅外面的时候,正好厅门口一个看起来象是蟋蟀的家伙扯着嗓子喊:“吉时到……有请新郎新娘啊----”
我让他的高嗓门儿给吓了一跳,再朝厅里看的时候,右边屏风后转出来红色的人影。三七穿着一身桃粉色,扶着三六。三六一身猩红衣裙,我认识她这么久就从来没见她穿过这么艳的颜色,艳的简直……跟鲜血一样。她头上蒙着红纱,慢慢的,一步步的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三七嘴角含笑,一抬眼却看到了厅门外站的我们,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愕然。
这可不是发呆地时候。
好在三七片刻就回复过来。并没有先过来招呼。而是扶着三六就在厅堂中间摆地锦垫上跪了下来。
然后就听有人说:“老实点儿。快过去!”
这种和现在这喜堂气氛格格不入甚至是很煞风景地吆喝。有人推搡着一个被捆地结结实实地大粽子似地红人从左边进来。 那人头上顶着红巾。身上穿着红袍。脚上还是红靴。和三六一般地红。胸口还系着一朵大大地红绸花。但是连着绸花系在身上地不是红绸带而是……麻绳!
旁边还有个声音在喊:“喂喂!你们快放开我家公子!你们这无法无天……呜呜……”下面地话都被一块破布给塞住了。
这回轮到我愕然了。
那,那个两个庄丁押出来的,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大红粽子,可不就是我刚认识没多久的李书生么?旁边那个被押着堵上嘴观礼的,不就是他的书僮莫书么?
我的天哪……这个,没想到三六强抢地居然是我认识的人啊。
这可让人有点不大好意思。
毕竟……毕竟我的脸皮儿可没那么厚实,要是陌生人。我就没多大感觉。不过李书生和我们,才一起吃过饭地,勉强也算得上相识的人。看他被捆成这样。实在,呃……凤宜大马金刀的走进厅去,在右排的椅子上坐了。厅里右边聚的多半是三六庄子上的小丫环和小厮,多半是虫子变的。左边席上也有几个穿着光鲜的,看上去颇有修为的妖精观礼,大概是三六请来地。
虫子哪有不怕鸟的?凤宜往右边一坐,那里的丫环小厮无不噤若寒蝉,慌张退避,凤宜身周顿时空出一片地方来。子恒也跟着过去坐了。
我看看左边。那边的我一个也不认识。
算了,我还是坐右边吧。
我在子恒下首的位子坐了。
三六和三七都朝这边看来,那个李书生也朝这边看。我正说他怎么不喊不嚷呢,这会儿离的近,他的嘴里也给塞上东西了。 两个庄丁压着他在三六旁边的红锦垫上下跪。他颇不愿意,膝盖硬想挺直。可两个庄丁压他一个总不会压不住啊,他再不情愿还是给按着跪倒了。
三六这事儿办的……可真不怎么漂亮。
我有点别扭地在椅子上左右扭扭,灰大毛俯耳过来,对我和子恒说:“敖大哥。师傅,那书生昨天给抓来的,原来没捆。他晚上还想跑呢,还真让他给跑出去了,不过没跑多远又给抓回来了,然后才给捆上的啊。唉,我说三六师叔这事儿办的……可不怎么漂亮。”
大毛啊!你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和你师傅我的看法如此一致,我也觉得这事儿办的实在不妥当。三六你除了捆人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先施个迷魂咒什么的。让他心甘情愿自己拜了天地。往后的事嘛,反正过日子。时间长了估计书生也就认命了,总比现在你和一只捆成粽子地新郎拜堂要光彩体面地多吧?
那个蟋蟀一串串的说吉祥话:“……良辰佳景,天作之合,情比金坚,玉成姻缘!一拜天地,三生上有姻缘!跪!”
垫子上两人都跪好了,蟋蟀又接着喊:“一叩首----”
三六盈盈地拜了下去,那两个庄丁也按着李书生叩头。李书生挺倔,不愿意低头。我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庄丁的狠劲儿都替李书生觉得脖子疼。
唉,李书生也不笨哪,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拜了又怎么样?省得受这个罪了。
脖子颈骨别给撅折了啊……凤宜又低声嘿的一笑。
这个鸟吧……就算耳朵再迟钝,也能听出他的讥讽之意,不过三六当然知道他不好惹,自己现在又是新娘子,不好说什么,三七嘛……她自然更不会说什么了。偏这时候鼓乐声也停了,他这声冷笑我估计整个厅的人都听见了。
叩首三回,第二拜。
“二拜日月,万物总有情意存----”
莫书那个小子被硬按着在一旁观礼,可怜的小孩。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眼看眼珠都要掉出来了。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目眦欲裂……嗯,很狰狞,很没有美感……他的目光忽然和我的目光对上了,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求恳的焦急地神情,身体不停的挣动,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嗷嗷的声音。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倒不需要什么心有灵犀。
他是恳请我帮忙阻止这婚礼。
这个……虽然有句话叫帮理不帮亲。
可是我可不能这么干哪。三六和我和交情,这个……咳,我怎么能坏她的好事呢。
第二拜也完了,第三拜。
“夫妻对拜----”
三六转了个方向,李书生也被押着转向三六。
新郎新娘相对着跪倒,一个新娘欢喜带羞意。一个粽子……算了,不说也罢。
“一叩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白头偕老。风雨同舟!”
李书生挣扎更剧烈了,那场面我都,我都转过头不忍看。
“二叩首!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早生贵子,相敬如宾!”
我看看子恒,子恒看看我。
这会儿我都没注意看子恒地表情。
他的脸色沉重,似乎……似乎有什么非常烦忧的心事一样。
“子恒,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
他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又转头去看李粽子。
“三叩首----”
子恒忽然站了起来,声音清朗的说:“且慢!”
我愣了下,急忙转头看他。
厅里先是一静,接着哗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子恒身上来。
三六动了一下,三七手扶住她,自己朝这边走了半步:“敖公子,今天是我师妹的大喜日子,敖公子前来观礼,原是我们求之不得。现在正是吉时。敖公子有话也请等拜完堂后再说吧,以免误了时辰。”
子恒怎么会做这样横插一杠子事呢?难道他同情李书生的处境,看不惯三六她们抢亲行径?可是,刚才也听说了,这是前世姻缘,今生团聚……这个,三六也不算是强抢吧?
“子恒……”
子恒一抬手,示意我不要出声:“我听说这位新郎倌,乃是新娘子的前世爱侣么?”
三六在红纱下一抬头。声音清亮:“正是如此。前生我们有缘有情却无份相守。今生我终于寻到了他,自然是要和他长相厮守。敖公子对此事。又有何指教?”
凤宜懒洋洋的声音说:“子恒,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哪。你就不怕有恶报么?”
“我怕这婚要结成了,有恶报地就成了旁人了。且不说一方是妖一方是人,这份情本就不容于世。三六姑娘,成亲总要两情相悦,捆绑不成夫妻,强扭的瓜不甜的。”
三六毫不退让:“天长日久他自然能明了我心意,我也可以找了轮回汤给他服下,让他想起前世之情。敖公子,我敬你是客,请你一旁观礼,勿再多言!”
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眼前地场面实在怪异尴尬,我站起来,拉拉子恒的袖子:“子恒,咱们一旁观礼吧,这……这事儿……”一边是我好姐妹,一边是我好朋友,让我怎么办啊?到于李书生,咳,他与我的交情实在无足轻重。
我想说子恒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只是不好说的这么直白。灰大毛也过来替我分忧:“敖大哥,来来,咱们先座,等下拜完堂就开席了,咱们这么久没见面,我可得好好敬你几杯酒!”
旅游给我留下了心理创伤,我这些天总梦到自己迷路迷到异国他乡,身无分文……

七十一

我有种预感……不好的预感。
果然子恒站在那里没挪地方,充当司仪的蟋蟀兄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喊下去,尴尬的站在那里。
忽然远远传来一声断喝,那声音简直……不象人发出的声音,而象是晴空里忽然打了个响雷,震的人心怦的一声似乎猛的抬起又重重落下。
我本能的一展手心,丝网弹了出来,将我和灰大毛周身护住。
这个网当时织的不太大,顶多护住两个人。
不过身边的子恒,还有凤宜,他们也不需要我来保护。
“妖孽!休得胡作妄为!”
这声音来的快,可是发出声音的人来的竟然来的比声音更快,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刮的那些红绸彩带一瞬间断的断飞的飞都没有踪影。甚至三六那些修为不高的小丫环和小厮也随着大风消失了不少。
就是不知道是被风吹走的,还是他们自己吓跑的。
这种时候我竟然想的是一件很的事----我说这个妖风大作飞沙走石,不是妖神鬼怪文学影视作品里妖怪们出场的必然场景么?这来的这个口口声声骂妖孽,那股正气凛然跟利剑一样袭面而来……原来现在正道人士出场,也作兴先刮阵大风把人吹的晕头转向再谈正题?
呃。扯远了。风一止。就能看到一个长长地白胡子老道。穿着一件紫色绣金雀地绸缎道袍。头戴紫金嵌珠冠。脚上那双鞋也是最上等地蚕丝棉千层底……这个道士……咳。这一身儿真豪华。新娘子都没他穿地考究。
现在这道士们。也都舍弃清贫改走富豪路线了?想当年……我记得蜀山道士们都是一件布袍。一双青布底鞋……那什么。李柯束发只用一根带子。好象他除了那根布带行头儿。就只有一根木簪。还是他过十几岁生日地时候他师父送地手工雕刻品……其他道士有用木簪地。有用发带地。有用骨簪地……这位头顶紫金嵌珠冠地……他真是道士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吐掉了嘴里地抹布地莫书张嘴大叫:“祖爷爷!快救公子啊!这女妖怪要强娶公子啊!”
咳。不是强娶。是强嫁……好吧。其实这差不多。
这个豪华版的白胡子老道是李书生的祖爷爷?这是什么辈份?
三六一把扯掉自己的盖头,把李书生一把扯到自己身后---话说刚才那么大风都没把那盖头吹掉,质量真是过关啊!
不过这种劲头儿,我忽然想起上辈子看地一个叫倚天屠龙记的电视剧,里头有个很彪悍的新娘子周芷若……咳,又想远了。
三六这表现明显是无言的表示----要人没有!要打就打!
白胡子老道气的吹胡子瞪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还不快将扶风放了!否则我一把火烧了你们的妖精窝!”
接了他的话茬的却是凤宜:“李国师,你年纪不小,火气也不小啊。”
“凤。凤宜?”那个白胡子显然才看见站在一旁地凤宜,吃惊不小。
我也吃惊不小啊。怎么凤宜和白胡子老道认识?李国师?国师?
这天下有几个国师?
MS,好象。似乎……就一个吧?
我偷偷瞟一眼三六。
牛啊,真是牛!头一次抢亲就抢到天下道士的龙头老大国师家去了!厉害,不服不行。
“我想,这恐怕是一场误会。”敖子恒出声说,他的身姿神情有一种含蓄地傲岸。
我一向都觉得他很和气的,不过……他当然不会时时刻都是温和的,对什么人也不会都一视同仁。 “李国师,得罪了,可是我不能把李郎交给你!我和他前世就已经相爱。我们今生也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三六义正辞严:“闭口仙为我指点了他的所在!而且,闭口仙也告诉我,他曾替李郎批命格,他这一生有注定的情缘,绝不会和你一样做道士!”
李国师气的胡子直抖:“荒唐!胡闹!闭口那老儿好事不做,都起了名叫闭口还胡说八道!什么前世姻缘!扶风灵敏聪慧,是我选定了要承我衣钵的传人,岂容你一句什么前世姻缘就给我抢了去!”
“老前辈,我敬你是前辈。可是前辈也得通情达理才能得人尊敬!”
三六的话掷地有金玉之声,好刚强。
这个维护爱情地魄力,也值得我佩服啊。
不过三六……这个场面:被捆着的新郎,冷面横眉的新娘,须发皓白来讨要孙辈的道士……这怎么看,三六也象是反派角色啊。
一个就要人,一个就不肯交。
我一眼瞥见三七,她似乎有点畏怯白胡子老道的威势,站的稍微远了一点。
三七一向有眼角会看事儿。明哲保身这四个字送给她再恰当不过了。
虽然我不赞成三六这样抢亲。可也不能看她吃了这个道士的亏。
“那个……三六啊,虽然说你和这位李国师说的都有理。不过你捆着这位李公子,实在有点儿不大合适。这拜堂成亲捆着新郎当然不象样子,要长相厮守的话,得先两厢情愿,然后才能再做夫妻地,你说是不是?”
三六看看我,不说话。李国师瞪我一眼:“你个小小蜘蛛懂得什么!”
小小蜘蛛?我觉得我的年纪比这位白胡子国师只大不小呢。
“我看呢,不如先把李公子这捆缚解开,三六你把你们从前的事情说一说,我想李公子也一定通情达理,大家好好商量一下,这一场喜事,总不能最后变成大打出手生死相搏,那未免伤了大家和气……”我看看三六,她好象不反对,再看看李国师。他虽然还瞪着眼,不过也没有赞同。
厅里挺静的,我不大习惯当着这么多人说话……好吧,就算不是人,总算也是人样子吧?
“莫书,先替你家公子把绳子解开。”
“哦。好好。”莫书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过去替李扶风解绳子。
唉,可怜的书生,捆成个大红粽子,被人推推搡搡强迫拜堂。就算前世和三六是情侣,估计这口气也很难咽的下去,不过三六也不想想,她抢李扶风来是要和他过日子的,又不是要把他煮了吃了。他的心情怎么能不考虑在内?要是和李扶风地这个长辈李国师大打出手,她自己伤了当然不好,要是把李国师打伤了。那李书生也不能乐意对不对?
莫书越急手脚越不灵光,绳子扯了半天才扯开。李扶风手脚一得自由,立刻掏掉嘴里塞地布,不知道是被塞的太狠了还是忽然吸了一大口气呛着了,扶着一张没被风吹跑地桌子拼命咳嗽,脸红的都要滴出血来了,比他身上穿的袍子还要红。
我吩咐灰大毛:“去去,让人把这里收拾收拾,桌椅摆好。还有,赶紧泡茶来。”
灰大毛急忙答应着去了。
“不必了,我们那边去说话。”
一群怎么看怎么别扭的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三六脸上没有太多妆扮,只是嘴唇涂地殷红,看起来有一股冷艳的感觉,比平时是漂亮多了,可是……并不让人觉得喜气。三七看起来温和沉默,坐在她的旁边。我左边是三七。右边是敖子恒,他右手边是凤宜,然后空一个位子,是李国师和李扶风。
我们这边大家不管真平静假平静,反正看起来都还平静。李国师和李扶风的脸色……咳,可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的。
李国师就不用说了,李扶风嘛……算起来这是我第三回见他了。第一回在宋公庙,第二回在京城万全楼我们还一起吃饭。
想不到这么快就见第三回,而且是在这么一个场面又见面。
他已经把那件红袍子脱掉了。红头巾也不知扔到什么地方去了。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灰色衣裳,不知道这衣服是从哪儿找来的。前两次见面时他身上那种潇洒写意的劲头儿大概都给气跑了。垂着眼帘谁也不看,我发现他的睫毛挺长地,在眼睛下面投下一排阴影,看不到他的眼睛,也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心情。
每人面前都放着一杯清茶,不过也都凉透了。
看着大家好象都不愿意先开腔,我还是最沉不住气地那个,清清嗓子:“三六,要不,你先说吧。”
本来这事儿也是因为她抢亲才引起的,她先说明一下前因后果,也是理所应该。
三六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来来回回的划动,却不出声。
三七推推她:“你就说吧。”
“好吧。”隔了好一会儿,三六才低声说。她雪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微微皱着眉头:“那件事……离现今,不多不少也有快七十年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茶杯。
我忽然觉得自己出的这个主意,可不是个好主意。
岁月峥嵘,要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刨开,还要摊给不相干地人去听,去看。那些记忆是属于三六自己的,她……我觉得我一点儿也不期待这个故事。
不过现在后悔好象也来不及叫停了。
“我和宋缡相识于京城西郊湖畔……我舞剑,他吹笛……”
儿子着了凉,吐了好几次,心疼死了,555。。。

