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霸道警官(出书版)》———— APPLE(现代 警官 温柔攻 阳光受) 

《爱上霸道警官(出书版)》———— APPLE(现代 警官 温柔攻 阳光受)


  文案:

  「我喜欢你,是情人之间的喜欢,我爱你……」

  「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但绝不是爱情。」

  韩恺一直以为自己对欧阳锐的感情是欣赏,是器重,

  是对得力下属的赞赏,当他听到对方的告白之后,断然拒绝了。

  以为就会这样下去……

  可是当欧阳锐重伤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时候,

  韩恺握着他的手,第一次被恐惧淹没。

  感情终于战胜了理智,让他开始面对内心深处的悸动。

  面对双腿瘫痪,而且坚决不肯相信他,

  口口声声说他在施舍感情的欧阳锐,

  韩恺要用什么来挽回小孩儿的心?

  楔子

  周一,上午八点半,阳光灿烂,天气晴朗,北区警局门口宽阔的大路上,一辆大马力纯黑色哈雷重型机车轰鸣而来,气势汹汹!

  正要冲入停车场大门的时候被交警如临大敌一掌拦下:「停车!」

  「啊!」机车骑士一脚踩下刹车,机车轮胎和地面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他抬手摘下全黑头盔,露出一张俊朗而神采飞扬的脸,笑嘻嘻地说:「自己人呐!师兄。」

  交警认出他那张笑脸后就放松了下来,但还是撑着公事公办的表情,假装严厉地说:「我还以为一大早是哪个飞车党来闯警署找死呢,原来是你小子,怎么,又换新车了?」

  「没有,朋友的,借来开一天,过过瘾。」小帅哥作势要掏口袋,「我可是证件齐备呀,车也没经过改装,不信你尽管查,我到交通科喝咖啡等你。」

  「得了吧,真扣下你,你们组长还不过来吃了我啊。」交警用手套抽打了一下车把,叮嘱「小心点,注意安全!」

  「师兄放心,我是员警,绝不知法犯法!」小帅哥干净俐落地敬礼,然后呼地一声驾着哈雷就冲进了停车场,惊险的速度让交警后退了两步,笑骂道:「小兔崽子,一天到晚不学好!」

  欧阳锐,二十三岁,北区最年轻的督察,警龄两年半,就职警方特别行动小组。

  第一章

  韩恺,三十一岁,警龄十三年,北区警局特别行动小组组长,身手矫健,高大英俊,曾多次神速破获辖区内重大恶性突发案件,得到的奖杯摆一张桌都摆不开,至于『警队精英』,『警务之星』之类的奖项更是没少得,有记录证明以他为主角担纲拍摄的警务人员招募短片在播出后反响异乎寻常地热烈,当年的报名人数直线上升。

  如果说这样的一个灭罪精英也有什么让他头疼的人,很多人都不会相信的,但是,欧阳锐,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克星。

  「喂!头儿!」伴随着一下把门踢开的声音,小帅哥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全警局唯一敢不敲门就进韩恺办公室的除了局长就只有他了,「给我带早饭了吗?饿死我了!刚才在大门口差点被交通科的师兄拦住,啧,不就是机车马力大了一点吗。」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韩恺桌面上摆的一个餐厅的外卖盒,自动自发地伸手去拿,「今天又是鲑鱼三明治?早说了换个口味的嘛。」

  韩恺手里端着咖啡杯,吊起眼睛看他这个没有丝毫上下级观念的手下,心里暗想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变成小孩儿的保姆了?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换了,今天是腌肉芦笋。」

  一句话说的欧阳锐眉开眼笑,撕开包装纸就往嘴里塞,含糊地说:「谢啦。」

  「慢点!别噎着!」韩恺忍不住地提醒,同时在心里骂自己就是个操心的命,「我怎么感觉我都快成你妈了?」

  嘴里咬着三明治,欧阳锐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要是我妈,我才会哭死呐。」说着还特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儿,「人高马大,又凶又壮,不温柔。」

  「小鬼你皮痒了是吧?」韩恺咬着牙说,「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没有牛奶呐?」欧阳锐伸着脖子看他的杯子。韩恺恨恨地从背后的窗台上把泡在热水里保温的杯子拿过来递给他:「拿着!」

  「谢啦,头儿。」俊俏的脸蛋因为满塞了食物而鼓起来,像个小包子一般可爱,让人想伸手去戳一戳。

  韩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去开自己的电脑:「上周行动的结案报告……」

  「周末就弄好了,一份送周头儿那里,一份在你右手边档柜第三层第一个。底稿在你电脑里。」

  「局域网升级这周轮到我们……」

  「早弄好啦!网路安全科那帮师兄慢吞吞的,还说要三天,我两个小时就全部搞定。」

  「国际刑警发来的协查报告,有关犯罪分子的背景资料……」

  「整理好了,已经下发,重要部分我翻译过了。你的那份就在你桌上左边档堆第四个夹子,底稿在你电脑里。」

  「关于前年那两件积案,你……」

  「哦,我查过了档案,排查出另外几条新的线索,让石头去查了,有关报告在你电脑里。」

  韩恺郁闷地看了一眼桌面上一个周末就多出来的各种各样的档:「你下次能不能不要以日期和『欧阳出品』来命名档?还要我一个一个地打开看才知道是什么。」

  他桌子对面的人笑得没心没肺:「本来就是我写的嘛。」

  「得了得了。」韩恺更加郁闷地挥了挥手,「你也吃完了吧,少爷?」

  欧阳锐俐落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举手一个标准的敬礼:「是!」

  「赶紧出去把你这身不良少年的皮衣换下来,不然等会楼下少年犯罪科的师兄冲上来抓你了。」韩恺口气平淡地说,欧阳锐吐吐舌头,转身就往外跑:「头儿!你说话的口气真像我妈!」

  「小混蛋!!」

  关着门也能听到组员的戏谑声:「欧阳,又去找头儿骗早饭了?」「就惯你吧,迟早有一天惯上天去!」「哟,魏魏你是不是吃醋啊,眼红欧阳的特殊待遇?这不好哦。」「我嫉妒他?是啊,我嫉妒他去公园玩可以买学生票吧。」……

  警铃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顿时全室寂静,离专用电话最近的魏鹏宇抓过话筒,听了几句之后简单地说:「是。」然后抬头对大家说:「有一个相貌和2l5春节持枪抢劫案的疑犯之一相似的人出现在龙祥路,出警!」

  龙祥路是北区一条不太出名的商业街,林荫路边是各式小店,间隔着几家老字型大小金店,价格合理,十足真金,和商业街里装修豪华讲究品牌效应的珠宝店当然没法比,但还是有固定的一批顾客会频频光顾。

  早上九点十分,商店刚刚开门,街上行人不多,福瑞金店的门口走来一对年轻男女,打扮新潮,女的正攀住男友的手臂不依地撒娇:「都是你父母啦,说这家足金足赤,非要我们来这里买婚戒……我不管!我就要蒂梵尼的白金钻戒!」

  「好啦,宝贝,先买个黄金的哄老人家开心嘛。」帅气的青年哄着女友,一起走进了金店的大门,锐利的眼神四下一扫:现在顾客寥寥无几,一个老头正戴着老花眼镜认真地看着小姐端出来的如意金条,一个中年妇女在项链那边拿了几条挑来挑去,还有一个脸色阴沉的男人背着个运动背包在漫不经心地转悠着,眼睛时而在柜台上扫过,时而又扫向保安站的位置。

  女孩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进来了之后看到一室金光,眼睛也不禁闪闪发亮,推了推男友:「嗳,我妈妈可说了,娶媳妇买金饰是有好彩头的,最少也要四样金,我才不要只买个戒指就算数。」

  「那就多看看,你喜欢就好嘛。」青年搂着她的肩,似乎是无意地跟着那个男人慢慢地兜圈,笑嘻嘻地说,「我老婆高兴,别说买四件,买四十件也行啊。」

  「讨厌,你就会哄人家。」

  「不会哄你怎么肯嫁我呢?」

  停在路边的面包车里凑在监听器前面的组员都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韩恺咳了一声,拿过话筒呵斥:「还玩!你们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玩!赶快确认对方身份!」

  欧阳锐小小地做了个鬼脸,松开警花:唯一的女组员童晓恬的肩膀,把她稍微往外推了推,亲昵地说:「老婆,你先去看看手链,我去问问经理买多会不会有折扣。」

  他腿长,几步一迈就越过了那个男人,向营业经理走过去,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转身说:「对啦,不要贪花样买彩金的,我妈妈说了一定要足金。」

  就在一瞬间,欧阳锐看清了男人的眼神,恶狼一般贪婪,嗜血,脸上的络腮胡多少遮挡了一下真面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春节期间持枪抢劫西区珠宝行的疑犯之一!他的右手可疑地插在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不是……

  他脸上的笑容不减地说:「老婆,能娶到你是我一生的福气,所以我这次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红宝石好不好?」

  正在旁边的营业小姐都不禁抬起头来,为这位小帅哥情真意切的告白感动的时候,她们眼中那位幸福的准新娘却变了脸,厉声喝道:「员警!都别动!」

  欧阳锐一直严密地注视着离他两步远的阴沉男子,果然,童晓恬第一个字蹦出口他就变了脸,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唰地抽出来,握着一把大口径沙漠之鹰手枪,瞄都不瞄,抬手对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欧阳锐就扣动了扳机!

  早有防备的欧阳锐一个错步,鬼魅一般地飘到了他身边,同时抬手,男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眼前一花,扳机却无法扣下,他用力地拉伸食指,徒劳了几次之后才看清楚,扳机和自己的手指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加多了一根手指,属于站在自己身边的帅气青年,彻底扣不下去了。

  「啊!」他一声咆哮,左拳狠狠地挥出,刚挥到半途,胳膊一麻,已经被青年拧住手臂,接着膝盖被身后的童晓恬狠狠地踹了一脚,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

  俐落地把歹徒双手反剪到背后铐上,欧阳锐小心地拿着那支枪,退出弹匣一看,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的,不禁啧啧有声:「有备而来啊。」

  特别行动小组的其他组员已经涌了进来,一面安抚吓得脸色发白的店员,一面俐落地搜检了歹徒全身,脚踝上还有一支枪,裤袋里四个满满的弹匣,背包里甚至还有两个手雷。

  「带走,晓恬留下处理一下后续,收队。」韩恺环视了一下现场,命令道。

  大汗淋漓的经理跑出来再三感谢,欧阳锐还是那么笑嘻嘻的,大方地挥挥手,跟在韩恺后面走了出去,挑选项链的中年妇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抚着自己的胸口,不停地念叨:「吓死额!吓死个人!」

  营业小姐除了惊吓之外,倒多少有些兴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也好心地安慰着那位看金条的老人:「老先生,刚才让您受惊了。」

  「哦?」老头摘下眼镜,微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看得出神,都不晓得原来后面在警匪大战。」

  「就是啊,员警真神速,我也觉得那个男人不对劲,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来了,啊,刚才那个员警好帅呢!身手也好强,一下就制住了坏人。」

  「是啊是啊。」她旁边的营业小姐也凑过来说,「那个坏人还想开枪呢!哇,幸亏员警动作快,怕怕!」

  「他们的组长也好帅啊,好像还上过电视的,哦?」

  老人微笑着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小姐,我就要这套福瑞如意金条了,请帮我包起来。」

  「好的,老先生,一共是十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谢谢惠顾。」

  员警吗?很好,这笔帐,我迟早要收回来。

  夜晚的警局依然灯火通明,十一点多韩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欧阳锐还在电脑前忙着,嘴里叼着杆笔,不时在一旁的资料上写写划划,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小孩的头:「查出什么头绪来没有?」

  「唔?头儿你来得正好,我肚子饿了,请我吃夜宵吧?」欧阳锐张嘴吐出笔,冲他扮可怜地眨着黑亮的大眼,「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叼的是根巧克力棒,一口咬下去。」

  「真的啊?牙有没有崩掉?」韩恺一手钳住欧阳锐的下巴,用了点力,迫使他张开嘴,仔细地看着,惋惜地说,「掉了几颗就麻烦了,天天听不到你这么聒噪我会寂寞的。」

  欧阳锐咿呜着两只手齐上才挣脱开他,作势龇牙欲扑:「你放心!现在科技发达,掉了什么东西都能给装上,我就要天天烦死你!」

  「行啦,别闹了,没什么事就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呢。」韩恺看了一眼手表,「都半夜了。」

  「现在审得怎么样了?」欧阳锐顺口问,眼睛重又回到电脑萤幕上。

  「石磊刚接了我的班,那小子嘴很硬,什么都没说。」韩恺有些疲倦地闭上眼,「从他的装备就看得出来,亡命之徒,油盐不进,看来得在别的地方下手。」

  「是啊,所以我现在在排查过去的档案,看有没有类似的作案手法,顺便搜了下他用的武器是从什么渠道流进本市的,这种大口径的手枪很少在黑市上见到啊。国际刑警那里我也挂上号了,再过两个小时传真就过来。」欧阳锐多少有些兴奋地说,「我觉得我们这次是逮到一条大鱼了。他们肯定有团伙在后面。」

  「是啊是啊,然后就一网打尽,警司带着你去开记者招待会,大家都纷纷拍照,让你上电视,神气了吧?」韩恺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他脑门一下,「也别太拼命了,还是抓紧时间睡一会吧。」

  「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打算熬夜!」欧阳锐抱着头,不服气地嚷,「连泡面都准备好了!」

  韩恺无言地看着自己手中拿着的杯面,然后低头,对上欧阳锐黑亮的大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明天我请全组早点?」

  「可我现在就饿了。」欧阳锐丝毫不上当,继续用非常诚恳的目光看着他。

  「我下去给你买别的,砂锅米线好不好?」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七分,警局门口方圆五百米以内的饭店最晚一家在十二点关门,你的短跑速度我知道,三分钟不足以完成购买过程。」

  韩恺无可奈何地直起身来:「好,我去给你泡面,吃死你!」

  他绷着脸走进里间自己的办公室,听到背后欧阳锐响亮的偷笑,唇边不禁也浮起一丝温柔的笑容,一边撕开包装从饮水机里接热水一边透过百叶窗看着外面的这个下属:年轻,热情,开朗,冲劲十足,却又拥有媲美电脑的头脑和良好的身体运转能力,二十岁的大学毕业生,头脑一流,员警训练营全能第一的奖杯获得者,身手也是一流,外语,电脑,技术,法证,射击,格斗,驾驶……样样都是百里挑一,难怪警局从上到下都把他当成宝贝。

  小孩除了有点随性之外,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欧阳锐只会在一个人面前肆无忌惮,那就是他的直属上司,特别行动小组总督察韩恺。

  韩恺合上盖子,计算着时间,小孩的胃不太好,面要多泡1分钟。

  他怔了怔,忽然失笑于自己居然连这点小事都要考虑到,唉,真像魏鹏宇说的,自己就是把他给惯坏了啊。

  时间一到,他推门出去,欧阳锐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咬着笔,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直到热腾腾的面杯端到眼前才欢呼一声醒了过来:「哇!好香!」

  「吃白食当然香了。」韩恺把面杯放在他面前,推开一叠资料,「吃完了再干话,别滴到键盘上,这可都是公物!」

  欧阳锐已经迫不及待地捞起一筷子面送进了嘴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那样子看得韩恺一点办法都没有,胡乱地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剩下欧阳锐继续快乐地吃着泡面,其实他电脑侧面就贴着一张24小时送餐电话,本来也的确是打算等肚子饿了叫个外卖的。

  不过……是他的泡面啊……还是他亲手给自己泡好的……嘿嘿,他用力地嚼着面条,好像味道都变得不一样了哪,格外的美味!

  为了保证警员的行动能力,警局每年都会进行各项训练考核,不达标的给予补测机会,三次不合格就会面临两周的回训练营重造,对于特别行动小组缉毒组扫黄组等等随时有外勤任务的部门,其考核标准更是比普通标准高了十个百分点。

  韩恺今天抽空到地下靶场去把今年的射击考核给解决掉,考官看见他的时候眉头都皱了起来:「北区枪神,你就别来浪费子弹了吧?警方的经费也很紧张的,我给你打上优秀算了,大家都节省时间。」

  「徇私舞弊啊你。」韩恺抓过耳套,「废什么话,来吧。」

  「听说你们最近又破一案子?」考官跟在他身后,「不错啊,风头都出光了,韩总督察。」

  韩恺微笑不语,那个持枪男人的确还是到最后死不开口,幸亏欧阳锐忙了一夜,综合各种线索,向国际刑警证实了他的身份,顺带着把案底也兜了个底朝天,厚厚一叠资料扔在桌面上,他不开口也是一样。现在人已经移交给重犯看守所,只等着上法庭或者外交引渡了。

  唯一遗憾的是,还是没有挖出他背后的其他共犯,上次春节抢劫案,目击者说一共有五个人,剩下的四个,是已经离开了本市,还是仍然潜伏在这里,甚至有可能策划着另外的暴力事件呢?

  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是他临走时想再捞一票,而且他出现的时候,身边也没有可疑人物,应该是单枪匹马。

  但如果是自己错了呢?

  韩恺戴好耳套,举起手枪,遥远的靶道那边,一个半身胸靶突然跳了出来,他的手指同时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枪声回荡在靶场里,被墙壁上的吸音装置给吞噬了一部分,显得有些奇怪的闷,火药味扑面袭来,韩恺一口气打光了四个弹匣,眯起眼睛看着白色灯光下缓缓而来的靶子,笃定地说:「满环。」

  「都跟你说别浪费子弹了,每次都是你第一,每次你都还要来,有意思吗?」考官打开笔记本记录他的成绩,嘟囔着抱怨,「浪费人力物力啊。」

  韩恺笑了笑:「第二名是谁?」

  「还能是谁,你们特别行动小组那个宝贝欧阳呗。他半小时前刚走。哪,前十名里面四名是你们特别行动小组的,这下满意了吧?」考官合上笔记本,在记分册上签字盖章,换了严肃的口气,「韩警官,你此项的考核已经结束,成绩为优秀,谢谢配合。」

  韩恺扬了扬眉头:「谢谢考核。」

  「去你的吧!快走快走!」

  本来韩恺结束了考核就想早点开车回去的,毕竟前段时间一直在忙,熬了好几夜,现在案子结了,最好回去好好泡个澡,吃饭,休息,把几天的觉都补回来,不定什么时候又出大案子呢。但是,考官无心的一句话却拖住了他的脚步。

  欧阳半小时前刚走?这个爱贪玩的小孩一定没有乖乖回家,肯定还在训练中心的什么地方,去找找他吧.韩恺自己都没察觉到想到这点的时候自己唇边露出了怎样狡黠的微笑,脚步轻快地走上了一楼。

  推开搏击训练室的大门,韩恺一眼就看见了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正在以一个漂亮的背摔把对手给扔出去的欧阳锐,裸露的双腿健康修长,汗水顺着蜜色肌肤放肆地流淌着,被打湿的黑发桀骜不驯地翘着,露出一张漂亮到过分的脸,他笑着伸出手去把对手拉起来,说了句什么,顺手拉起背心擦着脸上的汗,露出一截流畅优美的腰部线条。

  韩恺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露出的那截坚韧却略嫌纤细的腰上,急忙咳了一声,本意在提醒自己,却被敏锐的欧阳锐听在耳朵里,回头一看,快乐地挥了挥拳头:「头儿?要不要来一场……」

  没等韩恺开口,他忽然瞪起了黑亮的大眼,叫了起来:「啊!你是来射击考核的吧?惨了惨了!我刚坐上第一名的位置没多久……唔,头儿,商量一下嘛,你明天再来考,让我在头名的位置上坐满24小时,好不好?你就满足一下下属的小小虚荣心嘛!」

  愉快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邪恶的笑,韩恺慢条斯理地说:「说晚了,我已经考完了,现在第一名的位置是我在坐。」

  「啊!」欧阳锐狂叫一声扑了过来,对着他的脸挥出重重的一拳,「气死我了!我要以下犯上!」

  轻松地伸出手扣住他来势汹汹的拳头,顺势一拧,错开欧阳的冲力,同时反手锁住脖颈,一用力就把小孩整个摔倒在地板上,自己欺身而上,手臂不轻不重地压在欧阳锐的脖子上,感受到他在自己控制下剧烈起伏的胸膛,韩恺笑得更开心了:「服不服?」

  欧阳锐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地松懈了全身,向上望着韩恺好整以暇的面孔,笑得眼睫弯弯,清脆地说:「服!」

  你知不知道,从三年前的那一眼,我就已经彻底折服……

  第二章

  这半个月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需要他们出动的大案子,组员石磊正逢考升级试,向韩恺拿了一周的年假复习,欧阳锐在他的书上勾画出一堆重点,然后信心满满地拍着桌子说:「石头!你只要把这些都记住了,这次保你能过。」

  话未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轻敲,韩恺从背后转过来:「就这么有把握?石头,你别听小孩子的,该怎么看书就怎么看。」

  「喂!头儿!你怎么可以质疑我的考试能力?」欧阳锐抱着头暴跳如雷,「我从小到大,什么考试都是一次过!你说我射击格斗不如你,我认,你说我考试不如你,我不承认!」

  沉默寡言的石磊望着自己的组长和组员斗嘴,很莫测高深地摇了摇头,抱着书走开了。

  确认他真走了,韩恺才狠狠地补上一记:「你这小混蛋!石头就是底子薄,这都第三次升级试了,你还嚷什么嚷?炫耀你头脑好啊?」

  「我是真心想帮他,谁炫耀了?」欧阳锐不服气地说,「我用得着炫耀吗?」

  韩恺叹了口气,替他揉揉被自己敲痛的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也是个怪胎,对别人来说困难的事对你像玩儿一样轻松,不过……」

  「不过什么?」欧阳锐本来很舒服地享受着他大手的轻柔按摩,闻言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太顺利了,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韩恺手下加了把劲,看着小孩皱起眉头叫疼的样子,笑了,「所以正式通知你,本来明年的升级试你有份参加,三年了嘛,表现优异,该升高级督察了。但是为了多历练你,所以本组长要压制你一下,不推荐你升级,有问题没有?」

  他三十一岁,升到总督察的位置用了整整十三年,而欧阳锐,他太年轻,太优秀,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明年就会是高级督察,二十七岁就会成为北区乃至全市最年轻的总督察,这个速度对他来说是正常的,但是,韩恺隐隐觉得,这么一帆风顺,对于小孩儿的人生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打击后辈啊?」欧阳锐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样子,笑嘻嘻地说,「怕我升太高威胁你的位子?」

  韩恺装出一副凶恶的嘴脸,逼近他威胁:「对,我就是要打击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欧阳锐的眼睛黑黑亮亮,直视着他,从心底里透出喜悦的光芒,「那我就一辈子当你的下属好了!」

  韩恺摸了摸他的头,刚想说点什么,魏鹏宇从外面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新闻!新闻啊各位!楼上缉毒组的李头儿不是受重伤休假了吗?今天从东区调派来一位新头儿了!还是个女的!」

  欧阳锐吹了声口哨:「哇喔!了不起!缉毒组,那也是相当危险的部门了,居然来了位女组长!」

  魏鹏宇奔到自己桌子前大口喝水,一边点头赞同:「可不是!他们去年一年就换了四个人!对了,我听缉毒组的弟兄报了他们组长的履历,哗,也是个英雄人物啊,二十八岁,当年的女警霸王花,后来调到扫黄组,五年前南区跨国贩卖人口的案子就是她破的,还得了银盾奖,然后又是重案组,小区连环杀人案,314分尸案,游乐场针筒伤人案……档案摆出来那是重量级的一厚叠啊,虽然比起我们头儿来还是要差一点。」

  韩恺对于他最后补上的这一句只是付之一笑,欧阳锐却被勾起了好奇心:「真这么厉害?那你也不叫我去看看!是不是三头六臂的人物。」

  「哈哈,当然不是,不但不是。而且还是一位美女哦!如果不是被介绍,我还以为是公共关系科的呢。」魏鹏宇陶醉地闭上眼,「名字也很好听,姓方,叫……」

  「方嘉仪。」韩恺微笑着接下去。

  「对对对!方嘉仪,头儿,你还真是啥都知道。」

  「少拍马屁了,她是我青梅竹马。」韩恺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举步走向门口,留下背后两个听得呆住的下属,良久魏鹏宇才碰了碰欧阳锐,低声说:「你听见没有?青梅竹马哎?」

  「我耳朵没聋!」欧阳锐没好气地说,推开他走回自己位置上。

  韩恺并没有期待和方嘉仪的重逢会有多么催人泪下,大家虽然都是出身于一家孤儿院,但是从方嘉仪八岁那年被领养走,他们之间的联系从亲密无间到渐渐疏远,到最后也不过是几封信件,数通电话,或者是成年后在报纸电视上偶尔看到的对方的嘉奖令,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四年前在孤儿院院长的葬礼上?

  他这么想着,走过楼道的拐角,缉毒组的一群人正在吵吵嚷嚷地欢迎新上司,看样子方嘉仪的从天而降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才确定人群中间那个秀丽的身影属于自己的童年好友,依旧是记忆里的披肩长发,温柔的眉眼,一脸的安静平和,看上去像个幼稚园老师,而不是新就任的缉毒组组长。

  她正微笑着听周围人的七嘴八舌。眼光四下扫视的间隙,忽然发现了站在远处的韩恺,一丝疑惑在眼中闪过,很快就转为释然和喜悦,不出声地把手在脸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韩恺也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想过去打扰她,转身离开。

  有观察敏锐的缉毒组警员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回头去看的时候只看到了韩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那不是特动组的韩组长?」

  方嘉仪拍拍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今天我请大家晚饭,吃海鲜,但不许喝酒。明天我们继续跟进那条线,希望大家加油。」

  「哇!组长你太破费了!」顿时欢呼一片,大家彻底忽略了刚才韩恺的经过。

  拎着一盒香橙舒芙里走进办公室,韩恺惊讶地发现欧阳锐还坐在电脑前,他站住,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怎么不去吃饭?」

  「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个字回答。

  「胃不要啦?忙!」韩恺忍不住地过去习惯性地揉揉他头发,顺手把盒子放在桌上,「正好,给你买的点心,吃吧。」

  换在平常,欧阳锐早就欢呼一声扑过去了,今天不知道发了什么小孩儿脾气,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说:「组长你有心,和女孩子午餐约会还想着打包点心。」

  韩恺本来放下盒子就想走回自己办公室的,闻言又转回来,不轻不重地推了欧阳锐的脑袋一下:「脑子里都想什么呢?今天说话怎么这个腔调?怪不怪啊你?」

  「我说错了吗?」欧阳锐把正在处理的档一把关掉,转过身瞪着他,「你不是和缉毒组的方组长吃午饭约会去了?啧啧,还去了『妮安达玫瑰』,气氛不错啊。」

  他望着桌上精致的点心盒,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不满,韩恺好气又好笑:「你脑子进水了吧?我们和缉毒组要联欢也不至于选今天啊,他们今天新官到任,有自己的欢迎时间,我跟着去瞎凑什么热闹,就算去,肯定也打电话回来叫上你们一群吃货啊」不然你们能饶得了我?」

  欧阳锐闻言神色稍微放松了一点,看向盒子的眼神也不再那么恶狠狠了,韩恺敲敲他的桌子:「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我就去餐厅点了一客蛋包饭,想到你老喜欢叫他们家的外卖,就又给你打包了一份甜点,怎么样啊,欧阳警官?我的行程都已经汇报完毕了,没有可疑之处吧?」

  有些微微的脸红,欧阳锐急忙借着打开盒子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假装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甜点上,嘴角却不由自主愉悦地上翘:「嗯,真香!」

  「没良心的小混蛋。」韩恺长叹了一声,「有吃的你就乐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行了行了,赶快吃吧,等会童晓恬回来又跟你抢。」

  欧阳锐立刻把盒子端到自己面前,几乎是抱在怀里,嘴里塞得满满地嚷:「她敢!我灭了她!」

  「多大年纪了还抢吃的,我怎么有你们这一群手下……」韩恺摇着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没看到身后的小孩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你给我买的,谁也不给……

  谁来抢,我就灭了谁!

