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圆圆》————聿日(《雪色小狐》相关文 熊猫遇到竹子~) 

《熊猫圆圆》————聿日(《雪色小狐》相关文 熊猫遇到竹子~)
  
熊猫圆圆(出书版) BY: 聿日/聿旸/聿阳
  
  出 版 社:架空
  
  系 列:黑桃书系
  
  出版日期:2008/02/13
  
  文案:
  
  因为过早吃下甜棘草跟五年果,熊猫圆圆在出生三个月的时候就有了人形,
  
  可却被迫要先沉睡三十年,醒來后因为妖力不够,少年造型总会带着两只可怜兮兮的黑眼圈。
  
  所以他只好将自己维持成小朋友摸样以减少妖力的耗损。
  
  可他的目标,可是要行走江湖变成大侠啊!
  
  变成大侠的第一步,当然是要学会高强的武功啦!
  
  所以当他看见身在王爷府的青竹露出的那一手,当下就自己决定必要拜他为师不可!
  
  可是,青竹的身上好像也有妖气耶……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青竹」這个名字,怎么看都觉得很好吃……
  
  楔子
  
  风在蓝天里微微的吹拂着。
  
  吹过翠绿的山间,吹过片片竹叶,吹起一阵细微的私语……
  
  「小爹!」
  
  「……」
  
  「小爹!」
  
  「……」
  
  说话的人额头上冒出十字青筋。
  
  「我说,小爹!你看够了没!」加大起码十来倍的吼声,不但把前面正专注张着圆圆眼珠观看的人给吓了一大跳,就连好不容易正鼓着一口气准备生下宝宝的熊猫妈妈,也给吓得将孩子又缩回到肚子里去,同样张着乌黑圆圆的眼珠子紧张四下搜寻,生怕来了什么可怕的生物还是猎人来捕获他们一家子。
  
  「嘘!小声一点啦!你吓到熊猫妈妈了!要是蛋孵不出来的话怎么办!」一个头顶冒着狐狸耳朵的少年,嘟着一张小嘴气愤地说着,圆圆的眼珠子就算在骂人,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熊猫妈妈分娩的景象不肯放过一秒,他等这一刻可是等了很久呢。
  
  「孵?孵什么孵?我不是跟你说过,熊猫不是卵生动物了吗?你耳朵这么大,装饰用的吗?」
  
  苍玄既是火大又十分无奈的看着自家小爹,从他小时候到现在,都已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了,小爹还是一样的个性,这次因为爹爹去妖族每十年一度的聚会里坐镇,大哥跟着一起去学习,二哥又追着那一个书呆狐狸不走,剩下他一个陪着小爹,偏偏小爹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个性,要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父亲苍鹰回来,在过去小爹还只是一个弱小狐妖的时候,也许他会乖乖的等,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妖力越来越强大的小爹,已经不是那么惧怕人类修真者或是一些妖族,所以胆子也跟着大起来,只要让他一只狐闲闲在家的话,可以保证这一秒他还在湖边发呆,下一秒肯定又不晓得龟到哪去找蛋孵,明明是一只狐狸不是吗?为什么这喜欢孵蛋的个性都几百年过去了还是死性不改?
  
  现在也是,他跟在小爹的身后让他一路慢慢玩,没想到玩着玩着玩到了一个森林里,有一片地长满了竹子,里面还有不少少见的生物──熊猫,从来没有看过熊猫这种生物的小爹马上露出水汪汪的眼神,一直盯着其中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妈妈不放,然后又用那种可爱到让人很想用力揉捏的语气,睁着雾状大眼看着他询问,这是不是会生蛋的动物。
  
  他应该很肯定的跟小爹说不是。
  
  应该要很用力很大声很确定很肯定的跟他回答不是!
  
  但是……秉持着正直的个性,对于这一种他只听过却没真正看过的物种,他说……应该是胎生……
  
  就是那两个字「应该」!
  
  就因为这两个字造成他必须跟一只心性一直长不大的狐妖缩在岩石后头,去看人家熊猫分娩的画面。他好说歹说也是一代飞妖王的么子,蹲在这里偷窥一只熊猫分娩成什么样子?
  
  「你凶我……」雪色委屈地嘟起嘴巴,孩子果然还是小小只的时候可爱,想当年他们刚孵出来的时候,一张嘴在巢里嗷嗷待哺的样子多可爱,现在就会凶他。
  
  苍玄嘴角抽搐,给别人看到还以为他虐待自己家小爹,殊不知他家小爹最厉害的就是这种天然系的可怜表情,他们家里除了爹爹能管得了小爹之外,其他人说的话他都是从这一边的耳朵进去,从那一边的耳朵出来;只是这种任性也很难让人生气,平常小爹根本就是十分乖巧可爱,要他往东就不会往西,叫他吃饭绝对不会想睡觉,只有在孵蛋这一件事上,他固执起来比爹爹还要恐怖,因此大部分时候,大家都还是让着他。
  
  深吸一口气,吐气……
  
  在他重新做好心里建设的时刻里,熊猫妈妈睁着惊恐的圆眼确定四下没有敌人,刚刚的声音很可能只是幻听之后,又开始努力生宝宝大事,没多久就可以看到一只黑白相间全身粘稠的熊猫宝宝从产道滑出来,接着又是一只。
  
  雪色睁着大眼,好奇地看着熊猫妈妈回过身来将自己家孩子身上的粘液给又拨又舔的弄干净。
  
  尽管全身粘滑滑,但是那有手有脚的模样的确怎么看都不像是颗蛋。
  
  「真的不是蛋啊……」有点小小的失落。
  
  「我刚刚就跟你说过了,现在已经证实答案,我们可以走了吧?」拍拍屁股起身就想要拉着人继续往该走的方向前进,结果原本应该抓在手中的小手却没捞到,苍玄眯起眼睛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他家小爹不但头上冒出了耳朵,那毛茸茸长长的尾巴也跑了出来,小小的身体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两只熊猫宝宝的身边,一脸宠爱的想要伸手抱小熊猫玩,一点也不担心刚生完孩子的熊猫妈妈会不会一掌就把他给拍飞。
  
  额上的青筋再次冒出……
  
  深吸一口气,吐气……
  
  「小爹……算我求你好不好?我们快走吧!」
  
  「啊!啊!好圆喔!你们的眼睛怎么这么圆啊!」嫩嫩的指尖摸摸小熊猫的黑眼眶。
  
  「我说小爹……」
  
  「哈哈!耳朵也是圆的,肚肚也是圆的,脚脚也是圆的。」小手抱着熊猫宝宝左看看右看看,上摸摸下捏捏。
  
  「小爹……」
  
  「决定了!你最圆,所以你就叫圆圆!那先出来的比较没那么圆,叫方方好了!」开心可爱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将一边愣着圆眼睛的正牌母亲给放在心上。
  
  「我……」
  
  「来!叫小爹爹!」
  
  「我说……小爹……那是只熊猫……」
  
  风,徐徐的吹过。
  
  接近于恳求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从毛茸茸的左边耳朵进去,从毛茸茸的右边耳朵出来。
  
  「……」
  
  苍玄在这一瞬间顿悟,也许人们口中的立地成佛,原地修成正果,也许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一章
  
  熊猫圆圆对于狐狸这一种生物有着又恨又爱的矛盾情节。
  
  一般来说,一只熊猫跟一只狐狸之间,根本是不可能有什么爱恨情仇之类的关系,两者也不是谁是谁的天敌跟克星,也许天底下许许多多的狐狸跟熊猫,至死都还搞不清楚对方长什么模样,一只狐狸脑子里最清楚的生物,可能是鶏是蛇,一只熊猫脑子里最清楚的,八成就是水果跟竹子,但熊猫圆圆非常肯定,至少到他目前一百三十八岁之前,他脑中最清楚的生物,绝对是长得人模人样却老是头上跑出一对耳朵的狐狸。
  
  为什么会这样?这就说来话长了。
  
  话说当年他刚从母亲的肚子里出生时,抹开眼上的粘液,视线清晰地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母亲,还是一个瞪着圆呼呼眼睛,一脸兴奋表情的人类,那时候就算他还小什么事都不懂,却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眼睛明明又大又圆,却还是眼尾往上挑的东西,绝对不是他眼睛所看到的那样简单,一定有什么玄机暗藏其中。
  
  只是,你能巴望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刻钟、未开化的熊猫懂得深思吗?
  
  当然不能!
  
  所以那时候他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东西,有着很好闻的味道,立刻呆呆地伸出两个小掌,往那一张可爱的脸庞一搭,接着张口在滑嫩无比的脸颊上舔了一下。
  
  就是这一舔,让他跟雪色结下了这又爱又恨的情节,当时觉得他可爱无比的雪色,马上决定要留下来看熊猫宝宝长大,还帮两只熊猫取了名字,一只叫做方方,一只叫做圆圆,叫圆圆的原因自然是因为熊猫啥地方都圆,就连脸上那两个黑眼圈都是圆的,另一只叫方方,则是单纯的因为既然一只叫做圆圆,那么另外一只不那么圆的就该叫作方方,据说这样比较能够让人联想到他们乃是兄弟关系。
  
  知道雪色要留下看熊猫宝宝长大后,本来就很无奈的苍玄,更是郁卒到可以把自己埋在竹林里画圈圈,不过怕自己家小爹在这里待得不舒服,他还是先快速地帮忙盖了一栋小竹屋后才去自怨自艾,雪色就这么住在竹屋里照顾熊猫宝宝长大,也等他亲爱的苍鹰来找他。
  
  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来形容,日子飞快的过去,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结束会议的苍鹰循着苍玄留下的路径找到雪色,也陪他一起等熊猫宝宝长大,反正他们妖族的岁月长久,苍鹰更是活了近万年的大妖王,不差这几个月的等待,在这一段时间里,圆圆觉得自己其实很快乐,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在雪色跟苍鹰当后盾,竹林里没有任何同族或其他野兽敢动他们一家子的歪脑筋,而且苍鹰宠雪色,三不五时就会弄来一些各式各样的食物,小胃口的雪色总是每样吃个几口之后就拿来喂他们兄弟俩,让他们享尽了美食。
  
  养叼了嘴的方方跟圆圆,一天又看见雪色一个人坐在竹林中最大的那一颗石头上,也是当初用来隐藏自己偷窥熊猫妈妈分娩的大石头,小小手中拿着几枚黑红色的果子,还有一根小草,一张小嘴开心的嚼着。
  
  圆圆歪了一下圆圆的头颅,快速地将圆圆的身体移动到大石头前,仰起圆圆的脸庞,用圆圆的大眼睛泪眼汪汪地看着雪色,然后伸出两只圆圆的熊掌捧在一起,掌心朝上。
  
  这一招,他是从雪色的身上学到的,他发现每一次雪色泪眼汪汪看着谁谁谁时,那个谁谁谁就马上会妥协原本可能不答应的事情,他发现这招对雪色也有用,所以很快的学了起来,在这一点上,他比自己哥哥方方还要来得有智慧,可以称得上是一只有智慧的熊猫。
  
  雪色看着圆圆,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甜棘草跟五年果。
  
  「你想吃?」
  
  圆圆用力点头。
  
  雪色皱眉,嘟起嘴想了一下,他不是心疼这几样东西,而是他记得苍鹰有跟他说过,在还小的时候不适合吃这几样东西,上扬的圆型狐眼看看圆圆三个月大的身体,再想想自己狐狸原形时的大小,然后将手中的两样东西递了出去。
  
  苍说过还小的时候不适合吃,现在圆圆的身体比起他来大了这么多,他都可以吃了,那圆圆应该也可以。
  
  圆圆开心地接过两样东西,学雪色先将草给放到嘴里嚼,发现越嚼越有一股甘甜的味道,好吃极了。
  
  于是吞下草之后,又将果子塞一颗到嘴里,已经完全成熟的果子,一放到嘴里表皮就破开,香甜的汁液瞬间布满整个嘴巴,好吃得不得了,很快的再将手中的另一个果子给塞进嘴里,好吃得让他在原地打起转。
  
  「你让他吃了什么?」
  
  苍鹰拿着刚从人类村落带来的点心,走到雪色身边,就看到一个黑白相间、毛茸茸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打转。
  
  「甜棘草跟五年果啊!」雪色眯起眼睛笑着看圆圆转圈圈,想起以前他吃果果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模样。
  
  苍鹰也眯起眼睛,但却不是在回想当年,而是他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心里的莫名情绪。
  
  「我不是说过这两样东西,太小的时候不能吃吗?」
  
  「我记得,但是圆圆很大只了呢!我都快抱不起来了。」
  
  「……我说的太小,不是身体太小,而是年纪太小。」跟你比,刚出生的熊猫也嫌大只。
  
  雪色眨眨眼,他还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都吃了,帮他找个地方休息吧,我看你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看到圆圆长大了。」
  
  「啊!」雪色小手握拳打击自己另一手的掌心。「会跟我一样一直睡,然后最后变成人形对不对?」
  
  苍鹰点点头。
  
  「啊!好棒喔!不晓得圆圆变成人形会是什么模样啊!」
  
  苍鹰看他兴奋的表情,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然后看像一边在转完圈圈之后睡着的圆圆,叹了一口气。他家雪色干的好事,看来将来必须弥补一番。下一次五年果的成熟,他会记得帮这只小熊猫留着,要不然以他将来的人形模样,没有一定的实力的话,恐怕会是一种很难去评断凄惨度的小灾难啊!
  