七十二

所有的开始,都很美好。
所有的结束……却未必都是一样美满。
有人写过,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人生只停在初见时,那么初见也许不会令人反复追思怀念。
三六和姓宋的书生在湖畔结识,书生是去温书的,三六是去练剑的。
第二次见面,书生遇到了山贼,三六于是路见不平,美人救……书生。
外面的天又阴的厉害了,闷雷轰隆隆的滚过。
雨打在瓦上檐上,发出均匀的,刷刷的声音。
三六和宋书生又遇见了第三次,第四次。
先是偶然,后来,一串偶然堆叠起了情,堆积出了爱。三六决心想舍弃一身道行,只求一个人身,好能够与宋书生白头到老。可是……事情接下去的发展简直象是流行韩剧里的情节。花好月圆的前一刻,书生死了。
三六讲故事讲地干巴巴地。但是开头。发展。结局……都讲地很清楚明白。
我听着别人地事。伤地却是自己地心。
我和李柯……我端起面前摆地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一种酸涩地味道。让人难以下咽。
我忽然站了起来走出厅去。
我不想当着那么多人失态。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天气不好,所以心情也总是跟天气一样低沉。
身后有脚步声响,我回过头。
子恒轻声问:“怎么出来了?”
“屋里太闷了。”
他没有再追问,和我一起站在亭子里看雨。
“看你好象不太开心。”
“今天这事儿,谁开心的起来啊。”
“说起来,我听说你给洞府起名叫盘丝洞,可当真贴切之极。”
“是吗?”我抄袭来的呀,起这个名字的是位姓吴名承恩的先生。他笔下里的白胖和尚唐僧在西游途中,曾经遇到蜘蛛妖,误陷盘丝洞。
盘丝洞,本来就是蜘蛛居住地方的一个统称。我懒的费心思去想。直接把那名字拿来就用。
“本想尽快告辞的,没想到又遇到这样地事。”我摇摇头:“唉,以前听说一些女鬼女妖多情的故事,还总觉得是杜撰,不过瞧着,倒也不全是瞎编的。”
“嗯,人有句话说,只羡鸳鸯不羡仙。连仙都不羡了。可见这情爱,是有它的好处。”
“好什么啊,跟毒品一样,没道理,不公平。甚至不可理喻。只要上了瘾,有地苦头在后面等着。”
他问:“什么毒品?”
我愣了下,一边笑一边解释:“类似晋人服的五石散那种东西,当时吃着让人觉得舒畅快美,飘飘若仙。不过那是引鸠引渴的东西,对身体极有害的。”然后我告诉他罂粟和鸦片大烟土。总结一句:“总之都是害人的东西。”
他微笑说:“哪有你说的那般可怕。古往今来写情的美好词句也不少,无情无爱,无悲无喜,那是泥胎木塑,就算有千年,万年的日子,又过地有什么意思?”
亭子前头是个小小的池塘,池塘水面上的荷花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只剩了个光秃秃的秆在那里。
凤宜也从厅里出来了。他那身袍子即使是阴雨天看起来依旧光彩照人,鲜亮明艳。子恒问他:“你怎么也出来了?”
“里头气闷。”凤宜说:“各执一词相持不下,谁都觉得自己有理。我最不耐烦这样地事。”
“这亭子上风景尚佳,不如小酌几杯。”子恒笑着提议。
我转头看一眼厅里。嗯,三六是主场,三七虽然不太帮得上大忙,但总不会拆台。我们又离的近,从这里还能隐隐看到那边厅里的情景,他们还都坐在那儿没什么异动。
“行,我带着有酒。”
我把随身带的猴儿酒和鼠儿酒掏了几瓶出来:“来。虽然不是什么陈酒佳醇。你们就来尝尝山野风味吧。”
离天黑还有好一阵子,那两位你一杯我一杯。把酒喝了不少。灰大毛在亭子外头的回廊处探头探脑的,我招手让他过来:“你怎么来了?”
“那个锦鸡精醒过来了,我把百草蜜调了给她喝了,这会儿挺安静地,所以我让小绿先看着她,我过来跟师傅和凤前辈禀报一声。”
“她现在情形如何?”
灰大毛说:“虽然不吭声,不过我瞧着不大对头……呆呆的,跟失了魂似的。别说小绿觉得害怕,我看着她,都觉得心里怪不踏实的,有点碜的慌。”
“好吧,我这就去过去。你先回去看着,小绿她肯定心里惧怕,不怎么敢接近锦鸡精的。”
“好。”
我转身回去,子恒和凤宜两个拿着竹筒铜钱在那里猜数,猜输的喝一杯。
“凤前辈,锦鸡精已经醒过来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情形?”
“好。”
他们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理衣站了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厅里桌旁的人还坐着,凤宜不耐烦的说:“不相干,有我们在此,那小老儿绝不敢过份放肆,你那姐妹绝没危险。”
“哦。”
这倒也是,我放下心事,跟他们一起去后院。
老实话说,自力更生虽然很好,但是有靠山不用自己担惊受怕地感觉更好。有凤宜和子恒在这里,的确什么事都不必担凤宜进去向锦鸡精问话,我们在外屋坐着,灰大志嬉皮笑脸和子恒套近乎,子恒脾气很好,有问必答。
看着灰大毛耍宝,学着刚才小绿胆战心惊看护锦鸡精的样子来取笑,我一边摇头,一边想着。谁说快乐难找,看看灰大毛,整一个乐天派。他从来不自寻烦恼,也不故作深沉。爱吃就吃,想睡就就睡。他身上有一种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
老鼠的生命力的确顽强啊,无论什么样糟糕的境遇,老鼠都能迅速适应,活的好,还拼命繁殖后代。
凤宜没过多久便出来了,锦鸡精跟在他后面。两眼无神,表情茫然,脚下虚浮。
“她说什么了?那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宜摇头:“不得要领。她和鹿精晚上出了茶楼,她地牙板忘了拿又回去取,等回来时鹿精已经遭了毒手。她只看见一条黑影遁去。旁地也什么都讲不出来了。”
“那现在呢?”
“我让人送她回去,有族人照看总归好些。子恒,只怕我们要到京城去走一遭了。我猜想那杀了鹿精挖去心肝地黑手,多半还在京城内逗留。”
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却一下子想起鹿精惨死时地情状,还有那刺鼻的腥味儿。诡异的寂静……冷不丁打个寒噤,摇头说:“你们要去自己去,我可绝对不去的。”
凤宜盯了我一眼又转开头:“本来也没有叫你同去,几年没见胆子倒小了,这样就把你吓着了。”
“不是……最近的怪事太多啊,白骨成精,魔气现踪,天又总不放晴,想起来心里总是……怪别扭的。”
“嗯。不去就不去。”子恒说:“那你在庄里等我们回来,自己不要乱跑乱走。等这边的事一了,我还要去你的盘丝洞做客呢。”
他们两个走了,李国师和李扶风也走了。
我问三七,怎么这么轻易放走他们,三七说:“那个书生一点前生地事都不记得,三六说,只要他不去出家做道士就行,反正总会让他想起来从前的事。”
哦……这样暂时缓一缓也好,双方各退一步。这事商量着办比捆着人成亲总要强。
天彻底黑下来。我弹弹手指,点亮纱罩里的灯芯。
梳妆台的铜镜里映出来我的样子。
脸色苍白。两眼无神,跟美艳啊,气质啊这些词都不沾边。我对外表也不怎么在乎,长地普通也没什么不好。上辈子我是个普通人,这辈子是个普通的……蜘蛛精。
三七精致的象个玉人,三六有一种凛然的清冷的秀美。
连进来送茶的小绿长地都比我好,圆眼睛,长睫毛,樱桃小口瓜子脸。
我跟她闲扯:“你们庄主要是嫁了人,你们怎么办?各奔前程么?”
小绿说:“庄主要是还要我们服侍,我们就留下,要是庄主嫌我们,那我们就散了呗。”
又是个随缘的乐天派,和灰大毛一样。
我和她闲聊,她说起刚才锦鸡精:“哎哟,那个眼神死气沉沉的,别说她原来是只鸡,就算不是,我也觉得背上一股子寒气透上来。”
大概……她是爱着那只鹿的吧?
夜里我睡的不安稳,模模糊糊的,脑子里各种杂念此起彼伏。下半夜开始做梦。梦到从前,梦到现在。
大概是白天看到的那幕拜堂印象太深刻,我在梦里也看到一片红,到处都是红双喜字,可是新娘不是三六,竟然变成了我自己。新郎和我并排站,拜天地。
等到夫妻对拜的时候,我看见新郎的样子了。
是那个李书生。
梦里地他没有被捆着,自动自发的跟着仪式走,表情好象还挺开心。
我在梦里和他一起拜下去。
心里隐约想着,这不真实,这是假的。
但是等到那一拜拜完,他抬起头来的时候。
那张脸,不再是李书生,而是……而是小道士!
李柯!
那温柔的眉眼,和煦的笑容,儒雅的气质……既象小道士,又象是李书生!
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睁大眼想仔细把这个新郎的面目看清楚,却一下子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窗外雨还下的正紧。
我有点晕晕乎乎的坐起身,揉揉眼四下看看。
呵,醒了。
没什么喜事,没什么拜堂。
咳,刚才那梦可真怪啊。
儿子好了,今天没有再吐,我也终于松一口气。
看他生病地样子,我情愿病地是自己啊。。。