  直到方嘉仪上任之后第三天,两人才在顶层的楼道里不期而遇,韩恺调侃地打了声招呼:「方组长果然辛苦,局长应该颁发个金盾给你。」

  「少来啊,韩大组长,你们特动组才是警局精英,不过为什么看你最近都很闲的样子?」方嘉仪爽朗地一笑,用文件夹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吗?中午一起吃个饭?」

  「怎么好意思让美女请客呢?不如晚上吧,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川菜馆子,吃完了我送你回家。」韩恺促狭地眨眨眼睛,「伯母这次不会再把我赶出来了吧?」

  方嘉仪笑了,过去的共有回忆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那时候的她还是梳两条麻花辫子穿校服的乖乖女,而面前的这个高大英俊的警界精英不过是个爱打架的痞子学生,母亲语重心长的话犹在耳边回荡:「我不是反对你和过去的朋友保持来往,但也要分情况。」,可是现在的他,怎么看都是一个金牌王老五,精英好男人。

  时过境迁,大家都在改变啊,她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继续笑着说:「晚上我还有工作要忙,就中午吧,也不要走远了,今天餐厅的套餐听说有靓汤。」

  「喂,小姐,你这样我压力很大。」韩恺开玩笑地说,「仿佛我们要谈的是公事一样。」

  方嘉仪回眸一笑:「难道我们之间就不能谈公事吗?韩总督察?」

  等韩恺坐到方嘉仪对面,两人略谈了几句别后时光,感慨了少时人物变迁之后,还没等到喝上一口汤,方嘉仪就单刀直入地说:「抱歉,这么急着找你,最近我跟的这个案子,可能需要你们协助。」

  韩恺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笑了笑:「嘉仪,你不会不知道吧,跨组合作是需要……」

  「需要局长同意,这个我当然知道。」方嘉仪摆弄着面前的餐盘,看上去胃口不开,「我已经提请局长批准,他说没有问题,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听取一下你的意见。」

  韩恺默然不语,作为特别行动组的组长,他相当清楚只有在最危险的案件,在局势难以控制的突发情况下,自己所带领的锐利长剑才会一挥出鞘,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一片血雨腥风。

  他们之前固然也和缉毒组有过为数不少的合作,但是,听方嘉仪的口气,这一次似乎,并不是严重到必须他们出马的地步,而是……无可无不可?

  「是这样,这是我来到缉毒组的第一个案子,当然希望最大可能地做到尽善尽美,但是,警局有先例,如果你们介入了,那么你们有权接手余下的办案过程,在优先权上,我没有优势。」

  韩恺慢慢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只是想借助一下我们组的力量,替你完成这次抓捕行动,然后我们不插手剩下的程式,全身而退,对吧?」

  「没错。」方嘉仪脸上略露疲惫之色,「我不想这第一关出任何纰漏,你知道,我毕竟是空降过来的.同时我也不希望组员辛辛苦苦跟了半年多的线索,就这么拱手让人,如果你坚持的话,那我会撤掉跨组合作的申请,就由我们缉毒组单独来完成这次行动。」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韩恺慢慢地喝了口咖啡,岔开话题:「最近挺辛苦的吧?」

  方嘉仪怔了一下,微微一笑:「还好,在哪里都一样。」

  「女孩子干刑警,当然会更辛苦一些,回家让伯母多煲点补品给你,别累着自己。」韩恺低头切开鱼肉,「快吃吧,下午我们开会,商量一下具体细节。」

  方嘉仪的眉眼露出笑意,亲昵地用筷子在他杯子上敲了一下:「果然还是老朋友靠得住。」

  「那必须的,青梅竹马嘛!」韩恺笑着说。

  和缉毒组配合的这次跨组行动,很成功,在现场交易的买卖双方虽然拼死抵抗,还是被当场全部抓获。警方零伤亡,缴获满满一皮箱的毒品和已经在缉毒组的黑名单上挂了三四年的舵家,方嘉仪束马尾穿黑色防弹背心的矫健身姿,出现在新闻和报纸上,让北区警局又小小轰动了一下,人人都知道缉毒组来了一位不得了的高级督察,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韩恺对这个结果是很满意的,这次抓捕行动他们虽然低调,但上头自然是心里有数,交上去的休假报告和福利申请估计很快就会批下来,方嘉仪在缉毒组站稳了脚跟,即将开始她职业生涯中又一段辉煌时期,缉毒组和他们特动组的关系也拉近了一步,甚至还有年轻组员满脸羡慕地来打听进入特动组的条件,一切都很圆满。

  只除了……闹脾气的欧阳锐。

  行动结束第二天,这个宝贝就自动自发地跑到缉毒组去,声称要调动这个案子的全部档案,方嘉仪诧异地看着他,语调平和地说这是缉毒组的案子,特动组无权调阅档案,结果小孩儿眯着眼睛,用一种很欠扁的客气而疏远的声调说:「由特动组参与行动的案件,就应该由我们接手继续,我们有优先权,这个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方组长?」

  要不是他闻讯赶去,拉着手臂把他给拽回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怎么回事?啊?」韩恺强力拖着不停挣扎的小孩儿,一直回到自己这层的办公室角落,才放开手,冒火地问,「我在行动前不是已经交待过了吗,这次我们纯属出一次火力支援,不参与他们的案子,更不是半路去插手,你都忘了?你又去积极什么?这样一来我们两个组的关系还怎么平衡?」

  欧阳锐黑亮的眼睛毫不示弱地瞪着他,发出不屑的冷笑:「原来我们流血流汗,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案子还是他们的,功劳也是他们的,我们只充当了一次打手,特动组就是这种角色?」

  「你!」韩恺不耐烦地在他身上胡乱上下摸了一回,「哪受伤了?哪儿?还流血呢!就当是出一次实弹演习,多点临场经验,不行吗?你还给我扯到天边去了你,告诉你,这次行动的所有后续处理都是我和方组长,局长三个人一起敲定的,没有你出来打抱不平的份儿!」

  「上司有错误的地方,下属就没有权指出来了吗?」欧阳锐硬邦邦地说,「少拿局长来压我,我认为你这次做得不对,假公济私!我保留向督察部门汇报的权利。」

  韩恺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还反了你了,小混蛋……什么假公济私?我怎么假公济私了!?」

  「你滥用职权!为了人情就不顾条例规定!」

  「你总该知道有特例这回事吧?我怎么又滥用职权了?」

  「你就是为了讨好方组长,所以才把应该属我们接手调查的案子又让给缉毒组了!」欧阳锐呛着嗓子喊,那边办公室的门拉开,一个组员探了个头又被魏鹏宇给拉了回去。

  韩恺给气笑了,双手叉腰:「那本来就是缉毒组的案子,他们都跟了很久了,最近的一次也有半年多,我们的确有优先权接手大案要案,但那是在原来承办案子的部门无法继续调查的情况下,现在他们兵强马壮,案子也一直是他们在查,用得着我们去横插一杠子吗?」

  欧阳锐负气地扭过头去不看他,薄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

  「就这么恨我,想去投诉我啊?」韩恺放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开玩笑地说,「正好,你写个材料举报我,他们下来调查,我还可以免费休一周大假。」

  耳廓陡然涨的通红,欧阳锐愤恨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韩恺笑了笑,大手安抚地放上他的肩膀:「好啦,别闹了,我知道你也是一时别扭,再说,人家方组长还说等案子结束,请我们组过去联谊呢。」

  「不稀罕!」欧阳锐怒气冲天地撂下一句话,推开他,踏着重重的步子走开了。

  周末快下班的时候,韩恺接到方嘉仪的电话,声音听起来很开朗:「喂,韩大组长,明天有没有时间?我有几件事想请教一下你这位前辈。」

  「哎呀,美女相约,愧不敢当啊,但是明天我还有点事,后天如何?」韩恺的手放在一叠刚拿到的报告上,眉头微锁,声音却还是十分轻快放松,「我后天随时供你差遣。」

  「好吧,那就后天,方便的话就到我家来一趟吧,我妈妈很想见见你。」

  「那我真是太荣幸了。」韩恺笑着说,他还依稀记得方嘉仪那个严厉古板的小学教师母亲,眼睛里满是保护养女的警惕,自从她的丈夫因车祸意外过世之后,这个养女似乎就成了她唯一的生活重心,她尽可能地给予一切的关怀照料,也尽可能地掐灭一切不安定的因素。

  想必,当年的他,就是那头一号危险分子吧。

  韩恺想到这里,摇头笑了笑。又说了几句,挂上电话,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正听见童晓恬在问欧阳锐:「上次你说的那个壁球会所,这次还有免费的票送吗?这周末你干嘛?我们约了石头去打球吧?」

  「我定了教练去滑水玩风帆,最近天气不错。」欧阳锐在指间灵活地转着笔,跟警花谈笑风生,「别去烦石头了,他不是下周考试。」

  「所以才想让他放松一下的嘛。」

  「我看想放松一下的是你吧?」韩恺走到她身后,「晓恬,上次行动的报告和事后总结什么时候交给我?」

  童晓恬立刻溜回自己的座位,作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嘴里还嘀咕着。「真是的,这次你请不动欧阳少爷,就拿我开刀啊……唉,命苦。」

  「一万字啊,不许偷工减料。」韩恺冲着她的方向喊了一句,转身想对欧阳锐说话,却发现小孩儿已经目不斜视地端坐在电脑跟前,完全视他为无物。

  没奈何地弯下腰,韩恺凑过去看着他面前电脑上不知哪国的外语,轻声问:「我们的高材生,又准备什么秘密武器呐?」

  「你才高材生你全家都高材生!我在看俄罗斯特警的实战案例,下次再充当火力支援的时候好用得上。」欧阳锐脸色不变,末了还来了一句,「报告完毕,组长!」

  「行了啊你!」韩恺伸手揉了揉他的短发,「还闹别扭呢?明天有空吗?帮我整理一些资料。」

  「我抗议组长你这种占用属下休息时间的行为,如果是公事的话,请算我加班,如果是私事,请恕我不能奉陪。」欧阳锐生硬的回答招来韩恺的轻敲,「没完没了,非要我请你啊?」

  「我的劳动力可不止一顿饭。」欧阳锐气呼呼地抬头看他。韩恺笑着看他那鼓起来的俊俏面孔,哄小孩一般地上去捏了捏:「那多请一顿?午饭晚饭我全包了。」

  「哼!到时候又拿餐厅的套餐来打发我了吧。」欧阳锐把笔往桌上一丢,双手在脑后交叉,懒洋洋地说,「少来,头儿你周末没约会,我可是有。」

  「玩风帆,是吧?怎么还跟小孩一样贪玩?」韩恺索性坐在他办公桌上,「说正事,我刚接到看守所电话,我们上次抓到的那个抢劫金铺的疑犯,自杀了。」

  欧阳锐一怔:「不会吧?他们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犯人也能自杀?」

  「说是用牙齿咬开了自己的手腕动脉,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光了。」韩恺揉了揉眉头,「目前我们掌握的只是他本人的犯罪证据,这条线一断,我怕隐藏在他身后的那个抢劫团伙就更抓不住,现在就剩下疑犯的职业雇佣军期间的资料还没得到确认,我希望你能从中间找出一些线索。」

  「你要我去亚洲反恐局的档案室里翻啊?那给我一周的外出假。」欧阳锐毫不客气地说。

  「美死你!这个不属于公事范畴,只能利用私人时间,明天早上我带电脑去找你,顺便包了你明天的午饭晚饭,就这么说定了!」韩恺看见小孩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顺手摸了摸他的短发,被欧阳锐愤怒地躲开,叫道:「别拿外卖打发我!」

  「知道!我亲手给你做,四菜一汤,行了吧?」韩恺头都不回地走开,扬起手算是确定。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高大的身影,嘴里低声抱怨着什么,欧阳锐唇边却泛起一丝笑意。

  周末早上八点半,平时的上班时间,韩恺按响了欧阳锐家的门铃。

  跟他想的一样,小孩住的是那种在白领阶层里相当流行的高级公寓,一楼大堂里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制式的装修风格,来往匆匆的住户多是单身,看不到一家几口拖儿带女的温馨情景,像酒店多过家居。

  欧阳锐住十四层A座,给他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牙刷,一身睡衣,含糊不清地抱怨:「头儿你来得可真早。」

  「准点上班是一种美德,都像你,每次在最后一秒才冲进来。」韩恺环视了一下,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套,阳光温暖地洒进客厅宽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远处的叠翠山峰,家俱不多,十分简洁明快,所有的东西都井井有条,唯一让他摇头叹气的是茶几旁边放着的一个摆了满满各类零食的小架子,简直可以媲美超市。

  欧阳锐扯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奔回来。看他还站在门口,奇怪地问:「怎么不进来?」

  「不要换鞋吗?」韩恺指了指擦得光亮无比的地板。

  「换什么鞋啊,大不了我回头请保洁。」欧阳锐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客厅,「跟我还假客气。」

  韩恺在宽大舒适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舒服地伸直了长腿,开玩笑地说:「很享受嘛欧阳警官,你的薪水够不够支付这些开支啊?我也开始觉得要向督察部门反映一下你的问题了。」

  黑亮的眼睛瞪了他一下,欧阳锐板着脸走回来递给他一杯水:「房子是我贷款的!家里只有水,没有咖啡,资料都带来了吗?」

  韩恺拿出移动硬碟:「都在这里了,很繁琐,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联系。」

  「你该不会是把亚洲所有职业雇佣军这十年来的所有案件记录都装进来了吧?」欧阳锐只是开个玩笑,看到韩恺点头的时候脸色大变:「那我到后天早上也看不完!」

  「只是粗选一下,我也没指望你一下子就揪出他的同伙,如果能找到点线索最好。」韩恺打开自己的手提电脑,「目前我们只知道疑犯代号土狼,曾经在『尖刺』佣兵团干过,一年合同期满后,不明去向。」

  「肯定是在佣兵团里遇见臭味相投的朋友啦,这还用说嘛,以后就单干了呗。」欧阳锐一边插入移动硬碟一边说:「而且,他的『朋友』肯定还停留在本市。」

  韩恺的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为什么?」

  「不然他干嘛要自杀,肯定是不想连累同伙,话说回来,如果是我被关在看守所里,头儿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救我?」欧阳锐忽然回头问了这么一句,让韩恺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等待了几秒钟,欧阳锐自嘲地耸耸肩:「看样子是不会。」

  「少废话,你要是犯了法,我亲手把你押进看守所还差不多。」

  欧阳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开始聚精会神地在浩如烟海的档堆里寻找对自己有帮助的部分,偶尔和韩恺交换一下意见。

  刚到十一点,韩恺就听见小孩的肚子唧咕了一声,抬头看去,欧阳锐眼睛都没从显示器上移开,自动地伸手过来在那个装满零食的架子上掏摸着,拿了一筒薯片就要缩回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你多大了,还拿薯片当饭吃?」

  「我饿嘛。」欧阳锐转头看了他一眼,可怜巴巴地说,「早上起来就被你上门逼债,连个三明治都不带给我,还不如上班呢。」

  韩恺拿他没办法,夺下他手里的薯片,把他的手往回一推:「欧阳警官,欧阳督察!是不是我不给你带早饭,你就不会自己去买了吃啊?」

  「嗯!」欧阳锐趁势把脸伏在自己手臂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十分无赖的样子。

  「我怕了你。」韩恺无奈地说了一句,站了起来,「我答应请你吃饭的,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很好养的。」欧阳抬起头,自得地说。

  「好养?看你这一堆零食,谁养得起啊,小馋猫。」韩恺向厨房走去,五分钟之后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欧阳,你每天都吃什么?」

  「唔?」欧阳锐转过头,「早饭你给我买,午饭餐厅解决,晚上就随便吃点。」

  「沙拉?」韩恺头痛地想起刚才他拉开冰箱时看到的,一共四层,第一层放着满满的瓶装苏打水,第二层放了一半罐装牛奶一半罐装啤酒,第三层放着两份速食沙拉,只要打开包装一拌就可以吃,第四层放着一条切片面包,柜门后的小格子里是各式的沙拉调料,黑胡椒,罗勒,白醋,橄榄油……他无论怎么看,也找不出能像他许诺的那样能做出四菜一汤的材料来,这小孩!每天就靠沙拉来打发肚子吗?难怪他怎么吃零食也不胖。

  「沙拉怎么啦?健康,有营养,还环保。」欧阳锐不满地说,「我会拌超过三十种的沙拉!」

  「是啊,胡罗卜片是一种,切成胡罗卜丝又是另一种……」韩恺彻底拿他没办法,怪不得厨房干净得像根本没有用过一样,原来欧阳锐根本就不食人间烟火嘛!

  摇着头,他一手合上自己的手提电脑,一手去拉欧阳锐:「起来,跟我回家。」

  「啥?」欧阳锐的眼睛一下睁大,惊奇地看着他,「不做啦?」

  「怎么做啊?我也给你拌三个沙拉?」韩恺强力扯起他,「早知道就该让你直接去我家,我说你每天都吃这个,是怎么活到二十三岁的啊!?」

  「我从小就这样,都习惯了啊。」欧阳锐看他说的这么坚决,也只好站起来收拾手提电脑,「我爸爸妈妈都很忙,根本顾不上我们,早饭和中饭可以在学校解决,晚上都是吃沙拉的嘛,方便,简单,还很多种营养,想拌什么都可以……这是我呀!你还没看过我二哥,他可以把蔬菜分成七份冻好,每天拿出一份来拌,非常规律地生活。」

  他直接就坐在门口地板上穿鞋,韩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是不是面包也分成七份包好,然后每天吃一包?」

  「咦,你怎么知道?」欧阳锐有些傻乎乎地抬头看着他,「我二哥还会在上面标明星期一,星期二……这样子。」

  「我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海龟!」韩恺咬着牙说,「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家常便饭!」

  一个小时之后,欧阳锐坐在韩恺家的枝木餐桌旁,欢呼一声扑了过去:「这个好好吃,唔,这个也很好吃……这是鱼?肚子里还塞了肉!这个青菜是怎么做的?很鲜啊」

  「可怜,你都多久没吃饱过了?」韩恺痛心疾首地看着他狼吞虎咽,顺手给他夹了一个糟鸡腿肉卷,「给外人看了,还以为员警的福利太差,连吃饭都不能保证。」

  欧阳眨着黑亮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是你做的嘛,当然好吃了。我在外面馆子吃的,都没有这么美味。」

  「小混蛋,还知道拍上司马屁了?」韩恺自己只夹了一筷子腐乳炒空心菜,看着欧阳锐忙忙碌碌往嘴里填饭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小孩儿!」

  「请对一个大学毕业,警龄两年半的刑警保持应有的尊重,头儿!呜呜,好吃!这个汤里是什么?」

  「苦芥炖猪肚,夏天喝对身体好,这是猪肚,蘸着酱油吃吧,等下再喝汤。」韩恺动手拿了个碗给他盛好汤放在一边凉着,同时自我唾弃:真是越来越像保姆了。

  欧阳锐吃了一碗饭才变得从容了一些,一边盛饭一边感叹:「唉,能吃上这么一顿,也不枉我被你剥削劳动力一天,头儿,晚上我还要吃你一顿,你答应我的。」

  「是啊是啊,我答应你的,怎样,比沙拉好吃吧?比零食也好吃吧?」

  欧阳锐猛点头:「当然当然!」

  「我看啊,指望你忽然开窍,能学会做饭喂饱自己是不太容易了,也难怪啊,你本来就这么优秀了,再没点缺陷,别人可怎么活啊。」韩恺煞有其事地说,「赶快找个女朋友吧,这样起码三餐不愁了。」

  「喂,头儿,我抗议你这种歧视女性的说法。我要找女朋友,绝对是要找情投意合的,不找一个会做饭的。」欧阳锐说,随即眨了眨眼,「不过如果是头儿你这样的手艺,我就不挑了,先娶回家再说!」

  「小混蛋。」韩恺笑骂道,「还吃上瘾了?我这辈子只天天做饭给一个人吃,就是我老婆。」

  「那我当你老婆好不好?」黑亮的眼睛闪着渴望的光,脸颊微微发红,欧阳锐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跳得很厉害。

  韩恺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耍什么贫嘴呢?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赶紧吃!喝完汤继续干活!」

  「是!头儿!」欧阳锐调皮地高喊一声,飞快地往嘴里扒着饭。

  足足吃了三大碗饭,喝了两碗汤,盘子里连根菜叶都没剩下,欧阳锐非常自觉地要去厨房洗碗,被韩恺制止了:「你站着消食吧,猪!不,猪都没你能吃。」

  「这说明你厨艺高超,就像你每次有什么事都来找我一样,说明我工作能力出众嘛。」欧阳锐晃到窗前好奇地向下看,很普通的街道,周末时分,都是附近的居民在走动,嘈杂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不知道谁家烧菜,浓香的味道传来,再往远处看还可以隐隐看到菜场的边缘,有摊主不遗余力地吆喝着叫卖。

  这和他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他眯起眼睛,感受着迎面扑来的温暖的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快乐地叫一声:「开工!」

  他在韩恺家的懒骨头大圈椅上坐下,把手提电脑打开,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敲打着,韩恺不放心地凑过来看,只看见一个小程式视窗里资料正在疯狂地刷过,不时跳出他看不懂的命令,欧阳锐却很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头儿别挡我光!」其实小孩儿认真工作的时候是非常严肃的,眼神锐利如同猎鹰,表情沉静,完全是一个合格年轻警官的形象,只有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那么孩子气。

  是啊,韩恺微叹,他这么惯着他,把他当弟弟一样地看待,甚至连他胃不好又不爱吃早餐都记在心里,每天都给他带一份早点,不就是不放心这个小破孩吗?

  半年前欧阳锐调进组来的时候,他是很怀疑了一阵子的,虽然档案上出色的成绩包括前几个单位的满是赞扬的评语都让他心动了一下,但是……才二十二啊!组里最年轻的童晓恬进来的时候也已经二十五了,他知道自己领导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团体,时刻都要面临危险的。被称为警局最后一道防线的特别行动组。

  别人遇到没把握的案子,可以呼请自己支援,但无论什么案子,只要他们一出动,那就是毫无退路,没有更多的选择。

  这个年轻警官,能承担起这样一副沉重的责任吗?他有些不敢相信。

  局长看他沉吟不语,愠怒地从他手里扯过档案:「看不上是不是?有的是地方抢着要他!我是给你们增添新血才把这么一棵好苗子栽到你地里!别不知道好歹!」

  当时的自己立刻嬉皮笑脸地把档案袋从老上司手里又抢了回来:「哪能呢,局长看中的人,肯定错不了,再说……真不行的话,我再给您退回来也不迟啊。」

  抓着档案袋打开了门。迎面就是一身警服,俊美的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向他敬礼的欧阳锐:「韩总督察!北区警员编号xxxx欧阳锐,前来报到。」

  从此之后,他有了一个最年轻但是最得力的下属,也像是有了一个任性的弟弟。

  是啊,兄弟……就是这种感觉吧,对于从小生活在孤儿院的韩恺来说,他对亲情很陌生,是不是就像对欧阳锐这样呢?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照顾他,提点他,看见他对自己露出笑容的时候就感到很欣慰,再忙再累,压力再大,一想到他就在自己身边并肩作战,心就会慢慢放松下来。

  年轻警官,精明,干练,身手矫健,头脑一流……这是外人眼中的他。

  小孩儿爱吃零食,小孩儿傻乎乎的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小孩儿很任性,小孩儿喜欢斗嘴……这是他眼里——

  无可替代的欧阳锐。

  第三章

  时间,就在忙碌中过去了,韩恺拧着眉头继续在最近各地的重大案件中试图找出蛛丝马迹,欧阳锐照样十指如飞地操作着电脑,眼睛仿佛都成了扫描孔,一行一行的资料在黑亮的瞳仁里飞快地划过。

  韩恺看着窗外的天空逐渐变黑,放下电脑,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打开了灯,问:「晚上想吃什么?」

  「唔?随便,你做的我都爱吃。」欧阳锐眼睛都没从笔记本萤幕上离开。

  「那我去一下菜市场和超市,你要是想吃什么就打电话给我。」韩恺走向门口,背后传来欧阳锐诧异的声音:「咦?你要出去?」

  「是啊,你一顿把我准备三顿的菜都吃光了,我不出去买,还怎么给你许诺的四菜一汤啊?」韩恺扭头回去开玩笑地说,却发现欧阳锐的眼睛紧盯着他,里面是他不熟悉的一种光芒。

  小孩儿也愣了一下,立刻低下头去:「我中午吃得太饱了,现在也不是那么饿……谁还真的讹你两顿啊,随便下碗面吧,我这里有点眉目了,咱们速战速决。」

  韩恺眼睛一亮:「有什么发现?」

  欧阳锐的眼睛从笔记本萤幕上面露出来,笑得弯弯的有些狡黠:「等我吃完面再说。」

  「海鲜面还是卤肉面?」韩恺干脆地问。

  「海鲜!」小孩儿快乐地回答。

  筋道的乌冬面,烧得红彤彤的三只大虾一字排开,雪白的墨鱼丸,炸的金黄的鱼面筋,几朵香菇,还有烫得碧绿生翠的青菜点缀,韩恺这碗面烧得也毫不随便,看着欧阳锐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填着面条,韩恺情不自禁地又把自己碗里的虾夹了一只过去:「找到线索了?」

  翻个白眼,用力地把嘴里的面咬断咽下去,欧阳锐不满地说:「有你这么催人干活的吗?头儿,饭都不让人吃完,我要是呛到气管里窒息了,你上哪儿再找我这么一个下属。」

  「胡说!」韩恺的心里忽然莫名地紧了一下,他无暇多想地说,「这么大人了,吃个饭也能呛到?还怎么保护市民打击犯罪啊?」

  「我看一直都是你在打击我吧。」欧阳锐偷偷地抱怨了一句,端起碗来喝汤,然后抹抹嘴,「就在土狼离开尖刺的前一个月,佣兵团里有一个人据说是在任务中死了,现场的确发现了他的尸体,但是已经被地雷炸得不成人形了,所处地带是热带丛林小国家,尸体腐烂很快,也没有及时进行DNA测试,只是凭姓名牌确定是一个代号变色龙的佣兵。」

  「继续说。」韩恺无动于衷地一边听一边吃面,搞不好小混蛋又是故意的,讲这让人坏胃口的话。

  「两个月之后,出现一个新注册的佣兵团,规模很小,只有八个人,里面只有一二个是曾经在别的佣兵团注册过,也在警方挂了名的,剩下五个,突然出现,毫无记录。」

  「也许是新手。」

  「错!他们行事狠辣,踪迹飘忽,从来很小心不留下蛛丝马迹,甚至包括和雇主接洽的时候。也是推出其中一个代号大口袋的佣兵去,但是,他显然不是佣兵团的主力,因为曾经有两次,因为他要和团队联系耽误了时间,雇主另外找了人。」

  欧阳锐又扒了两筷子面条,继续说:「变色龙的长处是化妆侦察,在尖刺他曾经有个搭档,半年之后合同也到期了,那个人擅长的是炸弹,土狼擅长的是近身格斗,这三个人的作案手法我都看过了,比较之下相当符合这个佣兵团后面做的几起生意里的描述,对了,头儿,春节劫案里面有一个地下停车场的保安是被人用锐器从颈部贯通死亡的吧?」

  「对。」

  「那正是另外一个人的手法,他用的是三棱军刺。」欧阳锐的眼里闪着光,「传说中的杀人利器,但军队早已经淘汰了,只有这些老牌雇佣军还在使用。」

  韩恺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态度端正点,别对疑犯一副欣赏的样子。」

  「谁啊!我就事论事!」欧阳锐立刻不干了,「综上所述,我有理由相信,变色龙只是施了一个障眼法,他和尖刺签的是死约,但是他又不甘心,所以利用死亡脱身,再联络了几个朋友,组成了无名佣兵团。」