  熊猫圆圆想起过往,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当他从五年果的药效中醒来时,他已经变成人形,那时苍鹰就算准了他醒来的时间,递给他第三颗的五年果让他吃下,但是就算多增加一些妖力也没办法弥补他太早吃这些珍果异草而造成的后果。因为过早服用珍稀五年果跟甜棘草的关系,导致原形被固定在熊猫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只模样,就算过了百年,依然无法长大。后来虽然可以化为人形,可是他当在苍玄的教导下开始渐渐懂事,有一天看见水面上自己的模样时,这才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然后对湖面歇斯底里地尖叫。
  
  甜棘草固定了他的模样,而五年果过早让他化为人形,就算后来多吃了一颗果子增加功力,但一般妖族要化成人形至少需要两百年的时间,他却是连一百年的时间都不到,在功力不足的情况下,他的人形如果要维持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眼睛就会出现非常明显的黑眼圈,总是给人一副十几天没睡觉的感觉,配合着一张圆润讨喜的脸,常常让人忍不住心疼是谁家的家长那么没良心,操劳自己家的孩子不让他睡。
  
  如果想要完全消除那黑眼圈,更因为法力不足的关系,只能保持大概三到十岁的模样不等,完全看身体状态决定。但是不管是三岁、十岁还是十六岁,他的人形都一样有着一张圆润的脸庞,小小的鼻梁,跟黑眼珠占超过一半的大眼睛,虽然没有一张大嘴,但是吃起东西来可以直接吞掉一整根的鶏腿,最大特征就是一双肉肉的手,明明看起来纤细,却摸起来都是肉,手背上的指根关节处还会出现四个浅浅的小涡,让不胖的手看起来无比好蹂躏。
  
  平常变成人形时,为了夜行方便,里衣都是穿着一身黑,但是又想成为说书人口中翩翩潇洒无敌的侠客,所以总在外面罩雪白色的短罩,觉得这样又方便且帅气,却完全没有发现这样的黑白打扮跟自己原形似乎没有差别。
  
  「你在叹什么气啊?」
  
  小方从他的身边走过,就看见自己家弟弟又开始在湖水边唉声叹气的动作,一个只有三岁人形模样的孩子,对着湖水唉声叹气是一幕很诡异的画面,尤其还因为功力不足的关系常常一个不小心,头上就冒出两个熊耳朵,但因为这个画面他看多了,他已经很习惯,嘴巴虽然问着,而脑中其实早已经有答案,他家小弟八成又是为了自己的模样在自怨自艾。
  
  圆圆抬头瞪了自家长得高大结实的兄长一眼,明明是同一胎生的兄弟,却因为一个过早吃甜棘草、五年果,一个在适当的时间吃,两两相比之下,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贪吃,现在身边这样高大壮硕的身材,英俊的五官,带点慵懒的气质,也会是他的外型特征,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你不会懂得我的伤悲。」
  
  小方一个拳头往圆圆的脑袋上敲下去,不过由于他身体实在是太小只,差点直接把人给敲进了湖泊里,连忙在打完后又快速伸手把人给捞回来才没溺死一只人形小熊猫。
  
  「悲?悲你个头,有时间在这里唉声叹气,还不如好好的修行,苍鹰大人不也说过,只要你能修行到一定的程度,将人形固定在十六岁的状态并不是难事。」
  
  熊圆圆白了自己大哥一眼,这个他也知道,但是苍鹰大人也有说过,以他经过五年果改造过的身体素质,再快也需要五百年的时间,五百年哪!换成人类都不晓得作古几次了,而且……十六岁的模样是极限!
  
  「哼!就说你不会懂,不管了,我要下山去一趟。」
  
  小方皱眉,他这个兄弟跟雪色大人有相同的喜好,有事没事就爱往人间晃,八成是当年爱吃,吃多了大人的口水传染到的习惯,而且还变异出新的发展,雪色大人是喜欢人类新奇的玩乐事物,但是他家这个兄弟,却是爱上了人类口中所谓的江湖生活,他到现在都还搞不懂所谓的江湖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又下山!就算你现在身上没有妖气,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危险,人类都是一群心机重,居心叵测的生物,你还是少来往一点的好。」
  
  听着方方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念,圆圆嘟了一下嘴没说什么,他可是苍玄大人教养出来的乖小孩,不会随便顶撞长辈所说的话,反正顶多学雪色从右边进去,从左边出来就好。
  
  而且,其实现在这种小孩子模样并不是没有好处,他在人间居住的城市里,还真没遇上什么心怀不轨的人,靠着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孩子脸蛋,有时候吃吃喝喝一路下来,连付钱是啥都不晓得。
  
  况且!
  
  他正在努力的寻找师傅,每一次听客栈里的说书人,说起江湖上你来我往的纷争,侠客一身无敌轻功出场杀遍敌人的画面,眼中的星星都冒了出来,比起坐在原地冥想的练功方式,这些侠客打打杀杀的武功显然炫目许多。
  
  既然都是练功,与其一张嘴在原地念咒,还不如拿着一把长剑挥舞如风。
  
  方方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家伙完全没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他还记得之前大家说起自己的梦想时,这个小东西竟然说出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轻功、剑法全江湖第一的侠客,完全忘记自己是妖怪可以利用术法快速移动跟攻击,那对妖族来说简单得多。
  
  也罢!他高兴就好,其实飞妖王苍鹰大人知道这件事后并没有反对,他说修行的方式本来就有千百种,也许圆圆的方式不是正规,但凭着他那一鼓作气又不会钻牛角尖的个性,也许可以比谁都还要顺利修练出属于自己的飞升之路。
  
  「我走了!方方!有事烧符咒找我。」圆圆一双小小的手拍拍屁股,跳起来巴在方方的身上用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接着眨眼间就不晓得溜到了哪里去了。
  
  方方摇头,真是个小呆瓜,像这样用术法移动不是很快吗?还学什么轻功呢!
  
  「殿下,王爷有吩咐过他不希望有人打扰。」
  
  京城王爷府里,尽责的侍卫正努力阻止想要闯进府里内室的太子殿下,只是自己的身分低下,除了用身体抵挡之外,连取出武器甚至是用双手阻止都不敢,而太子殿下又怎么可能一个人单独前来,身边的护卫同样尽责的护卫着主子,试图将阻止的侍卫推到一边。
  
  「我可是堂堂的太子,皇叔是我自己的亲人,难道以本宫的身份和血缘,还不足以见皇叔一面吗?」太子看着侍卫,脸上不自觉流露出阴狠神色,跟他那一张斯文的脸庞一点也不相配。
  
  「您说的小人知道,但是当年先帝有下令,除非王爷同意,否则就算是陛下前来,也同样不得踏进这府里一步。」
  
  「好大的胆子!你的意思是说父皇的威严还不足以……」太子正想用冒犯皇帝的借口处置这个不识相的侍卫时,一个淡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侍卫的身后,一张清秀英俊却又冷淡的脸,看着鲁莽的太子没有说半句话。
  
  「皇……皇叔……」看到自己试图闯关要见的人突然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让太子吓了好大一跳,心里直想着刚刚有没有说什么太过的话语,现在还不是得罪这个人的时候。
  
  「有事?」青竹淡淡的看着自己的侄子,他不喜吵闹,尤其是在他修练的时候,虽然这里离他修练的场地仍远,可是以他的功力,依然可以清晰地听到此处吵闹声,他知道以侍卫身份不可能阻止得了太子,不想为难这些人,所以缓步走了过来。
  
  太子拍拍身上的衣饰,确定自己身上的衣服够庄重没有半分凌乱之后,才咳了一声说出今天来的目的。
  
  「是这样的,皇叔,父皇这些日子里来龙体日渐衰弱,昨天本宫去请安的时候,跟父皇聊起跟皇叔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因此为了让父皇安心,本宫私下认为也许来请皇叔到宫里见父皇一面,也许可以让父皇的病况转危为安。」
  
  隔着一段距离,太子依然是有些惧怕这一个容貌清俊无比的皇叔,皇叔是当年先帝在年轻时有的孩子,据说比起自己父皇还大上二十来岁,今年父皇都已经六十好几,就算吃下再多的良药,依然白发苍苍,被病痛折磨,但是这皇叔,就像当年他还小时第一次见面一样,完全没有改变,甚至看起来还比自己年轻一点。
  
  「不去。」淡淡的否决他的提议之后,青竹转身准备回去。「下次不要用这种理由来找我,你父皇他很明白我们之间不需要多见面的原因。」
  
  青竹并没有戳破他的谎言,自己的弟弟他比谁都还要清楚,当年为了皇位可以用尽心机,如果说现在都快要死了才来想念他这个哥哥,说什么见最后一面,那真的是笑话,没有建设在事实上的谎言,太容易揭穿。
  
  然而头脑并没有多好的太子殿下,无法体会出他的言下之意,不晓得自己的不轨意图早已经被看破,才刚听完他的话,脸上马上露出一脸「你杀了我父皇」的表情。
  
  「皇叔!本宫知道当年父皇对不起你,但是此刻是什么时候了,毕竟父皇是你如今硕果仅存的兄弟,如今弟弟病危,身为兄长的你却依然无法放开胸怀去原谅自家人当年犯的过错吗?」
  
  他说的一副大义凛然,可惜这里没有多少人被感动到,自己身后的护卫是早已经看透自家主子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这些话有百分之九十九是装出来的,而青竹的侍卫就算不明白太子的为人,但世世代代在这里当值,其实在先帝交代下,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内幕,因此也没什么动摇,就连被自己侄子怒斥的青竹,一双眼睛更是淡然,转过身就起步离开。
  
  他那完全无动于衷的表现,让太子气得差点没当场跳脚,这跟他原本的计划完全不同!
  
  他原本是设想,如果青竹被他的言辞钩上饵,那么就可以引他进宫得以顺利进行他的计划,如果不成功,他也可以利用这一番造作的演戏让他身边的人认为,这个王爷是多么没有人情的人,没想到青竹却是完全没反应,被蚊子叮到还会想要拍一掌,他的攻击连蚊子都不如。
  
  鲁莽的太子大人果然鲁莽,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去,还蓄积好了眼泪试图抓住青竹的衣袖跪下,演出第二幕计划。
  
  然而青竹身体一个非常轻微的移动,扑上去的太子只扑上了空气,立刻跌得狗吃屎,如果不是身边的护卫反应得快,恐怕隔天晋见的朝臣们立刻会发现一个鼻青脸肿太子殿下。
  
  虽然没见过几次自己的侄儿,不过青竹却拥有一双仿佛可以看透世人的双眼,也不等太子继续做出什么可笑的行为,衣袖一挥,强烈的气劲将太子跟护卫三人一下推到门墙后,两手轻轻一合,大门隔空就这么关上。
  
  那如神人一般的武功,让一边的侍卫傻眼,服侍王爷这么多年来,他们可是第一次瞧见原来自己家主子的功力何等深厚。
  
  「锁上。」淡淡的撇下一句交代,待侍卫回应过来时,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甚至连那青色的影子是如何用足尖点地,如同飘飞一样回到自己的院落都没看清楚。
  
  青竹停在自己房门口,刚刚的事情依然在他心里缠绕,尽管他不在乎自己家兄弟如今过得怎样,但是那的确是乱了他原本平静的心,伸手正要推开房门,一个无比稚嫩的声音突然在墙头响起。
  
  「就是你了!」
  
  第二章
  
  「就是你了!我一定要拜你为师!」一个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墙头上响起,让青竹顿住身形皱眉抬头一望……
  
  一个无比娇小的身体就这么趴在琉璃瓦墙上,用短短的四肢攀住瓦片,不让自己从墙头上滑下去。
  
  「等等喔!不可以跑掉喔!我马上就下来!」嫩嫩的声音急急叮咛着,用一种明明看起来笨手笨脚却又沉稳无比的姿态从墙头的那一边,转到这一头,用小屁股扭着扭着对着青竹,接着从墙面活像是八爪章鱼一样滑下。
  
  「嘿咻!嘿咻!不可以跑喔!嘿咻!」
  
  青竹觉得自己应该不要理会这一个莫名奇妙的孩子回房里,但是看着那一个圆圆润润的小身板在墙头扭来扭去的动作,不晓得为什么,让他的目光很难移开,甚至有一种想要微笑的冲动。
  
  别看那小身板动作笨手笨脚,其实以他这个年纪来说还挺快的,在青竹还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不叫侍卫直接把人丢出去的这短短时间里,那圆润的小娃娃已经咚咚咚地跑到他跟前,一只圆圆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襬,一双黑多过于白的、乌溜溜又水汪汪的大眼,充满祈求的看着青竹。
  
  「当我的师傅。」大眼眨了一下。
  
  「不。」
  
  「我要当你的徒弟。」水珠子在眼眶边打转。
  
  「不。」
  
  「不然你教我武功。」
  
  青竹瞇起眼睛,发现如果自己再说一个「不」字,这个小子就有用自己的衣摆擤鼻涕的趋势。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所有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连皇帝都不见得可以轻易踏入。
  
  「王爷府啊!」娃娃出乎意料之外的说出正确答案。
  
  「你知道我是谁吗?」
  
  「答对是不是就可以教我武功?」娃娃开始讨价还价。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最好马上消失在我眼前。」
  
  「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一个善良无辜稚嫩不知世事的一般小老百姓?」娃娃一脸惊讶的样子,双眼中一点恐惧惊慌也没有。
  
  青竹垂眼望着他,久久不语,跟这个小娃娃说这么多已经不像平时的他,又何必破例去解释,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一个善良无辜稚嫩不知世事一般小老百姓的原因,而目前他也必须承认,对着小娃娃那一双带着顽皮的双眼,他没有半点杀意。
  
  既然不想解释,也无法动起半分杀意,青竹回过身,踏入早已经洞开的房门,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娃娃既然能进得了王爷府而没惊动侍卫,代表有着他的本事,但他不认为这就足以动得了自己,他从这娃娃身上也感觉不到任何不轨的意图,那么,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别烦他,他根本不在乎这王爷府里闯进了谁,住进了什么。
  
  看他不理自己,小爪子马上攀上去。
  
  「说话嘛!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熊圆圆,你可以叫我圆圆就好。」圆圆拉着他的衣襬跟在他的身后进入屋子里,一进去就发现,这里有着一股他很熟悉的气息,事实上,他会跑到王爷府里看到刚刚青竹对敌的那一幕,就是因为感到那股气息而来的。
  
  「喂!你……不是人类是吧?」
  
  虽然苍玄教导过很多在人间行走时该注意的事项,但是圆圆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在脑子里塞一堆条例的人,就算他今天第一次看见青竹,但是他却觉得很喜欢眼前的这一个人,马上就呆呆的把对方当成朋友,毫无顾忌地就开口问了不应该如此开口的话,就是这一点傻劲,才让方方每一次都担心他跑到人类居所会不会惹下什么危险的麻烦。
  
  圆圆跟方方不同,方方是在原形成年后才进行修练,慢慢在妖王大人的帮助下,早一步成为人形,但圆圆不同,他刚出生不到三个月就陷入沉睡,从沉睡中醒来至今也不过三十多年的时间,妖怪的心智成长方式和人类不同,是随着修练的境界成长,因此光靠药物而修练成形的圆圆,就算拥有足够的知识跟智慧,其实心智程度也不过跟人类即将步入少年的孩子一般而已,对防人之心无太多体悟。
  
  他的话果然引起青竹的注意,但众人都害怕他的原因,是以为他出手凶狠不顾情面,却不知道他的本性其实不喜杀戮,因此他只是看着圆圆,并没有因为他戳破的事实而愤怒。
  
  「你怎么知道?」
  
  「妖气,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闻得到喔!你是妖族吗?」圆圆耸着小鼻子,眼尖地看见八仙桌上摆了几颗又圆又大又香的桃子,完全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地,短手短脚地嘿咻嘿咻爬上桌边的凳子,又嘿咻嘿咻地爬上了桌,接着大剌剌地捞了一颗桃子,屁股往桌边一坐,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呼!累死我了,小孩子的身体就这点不方便,手脚太短。
  
  青竹看着小娃娃吃得满嘴桃汁的模样,很难得的,他又有了想要微笑的感觉。
  
  「我不是妖族,我是半妖。」
  
  半妖?
  