正文 七十三

我觉得口渴,抹一把头上的汗,推门出来。
雨还在下。
这雨可真是蹊跷。
我沿着回廊走到池塘上的亭子里头,靠水的棋秤上还有半盘残棋,黑白杂列,不知道是什么人下到一半留在这儿了。下午我们还在这里喝过酒,有两个酒瓶子还在栏杆旁无人收拾。
我随手摸出一瓶酒来,闻了闻,是百草酒。
我对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幕喝了半瓶子酒,无意间一转头,却看到回廊那头有个隐隐绰绰的白影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我看到了她的时候,她也迈步朝我走了过来。
“三七?你没睡啊?”
“雨声太吵了,睡不着了。你呢?半夜不睡爬起来喝酒?”
我笑笑,也递给她一瓶:“这次出来带的不多,快喝完了。尝尝吧,山野风味,口感挺清的。”
她接了过来拔开塞子,深深嗅了一口酒香,然后仰头对着瓶喝了一大口。
她坐过来。和我一起靠着栏杆。临风听雨。沁凉地雨丝落在脸上身上。我仰起头。闭上眼。
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凤宜……”
我就不想听她提这个。可是这事也不是我想不提就不提了。
“嗯。我一见凤前辈就浑身不自在。你倒比我强。”我点头说:“我倒挺羡慕你地。”
“羡慕我?”三七轻声说:“我倒很羡慕你。”
“嗯?”
“厌恶也罢,不喜欢也好,你总是能得到他的注意。他可从来不正眼看我……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三八,好多时候,我羡慕你,羡慕的要命。”
一阵风吹过,我激灵灵打个寒噤。
夜深,雨水……到底还是太冷。
“三七。其实……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实在不会劝人,尤其是这种事。
我自己都看不开,忘不掉,又凭什么来劝解她呢?
大雨落在池塘里,荷叶和荷花被水淹没,看过去一片沉墨茫茫。
“算了。不去想那些。”三七问我:“今天三六拜不成堂,我总觉得,以后恐怕会有变数。”
“是吗?你卜过?”
“不,我直觉是这样。”
“直觉常不灵的……”我其实想说的是,我的直觉好的常不灵中,坏的总是非常灵验,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对了,你的盘丝洞还有空余地方?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
“那有什么问题,当然可以了。”不过:“你不陪三六了吗?”
“她找到了书生。还要我在这里做什么。当然了,若是你也别有怀抱,那我可不去打扰你。我没那么不识趣。坏人好事,可是要遭恶报地。”
“走吧走吧,回去睡吧。”我总觉得三七的话意有点怪,让我不大舒服。但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我又说不上来。
三七把我的酒瓶子也揣走了。走的时候她还轻飘飘的,很随意的说了句,不知道凤宜和敖子恒怎么样了。
谁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不过这两个人联手,天下应该没什么地方去不得,也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们。也许他们在找那个魔头。也许他们已经除恶锄奸了。
我却没回去,一点睡意也没有,越喝酒我越精神。
我纵身跃上凉亭,盘膝坐下。
也有好几天没练功了,白白浪费了这样对我来说是大好天气地练功机会。
我一边练功一边走神,半眯着眼,盯着黑暗中空无的一点出神。
大概我真的老啦,老想起从前的事。
第一次遇见三六和三七,也是那天。遇到凤宜……第一次遇见小道士,那时候可不会有谁想到,后来的一切,如此出人意料。
小道士那时候很慌乱,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的神情,很可爱。
忽然刚才那个梦境里的情景又浮上来,小道士的脸,和那个李书生的脸,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呸呸。别胡思乱想,他们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之所以会时时的想起来这个。大概是因为,三六和我地经历,某些部分相同。但是她能找到前世的恋人,并且今生有缘相守。我却不一样。
我不会再找到他。
而且,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突然又想喝酒。
我有点警醒的想,我怎么越来越依靠这东西了?喝了酒的确有一阵子的轻盈晕陶的感觉。可是我不能真正喝醉,醉到什么都忘不了。
在宋公庙躲雨那晚,我告诉李书生,有种酒,叫醉生梦死。
那是一部电影里,两个沧桑的男人喝的酒。他们都有想忘记的事情,想忘记地人。一个在沙漠中过着荒凉的日子,一个漂泊不定,不知道心乡何处。
我也许,真该给自己弄一坛那种酒喝喝看。
后来我就排遣开所有杂念,全神入定。
雨声,风声,池塘里的蛙鸣,其他的,包含在自然的玄妙中的声音。
那么丰富鲜明,又那么淡而茫远。
象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我可以察觉到自己的腹中,有一团蓝紫的,晶莹地光团。
不过,当我想将它看个仔细的时候,那光芒又不见了。
这种情形已经有好几次了。
天还是在下雨,凤宜和敖子恒是第三天正午回来的,虽然是正午,可天黑的象锅底。灰大毛正抱怨这倒霉的老天怎么总是雨下个不停,难道天河水倒灌人间了?我笑着说这可真说不定,不然这么多雨水是从哪儿来的呢。
凤宜进来的时候,袖子少了一截。子恒倒还好,不过脸色显的有些沉郁。
“怎么样?”我站起来迎,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还好。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大损伤。
“让它给逃了。”子恒沉声说:“很不简单,并非我们所想的,是那种未成形不入流地魔物。”
凤宜地脸色难看,他一句话也不讲。
我挺想知道他的袖子是怎么少了一截地,可是就算再借我一个胆子我也绝对不敢问他。保不齐他恼羞成怒给我一拳一脚的,打不死也够我消受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如果他们都觉得棘手,我肯定也不行。
摆开了午饭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吃。其实我们不吃饭不会饿死,但是吃饭似乎是一种习惯,一种我们生活着,我们实实在在的体会着人生滋味这种感觉。
子恒问我:“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转头看看,用筷子尖指了一下三六地方向:“主人都无心留客,一心只想谈情说爱考虑她的终身大事了。只要那位李国师不仗势压人,我觉得这事儿就没什么问题。我在这里也帮不上别的什么忙,这两天就动身了。”
子恒点头:“好。那我们一起上路。”
“当然要一起上路,你要去我的洞府做客,要和我分开走。那象话么?”
子恒笑起来很好看,他的笑象一阵微风吹过的水面,一瞬间从安详平静到微波荡漾,眉梢眼角唇边都是温和的笑意,让人觉得……嗯,温暖,还安心。
这与好色与否没关系,美好的东西应该大方的欣赏。
热汤地白气弥漫着,隔着那些白气看凤宜的脸。他的漂亮是精致地,完美的,很不真实的。
我反复琢磨一个问题,三七到底喜欢他什么啊?喜欢他漂亮?喜欢他强大?喜欢他骄傲刻薄目无下尘?
我一看到他就有种心虚害怕的感觉。尽管我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也没做过,但是这种感觉成了本能。三七没有这种本能吗?她可真奇怪。
我去找三六告别的时候,看到她拿着我送的礼物,正在用功。
我擅织,她擅针,那刺绣缝纫绝对是一流的。
这也是。我是吐丝织布的,她是天生长着蜂针地,我们俩往一块儿凑倒还真算合适。
三六在做荷包。
我跟她讲告辞的事,她的挽留也是真心的,可我的去意也是坚决的。
我们说着话,我把她绣的活计拿过来看。
一对鸳鸯,白首相偕,亲亲热热的靠在一朵荷花的下面。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
“这是什么词。怪好听地。”
我也是无意中就把这词想起来了。
白头到老。这是个很好,很好的愿望。
每个女子绣鸳鸯时。大概都抱着这样美好的心愿,一针针一线线的将自己的美梦展现在丝布上。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我只记得这么多,不知道这阙词是就这么短,还是后面的被我忘了。
三六的神情显的既温柔又坚定。
“对了,你有什么办法让那个书生想起从前的事情来?去找轮回汤么?那东西可稀罕着呢。”
“即使没有轮回汤,我也相信他能想起我,想起从前来……”
三六地声音很柔和。
一向清冷地女妖精,遇到爱,也变成了缠绵春水。
“嗯。其实你们再谈一次恋爱也不错。”我笑着说:“不过你可不要再捆着人家了。对了,你能确定就是他啦?会不会弄错人?”
“不会的。”三六说:“我前天一知道这事,就问了闭口仙了……”
“咦?闭口仙那里地机会,你就这么用掉了?”
“嗯,其实原来我想问的是,当初凤前辈给我写的那句话,我一直不明白那话会在什么事上面应验,可是后来,我问的还是他的下落。我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凤前辈那话的意思,似乎是说我要白辛苦。我如果想舍弃道行求一个人身,几百年的修为去换人间短短几十间的夫妻缘分……以前可不都是白辛苦了么。”
三六很坚定,对于自己的选择,没有一点犹豫或是怨怼。
我敬佩她,也祝福她。
也许人与妖的恋情,也能修成正果。
我惟愿她,得到她要的幸福。
今天小侄女五岁生日,可爱的胖丫头啊……小孩子长的真快,不知不觉,几年就过去了。