  「那你也怀疑,他们不干佣兵之后,就到处流窜,连续犯下多起抢劫大案?」

  「这个嘛……我还没有证据,再慢慢找吧。」欧阳锐把面唏哩呼噜吃完之后,开始眉开眼笑地把墨鱼丸往嘴里塞,塞进去也不咀嚼,就这么存在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含糊地说,「今晚我就赖你家不走了。」

  韩恺平静地喝下最后一口汤,看着小孩儿鼓鼓的俊脸。小包子一样,还在努力试图塞进最后一个鱼丸,他不动声色地问:「我给你的资料,好像不足以让你查到这么多线索?」

  「那当然了,我有我的门路。」欧阳锐得意洋洋地说。

  韩恺诚恳地看着他:「下周一上班,不会有反恐局或者情报中心的人冲进来指责我约束手下不利吧?」

  「他们才没哪个本事发现我呐……呃,我是说,虽然我使了一点手段,但绝对在安全范围之内,你信不信?」

  「我信。」韩恺无力地点点头,「不信又什么办法呢,都已经把你这个小混蛋给招到组里了。」

  「是啊,我赖上你了,想甩都甩不掉我,哼哼。」欧阳锐威胁着,含着一嘴的鱼丸,又自动自发地窝回大圈椅上,继续对着笔记本众精会神,偶尔嘴巴动动,嚼掉一颗。

  韩恺真是拿他没有办法,认命地去洗碗。

  一旦确立了初步的方向,在扑朔迷离的环境里找到一条路,剩下的事就变得简单了一些,无名佣兵团在佣兵界也不过干了三年,然后就整团销声匿迹,最后他们剩下的是五个人。

  「肯定有一个负责无线电通讯的。」欧阳锐评点说,「比如他们在缅甸做的那起袭击案,如果不是事先遮罩了现场附近的通讯,根本不可能成功嘛!政府军的营地就在离现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几分钟就赶到了,可是他们得手之后从容撤退,毛都没伤一根……哦,对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去年外地那起抢劫运钞车的案子,也是有通讯短暂失灵的记录吧?」

  「嗯。」看他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伸头过来看就是懒得动一动起身,韩恺只有委屈自己坐在地板上,让他的视线正好能看清自己的萤幕,「指挥中心是五分钟联系一次,但那次脱离联系有三分钟之久,加起来就是八分钟,全部运钞员被杀,运钞车大门被炸开,他们拿走了两袋子钱。

  「还是因为有警车队恰好路过附近他们及早撤离了。」欧阳锐补充,「能遮罩无电通讯的仪器很多,但是要连军方和警方的信号一并遮罩的,除了有政府背景的大手笔,我就看到过这两个手法相同的。」

  「思路不错,继续保持。」韩恺顺手拍了拍他的大腿,起身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却被欧阳锐喝住:「等等,我还没看完呢!」

  韩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直接把资料传给你不就行了?」

  欧阳锐语塞,很快又找到理由:「不,我这已经够乱的了,再让我看几眼。」

  「你不是老说自己过目不忘吗?」

  「别乱动!挡我视线了!」

  接下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整理一边互相补充又互相挖苦着过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理顺头绪之后,韩恺一抬头,发现窗外居然已是晨曦初露,他看了一眼时间,跳起来:「都五点半了!?」

  欧阳锐揶揄地说:「头儿你老了啊,熬一夜就这样,我可是精神正好。」

  「少胡说,我今天还有约呢,红着眼睛去像什么话。」韩恺伸展了一下手臂,「我去洗个澡,然后睡两小时,你也睡会吧。」

  「我不困。今天跟谁有约?女朋友?」

  「那就等困了再睡吧,那边有客房,被褥是现成的,睡醒了你就自己回家,不用等我,什么女朋友啊,瞎说!方警官约我去她家看望一下她母亲。」

  欧阳锐的目光凝住了,等韩恺走到浴室门口时才很大声地调侃:「原来是见家长了啊!什么时候到这一步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什么跟什么啊,你比童晓恬还八卦,方嘉仪是我孤儿院的好朋友,后来被领养了,我也认识她妈妈,既然现在成了同事,就应该去拜访一下长辈,这是基本礼貌,你别告诉别人,省得影响不好。」

  欧阳锐冷哼一声:「影响不好你就娶了她嘛,皆大欢喜。」

  他说得很小声,韩恺已经进了浴室,没有听到。

  十点多,韩恺驾车开上环线,驶往方嘉仪的住处,她和养母一直住在从前的老房子里,环境虽然幽静但离市区比较远,上班不算方便,大概是她母亲的坚持吧。

  韩恺现在有些想不起她母亲长什么样子,小时候的模糊记忆里,似乎是一个很严肃很古板的教导主任一样的女人,戴眼镜,梳发髻,穿深色衣裤,脸上毫无笑容,从嘴里说出来的话永远带着老师般的威严。

  当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那时候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悠然自得地跟着前面的车流一路行来,看着快到辅路的时候他摸到手机,想给方嘉仪打个电话,没想到手机却先一步响起了铃声,吓了他一跳。

  看下号码,是欧阳锐,醒了吗?自己给他留在冰箱里的早餐不知道他吃没吃,一边想着,他一边按下免提:「喂,欧阳?」

  「头儿,我好像找到了土狼他同伙的藏身处。」

  「你说什么!?确定吗?」韩恺吃惊非小,他今早睡的时候欧阳锐也去睡了,这才几个小时,他怎么就有了这么快的进展?

  「就是不确定啊!」欧阳锐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觉得有可能,所以也没有回局里通知大家行动,我打算自己去调查一下,不过还是要跟你说一声,万一我……」

  「你给我站住!」韩恺大喝一声,「这不是像平时那样去调查,你面对的是有十年佣兵经历的罪犯,你这么冒失等于去送命。」

  欧阳锐在那边笑了:「头儿,别那么担心,我也只是在猜嘛,很可能里面什么都没有,是我猜错了。」

  「不行!你现在就打电话给……魏鹏宇,或者童晓恬,然后向当地警方请求支援。」

  「他们俩今天都有约会,打扰别人不太好吧,至于警力支援,我会跟街道上的巡警说的。别犹豫了,头儿,拖延时间可是会放跑罪犯的。」

  「你……」韩恺闭了闭眼睛,终于沉声说:「好吧,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去。」

  说着,他驾车在环线公路上猛地来了一个大转弯,引得前后的司机纷纷伸出头来叫骂,他也丝毫不理,挂上电话之后又给方嘉仪拨了一个,歉意地说:「嘉仪,对不起,有紧急情况,我今天不能过去了……」

  他赶到欧阳锐说的那个近郊的城中村的时候,有两个巡警正站在路边,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过来立刻警惕地说:「先生,这里不能停车。」

  「特别行动组总督察韩恺。」他一手出示证件,焦急地问,「我有个同事先到的,他人呢?」

  「哦,他说要去调查那边一栋屋子,要我们留在这里接应。」

  韩恺点了点头,拔腿向他指的方向走去,同时拨了电话回指挥中心,低声地查询了这两个巡警的警号,没有疑问之后才放下了心,加快步伐赶过去。

  这附近都是些村民的老宅,有的出租给商人当成货物流散地,有的翻新一下改成度假屋,离得都很远,渺无人迹,茂盛的野草和粗壮的大树更是遮掩住大部分视线,他走到离大屋不远的地方时,打开手枪保险,提高声音叫:「欧阳,欧阳!?」

  「我在,头儿,进来吧,里面没人。」

  韩恺从他的回答里没听出什么异样,放松了警惕从侧面走进了大屋,看见欧阳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堆烧过的东西,抬头看了看他:「他们走了。」

  「真在这里?」韩恺扫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房间,家俱凌乱,但空气中一股隐隐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提醒他,这的确不是一间普通的大屋。

  「是啊,我们来晚了。」欧阳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检查了一下,起码有三个人的活动痕迹,地上是香和冥纸,还有一只死鸡,发现两枚弹壳,是黑市的沙漠之鹰手枪,还有……」

  他沉吟了一下,没有说下去,韩恺注意到了,追问:「还有什么?」

  顺着欧阳锐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灰堆里一张烧的半截的照片,上面的人额头和胸口都有好几个弹孔,脖子处的纸被撕破了。

  那是他的照片,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哈!」韩恺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拍拍欧阳锐的肩膀,「他们胆子还真大,行了,呼叫鉴证部门的人过来采证,然后把你今天的私自行动给我写个报告交上来。」

  周一上班的时候,鉴证部的加急报告也已经传了过来,果不其然,在那栋大屋里采集到十几个人的指纹,垃圾箱里翻出一周以来的垃圾差不多吻合五个人的生活所需,外面的树上发现了弹孔,和春节抢劫案里面采集到的证据基本一致,房屋里还采集到火药微粒,似乎有人引发过少量爆炸,院子里有一只死鸡,脖子被割开了,血流得一地都是。

  加上满地的冥纸和烧尽的香烛,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土狼的死讯,但是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是什么呢?是继续潜伏在本地,一边报仇雪恨一边作案,还是趁乱到外地避开风头?

  屋主那里没有丝毫线索,他一口咬定房子是租给几个夏天来这里写生的大学生,收了一个月房租他就走人了,登记的证件被查明是假的,画出来的人像也在档案里没有任何符合。

  只有慢慢查了。

  韩恺布置完任务之后,被局长一个电话招过去,石磊的笔试和面试都通过了,升职档今天就下来,另外他们申请的休假别墅也批准了,不过局长笑了笑:「你们最近是没什么心情去度假了吧?」

  「是啊,头儿的照片都被人开了洞了,我的那些下属哪还能坐的住啊。」韩恺顺着说。

  「注意安全。」

  「欧阳怎么样了?」

  本来以为对话就到此结束可以离开的韩恺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局长的意思:「还不就那样,小孩儿一个,工作没得说,这次发现疑犯藏身的地方,也是他。就是……不让人省心。」

  「不让人省心?我看你倒是乐在其中嘛。」局长冷哼一声,「我跟你说,欧阳是棵好苗子,不会一辈子栽在你地里,各局各组都向我这里打听过好几次了,这次是总局交待下来的,最多再在你组里待两年,等他升了高级督察,就调到总局去,上面需要这种有学历又年轻,在第一线工作过的人才。」

  局长停了一下,看着韩恺忽然变色的脸,开玩笑:「怎么?有危机感了?我看欧阳将来一定会比你升的高,不要不服气。」

  「我哪有这么小肚鸡肠。」韩恺失笑,但心底里刚才被局长那句话给弄得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欧阳锐前途无量,他早知道,但是他一直都以为欧阳锐会像现在这样,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惊风骇浪,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天地其实可似更高更远更大。

  总有一天要分开的,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告诉自己,也肯定会有相逢的一天,他和方嘉仪离开了这么久,不也是突然地又见面了吗?再说,欧阳锐升职是好事,他应该为自己兄弟感到高兴,唔,高兴归高兴,把这么一个嫩头青送到总局去,他可不放心,还是要趁剩下的两年时间,狠狠地磨练一下他才行!起码不能让他到了总局当了长官没事也抱着薯片吃个没完丢特动组的脸!

  走回办公室却发现自己的一票组员围着桌子正在剥粽子,说是方组长刚才送过来,

  是她妈妈亲手包的,韩恺有些愧疚了,打了个电话上去道谢兼道歉,方嘉仪在那边的话筒里笑:「昨天端午节,我妈妈包了很多,大家分着吃吧,本来想昨天给你带回去的,你又不方便。」

  「哎呀,你这么说,我要惭愧得无地自容了,下次一定去拜访伯母,绝不爽约。」

  她轻声地笑了:「好了,我也是员警,我理解的,你忙吧,再见。」

  韩恺放下电话,打算出去向大家宣布好消息,却看见欧阳锐一脸闷闷不乐地趴在自己座位上,他过去戳了戳:「怎么不去吃粽子?再不抢就没了。」

  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正吃得兴高采烈还一边夸奖味道好的同事,欧阳锐转过头去:「我消化不了糯米的东西。」

  「哦,那就别吃,等会胃疼了又要闹腾。」韩恺没放在心上,转身清了清嗓子:「好了,吃完了赶快干活,石头,你的升职通知,这下高兴了吧,石高级督察?先别叫!还有,我们的申请也批了,这周末可以去海边别墅休假……当然,前提是……工作让我满意。」

  「是!」大家轰然答应,忙乱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回到座位上,欧阳锐咬了咬牙,黑亮的眼睛里,不知怎么的,掠过一丝犹疑。

  虽然不知道组长的所谓『工作满意』是什么概念,但是一周来大家拼死拼活,连日常锻炼都不敢怠慢,周三例行的反恐演习一鼓作气把扮演劫匪的韩恺给成功拿下,终于在周五下班的时候听到组长大人恩赐一般地说了:「表现不错,明天大家别墅见,童晓恬和魏鹏宇负责采买烧烤食材,欧阳锐负责零食,酒水我来控制……」

  欢呼一声,组员各奔回家,第二天蓝天白云之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向警方度假别墅,享受难得的假期。

  既然是周末,就少不了游泳,晒太阳浴,玩沙滩排球,欧阳锐伙同几个爱玩的拿了滑板去冲浪,蜜色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在雪白的浪头上踏着鲜艳的滑板,忽而一个翻身跃入海中,两条修长漂亮的腿晃得人眼发花。

  韩恺的眼睛就在发花,他用力眨眨眼睛,觉得自己最近是有些奇怪了,自从知道欧阳锐迟早要走的消息之后,眼睛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小孩儿的身影,这种感觉是舍不得吗?大概是吧,分别总是让人难过的,以前他离别的太多,本来以为已经习惯了,原来还是没有啊。

  「组长,拜托帮我涂下防晒油。」警花童晓恬穿着红色比基尼,玲珑有致的身材显露无遗,她微歪着头,俏皮地说:「背后人家构不到。」

  「哇!美女,我来为你服务!」刚从海里湿淋淋上来的一个组员立刻做色狼状凑了过来,童晓恬脸色一变,一记飞踢:「想占我便宜!滚!」

  「怎么不继续了?」韩恺漫不经心地问,目光还追着浪里忽隐忽现的小孩儿。

  「嗨,又玩不过欧阳,成他个人表演了。」

  「小孩嘛,好动。」韩恺眯着眼睛,口气怎么听怎么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随手一拳捶过去,「没事多练练近身格斗,每次都输给他,读书读不过他也就算了,拳头也不如他硬?」

  组员吐吐舌头,跑开了,韩恺继续看着在浪里出没的矫健身影,在这一瞬间那就是天地间最富生命力的个体,骄傲着,肆意着,飞扬着,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真不想……离开他……

  第四章

  作为周末的重头戏,晚上照例是要烧烤,两个炉子架起来,下面放上特制的炭火,铁架子上摆满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鸡翅肉串,蔬菜海鲜等等,大家围坐在一起,冰啤酒成箱地搬上来,吱儿一口酒,吧儿一口肉,吃得好不快活。

  欧阳锐就坐在韩恺身边,一边吃一边眼睛发亮地指挥:「唔,我要吃那个……这个也要一串!」

  韩恺自己倒没怎么吃,一手握一罐啤酒,另一只手腾出来专门负责给他拿东西。

  「欧阳。」魏鹏宇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们一样都是在组长的淫威下讨生活的人,但是你的打击报复是不是也太明显了一点?像这种把组长当招待使唤的行为,在下周一会给我们带来何等的噩运我简直不敢想像啊……警花,你要不要来点烤鸡?」

  「是吗?」欧阳锐斜眼看了韩恺一眼,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烤肉试探地递过去,「头儿,让给你吃。」

  「别闹啊小混蛋,有吃的还塞不住你的嘴。」韩恺在一串肥大的烤鱿鱼上刷上酱料,翻了个面,「你把瘦肉都啃光了骨头留给我?」

  周围的人都幸灾乐祸地笑了:「组长都是你惯的他。」「是啊,欧阳就是一小孩儿,你又不管教,他当然能多拽就有多拽。」「哈哈,组长你后悔啦?有骨头就不错了,下次连螃蟹壳也吐给你……」「组长将来一定是好爸爸,现在就学会带孩子了。」

  韩恺神态自若地把烤好的鱿鱼递给欧阳锐,自己喝了一口啤酒:「好爸爸?谁给我生儿子,你?」

  顿时大家都哄笑起来:「得了吧,组长,你是咱们北区警局头号王老五,交通科那帮小丫头,花痴你很久了。」

  「对对对,还有公共关系科的美女们,哪次见到你不是笑得跟一朵花一样,你还缺老婆啊?赶快结婚,让她们死心好让我们趁虚而入才对。」

  「你们真不懂组长的心,他肯定是要一个能够『灵魂交流』的女朋友,才不会那么肤浅,找一个美女就算数。」

  「哇,什么灵魂交流啊?请大仙上身……」

  「去你的!我是说,组长还用到外面找吗?你没有看到缉毒组的方组长,人家连青梅竹马都叫出来了。」

  「砰」的一声,欧阳锐开啤酒的时候力道没掌握好,白色的泡沫混着冰凉的啤酒一涌而出,正好浇了韩恺一身,他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湿了半身的衣服,笑骂道:「才喝多少就醉了?这幸亏是开啤酒,开枪怎么办?」

  欧阳锐把手里的啤酒罐一扔,有些无赖地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啦,你脱下来我给你洗去。」

  「得了吧,你洗?你自己洗过袜子吗?别把我衣服给洗得不能穿,别别别。」韩恺推开他伸过来摸索的手,「坐着吃你的吧,我进去换件衣服。」

  他换好出来的时候,大家正在玩猜拳,欧阳锐一个人大战八方,眉飞色舞,几乎没有人是他对手,纷纷败下阵来,他乐得哈哈的,抬手向他招呼:「头儿你来!」

  「去去去,自己玩。」韩恺绕到另外一个炉子边,和大家互相碰了一瓶啤酒,看着欧阳锐在那边继续神气十足地出手,又快又狠,不禁笑了:「石头,你去煞煞他的威风。」

  石磊一向沉默,闻言只是笑笑,另一个组员啧了一声:「组长,你舍得吗?」

  「我?我巴不得挫挫他的傲气呢,免得小混蛋一天到晚尾巴翘上天了。」

  「那不是还有你压着他吗?」石磊破天荒地开口了。

  「是啊,可我觉得都快压不住了。」韩恺伸了个懒腰,「得趁这两年,好好磨磨他,不然以后他升职了也这么小孩脾气,下属哪受得了。」

  石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的隐藏意,沉默了一会才说:「欧阳挺优秀的,你不考虑留他下来?」

  「留他干嘛?气我?我还想多活两年呢。」韩恺笑着说,「再说,别阻挡了小孩的升官之路。」

  「谁升官?」欧阳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满头大汗,直接抢过韩恺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口,眼睛亮闪闪地问,「石头升官啦?」

  「说你呢。」韩恺伸手揉乱他一头短发,「局长说了,过了年就把你调到总局去高升,说外事刑警那边留好位置了,给你这个精通五国语言的天才。」

  他本来是在开玩笑,谁知道欧阳一听就沉下了脸:「我不去!」

  小孩儿生气的样子也蛮可爱的,韩恺心里想着,继续逗他:「这是什么态度?正常的职务调动几时轮到你发表不同意见了?」

  「我!不!去!我就要留在特动组,哪儿也不去!」欧阳提高了声音,恶狠狠地说,正玩得开心的大家惊觉了,纷纷回头看他们这边。

  韩恺半真半假地也把脸沉了下来:「欧阳警官,我命令你,服从安排!」

  『砰』地一声,欧阳锐狠狠地把手里的啤酒罐摔在了地上,发出好大的声音,转身就走,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吃,我去看看。」韩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自嘲地笑了一下,「逗小孩没收住,惹急了。」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一边七嘴八舌地继续嘲笑他『就继续惯他吧。』一边继续吃吃喝喝。

  海边别墅在一个背风的山坳处,韩恺走出去很远,都快到半山腰了,才看见欧阳那件白T恤,小孩儿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面对着大海,正在发呆。

  「怎么啦,真生气了?」韩恺在他身边坐下,「你还是五岁啊?听说要和幼稚园的小朋友分开就又哭又闹的,正常工作调动有什么可闹别扭的?又不是永远见不到面了。」

  「我哪儿也不去,就想留下来。」欧阳锐的声音是倔强的,微微有些颤抖,「每天都这样多好啊,我们一直在一起,训练。上班,任务出动,抓贼……一起喝酒,吃饭,度周末什么的……」

  「你啊,说是小孩还真没错。」韩恺拍了拍他的肩,「当朋友就一定要天天生活在一起?换个环境你可以认识更多的朋友嘛,调走了我们又不是就装不认识你了。再说这是以后的事,想这么多干嘛?」

  「我不想走。」欧阳锐连看都不看他,黑亮的眼睛盯着夜色下起伏的海面,一字一字地说,「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不行吗?」

  「小鬼,赖上我啦?」韩恺哭笑不得地凑过去,低声问,「是没碰到过这么好说话的上司吧?我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你,免得你都骑到脖子上来了。」

  他正要作出凶狠的样子来,欧阳锐转过头来,眼睛看着他,霎那间,韩恺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赶紧把头扭开,错觉,一定是错觉,为什么他从欧阳的眼睛里看到的竟然好像是……

  是不是在夜晚,人就会不自觉地放松自己,说出一些真心的话?

  「我,想和你在一起,韩恺。」欧阳锐还是维持着这个姿势,轻声地说,离得有些近,温热的呼吸喷到韩恺的脸颊上,热辣辣的,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韩恺浑身一冷,「我喜欢你。」

  英明神武的特动组组长,韩恺总督察,在这一秒之内,竟然只剩下一个落荒而逃的念头,他定了定神,故作开朗地说:「我也很喜欢你,谁会不喜欢像你这样的下属……我们是朋友,对吧?」

  「我说的不是朋友的喜欢。」欧阳锐紧盯着他不自主低下的头,一鼓作气地说,「是情人之间的喜欢,韩恺,我喜欢你,我爱你。」

  韩恺很想大笑起来,然后重重地给他一拳,说小毛孩子你知道什么是爱,但是看到欧阳锐专注的眼神,他又做不出来。

  「欧阳。」他斟酌着字句说,「你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有骄傲的资本,所以你什么都无所顾忌,我之所以一直想磨练你,也是这个原因,希望你踏踏实实地走自己的路,这样才能走得更稳。」

  「我不想听你对我的人生大计有什么意见。」欧阳锐急躁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想知道,你……」

  他说出一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意思不言自明。

  「我是不是喜欢你?」韩恺现在已经逐渐恢复了镇静,很平和地替他把话说完,看着身边小孩的脖子上浮出一片红晕,无奈之余还有些好笑,「是,我承认,我喜欢你。」

  欧阳锐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韩恺的下一句话就把他无情地打入了深渊,「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喜欢,我欣赏你,喜欢你,是朋友,是兄弟,但不是爱情。」

  「兄弟……吗?」欧阳锐的声音很低,充满了苦涩,「就像土狼的那种兄弟……肯为了他去劫狱?」

  韩恺把手放在欧阳锐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握:「我不会为了你去犯罪,但我可以为了你去死,这就是兄弟。」

  欧阳锐忽然笑了,把脸扭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低哑地说:「生死过命的交情,中国人一贯的兄弟义气,就是这种?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明白,你从国外回来,思想很开放,但是很抱歉,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这没什么可抱歉的,没人规定我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喜欢我。」欧阳锐振作精神,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可以平静地回过头来直视韩恺的眼睛,「就是告白失败了嘛,你不是常说我走的路太顺了,需要一点挫折让我更清醒,这就是一次啊。」

  韩恺笑了笑,向他伸出手:「还是好兄弟?」

  「嗯。」欧阳锐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修长的手指握入掌中的感觉有些微凉,韩恺加了几分力才松开,「好了,回去喝酒吧,大家该担心了。」

  「别,头儿,就算是同情我吧,再陪我坐一会儿。」

  韩恺故作轻松地揽住他的肩膀硬把他拉起来:「装什么忧郁啊,欧阳警官!我还用得着同情你吗?明年就要升高级督察,然后直调总部,你这么年轻,这么优秀,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明日之星,前途无量啊小混蛋,还用得着我同情你?你同情同情我吧。走了走了,难得的假日,大家开心一下。」\

  欧阳锐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忽然问:「头儿,你是不是喜欢方组长?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眉头微皱,韩恺心里有些为难,这小混蛋,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嘉仪?

  脑海里出现方嘉仪的面容的时候,他也在问自己,对方嘉仪的那种感情,是爱吗?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一方被领养身份的差距而逐渐淡出对方的生活,若干年后又出乎意料地重逢,简直是八点档的标准剧情,这个不叫做缘分,又能叫什么呢?

  「嗯。」他含糊地说。

  「你将来会和她结婚吗?」欧阳锐紧追不舍地问。

  结婚……三十一了,是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毕竟自己也一直渴望着家庭生活,如果是这样的话,嘉仪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嗯。」他无暇多想,匆忙点头。

  欧阳锐却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挣开他的手,面对着他,认真地说:「那我祝你们幸福。」

  伸出手狠狠削了他的鼻梁一下,韩恺笑着说:「光祝福就行了?婚礼的时候红包你记得包大点,到时候我们生了儿子就认你做干爹,每年的红包上幼稚园的费用都是你包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么远,今天之前,他脑子里还根本没有『和方嘉仪结婚』的念头,但是既然是这么尴尬的场面,也许这样说,会让小孩儿彻底断绝掉那个荒谬的念头。

  欧阳锐脸上也有了笑容,点点头:「那必须的。」

  「好啦,走吧,再不回去酒都给喝光了肉都给吃完了,你半夜再喊肚子饿可没人救你。」韩恺像从前一样,一把揽着欧阳锐就向别墅走去。

  周一早上,韩恺接到缉毒组要求跨组合作的申请,局长批覆要开会协商,他想了想,打电话给方嘉仪约了时间,走出自己办公室吩咐:「晓恬,下午两点你跟我去和缉毒组开个会。」

  「是,组长。」童晓恬先答应了又问,「组长,你最近对我的栽培是不是太急进了一点,以前这种事不都是你的爱将欧阳出马吗?」

  「所以就懒得你们一个个报告都不会自己写啊,我要提高一下你们的危机意识。」

  韩恺四下扫了一眼,「上周反劫持演习的个人体会今天晚上之前必须交了啊。别以为你们赢了一次就可以不写了。」

  在一片哀鸿中他看到欧阳锐的桌子居然空着,走过去敲了敲:「欧阳人呢?」

  「还没来。」石磊回答。

  正说着,走廊的大门被砰地撞开,欧阳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完了,差点一头撞到韩恺怀里,他急忙后退了一步,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干什么去了啊,迟到就迟到,跑得这么猛。」韩恺皱着眉头看他,小孩儿爱睡懒觉,连早餐都不吃就为了要多睡十五分钟,这个他早就知道,但是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看着欧阳锐额头上的汗水,他竟然有些不悦,「怕迟到就早点起床啊,下次注意!」

  「是,头儿。」欧阳锐答应着就奔回自己位置上,抓起杯子咕咚咚灌了一杯水才平息下来。

  韩恺进了办公室,不一会又探头:「欧阳,进来。」

  欧阳锐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了进去,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直接往椅子上坐,直挺挺地站着,俊秀的面容上是韩恺看了极其不舒服的顺从表情。

  「坐啊,还要我请啊?」韩恺指指面前的椅子。

  坐了下来,欧阳锐还是不说话,韩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把餐厅的外卖餐盒和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认识你以来,第一次见你这么乖,还真是让人不适应,哪,早餐。」

  欧阳锐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韩恺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可不能让我的得力属下饿得在办公室打滚喊胃疼,怎么,吃了半年多免费早餐,现在良心不安,想付我钱了?」

  原来……我从来都只是你欣赏的属下么……

  欧阳锐勉强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拿过餐盒打开,里面是他最喜欢的鳕鱼三明治,牛奶的温度也正好,一切都和以前的每个早上一样,恍惚间,他还以为周末那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刚才在街上见义勇为抓小偷了啊?」

  「唔。」细细地咀嚼,生菜的清甜混着鳕鱼的鲜美,在齿间慢慢地蔓延。

  「人家都给我打电话表扬你了,一跑就跑出去四条街,贼都给你累倒了,腿力不错。」

  「小事。」

  「所以你就闭口不提啊?我这里考勤表上迟到都快给你画了,你说,冤枉了你多不好,等下还得又给你买零食算道歉,你这是不是专门给我设的圈套啊?」

  欧阳锐喝了口牛奶,抬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头儿你真是明察秋毫。」

  「小混蛋。」韩恺笑骂了一句,「快吃吧,吃完了出去准备,我们又有行动了。」

  「嗯。」欧阳锐三口两口把三明治塞进嘴里,抓起杯子大口灌下牛奶,「随时可以!」

  韩恺笑了,他最担心的情况终于没有发生,欧阳还是过去的那个欧阳,没有受到那件事的影响,也是嘛,小孩儿才二十三岁,他懂得什么是爱情啊,太懵懂又太任性,抓住一个人就拼命撒娇,才会说这么奇怪的话,什么喜欢上自己……只是一种对于兄长的仰慕之情而已,就像自己对他,也是对于弟弟的那种欣赏和疼爱。

  他们这样的相处,不是很好吗?