  圆圆的大眼睛转了一圈。「啊!我想起来了,就是之前蓼蓼大人跟我说过的故事,妖族跟人生下的孩子就称为半妖,很多半妖身上仍然会带着妖气,多半会有些微的妖型显露在外,原来你是半妖啊!我第一次看到耶!」
  
  人类觉得妖怪稀奇,身为妖的圆圆同样觉得半妖稀奇,吃完了桃子,粘答答的手在桌巾上擦干,跳到另一张离青竹最近的椅子上,瞪着眼想好好看清楚半妖究竟是什么模样。
  
  修长的眉眼美丽却不媚,高鼻梁和坚毅的下巴,黑发黑瞳有隐约泛着十分不明显的墨绿。虽然外表不苟言笑又冷淡,却总是会给人一种温文君子的气质。
  
  「好像跟人类还有妖变成人形的模样也没什么差别,吶!你父亲是妖?还是母亲是妖?」
  
  「青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这里是王爷府。」
  
  王爷,不是皇帝的哥哥弟弟,就是先帝的兄弟,除非皇家有妖族血统,不然想必身为妖的绝对是母亲那一方。
  
  「之前那个老皇帝死了,现在这个皇帝老成那样,肯定都不是妖,那就是你娘了?你娘是什么妖族啊?」
  
  青竹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竹子图,圆圆马上会意,但青竹却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一双大眼连续眨动三下,接着小嘴一张,口水就跟着滴下来。
  
  「竹子!是竹子耶!竹子竹子竹子竹子……」
  
  青竹莫名奇妙的看着突然兴奋起来的小娃娃,完全无法忽略掉那一双大眼闪烁的饥渴。
  
  饥渴?
  
  他想问他在兴奋什么,然而本性就不是那种会多说话的人,更不喜欢探人的隐私。偏偏圆圆这家伙兴奋的程度活像是猫遇上木天蓼、狗看见骨头、狐狸对着鶏一样,如此大的反应,让他一股可以说是强烈的好奇就这么隐藏在心中,有一种被哽住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触,平淡无欲一直是他生活里最常保持着的心境,一时之间他甚至难以相信在脑海中盘旋的情绪,会是好奇。
  
  幸好圆圆也不是那种藏得了话的人,连续像诵经一样念了不晓得几次的竹子经,在最后终于让青竹听到正确答案。
  
  「好好喔!竹子最香最好吃了!」口水,又滴了下来。
  
  「……」
  
  满头乌云的青竹这一刻才了解到,自己竟然在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娃娃,谈论了一整篇活像是三姑六婆闲话家常的无意义话题,而自己还对这种话题感到好奇……
  
  青竹所在的王府,名称就叫做王爷府,没有任何的封号,不像其他的王爷府有着敬王府、德王府等等之类的封王后的称呼,并不是去世的先帝不给,而是当初在封王时,青竹拒绝了皇帝的任何提议,只接收了这一块在京城有着种满翠竹的宅院,后来大门前的匾额,是皇宫里的总管大人让人刻上的,认为堂堂一个皇子就算不愿意接受封号,也不应该跟那些平民老百姓立于相同的地位。
  
  因此虽然住在京城附近的老百姓都知道这王爷府,却没有人知道这王爷府里住着的是哪一位王爷,每每说起这里,总是用「京城东边离护城河最近的那一栋王爷府」来代替。
  
  所以圆圆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王府,如果不是顺着气味找来,就算里面藏着千般万种的秘密,他也不会想要跑进来晃,但是现在进了这王府,他才发现离青竹住的院落附近,竟然种了好大的一片竹林,虽然不比他自己的家乡那么大,也没有家乡的竹子浓密,但是这里的竹子别有一番美丽,是很翠很翠的绿色,远远的看着,不管是竹子本身还是那一片片的叶子,都像是玉雕一样的美丽。
  
  「这是什么竹子?」
  
  圆圆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青竹的身边,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坚持一定要从青竹身上学到功夫为止,所以当青竹要进入竹林里的小屋里修练时,这个小家伙就这么抓着他的衣袖让他拖在身后走,圆滚滚的黑色大眼睛眼尖地看见刚冒出头没多久的竹枝跟竹叶,立刻就松开一只手抓了一把塞到自己嘴巴里咬,清香的竹子味马上随着咬嚼的动作,缠绕在口腔里甚至是脑海心田里,一双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翠玉竹。」青竹奇怪地看着圆圆,他从来不晓得竹子的枝叶可以食用,虽然他自己不吃竹子做出来的任何食物,但他也清楚一般人应该只吃竹笋这一部分,没有人会把竹子的枝叶当成食物,别看竹子本身比树枝柔软,但咬起来绝对同样费劲,这小家伙牙齿才几颗,不酸痛吗?
  
  「嘿嘿!好棒的名字,你要不要?」圆圆发现他看着自己吃竹子,以为他也想分食,于是很爽快地将手中的枝叶给递出去,完全没想到他吃的是别人种的竹子。
  
  「不用。」
  
  虽然他是半妖,但该吃东西时,他的口味跟一般人类相同。
  
  「真的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青竹并不觉得吃掉自己算半个同类的竹子有什么好可惜,不过,很显然地,神经有点大条的圆圆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他并没有打算拖一个人陪他过日子,尤其还是一个讲话比外表还要流利成熟的奇怪小娃娃,他根本不认识他,连他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跟到你教会我江湖上最厉害的武功为止。」
  
  熊猫的脸皮厚吗?
  
  是的,熊猫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我并没有说要教。」
  
  「但是我想学啊!」理直气壮的回答,眼角瞥见竹林的小屋子旁有个亭子,开心的又叫又跳,小小的身子咚咚咚地往亭子里冲,那头大身小的比例,让青竹很想冲上去捧着他的头,免得整个人因为头太重重心不稳往前扑,摔坏了那一张圆润又白嫩可爱的脸。
  
  脚步才刚往前一踏,又很快的顿住,他真的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何必在乎这个小鬼是不是会摔断门牙。
  
  「青竹!来!快来!你看!这里好凉快喔!」短手短脚的圆润身体奋力爬上石桌,马上就蹭得自己一脸灰尘,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笑得那么让人觉得舒服。
  
  青竹停在他的身前,凝视着那一张对他完全没有陌生的脸。
  
  「你到底是谁?」
  
  有多久的时间里,没有人像圆圆这样自在的喊着他的名字?如果他不是永远无法忘怀自己另一半的血统是什么,也许他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名字叫青竹。
  
  「我是圆圆啊?放心啦,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学武功,然后杀遍大江南北笑傲江湖喔!你不要跟方方还有苍玄他们一样,老是喜欢想东想西好像全天底下的人和妖都是坏的,总是这样子想,那就好难好难快乐,像是雪色大人啊!像是蓼蓼大人啊!其实白虎大人也是,凡事跟人都往好的地方想,其实会很快乐。」从他满眼的星星闪烁中,就可以看出来他说的话有多么由衷。
  
  「你懂什么!」
  
  青竹不喜欢他说自己总是喜欢把全天底下的人或妖都想成坏的,这根本不是他愿意。那是事实!从他出生以来,在他眼中看到的有多少人对他是心存善意?
  
  望着青竹终于有了表情的脸,圆圆应该被他目光中的怒和凶气给吓到才是,但是圆圆并没有,他发现自己很喜欢他这样的表情,虽然这样的表情跟他的名字是如此不相合,但却有一种让他终于摸着了边的感觉,之前的青竹,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脸皮就这么厚,看到了一个武功高绝的人就随便缠着人家说要拜师学武,武功高强的他看过很多,毕竟那是他的小小愿望,让他总是哪边有论武论剑就往哪儿跑,但,能让他如此厚着脸皮死缠人家说要拜师的,就只有青竹一个,再见到他的第一面时,就喜欢上他的气息,喜欢他那种淡淡然的气质,却又如此不喜他明明该生气却又不说不挑明的方式。
  
  熊猫是喜欢竹子的。
  
  就像白虎大人会喜欢蓼蓼(花妖木天蓼)一样。
  
  他们一开始都是从喜欢对方的气味开始,只是青竹的气味并不是让他沉迷,而是让他有一种想要攀着对方,闭上眼睛闻着闻着直到天亮的感觉。
  
  「我不懂,所以你要跟我说啊!」圆圆轻轻地笑了起来,危险的弯着身子捞住青竹的衣袖,把人给拉到石桌边坐好。
  
  青竹再次傻住,他快数不清今天的自己有多少次不对劲,在这个时候也一样,他明明在脑子里清楚知道不需要照着这个小娃娃的话做,可是他竟然还是让他拉着到椅子上坐下,跟坐在石桌上的他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只是一个孩子。」
  
  他并不觉得对一个孩子说话有任何意义,他相信对一个孩子来说,一根糖葫芦比一首诗绝对要来得有吸引力许多。
  
  「我才不只是一个孩子。」圆圆瞪他,他最讨厌人家这么跟他说,却完全忘记检讨自己现在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
  
  「你不是孩子,那这一个身长抵两颗头的身材是怎么一回事?」青竹特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圆圆目前三头身……多一些的完美比例,以三岁小孩而言。
  
  哑口无言……
  
  熊圆圆从来不晓得自己也会被这个一巴掌打不出一个字的半妖,给回话回得哑口无言。
  
  青竹见他大眼睛瞪得都快要掉出来,张着红润小口发呆的表情,又想笑了,刚刚心中的不平全部不翼而飞。
  
  「我才不是小孩子!你!你!我!我……」
  
  「你你我我什么?」学他故意结巴,有点喜欢上那张脸蛋气鼓鼓的表情。
  
  「我生气了!要不是他变少年的样子很好笑的话,他以为他想要这个模样到处跑吗?
  
  「果然是孩子。」只有孩子才会这样站在石桌上叉着腰对大人说,我生气了!
  
  圆圆怒火烧尽九重天,他竟然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这种话!分明是瞧不起他,他要让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差,瞎子都比他看得清楚,有哪一家三岁的孩子跟他一样成熟?
  
  好笑就好笑,他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绝对不只是一个孩子!
  
  「哼!你给我好好看着!」圆圆这么说。
  
  而青竹也不得不好好看着,因为石桌上的小娃娃竟然开始脱起自己的衣服来了。
  
  他想干什么?
  
  用自己的小鶏鶏证明他长大了?
  
  第三章
  
  后来当方方他们知道这一件事时,都有点傻眼,在他们的眼中,不管怎么看都像两个小孩子在赌气,而雪色在听完过程后,一脸很梦幻的表情对圆圆说:「圆圆,原来你在第一天就以身相许了!」结果,马上换来圆圆一个小拳头,又接着,圆圆被一堆刚孵出来的小鸟小鶏追着打,因为他欺负他们的雪色妈妈。
  
  圆圆为了证明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立刻就在青竹的面前脱光光,而且不只是如此而已,青竹亲眼看到一个原本模样三岁大左右的小娃娃,慢慢地抽长身子,慢慢地长大。
  
  其实,如果当年圆圆不是那么快吃了雪色的果子,接下来青竹所看到的才是他原本应该有的模样。
  
  一个皮肤雪白无比的少年,拥有着比黑夜还要深的黑亮发色,浓而不粗的剑眉,圆润带点双下巴的鹅蛋脸,挺而鼻头微翘的鼻梁,一双红红的双唇,唇形微嘟,就算没有表情时,也像是在闹小脾气的模样,一旦笑起来就无比灿烂,但是不管是哪一部份,都不比他那一双眼睛来得吸引人,圆圆有一双黑亮无比还长着浓浓长睫的圆眼睛,但是……就像之前所说的一样,圆圆的功力不足,因此他的人形如果要维持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眼睛周围就会出现非常明显的黑眼圈,总是给人一副十几天没睡觉的感觉,现在青竹看着鼓着两颊生气又忙着穿衣服的圆圆,就有同样的感觉,于是,平常不喜欢探人隐私的他,终于开口问了……
  
  「你累了吗?」
  
  换衣服的小手顿住。
  
  「……」
  
  大概是因为表情跟黑眼圈的关系,青竹看到原本应该很阳光的少年现在脸上出现有点类似阴沉的表情……果然,一定是太累了,难道他有什么难以开口的麻烦,让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介意你先睡一会再离开王爷府。」
  
  「……」青筋浮现在雪白的额头上,非常、非常明显。
  
  可怜的孩子,想睡到连青筋都浮出来了,青竹再一次打破平静的心湖,为他心疼,然后甚至忘记该惊讶,圆圆为什么可以从三岁的娃娃变成现在这样。
  
  「我很好!我睡得很饱!我不需要睡觉休息好吗?不要每一个人看到我都跟我说同一句话,我看起来有那么累吗?」火山再度燃烧,黑眼圈有泛红的倾向,衣服才套一半的手激动的抓住青竹的衣服,将他的脸凑近自己,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大叫。
  
  为什么他不过是眼圈黑了一点而已,就代表他一定睡不好吗?有哪一个睡不好的人可以跟他一样有一双闪闪动人、黑白分明、如黑水晶盛在白玉盘里的眼珠子!
  