正文 七十四

我们沿水路回去。我们包括,我,灰大毛。
多出来的是,子恒,凤宜,还有三七。
三七完全不是冲着我的盘丝洞来的,她冲着什么,船上的人都清楚。
我对三七这种行为,感觉……她是在攀爬一座傲岸不可逾越的高山,可是她不放弃。
能选择自己爱谁,并且自由的去追求,要实现这份爱,这是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
我窝在船舱里,听着三七在外面唱歌。歌声在蒙蒙细雨和河里的水浪声中宛转游移,仿佛在漂荡一样。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唔,三七的脸,的确可称芙蓉玉面。
她的歌喉极柔婉娴熟,歌声很动听。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歌声让人心情愉快----当然。要听进去才行。
三七这歌当然不是唱给我听地。虽然她总是很温柔。但是温柔地面孔看久了。也会觉得麻木。感觉象是个面具一样。
我觉得很茫然。出来地时候茫然。回去地时候一样茫然。
我找不到归属感。
我知道。我是只蜘蛛。我住在一个叫盘丝洞地地方。我需要不停地告诉自己。否则我还会觉得自己是个人。我应该住在……我该住在哪里呢?
我的家,不在这里。
我曾经的亲人,也不在这里。
“师傅,你听,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白他一眼:“我又不聋。”
“唱的是好。”灰大毛赞叹:“不过我觉得三七师伯没戏。”
“我也觉得……”我忽然想起来这话不能随便说,啪的在他头上打了一下:“不许乱说话。”
“我知道,我当着她可不会说。”灰大毛说:“我又不傻。”他在砸银杏的壳,他做这些事特别有天份,把银杏摊在小石板上,摊平。十几颗,一巴掌按下去,壳全裂,果实被剥出来,很完整。
“师傅你把我的百果饼给谁吃了?”
他还想着追究这事儿。
那天晚上在宋公庙招待李书生和莫书了嘛。我想了想,李书生也不算外人了。他要是和三六成了亲,那算是我的……呃,师姐夫?
这称呼怪怪的。
灰大毛剥了许多银杏,栗子,花生……反正他闲不住,老鼠天性就爱囤东西,囤各种各样的吃地。
“哎,师傅……”
“什么?”我拈了一颗他刚剥出来的花生吃。
“其实我觉得……你和敖公子,要是在一块儿。那挺好的。”
我噗的一声喷了一桌子的花生渣。
灰大毛幸好是闪的快,不然喷他一脸。
“喂,师傅。你不用这么激动吧。”灰大毛咂咂嘴:“我知道敖公子是难得地好男子,可是你……你这也……”
“我呸!你净给我胡说八道!”我伸手点了一下,把桌子清理干净:“这话更加不能乱说!”
“师傅,我可从来不乱说的。”灰大毛说:“我心里就是这么觉得,我才这么说的。师傅,你自己说说,敖公子一开始对你就不错吧?你告诉过我的,他教你练功,教你山川地理人文。教你好些好些东西。还有,三百年前,桃花观那场变故,本来与碧水潭不相干,可是那时候,因为我告诉了他,说你被道士杀了,所以敖公子才升坛布阵召雷排云,掺和进这事里面来。他是想替你报仇。不让那些道士的目的得逞……”
“这个……”
“还有,师傅你耗力过度而陷入沉睡,敖公子受了天谴,那么苦痛难当的时候,还牵挂着你,怕你过的不好,他被打去了鳞,每夜每夜被寒气折磨的疼痛难忍。盘丝洞是不是个好地方?敖公子找了很久地,还替我布上防御阵法。那会儿李道士都觉得实在过意不去。不忍我愣了。
灰大毛以前。从来没有对我讲过这些。
这次见面,子恒自己也一句不提。他的态度依旧是淡然温和。就象……什么事都没有过的一样。
被剥了鳞……龙被剥了鳞,那是怎样地一种痛啊?
“师傅,我觉得的嘛。当人一辈子不容易,当妖也不容易。能有一个真心对你好的,实在太难得了。师傅,虽然敖公子他以前告诫我,不让我和你说这些,可我觉得……憋的慌,我还是得说出来。”
我低下头,不说话。
灰大毛偷看我,一个栗子在手指头之间无意识的转来转去:“师傅,真的。我觉得这世上,可能再找不到比敖公子更好的了。就算有,那人家也不会对你这样。你……你可别……”
“别说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但那些,都没什么意思。”我抬起手,在灰大毛要开口之前阻止他出声:“我是有毒的,黑寡妇蜘蛛。这种蜘蛛地天性,你知道吧?”
灰大毛愣在那儿。
原来他不知道?
我还以为他早知道的。
“那个……”他有点结巴:“可是你和李道士,都好过,为什么……”“我和他,一直在分离。后来终于碰面,又发生了变故,我一直没有醒……如果我醒着,他就绝不能留在我身边。因为我会……咬死他,吃掉他。”
灰大毛的脸色发白。
“如果你真为了敖公子好,就不要让他接近我。最好,介绍个美女给他,让他,得到他应该得到的……”
我说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子恒好。
什么是他要的。
以前听过一句话,幸福这东西没有什么标准,当事人觉得好。就是好。
子恒,他要的幸福,是什么样儿的?
我坐不住,不想这时候和灰大毛一起面对面的发呆。
这种沉寂,异常难堪。
我不知道,灰大毛的反应这么大。他地眼神有点空洞洞的。看地我莫名的心慌。
我从船舱里走出来,外面还在落着雨。
我都不记得这雨下了几天了,感觉这雨永远不会停,天也永远不会晴了一样。
凤宜和子恒又去过两次京城,都找不到那魔怪的踪迹。
似乎那东西突然出现,又莫名的消失无踪了一样。
让人有些放心不下。
我劝三六,让她也暂时离开京城附近。可是现在……哪怕九头牛来拉,三六也不会离开京城。
因为李书生和他的那位祖爷爷李国师,就住在京城。
船很大。三七在上面那一层轻声唱歌。她又换了曲子,不知道在敲什么乐器,发出清脆的叮叮地响声。其实三七会弹琴地。但是现在连日阴雨,乐器也大受影响了。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竹露滴清响?这句子真美。
多美地意境。
以前看一个电影里,似乎是个雨后的紫竹林,一滴晶莹地水珠从竹叶上滚落下来,一瞬间,让人觉得那滴晶莹,是滴在了自己的眼睛里。滴落在自己的心上。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呃,这句词,意有所指吧?
三七就这么坦然的表露心意……我仰起头,虽然能听到歌声,但其实我看不到她。
三七她,真的那么喜欢凤宜吗?
三百年,绝对是沧海桑田了。
却不能改变她地心情吗?
我意外的转过头来,子恒撑着一把纸伞站在我身后。
他将伞向前举。罩住我的头顶:“怎么在这里发呆?”
“嗯,舱里闷,出来透口气儿。”我指指上头:“听到她在唱歌,就停在这儿了。”
“到船头看看吧,心胸能开阔些。”
“哦。”
我低下头,跟他一起沿着船舷向前走。
子恒温和如故。
可是我耳边又响起刚才灰大毛说地话。
心里的感觉,和眼里看出去的情景,好象都不同了。
我心里莫名的发酸,发苦。
雨声延绵。单调中透出分明的层次。填补我和他之间的寂静。
船头的风大,吹着他的袍子衣摆都朝后飘。我伸手按住头发。然后慢慢的辫成一条辫子。
辫到后面,留着大概一揸长地辫梢,我想系好头发,但是发带不听话。试了两次,我想用法术,子恒低声说:“我来吧。”
我一愣,他已经把我手里的那根布带接了过去,把手里的伞递给了我。
他的手指很灵巧,一下子就系好了,还打了个飘逸的结。
“多谢……”我低着头。
“嗯。下着雨,总让人心里烦闷是不是?”他说:“我知道一套清灵诀,最能静心安神的。回来我说给你听,你记下来,没事时就练上两次,应该会舒服很多。”
他伸手来想把伞拿回去,我忽然冲动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袖子撸上去。
他地手臂上,有些苍白的皮肤上面,可以看到一道一道的,弯月形的淡红伤痕。
就象……鱼儿身上的鳞片排列一样。他的皮肤上,满满的,连绵的,全是这样淡红的伤痕。
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地在船头湿淋淋地舱板上滑动。雨又紧起来,打在我们身上。
“还……疼吗?”
“早就好了,这些痕迹我没刻意除去,其实只要一点雪露生肌散,擦上就可以了。这都很久了,怎么还会再疼呢。”
“我……”我拼尽全力,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谢谢,还是该说抱歉?
我……好象什么都不该说。
我甚至有些惊恐地,看着他温和脸。
有什么事……不对头。
我转开头,看着远处的湖面。
雨,湖,远处的山,湖面上的雾……一切都万分熟悉。
一切却都如此陌生。

正文 七十五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们重逢时,子恒什么也不说,也打断我的话。
有许多事,没办法说。
也说不出来。
我和子恒在船头站了多久?可能没有多久,也可能……有很长时间。
我疲倦的走回舱船舱里,灰大毛已经离开了,一叠刚做好的百果饼放在盘子里,还热乎乎的。
我拿起一块饼来,掰开,咬下去。
曾经很香甜的百果饼,现在吃起来,好象嚼蜡。
我认真的吃着,把一盘刚做好的百果饼都吃完了。
我需要些什么东西来填充自己。
在刚才,我觉得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出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不知道上哪里再去找回。
真奇怪。
子恒一向只给予我地。我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回报。一点儿都没有过。
可就是刚才。在船头上。我觉得我有些什么东西不属于我自己了……真奇怪。
我还是觉得饥饿。打开自己地包裹找吃地。
没吃地了。只还有几瓶酒。
我不想喝酒。
酒有的时候可以让我觉得自己身体里面有种热的感觉,在燃烧,那时候,会忽略心中的想法。
可是我现在不想喝酒。我觉得我心里很空洞,酒,不可能填满。
我又出去,顺着船舷,顺着香味儿找到厨房。不是吃饭的时候,这里没有什么饭菜,不过炉子上有个笼屉,揭开来,里面有蒸的包子。
我从来没觉得包子这么诱人,又或者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饿过。
我顾不上烫手,把包子从笼里拿出来,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我尝不出包子的香,品不出是什么馅,我狠狠的往嘴里塞,一笼包子很快见了底。然后我又揭起第二笼。我觉得我象是变成了饿鬼道里不得超生的鬼,拼命的吃,永远都不会饱。
我们有很多事情,不是有了法力,道行高深就能办到的。
我与李柯,我们一直在彼此错过。
我和子恒,我们都知道对方有事,却不能够诉说。
他不能迈前一步,我说不出来的话。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得暴食症。
那是一种无法消除的焦虑感,只有不停地吃,感觉自己才能够存在。才能得救。
我抱着撑的滚圆的肚子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有人抱怨说自己没东西吃了。
吃饱了果然觉得心情好多了。
其实我和子恒不可能有什么,我们只是……好朋友。
如果有什么,早该有了。我认识他比认识李柯还早呢。他和凤宜一样,他们是一类的,连站的位置都和我们不一样。
晚上船停了,因为雨更大了。
船上除了我们没有外人,唔,或者说。没有外妖。
毕竟我们都不是人。
灰大毛上岸去买东西。是的,他自己说是买。可是他经常偷偷拿走人家店铺里地货物,然后把钱放在货原来在的地方。他管这也叫买,我总觉得这和正常的买有区别……反正偷是老鼠的天性。只要他给钱了,那就算是买吧。
他每次去买东西都要去很久,灰大毛非常细心,还会给我买胭脂水粉巾帕簪环。那些东西有的我看过,有的我根本不知道,反正他喜欢买。买了就堆起来。
他喜欢囤东西,这样会给他安全感。天越冷他这个毛病越严重,不囤东西他睡不着觉。
可是这次他没去多久,就仓惶的回来了,甚至用了他很少用的草上飞的身法功夫。
“全……全死了。”
灰大毛地嘴唇直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大雨浇的。他都没想起来用个法术给自己隔水避雨,浑身都湿透了,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地一样,他站的那块地方。迅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我一边给他施法让他身上的水变成细碎的水珠散去消失。一边问:“什么?”
“镇上的人,都死光了……”
他说完就低下头哇啦哇啦吐起来。
灰大毛的接受度。是很高的。
作为老鼠,腐烂的肉他也曾经吃过,在求生地过程中,没有什么道德观,首先要活下去。
可是他居然都吐成这样……“那……”等他镇定一些之后,三七问:“你的同族呢?你有找它们打听消息吗?”
的确,一个地方的人如果都被杀,但老鼠却不会。
“没有……一个都没有,人家墙里,地下,野地里到处都空空的。”灰大毛抱着头说:“我猜它们都吓跑了。”
子恒和凤宜脸色阴沉沉的上岸去了,然后没有过多久他们也回来了,去的时候脸色铁青,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我在船边,看着有隐隐的红色,顺着雨水,从那镇子里流出来,淌进河里。
船上地仆人端来吃的东西,干掉的饼子,还有油炸花生米,上面撒了一点盐。
“船上没别的吃了的了。”
我小声解释:“那个……我昨天肚子饿,就吃的,多了点……”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不想吃东西。”
凤宜没好气的说,拂袖而去。
三七温柔的笑着,也站起来:“我也不饿。”
她肯定是追着凤宜去的。
我想起以前听过地话,蝴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看起来很多情。蝴蝶自己也很美,很瑰丽。
但是蝴蝶是色盲。
无论是花地美丽,还是它自己的美丽,它都看不到。
蝴蝶眼里,到底看到地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呢?
我一直以为……以为三七喜欢凤宜,一定与他出众的外表也脱不了关系。
但是现在我才想起来,三七她看不到色彩。凤宜那光彩四射的外表,在她看来也只是灰暗地黑白形象。
那她喜欢凤宜哪里呢?
我真的,想不通。
“子恒,你们到底……看到什么了?”
我不想问,可是除了问他,我也没地方打听。
灰大毛的表情那么凄惨。我再问,他说不定会晕过去。
“和那只鹿一样死法,全镇人,不分老幼……”
灰大毛忽然插了一句:“没出生的胎儿也一样。”
我立刻也受不了,觉得胃部抽搐起来。
然后灰大毛坐到桌子旁,掰着凉饼子吃着花生米,还啧啧有声:“花生米居然这么好吃。”
我实在受不了,一转头冲出船舱。
外面也可以闻到血腥气,即使雨还在下。河水在哗哗的淌,那股血腥气,象一只黏腻的手。摸到你地额头上,摸到你的脖子上,你觉得悚然,却摆脱不掉。
仿佛知道我现在的感觉,也可能,船上其他人也有这个感觉。
船开了。
缆绳无声的解开,船重新动了起来。
凤宜和敖子恒并非道行不够,但是,那个下手的魔头。跑的太快,一点气息,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凤宜的愤怒,子恒的挫败,并非是被打败了,而是空有力气和悲愤,却无着力处。
甚至不知道这个杀人的,与京城那个杀鹿地,是不是同一个。
如果不是。那问题很严重,为什么这种魔头突然涌现出了这么多?这世间要崩坏了么?
如果是……那依然很严重,为什么那魔头要跟着我们一路?它这是挑衅还是……有什么别的阴谋?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异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很奇怪地感觉……我可以确定,不是因为刚才那种焦虑又泛起了起来。
是一种……被别处的东西牵挂的感觉。
可是在这世上,谁还能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或许,曾经有个人,是的。曾经有那么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他早就死了。
“师傅?”
一嘴花生米味道的灰大毛凑过来:“你在发什么呆啊?”
“没事。”
真是不知道该不该嫉妒一下灰大毛,他神经坚韧的太吓人。刚刚因为看到了那种场面拼命呕吐过,又吃一肚子花生米。
在压抑的气氛中,我们的船继续前行。
我原来不知道原来走水路可以一直回到蜘蛛洞,虽然比走陆路稍微多绕了些地方。
但我们毕竟还是回来了。
再看到伽会山地时候,我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都松泄了。
终于回来了。
这口气一松,顿时觉得连爬回盘丝洞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我们一行人也都不赶时间,打着伞缓缓上山,遇到陡峭的地方就跳过去,遇到深渊就飞过去。
子恒说:“你这里真是不一样了,整治的……象个迷宫一样。”
“呵呵,”灰大毛傻笑着说:“我师傅说,安全第安全第一。
这最重要。
活着,才有一切。
死了,什么都没有。
盘曲的道路,诡异的陷阱,甚至到最后,一个设计好的石板问答题都出来了,答出题才能通过这道关。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地……呃,怎么说呢。
连凤宜的嘴角都挂上了似笑非笑,又象讥讽的神情。不过他看起来挺愉快的。
我和灰大毛这种蜘蛛与老鼠所具有的,小动物的自我保护意识,让这位神鸟非常愉快。
好吧好吧,至少愉快总比不愉快好。
写在石板的问题很简单,三七凑过去读出来:
“大小二妖分别从甲乙两地出发,大妖要走三天可以到乙地,小妖要走四天到甲地。两妖若同时出发,会在何时相遇?相遇时各自离目的地还有多久路程?”
这题目,真的很简单。
可是三七,凤宜,还有子恒,他们都开始迷惘了。