  缉毒组这次行动是撒网抓捕,上次收缴了一大批毒品之后,本地的货源紧张,又有更深层的买家浮出水面,动用了另外一条走私路线,交货的地点居然选在闹市区,给缉毒组的行动带来很大障碍,为了把市民的损失降到最小,方嘉仪不得不再次求助于特动小组。

  韩恺对这次行动非常重视,和方嘉仪商量了好几天细节,准备了三个不同的方案,只等线人一报告就立即行动,特别行动小组的组员这几天睡觉都在警局,随时准备出击。

  很不巧的是,这天韩恺接到局长通知,国际刑警有一些绝密资料要向本地警方高层移交,其中反恐部分正好是特别行动组相关,必须要韩恺亲自出席。

  今天会有行动吗?谁也不知道,但韩恺的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出去吩咐石磊暂代自己的指挥位置,叮嘱万一有行动的话就按计划行事,要和缉毒组通力合作云云,弄得大家互相使眼色,童晓恬还低声地说:「以前没觉得组长这么唠叨啊,今天是怎么了?」「你不懂,这叫关心则乱。」

  「是啊,魏鹏宇,我就是关心你啊,我怕你到时候睡过了头耽误行动。」韩恺敲了他一下,要向外走,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来到欧阳锐旁边,沉吟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头儿你不会也不放心我吧?」欧阳锐叼着薯片在看资料,抬起头无辜地看着他,「不然你给我们一人发一个闹钟?」

  「是啊,我应该给你们定个酒店的叫起服务才对。」韩恺揉乱他的头发,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欧阳,我不希望你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当中来,知道吗?」

  欧阳锐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很开朗地笑了:「头儿,你以为我才三岁?」他眯起眼睛,手指在额前挥了一下:「保证完成,零伤亡,SIR!」

  第五章

  自从坐进总局的电子遮罩秘密会议室,韩恺就一直心神不安,他不明白这种隐隐的焦虑从何而来,是不是由于自己对欧阳的过度关心?他这么想着,又哑然失笑,真是的,自己要担心的话,也应该是担心方嘉仪吧,特别行动小组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石磊也已经带队处理过很多突发案件,他们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倒是嘉仪……她有些太拼了。

  「韩总督察,可以开始了吗?」国际刑警派来的官员礼貌地问,得到回答之后,伸手打开了幻灯机,韩恺收回思绪,正襟危坐。

  一整天都在这间秘密会议室里度过,午饭也只是简单地吃了一个汉堡,因为是绝密资料所以不能做笔记,韩恺只能把所有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纷复杂乱无比。当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被走廊上刺眼的白色灯光一照,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点了?他拿回自己的手表看了一眼,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现在赶回北区警局的话,给大家带点夜宵吧,免得半夜了欧阳又鬼叫。

  「韩组长!」门口站着一个警官,好像竟然是在等他的,脸上满是焦急,看到他的一霎那,忽然又有些退缩。

  韩恺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出事了吗?

  「今天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北区缉毒组和特别行动小组联合出动,抓捕在起士林大街进行毒品交易的毒贩,行动中遇到了疑犯的抵抗,还引爆了数枚炸弹!」

  「有伤亡吗?」韩恺急躁地打断了他的话,对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特别行动组的欧阳警官重伤,正在医院抢救。」

  欧阳!

  韩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总局的,当他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坐在车里,并且正在闯一个红灯,手里紧握着正在自动拨号的手机,本能的情况下还是在默认地拨给欧阳锐,当然没有人接。

  「我X!」他狠狠地骂了一句,按掉手机,再次拨给石磊,刚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低声的争论,石磊的声音显得更加沉闷:「组长,你什么时候能到?」

  「马上,欧阳伤哪儿了?有危险吗?医生怎么说?」电话那边突然陷入一片死寂,韩恺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停顿,他根本不敢去想,到底传来的将会是怎么样的消息。

  「从十二米高的楼上被气浪给震摔下来,还在手术中,医生说生命没有危险,但是……」

  韩恺狠狠一拳砸在喇叭上,高昂的刺耳鸣叫更加让他满腔焦急无处发泄:「说话!」

  「腰椎骨折。」石磊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马上到。」韩恺挂断电话,下意识地抗拒着刚才听见的残酷的消息,他不可能不明白腰椎骨折对于人体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个健康的,能跑能跳的,开朗得就像所有的阳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欧阳锐?

  那个优秀的,聪明的,格斗射击都是一等一的欧阳锐?

  那个总是在反恐训练中抢先歼灭最后一个匪徒然后站在他面前哈哈大笑的欧阳锐?

  这不可能!

  他一路挂着警灯冲到医院,手术室外面聚集了特别行动组的所有成员,一个个都面色沉重,童晓恬手臂上缠了绷带,鲜血洇红了一片,魏鹏宇正替她捧着一杯咖啡让她喝,石磊在椅子上坐着,其他的人或站或蹲,眼睛全都看着手术室上的红灯,听见他的脚步声,一起扭过头来。

  韩恺微微喘着气,目光一一扫过大家疲惫而伤感的面孔,最后落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

  「石磊留下,其他人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交报告给我。」似乎是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出来一句话。

  「组长,报告我可以在这里写,让我等欧阳出来吧。」童晓恬率先说,另一个组员也急忙附和:「是啊,在这里等,我会……踏实一点。」

  「也不看看你们什么样子,还要在这里等,等什么!等贼自己跑来让你们抓吗!?还是你们能代替医生救他?」韩恺的声音不大,却让他们都低了头,「都给我回去睡觉!」

  看着人都离开了,他这才转向石磊:「说吧,怎么回事。」

  「缉毒组情报无误,今天下午的确有毒贩和买家在现场交易,但是现场在闹市区,有很多市民,不易掌控,而且,意外的是,在毒贩的后备逃跑路线里,竟然安放了炸弹,提前引爆导致欧阳重伤。」

  「提前引爆?」韩恺皱起了眉头。

  「是,毒贩二号目标被当场炸死,也许是他们失误。但我个人觉得,炸弹不像是毒贩自己安装的,很可能另有其人。而且在我们开始行动之前,欧阳跟我说起过……他似乎觉得我们的通讯有些问题。」

  「为什么不排除隐患之后再行动?」

  石磊站得笔直,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我们检查过,无线通讯和警用频道没有任何问题,他也说不出更详细的,就说是直觉,方组长没有采信他的说法。」

  「那么你呢?」

  「我很想相信欧阳,但是他并没有证据,所以我也同意方组长的意见,行动如计划展开。」

  「后来通讯有障碍吗?」

  「没有。」

  「欧阳是在抓捕毒贩的时候被炸弹波及的?他怎么这么急躁?」韩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都在颤抖,必须要咬紧牙关才能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态度面对。

  石磊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他是为了掩护方组长才没有躲开,当时方组长冲在前面。」

  韩恺苦笑:怎么会这样……他是觉得嘉仪在进入缉毒组之后有一些急功好利,可以理解为她是想尽快破案,所以他也乐于给予必要的支持,谁知道她居然这么拼命。

  还有欧阳……欧阳……欧阳……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护士推着轮床出来,韩恺抢步过去,看着欧阳锐带着氧气面罩的脸,安安静静地昏睡着,脸上还有一块血迹没有擦掉,长睫毛投射在苍白的脸颊上,落下淡淡阴影。

  「欧阳?」他轻声地叫着小孩儿的名字,明知道他不会回答,还是希望奇迹能出现,小孩儿忽然睁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响亮地叫『头儿!我饿了!』

  「请你让开,我们要送病人回加护病房。」护士温柔地提醒他,「麻醉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失效,他没这么快醒来的。」

  韩恺向后退了一步,望向跟在后面的医生,喉头痉挛着,竟然说不出那个残酷的字眼。医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同情地看他,拉下口罩叹着气:「腰椎粉碎性骨折,手术是成功了。但之后要等明天病人清醒之后进一步检查,不过,你们先有个心理准备吧……」

  把石磊也打发回去,韩恺茫然地走进加护病房,在欧阳锐的床边坐了下来,室内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光点在有规律地跳动着,欧阳锐紧闭着双眼,白色被单下的身体毫无生气,一动不动。

  「小混蛋。你怎么搞的,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不是跟你说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的吗?你怎么就是不听话?」韩恺沙哑地说,伸手握住他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还是略低的体温,修长的手指在掌心很快就捂热了,食指上粗糙的老茧轻轻地蹭着他掌心的皮肤,仿佛又看见他每次射击考核总落在自己后面时那不服气地鼓起的包子脸,黑亮的眼睛瞪着他,然后下一秒又愉快地绽开笑容认输:「I服了YOU,头儿。」

  「醒过来吧,告诉我你没事,啊?」他轻轻抚摸欧阳锐的侧脸,试图把上面的血迹擦掉,小孩儿爱干净,训练结束之后灰头土脸都会高叫脏死了脏死了第一个冲去洗澡,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清爽俊朗的样子,脸上沾到血他会难受。

  「小混蛋,我是你的组长,我命令你,好好的,醒过来,站起来。」韩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恳求的口气,「好不好?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这次也一定不会的,对吧?」

  手指划过欧阳锐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在他皮肤上划过,痒痒的,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小孩儿的睫毛像女孩子一样又长又密?小孩儿闭着嘴唇的样子特别地乖?

  是啊,欧阳锐就像是个发光体,平时见到的他不是这样的,活泼,爱闹,除了工作的时候一刻都安静不下来,被他那么黑亮的眼睛瞪着,哪还有心思去研究他的睫毛,光是应付他的斗嘴就已经费尽心思了,哪还会去注意他闭起嘴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韩恺忽然感到很茫然,他自以为对欧阳锐的感情很纯粹,就是喜欢和欣赏,欧阳锐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人,和局里那些文质彬彬的高职技术警官不同,和他手下的都是实战一步一步上来精挑细选的组员也不一样,他优秀到可以高高在上,却从来没有一丝优越感,反而很享受和大家打闹在一起,记得刚入组的时候自己曾经有意刁难过他几次,他不但任务完成得漂亮,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点愤怒或者不甘的情绪,眯起眼睛,笑得弯弯的,仿佛自己对他的强硬态度也让他甘之如饴。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呢?」他喃喃自语,「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很好吗?」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不必面对内心深处这种惶恐的感觉,我以为可以把它藏的很好,事实上我也做到了,理智甚至让我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兄弟,不是爱人。

  是欣赏器重?是惺惺相惜?

  我为什么就不敢面对真正的理由呢?

  为什么只有等你这样躺在我面前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感会从躲藏的地方喷涌而出呢?

  在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面临这样的场面。我以为一切就这样了,你是兄弟,是手足,我们终将擦肩而过,结婚,生子,这样过一生,藏在心底的感情永远不会发芽,甚至我自己都不会察觉。

  选择,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如果在你和我之间选择生死,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你机会,如果是在我和嘉仪之间选择,我同样会把机会留给她……但是……在你和嘉仪之间呢?

  「小混蛋,你逞什么英雄啊……」

  把嘴巴贴近欧阳锐的耳朵,韩恺说话的声音很小,「我忽然觉得我不配做一个员警,因为我竟然在想……你……如果……不那么做的话……」

  如果受伤躺在这里的是嘉仪,自己也会难过,也会愤怒,但不会是这样,这种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一切都灰暗了的感觉,这种最重要的东西即将毁灭的绝望,沉甸甸地压住他的呼吸,让他窒息。

  韩恺愿意付出一切来挽回,只要……

  「如果……」他闭了闭眼,低声地说,「如果你好好地醒过来,跟从前一样能跑能跳,我就告诉你,我也喜欢你……是你希望的那种……好吗?」

  他握起欧阳锐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摩挲着,试探地,动作极其轻柔地吻了一下小孩儿的手背。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情况就是这样了。」石磊笔直地站在韩恺办公桌前,面前是全组连夜赶出来的报告,韩恺正在一页一页地翻阅。

  他今天离开医院的时候欧阳锐还没有苏醒,尽管心里放不下,他还是回到警局,全体组员都在,连受轻伤的也没有缺席,石磊作为行动代理指挥,早早写好了总结,眼睛都熬得红了。

  「从整体来看,这是一次成功的行动,缉毒组完成了他们的抓捕计划,除了有几个疑犯被当场击毙和炸死之外,没有一人漏网,毒品也当场缴获。」韩恺的手放在厚厚一叠报告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艰难,没有办法,他不能让他的部下再背负更多的心理压力,这是他自己应该承受的。

  「你们做的很好,不要太担心欧阳……」他的喉头几近痉挛,要费很大力气才说得出话来,「那是个意外。别有太多负担,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像平时一样。」

  石磊望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敬了个礼出去了。

  韩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重新翻开行动报告,还没翻到两页,电话响了起来,是方嘉仪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疲倦:「韩恺……」

  「是我。」

  「我知道这样的话不该我说,伹我还是想对你道歉,对不起。」方嘉仪一向冷静的声调有些细微的颤抖,「欧阳警官的事……我很遗憾。」

  「嘉仪,我现在只想知道一点,行动从头到尾,我们的通讯到底有没有被干扰,或者监听?」

  方嘉仪沉默了几秒钟:「你在指责我?」

  「没有,但我相信欧阳。」

  「哪怕是没有证据的所谓直觉?」

  「是的。」韩恺平静地说。

  方嘉仪苦笑了一下:「韩恺,你真不像是你了,我知道,欧阳警官是你最优秀的部下,而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这点我不会否认,是我欠他的。」

  不,不是你,欠他的人,是我……

  而且是连补偿机会都不知道有没有的欠债……

  「但是对于这次行动计划,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需要我检讨的话,那就是我有些急进,没有在绝对掌控场面的情况下收网,这也是受当时的紧迫条件制约的,你也是组长,我相信你能理解我。」方嘉仪稍微提高了声调,「换句话说,假如欧阳警官没有推开我,今天躺在医院里的人是我,我也绝不后悔。」

  这世界上有如果吗……我只知道,现在躺在医院里的是欧阳,不是你。

  韩恺被自己内心深处翻上来的黑暗想法给震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嘉仪,你们的结案报告请给我送一份,我对欧阳提出的通讯问题要做进一步的核实。」

  方嘉仪也恢复了冷静:「应该的,我会尽快。对了,你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欧阳好吗?」

  「再说吧。」韩恺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把电话挂掉。他实在不能想像,自己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欧阳锐,又如果自己和方嘉仪一起出现的话,会不会更加刺激到小孩儿。

  魏鹏宇没有敲门就直接冲了进来:「组长,医院来电话,欧阳醒了!」

  韩恺精神一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们留守,我去医院!」

  「那个……组长!」童晓恬远远地喊,「已经通知欧阳的家人了,说今天能到,你不等他们一起去吗?」

  韩恺早已经跑远了。

  隔着玻璃窗看里面,欧阳锐平躺在床上,垂着睫毛,脸色很平静,有些迷惑地微微皱起眉头,很配合地看着护士在测量他的各项生命体微,嘴角还是和平时一样翘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露出阳光一般灿烂的笑。

  韩恺站在外面,始终没有勇气跨进病房。刚才医生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击打着他的心:「腰椎运动神经元损伤已经确定了,感觉神经没有明显损害,现在病人双下肢运动障碍,就是俗话说的瘫痪,痊愈是根本不可能的,万分之一的康复率,也许将来他还可以用自己的腿走路,不过……」

  「医生,有没有比较好的办法?」韩恺出奇地冷静,没有大喊大叫,虽然他的心里已经憋得恨不能开枪把那个安炸弹的罪犯打成马蜂窝,但理智在最后一丝底线上控制了他,让他还能平静地站在这里,跟医生正常地谈话。

  「目前的医学水平,没有什么更好的治疗方法,加强营养,定期复健,也就是这样,希望可以出现奇迹吧。」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要站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看着欧阳锐?

  「医生,他还年轻……」韩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拒绝着这个结果。

  「疾病是不会因为年纪而有所差别的。现在我们和病人一样,都必须首先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再去战胜它。」医生拍拍他的肩膀,「现在的他需要家人的关心,还有,最好请心理小组干预一下,我见过很多病人不能接受自己的病情,情绪很波动,暴怒吵闹,甚至……出现抑郁,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忽然就瘫痪在床上不能动,而且他还这么年轻……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心,他根本坚持不下来复健的过程,我希望你们作为病人的亲友,能给予他最大程度的支持。」

  我会的,我会以全部身心去爱他,支持他,帮助他,但是……他会接受吗?

  韩恺站在门口的时间实在太长,护士小姐进来出去都看了他好几次,终于,欧阳锐察觉到了,侧过脸,对着门的方向沙哑地问:「谁在那?魏魏?石头?晓恬?」

  「我。」听到小孩儿嘴里吐出的竟然是别人的名字,韩恺有些不悦,走进了病房。

  「头儿啊……」欧阳锐露出一丝微笑,「你不会是来骂我的吧,趁大家都不在?」

  「我为什么要骂你?」韩恺走近床边,心疼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疼吗?」

  「骂我给特动组丢脸了呗,就一个炸弹也没搞定,还连累了缉毒组,对了,方组长没事吧?」

  韩恺沉默地看着他,小孩儿还不知道自己的腿已经不能动了吧,所以还是这副没心没肝的笑脸,他一定以为就和平时受点小伤一样,这次顶多是严重一点,冲自己撒撒娇,休养个几天就能爬起来活蹦乱跳……

  他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还能这么笑吗?自己又能为那时的他做些什么呢?

  「耶?头儿,不会吧,干嘛这么严肃,难道我还犯什么错了?」欧阳锐费力地仰起头看着他,「那也得等我出了院才写检讨啊,你说多少字?」

  「欧阳……」韩恺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勉强自己笑了笑,「你好好养伤,没事的,一切都有我。」

  我会慢慢地告诉你,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最艰难的时候我们一起度过,只有这样,你才会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吧?既然我一时糊涂,在正确的时间竟然说了错误的话,那么,就用未来的一生补偿你,这样,可以吗?

  欧阳锐睁大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头儿你怎么了?我不就是后半生要坐在轮椅上过了吗,你干嘛一副我快翘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我盖棺论定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什么!?」韩恺惊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欧阳锐刚才说的是什么?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腰椎骨折,导致下肢瘫痪啊。」欧阳锐无所谓地说着,就好像在说别人的病情,「我是病人有知情权,一早上医生给我检查的时候,我就问过了,我没有当员警之前,也想过当医生,在医学院旁听过几堂课,这些医学名词对我来说不用解释。」

  「不是,欧阳,你听我说……」韩恺第一次感到狼狈,他低下头,不敢正视欧阳锐的眼睛。

  「神经元细胞目前医学还无法修复,如果愈后良好的话,有万分之一的复健可能,但最多也只是拄着拐杖走上几步,再也不能从事剧烈运动,啊,就是说连跑步都不可以了。」欧阳锐神态自若地说着,被单下握住的拳头越来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丝毫没感到疼痛,相反的,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几分,「看,头儿,我很认真地听了医生的介绍,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

  韩恺在床边坐了下来,低沉地说:「关于昨天的行动,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头儿,你用人也太狠了吧,我才醒过来,你就逼着我交行动报告啊?」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那是什么?」欧阳锐咧咧嘴,「不管是什么,等我恢复两天好不好?现在麻醉的效果刚过去,影响我思考。」

  韩恺看着他略微干裂的嘴唇,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水杯,小心地用棉签蘸了蘸,想要涂上去暂且让他好过一点,却被欧阳锐一偏头躲开:「护士说了,再过一个小时才能喝水。」

  「你别喝进去就好,润润嘴唇吧。」韩恺温和地劝说。

  欧阳锐却不领情,抿嘴一笑:「不说话就行了,头儿你回去忙吧,跟大家说我没事。」说着,把头侧向一边,闭上了眼睛,这么明显的拒绝让韩恺准备好的一切说辞都无济于事,只有伸手过去轻轻为他拉好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

  直到确信他离开,欧阳锐才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蓝天,白云,远处传来清脆的鸟儿的鸣叫,和任何一个早晨看见的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呢?他和昨天这个时候的自己呢!?

  整个下半身都毫无反应,木头一样地连接在身上,即使脑子用力得像要爆炸,却连一个脚趾头都无法移动……欧阳锐黑眸里一片茫然与绝望,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双拳,掌心细细的血流已经蜿蜒流到手腕处。仿佛着了魔一般,他死死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管,手指压了上去,感觉到指尖下勃勃的动脉跳动……

  「小锐!?」一个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欧阳锐急忙把手缩回被子里,扭头一看,惊讶地叫:「二哥!?」

  第六章

  韩恺回到警局的时候,方嘉仪已经把那边的结案报告传了一部分过来,他和组员研究了整整一天。也不得不承认,除了欧阳锐那次直觉的不妥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炸弹的鉴证结果出来了吗?」他揉着眉心问。

  「鉴证处正在还原现场,我已经派人在那边守着了,一有结果就立刻传回来。」魏鹏宇回答,「组长你是怀疑……」

  「嗯,看是不是有另外的势力插入,或者是巧合碰上的恐怖活动。」韩恺把卷宗合上,「已经很晚了,大家回家休息吧,我去医院看看欧阳,有什么事就通知我。」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还是童晓恬忍不住说了出来:「组长,医院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啊。」韩恺心不在焉地说,「我是去陪护,怕他晚上不方便。」

  大家脸上的神色更加古怪了,但是被石磊一个眼色给制止住,然后四散离开,还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组长转性了?他对谁也没这么好过。」「闭嘴!」

  韩恺当然是不在乎组员的议论纷纷的,拿了车钥匙和笔记本就匆匆走向停车场,心里只想着早一点赶到医院好多陪欧阳锐一会。

  出示了特别证件之后,他进了病区,欧阳锐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在门口停下,振作了一下精神,甚至还用手揉了揉脸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忧虑,恢复到平时的状态,才伸手推开了门:「欧阳?」

  房间里的两个人一起转头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是欧阳锐没错,那个坐在床边,看起来和他很像只是斯文清秀了几分的男人是……

  「小锐,这位是?」斯文男子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问。

  欧阳锐脸上神色不定,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露出了一个微笑:「啊,哈哈,这是我的上司,特别行动组的组长,韩恺韩总督察,组长,这是我二哥。」

  「你好,我叫欧阳聪。」斯文男子手忙脚乱放下苹果和刀,向韩恺伸出手来,韩恺被欧阳锐客套的语气弄得有些愣住了,机械地和欧阳聪寒暄了一句『幸会』,探究的眼神盯着小孩儿,关心地问:「吃饭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吃了吃了,头儿,你干嘛把我当成三岁小孩。」欧阳锐愉快地笑着说,「护士刚给我拿了药来,晚上吃了药再睡就没什么感觉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韩恺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这么晚还过来,是有什么情况需要和我核实一下吗?那,二哥,我们谈公事,你回避一下好不好?」

  「不是。」韩恺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想伸手去摸摸小孩儿的头,还是忍住了,「我来医院陪夜,顺便带点工作来做,放心,我尽量轻,不会吵到你的。」

  欧阳锐的脸僵住了,半天才强笑着说:「头儿,你开玩笑的吧?我何德何能,让你陪夜?要是大家谁受伤了你都来医院陪夜,那你三头六臂都做不到。」

  「我回家也放心不下,还不如过来。」韩恺如实地说,欧阳锐的脸忽然白了几分,连笑容都有些挂不住,勉强地说:「不用了,有我二哥陪着我呢。组长你还是回去休息吧,组里那么多事要忙。」

  「是啊。」欧阳聪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用麻烦韩总督察了,晚上我会照顾小锐的。」

  「欧阳先生是从机场直接来医院的吧,行李都没放下,这样太辛苦了,还是我来陪夜吧。」韩恺的声音里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坚持,「欧阳,让你哥哥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来医院陪你。」

  欧阳锐还想坚持,欧阳聪却聪明地选择了听从,他几下就削好了苹果递到弟弟手里,转身从角落里拎起行李袋:「那好吧,我去附近找个酒店住下,嗯,也是该洗个澡换身衣服,不然明天爸妈来了又会说我不爱干净,那么,韩总督察,小锐就拜托你了,多谢。」

  「哥!」欧阳锐着急地喊,看欧阳聪耸耸肩无奈地笑着走出病房,抓起手里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泄愤地咀嚼着。

  「别吃得到处都是。」韩恺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因为平躺着嚼苹果而流下来的果汁,把椅子拉得离床近了一点,打开电脑,「很无聊吧?明天让魏鹏宇给你送游戏机过来,现在跟我聊聊天?」

  欧阳锐把手臂枕到头下面,慢慢镇定下来,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笑:「聊什么?头儿你亲自出马给我做心理干预了?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韩恺的目光离开了电脑萤幕,认真地看着欧阳锐的侧脸,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亮,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毫不掩饰,更多的复杂情感沉淀在里面,让他无法看清,却更加心疼。

  「欧阳,我知道,你这关很难过去,所以我想陪着你,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不以为然地翘起嘴角笑了笑,欧阳锐硬梆梆地回答:「我当然不是一个人,我有父母,有哥哥……我二哥还穿着实验室的工作服就上了飞机,第一时间来看我,明天我爸爸妈妈也会来,医生也说了,病患的心理问题在家人的帮助下才能最大程度地解决。我想,这种事不用你操心。」

  韩恺凝视着他,眼中的深情让欧阳锐别扭地移开视线,倔强地就是不看他。

  良久,韩恺才叹了一口气,放低声音说:「小锐,别这样,你从来都没在我面前遮掩过什么,我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别叫我小锐!那是我家人才这么叫的!」欧阳锐猛地竖起了全身的刺,「头儿你到底要干嘛?你非要逼着我承认我现在很痛苦,很难过,是不是?我还真就奇怪了,是,我是受了伤,是很严重,那又怎么了?我就非得哭天喊地要死要活才符合你的想像力?你还非要留下来陪夜,难道你担心我会自杀吗!?我欧阳锐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懦夫?胆小鬼?」

  韩恺静静地听他吼完,才开口说:「没有,我只希望留下来照顾你。」

  欧阳锐不自然地一笑:「我不需要人照顾。」

  「好,你不需要,但是我需要留在这里,陪你。」韩恺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苹果核,顺便用毛巾替他擦着手,「不然我不放心,理由,你知道。」

  欧阳锐一下子沉默了,他仰面看着天花板,神色复杂地咬紧下唇,病房里只听见韩恺电脑轻微的嗡嗡声和他偶尔敲打键盘的声音,有时他会抬起头看欧阳锐一眼,看他没有什么异样才继续低头工作。