  因为靠得很近,近到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闻到,因此青竹可以非常的清楚看见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那的确是不像睡不饱的样子,但明明有着吹弹可破的雪肌,还有着红润的双颊,充满活力的精神……那……这黑眼圈是怎么一回事?
  
  圆圆还想发火,他意图纠正天底下每一个人对黑眼圈的看法,没想到却看见被自己拉得很近很近的脸庞,原本如玉雕一般没有生气的脸庞,居然有了一点点的笑纹勾在唇角,和眼角边边,那其实很浅很浅的笑,简简单单地就像吹拂过竹叶的风,很舒服,也很难忘。
  
  一把大火被他的这抹笑容给瞬间扑灭,就像之前青竹的愤怒被圆圆的笑给吹离一样,他们都拥有让对方心动的感染力。圆圆看着他的双眼也笑了起来,突然间,他并没那么在意自己这个明显的缺点被人嘲笑,因为青竹的笑意,很单纯,一点也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自尊心受损……不过,那并不代表从此以后他就不介意有人笑他的黑眼圈。
  
  「你笑了。」圆圆伸出嫩嫩的指间,轻轻地点在青竹的唇角还有眼角上,像是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刻画住这瞬间的表情。
  
  「我……笑了?」
  
  一时之间,青竹无法反应「你笑了」这三个字代表的意义,直到他从圆圆黑亮的眼珠子看见自己模样时,他才明白。
  
  这个时代的镜子并没有比过去的时代清楚多少,青竹根本不记得过去是不是曾经从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像中看过自己笑的模样,可是,在圆圆的眼中,好清楚,也亏得圆圆得黑眼珠子原本就比一般人大,因此他连自己嘴角那非常轻微的纹路都可以看到。
  
  感觉……很陌生……
  
  「很好看。」圆圆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感觉到青竹心里的声音,所以他在他面前轻轻的说着,用最闪亮的双眼保证。
  
  然而,听见圆圆的话,却让青竹收回了那其实很浅很浅的一抹笑,望着圆圆的眼,很久很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对他说。
  
  「你还是走吧!」
  
  说完也不等圆圆回答,就这么转身离开亭子进入旁边的屋子,关上门,看不见圆圆的双眼,也看不见他自己从这天开始,有了那么一点开口的心。
  
  皇宫里。
  
  太子嗯嗯唉唉地让御医在脸上擦药,一边擦一边斥责着御医的手把他给弄痛,大骂后又接着大叫的模样,让一边服侍的太监跟宫女们很同情御医,也许根本就不是御医涂药的力道弄痛了太子殿下,根本就是破口大骂扭曲脸上表情而牵动伤口的殿下大人在自己折腾自己。
  
  「该死!我就不信那家伙我惹不起!」想到今天彻底吃了一记青竹的闭门羹,太子就是一肚子的火气,他身为堂堂的太子殿下,从小到大除了自己父皇跟母后之外怕过谁?就那个据说是自己伯伯,却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人竟敢让他这个未来的皇帝吃闭门羹?
  
  他就是不懂!
  
  他永远都记得小时候看见青竹跟父皇会面时的情景,父皇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杀意,但是先帝都去世那么多年的时间了,他自己都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了,为什么就是不敢对青竹下手?
  
  先帝的命令算什么?人都死了还有办法从棺材里破土出来跟他们要交代吗?
  
  其实如果不是最近让他得知的消息令他开始有所警惕,其实他也不太想去管那个妖怪,毕竟他虽然看起来碍眼,却没有掌握任何的人脉跟军权,对他成为皇帝的这条路上,没有半分阻碍,再加上他有先帝的承诺,何必无聊去惹麻烦?
  
  但是不晓得是不是父皇因为病重的关系,脑子出了问题,他从心腹的口中得知,父皇最近修改了遗诏,居然说他还年幼不足以担当大任,在众臣认为他有资格统领天下之前,必须由青竹当摄政王来辅国。
  
  摄政王?
  
  天晓得这摄政王会不会从辅国变成篡位?
  
  从历代的朝政看来,这所谓的摄政王,有谁不是野心勃勃?
  
  于是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毕竟他见过青竹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不晓得他现在的意愿如何,也许在遗诏颁布之前,他能跟青竹达成协议,让他不多干涉朝政,自己也可以让他继续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到老,反正他比父皇还要年老,父皇都快死了,他的时间又怎么可能会多?
  
  然而,他却没想到不管过了多少年,他看见的都是一个仿佛才刚及冠没多少年的英俊温文男子,自己跟他站在一起,能不被当成哥哥就该满足。
  
  妖怪!
  
  母后当年所说的果然是真的,过去母后跟他提起不可以在父皇的面前提太多伯父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天真的问母后为什么,母后双眼复杂的看着远处的干清宫,冷笑着轻轻说。「因为他是一个妖怪……人人该诛杀的妖怪……」最后的几句话他没听清楚,但是从一些字里,他总觉得听到母后如此跟他解释。
  
  回忆至此,他想到也许他该找个盟友,毕竟那些朝臣对于青竹并没有太多的观感,想要他们的支持难!青竹被先帝跟父皇隐藏得太好,许多老臣甚至只记得当年先帝的确有一个很聪敏又稳重的大皇子,而大皇子没有被选为太子的原因,仅仅因为他的母亲出身不佳,是当年先帝还年轻时出游遇上的一个平民姑娘。
  
  但是他却知道有个人不但拥有权势,对青竹的一切了解不比先帝少多少,那就是尚在人间的太后,当年将故事告诉过母后的太后。
  
  「本宫脸上的伤什么时候可以好?」他可不能让太后看见他的狼狈,毕竟让太后知道他先去找过青竹这件事,并不有利,而且堂堂的一个太子殿下,脸上肿得跟猪头一样成何体统?要是一个不小心,不但没将太后拉近自己,还让太后对自己有不好观感的话,那可就是聪明自误了,毕竟他只有一个太后,可太后却有很多个孙子。
  
  「回报殿下,这伤口并不严重,微臣方才用金针化开瘀血之后,这些青青紫紫两日就可以消散,但是擦伤却必须要七日的时间。」
  
  「本宫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七天……不是很长,就让青竹这妖怪好好的再过一段日子,天晓得将来他还会不会有那福气悠哉度日。
  
  「吶,你出来啦?我等很久了耶!」
  
  圆圆撒着无伤大雅的谎话,他其实也没等很久,虽然青竹的确是在屋子里待了两天的时间才出来,可是这两天里圆圆也没闲着。他几乎把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都待过,还把下人送来给青竹吃的餐点全都吃光光,那些下人想阻止却又不晓得他的身分为何,毕竟他们都了解青竹的个性,如果不是很重要的话,怎么可能让这个少年在王爷府里四处游荡?
  
  「我不是要你离开?」
  
  「我又没答应。」说的仿佛自己才是这个王爷府的主人一样。
  
  青竹发现自己对谁都可以立刻伸手拎着衣领把人给丢出去,但是对圆圆,他就是奇怪地很难出手这么做,连带影响着圆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家伙将王爷府当自己的家在用。
  
  他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了,丢不得骂不跑,他还能怎么样?
  
  况且,他对这一个至今还是不晓得来历的小家伙有着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他不喜欢跟那些总是想要窥探着他的陌生人相处,也不想多面对周遭那些总是蒙着一层纱,一个面具的人说话,只有圆圆,在完全不晓得他究竟该归类为什么地位的情况下,他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喜欢他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那么,他真的该让他离开吗?
  
  不管他是不是愿意承认,他必须认知到一个事实,对于过去平淡的日子,也许真的已经乏味。
  
  「来!吃吃看这个,非常好吃喔!不愧是从太子房里面摸出来的好东西,皇宫果然处处都是惊喜呢!」圆圆不晓得从哪里变出一串食物,那原本应该是串着糖葫芦的竹签上,现在串着一长串橙黄色带着浓甜香气的切块水果。
  
  因为果子已经递到唇上,青竹不得不咬掉一块才得以开口,吃在嘴里的水果的确像圆圆说的一样十分美味,他从来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瓜果,虽然他的身分贵为王爷,可是从先帝开始他就没有受过重视,当今病况垂危的皇帝在朝多年依然视他为眼中钉,再加上他的个性原本就不喜欢跟人争些什么,又没有多大的欲望,因此这个王爷府虽是个奢华典雅的宅院,到处充斥着奢侈品,可那都是在他住进来时就已经拥有的,之后,他的生活过得就跟一般老百姓差不了多少,吃的平常,用的是宫里最一般的衣料子。
  
  所以圆圆虽然只是随便从太子宫里摸来一个瓜果,却已经让他发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当个饕客。
  
  但!这都不是重点!
  
  「你到宫里摸东西出来?」天?他的耳朵出了问题吗?他可以接受一个三岁的小娃娃忽然间变成少年,但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摸东西出来?
  
  圆圆还不晓得自己干了什么好事,非常干脆地点点头,一口咬掉竹签最上头的瓜果。
  
  好好吃!好好吃!真的太好吃了!
  
  为食物感动中的圆圆没发现自己臀部跑出又圆又毛的尾巴,幸好是在后方,没让青竹看到有颗黑毛球在上下摆动。
  
  「以前白虎大人就跟我说,如果没有蓼蓼大人的手艺,那么天底下最美味的酒肯定在宫中,衣服也一样,食物也一样,看!真的!这些人类真的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给了那个什么皇帝,那个皇帝是做了什么好事,让所有的人类都对他这么好?」
  
  那个皇帝做了什么好事?
  
  「很简单,他只要杀了成千上万的人,或是用药想办法毒死自己的兄弟,踏上金銮殿上最高的位置,那么就可以让所有的人类对他那么好。」那是非常随意的回答,可以说是没有多想多考虑,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说出的话,听起来会是如此苛刻跟充满讽刺。
  
  「青竹?」
  
  对于这种充满批判性的说法,圆圆一点也不熟悉,妖族不是那种懂得批判的族群,他们大部分都是直来直往,因此才会常常让人类笑称是没有头脑,反之,妖族也时常反驳回去,人类不过是一群充满心机找不到自我的生物。
  
  但圆圆并不觉得说出这样话的青竹是很可怕又充满心机的,甚至,他觉得正是因为青竹还不曾真正去体会人类的深沉,因此才会说出这种连他都可以听出曾经被伤害过的言语,曝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叹息,青竹知道自己开始在圆圆的面前曝露太多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一面,但或许是因为身上有一半妖族的血统,同样拥有直率的成分在,因此心态不是那么在乎,反正是圆圆,不是他那些连名字都不确定叫什么的皇亲国戚。
  
  「算了,你用什么方法进去太子的宫殿?」这才是一开始他要质问的。
  
  「人类口中的妖术,你又不教我武功,我只好用妖术从地下遁过去,你会不会?很好玩喔!之前蓼蓼大人刚教我这个术法的时候,我可是跟其他妖族玩的不亦乐乎,有时候一个不小心从土里冒出来时,会很倒楣地被淹在湖里,方向完全算错是很凄惨的。」他不是故意的,但是圆圆的最大特点就是,时常会把一件事说着说着就牵扯到其他地方去,方方都说这是因为他说书听太多的结果。
  
  因此接下来青竹就听了他整整一篇如何训练遁地术的故事。
  
  其实很有趣,尤其是听见圆圆第三次失败时,是怎么样跑到两只野熊的洞里,正好看见两只熊在努力「制造」他们的宝宝,后来那两只熊也在机遇下有了灵识,现在正很努力在修练成人形,然后非常记恨圆圆偷看他们制造宝宝现场的尴尬事实,每一次见到圆圆,都是咬牙切齿的模样。
  
  两人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就移动到小屋旁边的亭子开始聊了起来,圆圆一边说,还一边从身上掏出各式各样的食物来,令人怀疑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这些东西全都给塞到怀里去?
  
  虽然是说两个人说着,但是其实绝大部分都是圆圆在说话,青竹在听,偶尔会出声同意表达自己有在听。
  
  青竹喜欢听圆圆那些调皮捣蛋的故事,在自己年纪还小的时候,他从来不晓得原来童年可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就算是跟同伴吵架,打得双方鼻青脸肿,隔天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双亲押着道歉,那都是很特殊的回忆,因为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都比孤单还要来得好,孤单的世界里没有喜怒哀乐,有时候会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在这个花花世界里。
  
  「吶!要不要一起?」
  
  圆圆的神经有时候非常的粗线条,但是有时候却又比谁都还要纤细,青竹虽然没有刻意隐藏,却已经习惯不将心里的感情外露,然而圆圆就是可以感觉得出他的想法,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个男人需要陪伴。
  
  「什么?」圆圆跳跃式的说话方式,一时之间青竹接不上。
  
  「一起玩啊!我们一起出去王爷府外玩玩好不好,这个时间市集才开始没多久,我们走到那里正热闹,今天客栈说书正好要说红拂女是怎么遇上虬髯客喔!我最喜欢虬髯客了,虽然长满大胡子,但却是那么的潇洒,我就搞不懂红拂女为什么喜欢的人不是他呢?」说着说着又离了题,这件事困扰他几天了,还开始讨厌上次那个坐在他隔壁桌子的客人,他可没听过这故事,但是当说书人说得正精采,那讨厌鬼却将后面的结果先跟朋友说起来,自己耳朵又尖,一字不漏的全听了进去,让他差点把茶杯当竹子咬。
  
  「也许是因为李靖的胡子比较没那么刺。」看到圆圆连这个问题都要想得那么认真,青竹忍不住开了玩笑。
  
  「少来!啊!不要转移话题,怎样?我们一起去市集玩吧?」
  
  转移话题的人究竟是谁啊?
  