正文 七十六

那道题难住了凤宜子恒还有美女三七,虽然他们答不上来,我也不能就把他们关在门外吧。看他们三个苦思,冥想……我在肚里笑个够,最后还是放了水,让他们过关了。
他们谁也没答上问题来。
我理解,他们没上过小学,没学过算术。
快到洞口的时候,灰大毛突然放声唱起山歌来。
他的嗓音并没三七那么优美,不过他唱的很投入,声音洪亮,在山间来回激荡。
大毛也高兴啊,我们终于是回来了。
外面就算再好也不是家。
何况,现在世道这样乱,就是妖也不安全。
我们走过一段平坦的草坪,因为连日下雨的关系,这里的草坪绿油油的十分茂盛,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一株很大的树。
“唔,我来猜猜,这个地方,恐怕是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打开的吧?”子恒温和的说:“我之前离开时,在这里设的是只能从里面打开的一道门户,显然你改动了。”
“嗯……”
我改动地还不小呢。
我冲着那树叫:“芝麻开门。”
在几位……客人们很地神情中。树后面出现了一个很敞亮地石门。门地上方三个盘曲地字:盘丝洞。
“那个。大家请进吧。我地盘丝洞绝不象从前看地那部电影里地盘丝洞一样。阴森。原始。呃……连家具也没几样。我用自己过剩地精力把这里收拾打扮地。呃……非常能见人。非常适宜居住。非常地……哪怕想宅在这里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我不会设计庭院。但是没关系。灰大毛骗了一个很有名气地园林造设地大才子来。给他吃了一点迷幻地药。让他在这里干了三个月地苦工。他设计。灰大毛用飞来飞去地法术打下手。那些墙。要人来砌得十天半个月。灰大毛自己个儿一个时辰搞定。那些假山。一块要有几吨重。要是用人来堆。别说堆几次试看效果了。一次堆完恐怕就很难再挪动。可灰大毛堆它们象是小孩子搭积木。想怎么挪就怎么挪。
还有那边地花草。是我用六阳丹泡水催长地……好吧。用六阳丹当化肥是有点浪费。可是谁让我本事不到家。没办法在洞里借阳光来呢?没阳光植物就不长。所以只好用六阳丹来催长了。
绕过竹枝扎的一道矮墙。子恒赞了一句:“这正厅的字是你自己题上去地么?倒是大有长进了。”
我笑:“怎么可能啊,是我们拐来替我们规划整治庭院的才子题的。嗯,虽然那人说话很酸。不过这一笔字真是挺好看。凤宜哼一声,满是不屑。
也不知道他是不屑这个才子写的字,还是不屑我这种自己不行只能请人替写的臭水平。反正他从来就没看我上眼过。
厅里没象别家的大厅那样陈设庄重对称,摆在那里的是我做的布艺沙发,没弹簧海绵都可以施个小法术来替代,粉黄碎花的布艺沙发,浅绿色棉布地抱枕靠垫,还有堆在一旁的毛绒玩具,淡雅的滚绣地窗帘。连桌上的杯垫上也镶着精致花边。墙上挂着的也不是水墨山水,而是两幅草编画,虽然图案不算“咦,师妹,你可真是挺会过日子的啊,瞧这洞府收拾的……虽说挺古怪,可是看着让人喜欢可挺喜欢的。”
好在盘丝洞地方大,当时规划时也留了客房客院。于是分派住处。给凤宜当然不能小门小院,把最大的一所客居分给他。那里院门题的是仙客来。凤宜又哼一声“俗气”,不过倒是没对这安排提什么反对意见。
给子恒安排的院子靠凤宜地左隔壁,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个大洞套无数小洞,不过装修出了院子和房间的样子,这边叫沉水居,也挺适合子恒。
三七自己选了一间,不是凤宜右边空的那所,而是我住的那屋子旁边。
我可绝不会以为三七这是想和我联络感情----我原来以为她一定会挑凤宜右隔壁的百花坞来住的。那里的花培植起来可花了灰大毛不少心血。
我自己住的屋子也挂了块牌子。不挂没办法。盘丝洞太大。岔路太多,不取个代号。说起来实在让人很不明白。
灰大毛笑嘻嘻的叫出几只小耗子来替客人安顿。我把自己重重地扔到沙发里,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这大概纯是一种心理作用。
一到了家,整个人就放松下来了。
“师傅,晚上招待客人……嗯,是上歌舞?还是搞点什么节目?”
我转过头瞅他:“你还有别的节目?”
“看师傅说的,我那些小徒子徒孙也不是都吃闲饭不干活儿啊,彩衣娱亲总会一点点的。”
他这成语用的对吗?我敲敲脑袋,也没法儿确定。
“行,那就热闹点儿,待客嘛……”
结果晚上果然热闹!
一群大的离奇的老鼠穿着彩衣瞎蹦乱跳,把琵琶当棉花弹,而且其中大部分肯定是偷喝过酒的,舞着舞着,一个敲鼓的就把鼓槌给舞飞了,正砸中三七面前地酒盏。而三七本来正温柔地,完美的对凤宜微笑,突然被溅了一脸酒,那个表情……还有个肥肥地老鼠姑娘,嘴抹的血红,灰大毛采购来堆积在洞里的胭脂八成都让她擦在自己脸上嘴上了。而且还一个劲儿的把自己的嘴往凤宜跟前凑……呃……我想找始作俑者灰大毛的麻烦,结果一回头才发现,灰大毛早把自己灌醉了,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已经……子恒倒是笑容温和:“倒真是热闹啊。”
“是啊,热闹啊……”我看着凤宜的讥诮,三七的僵硬,子恒的不动声色,实在觉得自己的笑声干巴巴的,太不自然了。
拍拍手,一些丝线从四面甩过来。缠绕住那些大老鼠,瞬间把它们拉离宴会厅。
“那个,下面我们听曲,听曲……”
我也有养小蜘蛛,它们道行很浅,不过玩弦乐和打击乐倒是好手。一曲清平乐硬是弹的如暴风骤雨十面埋伏似地,我本能的掩住耳朵,不然我觉得我会被活活吵聋的----该死的,这些八脚小丫头肯定也喝多了!
再回头看见客人的神情,我尴尬的放下手来,举起酒杯:“那个,大家,吃好喝好啊……”
反正,不知道大家吃地好不好。喝的好不好……反正这个酒宴,呃,很……很是别开生面……我觉得我都给刺激的语无伦次了。
干脆。我也开始猛灌酒,然后重重往桌上一趴。
装醉!一醉解千愁嘛。
千愁大概解不了,不过可以暂时避开这个特别的欢迎宴会……灰大毛不知道又怎么醒过来了,摇摇晃晃的扶起我:“师傅,你醉啦,嗝!”他打个响亮的酒嗝:“我送你回去休息……嗝!”
这小子也是装醉的!
我气的牙痒痒。我说他今天怎么醉的这么快呢,原来是发现自己安排地场面出了岔子,比我先一步装醉!
好吧,这会儿也不是拆穿他的时候。
我们就这么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宴会厅。把一群喝醉地老鼠蜘蛛和三个客人扔在了那里……我回了自己的屋,灰大毛把我扔下之后窜的飞快,肯定是怕我揍他。
其实我……揍他倒不会。
我知道,我们出去这么些日子,洞里的小家伙们儿肯定都挺挂心的,说是欢迎客人,其实也是给我们接风。
高兴就高兴一下吧,虽然实在是太忘形了点。
会让三位客人以为我这盘丝洞……咳,是个啥地方啊?
我没有一头倒回床上。我喝的不多。
穿过院子朝后面走。
曲曲折折的路,洞壁上嵌着的晶石发着淡淡的昏黄地光芒。
前方可以听到水声。
越来越清晰。我转过最后一道弯,面前出现了一片清朗的水光。
一线幽微的光亮从高高的石洞顶上透下来,下面是个小小的水潭,水潭边上种着一片桃花。雨丝从上方落下来,无声的,落入潭中,落在那些寂静的桃花上,落在我的身上。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到这里来待一会儿。
这里很安静。真正地与世隔绝。
这个水潭边除了我没人会来。
武陵人误入桃花源,后来再回去寻找。已经找不到了。
桃花源,到底是不是那渔人一个梦?还是,只是他的想象?
不过,无论是什么,桃花源都不存于现实,想刻意去寻找,是找不到的。
我靠在桃树下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响。
我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凤宜。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身深紫的袍子在这里的光线下看来成了诡异的幽蓝。
“咦?”我有点奇怪,用力眨几下眼,又转了转头,确定不是自己在做梦,然后眼前这个人当然也不是梦中幻觉。
我扶着桃树站起来,挺生硬的问:“凤前辈……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这个水潭只有通过我地院子,只有这一条路。他四面看看:“这里……倒有些象以前地桃花观山脚下的情景。”
是么?我倒真没留意过,也许象吧。
他忽然递给我一样东西:“这个,你知道是什么?”
我低头看看,是个黑色地,圆形的壳儿。
“这个……象是什么东西的我也不确定:“这是哪儿来的?”
“在你的洞府里的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
“不……”
我真没在盘丝洞见过这个。
呃,要票票。。。。
不太懂得要票票该说什么,不过,如果大家喜欢小蜘蛛,请支持俺一下吧。