  十点钟,护士小姐进来提醒欧阳锐服药和休息,韩恺倒了杯水,扶着欧阳锐半坐了起来吃了药,刚要熄灯,欧阳锐突然语气生硬地说:「你坐在我旁边,我睡不着。」

  「那我坐到角落里去,不会打扰你的。」

  「那也不行!房间里有人,我就睡不着。」欧阳锐近乎急躁地说,「你还是回去吧。」

  韩恺笑了笑,顺手给他掖好被角:「行,我到走廊上去。」黑亮的眼睛几乎是凶恶地瞪了他一眼,欧阳锐憋了一口气说:「那你还是待这里吧,我不想特动组的脸都给组长丢光了。」

  韩恺后半夜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早上又赶回警局,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了一些之后,组员们纷纷要求趁中午休息时间去医院探视欧阳锐,他批准了,还叮嘱魏鹏宇带上游戏机。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医院病房,隔着窗户看见房间里除了欧阳聪之外,又多了一对中年男女,门开着,听见欧阳聪正好言劝着:「爸,别生气了,大哥一定是工作忙,脱不开身……」

  「他忙?不就是一个旅游杂志外派记者吗?有什么可忙的?」欧阳爸爸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听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我连离子回旋耦合机都关了来看小锐,他比总统还忙?」

  「也可能是到了比较偏僻的地方,一时回不来吧。」欧阳聪为难地解释着,一眼看到了门口的韩恺,如遇大赦地急忙转移话题:「爸,妈,这就是小锐的上司韩总督察。」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叫韩恺。」

  欧阳爸爸和欧阳聪的气质非常接近,他的脸色缓和下来,握过手之后说:「大家有心,还来看小锐,韩警官,麻烦你们了。」

  「哪里。伯父,这次……」

  「爸,你们刚下飞机,一定很累了,去酒店休息吧。」躺在床上的欧阳锐打断了韩恺的话,「我同事要应付突发情况,来看我一次不容易,让我们好好说会话。」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欧阳妈妈移步走到床边,疼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轻声说:「小锐,妈妈的实验正在要紧的时候,这次恐怕待不了多长时间,我已经订好了明天早上的返程票。你安心养病,要是有需要去美国做康复治疗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安排。」

  「嗯。」欧阳锐乖乖地点头,「我知道。」

  「晚上我会再来一次,先走了,乖。」

  欧阳妈妈离开的时候,欧阳爸爸双眼望天,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在忙她那『能推动人类发展』的宝贝试验了,哼!」

  「爸,你别这么说妈。」躺在床上的欧阳锐抗议。「哥,你送爸去酒店吧,魏魏~~~帮我把床摇起来,不然我躺在这里,你们围着我向下看,一脸沉痛,就差给我盖国旗了。」

  「呸呸呸,说什么哪,大吉大利。」魏鹏宇夸张地叫,跨过来摇动手柄把床摇起来一点让欧阳锐半躺半坐,欧阳聪笑笑,对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和父亲出去了,只剩下一屋子的热闹。

  临来之前,石磊严肃警告过每一个人,所以现在大家脸上都带着笑,绝口不提欧阳锐的病情,尽量挑轻松的话题来谈,一时间欢声笑语,气氛融洽,韩恺反而没有上前,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欧阳锐。

  这才几天,小孩儿就明显瘦了,笑容依旧灿烂,但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里面带有几分刻意的痕迹,他开朗地向大家笑着,嘴巴还是那么厉害,若无其事地说这说那,一点都没有露出伤感的情绪。

  越是这样,韩恺就越能触摸到他笑容下的痛,深可刻骨。

  「欧阳,你妈妈气质老好的!」童晓恬把带来的果篮打开,给他剥着香蕉,没话找话地说,「哎呀你哥哥也是个帅哥,我最喜欢斯文型的了。」

  「喂,你昨天还说你喜欢运动系的?」魏鹏宇大声嚷嚷。

  「哼,我见异思迁不行啊?」童晓恬用手肘狠狠向后捣去,「我觉得还是温柔的男人最好了。」

  「那你加油吧,我二哥很温柔的。」欧阳锐接过香蕉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弯弯,「而且又聪明,二十四岁就拿到博士学位,啊,这还是在两个硕士两个学士的基础上。」

  「哇塞!那脑子怎么长的?我就说,欧阳你脑子不是一般的好,原来是遗传啊!那叔叔阿姨是做什么工作的?」

  欧阳锐皱起眉头:「我妈妈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我爸爸在欧洲原子能中心,他们研究的东西我也不懂。哎,你问这个干嘛,我档案上不是都写了吗?」

  「我们又不是组长,哪能看到你档案啊,是吧组长?」

  韩恺抬头『嗯』了一声,正好和欧阳锐的视线对上,后者飞快地把眼睛移开,继续笑着说:「我还有一个哥哥,是做旅游记者的,不过这次他工作忙,不会来看我了。其实我爸爸妈妈工作也很忙,以前我经常两三年都见不到他们一面,这次真难得,居然两个人一起出现了。」

  说着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嘿嘿笑着把香蕉一口吞掉:「算是因祸得福吧。就是怪丢人的,本来想要耍帅来一次英雄救美,结果玩砸啦。」

  韩恺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小混蛋……他怎么能用这么开心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说着这样的话?

  大家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上班时间到了,全都依依不舍地跟欧阳锐告别,走出病房,韩恺落在最后,默默走到床边,拿过一个垫子要放在欧阳锐背后让他坐得更舒适却被他摆手拒绝了:「不用,我累了,等下要睡一会儿。」

  「好。」韩恺点点头,又问,「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欧阳锐不假思索地回绝:「医院有配餐。」

  话说出口了他才感到有些太生硬,补了一句:「所以不用麻烦你了,头儿,呃……我是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韩恺低头苦笑了一下:「现在知道对我说谢谢了?」

  「哈,什么话,我可是懂礼貌的好孩子。」欧阳锐始终挂着笑容。「以前难道我没对你说过谢谢吗?」

  韩恺叹口气,直起身子:「你说过,但不是这样。」

  欧阳锐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握着游戏机的双手,笑着说:「有什么不一样,头儿你说话太深奥了,我不懂。」

  「我晚上过来。」

  「不用!」欧阳锐这次回绝得更加激烈,「你没必要这样!头儿,你还说我有心理负担,我觉得你的心理负担比我还重!你这样能证明什么?证明我的受伤和你有关?太荒谬了,这就是个意外!任何人都不必负什么责,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把我的受伤和任何人的责任联系起来!」

  他抿紧嘴唇,半天才淡淡地说:「对不起,你走吧,我的情绪是有些激动,好吧,明天我接受心理小组的干预。」

  「欧阳……」韩恺俯下身来,似乎要拥抱他一般,双臂撑在他身体的周围,脸靠得很近。欧阳锐盯着他逼近的宽厚胸膛,下意识地向后躲避,但是躲避不开的是韩恺身上好闻的男性气息,淡淡的,温暖的,包围了他,让他心里被拼命掩饰的地方开始崩溃,一块块的碎片缓慢地脱落下来,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部分。

  不要这样……他绝望地想,不要再靠近了,韩恺……否则我就会真不行了……会把一切丑恶的,黑暗的想法都暴露在你面前……

  「小锐。」以前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语气在耳边响起,「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责任。」

  必须要死死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欧阳锐强迫自己发出正常的声音:「我从来不知道,组长你还兼任警局因公致伤抚恤部的官员。」

  他的目光越过韩恺的肩头看着窗外的蓝天,正午的阳光热烈地洒遍大地,让人都睁不开眼,为什么人的耳朵没有这样的功能呢?当你不想听的时候,为什么声音还是固执地要往脑子里钻呢?

  「小锐,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如果在一个月前听到这句话,欧阳锐说不定会幸福得飞上天,但此时此地,再听到这句话,他只觉得讽刺得可笑,除了麻木瘫痪的下半身之外都在颤抖着,恨不能跳起来狠狠揍韩恺一拳。

  当然,他跳不起来,所以只能自嘲地笑了:「头儿你这算什么?大恩不言谢,以身相许?那也应该是方组长来对我表白啊,怎么会是你呢?难道你想妻债夫还?」

  「小锐……那天我说的并不是……」

  「够了!」欧阳锐暴怒地喝断了他的话,

  「我一个字也不想听,韩总督察,请你出去!」

  虽然知道欧阳锐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相信自己,但韩恺也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无奈之下他只好说了句:「好好休息。」然后离开。

  等他一走,欧阳锐立刻放松了全身,刚才几分钟的对峙耗尽了他大半精力,疲惫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这种心身俱疲的感觉比从前运动一整天还要累……他几乎想干脆昏过去算了。

  「真没出息!」他狠狠地骂自己,「他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刚才韩恺接近的时候,有那么一秒钟,他还真的有靠近那个温暖的怀抱,狠狠地哭一场的冲动,

  卸下所有不得不戴上的伪装,把自己这几天的彷徨无措尽情地发泄出来。

  当然,韩恺是不会推开他的,但是,自己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这么做了吗?

  利用这次自己受伤的机会,卑鄙的纠缠住他,让他的视线始终停留自己身上,哪怕是一年,一个月,一天……都好?

  然后看到他隐隐厌烦的脸,忍耐地面对自己,终于到忍无可忍,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欧阳锐,这就是你要的吗?

  欧阳爸爸也只比妻子多待了一天半,午夜的飞机又赶了回去,韩恺对此不是不诧异的,他是孤儿,从小没有尝过家庭的滋味,但是想象中的却不应该是这样奇怪的父母,亲生儿子受重伤,他们加起来陪在身边的时间都不到一百小时,这是不是有些太冷漠了。

  「哦,我们都习惯了。」欧阳聪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向他解释,「我们家是跟别家不太一样,我父母一起生活的时间很少,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我们都是被放养大的。哈哈,我大哥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就带着我,我在慕尼黑读书的时候就带着小锐,然后我被聘到一个私人资助的实验室,幸亏小锐早上了大学,总比跟着我到穷乡僻壤的好。」

  他有些为难地看着床头柜上纹丝没动过的甜品盒:「韩先生,你看这……下次别买东西了,小锐吃不了这么多。」

  「这个东西他从前很喜欢吃的。」韩恺说了一句,眼睛看着正在狠命打游戏机,装作压根没听见的欧阳锐。

  「哎哎,您太客气了。」欧阳聪有些困惑地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被韩恺温柔的目光给盯得受不了,欧阳锐一把按下暂停,露出阳光灿烂的笑脸:「是啊,我们组长对下属很好的,就像家人一样。二哥你一直在国外,不能理解国内这么融洽的上下属关系。」

  「呃……我每次接你电子邮件都听你说上司多好多好,已经能理解了。」欧阳聪无意的一句话让韩恺的心里又是一缩,沉默地看向欧阳锐,发现小孩儿的耳朵一下红了,又一下白了,强作镇定地说:「我比较有人缘,所有的上司都对我不错,就像二哥你在大学里所有的导师都喜欢你一样。」

  「你导师也很喜欢你啊……」

  「二哥!」欧阳锐慌乱地打断了他的话,「今天天气很好,我想出去透透气。」

  「那我去向护士借轮椅。」

  「我去吧。」韩恺抢先走了出去,欧阳聪瞧瞧他,手摸在下巴上,摆出一副深沉的嘴脸问:「小锐,你老实告诉我,你和你的这位上司。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欧阳锐捡回游戏机,头也不抬地说。

  「是吗?上下级关系他天天晚上坚持要过来陪你,每天给你带『你很喜欢』的吃的,看着你的眼睛像在看钻石……我是在国外待久了,不明白原来国内表现上下级之间的友爱方式是他整晚握着你的手,还握得那么情意绵绵。」

  「二哥!」砰地一声,黑色PSP在欧阳聪身后的墙上开了花,欧阳锐满脸通红地叫着,「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组长有女朋友的!马上就要结婚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化身喷火暴龙的弟弟,欧阳聪吞了吞口水,蹲下身来捡着PSP的零件:「我就是随便开个玩笑,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这种玩笑是随便开的吗?!要是给方组长听到了她会误会成什么样子?」欧阳锐脸色发白地嚷,「我们是朋友,是生死过命的兄弟,绝不是你想的那种开系!以后一个字都不许说!」

  「好好好,我知道了。」欧阳聪好脾气地安慰弟弟,「是我太开放……不,是我太狭隘,把你们纯洁美好的同事关系给扭曲了,我以后绝对不再说。」

  他三下两下把PSP又拼装起来,重新递给欧阳锐:「没存档吧,又要从头打了。」

  欧阳锐低着头,嗫嚅了一句:「二哥,对不起。」

  「行了,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欧阳聪笑着摸摸弟弟的头。

  「但是,这种玩笑以后绝对不能开!」欧阳锐抬头看着他,眼神出乎意料地坚定,「我不想因为我这次受伤,给大家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毕竟这只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责任,组长对我格外关心,我已经承受不了,如果再引起别的风波,我就真的……」

  他忽然闭了嘴,欧阳聪转身看去,韩恺推着轮椅站在门口,他急忙迎上去接过来推到床边,欧阳锐现在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他拉住天花板垂下的拉手,双臂一用力,挪动身体向床边移动了过去,韩恺抢步过来一把扶住他,稳稳地抱起来放在轮椅上,一边帮他在踏板上摆好双腿一边说:「这么着急干什么,等我帮你嘛。」

  「医生也建议我早一点适应。」欧阳锐轻声地笑了,「头儿,你又不能抱我一辈子。」

  韩恺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很想问『如果我可以抱你一辈子,你愿意吗?』,欧阳锐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半撒娇地对欧阳聪说:「二哥,我想去露台晒晒太阳。」

  「不行!」韩恺的心头一跳,大声地叫了出来,看见两兄弟都惊讶地看着他,才缓和了语气解释说,「今天风大……就在花园里走走吧。」

  「啊,也好啊。」欧阳聪点点头,欧阳锐低下头,唇边挂着微笑,慢慢的,笑容扩大,终至大笑出声:「哈哈哈,头儿你想哪里去了?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想不开跳楼吧?」

  他一手擦着笑出来的泪花,一手捶着轮椅扶手:「太好笑了……怎么会这么好笑……哈哈哈。」

  欧阳聪陪着干笑了两声,显然不能理解有什么幽默。韩恺等欧阳锐笑够了,走过去握住轮椅的推手,轻声说:「我不是怀疑你的坚强,但是,今天确实风大。」

  「坚强嘛……」欧阳锐点着头,「是啊,我身为维护治安的警察,怎么能够不坚强呢。」

  我必须离开你……必须放开你……

  他的欧阳有自己的坚持,小孩儿竭尽全力想保有的最后的尊严,在他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前,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他的照顾,这一点他明白,所以他不会勉强欧阳锐,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多一点时间陪在他身边。

  「欧阳先生你的工作不要紧吗?」他也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过欧阳聪,后者很实在地笑,连连点头:「我在一家私人实验室做研究,跟出资人关系很好,待长一点时间也没关系,反正有些事我可以远程操控助手来做。」

  他想了想,又说:「怎么也得把小锐安顿好了再走吧,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倒是想送他去妈妈那边,但是他又不肯。」

  「我不会放他一个人的。」韩恺郑重地说,像在做一个承诺。

  「啊,韩先生,我们一家都很感谢你对小锐的关照,真的不能再麻烦你这么多,小锐从小独立,他也不会无限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的。」欧阳聪很认真地说,「这几天警方的心理干预小组一直在开导他,但是,你也知道,过多的保护对他的康复其实没有好处,他现在需要的是放开手,让他自己走剩下的路,我们谁都不可能跟着他一辈子。」

  我吗……我可以的,如果在那个夜晚,我回答的不一样,现在就不会是这个僵局。

  韩恺沉默地想着。

  但是时光无法倒流,他说出口的话,已经不能挽回。

  欧阳锐住院的这段时间,特别行动组和缉毒组都不算清闲,他和方嘉仪因为公事的关系见过几面,每次都是匆匆说几句话就离开了,韩恺晚上的时间还要赶去医院,两人根本没有什么交集。

  有一天两人从高层办公室出来,搭电梯的时候,方嘉仪忽然问了一句:「韩恺,这个周末有空吗?」

  「唔?我给组里安排了一次反劫持训练。」韩恺专心地翻阅着刚拿到的文件,头都不抬地问。

  方嘉仪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啊,大家最近都很忙。我妈妈一直惦记着你,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

  韩恺抬起头,看着她,沉吟了几秒钟才说:「嘉仪,上次我很抱歉失约。」

  欧阳锐上次是故意打断自己和嘉仪的约会,韩恺早想明白了,但这也许就是天意吧?让他更清楚自己的感情。

  少年时代朦胧的情窦初开,在方家门口久久徘徊就为了等方嘉仪出现的期待,尾随她上学的小心翼翼,看着她白裙飘飘笑颜如花的甜蜜悸动,都已经过去了。

  十几年的岁月,一划而过。

  现在的她是精明干练的缉毒组组长,高级督察,就职三月不到连破大案,就职业而言,无可挑剔。

  她是一个优秀的警察,一个可以信赖的同伴。果断,冷静,行事不拖泥带水,在某种程度上,和韩恺如出一辙,就像在照镜子。

  韩恺忽然很想笑,他曾经言之凿凿地对欧阳锐说他对小孩儿的感情是欣赏,是器重,是兄弟义气,可是现在看起来,怎么都像他对方嘉仪的感觉才是『兄弟』。

  而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是欧阳锐。

  小孩儿叼着零食早就悄悄地潜入了他的心里,左看右看,然后静静地找个角落蹲了下来,安心地等着,他藏得太隐蔽了,韩恺一直都没发觉,等知道的时候,小孩儿已经带着一切家当安营扎寨,一辈子不准备离开。

  他现在想做的,就是在现实中也把欧阳锐给留在身边,让他一辈子不离开。

  韩恺的沉默已经给了方嘉仪最好的回答,她洒脱地一笑,转了话题:「最近市面上毒品供应链断掉,大鱼纷纷出水,我想境外的毒贩肯定还会艇而走险,我们又有的忙了,如果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络吧。」

  「好。」韩恺为她按下电梯,微笑着回答。

  第七章

  夏天就在纷乱忙碌之中静悄悄地过去了,韩恺这天给自己放了两个小时的假,提前来到医院,欧阳锐还没开始复健,下午的时候他总是会到花园里坐一会儿,看看风景什么的,这个时候欧阳聪通常都不会陪在他身边而去忙别的事。

  金色的阳光透过依然嫩绿的树叶斑驳地洒下来,欧阳锐坐在轮椅上,出神地看着远处草地上一群孩子在笨拙地玩足球,原本蜜色健康的肌肤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病患生活变得过分白皙,俊秀的五官隐隐透出一丝寂寞,嘴角微微上弯,却依旧是不认输的倔强。

  「小锐。」韩恺远远地举手招呼,「我今天给你带了惠盛斋的月饼。」

  欧阳锐收回目光,还是坚持地摇头:「头儿,别这么叫我,听起来真别扭。」

  「习惯了就不别扭了。」韩恺满不在乎地说,在他身边花坛的石阶上坐下,把手里的盒子递向他:「你喜欢的豆沙口味。」

  「医生说我要少吃甜食。」欧阳锐接都不接,露出一个顽皮的笑脸,「头儿你以前不是老嫌我爱吃零食?现在我被医生吓得给戒掉了,高兴吧?」

  「嗯,高兴,你之前要也这么听话该多好。」

  「哈哈,头儿你真逗,你不是不喜欢太听话的下属吗?觉得没创造性。」

  韩恺侧头看着他:「你对我而言,不是下属。」

  欧阳锐只稍微愣了一下就笑了:「是啊,现在我就是想当你的下属也没机会了,特别行动组可不会需要一个轮椅神探,大家每年的考核武装越野都跑不过来呢,哪会需要一个路都不会走的。」

  很想伸出手,像从前那样,握住小孩儿后劲,重重摇晃,看他夸张地翻着白眼,一边教训小孩儿别再胡闹,但是现在,韩恺却始终回不到过去那么轻松的心情,看着欧阳锐低头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竟有脆弱的感觉,始终不敢伸手去碰触。

  「我和局长谈过了,你想转文职的话,有好几个位子可以留给你,去总局也可以。」韩恺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还是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说出残酷的事实,「但我希望你留在北区。」

  「哦。」欧阳锐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目光还是注视着远处草地上戏耍的孩子们。

  「你的意思呢?」韩恺追问了一句,看他不说话,又低声地说,「留下吧?」

  我想每天都见到你,离你更近……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欧阳锐耸耸肩,「我还没决定,着急什么啊,医生说我至少需要一年的复健看看恢复效果,也许……也许……」

  也许奇迹会出现,我还能站起来,还能留在你身边?

  真是太天真了,欧阳锐,他叫着自己的名字,目光低低沉落下去:就算是能站起来,他也根本回不到过去的水平,无论如何,特别行动组都不会再有自己的位置。

  曾经想过,就这样也挺好,他不会接受自己的感情,但自己永远会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得力的部下,无论他什么时候出现,身边都会有自己的存在。

  愿意做他的笔,他的计算机,他的枪……被人叫做韩恺的影子也无所谓,放弃了更好的前途也无所谓。

  但是现在,这个唯一的梦想也无情地破灭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留在北区警局,或者到总局,甚至是离开这里,到美国去……又有什么区别吗?

  「嗯,你慢慢想没关系,机会总是越来越多的。」韩恺看着他忽然沈郁的表情,心疼地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这本来是他们之间再随便不过的肢体接触,欧阳锐却浑身震了一下,僵硬地把身体拗着转向另一边。

  「小锐,你看着我。」韩恺声音温柔地说,「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援你的。同时我也希望你明白,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等着你。」

  欧阳锐不说话,倔强地别着头,就是不看他,嘴唇紧抿,视线四下乱扫,终于他高叫了起来:「二哥!我在这里!」说着还挣扎着伸出手臂挥舞。

  韩恺立刻放开他,远处欧阳聪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高兴地笑着:「啊,韩先生也在。小锐。我已经办好手续了,明天你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诚恳地对韩恺笑:「这一段时间太麻烦韩先生了,尤其晚上,哈哈,真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好意思,比我还兄弟情深……」

  「二哥。」欧阳锐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打断他。

  「呃?这个词不是你教我的吗,有什么不对?」欧阳聪愕然地看向他,欧阳锐受不了地干脆把眼睛闭上,「我要回去了,该收拾一下东西。」

  「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啦。明天早上医生查过房之后就可以走了。」欧阳聪过去要推轮椅,早被韩恺抢先:「我来吧。」

  从欧阳聪嘴里听到『兄弟情深』的时候他莫名地感到有些狼狈,可想而知是欧阳锐说的,小混蛋,你是想扣住这句话过一辈子,不管我怎么解释都不行了吗?

  他推着欧阳锐缓缓地穿过医院的花园,面前的人坐得非常僵直,腰背挺拔,双手迭放在膝盖上,一动都不动。

  「我明天大概不能过来陪你出院了。」韩恺低声地跟他说,然后看见欧阳锐的肩膀瞬间就放松了,如释重负地说:「好啊,头儿你这么忙,本来就不该来的!」

  小混蛋,你就这么想避开我吗?

  可惜,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了。

  欧阳锐的单身公寓做了很大程度的改造,他转动轮椅在房间里试着溜了一圈,没有任何不方便,欧阳聪一直跟着他,却不伸手去帮忙,未了才问:「怎么样?还有哪里不合适可以让他们马上改造,对了,我订的那辆方便你用的车要花点时间,一个月之后才能到。」

  「嗯。」欧阳锐乖乖地抬起头看着哥哥,「哥,谢谢……」

  「说什么傻话。」欧阳聪弯下腰好和弟弟的脸平齐,「哥哥帮你还不是应该的,再说,好像韩先生更辛苦一点吧。我只是出了点钱而已。」

  欧阳锐厌烦地闭上眼:「二哥!你能不能不要提他?」

  「好好,我不提,谁知道你们之间怎么回事。」

  「也没有什么事。」欧阳锐睁开眼,没好气地说,「就是我受伤是因为掩护了一位同事,那位同事是组长的未婚妻,所以他心存感激,就这样!没别的!」

  「哦,那就怪不得了……还是不对啊,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他带着女朋友一起出现过?」

  「有什么奇怪的,大家都很忙,而且他也怕我心情不好迁怒于人吧!女朋友当然要用来疼的。」

  欧阳聪耸耸肩:「没错,你现在就在迁怒于我嘛。」

  「二哥!」

  欧阳聪手疾眼快地接住一本弟弟扔过来的书:「不尊重知识是要遭天谴的我告诉你,哈!居然还是物理简史,对了,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转动轮椅躲过哥哥关心的眼神,欧阳锐漠然地说:「没什么想法。」

  「小锐。」欧阳聪的手放在弟弟肩膀上,「我不是逼着你做什么选择,只是想跟你谈一下,以前我读书的时候也很反感爸妈问我『有什么打算』,觉得就这么一直读下去不就好了?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人,总是还得有目标的,不管你达得到还是达不到,起码可以让自己处在一个兴奋的状态,不至于浑浑噩噩的。」

  欧阳锐反手握住哥哥的手,抬起头看他,笑:「哥你还修过哲学?」

  「是啊,我还修过神学呢。」欧阳聪煞有介事地说,「说认真的,你的导师,也就是我的大师兄,他至今对你三年前撇下论文不写就跑路耿耿于怀呢,每次跟我通电邮都要谈到。你当时不是学分拿完,实验做好。就差一篇论文了吗?为什么到手的硕士学位都不拿?是实验结果出了什么偏差吗?」

  「不……」欧阳锐低下头,他该怎么告诉关心自己的二哥,自己当年是因为在本市大学交流学习的时候,听了一堂韩恺主讲的『市民与反恐』讲座,就对那个精悍的男人一见钟情,彻底地陷了进去,得知自己的条件已经可以申请加入警察部门之后义无反顾地放弃了学业,直接拎着行李进了警察训练营。

  当年的自己真是年少轻狂,肆无忌惮,这样的随性而行如果被韩恺知道了,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像个阴暗的偷窥狂,一路尾行着他而来吧?说不定还会指责自己当警察动机不纯……

  但是当自己终于申请到调入特动组,在局长门口紧张地站了半个多小时,门拉开了,出来的是他,捏着的是自己的档案袋,自己啪地一个标准敬礼……

  四目相对的时候,就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了……

  欧阳锐头疼地皱起眉,但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好了,反正你现在需要锻炼的是身体,不是脑子,你二哥我呢,假期还有一点时间,不如就帮你把毕业论文写完,然后去求求我的大师兄,论文过关就算你顺利毕业吧,未来的化学硕士。」欧阳聪叹了口气:「一个硕士学位前后花了四年,你可真不像欧阳家的人。」

  「没办法,我笨嘛,老妈不是还常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下好啦,我的优点又少了一个。」

  欧阳聪抓住他的手紧了紧:「小锐,别怕,小敏和小慧都已经接到我发过去的病历了,她们虽然不是学神经医学的,但总认识这方面的朋友,会好起来的,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嗯?」

  「嗯!」欧阳锐抬头看着哥哥,目光坚定。

  欧阳锐出院之后过了一个星期,韩恺才再度踏入他的家门,之前他不是没打过电话,但时机总是不巧,不是欧阳锐去做复健就是和欧阳聪一起出外购物,有一次他晚上七点钟打电话过来,欧阳锐竟然说他困了,已经睡了。

  明知道他在躲着自己,韩恺也无可奈何,小混蛋从前不依不饶缠着自己的时候没觉得他烦,现在躲起自己来也是一样的不屈不挠,难道他还不习惯自己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毅力吗?