  「我不能。」青竹摇摇头,他看见阳光从竹叶缝隙之间洒落,落在圆圆的脸上,让他不自觉伸手为他迎上遮蔽,不让阳光晒坏了那张已经黑眼圈够重的脸。
  
  「不能?是不能?不想?还是不愿?」
  
  「是不能。」青竹摇摇头。「我不晓得你是怎么变身的,从你说的故事里,还有讲话的方式,我想猜也许你也是妖族,但事实上不管是妖族还是半妖,都无法离开这个王爷府或进来这里,这也是我否决自己猜想的原因。」
  
  所有人都以为先帝的遗诏里告诉所有人,连当今皇帝都不得动青竹一根汗毛,没有人可以在青竹不愿意的情况下进入王爷府……这些是先帝对自己儿子的宠爱,补偿他不能得到帝位的缺憾,让他可以免于争夺王位必须面对的残酷,然而,事实却是比所有人所想的还要来得黑暗许多。
  
  这里,是一个囚笼,最早之前,是用来囚禁着当年还不是妃子的母亲,如今,则是囚禁着早已经被遗弃数十年的儿子。
  
  圆圆不喜欢悲伤的感觉,所以他明知道这些话底下会是很难过残酷的事实,他却依然挂起笑容看着青竹,然后双手压着眼睛下方清楚的黑眼圈。
  
  「我的确是妖族喔!人类口中的妖怪,跟你母亲是一样的……嗯……不太一样,她是竹子我是熊,那种很大只很大只,有着锐利的牙齿,膨松的毛发,尖锐的爪子跟强大力量的熊!」圆圆张大双眼,耸起鼻尖,露出牙齿,双手离开眼睛下方高举到头的两边,十根手指弯曲,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然后从细细的脖子里用力吼了一声。
  
  「咳!」青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请原谅他缺乏想象力,一直活在京城里的他并没有看过真正的熊,只有从书跟画里大概看过,可是那模样跟眼前很努力装凶悍的少年绝对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很大只很大只?」
  
  「是……啊……」圆圆眼睛转了一圈,有点心虚……如果正常长大的话是很大只,他可没说谎。
  
  「锐利的牙齿?」
  
  「我的原形牙齿真的很锐利。」应该吧?虽然他一直保持着三个月大的模样,但他的牙齿有长出来没错,可以啃很多很多根的竹子喔!
  
  「膨松的毛发?」青竹在圆圆张牙舞爪的同时,看见了他身后那一团因为功力不足一兴奋就会跑出来的黑色毛球尾巴,很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看。
  
  「原形!我是说我的原形!」
  
  「尖锐的爪子跟强大的力量?」
  
  青竹果然看到那一张嘴如他所料的鼓了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偏偏深深的黑眼圈硬是把那一份气势给完全压低……不!应该说是破灭掉。
  
  他的眼睛里,只看到圆圆就算是少年状态依然只有到他肩膀的体格,两排雪白的牙齿不晓得是不是爱啃竹子的关系,小虎牙特别尖锐,但是其他的牙齿却特别的平整,黑亮的头发,发量很多很细,看起来柔滑摸起来却有种软绵绵的感觉,至于圆润润、关节还跑出小涡的双手,肉肉的手臂,跟身后圆到不行拼命摆动的黑尾巴……
  
  结论,如果圆圆的原形真的是一只熊,那么一定是一只很可爱的熊。
  
  「唉呀!我的原形怎样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是妖族但是我可以进到王爷府!」感觉到自己似乎没说服到青竹,圆圆又发挥出他转移话题的神功,并且功力强悍到可以利用这样的方式将话题转回真正需要讨论的议题,他可不希望青竹的下一句话是「那么你变给我看」。
  
  他不讨厌自己的原形,他母亲可称赞过他是方圆百里最漂亮的熊猫,有最圆润的头型,还有最黑白分明的毛色,最大的眼睛……前提是……放在三个月大儿童组的话。
  
  「你要告诉我答案?」青竹识相的随着他的议题改变话题,心理面大概对圆圆的原形有一定的了解,绝对!不像他刚刚形容的那样。
  
  「嘿嘿!答案是因为我没有妖气,你没有感觉到对吧?这个宅里之所以可以限制妖族或是半妖的进出,肯定是跟妖气有关,因为我身上没有妖气,所以我可以进来,可以出去。」他实在是太聪明了。
  
  「那你有解决的办法?」青竹发现自己似乎对顺着圆圆的话说,心中有一种像是喜爱一样的感觉,看着圆圆因为话题的内容而改变脸上表情,让他很难再找回过去那种其实这个身体躯壳只是包着空气的感觉,他可以感受到自己不再是空荡荡的。
  
  「当然!只是……恐怕还要等一阵子,我是吃了成熟的五年果才消除身上的妖气,这一次五年果还要等大概半年的时间,那时候我可以跟苍鹰大人要一颗给你,那就可以消除掉你身上的妖气,可以自由出入这个王爷府。」圆圆开心地说着,然而说着说着,他又感觉到这些话底下的事实有多么让人难过,青竹说这个地方限制了身上有妖气的人进出,那么……
  
  「青竹……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三十年?四十年?我没有去计算过。」看着满天翠绿的竹叶,青竹不晓得一般的人类或是妖族,对一个人被限制在一个地方活着有什么样的感觉,但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活在小小的地方,没有人想要跟你说话,没有人跟你站在同样的地方时,千万不要去数今天又过了多少同样的日子,那会让人疯狂,因此本来就沉静的性子,随着这样的习惯,就变得越来越冷淡。
  
  「从来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圆圆有点难过,他自己化成人形也就不过三十年的时间而已,不多的三十年足以让他了解到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新奇,而青竹,却是在这里三十年,每天都面对一样的人,看着一样的景物,一样的天空。
  
  「有,皇宫,小时候我住在宫里一阵子,直到我娘去世,他不想看到我,就赐给了我这宅院为止。」
  
  「你从来不曾在乎过我,因此又何必担心会不会看见我?」那天,太监一手牵着他的手,另一手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虽然半妖的成长比较慢,但他那时似乎也已经有二十了,让太监牵着他的手,只是怕他逃开,那手里,握着血红的符。
  
  「寡人不在乎你,但在乎你娘、你的脸,要你住到你娘原先住的宅院,就是希望到寡人死的那天,都不想有机会再看见。」他的父皇,穿着龙袍,戴着珠冠,手中握着全天下,用空荡荡的双眼看着他,没有半分情感,连一丝丝的恨都不给。
  
  那时开始,他对他爹仅有的半分感觉也消失无踪,从小见过面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可以数出来,没有努力联系的情感本来就少,后来就算决断彼此最后一线牵连,他又怎么会在乎?
  
  可……现实是,再少的情感,他父亲的第一句话,也足以让他知道痛可以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让人连回想都不愿意去回想。
  
  第四章
  
  太后今年快八十大寿了,对于拥有一个六十二岁儿子的她来说,八十是一个很年轻的年纪,当年她终于有机会服侍先帝时是十五岁,十六岁成为妃子,接着在十七岁的那年生下龙子,在其他的妃子眼中看来,她是再幸运不过的女人,毕竟后宫佳丽三千,有些女人终其一生都没机会知道和自己的丈夫行房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是太后清楚,如果当年没有翠竹那个女人的话,她也许真的是这些人口中的幸运儿。
  
  「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虽然非生在皇家,但是她有六十多年的岁月年华都是消逝在这里,深宫里能养出什么样的人,她看得何其多,这些大大小小的孙子,恐怕也只有在危及座下那个位置时,才会想要来看看她这个老人。
  
  「父皇改遗诏命青竹为摄政王,这件事不可为,孩儿想太后应该明白有多严重。」太子露出一脸忧心国政的表情,得意地发现太后在听见青竹这个名字时,脸上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
  
  「你父皇都还没走,你就知道了遗诏?」太后淡淡的看着太子,她这些孙子,没有一个是好货色,太子已经是里面最象样的,可比起他们的父皇,依然还差上一大截,更别提是从来不将情感显露于神色之中的先帝了。
  
  「这……」太子手指抖了一下,想要解释,却发现开口也不过是狡辩,他的确是在皇帝还没驾崩之前,就先知道了遗诏的内容。
  
  「算了,哀家不愿意多管,自己多想想为什么你父皇明明立你为太子,明明和你的大伯不和,却依然想立他为摄政王的原因,就算陛下病重,对你的所作所为他依然都看在眼里,你有心腹,想想看,在宫中谁过的岁月长久?有怎么可能没有比你更秘密的手下在?」
  
  太子这下子不只手抖了一下,连心都冷到差点停止跳动,冰凉的汗水从额间渗出,慢慢地在脸颊滑落。
  
  「不过,让青竹当摄政王,的确是太过,病糊涂了也不想想青竹的身分,就算这些孩子再无能,也不该让……」不该让一个妖怪的孩子有机会掌权,这孩子存得是什么心?
  
  思绪在这一个问题上稍稍停留,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孩子会有病糊涂的时候。
  
  然而太子不晓得太后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一看见她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以为自己的话有了效用,马上又像在倒豆子一样,霹雳啪啦没大脑地接下去说。
  
  「是啊!青竹不过是一个跟妖怪生下来的孩子,如果让那些臣子和老百姓知道,摄政王是妖怪……」
  
  「闭嘴!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件事的!」太后的声音比严冬还要寒冷,打断太子的话,让他手无足措地跪在她跟前,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愚蠢!这宫里的耳目何其多,以为看得到的就是全部吗?
  
  「你说的这件事,哀家会处理,管好你自己的行为就好。」他要是在这里说明了,从今天开始,先帝和妖怪生了一个孩子的事情绝对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去。
  
  「是。」
  
  太子想问太后该怎么做?会怎么做?但是看着那一张应该要苍老衰颓,却依然充满风华威严的脸庞,他连一点反抗的意念都不敢产生,快快地退出这个大殿,一直退到殿外,让阳光照射在身上时,他才知道自己刚刚有多么的冷。
  
  「太后答应了吗?」一边服侍他有长久一段时间的老太监,在他身边轻声询问。
  
  太子点点头……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全然没有目的达成时该有的得意。
  
  那个老女人!
  
  活着也没有多长的时间了,看会笑到最后的,到底会是谁!
  
  「哈哈哈!哈哈!这个动作好呆喔!你确定练武真的是这样开始的吗?」
  
  王爷府后门门外的侍卫很想探头进来看看花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像听到一个小娃娃的声音笑得非常大声且夸张?他们都可以想象一个孩子在地上抱着肚子一边滚一边笑的模样。
  
  「是。」
  
  青竹的话还是很少,虽然圆圆总喜欢逼他多说一点,但是他还是有办法在一整句话里,选最简短的字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来,不是刻意,而是习惯。
  
  「原来说书里面的大侠不是那么好当的,他们可没有跟我说大侠小时候要用这个姿势蹲站一个时辰。」
  
  圆圆终于用跟屁虫的恐怖跟踪大法外加碎碎念神功,让青竹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同意教他武功,今天是他正式学武的第一天,以前他都是利用法术做做轻功的样子,其实在人类的武学领域里,他绝对是菜鸟中的菜鸟。
  
  在教武之前,青竹为了知道他的程度,让他特地演练了目前自己知道的武功招式,但是当他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娃娃,用短短的手脚这里比比,那里指指,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滚泥巴之后,他决定从头开始。
  
  「大侠?」
  
  「对啊!大侠,那种在江湖中维护正义,保护弱小,解救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平常最喜欢在客栈里听那些人类说书,听他们说故事,可以发现,原来世界是这么这么的大,不是只有小小的竹林,不是只有生你养你的爹娘,还有着很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相遇,但他们的故事却常在你心的英雄人物,他们会在你寂寞的时候,陪伴着你。」大侠这两个字在圆圆的心目中,是完美的。
  
  「听起来很好。」如果这江湖上真的有这些大侠,他想圆圆口中的江湖,必然是很有趣的一个地方,毕竟圣人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就连书中的孔子也很少做什么维护正义、保护弱小这等伟大事业。
  
  「你也觉得很好对不对?」难得有人同意他的说法,圆圆开心地冲到他面前,用充满闪烁星星的双眼对着青竹。
  
  青竹回看他一眼,淡淡地只说一句。
  
  「马步。」
  
  「啊?喔!」楞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原先的目标,有点小不情愿地鼓起双颊走回原位继续蹲马步。「你不觉得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在炙热的太阳底下晒太阳,是多么不人道的一件事情。」
  
  「你可以挂着你的黑眼圈蹲,我不介意。」是他自己说学武要从小时候开始练比较容易打好基础,因此就用这三岁娃娃的模样蹲马步。
  
  「……」额头浮现青筋,继续鼓着双颊。
  
  他发现练武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比修练妖力还要更难以忍受,同样都是在发呆,在隐密凉快的洞穴里发呆,怎么样都比站在太阳底下发呆好。
  
  「青竹。」他静不下来啦!
  
  「有事?」
  
  「你想皮肤可能晒黑,那毛有没有可能晒黑?」
  
  「没听说过。」
  
  「喔!」他怕要是毛会晒黑的话,回去认亲的时候族人会以为黑熊入侵领地,然后他就会被可爱的长老伯伯跟婆婆给咬死。
  
  呜!他不是竹子!不要咬他!
  