正文 七十七

“盘丝洞以前,从没有过这东西。”我抬头看他:“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弄开看看就知道……”凤宜把那个黑色的蛋接过去,手上用力,我听到卡的一声响。
莫名的有点紧张,我紧紧盯着他的手。
凤宜有些嫌恶的把那个蛋放下,和我一起注视着。
蛋壳裂开,里面的黏液有些青黑色,然后,黏液里泡着一条……呃,虫子。
真难看,好恶心,还在蠕动……“那个……”我想说,消灭它吧。不过怎么消灭呢?捏死?踩死?都好恶心的画面啊……“这不是这世间的东西。”凤宜站起来,手一挥,红光将那个黑色的蛋包裹住,然后就不见了。
我不想问他是收起来了还是给烧掉了……唉,太难看了,不是丑……是很恶心,反正……我搓搓胳膊上不知道何时冒起来的鸡皮疙瘩。
噫,身上衣服都让上面飘上来的雨给打的半湿了,衣料薄,一湿了就有点……透。
“凤前辈。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你干嘛总叫我前辈。嗯?”他不知道哪根劲不对。突然说:“你喊子恒也没喊前辈啊……”
“呃。那个。我认识子恒地时候。他看起来象小孩。所以……我没法喊他是前辈啊。”我小声说实话。
凤宜想想:“这倒是。龙族地幼年期很长地。你那时候看他很小。可是他年纪不比我少哪儿去。”
“那个。蛋……”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他手一挥。武断地说:“看着虽然不起眼。可是来历好象很蹊跷。如果不是你们这里地老鼠蜘蛛带进来地。那么可能是我们上午进来时。跟着进来地。”
听起来。怎么这么让人觉得有点惊悚的。
“和那个,剖人胸腹挖心肝的……有关系吗?”
“不好说。”
三更半夜落着冷雨的潭边谈论这个话题,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我转过话:“你觉得我这盘丝洞怎么样?我自己可是觉得满好地。”
凤宜脸一板,扔下四字评语:“乱七八糟,有什么好的。”
就知道他这张鸟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找了个借口:“我这就去吩咐他们仔细查看,还有没有这蛋包虫混进洞里来。不早了。凤前……嗯,你也早点休息。”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瘟神,我叫了一只小蜘蛛过来,吩咐它们网都张开,仔细给我在洞里滤一遍,为了加强它们的危机感,还特地举了被杀的鹿精的例子,告诉它们现在世道极不太平,唬的那小家伙八只脚一起哆嗦着爬走了。
我心里想着这事儿。也没睡多沉,天亮就爬起来了。因为采光设计不错,所以外面天亮洞里也天亮。我起来后打坐了一会儿。然后出门。
小蜘蛛从房梁上悬吊下来,向我汇报,它们张了四千六百二十二张蜘蛛网,逮了蚊子苍蝇飞蛾共计三千零一十七只,没发现有黑色地壳包虫踪迹。
我点个头:“不能掉以轻心,继续给我警惕着。”
小蜘蛛请示我,秋天又快来了,是不是早些让大家做避冬准备?
它倒懂得未雨绸缪的道理啊,夏天还没过完就想着准备过冬了。不过我这一洞除了老鼠就是蜘蛛。要过冬,得现在就开始休养生息,储备营养和能量还有口粮……是个大工程。
我和灰大毛是不用冬眠了,但是冬天太冷,也对活动有影响。况且,冬天几乎从来没有雷,所以我也喜欢埋头大睡,或是烤烤火,画画图。看看书,总之,就是宅在洞里足不出户的。
嗯,凤凰和龙自然是不用冬眠的。
小老鼠来禀报,说敖公子来找我。
我当着他的面不好在沙发上尽情犯懒,只好站起来。
子恒不是空手来的,后面跟着一只打杂的小耗子替他捧着个长盒子。
“来,看看这个。”
“呃,送我的?”
“是啊。”他淡然的说:“无意中得地。我用太轻了。我觉得你要用应该合适。”
一看盒子我就知道里头的东西不是凡品:“那个……我其实吧,不大用兵器……”
“有备无患。兴许哪天就用着了。”
小耗子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恭敬的退下。
子恒说:“打开看看吧。”
呃,细长地扁盒子,会装什么东西简直不言而喻嘛。
我想起以前看电影,卧虎藏龙里面,一切就是从那么细长的扁盒子开始的。
可是打开之后盒子里却不是一把剑。
我愣了。
明明看起来就是个装剑的匣子嘛,怎么却可以不装剑呢!我虽然见识短浅,可是剑匣我总是见过的啊!
可是这个装剑的匣子里,装的却是一条……绸带。
有些淡淡的银灰色,叠放在盒子里显的轻飘飘地没什么质感。
“这个是……”
“我觉得你用这个合适。”
怪不得他说轻……要是把剑的话,无论如何他不会说太轻了。这个飘带么……咳,他用的话,大概是不太合适。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凉的,很软……软的象片云雾……“我想你常用的是丝,但是……这个也是软兵器,你应该用得来。”
我点点头。
他说的对,要是给我把剑,我还不怎么擅长剑法呢。
唯独这软乎乎轻飘飘的丝织品,我可以说是无师自通的。我平时练地就是各种蛛丝嘛。
“试试看。”
“哦。”
我把飘带提起来,跟我的蛛丝一样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我说:“到后院来,我试试。”
虽然是第一次触摸到这个东西,我却觉得对它一点都不陌生。
后院里也有花木和奇石。我将飘带挽起,身不动,手不动,只有眼光朝着一株花木看去,飘带末端微微一晃,快的我都没看清楚它的动作。倏的射出又倒卷了回来,绸带梢浮在我地面前,托着一朵刚从那枝头上撷下来的红花。
好轻灵……好……好敏锐。
我的蛛丝虽然也可以由我的心念驭使,但是无论是灵活性还是速度,都没法这条带子相比。
“来,三八,咱们试试招。这么多年没见,我可不知道你地功力到哪一步了。”
我一来也想看看子恒现在是什么道行,二来想试试飘带地进一步功能和威力。点头说:“好,那你可手下留情。”
“嗯,你多当心。”
子恒右手虚虚一招。一把冷光凝定地长剑出现在他地手中。
啊啊,我好紧张。
子恒和我绝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他是龙子啊,先天血统高我不是一等两等。我一只小小的蜘蛛,后天再努力,也不可能赶上他的境界----更何况我不用功。
子恒的剑势灵动之极,就象瀑布边飞溅下来的水流,刚中有柔,我只觉得满眼都是那雪亮如飞瀑流泉一般的剑光。大部分时候都在躲闪,寻隙反击。
好久没有这样正式的人和动过手,我觉得自己地反射神经肯定退化了不少。
这功夫果然是要常练啊,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可能练好练精。
而且子恒的气势……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地威慑,他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让我有种束手束脚施展不开的感觉。
我手忙脚乱,觉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子恒忽然收剑凝立,眼前那些剑光和笼罩着我全身的压力忽然全消失了,我一下子泄了力。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还好么?”他快步走过来。
“呃,还,还好……”我很是羞愧,没要他扶,自己赶紧爬起来,院子让我们折腾的凌乱不堪。
“我比你差太远了……”而且他肯定没出全力。
“你的拿手好戏是用毒和布网,刚才根本没使出来。”子恒倒是说的很一针见血。
我当然没使了,跟他切磋又不是和人拼命,我用毒干啥?
“看这个。”
他拣起地下一把碎石给我。
这石头应该也是刚才被我们打斗时给弄碎的。不过子恒特意挑出来给我看……“难道是……”我抬起手。看看缠在自己手臂上的飘带:“是这被带子给……”
这些石头很硬,现在却碎的这么粉。我用自己地硬蛛丝是绝对办不到的,用力抽大概也只能把它们抽的裂成块儿。
这带子……实在厉害啊。
子恒挥挥袖,一阵清风拂过,院子又回复原状了。
“这个……是什么东西做的?好厉害啊?”我好奇的追问:“这个带子有名字么?”
“是天蚕丝混了火石素,还有海中的一种很少有的海草所织。它可以离水,分火,用处还算是不少。”子恒说的很简单:“名字么……以前没有取过。既然现在是你的了,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这么漂亮,又这么厉害地兵器……我欠子恒的人情实在是越来越多了。
“这个……”一时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名字也想不起来:“子恒,我实在不怎么会起名。干脆你帮着取一个吧,这就叫一事不烦二主了,省得我再去找别人帮忙想。”
“你啊……”他笑着摇头,大概是刚才比剑他也用了真力,脸色比平时看着红润的多,笑容也显的更温柔了:“唔,好吧。”
他想了想,低声说:“叫流云吧,它颜色极浅,舞起来的时候,似天边云彩幻生幻灭……你觉得怎么样?”
“流云?好名字啊!”我大力点头赞同:“很相配,配的很!”
“咦?你在说什么?谁和谁相配?”
“呃?”三七不知道什么来了,正坐在我的沙发上,抱着人靠枕看我。凤宜站在厅门边,正一脸被人欠了三百贯钱不还的表情瞪着我们。
噫,三七大姐,你为什么眼波似水两颊晕红啊……我说地是带子和名字配,你可别会错意了呀……呃,大家可以投票票给俺么……求票啦。。