  那就比比我们两个谁更耐心吧,原来爱情也是一场战争。

  他这次没有打招呼,直接就来到了公寓门口,开门的是欧阳聪,看见他的时候,吃惊非小,结巴着说:「韩,韩先生,你怎么来了?」

  「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欧阳。」韩恺把手上的保温桶递给他,「排骨汤,我炖的,还热着。」

  「啊呀真是太麻烦你了,你看这多不好意思……小锐,我拿碗盛给你喝吧。」欧阳聪一边把韩恺让进去一边扬声对客厅里喊。

  茶几挪开了,装满零食的小架子无影无踪,本来舒适的大沙发也没了,空间变得更加开阔,欧阳锐坐在轮椅上,咬着笔,装作专心地看膝上一迭外文资料,闻言才摇头:「刚吃完早饭,我不饿。」

  「一碗汤而已,占得了多大地方?」韩恺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我熬了三个小时,你就给点面子,好不好?」

  欧阳锐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些似乎在跳舞的化学符号,故作开朗地说:「组长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还相信这些没根据的民间偏方,骨头熬三个小时,什么营养都没了。我才不喝,跟水有什么区别。」

  「小锐。」欧阳聪在厨房里听到,探出头来轻声喝止他,「别仗着你在慕尼黑理工听过几堂营养学的课就乱说,现在不想喝我就放冰箱,等会热了给你喝。」

  韩恺笑了笑,表示自己不在意,然后压低声音,亲昵地调侃:「我可没受过高等教育,只是高中毕业,所以你讲话下次浅显一点,不然我听不懂,多影响我们交流啊。」

  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欧阳锐又把注意力转到论文上:「对不起啊,头儿,我忙着写论文,没办法招待你,你请自便吧。」

  想赶他走吗,小混蛋?韩恺微笑着拉过椅子来坐下,轻声说:「我们这个星期,又处理了一桩闹市区炸弹案。」

  他没有忽略欧阳锐眼中的渴望与兴奋,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黯淡下去。韩恺把手放在欧阳锐的手臂上,安抚地拍拍:「零伤亡。」

  「吁。」欧阳锐笑了,「魏魏一定很出风头吧,拆炸弹本来是他的专项。」

  韩恺笑了,斟字酌句地说:「鹏宇当然做了大部分的工作,但是石磊和童晓恬却做了一件挽救了我们整个小组的事,想不想知道?」

  「啊,这么精彩啊,我还是听他们本人讲吧,石头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晓恬最会添油加醋了,搞不好她会弄个上下集。」

  韩恺点点头:「她用你给她改造过的仪器监测出有人在窃听我们的通讯,确定了方位,然后被石磊抓住一个,已经开口了,他就是土狼的同伙之一,上次你受伤的那次行动,确实是他干扰了警方通讯,计算好时间,屏蔽掉几句重要的指示,最后把你们引到那个炸弹附近,所以——」

  欧阳锐抿着嘴唇,勉强地一笑:「是吗?我也只是跟晓恬随便说了几句,没想到还真有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韩恺盯着他的侧面,好几天不见,小孩儿又瘦了,真想念他从前嚼个什么东西就会鼓啊鼓的小包子脸。

  「我没有直接证据,只是个猜想。」欧阳锐很从容地解释,「告诉了你只会扰乱军心,弄得大家如临大敌的多不好。晓恬在通讯方面很有能力,告诉了你,反正你还得找她,结果不是一样的吗?」

  韩恺慢慢直起了身体,吐出一口气:「一样……好吧,一样……」

  他低下头,嘴巴几乎凑到欧阳锐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是怕我会去跟缉毒组追究责任?毕竟上次行动的总指挥是方组长,是她忽略了你的汇报,才会导致最后的结果。」

  「头儿你在说什么,我不懂。」欧阳锐冷冰冰地说,「上次行动我们没有配备相应的仪器,对于这种高阶手段的干扰,就是停下来检查也只会耽误时机,最后说不定会把疑犯放跑,方组长作出的决定理所当然,你一点怀疑都不该有。」

  说着他还狠狠地瞪了韩恺一眼:「有的时候并不是要大义灭亲才能表现你的公正的。」

  「我和方组长不是亲。」韩恺温和地指出,「我们是老朋友。」

  「啊,你被她甩了?」欧阳锐在手指间转动着笔,飞快地一圈,又一圈,「挺遗憾,头儿,方组长和你挺相配的,真的,你那脾气,该改一改了,干嘛还在这里坐着,赶快去约她出去喝个咖啡什么的,说不定还能挽回。」

  「我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至于那天在海边我说的话,不是真的。」

  「那多好,其实我那天在海边说的话,也不是真的。」依旧不看他,手很稳定,小小一支笔在指尖转得飞快,就是不掉下来。

  韩恺让步了,重新坐回椅子上,笑着向给他倒水的欧阳聪道谢,然后说:「今天天气挺好,不出去散散心吗?」

  「哦,医院现在做复健是一周三次,每次我也会带他去中心花园走走,或者去图书馆什么的,平时嘛就待在家里了,韩先生你不知道,我这个弟弟最爱玩,以前在家里都坐不住,家庭作业好多还是我替他写,现在不趁早把论文赶出来,等他好了点,又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论文?」韩恺诧异地问了一句,「你大学不是毕业了吗?」

  「嗨,三年前他——」

  「二哥,我要喝水!」欧阳锐咳嗽一声,打断他们的话。

  欧阳聪答应了一声,回身去拿冰水,韩恺转头看着欧阳锐,还是装作在看资料,耳朵却不知怎么红了,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微微透明,上面的血脉都清晰可见,他真想象过去一样,揪着小孩儿的耳朵直接恶狠狠地咆哮:「你又闯什么祸了?」

  「三年前怎么了?」他温和地间,「你二十岁,大学毕业,然后回国,想当员警,就报名申请参加训练营,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欧阳锐在心里排练了好几次才挂起无辜的笑脸:「说出来怕你笑话我,我父母本来还希望我多读一个学位,但是我自己不喜欢,觉得太难,就临阵脱逃了,回国了我有些后悔,所以当警察也是为了锻炼自己。因为警察是无路可退的,不容许我再逃避什么,尤其是特别行动组,你不是常说,我们是保护市民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吗?」

  我爱上你,也是无路可退……

  同样的,无路可进,这是一个死局,我踏入,我陷进去了,无论怎么样,终其一生,只能是用或明或暗的方式,和你纠缠不休。

  「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韩恺虽然没有接受他的回答,但也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倒让欧阳聪大吃一惊,急忙说:「这个……这个,当然应该是我来招待客人。」

  「哥,算了吧,就你那拌色拉的手艺,我被你养那么大都是奇迹了,我跟你说,现在社会男女平等,将来你娶不到老婆活该。」欧阳锐损了他几句,笑着说,「我们组长跟你开玩笑呢,以前他就说过,除非是他老婆,否则才不会做饭给别人吃。」

  「小混蛋,我喂饱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了?」韩恺很自然地伸手去刮他的鼻子,欧阳锐敏捷地向后一躲,他却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坐在轮椅上,根本没躲过去,眼睁睁地看着韩恺的手指刮过来。却在他鼻尖上方停下,缩了回去。

  就这么一个根本没碰到他的动作,已经让他眉心处有异样的痒痒的酥麻感觉,仿佛是他的手指真的刮了上来,不轻不重的落在鼻子上,肌肤碰到的温暖,手指微微的粗糙,还有那声充满了宠爱和无奈的『小混蛋』。

  他使劲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脸:「不管怎么说,头儿你到我家来做客,没有让你做饭的道理,要么,我们出去吃,要么叫外卖吧。」

  「欧阳。」韩恺微笑地看着他,「拒绝都变得这么拐弯抹角,真不像你了,你不想我留下,就直说嘛。」

  欧阳锐避开他的目光,虽然他知道那里面没有一丝的怒气,只有跟从前一样的纵容和笑意,和他现在承载不起的深情。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逼得我想维持原状都做不到……你不是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做兄弟吗?我就只想做到这一点,而不是接受你施舍的感情啊!

  「不说话啊?」韩恺煞有介事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让欧阳锐的半身都处在自己的可控制范围内,这个暧昧的姿势再一次让欧阳锐的耳朵红了起来,他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小孩儿心跳加快,「不敢说?我脸皮很厚的,你不说,我就真留下来了?」

  「头儿,别开玩笑。」欧阳锐力撑着镇定说,拼命向后靠,轮椅都被他的动作差点带得失去了平衡向后一仰,幸亏韩恺用手撑住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这就走,记得喝汤,再见。」

  韩恺走了之后的几分钟,欧阳锐一直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团乱,欧阳聪看着他忽青忽白的脸,眨眨眼:「人都被你赶走了,那汤我是不是也倒进马桶算了?」

  「你敢!」欧阳锐咆哮。

  第八章

  九月的城市,已经开始进入秋天,夏天浓绿的树荫现在慢慢转换成了金黄色,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地上堆积起薄薄的一层。

  跟过去比起来,欧阳锐的日子过得平淡无波,每周三次复健,外出,剩下四天就安静待在家里写毕业论文,到最后论文寄出去了,等待导师的批覆,他更无聊了,就顺手帮欧阳聪处理一些实验数据,但欧阳聪问他愿意不愿意跟他一起去私人实验室工作的时候,他坚决地摇头。

  「或者去美国也可以?」欧阳聪不勉强他,只是叹气,「下个月我无论如何得回去一趟了,有几个实验必须我在场,小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欧阳锐报以开朗的笑:「没事的,二哥,你看我十七岁就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了,也好好的。」

  「那时候你入水能游,出水能跳,比活虾蹦得还欢,大家当然放心了。」欧阳聪替他一封一封地写信去运动俱乐部取消预定和会员卡,不禁啧啧:「你过得还真充实,篮球,风帆,滑水,潜泳,野战……每年在这些上面花钱不少吧?」

  「开玩笑,我是俱乐部的王牌会员,有时候还要做演示的,他们给我钱才对呢。」

  欧阳锐得意洋洋地说,眉宇间一点看不出来他对目前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忧虑。

  只是欧阳聪知道。他每夜都睡不好,噩梦始终缠绕着他,在梦里他也许忘记了自己已经瘫痪的事实,欢乐得跑跑跳跳,又或许是麻木瘫痪的肢体在梦里也始终困扰着他,让他无法解脱,总之,每夜他都能听见弟弟压抑的呼吸声,呻吟声,惊醒之后大口大口的喘气声,每天早上总是看见他一身冷汗,连睡衣都湿透了。

  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久?即使自己那边的事已经催得火急火燎,但真的可以让他一个人留下吗?

  带着这样的忧虑,他推着弟弟下楼,今天又是复健的日子,上午他打算先带欧阳锐去一趟书店和超市,医生给制定的复健计划很严苛,很多病人都坚持不下来而要求缓行,但欧阳锐尽管每次都是满头大汗精疲力竭,却从来没有萌生退意。

  大家都在等待奇迹吧,虽然可能奇迹永远不会出现。

  刚到停车场,就看见韩恺从自己的车里下来,微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正好赶上,我还怕你们已经出门了呢。」

  「组长你来干嘛?」欧阳锐脸色微变,冲口而出地问,口气很不好。

  「好不容易等到一天休假,我来陪你去做复健。」韩恺很自然地说,「今天气色不错啊,先去哪里?我开车送你们。」

  「喔,这就不必了,我给小锐定的车刚送到,想让他熟悉一下。」欧阳聪指指角落里停靠的一辆银灰色宝马,「你看,我不能一直待下去,以后总要他自己开车出门的,韩先生,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帮他问问这种特殊驾照是要怎么办理的?」

  「好啊。」

  「不用,我自己打电话问交通科的师兄。」欧阳锐飞快地拒绝。

  「行了,你交通科的师兄都被你飞车多年给吓坏了,没人担保哪还敢给你发驾照。」韩恺看欧阳聪推着轮椅走到车边,过去帮忙打开车门,刚要弯下腰抱住欧阳锐就被他推开,眉眼间满满的不悦和倔强:「我自己可以!」

  「是啊,韩先生,让他自己来吧。」

  韩恺只好退后一步,看着小孩儿吃力地伸手抓住车里的扶手,用双臂的力气把整个身体吊了起来,砰地一声重重地挪到座椅上,喘了口气,松开扶手,弯腰用手把两条丝毫不能动弹的腿给搬进车厢里放好,系上安全带,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抬起头,胜利地对欧阳聪比个V字:「怎么样?」

  「唔,很好!」欧阳聪鼓励地举起大拇指,「等你考过驾照,这车就算我送你的礼物。」

  「啊,你不如买个冰淇淋甜筒给我吧。」欧阳锐抱怨着。

  「你当你还三岁喔?」欧阳聪坐上前面的驾驶座,看着面前为残障人士特制的控制板,搓了搓手指,「韩先生,你开车跟着我们就好了,放心,我开得很慢。」

  「我搭车去就好。」

  欧阳锐看见韩恺拉开另一边的车门要坐进来,浑身的毛都乍了,拍打着前座:「哥!我要坐前面!」

  「嗯?」欧阳聪不明白地回头,「挪来挪去的,你锻炼啊?」

  「不是……我想仔细看看你怎么开车的。」欧阳锐声音越说越低,看见了韩恺无奈的双眼。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躲开我吗?小混蛋?

  「好吧,你坐前面。」韩恺把装到车后备箱的轮椅又给他拿了下来,耐心地展开推到车边,等他再度费劲地从里面用双臂使力把自己给挪出来,然后自己还是忍不住蹲下帮他把脚放好位置。

  小孩儿还穿着以前最常穿的轻便运动鞋,韩恺还记得有一次练习近身搏斗,欧阳锐就是穿着这双鞋一脚踹翻了自己,然后得意地哈哈大笑『耶耶!我打败你了!』。

  那迎面而来的一脚,狠,准,快,高高抬起。腿的角度近乎跆拳道里的下劈,充满了力量,就像当时的欧阳锐一样,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他只是觉得这小混蛋还真敢下手,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穿着同样的鞋,这么静静地坐着,而能踢出那样强悍有力一脚的双腿变得一动都不能动。

  「谢谢。」头上传来欧阳锐别扭的道谢声,似乎在催促他赶快放开自己,韩恺的心神回到了现实,抬头笑着说:「我帮你系好鞋带。」

  变故,就发生在他低头的一瞬间。

  韩恺陡然心生警觉,一股凌冽的煞气就在身边不远突然出现,他敏锐地抬头,手刚刚摸到腰间的枪套,就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停车场的柱子后面响起:「都别动,欧阳聪,把手放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韩恺惊出一身冷汗,微微地侧过眼睛,看到左方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黑衣男子,右手搭着件风衣,风衣下露出黑洞洞的枪口,这个男人是谁?难道是针对自己而来的?!

  「大哥?!」他还没想完,头上的欧阳锐就惊讶地叫了起来,「怎么是你?你想干什么?」

  相对起来,坐在驾驶座上的欧阳聪却很镇定,笑着说:「小锐,大哥跟你开玩笑呢,不知道从哪里买的仿真枪,还挺像的。难道大哥你也学小锐,想当警察了?」

  黑衣男子的左手持着一本证件,利落地翻开,银色徽章闪着锐利的光芒,封面上四个缩写的字母让韩恺和欧阳锐大吃一惊:ICPO。

  国际刑警……

  「我追踪李方诺的贩毒网络已经一年半了,没有想到。原来深藏幕后,一直是个谜的贩毒集团第四号人物,竟然是你,欧阳聪。」

  韩恺感到欧阳锐紧张起来,他的手放在小孩儿腿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别冲动,出现的突发状况扑朔迷离,他一时分不清到底该相信哪一边,此时行动势必是不明智的,何况还被枪口遥遥指着。

  「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欧阳聪苦笑,双手放在残疾人专用的驾驶仪器盘上,「那么多年没见了,一见面就开玩笑,别闹了。你不是一直在当旅游杂志的外派记者吗?怎么又变成国际刑警了。」

  黑衣男子慢慢地走近,韩恺得以把他的面容看清楚,的确和欧阳兄弟长得有几分相似,但黝黑的面容带着不可错认的锐气,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刀,真正见过血光,淬炼得锋利无比。

  「我也没有想到,会是你。」

  「你要我相信你来了这里之后,见的那几个人都是巧合吗?」黑衣男子冷笑,「本市的贩毒网络辐射到整个东亚,现在被掐断了两条运输道路,正是各大势力重新洗牌的好机会,所以你就趁着小锐受伤的机会来了,想替李方诺打开市场,不是吗?」

  他飞快地看了坐在轮椅上目瞪口呆的欧阳锐和蹲在他脚下的韩恺一眼,又把注意力转向欧阳聪:「我从一个监视点的录像数据里发现了你,还以为是巧合,但是第二次,我就知道,我骗不了自己,你,就是李方诺背后一直没出现的四号。你不是说你毕业之后在一家私人实验室做研究吗?研究什么?冰毒是怎么制成的?」

  欧阳聪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大哥,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工作。」

  「那你也别侮辱我的智商。」黑衣男子依旧冷静,只是咬紧了牙关,枪口始终对准欧阳聪,「你要不要跟小锐说说,在他住院的时候,你每天晚上都去干什么,嗯?」

  欧阳锐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韩恺不放心地抬头看他一眼,安抚地按着他的双腿。

  「大哥,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欧阳聪很无奈地说,「我有一些朋友,他们也托我办点事,见几个人,如果中间有什么误会的话,我可以跟你去说清楚。」

  「好,我也希望只是个误会,如果要自首的话,现在还来得及。」黑衣男子把枪口摆了摆,「正好特别行动组的韩组长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去警局。」

  欧阳聪叹了口气:「好吧,我们一起去。」

  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就在大家的神经稍稍放松的一霎那,欧阳聪的左手忽然不引人注意地一动,在仪器盘上不知按了什么,然后一脚踩下油门,汽车发出一声尖利的轮胎摩擦音,猛地向右一拐避开子弹,欧阳锐的轮椅就停在左边的车门附近,被甩动的车尾给撞得一下子飞了出去。

  「小锐!」韩恺见势不妙,千钧一发的时候拦腰一把抱起欧阳锐,侧身翻了出去,连着滚动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单臂撑地,护住怀里的人,右手拔出手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在他行动的时候枪声也响了,接连几发都打在车身和轮胎上,却被事先装好的防弹装甲给挡了下来,那辆银灰色宝马东倒西歪地带着弹痕以最高速冲出了停车场,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汽车加速的尖啸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里回响,几粒弹壳落到地上,弹出清脆的声音。

  欧阳锐被最后的声音惊得颤抖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声音代表着什么,惶恐不安地探头望出去,汽车已经不见了,自己多年不见的大哥站在那里,脸色平静,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愤怒和悲哀。

  如果他能动,早就一跃而起抓住大哥的领子问个清楚了,为什么他忽然变成了国际刑警?又为什么自己的二哥忽然变成了贩毒集团的人?他竟然对着二哥开枪……而对自己那么体贴照顾的二哥,刚才逃跑时候的那霎那,又何尝顾过自己的安全……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自己避开危险都做不到,他的腿不能动,他只有坐在轮椅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哥对自己的二哥开枪,眼睁睁地看着二哥开车把自己撞开……

  自受伤以来,欧阳锐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过这样的痛苦,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停车场粗糙的地面,磨得出血了也浑然不知。

  韩恺始终盯着黑衣男子,直到看见他收起了枪,向他正面出示证件:「国际刑警亚洲部缉毒司,欧阳勤。」

  证件无误,韩恺松了一口气,收枪的同时把欧阳锐扶了坐起来:「小锐,伤到哪里没有?」

  欧阳锐无言地摇头,想推开他,却被韩恺牢牢揽住:「别闹,我先送你回家。」

  他还是不说话,黑亮的眼睛沉默地看着欧阳勤,后者收起证件,向他走过来,伸出手:「小锐,很久不见了。」

  「二哥的事,是真的吗?」欧阳锐没有理会大哥伸出的手。

  「我也不希望是真的,但是你看……」欧阳勤望向地上被撞得歪七扭八的轮椅。

  欧阳锐当然也看见了,他咬住嘴唇,很久不发一言,最后还是韩恺打破了沉默,温柔地说:「小锐,我等会去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店里会送货上门。」

  「那好,我先抱你上去,你忍着点?」知道小孩儿现在不知为什么很抗拒自己的肢体接触,但目前的情况,只有让他抱回去。

  他刚把手臂插到欧阳锐身下想抱起他的膝弯,就被欧阳锐狠命地推开:「不用!」

  「小锐,你就这样对待别人的好意吗?」欧阳勤皱起眉头,说话的语气很冷,「还像小孩子一样,只会任性胡闹,你总要接受现实的,也不想想看,如果没有人帮你,你是不是就要在这里坐到上帝出现?还是你打算自己爬着回家?」

  这句话太伤人了,韩恺清楚地感觉到小孩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他不顾欧阳锐的拼命挣扎,半跪在地上。直接把他搂进怀里,紧紧的,不给他一点躲避的空间,用自己的怀抱平息他的伤痛。

  「头儿,麻烦你送我去残障人士专门店,去买个新轮椅。」放弃地停止了推拒,欧阳锐的声音带着深藏的愤怒与委屈,「作为疑犯欧阳聪在本地逗留期间的居住场所,我家显然是被搜查的重点,十四层A座,大哥你请便,哦对了,我的计算机开机密码是苏氨酸分子式换算穆尔斯电码用埃利特方程二次反序整合,别算错了,三次错误就自动格盘,到时候你可别说我湮灭证据。」

  他从韩恺怀里抬起头来,负气地问:「什么时候你搜查完毕,给我打电话,如果今天结束不了,我就去住酒店。」

  「你回避一下也好。」出乎意料的,欧阳勤相当冷静,向韩恺点了一下头,「韩总督察,麻烦你了,晚些送他回来。」

  「好。」韩恺简单地回答,双臂一用力把欧阳锐抱了起来,走向自己的车。

  他把欧阳锐小心地放在后座,轻声说:「系好安全带。」

  小孩儿呆呆地望着窗外,等他再说了一遍才听见,默默地拉起安全带系好,韩恺把车开出停车场,镜子里看见欧阳锐心事重重的脸,诱哄着问:「等会想去哪里?」

  「去复健中心。」欧阳锐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的繁华街景,九月的阳光为什么还这么刺眼?天气为什么还这么热?他心烦气躁得简直像坐在火炉上。

  「今天就别去了吧,我陪你到别处走走?」

  欧阳锐冷笑一声:「头儿,你以为我二哥会去而复返,带着同伙到复健中心把我劫走?既然这样的话,你就直接带我回警局,找间询问室把我一关,什么时候我大哥那边搜查完毕,你再放人。」

  「小锐,别说气话了。」

  「我说过不要叫我小锐!」欧阳锐爆发性地喊了起来,一拳狠狠砸在车座后背上,震得韩恺身子一跳,他急忙稳住方向盘,安抚地哄着他:「好好好,我们去复健中心。」

  欧阳锐又沉默了,等到车子停下等红灯的时候,他才低声说:「韩恺,我只是腿废了,不是整个人都废了,你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地对我,我不喜欢这样。」

  「小混蛋,是不是我要对你吼,你才高兴啊?」韩恺回头看了他一眼,「别胡思乱想了,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是你。」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欧阳锐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从小我们三兄弟都很独立,说起来很好听吧?其实是因为父母工作都太忙,实在没有时间照顾我们,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二哥会按照时间一天四顿给我喂牛奶,怕温度掌握不好,还自制了一个带温度计的水浴,趴在我旁边,很认真地看我抱着奶瓶喝,一直问:『小锐,烫不烫?好不好喝?』,大哥放学之后,就会先给二哥切片面包做三明治让他填饱肚子,然后带着他,抱着我,一起到公园去玩,直到天黑爸妈下班我们才回家,我还记得二哥喜欢荡秋千,大哥总是一直推啊推,秋千荡得很高很高……」

  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欧阳锐仿佛又听见了当时兄弟们的嬉闹,欧阳聪被荡到最高点发出的尖叫声,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是弹动手脚,咭咭地笑,夕阳的余辉洒在大哥身上,他瞇着眼睛,笑着向自己伸出双手……

  「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大哥一直说自己是旅游杂志的外派记者,常年行踪不定,原来他是做了国际刑警,是啊,国际刑警的工作性质决定,他必须隐瞒身份,即使是父母兄弟也不能例外,所以我今天就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大哥对我的二哥开枪!」

  「而我二哥呢?他头脑好,拿学位很轻松,好几所大学要聘他,他都不肯,跟我说是要做私人研究,也是好几年不见,我这次受伤,他第一时间赶回来。陪在我身边,什么事都为我考虑好了,作为一个哥哥,他做得很优秀,可是……今天大哥告诉我,他其实是贩毒集团的,他来这里只是借看我当幌子,实际是为了集团开辟贩毒路线……」

  倔强地睁大眼睛,死也不让泪水掉下来,欧阳锐的声音低哑到韩恺几乎忍不住要停车回身把小孩儿抱进怀里,就这么搂着他,再也不松开。

  车子开到商店,韩恺跟店员借了个轮椅把欧阳锐推进去,让他慢慢挑一个,欧阳锐却摇摇头:「就用上次那一款好,我已经习惯了,麻烦你帮我刷卡。」

  他掏出信用卡,自嘲地一笑:「最近都在花二哥的钱,不然卡早就爆了,不知道被大哥知道了,会不会让我退出来,毕竟这也属于非法收入。」

  韩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孩儿今天受的打击太大,自己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但是,就让他这样下去吗?

  「你试试轮椅,没问题了我开车在门口等你,咱们去复健中心。」

  「嗯。」欧阳锐点了点头,拿过店员送还的卡,目送着韩恺消失在大门口。忽然店员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具电话:「欧阳先生?」

  「唔?」欧阳锐吃惊地接过电话,一个不认识的号码,难道是信用卡有问题银行打电话来查证?他接过电话:「喂?我是欧阳锐。」

  话筒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说:「小锐,今天对不起。」

  「二哥?!你在哪里?!」欧阳锐失控地叫了起来,「大哥说的是真的吗?里面是不是有误会?」

  对方沉默,欧阳锐立刻明白了代表的含义,他闭了闭眼,握紧话筒:「二哥,你回来自首吧。」

  「……」

  「我也是个警察,我不想有一天大哥真的开枪打死你。」

  话筒那边隐隐传来一个声音,似乎在说『可以起飞』,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欧阳锐呆了几秒钟,立刻抓住店员的衣服大叫:「去查这个电话号码从哪里打来的!快去!」

  「是个手机号码。」店员被他吓住了,吶吶地说。

  「那赶快卫星锁定啊!」欧阳锐急得冒火,店员却笑了,「欧阳先生,我们哪做得到。」

  「立刻报警!」欧阳锐转动轮椅向门口冲去,看见韩恺的车就急急地嚷了起来,「头儿!我二哥打电话过来了!通知指挥中心立刻锁定他的号码!」

  一阵忙乱之后,韩恺挂断手机,对呆坐在一边轮椅上的欧阳锐遗憾地摇了摇头:「技术原因,无法跟踪。」

  「我明白。」欧阳锐低声说,「他这一走,事情就更无法收拾了,下次见面……」

  他说不下去,痛苦地握紧双拳:「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贩毒呢?!」

  「我觉得你大哥比你更想知道原因。」韩恺平静地说,「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例行检查已经结束,我们随时可以回去,还有……让你别怪他。」

  欧阳锐苦笑了起来:「他还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了?我是警察难道还分不清是非黑白。」

  他抬头看看天空:「时间不早了,头儿,我们去复健中心吧。」

  「还去啊?」韩恺觉得自己真是低估了小孩儿的冷静,今天一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刚才在车里他都快哭出来了,但是现在,小泪花还没干,就一脸坚定地执着于复健了。

  我现在……只剩下自己了……只有自己了……不能再倚靠任何人,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韩恺从来不知道,仅仅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连孩子都可以轻易做到的『直立』对于现在的欧阳锐来说是那么艰难,看着他被固定在器械床上刚刚竖起来的时候还冲自己笑了笑,说:「要一个小时呢,头儿你去喝杯咖啡吧。」

  「不行,义工说了必须有人陪同。」韩恺也对他笑,「我陪着你。」

  欧阳锐挤出一个微笑:「很狼狈的,我不想让你看到。」

  小混蛋,为了赶我走,连自尊都放弃了吗?韩恺苦涩地想着。声音放软:「我保证不说出去。」

  欧阳锐闭上了眼睛,自暴自弃地说:「随便你,拍下照片到网上散发也无所谓,正好成就我身残志坚的名声。」

  韩恺笑笑,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欧阳锐就这么站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毫无运动能力的双腿上,十分钟不到,他额上就渗出了汗水,二十分钟,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韩恺凑过来拿毛巾替他擦汗,小孩儿咬着牙,用尽力气说:「走开……」

  「有说话的力气攒着点吧,还有四十分钟。」韩恺硬起心肠看着一边的定时器。

  随着时间的推移,欧阳锐的汗水湿透了运动服,晶莹的汗珠从额上大颗大颗地滚落,滑下高挺的鼻梁,线条完美的嘴唇,最后颤巍巍地悬停在下巴上,一滴,又一滴地掉落,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痛苦地皱着眉,雪白的牙齿死死咬紧,两条麻木的腿甚至开始轻微的抽搐。

  「时间到!」一边的医生迅速放平器械床,鼓励地对他竖大拇指,「好样的,坚持到了!休息十五分钟,按摩肌肉之后再做下一组。」

  「呼……呼……」欧阳锐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虚弱无比地一笑,随即就被韩恺揽入怀里紧紧抱住,他现在已经精疲力竭,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微弱地抗议:「放……开。」

  「别说话,喝点水。」韩恺拧开运动饮料凑到他嘴边,欧阳锐连喝一口水都要分好几次咽下,缓了几分钟才能说得出连贯的话:「二哥说我精力过剩,好像成天玩都不会疲倦,最早的时候在警察训练营,五十公里负重越野下来我还能跑能跳,教官说的运动极限我都没达到,还挺好奇的。没想到,终于有一天,我也能这么累……原来这就是极限啊……」

  「嗯,我知道,你加油,等会我给你买冰淇淋甜筒。」韩恺抱着他安慰,欧阳锐的身体沉重地倒在他怀里,他只能看着小孩儿这么辛苦,这么拼命地坚持……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呵……头儿……」过度的疲累让欧阳锐的思维开始模糊,他梦呓般地说,「别对我这么好。我承受不了。」

  韩恺心里一紧,小孩儿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但是看着欧阳锐疲惫到极点的脸,又只好忍住,轻轻拍打着他的身体帮助他放松:「没事,我愿意。」

  欧阳锐不出声了,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是睡着了,韩恺小心地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眼睛看着一边的闹钟,犹豫着是让小孩儿多睡一会儿还是按照运动计画送他去按摩室,结果分针刚刚达到粗线,欧阳锐就睁开了眼睛,抹抹脸,振作了一下精神:「头儿,等会你听见我鬼哭狼嚎,就把耳朵闭上吧!」

  「每次都这样吗?训练量会不会太大?」韩恺担心地问,看他吃力地自己坐上轮椅,因为过度出汗,手臂的肌肉轻微抽搐着。欧阳锐摇摇头,执拗地说:「我能行!」

  他说到做到,下面的复健除了被技师以重手法推拿肌肉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溢出几声呻吟之外,几项器械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他的双腿竟然已经有了些许的活动能力,能把标尺推上五厘米。

  「很好!」医生鼓励他,「坚持下去!能再度站起来不是不可能的!复健最重要的就是最初阶段。」

  「谢谢医生。」欧阳锐洗过了澡,整个人虽然还是很疲惫,但精神却好了许多,他微笑着跟医生道谢,转动轮椅离开了办公室。

  韩恺坐在走廊上等他,刚才在更衣室他要进去帮小孩儿洗澡,被欧阳锐严词拒绝了,他还是不想让自己看到真正狼狈的样子吧?什么时候这个小混蛋才会重新接受自己的感情呢?是不是自己表达得还是太隐晦?