  「你的毛是白的?」
  
  「不全部是,听说全白的熊要很北边才有,我是黑白的,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熊族。」他可骄傲的耶!
  
  「黑白?你故乡在蜀地?」对照着圆圆少年的模样,青竹马上从他看过的各地异志里想到某一张图本,忍不住抬眼细看了那一张圆圆、鼓着双颊、还抬着双下巴陷入得意骄傲情节的脸。
  
  像!非常的像!
  
  「咦?我有提过吗?你怎么知道?」
  
  青竹本来是要好好喝一口茶,却差点被他的问句给呛到。
  
  问他怎么知道?看见那两个又黑又深的眼圈,又听说他是熊族,要是他还猜不到,恐怕根本活不到现在,笨就笨死。
  
  「看得出来。」青竹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他比较希望一直面对着圆圆总是小小自恋的得意脸蛋,所以他「避重就轻」地带过话题。
  
  「嘿嘿!真的吗?」圆圆不好意思的笑着搔搔头,他觉得那是一种称赞。
  
  青竹眨眼,那原本不是一个称赞,没有任何的恶意,但绝对不是一个称赞……可他现在看着圆圆傻傻的模样,还有笑起来时两边的小酒窝,他不禁想着,也许,那的确是一个称赞。
  
  「真的。」他的确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熊。
  
  走向前伸出手,摸摸圆圆小小的头,但,一瞬间,刚才那一点点小小的感动,几乎快要消失的无影无踪……
  
  「圆圆。」
  
  「什么?」可爱的脸蛋笑瞇瞇地超级开心。
  
  「你一定要用这种身材练功和跟我说话吗?」对着一个三岁小娃娃身材的熊妖动心,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怕。
  
  「为什么不可以,听说年纪越小的时候开始练功对将来的发展会更……」圆圆不解,抬起头又准备开始重新解释他以前吸收来的武学知识,不管是谁都很清楚告诉他怎么做最好,但是,当他发现自己的头必须完全仰起九十度角才看得到青竹的下巴时,他终于了解到青竹的困扰是什么。
  
  唉!人小说太有哲理的话,果然没说服力。
  
  小小的身体很快抽长,那脱衣服换衣服的速度,令青竹莞尔,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可以顺利的穿好衣服,不需要原地跳来跳去还差点跌倒,手中肩膀温度热热的,比之自己是那样温暖,也许那是因为竹子跟熊类原本就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种族,所以才会有着差异如此之大的体温,但在他的脑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更也许,只是因为圆圆让他感觉到了从过去到现在完全没有过的温暖。
  
  不管是他死缠烂打的跟屁虫行为,还是三不五时跑到外头搜括食物,美其名说是要用来孝敬师傅,实际上是拖着他陪自己一起一饱口福的行为,充满在他每天时间里的每一时刻,就算为此有点烦,但……其实那一点点的烦,也是另一种温暖,没有真正去试过,永远就没人会知道其实麻烦跟温暖也可以伴随着一起在心中缭绕。
  
  「我比较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青竹摩挲他的脑袋。
  
  圆圆少年模样的身高还比青竹低了半颗头以上,同样是要抬起头说话,但更靠近青竹的脸庞一些,让他可以清楚瞧见青竹脸庞上的每一吋肌肤,还有近看才能发现比自己粗硬不少的毛发,这样的距离,会让心加快速度怦通怦通怦通地跳着。
  
  「我……我也比较喜欢这样跟你说话。」他觉得他的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有点不像自己的,让他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话,要不是青竹的双眼凝望自己变换过许多情绪提醒他,他正听着自己说话的话,恐怕他还很想多重复几次直到自己确定有说了什么话。
  
  「那就好,还要练武吗?」才在太阳底下晒一下子的时间而已,圆圆的脸已经红得就像是快要滴出血一样惊人,青竹忍不住抬手捧着那张火热的脸,怕他真的不小心晒成了小黑熊。
  
  现场根本没有人可以提醒他们,他们两人此刻的表情和动作有多么暧昧。
  
  「当然!那可是我想了好久好久的愿望,你可不准反悔。」深怕青竹会忘记答应自己的事,圆圆握拳再一次满脸决心的声明。
  
  「……不会。」
  
  他还没有机会去对谁承诺什么,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是试着反悔,可是他却清楚,对于圆圆的承诺,虽然简单得微不足道,他却会放在心里,不遗忘也不后悔。
  
  「嗯!我相信你,我们以后一起当大侠,半年后我练成了轻功,你吃了五年果,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当大侠。」
  
  青竹可不记得他有说过自己想当大侠,不过他没当着圆圆的面否决这个梦想,况且,如果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他也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也许当大侠,会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好,但是,你认为半年内就可以练成轻功吗?」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可以吗?」
  
  「不可以。」斩钉截铁的回答,半年内就可以练成的轻功,要是以圆圆三寸钉的模样,大概只可以跑得比五岁小孩快一点。
  
  「咦?可是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说的,主角遇到像是神仙一样的师傅,为了复仇,奋发图强,因为比一般人还要好的资质,让他在五天内就打通经脉,然后接下来会有猴子带他去发现山洞里的宝物,吃了以后就有一甲子的功力,在师傅意料之外,迅速练成神功,几年内就天下无敌,我想轻功既然是最基本的,那应该几个月就没问题了说。」
  
  「那是说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再次斩钉截铁地打破圆圆心中梦想。
  
  「啊?」肩膀垂了下来。「那要多久才可以练成轻功?」
  
  「武当的梯云纵如果只是第一层,也许只要一年,跳过墙面应该没问题。」
  
  「那在屋顶上跳呢?」
  
  「可能会摔死,或是跳破屋顶掉回里面去。」
  
  圆圆想象着自己摔回屋子里,变回原形被人类抓去做熊掌料理,最后还被嫌没有黑熊掌好吃的那个景象。
  
  天啊!那太可怕了!
  
  「呜!这不是大侠。」一张小嘴连同肩膀一起垂了下来,青竹还在思索着该怎么安慰他,这个家伙就自己爬到了青竹身上,像只宠物一样攀在上头,很可怜模样地把自己的脸塞在青竹颈窝边。
  
  青竹没有跟兽类妖族相处的习惯,再加上自己又是一直活在人类社会里的半妖,因此不太清楚这些家伙就算已经幻化成人形,依然改不了原形天性,圆圆沮丧的时候,就喜欢找东西爬,只是以前他都是爬在方方或是苍玄他们的身上,以三、四岁的姿态,而不是像这一刻少年的模样,那让青竹必须多费点力气把人给抱紧才不会滑落,幸好圆圆的体重轻,青竹又是个武功高强的半妖,不然光看外型想要这么轻松地抱着,还真的是一个大难题。
  
  不过,从手中的重量感,青竹更加肯定怀里的这只熊绝对不大只,就算变成了人类的样子,体重似乎依然是原形时的重量,只有大概七岁娃娃的重量而已,少年模样才这么一点重量,他又有了想要看看圆圆本来模样的好奇心。
  
  但不是现在,看怀里完全没有自觉自己姿态有多么不雅的少年,青竹微微叹息,转身抱着人往房里走,看这个样子,大概这马步也蹲不下去了,别晒坏了他,要是真的变成只小黑熊,那可该怎么办好。
  
  「要不要吃点花糕?」不用相处太久的时间,这几天里已经让他足够明白怀里的小熊最大弱点是什么。
  
  颈窝原本一直无意义发出的呻吟懊恼中,稍微顿止了一下,青竹可以感觉到那长长的眼睫眨动,扫在自己肌肤上的触感,心里清楚那一双乌溜溜的双眼,肯定在刚刚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要,我还要凉糕。」闷闷的声音响起,圆圆觉得自己需要多一点的食物,才能消除他心中因刚认知的残酷事实而产生的懊恼。
  
  「好,还有凉糕。」
  
  「我要太子殿下房间里面的那一种。」他上次偷摸了一盘回来,跟青竹一起吃得可高兴了,只是拿着凉糕离开的时候,后面传来大监鬼叫的声音很刺耳。
  
  「你啊!怎么老喜欢拿太子的食物?」
  
  「因为宫里就他吃的最好。」那个什么皇帝那里,全都是药味,吃的东西也清淡无味,还不如他的儿子来得奢侈。
  
  圆圆的话,令青竹的思考稍微停留,忽然间,他似乎有点明了前一阵子太子殿下闯进来的原因……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果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不明白那个一直以来都恨着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病危时反而改了心意。
  
  没机会离开王府,不代表他完全不懂世事,看过的书不知凡几,有时候他比圆圆还要明白人类的心思,因此没有傻得去设想一个残酷的人在临死前就会瞬间变得良善……只是以他不喜多花心思去想那些诡计的个性,恐怕要明了他这个弟弟的想法,或许终其一生也难以揣度。
  
  第五章
  
  深山的竹林里,前一阵子出门处理事情,如今回家正好经过的苍玄,想说有一阵子没好好看看那个爱惹祸又贪吃的小熊猫,于是花了一点时间转着圈过来探望,没想到在竹林里绕了一圈,还是没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连他平常最喜欢蹲在那里叹气的湖泊,也看不到小圆球。
  
  「方方,圆圆跑哪里去了?」正考虑是不是该拿什么好吃的食物用香味当诱饵时,正巧看到方方朝他这个方向走近的身影。
  
  「苍玄大人,圆圆他又溜下山去了,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二十天,大人有事找他?」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他而已,只是你身为兄长,该好好看着你兄弟,别让他老是往人类的地方跑,虽然他吃了五年果身上没有妖气,不容易被修真者发现,但是那并不代表不会有万一,尤其他的修行还浅,一个不小心就会变回原形,若是被人类给抓了,到时候后悔莫及。」苍玄一直没喜欢过人类,毕竟他的亲生母亲就是被人类给害死,而养育他的雪色,当年也差点因为人类而丧命,因此比起没有心机的雪色或是看尽人间千万年早已释然的父亲苍鹰来,他对人类更缺乏容忍心。
  
  他的观念影响了方方,但也许是圆圆吃多了雪色的口水,在这一点上几乎完全没被影响到。
  
  「是的,只是大人也清楚圆圆的个性,我无法时时刻刻看着。」方方不是不关心圆圆,只是就算是兄弟,也不能一天到晚黏在一起,而且他希望圆圆过得开心,妖王大人也认同这一点,所以他总是在圆圆终于耐不住修行的无聊时,放他出去走走,等过了一段时间再抓他回来就好。
  
  苍玄点点头,想到最近他到靠近人类京城的山域时,一些小妖对他说的讯息。
  
  「我看你最近有时间就去带他回来,人间最近恐怕会有乱子,我担心会有危险。」
  
  人类的社会,几乎是每隔百年就会有一些小乱子,他们这些妖族都已经很习惯,所以每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们就会彼此通知彼此,免得有谁去倒楣卷进人类的乱流里。
  
  「是的,我马上就去找他,这一次的乱子是?修真者又想猎杀妖族了吗?」自从前一次两位妖王出手,人类与妖族之间可以算是平和了很长的一段日子,大家都在猜测什么时候又会开始起纷争。
  
  「不,是人类的皇室又要有乱子,一群悲哀的人。」
  
  苍玄到现在依然对人类上层社会的阶级制度无法理解,在妖族中,最强者为王,根本没有什么好争的,而且看看他的父亲跟走兽妖王白虎大人,不管是谁,都一点也不在乎那个位置,甚至是可以躲多远就躲多远,那些人类也不晓得在争个什么劲,还是妖族比较简单,真的想当上位者,努力修练让本事更强点最实际。
  
  「另外,这个给你,最近我爹刚练成的一些丹药,可以在危急的时候用,一瓶是你的,另一瓶给圆圆。」
  
  「多谢大人,我这就去将圆圆带回来。」
  
  苍玄点点头,一个回身,方方就已经看见一只飞鹰飞翔在空中迅速远去。
  
  抓紧手中的两个小瓶子,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该感谢圆圆当年的贪吃,如果不是圆圆因为贪嘴吃了雪色大人的果子,恐怕他们兄弟俩早已经不晓得轮回到了哪里去,哪还能在妖族中成为特别受到照顾的对象。
  
  想到圆圆顽皮的脸庞,他忍不住笑了,有这样的一个兄弟,其实,他真的很高兴,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曾抱怨在圆圆身后收烂摊子的原因。
  
  「青竹!青竹!你那个侄子又来了!」
  
  现在王爷府里人数极少的侍卫跟下人们,都知道府里多了一个小娃娃跟一个少年的事实,因此虽然一个小娃娃在长廊上狂奔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尤其那种一颗头往前冲,让人很担心会不会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把头给摔断的跑步方式更是惹人注目,但所有人都没多说话,眼睁睁看着这小娃娃不晓得从哪里迸出来,一路大呼小叫,然后又冲进王爷的寝室中。
  
  「你是说太子?」
  
  「除了他还会有谁!」气喘吁吁。
  
  青竹看他跑得都流出汗来,从一边柜子里拿了手巾展开,直接盖在那张圆润小脸上,从下巴到头顶,从脸到头发细心擦了起来。
  
  「你又到他寝宫去拿东西吃了?」其实应该说偷,不过青竹已经被一只熊猫给同化,对于圆圆的行为,他从来不讲偷这个字。
  
  「嗯!你怎么知道?」他刚刚有说吗?
  