正文 七十八

修炼虽然是一个人用功的事,但是能有道行更高深见识更广博的的指点一下,那当然更好了。要我自己摸索,可能要好些天才能想清楚的问题,拿去向子恒或凤宜请教,他们三言两语就讲说明白,真是省了不知道多少绕弯路的功夫。
而且这些日子下来,我觉得请客请双这话有道理。如果客人只请一位,那主人可不能不作陪,但我又不是一个会和别人相处的人,但是客人一多,他们自己就会互相作伴,下棋下好,练武也好,就算在我洞里闲逛,也能结伴同行,完全不用我这个不称职的主人瞎操心。这么一来,我觉得自己这客请的也不错,要是他们打算住过冬天再走,那么冬天我也有人可以一起围炉烤火,赏雪品酒……想一想,似乎也不错。
总是自己一个人习惯了也不觉得,不过现在一有客人,发觉洞里是平添了许多生气。可惜的是平时大家住的都远,又从来不往来……要是住的很近,就象以前在桃花观那样,出门小半天就能走到邻居那里拜访,那可真方便。
三七大部分时候都和凤宜子恒在一块儿,虽然说有些厚脸皮的嫌疑,但是她人又美,会说话,那些我不懂的琴棋书画她都懂得,远远看着他们三个站在一排石笋后面说话,真是俊男美女,画面养眼又和谐。
我叫了只小耗子过来,让他去请那三位贵客回来用饭。饭桌摆在花园里头,有一条暗河从盘丝洞中经过,河水清澈。子恒先过来,看了一眼席面,笑着说:“怎么,今天斋戒么?”
“倒也不是,前几天可是大鱼大肉了,我看你们吃的也不香啊。这是大毛的一个晚辈,在一所很大的寺庙里面混了不少年。念经参禅一概没学会,倒是做的一手好斋菜,反正啊,这山上别的没能,蘑菇野菜是一样不缺的----”我凑近点儿小声说:“大毛他们今天还想吃烧野山鸡来着,我怕他们被凤前辈找碴。所以没让他们吃。今天就先吃素吧。”
子恒一笑:“老鼠混在庙里,除了偷吃也别的不干了。不过这一个还能学会做,倒也难得。”
我笑:“他八成是在厨房混的吧。”
这桌素菜做的异常鲜美,并不因为没放荤油或是肉汤就显地寡淡了。我说灰大毛族里净出歪才,虽然没一个在修炼上有大成就的,但是琢磨起吃喝玩乐来倒是样样精通。席上的松鼠鳜鱼啊,火腿腰花啊,还有一道做的和肉糜一个味儿的汤,要是事先不说真的完全吃不出是素菜。况且就是说了,三七也觉得讶异,说那个火腿腰花怎么也不象素菜。叫那只老鼠来问问,到底是什么材料。
那只耗子年纪也不小,精神却很好,见人也不畏缩,大大方方说了,那火腿是素鸡做地,腰花就是用的普通的蘑菇而已。至于我好奇的肉糜,其实是萝卜汤。
这下大家都讶异了。且不说素鸡地腌制。蘑菇地刀功调味和火候。这个把萝卜汤做地和肉汤一个味。实在让人赞叹不已。我一看那位贵客地脸色。急忙先放话说。这个菜地做法可以写出来给他们。但是可不能想着拐我地厨子走。好菜常有。好厨子可不常有。这吃字是头等大事。我绝对不让步。
倒没看出凤宜对这人间烟火也挺上心。细细地问了萝卜汤怎么做地。大老鼠承蒙这位贵客相询。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地兴起还从袖子里摸出调料瓶来了。一瓶是松茸做地。一瓶是海带做地。还有一瓶说了我也没怎么明白。似乎是把各种菜蔬先腌渍。再晾晒。磨成了粉再使用。总之是麻烦地要死。
这幸好是旁人做了给我吃。要是让我自己来。我情愿喝露水闲着不动也不去费这个事。
饭后上地点心是藕粉。我一向觉得这东西不怎么好吃。腻腻地。不过这个藕粉熬地好。清甜爽口。一点也不腻。
三七说:“师妹。看你不声不响地。倒是好会享福啊。”
我连忙解释:“哪有。你知道我平时不大吃东西地。一行功更是十天半月也不动弹。灰大毛这个族弟来地时间也短。老实说。我也只喝过两次他烧地汤。今天席面上地菜我可都没吃过。”
总之这一顿是饭足菜饱,喝的是灰大毛跟山后一个竹子精硬要来的用竹叶酿的素酒,只是薄有酒味,入口清,回味长。子恒点头说:“这个不该就了菜,就算是好茶,也没有这样的清雅。”
我跟着说:“对。我上次见那个竹子精的时候,就觉得他有点眼熟,现在想,他和你的品行作派挺象地,你和他一准儿有话谈。不如这样,明天请他来,你们一起品文赏景?”
凤宜冷冷的咳嗽一声,我们于是一起收了话。
这人心性怎么有时候看着跟红楼梦里的林妹妹似的,你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就会得罪了他,得时时刻刻的小心着,就算这样也还是难免令他不悦。
三七啊三七,你这眼光也忒古怪了啊。
饭吃的好,他们对吃饭时席旁的那条河也有兴趣,说吃过饭要去看看这河流出洞后又怎么样。我让灰大毛找两只伶俐的会说话的小耗子陪他们,指路兼向导。灰大毛前脚刚走,小蜘蛛后脚来了。它带着一群小姐妹送来一包衣服,都是它们自己赶着织做出来地,说是我们这洞里难得有贵客上门,看着他们也没什么行李,这些衣服可以给客人穿。
我忍不住笑,这几位贵客还用得着换衣服啊?别人不说,凤宜地袍子那可都绝不是凡间能有的东西,高贵地很,又不会脏又不会破,根本没必要换。
我洞里这些大大小小的老鼠蜘蛛都在想什么啊!平时没见他们这么殷勤热情过,而且就凭小蜘蛛们这些小脑袋,让她们主动想起做衣服送给客人那是不可能的,一准儿是灰大毛教导吩咐的。
不过,灰大毛这么殷勤到底想干嘛?
我翻了翻小蜘蛛拿来的衣服,分成了三份,显然是给三个客人的。给三七的是粉色裙子,这橙红的颜色明艳鲜亮的,是给凤宜的吧?那么青色和银灰的这……就是给子恒的了?
给另两位各是一件,给子恒却是两套,而且……我翻了翻又摸了摸,手感比那两套好。
我吩咐一只小耗子去叫灰大毛来,问他怎么把厚此薄彼的事做的这么明显。
灰大毛抹抹胡子,不紧不慢的先坐下喝水。他变成人了之后,那两撇老鼠须时不时还会冒出来,可见他的实在不够用功,变个人都变的稀松马虎。
“师傅啊,说实在的,你年纪老大了,我上次在船上跟你说过,敖公子人好,又有心,这次还主动来咱们这儿做客……”
我顿时一个头变两个大:“打住打住,这些话太没谱,以后别再说了。衣服做了就送吧,反正他一向也很照顾你,算是你的心意了。”
灰大毛有点怏怏的,我打发他走人,自己把问凤宜和子恒打听来的两个行功法子赶紧记下来,不然恐怕会忘记,好脑筋不如烂笔头,记下来最保险。
我的字还是这么丑,不过好在这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好看难看不要紧,只要我自己认识就行。正写字的时候,忽然小蜘蛛去而复返,她告诉我一件事。虽然我们洞里没有什么异事,也没发现我所说的蛋装虫子,但是听说洞外面却发生了不太平的事情。
“哦?什么事?”
“昨天我们出去猎捕,有听说,最近都没有樵夫上山来打过柴,往山下看,好象也没看到那个小于村里的炊烟呢。”
“是么……”我心里咯噔一下,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叫两个机灵的去探看一下,千万不要冒失,有危险的话绝对不要靠近。”
难道我们在船上的猜测真的没有错,那只看不见的黑手,真的追在我们后面吗?
我举棋不定,叫一只蜘蛛去看看客人在做什么,如果方便,请凤宜过来一趟。
过了没一会儿凤宜果然来了,我先说好话,说这么冒然叫他来,阻了他的游兴,然后把刚才小蜘蛛告诉我的事情和他说了。
“你怎么打算的?”
虽然我本领低微,不过附近算是我的地盘嘛。
“我让我的同族去探听情况了,想必等下就有回报。”
果然没一会儿小蜘蛛就回来了,神色举止果然都不太对头。
“三八姐……果然,出事了。”
不用她说我也猜出来了。
又是那掏腹挖心的魔头作怪了。
我安慰了小蜘蛛两句,告诉她不要跟其他同伴说实情,但是千万要提醒她们都留神,这些天不许出洞去。
“对了,三八姐姐,这个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我转过头看,小蜘蛛放在桌上的,俨然也是个黑色的圆壳和凤宜前几天天给我看的那个,一模一样。
打雷啦,下雨收衣服呀!
话说下午我正在屋里看儿子睡午觉,忽然间柜子顶上一个画框没人动它自己就掉下来了,咣一声响,我吓的以为地震了,到现在都心里惴惴不安,外面还打雷闪电的……

正文 七十九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想着,既然是包在壳里,还有黏液什么的,说明这东西肯定不是最终形态,那,要是不挤破它的壳等它长成了,又是什么样的?
“那天我看到的那只,还留着。你这只也别忙弄死,看样子还长大了一些,大概再等一等,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我猜这个,和那挖心肝的,应该有些关系。”
我觉得怪碜人的,长的这么样的诡异虫子,还有,最近一连串的总发生在我们身旁的诡异事件……“不过……为什么会我们走到哪儿,这事儿就跟到哪儿?难道是冲我们来的吗?”
“那也很难说。我们几人同行……或许我们这里有他们的仇人,也可能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凤宜嘴角有一抹冷厉的笑意:“觉得我是好惹的么?总是戳一下就跑,等我们转过身就再跑来戳一下?一副龟孙子做派,且等着瞧……”
我意外之极,凤宜脾气是大,可是骂粗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可见他是怒极了。
听他后一句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做了什么安排吧?这么被动的屡屡吃亏不是凤宜的个性。
当然,那些事,不是我可以操心的。
我现在需要好好保护我这一洞的老鼠和蜘蛛。灰大毛的家族庞大的惊人,而陆续到这里来定居的蜘蛛们也不少。它们不是个个都有资质修炼,但是它们在这里躲避了天灾和天敌,生活的无忧无虑。
我想,我们彼此……陪伴,它们忙忙碌碌,打扫,做着它们以为正确的,应该做的事情。
我也应该做,我认为正确的,应该做的事情。
灰大毛听了我地话居然并不太紧张。还跟我打岔子:“喂。师傅。你别自己吓自己。你那些小蜘蛛们哪有心肝让魔头来挖啊?你说我说地对不对?倒是我地徒子徒孙们得小心些……”我让他堵地不怒反笑。灰大毛这家伙是典型地丢爪就忘。那天在小镇上他也让那惨状吓地胆战心惊。可是现在一回了盘丝洞。好象就有恃无恐了一样。
“你给我当心些。洞里地存粮如果够吃。那么最近就绝对不许出去。封住洞门。看守好两处暗河流入流出之地。一有异状。就放下千金石。做好迎敌准备。”
我说地郑重其事。灰大毛也终于正经起来。肃然回答:“是。我这就去吩咐下去。”
“别稀松偷懒不当一回事。这一回……很不同。”
只怕是用生死交关来形容也不为过。
道行高。象我和三七。子恒。凤宜。我们或者不惧。道行低。象只活了不到十个年头地小蜘蛛小老鼠们估计也不会被这掏心剖腹地魔头盯上。唯独中间层次地。有点道行却又无力自保……这种最危险。
盘丝洞有一个正面入口,就是我们进来时要喊芝麻开门的那里。还有一个极隐密的入口,除了我和灰大毛谁也不知道,那个……算是一条秘密逃生通道吧。然后就是流经洞里的暗河。我亲自出马。在各个处口处布上机关----就是放毒。我特地看过几本从大的书院书阁找来的机关学什么的书,放毒当然要有技巧,平时不能让人一触即发,又不可以被外来者一眼识破,或是轻松的破去。足足忙了两天才算全弄完,盘丝洞现在不能说固若金汤,也总算可以让我稍稍放心了。
洞里现在成了一个封闭地世界,不过并不显的死气沉沉。灰大毛每天早起带着小老鼠们在外洞的宽阔处练功,那里足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够它们蹦撒欢地。
蜘蛛们也修炼,不过它们的方式更安静。经常是一抬头,就能看到头顶爬着一片黑压压的蜘蛛在那里集体练功。
我沿着暗河走,地势渐高。
这里不大有人来,顶多是来打水的。暗河就是从这里流进来,穿过盘丝洞,又流向山下。我用有毒的丝将那个石洞半封住。这里的暗流很急,洞外的树叶有时候会被水流冲卷进来。这里可以闻到新鲜的草木芬芳和流水特有的那种微涩淡腥地味道。
可进入的缝隙已经封上。我潜到水下去,一手牢牢抓着河道突出的尖石。仔细检查了水面下的部分。水流冲的我不大能睁开眼。水面下幽暗昏沉,水流入的那道石缝很狭窄。。我用以前和子恒学来的方法,在这里也设了一个简单的陷阱,也许起不到阻拦作用,但是示警是没问题。
我抓着石头上岸,然后甩甩身上的水。
“三八,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回过头看到三七,她扯着裙摆,站在一块突出地尖石上头,皱着眉头说:“这里也不收拾一下,这么暗又这么窄。”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儿没听见。”
“你下水的时候我来的。我问灰大毛你去哪儿了,他说你往这边来了。你这盘丝洞象个大迷宫一样,到处都是岔路和洞口,不知道路的在这里困个三年都出不去。”
其实我喜欢小的地方,窄窄的,光线也不要太亮,就象李柯曾经让我住过的荷包……很小,甚至活动不开腿脚。但是心里却觉得特别安全踏实。
忘了在哪儿看到一句话,说这样的性格消极避世,不敢面对现实,情愿将自己封闭起来孤独地生活。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如此。
也许我只是怀念过去地那段时光。
“嗯,回去吧,我就是来这儿查看一下。”
“查看什么?我觉得……你和凤宜似乎比我知道的东西要多,不能跟我说吗?”
“凤前辈可能知道地多,可我知道的却很少。就是……”我想起那个恶心的包在黑色壳里的虫子,决定还是不说出来让三七也跟着恶心:“你也知道他那个人是不会轻易服软吃亏的。在京城,还有一路上遇到的这几件事,让他很恼火。对了三七,你觉得,那隐在暗处的魔头会是个什么样的妖魔呢?为什么又要一路跟着我们?从京城一直跟到了盘丝洞来?难道我们几个人里有他地仇家吗?”
“这个我猜不着。我的见识也不比你多啊。不过我琢磨着,你我道行浅,岁数轻,大概,不可能是找我们的。有可能是凤宜或是敖子恒的仇家吧?”
“那要是想报仇,为什么不直接找上他们呢?这么跟着。有什么意思?而且净找不相关的人和妖来下手。”
“我猜,说不定是那魔头功力不够,借着那些挖去的心肝来施什么阴谋诡计,又或是别地什么缘故……”
这个话题太沉重,我们又说起三六和李书生来,猜测着不知道现在三六配成了轮回汤没有,李书生现在对她如何,那位老白胡子国师是不是又从中作梗了。这么一路谈谈说说的回到正厅,却看到凤宜躺靠在窗子下面的沙发上头。鞋子脱在一旁,一只手垫在头下面,正闭目养神。一副慵懒情状。客厅里不算亮,窗外头的柔光照在他的身上,肌肤象白玉一样晶莹温润。呃……比我的皮肤还好……他的相貌也比我美,睫毛也比我长,连头发都比我黑比我密……这什么世道啊,真是雌雄不分阴阳颠倒。
我看一眼三七,自己很有眼色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没有进厅。直接绕回廊小碎步跑了,把她一个人扔那儿。
虽然说我没本事帮三七牵线搭桥,但是这点眼色我有,明晃晃的500瓦电灯泡可万万做不得。
不过……我还是觉得三七地希望不大啊。
我站在原地叹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蛛丝编的袋子,半透明的,里面隐约可见。
那个黑色地圆卵似乎个儿又大了一些,凤宜那里也养着一只,我这里也有一只。
到底这里面的虫子最后会变成个什么样?凤宜说过。这东西别看小,却肯定是个魔物……灰大毛迎面过来,看起来有些着急,我就怕有坏消息,结果他说:“师傅,有客来了。”
“什么?”
这会儿哪有什么客?再说我又能有什么客啊?我认识的人不多,基本上还都已经来做客了,怎么还会有……“到底是什么客人?”
灰大毛有些喘,大概是跑的很快:“是三六师叔来了!还没有进来。被拦在两道阵势之外。我是探知了动静。又从师傅你那面水纹镜里照见的……”
“啊,那。快请进来啊!”
“但是师傅你说的,门都封过了……”
“蠢家伙,三六来了一定有要事,要不然她前些天不说同我们一起来,现在却一个招呼不打匆匆而至,先开了门让她进来,大不了开了这次之后再封一次啊!”
“好好,我这就去接应,还请师傅你将门上的封咒打开才行。”
我到了洞门边,去了封,看灰大毛小心而快速的出去,一时有些呆。
真奇怪啊。
我心里没有故友重逢的欢喜,却有些不安,不知道三六是遇着了什么事才会到我这里来。
小蜘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说:“三八姐姐,又来了客人么?”
“是……对了,你让她们把流芳居收拾收拾好给客人住。”
“好。”
我觉得心慢慢往下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山里这会儿静的很,远远的,细细的风在沟涧盘旋,有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就好象,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就如山雨欲来之前的那种难耐的窒闷。
我却看不到,也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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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