  「头儿,麻烦你送我回去吧,今天的复健结束了。」欧阳锐转着轮椅来到他面前,笑容一如往常。

  韩恺抬头看着他:「你希望我跟你得体地说『不用客气』吗?」

  他现在才发现小孩儿的笑容里能藏那么多东西,从前那个开朗得笑得没心没肺的小混蛋呢?还是他一直都这样,只是自己太粗心了没发现?

  「我没跟你客气啊,都是朋友有什么客气的。」他还真没发觉小孩儿装起诚恳来有几分欧阳聪的真传,一句『朋友』就堵得他说不出话来,无奈地点头:「是,我送你回去,晚上想吃什么?」

  「二哥出门前,做了色拉,如果大哥没有把它当证物收缴的话,应该还在冰箱里。」果然是打击多了,人都麻木了吗?欧阳锐几乎是用开心的语调说着。

  「光吃色拉怎么会有营养,你消耗这么大,我们顺路去一趟超市,买你喜欢吃的薯片,再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好吗?」韩恺绕到他背后推着轮椅,平稳地向出口走去。

  「不行,医生说了,我现在运动量不够,天天坐轮椅不能动,要是和过去一样的进食,会导致变胖,体重增加之后不利于恢复,今天你还抱了我一下,是不是比过去重了?」欧阳锐吐了吐舌头,「所以我乖乖地吃色拉就好了,头儿,你的好手艺,我是无福消受了。」

  幸亏背对着韩恺,他看不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的样子。

  这多好,他想,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疏远他,直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不再妄想什么。

  第九章

  韩恺和欧阳锐到家的时候,房间里看起来一切如旧,只是欧阳聪的笔记本和一些数据不见了,欧阳勤居然还在,很放松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翻阅着今天的晚报,就像今天的事情压根没发生过,他只是一个来自己弟弟家里偶然拜访的大哥。

  欧阳锐却僵在了门口,他总不能开口就问『你怎么还没走』,半天才怯怯地叫了句『大哥』。

  「回来啦,韩总督察,谢谢你,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我做了意大利面。」欧阳勤迭起报纸,「想吃色拉的话小聪调好了,一拌就可以吃。」

  「大哥你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欧阳锐不安地问,韩恺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笑着说:「那就打扰了。」

  晚饭吃得三个人各怀心思,韩恺第一口意大利面进嘴就发现上帝果然是公平的,欧阳家三兄弟都是高智商没错,小孩儿连下厨都不会就别说了,欧阳聪十年如一日地吃拌色拉也是事实,至于这位英明神武的国际刑警大哥,做的肉酱为什么带着一股罐头味,或者确实就是罐头制品?

  「小锐,为了你的安全,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花不到十五分钟,大家都结束了晚饭,欧阳勤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呆了一下,欧阳锐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以为二哥会回来绑架我?开玩笑,我对他有什么价值?」

  「你还不明白吗?你是我弟弟,你也是他弟弟,有心人完全可以利用你来牵制我或者他。他们集团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的,我不能不担心你的安全。何况你现在……」

  「好了!不要说了。」欧阳锐突然大声打断了他的话,「没问题,我搬走。」

  韩恺在旁边提议:「你可以住我家。」

  「不,最好是偏远一点的地方,如果还住熟人家里,一查就查出来了。而且韩总督察你也不是住在警察宿舍,考虑安全方面的话,其实没有什么优势。」欧阳勤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我给你找好了地方,今晚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搬过去。」

  欧阳锐默默地接过钥匙,韩恺还没来得及说话,欧阳勤又说:「对了,你的复健也要暂停,不然中心会有记录,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找到你的线索。」

  「欧阳先生,这不可能。」韩恺强压心中怒火,态度平静地说,「小锐目前的复健刚刚起步,医生说最初的这段时间非常重要,错过了时机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比死了好。」欧阳勤冷冰冰地说。

  「我们折衷一下,OK?明天我就去申请一间警察宿舍,然后我和小锐合住,他的安全由我负责,这样你满意吗?」

  「韩总督察。」欧阳勤垂着眼睛说,「我们应该听取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欧阳锐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钥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彷佛他们说的都是别人的事,听到这句话之后,抬头,露出一个微笑:「大哥,你去喝杯咖啡好吗?」

  欧阳勤看着他,半天才点点头:「好,楼下底商有一家咖啡馆,我就在那。」

  「嗯。」欧阳锐看着他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过脸对韩恺说:「头儿,我们好好谈一次,行吗?」

  韩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沉重地叹口气:「行,怎么谈都行,但是小锐……」

  「叫我欧阳。」欧阳锐改正他,黑亮的眼睛闪闪的,倔强地弯起嘴角微笑,「像从前一样。」

  「好……都好,你说吧。」

  「首先我向你道歉,自从我住院之后,我的心理的确有问题,现在想想我还以为我很坚强,不会因为这样的挫折就认为人生一片灰暗,心理医生说的那些症状都不会出现呢,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也不过是一个平常人,大家该有的不良反应我也会有,只不过我在努力隐藏,想用自己的努力克服掉……不怎么成功是吧?你看我暴躁,消沉,情绪不稳定,易怒,怨天尤人,喜怒无常……这真不像我,有时候我自己都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欧阳锐停下了,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看着韩恺:「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样,你也不要老是对我露出这样的眼神,好吗?每次看到你对我那么……包容的样子,我都很想念过去的你,我做错了事你会训我,会骂我,跟我斗嘴斗不过的时候还会恼羞成怒,直接动手。」

  小混蛋,那是我让着你的好不好。

  「真的,我挺想念那个你的,从来不会无原则地让步,我们之间很真实,想骂就骂,想吵就吵,可现在呢?你总是那么小心翼翼的,无论我什么态度,你总是笑着,从来不生气,就像我是个瓷娃娃,需要你放在手里保护着。」

  欧阳锐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打气,这次不要再退缩,不要再拖延了,一鼓作气地说清楚吧!就算明天开始再也见不到他,也不要一直维持着纠缠不清的状态下去了。

  韩恺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自己也一样,这短短一年的相处,已经是上帝给他的恩赐了,就让他们从彼此的生活中消失吧,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一样。

  「韩恺,我们做兄弟,做好朋友,是吧?你是这么说的吧?我也觉得挺好的,有你这样的朋友和兄长,是任何一个男人的幸运,呵呵,以前还可以加上一个好上司,虽然大家都在嘴上说你多严格多铁板,变着法子折腾我们,但是私下里,大家都知道你是最好的上司……最好的……」

  曾经我想做你一辈子的下属,可惜……已经不可能了……

  他坚强地抬起脸,笑着说:「我们以后做好朋友,OK?」

  韩恺伸手捧着他的脸,额头靠过来贴在他额头上,欧阳锐受惊过度竟然忘记了躲避,目瞪口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韩恺的脸,那双眼睛……他曾经在心里向往过无数次的脸,让他一见钟情的脸,今天真的这么近了,为什么他的心却抽疼得近乎无法呼吸?

  「小锐。」韩恺的声音含着他无法错认的柔情,「我喜欢你,我爱你,你我心里都明白,我们已经当不成朋友了。」

  呼吸间带着他的气息,让欧阳锐一阵恍惚,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尖锐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猛地推开了韩恺,吼道:「为什么!当时是你自己说的,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是!我曾经喜欢过你,可是这不代表我现在还一样,我改变主意了!现在我不喜欢你,就想和你当朋友,这不行吗……」

  「理由呢?」韩恺一针见血地间,「总不至于你受伤了之后就自惭形秽了,变得不敢接受我的感情?小锐,我不相信你会是一个自卑到这种地步的人。」

  欧阳锐怒极反笑:「那你的理由呢?我相信一个人受重伤之后会造成很大心理影响,可也不至于把一个异性恋变成同性恋,就算可以,那改变的也应该是我,不是你!」

  他狠狠瞪着韩恺:「我下半身不能动了,所以你就忽然不爱女人,爱上我了?韩恺,你自己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我会傻到相信你吗?!」   韩恺沉默地望着他,等他的怒气过去,才低沉地开口:「如果不是你受伤,我可能真的不会发现我对你的感情,其实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朋友,兄弟,这似乎应该是两个男人之间顺理成章的感情,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我对感情算不上迟钝,但只有对你……也许是我下意识地蒙蔽了自己吧,用朋友和兄弟这两个词来安慰自己,来当幌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靠近你,惯着你,照顾你,抓你在我身边当免费劳工,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欧阳锐受不了地把头转过去:「别说了……」

  「可是我错了,当我看到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不是一个好警察,我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因为当时的我竟然在想,如果躺在那里的不是你就好了,哪怕是别人……哪怕是嘉仪……很卑鄙吧?我也觉得自己太无耻了,简直不配做人。但当时的我就是那么想的,我只想要你平安无事。」

  「你骗人。」欧阳锐暴怒地指责,「如果真的是方组长躺在那里,你现在甜言蜜语的对象就是她!不是我!韩恺!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你施舍感情给我!」

  「我没有同情你,同情和爱情根本不是一回事。」韩恺盯着他,「我已经分得很清楚了,就算是嘉仪为了救你而受伤,我会感激她,会力尽所能帮助她只要我能够,但是我不会娶她,不会像现在一样,全心全意就想陪在你身边。」

  他站起来,向下看着欧阳锐苍白的脸:「你为什么会用施舍这个词呢?小锐,你那么骄傲,那么优秀,就算你下半辈子真的站不起来了,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位置,完全不需要有任何看低自己的地方,我爱你,就像那天在海边你说你喜欢我一样。我们的感情是平等的,不存在地位的高低,如果你不满意我付出的感情多一些,坦率地响应我更多就可以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用施舍这个词来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回应?」欧阳锐尖锐地问,「如果我一辈子都不会响应你怎么样?」

  「那我就等一辈子。」韩恺很笃定地回答,「我知道你死心眼,又爱记仇,所以早有心理准备。」

  「好!」欧阳锐昂着头,斩钉截铁地说,「请你尊重我的决定,明天我要单独去大哥安排的地方,这一点你不要干涉,目前我不能接受和你住一个屋檐下,更别说早晚都要相处。」

  韩恺苦笑,望着小孩儿戒备十足,彷佛自己一不答应他就会暴走的样子,唉,只能叹口气,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低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问:「那你总得告诉我一个地址啊?我以警方特别行动组组长的身份要求可以吗?」

  欧阳锐次日一早就离开了自己的公寓,韩恺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他的具体去向,他带有几分愠怒地看着找上警局的欧阳勤,冷冷地说:「我们和国际刑警一向是良好的合作关系,您有什么贵干,我一定全力支持。」

  「你不用说得这么公事化,不就是没有告诉你小锐的去向吗?」欧阳勤的语气比他还冷,坐都不坐,抱着双臂站在他办公桌前,「知道的人越少,他就越安全。」

  「你不相信我?」韩恺反问。

  「事关我亲弟弟,我不相信任何人。」欧阳勤指了指自己的头,「目前知道小锐住在哪里的只有我一个人,除非他自己打电话给你,但是,我不相信有这种可能。」

  韩恺看着他,从欧阳勤身上他可以明显感觉出对方的疏离和高高在上,这让他很不舒服。

  「另外,我提醒你,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做好,再去管闲事不迟。」

  瞇起眼睛,韩恺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他什么意思?

  欧阳勤也没打算让他猜谜语,直接把手里的一个档夹扔在他桌面上:「在行动中顺便处理了一个杀手,我有理由相信,他是冲着你们来的。为了不让我弟弟牵连进去,他还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为好。这是我许可范围内可以让你知道的数据。」

  韩恺伸手打开活页夹,首页一张男子的模糊背影照片让他竟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翻到第二张照片他认出来了,正是那个在看守所咬开自己手腕自杀的『土狼』,他诧异地抬头看看欧阳勤,后者说得很轻描淡写:「杀手是个狙击手,但没有快过我的枪。」

  就算再怎么迟钝韩恺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   

  「不用谢我,他们的目标是我弟弟,也是你们特别行动组的人,雇佣军虽然结构松散,但一旦有了小团伙的利益和感情,就比任何关系都要牢固,一旦见血,立刻会展开疯狂的报复,不死不休。」

  欧阳勤微微低头,逼视着他的眼睛:「我希望你不要试图去寻找小锐的下落,他还在本市,作为警察的你找起来肯定会找到的,但是你找到之后,他们同样能找到。」

  韩恺苦笑:「可他一个人……」

  「我弟弟一个人生活毫无问题,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欧阳勤冷淡地说,「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回来接他。」

  他就这么开门走了,韩恺气闷地坐回椅子去看那份档,欧阳勤的态度让他很反感,但是他毕竟是欧阳锐的大哥,而且事关小孩儿的安全,他不敢也不能有半点差错。

  可是小混蛋,你真的就这么一声都不吭地走了吗?

  「石头,你没觉得组长最近气场不对吗?」休息时间,童晓恬凑到石磊旁边问。

  「唔?」石头很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啊。」魏鹏宇也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话说,为什么我这段时间打电话给欧阳手机总没人接?」

  「我也打过好几次,后来组长说他被他哥哥接到外地去做治疗了。」

  「喂,晓恬,我吃醋了!」

  「别吵。」石磊低低一句就让大家都安静下来,「上个月幼儿园解救被劫持人质那次的暗枪你查清楚了吗?」

  「马上报告给你。」童晓恬跳起来立正行礼,「关于子弹的鉴定结果我有一个很神奇的联想,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海关缉私组前天转过来的资料?……」

  窗外乌云压顶,间或翻滚着金色的闪电,十月中的天气,居然还有雷暴雨的趋势,韩恺从满桌子的资料襄抬起头来,伸手拧开台灯,揉揉紧皱的眉心。

  欧阳锐离开已经一个半月了,他每天都想着小混蛋有没有好好吃饭,自己一个人在干什么,深居简出会不会寂寞,那样的身体太不方便,他至今都记得小孩儿那双平时蹦来跳去的长腿静静地搁在轮椅踏板上的样子,手摸上去,虽然也是温热的,但不知怎么,就感觉是自己在摸着一个死物,没有丝毫生机。

  自己都是这样的感觉,那么天天面对着半废身体的欧阳锐呢?

  小孩儿是坚强的,小孩儿是光明磊落的,小孩儿是不会钻牛角尖的……

  但是,他不是圣人,他也会难受啊。

  为什么在他艰难的时候,自己永远不能陪在他身边呢?

  「组长!」一个组员进来报告,「我们这次又晚了一步,那两个人跑了。」

  韩恺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汇报,心中更是烦闷,自从欧阳勤把那个装着疑犯资料的文件夹挑衅地摔在他面前之后,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不会剩下的两个疑犯,他们的目标是欧阳锐吧?他曾经是特动组的成员,亲手抓捕了土狼,那次炸弹事件导致了他的重伤,而那个杀手是被欧阳勤击毙的,很难说和欧阳锐没有关系……

  这样的联想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一向以为自己冷静理智,最近却有好几夜都噩梦连连,无一例外的,梦里他都是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坐在轮椅上茫然不知的欧阳锐,接着就是……砰!

  他就被吓醒了。

  就剩下最后两个人了,同样的,他们这次最后的孤注一掷也必然是疯狂的,韩恺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力,布下天罗地网,而现在似乎也到了最后关头,网口一次又一次地收紧,这次只差了……五分钟,参与行动的警员几乎是追着疑犯的步伐进了出租屋,桌上的茶水还是热的,一部分枪械子弹还扔在原地。

  再快一步就好了!

  如果能把那两个人逮捕归案,小孩儿身处的危险是不是就能减轻了?他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他一手拿过话筒,刚说了一句『喂』,就听见欧阳勤略帯急躁的声音:「韩恺!听好,小锐的地址是离麻岛南岱区逸海大街270号,一直开到路尽头就是,立刻去找他,把他带走。」

  『轰隆隆……』一个闷雷在头顶炸响,瓢泼大雨终于开始下了。

  第十章

  离麻岛,一个旅游圣地,夏天的时候这里的游客犹如过江之鲫,白色的沙滩上挤满了太阳伞,一到晚上街道周围就是卖小手工的地摊和海鲜大排档,年轻人在沙滩上跳舞,唱歌,放烟火,可以一直热闹到天亮。

  而在十月中,已到深秋的时候,这里冷清得简直像无人居住,观海酒店大多关闭,海边的度假屋也十室九空,这样的大雨天,风大浪急,电闪雷鸣,本地居民都在家里早早吃过晚饭上床睡觉,连轮渡码头附近的出租车都消失无踪。

  韩恺心急如焚地跳下车,抬眼望去,逸海大街就像是一座坟墓,两边的房屋没有几家亮灯的,惨白的路灯在大雨中鬼火一样地闪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加雨水,匆匆向路尽头最后一栋两层小度假屋而去。

  从外面看,没有什么异样,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或者,就算有什么,也被大雨冲不见了,小楼一层的北面房间黑着,门厅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芒,方便轮椅进出的坡道上,雨水小溪一般地向下流淌着。

  韩恺站在白色栅栏外,右手伸进雨衣里握住了手枪,提高声音,在雨声哗哗中大声地问:「欧阳,你在吗?!」

  静默了三秒钟,他一秒一秒地数着。

  「我在,头儿,进来吧,门没关。」是小孩儿的声音没错……

  韩恺垂下眼睛,任凭大雨从头浇下,把他浇得透心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足足过了五分钟,欧阳锐才展颜一笑:「他知道了。」

  回应他的是一记凶狠的拳头,他本来双手反绑坐在地板上,被这一拳给揍得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倒了下去,左边脸颊肿了起来,嘴角带血,却还在微笑。

  揍他的男人拎着他的衣服把他给拽了起来,凶狠地用枪口抵着他的额头,咬牙切齿地说:「反正今天你得死,剩下的,死一个赚一个!」

  「军刺,别这样,浪费力气在一个已经没有威胁的人身上,不符合我们的计划。」

  坐在对面沙发上,态度悠闲,甚至还在品茶的中年男子微笑着说,「欧阳警官,我很佩服你对突发情况的镇定表现,如果你不是已经残废了,会是一个优秀的警察,对了,我能问一下,你对韩警官就这么信任吗?你觉得他一定能像个英雄一样冲进来把我们都杀掉,然后救你?」

  欧阳锐不屑地看着他:「警察不会随便杀人,我等着看他把你们绳之于法。」

  「啊,真好,我不是警察,不会先开口,再开枪,如果有什么危险的话,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干掉对方,军刺,到后面去看看。」

  他向前探着身子,研究着尽管鼻青脸肿也毫无惧色的欧阳锐:「很可惜,你的腿废了,不然我其实很想吸收你加入我的小团体,你看,我们之间也有你所欣赏的那种信任,我死去的两个兄弟坚信我可以为他们报仇,所以我来了,就算全死在这里也无所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兄弟义气。」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兄弟义气这四个字。」欧阳锐被他触动了心里的旧伤,冷冷地说。

  「这不好,人生总要学着相信点别人,哦,对了,你还是个同性恋,在雇佣军里,这可真不好。」男人故作遗憾地摇摇头,「看样子就算你不是个残废,我们也没有缘分了。」

  欧阳锐动了动身体,用一侧的肩膀撑地,腰部一挺,艰难地让自己又坐直了,他看了自己无力动弹的双腿一眼,嘴角骄傲地一翘,冷笑着说:「如果我的腿没有事,那么今天抓你们俩的就是我。」

  他自问这些日子自己已经很谨慎了,深居浅出,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居然神通广大知道了自己的地址,而欧阳勤打电话过来示警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外面的汽车声,这么大雨天还有车开上逸海大街的状况不正常,但是时间不容他离开,刚放下电话,这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破门而入。

  当然,他也不甘心束手就擒,面前的男子虽然看上去一派斯文,但额头上被砸伤的部分凝着血块,西服裤脚也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被撞伤的青紫,非常破坏形象,至于那个军刺,欧阳锐尽量不去想他揍自己的那一拳和他胳膊上还在滴答血的伤口比,哪一个更疼。

  他最后还是被揍了一顿,捆了起来,被人像拎鸡一样扔到楼下客厅中间,然后,韩恺就来了,他被枪口顶着头说出了那句话。

  没有想到,可能是我今生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会是这个啊……他苦笑了一下,还记得今年初夏的时候,自己为了破坏韩恺和方嘉仪的约会,特地在他快到的时候打电话,通知他找到了疑犯的藏身之处,当时,自己就是这么说的吧?

  我在,头儿,进来吧……

  我在……

  我一直在……

  「我真觉得有点可惜了的,如果不是韩警官来得这么急,其实我倒很想和你多谈一会儿,你看的书不少哇,这点像我,但是欧阳警官,你知道吗,看再多的书也挡不了子弹。」男人看军刺从后面绕了回来,用眼神询问他怎么样了,军刺愤恨地说:「没有动静,大概是跑去搬救兵了,这个岛的警局挺远,我们赶快做了他,然后撤吧,老大?」

  「这就没办法了。」老大一摊手,微笑着看欧阳锐,「要不要我们来做个实验,看韩警官是真的走了,还是埋伏在这附近,等着英雄救美呢?」

  他使了个眼色,军刺走过来一把拎起欧阳锐,手指残忍地插入他肩头的刀伤,粗鲁地说:「再叫他!看他出来不出来!」

  欧阳锐咬紧牙开,一丝细微的呻吟都不肯发出,军刺恼火地用穿着靴子的脚狠狠踢在他肚子上,一声闷哼,欧阳锐脸色变得铁青,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着,却还是强忍住不发声音。

  「行了,欧阳警官是硬骨头,你这招没用的,还是直接一点吧。」老大笑着站了起来,右手的枪打开了保险,对着天花板『砰』地就是一枪,白灰四溅,枪声在小楼里回荡着。

  「韩警官,我知道你在,我数三声,你再不出来,下一枪,就是对着欧阳警官开的了。不过我答应你,既然时间这么紧急,我就留欧阳警官一个全尸,不然我是很想让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欧阳警官的痕迹的。」

  他退后几步,正好把欧阳锐周围可能出现人的地方全布在自己的射击范围内,军刺狞笑了一声,左手锁住欧阳锐的脖颈硬把他给拖得站了起来,枪口对准了欧阳锐的太阳穴,左边的袖口里一枚三棱军刺闪着嗜血的寒光。

  「三。」

  脖颈被重重锁住,双腿瘫软,无法支撑身体,不得不向下沉重地坠落,就算是军刺没有想勒死他,欧阳锐也开始窒息,眼前的事物慢慢模糊。

  「二。」

  呼吸停止了,全身的疼痛却神奇地在离他远去,不,是所有的感觉都在离他远去,好像沉入了一个非常舒服,非常温暖,但是一片黑暗的深渊……

  「一。」

  韩恺,我爱你……韩恺……我喜欢你……韩恺……

  「砰」的一声,一声枪响,震得他从半昏迷的状态里醒了过来,随即自己就被沉重地摔了出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下,才发现刚才还紧箍着自己的军刺就倒在旁边,张大嘴巴,眼睛死鱼一般翻着,额头上一个小洞冒着汩汩的鲜血。

  欧阳锐尽管已经当了三年的警察,但这么近距离的和尸体接触还是第一次,他用力地在地上滚动着远离军刺,抬头看去,韩恺不知从什么地方扑了出来,正和老大在地上缠斗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一把手枪扔在壁炉前,两人同时注意到了,都在拳打脚踢地挣脱对方,试图靠近。

  「韩恺!小心!」他着急地开口提醒,声音沙哑而颤抖,说了四个字就呛住了,咳得几乎要吐出来。

  被称为老大的男子虽然看上去斯文,倒真的是血和火里打滚出来的雇佣军,趁韩恺稍一分神的时候,用肘部狠击韩恺的肋部,一下,再一下,挣脱了短短几秒钟宝贵的时间,纵身一跃,就要去抓那柄手枪。

  韩恺从后面一个虎扑,抱住对方的腿用力向后拖去,这个时候格斗技巧已经成了多余的东西,男人完全是凭着野兽般的本能在决斗,用拳头,脚,关节,身上一切可以用来攻击的部位。

  欧阳锐看得心急如焚,用手肘和肩膀当作支撑点,拖动着无力的双腿在地板上向那边挪动过去,刚才被抓之前的争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体力,尽管他现在急得眼睛都红了,速度还是和蠕动差不了多少。

  三个人都在拼命,就为了一把枪,和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老大鼓足全身力气的一踢,终于甩开了韩恺的一只手臂,他欣喜若狂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枪,伸手去抓,欧阳锐离手枪也不远,急了眼,不顾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臂已经被地面磨蹭得鲜血淋漓,用手肘撑住地面,以腰部为中心整个人转了过去,希望能用不听使唤的双脚把手枪给踢飞出去。

  可惜!他的力气已然用尽,双脚就在离手枪差一点点的地方停了下来,而同时,老大的手已经快要构到了!