  「很难猜不出来。」
  
  虽然圆圆刚刚喊着他的侄子又来了,不过他不能出王府,并不代表他对王府周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并没有感觉到有谁靠近王府,所以很容易就猜出来八成又是这个小家伙摸食物摸进了寝宫,正巧听见什么消息,这才兴冲冲地连食物也没拿,就跑回来给他报信。
  
  「喔?要不要吃?」感觉到身上的汗都被青竹给擦干净后,圆圆从怀里又掏了一包还热着的包子出来。
  
  「……」
  
  青竹现在才知道,他刚刚猜得并不够正确,这小家伙并没有因为兴奋就忘记食物,他早该想到了。
  
  「不,你吃就好,我不饿。」就算只是半妖,但植物精怪的妖族并不需要进食,他身为一半的竹妖,对食物同样欲望不强,也不常感觉到肚子饿。
  
  圆圆马上点点头,开心地坐在他大腿上吃起来,吃到好吃的,会很快捏一口下来,递到青竹嘴边一起分享,他知道青竹并不特别喜欢吃,那让人以为青竹对于食物没有半分要求,但是他却知道,青竹也喜欢吃好吃的东西,同样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有好心情。
  
  「他们说要抓你把柄,好像要从你是半妖这个身份下手。」他一听就知道不是好事,所以连忙赶回来先跟青竹说一声,让青竹有个准备,最好可以把那些家伙给杀得落花流水满地滚爬回去。
  
  「半妖?那可是皇室的耻辱,都瞒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应该不至于想这么揭穿……」
  
  「什么耻辱,是荣幸好不好,苍玄时常说,我们妖怪活得时间比人类长久,心性不像人类那样多诡,依照着大自然物竞天择的法规而活,虽然会有天敌和猎物之间的残杀,但是却绝对不杀同族人,不管是在身体,还是在人类说的品德上,我们的妖族都比这些人类好得多,最好的例子就是会变坏的妖族,都是跟人类相处久,观念有了变化的那些,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往人类住的地方跑,怕我会被人类带坏,但是我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所以,可以跟妖族生下孩子,那是人类的荣幸!」
  
  他一点也不喜欢青竹说起耻辱时的语气,虽然他后来说的那些话,自己不见得完全苟同,是按照苍玄所说的原文照搬,但是他觉得,上天给予他们生命,都有存在的意义,而且青竹从来不曾做过坏事,还被他讨厌的爹爹跟兄弟给关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年来没有变坏,就知道青竹的本性有多么好,所以青竹需要的是被称赞,而不是那些会侮辱自己的言语。
  
  青竹听圆圆理直气壮的说,他从来不晓得原来观念还可以这么想,虽然他是个半妖,但是他的母亲因为他是她恨的人所生下的孽种,连见都不愿意多见,从来就不曾教导过他什么。
  
  他的知识跟学问都是从太监跟宫女的身上学来,后来则是自己慢慢的读,皇宫、王府里的书很多,陪他过了漫长岁月,但不管是太监宫女,还是他所读的那些书,思想都是偏向于人类的那一方。所以即使心中有过疑问,却不曾想过这些理论也许有错,如今听圆圆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尤其是圆圆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说客,却是最动人的说客,因为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他的眼中看见,当他说这些话时,那种没有阶层的想法平和地在黑瞳深处。
  
  「谢谢你。」
  
  「没什么,我是真的这么觉得,青竹,虽然被关在这里,但是我总是想,你可以坚持下去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你的心里清楚,自己活着必然有意义,然后看着岁月变迁,等待信念实现的那一天。」圆圆转过身,仰头看着青竹,将双手放在他的胸坎上,像是喃喃自语一样的说着。
  
  每一天,他看着青竹,都会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青竹可以忍受寂寞而不发狂?
  
  如果换成自己,恐怕全身的毛都被自己烦闷地拔光光,但是青竹没有,他只是个性变得比一般人还要沉静,还要能忍受别人所无法忍的。
  
  方方也很有耐心,可他知道比起青竹,还差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因为每一次方方看着他唉声叹气,听他说着最近听到遇到的事情时,一开始总是很有耐心,但没多久,听不到自己想要听的东西时,人虽然还在这里,他却知道心早已经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而蓼蓼大人,虽然一样耐心惊人,不过个性太过温和的关系,会有一种对着木头说话的感觉,你知道木头听到了,但是千万别奢望他会回话给你意见或陪你一起疯,蓼蓼的意见,从来都只给白虎大人而已。
  
  他认识的所有人还有妖族里,就只有青竹,即使一开始嘴里说不想听,但是只要他开口说,他一定会有耐心的听到最后,认真对待那些别人认为的疯言疯语,然后记在心里,或是陪你一起说,让你感觉自己是受到重视的。
  
  他喜欢这样的青竹,很喜欢,很喜欢……
  
  感觉到圆圆伸手抱住自己的力道强烈了些,青竹满脑子都是圆圆刚刚对他说的话……
  
  你可以坚持下去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你的心里清楚,自己活着必然有意义,然后看着岁月变迁,等待信念实现的那一天……
  
  是这样吗?
  
  他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坚持下去的原因,但是听圆圆这么说,心里面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是的,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一切会变得不同……
  
  如果自己真的就像圆圆说的那样,那么会令他觉得,原来自己其实是那么坚强,其实自己也可以让人觉得很好,他喜欢圆圆口中形容的自己,让他知道其实自己一点也不差。
  
  「圆圆想听个故事吗?」
  
  「好!」圆圆先是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脑袋转了一下又忍不住问。「是什么故事?大侠的故事?」
  
  青竹摇摇头,有点无可奈何地捏了一下那一张圆得不得了的脸,圆圆这模样其实非常可爱,怪不得漂亮的小孩子总是比较让人疼爱,他现在就好想一直抱着捏捏。
  
  「不是大侠的故事,是有关一个半妖的故事。」
  
  聪明的圆圆,立刻就知道青竹想说什么,一双眼睛慎重专心起来,令青竹感觉无限窝心,说起那段故事的开头,似乎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
  
  「不记得了。」
  
  「喔!」小嘴嘟嘟,他还是没打听到青竹的年纪。「继续说吧!」
  
  「那个时候这个王朝才刚开始不久……」
  
  他,青竹,现在的模样像自己母亲竹妖多一点,有着修长的眉眼,美丽却不媚,高鼻梁和坚毅的下巴中又可以看到父亲的模样,黑发黑瞳又隐约泛着十分不明显的墨绿。
  
  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可以很容易猜到他的血统来源,虽然对自己的血统没有任何的骄傲或是认同。
  
  他的母亲翠竹,是江南偏远地方一处竹林里修练成精的竹妖,在两百年前终于修练成人形,由于草木修练而成的精怪原本个性就比较温和少欲,因此她始终一直待在竹林里不曾离开,没想过是不是可以到人类的社会里去瞧瞧,如果这样一直修炼下去,也许有一天终将可以顺利的飞升到妖界。
  
  然而,天底下没有也许……
  
  一年,微服南下江南的太子,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迷了路,和侍卫走散在这一片美丽的翠玉竹林中,年少轻狂的太子正为这一片美丽的竹林惊叹时,却发现了正在修练中的翠竹。
  
  接下来的事情是悲哀的开始,以为凡事只要他想,就一定可以得到的太子殿下,在追求翠竹不成后,一怒之下强硬要了翠竹的身子,其实以翠竹的修为,要应付一个人类不是难事,偏偏太子的身上却配戴着佛家炼化过的法宝,可以克制妖术,让自己完全无法施展法术抵抗,太子因此而得逞,事后更是不舍离开恋上了翠竹的风华,于是强掳翠竹回他在京城里的小院落,也就是如今的王爷府。
  
  为了留下翠竹,太子请当初给他法宝的高强法师在这个院落四处设下高强结界,将翠竹关在这个院落,然后为了讨她欢心,在移植她的本体时还种下了无数的翠玉竹陪伴,希望她可以为此而对这府邸有认同感。
  
  然而翠竹始终不曾快乐过,甚至在心里开始懂得什么是恨。
  
  青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的,原本是太子希望可以这样看着竹妖一生一世,但是没想到他当上皇帝不久之后,竟然让竹妖因此怀了孩子,被关在院落里的竹妖因为结界的关系无法吸收天地灵气,无法分担两个生命所需要的力量,为了生下青竹,导致翠竹千年道行毁于一旦,所有的道行都给了孩子做养分……
  
  青竹生下来的那一刻,竹妖也就变得跟一般人一样,甚至连人形都无法好好维持,皇帝大怒,将已经没有法力不再需要结界束缚的母子两人带回皇宫,把青竹丢给了一边的太监宫女照顾,让御医极力抢救竹妖,然妖和人的身体不尽相同,竹妖还是在青竹六岁的那一年香消玉殒。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翠竹会选择生下青竹,在她知道自己有了皇帝这个男人的孩子时,她大可将这个孩子打掉,毕竟她是那么的恨着这个剥夺她一切的男人,肚子里的孩子有一半是他的,她该恨这个孩子该打掉他,但,她却宁愿毁了自己的道行生下青竹,没有人了解她究竟是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在她离开人间之后,就更没有了答案。
  
  从小就被丢在深宫里偏僻殿落的青竹,原本对自己的父母就没有多大的感觉,自小到大都是由一个太监跟一个宫女照顾长大,在竹妖离世之前,他也曾经被太监带到后宫这另一个牢笼来看过自己的母亲几次,每一次竹妖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是用着那像是恨又像是爱怜的目光看着他,但,也只有很短很短一瞬间,下一刻还是孩子的青竹就会被下令带回自己的偏殿。
  
  对他还有一点点情感的竹妖已经是如此,更别说恨他让竹妖逐渐失去生命的皇帝,虽然青竹的脸庞长得像他,也像他爱极的竹妖,跟其他皇子比起来,原本该是让皇帝高兴的面貌,但一见到他就想起竹妖的死,这让皇帝在他到老去世之前,只见过青竹不到五次,最后一次还是在临死前,还对着青竹喊着竹妖的名。
  
  老皇帝其实活了很久,当初费尽心力为竹妖找灵药之前,为了能跟不老长生的竹妖可以享尽相同的岁月,老皇帝学了长生的道术,收集了大量珍贵的草药炼丹,只是碍于国事繁重,并没有真正的修练成正果,但对一个凡人的身体来说,却也足以长命百岁,最后他成为有史以来最长寿的跟掌握朝政最久的皇帝之一。
  
  但是在皇帝死之前,他必须先有继承人,原则上身为长子,个性温和又聪明的青竹会是最好的人选,一些忠心为国的臣子更是对皇帝提出了意见,没想到这些善意,却造成青竹更多的麻烦,原本就瞧他不顺眼的皇后,也是当年的太子妃,最明白青竹血统的女人,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屡屡用计想要除掉他这个孩子,而她那已经长大,心计比谁都还要重的孩子,更是亲手下毒,用一张充满诚意的脸,和带着无限崇敬的言语,嘴里叫着皇兄,一双手偷偷的在他的午膳中,下了皇室最毒的药。
  
  那个时候开始,青竹了解,自己不但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皇帝封他为王让他离开皇宫,彻底隔绝父子俩的关系,也杜绝了兄弟的加害,然后在立皇后的长子为太子之后没多久驾崩,遗诏上面给了青竹像是免死金牌一样的命令,然后他就在这一个府邸里,接着待了数十年的时间。
  
  这样的身世,照理说,他应该讨厌跟父母有关的任何事物,但是也许是血液中那一份对过去的记忆,因此就算他不怎么在乎身外之物,却喜欢这府邸的翠玉竹林,还总是习惯性地会从太监、宫女手中选取翠绿或是白色的衣物,最常穿在身上的,是一身白衣袖口领子部分都绘有绿色竹子花纹的外袍。
  
  就连平时不喜戴冠,多垂着一头长发,但正式场合时,依然会让下人为自己戴上白玉雕成两边垂着青丝带的玉冠,下意识里喜欢翠玉竹的色泽。
  
  「这就是全部?」圆圆嘟着嘴巴问。
  
  「这就是全部。」不晓得该说是乏善可陈,还是该说充满故事性,也许应该将两种形容词结合在一起,称之为乏善可陈的故事。
  
  圆圆看着青竹的眼睛,忽然皱起眉头想了一下之后,又突然从青竹的身上跳下来,让小小的娃娃模样,一下子变成少年,连衣服都忘记穿上,赤裸裸地就伸手将青竹给抱在怀里。
  
  「圆圆?」青竹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发现圆圆洁白温暖的身体,竟然让他有了胡思乱想的念头。
  
  「他们不陪你,我陪你,雪色说,刚出生的孩子最需要人抱抱,有人抱抱的孩子才会明白什么是爱,才会知道其实自己很重要,所以,你的娘不抱你,你的爹爹不理你没关系,我理你,我抱你,以后青竹有我就够了!」说着说着自己都开始生气,生气青竹的爹爹跟娘亲都是呆子,他们活该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其实拥有多么好的孩子。
  
  「呵!」
  
  青竹不应该笑的,因为他被圆圆所说的话,表达的情感全噎在胸口,连吐气都觉得困难,可是看着圆圆气鼓鼓的脸庞,噎着的那一口气却又莫名奇妙的冲出喉咙,发出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
  
  听见他的笑,圆圆楞了一下转眸看着青竹,开心的发现总是沉默安静平淡面对一切的青竹,张开嘴笑的时候,其实有一种很温暖的气质,让人觉得像是入夏之前的凉风,暖暖的,却又带了一点舒服的凉意。
  
  圆圆也笑了起来,然后突然间在心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决定,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努力让青竹一直一直这样笑着。
  
  第六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说的正是像当今太子这一种人,不过因为有了圆圆通风报信的原因,青竹早早的就让侍卫将整个王府的大门给关上了,摆明着不欢迎客人,让当今太子带着人马站在紧闭的朱红色王府大门前,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才好。
  
  「殿下,要撞门吗?」门都锁了,敲门肯定是不会开的,因此一边的太监悄声地在太子的耳边询问。
  
  太子瞪了他一眼,不晓得这个公公的脑袋长到了哪里去,这王府大门就对着街道,虽然不像是市集那样拥挤,可也算是人来人往,他堂堂一个太子殿下带人撞自己皇叔的大门,恐怕这一撞下去,全天下的人都晓得他的意图,全都来看他们皇室的笑话了。
  
  太监被太子这么一瞪,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看着身后好不容易从庙里迎来的大师,如果就这么算了,下次想再把人给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大师可是在太后的介绍下,才得以顺利见到一面的。
  