三六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还带了一件大行李----冻成冰棍似的李书生。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三六神情憔悴,两眼熬的红红的,一进了洞门就支持不住倒了下去,把我吓的不轻。等到子恒说她是脱力昏睡,没有大碍,才能放下心来。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几个围着石台打转。石台上平平的放着那个冻的硬梆梆的李书生。一见着他,我才发觉这个人给我留的印象比我以为的要深刻的多,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有,尤其是他说话的声音。不过现在他不会说话,也不能够笑。
“看他眉间发黑,要么是中了毒,要么是……魔气。”
“啊?”我瞪大眼看着子恒:“这……那,冻成这样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倒不是什么病,是万石冰。被这种冰冻住,身体会立刻僵住,就算是中了毒,或是性命垂危,伤势病症也会停住,不会再恶化下去。”
哦,原来是这样,那肯定是三六将他冻住的。
不过子恒又说:“这万石冰有道行的用用不算什么,可是凡人肉身却禁不得太长时间,超过三日,就算解了冰,再除了身上的毒或是病,这个人……也是废人了。”
“啊,所以三六是来找我们帮忙的?”
“恐怕是这样的。她于用毒一道并不在行,不知道她几时从京城来的,竟然到了脱力的地步。”
我慨叹之后忽然跳了起来:“喂。我们现在不是聊天地时候吧!那个。得先解决这个李书生地问题。大毛。把你三六师叔扶去休息。咱洞里有什么好汤好药地都给她灌上。可得让她快好起来。这个书生身上到底是毒还是……魔气?该怎么下手解决?我说你们……”我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你们都瞅着我干什么?”
三七摇摇头。用一种看起来近似怜悯地目光看我:“三八。我们这里面。说起用毒来。没人能比你精通了吧?”
“呃?”
我抓抓耳朵。这倒也没说错。毕竟我是天生带毒地。毒性还奇烈无比。他们三个就算比我见多识广一些。但是没我这天赋。估计对毒地研究也不多。可是我……“可是我只会放毒。没琢磨过别地毒都是什么性质。也没学过怎么解……”
凤宜哼了一声。三七忍着笑说:“敖公子。要不你来现指点几句。虽然三八糊涂一些。不过只要让她明白了。她办事还是让人很放心地。”
合着他们三个都一点儿不紧张。就我一个人紧张的要命。
我紧张干嘛啊,李书生是三六的相好,要紧张也该三六自己紧张。我才犯不着替她紧张呢。
子恒点个头,笑容温和。他转过头对我说:“先看看是毒还是什么,如果是毒,又是哪种毒。你来吧。”
“我……不会啊。”
“我教你。”
他好脾气的站到我旁边,离的近,可以看到他脸上地皮肤有多好啊……一个毛孔都看不到,跟瓷似的。唉,真是,为什么他们的卖相品格都绰约如仙。偏偏我就这么平凡呢。
“你平时是怎么施毒的?”
“嗯,方法很多……”我可是琢磨过好久的,既然我其他本事不怎么在行,而我的长处在用毒上,我当然得多多琢磨用毒方法了。上辈子看的武侠小说里面,金老爷子写的那位程灵素姑娘用毒的手段就是丰富灵巧,很值得我学习借鉴。
“那,你如果想把毒种到人身体深处,又一时不发作。会怎么办?”
“毒雾……”无色无味,吸进去就算完成,最难防备。程灵素姑娘就用过这招儿,她地醍醐香醺倒了胡斐的同路人钟兆文,却没有醉倒胡斐……三七看了我一眼,朝远走了几步。
子恒笑容不变:“除了毒雾呢?”
“多了,毒液,毒网,毒丝。毒……”你就用蛛丝吧。从脉门处探入他体内,我想你可以判断出。他是中毒,还是被魔气魇住了。”
“哦。”
我十分听话合作,左手指尖弹出一缕丝,连给人看清楚的时间都没有,又狠又准地从李书生的脉门扎了进去。
三七站的离着好几大步远,小声说:“你……倒是轻些,可别没给毒死,倒让你给扎死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用蛛丝就算还没练到家,可是要把他扎成个筛子而人不死,这我还是能办到的……”
“你快专些吧……”
我点个头,闭上眼,以心力控制着那蛛丝顺着李书生的血管经脉向身体里探去。
虽然看起来外表是冻成冰砣子了,不过体内当然不是这样,血管里的血没结冰,只是变的异常粘稠,嗯,打个比方……就象大家都吃过的猪皮冻,熬的热热地时候当然是液体,一冷凉了,就变成了胶固的状态……咳咳,专心,专心。
我能察觉到有一股阴寒的感觉附在了蛛丝上面,想要弄个明白的时候,那一缕阴寒又隐去了一样。
“不是毒。”
我睁开眼:“起码我从来不知道哪种毒能灵巧的会躲避我的探察。”
三七点头:“我想也是,要是中毒,三六不至于这样束手无措来找我们帮忙了。她炼的百花蜜其实就可以解许多种毒素了。”
“还有什么?”
“嗯……很冷,一种阴寒的感觉,靠过来的时候象是蛇在吐信子,不过退去地时候却象是烟雾被大风吹散一样,当然不是真的散了,我只是……我是这么感觉的。”
子恒脸色变的凝重了些:“这样啊……”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李书生的额头上,一阵淡淡的青光闪过,李书生身体表面的那一层冰碴子就不见了。
“啊,你怎么给……”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李书生地身体又被一层碧青的颜色包裹起来。就象……身体外面包了一层淡淡地水膜,我试着伸手指头碰了一下,水膜似有若无,可以触到李书生地皮肤,也变软了。
“你这是……”
“这层水壁也可以暂止住他身体里的魔瘴蔓延,而且不会象万石冰那样将人冻坏。”
哦……我明白了。合着三六那是冰冻保鲜法。你这是隔水保鲜法啊。
都很强。
嗯,我地蛛丝袋,似乎也有这种作用啊!好象凤宜丢给我地那个葫芦,也有类似作用。
嗯,不稀奇不稀奇。
因为有这个办法,所以他们刚才显的一点都不焦急吧?
其实这些不难想到,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一遇事就好激动,不能静下来细想?
我把蛛丝缩了出来,虽然那阴寒的魔气退散。但是我想蛛丝上多少会留些痕迹。我把那段丝给了子恒:“不是毒,我可不在行了,你和凤宜研究研究吧。”
子恒拈起那段丝。我原来想提醒他一句小心,不过再一想,他们个个儿都比我精明百倍,又谨慎本领又大,我根本不用多此一举提醒他们。
把李书生交给他们处理吧。
我去看了三六,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昏睡中还是紧紧皱着眉头,手指曲着,紧紧抓着床单。那是一种焦急的,恐惧的,生怕失去的表现吧?
“她怎么还没有醒呢?”
灰大毛说:“累过头了呗,不光是法力体力耗费,精神更累吧,所以才会一睡不醒。”
三六不醒来,就没办法问清楚她都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她会匆匆来求助,李书生又是怎么沾染了魔气……我对魔道什么的所知不多。主要是,幽冥界和魔道,还有一个就是神仙们的上层世界,和我们所处地世间都是是隔绝的,我听说过那些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大魔头们被打败,然后他们退入一个封闭地空间,与这个世间就再没交集了。那之后,这世间有妖。有小鬼。可是再什么魔了。或者有那些号称练着魔功,要光复魔道的……不过那些差不多都是跳梁小丑。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我替她把有些散乱的头发理顺一些:“叫只小蜘蛛来看护她。”
我现在觉得自己真是虚度了三百年时光啊。
见识短浅,遇事就毫无章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三七他们这三百年,一定经历过许多,见识过许多,自身修为也一定提升不少。我却睡了三百年,睡过了时光,睡过了爱情,睡过了……“师傅,你要干什么去啊?”
“练功。”
“呃?”灰大毛摸不着头脑:“这会儿不早不晌的练什么功啊?”
临时磨枪也是好的,不管用不用得上,反正总比不磨的强。
总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了,似乎一夜之间魔道与人间地界限被破开了,诡异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
我想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身边重要的人。
而不是无能的,等着别人来教导保护。
李书生被安排在静室中,三七从里面出来,走到我身边坐下。
“里头怎么样了?”“凤宜他……已经想出办法来了,可以驱除那个书生体内的魔气。”
“哦。”其实我不大明白,这个魔气攻心之后,人真的就会失却本性,变成……魔物吗?
我没有见过,只是听来的说法是这样。
“三七,这个人,或者是妖,要是入魔……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三七想了想:“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似乎那些传说里的魔头们,一个个都十分厉害啊,但是个个都嗜血嗜杀,挺怕人的……”
是吗?是因为变成魔才变地法力高强,嗜杀成性……还是因为渴望力量,渴望杀戮才入魔呢?
我挺迷惘的。
“三六还真是重视这个书生啊,为了他这样焦虑奔波。”
我想,如果当时我和李柯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会……就算要把自己的命换给他,也情愿吧?
爱,这个字多么美丽,又多么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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