  「小锐!」韩恺一声大喊。

  欧阳锐脑子里白光一闪,所有的过去都在一幕幕疯狂地回放着:他在台下看着讲课的韩恺,在局长办公室外第一次向韩恺自我介绍,韩恺揉着他的头发叫他小混蛋,在海边,自己对韩恺说喜欢他,在医院里,韩恺握着他的手,后来,韩恺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爱他……

  神啊,没有人爱我也无所谓,一辈子站不起来也无所谓,请在这个时候,让我的腿动一下吧……

  他拼命用力,瘫软的右腿居然真的动了,一脚把那把关系着三个人生命的手枪给踢了出去,踢得远远的,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撞上墙壁才停下来。

  欧阳锐还没有来得及高兴,脚踝已经被一只手死死地抓住,痛彻心腑,他咬牙低头去看,老大脸上露着怪异的笑,脸上被眼镜的碎片给划破了,细细的血流纵横交错,他张开嘴巴,白森森的牙闪着尖利的光芒,在那个瞬间欧阳锐有个错觉,这个人下一个动作就是狠狠地咬在自己身上,咬下一块带血的肉。

  他的腿现在又完全不听使唤了,连踹开老大都做不到,韩恺曲起身体,从老大另一只手里在争抢着什么东西,撕扯之中传来几声清脆的指骨折断声,欧阳锐心头一紧,从嗓子里逼出嘶哑的叫声:「韩恺……韩恺……」

  他费力地转过身体,发疯一样转动着手臂,想要从牢固的捆绑中脱离出来,被军用绳索磨得手臂鲜血淋漓也毫不退缩,忽然,禁锢住他的绳索一下松开,他的双手一旦重获自由,冲动地一拳挥出去,被人一把接住,温热的呼吸喷在颈后:「小混蛋,是我。」

  「韩恺……」他的力气一下子泻掉,扭头看见熟悉的脸,正冲着自己坏坏地笑,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强力抑制住拥抱这个男人的欲望,带着小小的抽气声抱怨了一句:「他抓着我……」

  韩恺笑了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吃力地抬起身体,转向他的双腿去解救他的脚,老大抓得很紧,手指深深陷入欧阳锐的脚踝,尽管死了也毫不放松,他费了半天的劲才把尸体的手指给折断,轻轻的,温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品一样把欧阳锐的脚给抽了出来,然后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快走……他安了炸弹……我没能阻止引爆,水银制动的,拆不掉……还有五分钟……」他仰面朝天,喃喃地说,客厅里的灯灭了,只有门厅的灯光洒进来,勉强可以看见老大的身子旁边,一个方形盒子上的红色数字刺目地闪烁着,每闪一下,时间就过去一秒钟。

  欧阳锐惊诧地看着他,窗外一道闪电如金蛇狂舞划过夜空,嗤啦一声照亮了室内,他清楚地看见,一汪鲜血从韩恺的身下,慢慢地蔓延了开来……

  「韩恺!韩恺!」他发疯一般地扑了上去,抱住韩恺的身体,触手肋下是一片湿熟的感觉,他什么时候中枪了?

  他猛地想起刚才自己被军刺胁持的时候,半昏迷的情况下听到的,那不是一声枪响,是两声!老大一直把枪口瞄准自己,第一枪是韩恺打死了军刺,同时响起的第二枪是老大对着自己开的,但是……

  韩恺扑下来的时候替自己挡去了这一枪……

  「快……快走……」韩恺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欧阳锐的脸,什么东西掉在自己脸上……小孩儿哭了吗?

  你别哭啊……小锐,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天生就适合开朗地笑着,并不适合哭得稀里哗啦的啊……

  「快……快走啊……」他举起手,颤抖着想摸摸欧阳锐的脸,在半空中又放下,改为推着他的肩膀让他离开,「快啊……」

  炸弹就要爆炸了,而他,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连带着欧阳锐离开都做不到,还要他一个人费力地爬出去,小孩儿的腿不能动,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该爬得多艰难?多伤他自尊?

  「对不起啊……小锐……」他翕动着嘴唇,贪恋地看着欧阳锐泪流满面的脸,不能陪你过一辈子了,还答应过要给你做好吃的,帮你推拿复健,照顾你一生一世呢……

  原来,我也是个骗小孩儿的坏人啊……

  定时装置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房间里冷酷地响着,死神的脚步一秒一秒地接近。欧阳锐咬了咬牙,伸出手臂穿过韩恺的腋下,试图拖动他的身体一起离开,但他自己的双腿都不能动,又怎么能挪动韩恺这么一个大男人,刚爬出一米不到,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韩恺!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把命还给我,这就算补偿我了吗?」欧阳锐嘶哑地吼着,手指扯住他的衣服,指节痉挛到发白,「我不稀罕!就算我活下去,也不会记得你的,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无论你为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再爱你的!」

  「好……你活下去……再爱上别人……」韩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血流得太多了,他感到很冷,只有欧阳锐抱着自己的地方传来小孩儿的体温,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忘了我吧……」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欠你的……我谁也不欠!就像你也不欠我的!」

  韩恺还在微笑,温柔地承认:「对……你不欠我的。」

  绝望地闭上眼睛,欧阳锐放弃了一切行动,伏在韩恺身上,紧紧抱住他,疯狂地亲吻着他失温的脸颊,寻找着他的嘴唇,暗哑地说:「要死我们一起死……也值了……」

  他说的什么,韩恺已经听不见了,随着失血过多,他的神智渐渐不清,只有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在他陷入昏迷的时候,感觉到一个温暖的东西压上了自己的嘴唇,狠狠地吮吸着。

  原来,这就是小孩儿的味道啊……他最后这么想着。

  欧阳锐正死死抱住失去知觉的韩恺,绝望地等着死亡来临的时候,忽然,前门被一脚踢开,一个浑身湿淋淋的黑衣男子闯了进来。

  「大哥?!」欧阳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他出现幻觉了,欧阳勤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几步跨过地上的尸体,欧阳勤看了一眼还在闪烁着红光固执地走向00:00的炸弹,简单地吐出一个字:「拆。」

  从客厅通往后门的走廊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男子,默不作声地走近老大的尸体,一脚踢开,蹲下身来从腰带里抽出一个小工具袋,展开,熟练地开始行动。

  「大哥……」欧阳锐激动得都快哭出声来了,费力地抬起身体抓住欧阳勤的衣角,「叫救护车……救救他……」

  「死不了的。」欧阳勤轻轻拨开弟弟紧抱着韩恺不放的右臂,扯开一个急救包,用止血喷雾洒在韩恺伤口上,然后用绷带紧紧缠绕住,所有的一切花了不到半分钟,打结的时候声音严厉地指责:「冰点,你技术退步了,拆个破水银炸弹要几分钟?你想我们大家都死在这里是不是?」

  「咔」的一声轻响,滴滴答答的定时器声音嘎然而止,然后叫冰点的黑衣男子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又消失在黑暗中。

  欧阳勤的手指动作停了一秒,扭头看看,发现人已经不见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皱,也不出声询问,彷佛习以为常。

  处理好了韩恺的伤口,他抬手揽住弟弟,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安慰地轻拍:「没事了。」

  这三个字让欧阳锐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挣扎着坚持要求:「叫救护车……他快死了……」

  抬手狠狠揉乱弟弟的头发,欧阳勤口气很不耐烦:「我说不会死就不会死,你不相信大哥?」

  「叫救护车……」欧阳锐执拗地重复。

  「好吧好吧……你什么眼光啊?自己都弄成这副惨样的人,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欧阳勤长叹一声,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他是为了救我!」欧阳锐怒了。

  「你分得清感激和爱吗,小家伙?」欧阳勤明知故问,果然看到弟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他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几秒钟,欧阳锐看来是想通了,脸上焕发出前所末有的光彩:「当然!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韩恺模模糊糊被警笛给吵醒了,他睁开眼就看见悬挂在自己头上的输液袋,暗红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输入自己的血管。

  自己是得救了吗?那欧阳锐呢?

  「头儿?韩恺?你醒了?!」欧阳锐就坐在他旁边,裹着毛毯坐在简易轮椅上,狼狈不堪,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嘶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掩不住话里的惊喜。

  韩恺想对他笑一个,但头昏昏沉沉的,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他轻轻动了动嘴唇,欧阳锐立刻把耳朵凑了过来:「你想说什么?你说,我听着呢。」

  「接吻的……滋味不错……等我好了……再来一次吧?」

  小孩儿咧嘴笑了,是他最爱看的那种开朗又愉快的笑:「遵命,头儿。」

  尾声

  韩恺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从黑暗中重新回到现实的感觉并不太好,他微微抬起眼皮,映人视野的是欧阳锐趴在自己床头入睡的侧脸,离得这么近,长而浓密的睫毛几乎根根可以数清,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想伸出手在他脸上戳一戳以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可惜刚醒过来的身体还不能应付这样的活动,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落了下来。

  欧阳锐没有被惊醒,依旧趴着睡得很香,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眼睛下面淡淡的黑圈,肩头的病号服被伤口缠的绷带弄得突起了一块,韩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才发现小孩儿睡觉也不老实,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盖的被子一角,好像怕自己突然跑掉一样。

  房门被人推开,欧阳勤的声音响了起来:「小锐?小锐,我就知道你又跑这里来了,啊,韩警官。」

  他的态度陡然变得有一些生硬,向床上睁着眼睛的韩恺点了点头:「醒过来了?我去叫医生过来。」

  「别,我没事。」韩恺微笑着看了看坐着轮椅趴在自己床边睡得昏天黑地的欧阳锐,「他这样睡太不舒服了,先带他回房间吧。」

  欧阳勤冷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一睁眼就又跑到你这里来,自己还是病人呢。」

  他一边抱怨一边伸手去扶欧阳锐,忽然又停住了,思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韩恺,发现对方不但没有被自己弄得志忑不安,反而更加悠然自得地伸出手去按在欧阳锐的手臂上,间接宣布所有权之后,悻悻然地把目光移开:「对不起,把你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来,还差点丢了命。」

  「你多虑了,欧阳警官。」韩恺态度非常自然地说,「这本来就是我份内之事,那两个歹徒是我办的案子里的嫌犯,而欧阳锐是我的人——我的属下。」

  他不得不临时改词,不然双眼陡然冒出怒火的欧阳勤恐怕要使用暴力了,韩恺小心地缩了缩脖子,他可不想刚醒过来又晕过去:「欧阳警官,我能请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个歹徒会去别墅袭击他的吗?事后的行动报告我得写上去。」

  欧阳勤的脸色阴沈了一下:「我一直在注意他们的可能动向,但是同时也在跟我自己的一个案子,就迟了一步……」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他们的死亡可以了结很多案子,这是个很凶残的惯匪集团,很多人都会感谢你的。还有,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小锐。」

  「唔……」欧阳锐终于被耳边的声音吵醒了,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韩恺急忙示意欧阳勤低声,但小孩儿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第一个动作就是抬头去看韩恺,看见对方脸上的微笑的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揉揉眼睛凑过去,不确定地问:「头儿?」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没有了过去的调皮飞扬,也没有了后来的淡漠疏远,天真的,清澈的,不设防的,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韩恺,然后『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努力地伸着手去构韩恺床头的呼叫铃:「医生!医生!」

  韩恺敏捷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冷汗直冒,还是尽量挤出一个笑容抚慰欧阳锐:「别叫别叫,当警察的还没看过受伤啊,这么大惊小怪的,你自己肩膀上不也给人戳了个洞,疼吗?」

  欧阳锐失笑:「头儿,咱们俩到底谁是重病号,你可是在重症观察室里躺了三天了,昨天才转过来。怎么样,死里逃生的感觉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地想把手抽回来,韩恺却没有放开,还皱起眉头倒吸冷气,做出一副『我很疼』的样子,吓得欧阳锐不敢动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是不是还疼?」

  「死里逃生的感觉我没尝到,不过英雄救美的感觉,挺好。」韩恺笑着说。

  果然,小孩儿拧起了眉毛,刚要生气,大概又想起韩恺目前是刚刚苏醒的重病号,哼哼着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在一边冷眼旁观,却被完全忽视的欧阳勤实在忍不住了,抬手一揉弟弟的头发,用命令的口气说:「小锐,让韩警官好好休息,我送你回去。」

  「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欧阳锐吃了一惊。

  「你现在眼里恐怕已经没有别人的存在了,还在乎我是什么时候来的吗?」欧阳勤说话的口气并没有生气的样子,所以欧阳锐也没有内疚,反而仰起脸,对着他笑了:「大哥,谢谢你。」

  「自家兄弟,谢什么。」欧阳勤去推他的轮椅,被欧阳锐拦住。耍赖地说:「哥,我再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出乎意料的,欧阳勤并没有强迫他,丢下一句:「那边治疗快开始了,你不想做就尽管待着。」干净利落地推门走出去。

  欧阳锐吐了吐舌头,重新转向韩恺:「真不要我叫护士来看看吗?」他比了比连在韩恺身上的大小仪器屏幕,「心跳一百一,这不正常。」

  韩恺笑了,对他勾勾手指:「见到你,心跳就快。过来我跟你说句话,我动不了。」

  「唔?」欧阳锐信以为真地凑过来,被韩恺环住脖子拉倒在自己胸前,轻柔地在唇上印了一个吻:「小混蛋,一有力气就取笑我,是吧?」

  苍白的脸上迅速地染上红色,欧阳锐面红耳赤地别过头去:「头儿,这是在医院……」

  「哦……那如果出院了,就没问题了吧?」韩恺做恍然大悟状,欧阳锐本来是和他斗嘴惯了的,下意识地回嘴道:「是啊,那你就快点好起来啊。」

  「迫不及待?」韩恺的手指慢慢地摩挲过他的脸颊,感受着他的体温,就在欧阳锐又一阵脸红心跳之后,他却没有进一步的挑逗,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活着真好,小锐……如果我那个时候就死了,现在就见不到你了,多冤……」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欧阳锐侧过去的脸,如此熟悉,就像在心里已经描画了无数次。小孩儿的眼睛,小孩儿的长睫毛,小孩儿挺直的鼻梁,小孩儿饱满的嘴唇……

  「那个时候,你说的话,是真的吗?」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间,「说什么不喜欢我,不再爱我,就算我活下来,你也不会再跟我在一起……」

  欧阳锐顿时发了急:「韩恺!你怎么尽钻牛角尖?这些话你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我后来还吻了你呢,你不记得了?」

  「哦……」韩恺有意拉长声音,「原来有些话,还是忘记的好,嗯?」

  稍微想了几秒钟,欧阳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顿时又红了一片,勉强地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在海边说的那些话……我也忘记好了。」

  韩恺笑了,亲昵地用手指划过他的嘴唇:「说到接吻,我说过的,等到我好了,就再来一次。你吻我的事,我是记得很清楚的,怎样,要不要试试?」

  「你一定是记错了。」欧阳锐板着脸说,「我就算……就算喜欢你……也不代表要吻一个刚醒过来,满嘴消毒水味道的人,头儿……」

  韩恺微笑着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直到欧阳锐声音变小,别别扭扭地主动凑过来,马马虎虎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就势趴在床边,任他环抱住自己。

  「小锐,出院之后,我们一起住吧!」他温柔地建议,「嗯?」

  欧阳锐稍稍挣扎了一下,没有撼动他的手臂,也就索性把下巴枕在他胸前,倾听着宽厚胸膛传来的心跳,懒洋洋地说:「为什么?组长大人你又同情心泛滥了?」

  「小混蛋。」韩恺的手在他后颈捏了一下,伤势不容许他使出太大力气,欧阳锐配合地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黑亮的眼睛闪着愉悦的光,抬手摸摸韩恺的嘴角,声音有些沙哑:「在你提出这个建议之前,我有必要告诉你:医生给我检查过了,因为我错过了最佳的复健时间,所以我的腿可能……没有复原的机会了,不能站,不能走,哪里都不能去,事事需要人照顾,所以我会是一个很麻烦的累赘,这样你也坚持刚才的想法吗?」

  心猛地向下一沈,韩恺懊恼地几乎吼出来,但脸上还是丝毫不露声色,反手抓住小孩儿乱动的手,抓到嘴边亲了一下:「我家有电梯,也会重新装修房间,方便你活动……我去买一张大床咱们一起睡……我还会天天给你做饭,好不好?」

  欧阳锐黑亮的眼睛探询地看着他:「韩恺,这意味着我永远站不起来了,你不在乎吗?」

  「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你不能走,我背着你……」

  「你总有一天会背累的,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欧阳锐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事,背累了,我就抱着你。」韩恺也放低声音,「你全身上下,也就那张小包子脸有点分量……放心,我抱得动,不嫌你沉。」

  欧阳锐吸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胸口,含糊不清地问:「天天给我做饭?哎?」

  「嗯。」

  「我要喝排骨汤……」小孩儿双肩抽动,声音破碎,貌似哭了。

  韩恺还不能坐起来,只好尽量侧过身用手臂搂住他不停颤抖的身体,安抚着:「好好好,排骨汤,你要喝多少我都给你做……别哭,小锐,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爱你,满足你,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好吗?」

  「嗯!」欧阳锐抬起头,响亮地答应,脸上却没有丝毫哭过的痕迹,黑眼睛亮闪闪的,透出一股狡猾的得意劲儿。

  韩恺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刚要追问,门被推开,欧阳勤严肃的声音传了进来:「小锐,治疗时间到,别磨蹭了。」

  「我就来了,大哥。」欧阳锐急忙从韩恺胸前离开,转动轮椅要走,韩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追问:「小锐?你的伤口很严重吗?要做什么治疗?等等……你告诉我……」

  欧阳勤挑眉看了他一眼,伸脚挡住正转着轮椅要往外逃跑的弟弟:「他没告诉你?」

  「他告诉我医生说他的腿无法复原了。」韩恺有些明白过来,暗暗咬牙地说。

  意味深长地看了不敢抬头的弟弟一眼,欧阳勤冷笑了起来:「回头我就把这话告诉小敏小慧去,看她们怎么收拾你。」

  「不要啊,大哥!」欧阳锐顿时惨叫,看见大哥一脸不妥协的神色后,可怜巴巴地转过轮椅对韩恺说:「我错了,我刚才撒谎了,其实……我堂姐已经把她们导师新开发的促进神经元细胞再生的药给我用上了,我的复健其实也没有完全中断……呃,你不记得了吗?在别墅我还踢走了那支枪呢……我的腿能动了……」

  「我记得……我都记得……」韩恺闭上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混蛋!

  他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欧阳锐:「也就是说,你刚才全是在骗我?」

  「嗯……」

  「你的腿有复原的一天?」

  「也不是绝对的……但肯定比原来的机率要大。」欧阳锐看了他一眼,又急忙低头,「我错了,大哥,我不该撒谎。韩恺,我错了,我不该说假话让你担心。」

  韩恺又是咬牙又是笑,末了还是忍不住骂了他一句:「小混蛋!我出院的时候,你要站着来接我,不然我饶不了你!」

  「好了。」欧阳勤看了低头装乖的弟弟一眼,一手抓过轮椅的把手推着他就往外走,「打情骂俏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们两个,都给我安心养伤!」

  韩恺出院是在一个月之后,这天冬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医院枯黄的草坪上,魏鹏宇一手拎起韩恺的行李,吆喝着:「组长,走了走了,最近局里经费紧张,我们就不给你办去晦酒,回家里吃碗猪脚面线吧。」

  「就你一个人来的?」韩恺斜眼看着他,探头看了看窗外,又走出房门看了看走廊两端,真的人影皆无,不会吧,他的人缘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唉,组长,你不知道,最近大家都很忙,很忙啊。」魏鹏宇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维护社会治安的本职工作就不用说了。你看,你把报告都丢给晓恬写,这次可是大案啊,光结案报告她就写了三天。还有,在你不在的日子里,石头变身铁面人训练强度是过去的一点五倍,美其名日『我们不能给组长丢脸。』福利却下降到过去的一半,动不动就说『等组长回来亲自批』,我们过得暗无天日啊。」

  韩恺打断了他的啰嗦:「欧阳呢?」

  「不知道哎。」魏鹏宇很无辜地说,「他说了要来接你?」

  韩恺无语,算了,小孩不来接他就不来接他吧。他最近复健也很辛苦的,结束之后还跑到自己病房里来腻一会,累的满脸通红,运动过度的腿就算是坐在轮椅上还是会不时抽搐几下,要自己给他按摩很久才能好。

  不过,他的腿,渐渐有了力气,不再是一开始绵软无力,触摸上去犹如死物的感觉了,肌肉在他的手底下绷紧,放松,带着运动的味道,隔着一层裤子也感觉到欧阳锐的腿部皮肤光滑细致,肌肉在皮肤下起伏的感觉……不久之后的将来……

  韩恺低头笑了,那笑容看得魏鹏宇毛骨悚然,不再唠叨,直接拉着他出门:「走了走了,医院有什么好待的……啊,护士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出口的大门,阳光灿烂,让人心情没原因地就好了起来,当韩恺走到一半,看见忽然一群人涌出来,站在通往停车场的路中间冲他挤眉弄眼的时候,他的心情就更好了。

  「好啊,你们这帮家伙,骨头都松了吧,敢拿我开玩笑。」他一边说一边大步走过去,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想好好收拾这些自称『很忙』却突然出现在医院门口的下属一顿。

  「卡!站住!」童晓恬一声娇喝,魏鹏宇立刻手忙脚乱地拦住韩恺,笑得贼兮兮:「组长,请站好,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韩恺耸耸肩,这些家伙,是皮痒了吧,居然敢开自己玩笑了。

  抱着看他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心思,韩恺停在了原地,十几个人都看着他,微笑着向两边散开,直到被遮住的坐轮椅的欧阳锐露出来。

  一身警服,肩上银星闪烁,更加衬托得欧阳锐英气勃勃,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恺,看见他了然的眼神之后,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缓慢地向起站。

  他的双腿只是刚刚恢复了一点力度,还不能顺利地支撑,在松开手,站直身体的过程中不免摇晃了一下,旁边的石磊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手刚伸到一半就又停住了,默默地缩了回去。

  欧阳锐感激地侧头对他笑了笑,努力自己挺直身体,面对着韩恺,站得稳稳的。

  韩恺在刚才小孩儿身体踉跄了一下的时候,就差点忍不住冲过去,但是看见石磊的动作,他也强按下这个念头,依旧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

  你真的站着来接我出院了啊,小混蛋……

  就这么简单地靠自己的双腿站着,已经让欧阳锐感到有些吃力,他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迈出了左腿,走了一步。

  离韩恺有十米那么远,而就到前天为止,他才能独立站稳身体,到今天为止,他才只走过最长五米的距离。

  不过,谁叫面前的是韩恺呢?这个让他第一眼就爱上的男人,这个经历了这么多,曾经绝望过,曾经受伤过,但终于又站到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拼命稳住颤抖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向韩恺走去,背后是一片因为紧张而屏住呼吸的大家。

  我可以做到,是的,我可以,有了一丝希望也不会放弃的……

  我要站在你身边……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属于我的位置。

  韩恺拼命忍耐着要冲上去接住那个摇摇晃晃身影的念头,咬牙切齿地看着欧阳锐,这个小混蛋!走两步就算了,非要离那么远!他是存心要自己着急是不是?看他一头的汗,一步一步走得竭尽全力,还真当自己已经痊愈了吗?

  感受到韩恺的担心,欧阳锐抬起头,冲近在咫尺的他皱了皱鼻子,调皮地笑了,一副『你说的,我做到了』的得意洋洋。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韩恺完全拿他没办法,顺手扔下旅行包,对着小孩儿伸出了双手,其意不言自明。

  欧阳锐笑得瞇起了眼睛,模模糊糊的都看不见前面的他了,被阳光晃得有点眼花啊……他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哭了的。

  最后一步,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扑到了韩恺的怀里,幸好,腰间被那条坚实有力的手臂牢牢环住,支撑着他精疲力竭摇摇欲坠的身体,一个低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锐,你做到了,你很棒,真的。」

  「废——废话,那还用说。」一边喘气一边放松自己的双腿,任凭对方用手臂抱住自己,欧阳锐笑得自信满满,「我是最棒的!」

  身后朋友们的欢呼和喝彩鼓掌声好像远在天边,他喘息着,把脸埋进韩恺厚实的肩膀,藉以掩饰逼上眼眶的泪水,噪杂间,他听到韩恺低低地说:「你是最好的情人,我爱你,小锐。」

  接着,是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在颈侧一擦而过,带来一阵甜蜜的酥麻。

  闭上眼睛,回抱住韩恺,欧阳锐嘴角上弯,幸福地笑了。

  三年后——

  「小锐?……锐锐?……锐宝宝?……宝宝锐?……欧阳锐!」

  「到!」沈浸在甜甜睡梦之中的欧阳锐被最后一声给吓到了,朦胧之中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警察训练营时期,正被教官给半夜偷袭,闭着眼睛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床边抓衣服,咦?训练营的单人木板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

  勉强睁开一只眼,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什么警察训练营啊!他明明在自己家里,躺在宽大到不象话的双人床上,手里抱着的是枕头,枕头的主人正站在床边对自己瞪眼睛。

  「干什么啊……星期六都不让人好好睡觉。」他打着哈欠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闭起眼睛,打算睡个回笼觉,唔,回笼觉最香了!

  「干什么?叫你起床啊!你两个堂姐不是今天的飞机到?」韩恺坐到床边又拉又拽地拖他起来,「多大了还学小孩儿赖床啊?」

  「唔……来得及……让我再多睡一会儿……」欧阳锐软绵绵地就是不肯配合他,一个劲地往被子里钻,「还不都怪你!昨天说给我按摩腿,摸着摸着你就摸哪儿去啦?!」

  「是啊,一开始确实怪我。」韩恺很诚恳地认错,「不过后来你不是也主动把腿缠到我腰上了吗?」

  欧阳锐满脸通红,连困意都没了,一跃而起抓起枕头抽打他:「流氓,下流!扫黄组上次行动怎么没把你抓进去?!」

  「你还敢提扫黄组,上次你跑去朝他们要了什么东西?这几天扫黄组林组长一看到我就笑得很……露骨。」韩恺想起来,愤愤地说。

  欧阳锐不理他,继续钻回被子里补眠,韩恺没办法,俯身压上鼓起的被子包,在小孩儿耳边轻声哄着:「起来吧,啊?我们得给你堂姐留个好印象。你的腿能复原,还得多谢谢她们呢。我炖好了排骨汤,起来趁热喝。」

  「我不喝我不喝!」欧阳锐一听就炸了,拖着被子开始往床的另一边蠕动,「每天都是排骨汤!早一碗,晚一碗!我不要喝!我要喝生鱼瘦肉汤!我要喝丝瓜鲢鱼汤!我要喝仔姜老鸭汤!我要喝蘑菇小鸡汤!」

  「小混蛋!」韩恺的耐性终于被他磨光了,扑上去牢牢压住,咬牙切齿地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小孩儿因为抱怨鼓起的包子脸,「还不是要给你补身体!不然你现在能这么活蹦乱跳?!三年了!一天两碗排骨汤!加起来一千多头猪都喂不熟你这条小白眼狼!」

  欧阳锐嗷呜一声,狠狠地用脚踹他的腿试图挣脱,可惜未果。

  韩恺不动声色地忍住小孩儿的连环踢攻击,状若遗憾地摇头:「欧阳警官,你的近身格斗还是不行啊。」

  「呸!谁跟你这个怪物一样!」欧阳锐不放弃地口头挑衅,「有种放我起来,我们重新比!」

  韩恺露齿一笑,轻轻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别急,我们先来讨论一下我是否『有种』的问题好了。」

  「啊!你干嘛?!放手!别乱摸……不行!我姐姐今天的飞机!要去接她们!」伴随着一声声喘息,欧阳锐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睡胡涂了,居然敢在床上招惹这家伙,早知道乖乖起床不就得了嘛!

  韩恺挑了挑眉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来得及……这是你自己说的。」

  「现在来不及了!唔……唔……」

  阳光洒进卧室,暖暖的,城市的早晨,宁静而美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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