  太子也知道大师难求,于是抛开脸上的尴尬,可以说是风度翩翩地转身面向大师,双手合掌行了个礼。
  
  「大师,您知道有先帝的遗诏,我们不得随意进入这王爷府,但是如果不用强硬的手段的话,我想……」
  
  众侍卫看向他们特地从山里找来的高人,据说这是当年先帝信任的国师圆寂后接下传承的徒弟,和当年国师一样,有着无上的法力,之前他们拿着太后的手谕请人时,还因为当年国师曾经吩咐别插手管皇室的家务事,因此闭门不见,是他们后来想尽办法,让寺里的和尚把太后的手谕给带进去,让大师看过后,他们才顺利的把人给迎出来,不晓得太后到底在手谕上写了什么,能让大师破戒。
  
  「贫僧之所以答应太后前来,并非为了对付王爷,而是当年贫僧的师父在王爷府周围布下结界时,王爷年纪仍小,修为尚浅,因此无法破结界而出,如今听殿下所言,王爷至今外貌一如当年,可见修行有成,太后担心再多过几年的时间,就困不了王爷,因此让贫僧前来加强。」
  
  法相脑中仍记得师父圆寂之前对他的告诫,然而这些年来,寺里因为隐世的原因,名声和威势日减,恐怕再过个几年,修行界的人就会忘了他们这一脉的存在,因此尽管师父一再提醒他命中有这么一劫,千万不要陷入皇室这一场浑水之中,可为了寺里上上下下将来的生存,他禁不住太后信里的诱惑,继他师父之后再次出山。
  
  而师父的吩咐他记得,因此他只答应太后来加强这王府周遭的结界,并不正面和王爷对抗,师父的告诫,他一直记在心里不忘。
  
  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王爷是半妖的原因,他站在这王府之外,并无感受到太强烈的妖气,而且里面的气场相当平和,并没有太子口中所形容的冷酷残虐。
  
  照理说,一个妖怪被关上数十年的时间,也许称不上怨气冲天,但也不应该这么平和才是,他就是相信一个妖怪被关了如此长久的时间,心性恐怕会危及苍天,这才决定出手以防万一。
  
  「喂!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法相还在想着该怎么办时,突然感觉到衣袍被拉扯了一下,一个粉嘟嘟的小娃娃张着漂亮大眼睛,奇怪地看着他们一行人站在王府大门前当柱子。
  
  「孩子,这里没你的事,你快离开。」
  
  「小鬼!没事不要在这里晃,相不相信我把你给拎到护城河里丢!」
  
  「谁家的孩子!不要命了吗?」
  
  跟法相慈蔼的声音相比之下,一边的侍卫显得凶残无比,让法相有一种今天要做的事情,也许是收收王府外的妖怪侍卫才对。
  
  果然,小娃娃被侍卫这么一吼,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马上开始漫起水光,接着放开胖胖的小手,迈出一双短短的小腿就往大街的另一头跑,而且还开始放声大哭,嘹亮无比的稚嫩嗓音,一下子传遍整个大街,听到声音的人全部回过头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坏人!有坏人!坏人打打!」
  
  画面非常清楚,哭得眼红鼻头红的小娃娃可怜无比,胖胖的小手还指着刚刚骂人的侍卫控诉着恶行,只是大家光顾着义愤填膺,连法相都没注意到这个三岁的小娃娃走路会不会太快了一点?怎么一下子就从街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但没有跌倒,那声音还大得能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街上的人是听见了,不过太子一行人都穿着军装,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对象,几个行人跟住户虽然心中忿忿不平,倒也不敢出手攻击。
  
  小娃娃掩在胖手后面的大眼眯了起来,心里嘟哝这些人类果然就跟苍玄说的一样:贪生怕死,脑袋一转,想到这王府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客栈,他平常都会跑到那里听人说书,那一家客栈多的是不怕朝廷的草莽江湖人士,于是深吸一口气,又快速往前跑了几步,把刚刚的动作生动无比再演一次,演到鼻涕都快流出来了,这下子果然有人从客栈的楼上跃下,一个身穿武打装扮、漂亮的小姑娘拔出长剑就要往太子那里冲,她的同伴连忙跟着跳下来,直接抱起娃娃塞到她怀里,然后代替她冲上前理论。
  
  小姑娘手忙脚乱的哄着孩子别哭,孩子将鼻涕蹭在她的衣服上,一双大眼转了一下,手指再一次比向太子那个方向,小姑娘这才发现自己家的师兄竟然要跟那些一眼就可以看出不是好货色的官家和解,这一气之下可不得了,几枚暗器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射出去。
  
  「我们什么时候怕过这些朝廷里的人,也不想想他们在民间作恶多端,遇上了不好好给个教训,还让他们以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好欺负!」听那口气,似乎这等行侠仗义的事情已经做了不少次。
  
  「师妹!」作师兄的想阻止也来不及了,暗器都打在别人身上了,只好无奈地陪着师妹一起打。
  
  小姑娘将娃娃给放到一边要他乖乖躲好,娃娃很乖巧的听了,趁着没有人注意,一下子就遁地躲到了王爷府的围墙内,屁股扭扭慢吞吞地从树上爬到围墙上,开始乐呵呵地观赏一场江湖与朝廷的大战。
  
  「圆圆……」青竹叹息的声音在娃娃背后响起,伸手把人给从围墙上捞下来,望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非常无辜的看着他,圆耳朵在头顶冒出来,手指头还伸进去嘴巴吸着装幼稚。
  
  「什么事?」
  
  「别装了,我刚刚不是让你别出去吗?」
  
  「可是他们很坏啊!」他圆圆向来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祸害扼杀在摇篮,这可都是苍玄教他的,以前他没乖乖听话过,但是这一次可是想也没想就照着做,他要保护青竹!
  
  「他们伤不了我,那个和尚顶多只能在外头加强结界而已,就算他们进来对我也无可奈何,别忘了,我修的是武功,不是妖术,再加上我只是半妖,和尚的法术对我来说,伤害并不大,我大可在他施术之前就先杀了他。」当初翠竹死得早,又恨他的出生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因此他修练的是太监从江湖找来的武功秘笈,而非妖术。
  
  「反正他们就是讨厌!」以前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听过人类是怎么伤害雪色跟蓼蓼,他们总是认为只要是妖,就是坏的。
  
  「讨厌就讨厌,你别忘了自己只是没有妖气,修行仍浅,那和尚身上的法宝,你一不小心碰到,就会伤了你。」青竹的这几句话,说得很凝重,圆圆不会晓得刚才他突然发现他的身影不见时有多么慌张,隔着围墙看见他竟然伸手去碰那和尚衣服时,他又是如何恐惧,要知道,有些修真人身上的衣服本身就是法宝,只要碰触就可伤人,还只是个小妖的圆圆根本禁不起打。
  
  圆圆并不是任性的小妖,看见青竹的表情,他知道他刚刚的举动让他有多么担心,因此沮丧地垂着小脸,连耳朵都塌了。
  
  「对不起……」
  
  「下次不可以了知道吗?」
  
  胖胖的小手,两根食指绕啊绕圈圈,一只小脚在地上转啊转,完全就是一个三岁小娃娃做错事的模样。
  
  「……」
  
  大眼偷偷抬了一下,观察青竹的脸色,果不其然,虽然表情依然严肃,可是眼中已经可以看到笑意,嘿嘿!他就说他这一招百试百灵,他都这么凄惨必须长这样子了,不好好运用一下怎么行,不过他还没有雪色厉害,不刻意就可以诱人于无形,狐狸一族的在这方面果然就是强!熊族只有在装呆这点上比较有天分,坐在原地不动就像个呆子。
  
  「别装了。」青竹要是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那这几天听他讲过去的生活就都白听了。
  
  「那可以原谅我了吗?」
  
  「你答应我没有下次,我就原谅你。」
  
  小嘴儿嘟了起来。
  
  切!可恶,还是没把注意力给转过去!
  
  「好吧!我答应就是了!」
  
  哼!臭和尚!放你一马,下次要是再来,让你尝尝熊掌有多么好吃!
  
  太子带人闹事的情,一直到傍晚才渐渐平息下来,圆圆因为被青竹抓到房里不准他出去闹,所以只能努力支着他两个圆圆的熊耳朵,想听清楚外面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你就那么喜欢看热闹吗?连熊耳朵都跑出来了。」
  
  青竹端了一盘甜糕放在桌子上,哭笑不得的看着圆圆变成少年的模样,眼睛有着黑眼圈不说,头顶上还支着两个毛绒绒的圆耳朵,可以看见耳朵里粉红的耳壁耸动着,很努力要听清楚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这样听的比较清楚。」人类的耳朵不管用,所以他每次要偷听人家秘密的时候,都是用这一招,不过还比不上雪色,狐狸的大耳朵比他还管用,每次他们偷跑出去玩,雪色的耳朵一动,就知道来抓他们回去的家人来了,要溜也比较快。
  
  「是吗?那听到了什么?」
  
  「那一对师兄妹打赢你侄子,把人给赶跑了之后,抱在一起师兄念了师妹一顿,然后师妹跟师兄说了一句我爱你,接下来就听不清楚了。」其实他是有听到一点点奇怪的声音,不过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声音,也就没有多管。
  
  青竹一开始听到圆圆真的把外头的对话连情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时,有点啼笑皆非,但是当圆圆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时,他忽然间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青竹?」圆圆立刻发现他的神情不对。
  
  「没什么……」
  
  「才怪!一定有什么!我要生气了喔!」他不喜欢青竹什么事情都不跟他说,他觉得这样过日子很辛苦。
  
  「好,我说,别生气,我只是听见你刚刚说的那几个字,想起以前的一件事情而已。」最近慢慢被圆圆给训练出好口才来,爱听故事的圆圆,总是喜欢缠着他说故事,看来以后他如果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他不但可以当大侠,还可以当圆圆最喜欢的说书人也不一定。
  
  「哪几个字?」
  
  「我爱你。」
  
  圆圆脸红了起来,大眼睛连忙瞄着左边,瞄着右边,瞄上瞄下就是不看青竹。
  
  陷入在回忆里的青竹没发现圆圆的态度那里不对,脑中尽是当年的画面。
  
  「这三个字,我很少听过,只有在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娘还没有去世,我正好要去看她身体是不是好一点了,没想到还没到房间,就听见她跟我爹在吵着什么,太监不敢带我进去,只好一起站在外面等……」
  
  「都这么多年的时间了,难道你就不能原谅我?」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你毁了我的清白,禁锢了我的自由,还让我怀了孩子毁尽我所有道行,凭什么我该原谅你?」
  
  「凭我爱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无法放弃,就是无法克制自己,这么多年来,我对你不好吗?妳还不能看透我的心吗?究竟要怎样,妳才能原谅我当年的莽撞重新来过?」
  
  他原本就很少有机会看看他的娘了,更别说是看她笑,但是当皇帝说完这几句话时,翠竹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并不让人觉得快乐,还会有种很压抑的疼在心口,但是就算如此,他还是无法忘记那笑容有多么的美丽。
  
  「除非你将天上的星星摘下给我,除非你让我可以在没有月光的夜空里看见遍布的星辰,除非你能让我摸到那明亮闪烁的光芒,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天上的星星有多么难摘下,我对你的恨就有多么难以抹灭。」
  
  青竹刚说完,圆圆抓住他的手。
  
  「我知道这个!」
  
  「你知道?」他以为这是自己心中的一个秘密,除了他之外,连当时跟在他身边的宫女跟太监都已经离开人间,那些话就只剩下他一个听过。
  
  「那是妖族一个小小的传说,传说我们努力修练,就是为了有一天飞升,然后有一个妖族就问他们的长老,飞升到哪里去?长老回答,妖界,于是他又问妖界在哪,长老指着遥远的星空说,也许就在那一片闪烁的星空。每一个妖界的妖族都听过这一个故事,所以我们都将触摸那明亮闪烁的星星,当成最难的一件事,总爱说,除非有一天我能摸到那满天闪烁的星星,否则我就怎么样怎么样,那是妖族一个小小的誓言,就像人类会勾勾手一样。」
  
  「一个誓言?」
  
  「对!一个誓言。」
  
  原来如此,那时他就想过,虽然被剥夺自由,虽然心中有恨,却从来不曾说过偏激言语的母亲,为什么会那一天里故意说那样刁难决断的话,原来……那是一个习惯,一个誓言……
  
  「可惜我爹并不知道那是一个誓言,他以为那是我娘永远也不原谅他的表示,他的个性怎能容人如此对待,于是两人之间原本就已经很糟的相处,在那一天后变得不只是更糟而已。」他们都像是故意折磨彼此,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恨着对方,尤其是他爹,用了所有的心力,去恨他爱极的一个人。
  
  那大概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之一。
  
  圆圆在青竹的眼中看到悲伤,像是为他的父母亲,也像是为自己。
  
  「不是每一个感情都是这样的,你爹跟你娘只是选择走了最糟的一条路,这世界上还是有着很美好、很美好的爱。」他不要青竹就这么去看天下间的情感,虽然自己看的也不多,但已经足够让他知道青竹的爹娘走得太极端。
  
  「是吗?」
  
  「是,你要相信我!」鼻子酸了起来,他不要青竹怀疑情感有多么珍贵。
  
  「也许吧!」
  
  青竹可以从圆圆的眼中看见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可以相信他,他自己也这么希望,但是这么多年来,他真正见识过的完整故事,也就只有他的爹娘而已,他们两个人的故事让人很难忘,尤其他身在其中,深深切切刻在他脑海他心里,这让他更难去释怀。
  
  圆圆瞪着青竹有些茫然的眼,咬紧下唇,张手抱着青竹,将自己的脑袋窝在青竹的怀中,耳朵听着胸膛底下那怦咚怦咚的规律心跳……青竹和所有妖族跟人类一样,都有着一颗炙热跳动的心,只要有心……他相信他一定可以让青竹去相信……
  
  隔天,圆圆只留下一张纸条,就离开了王府,纸条里只写着。
  
  「几天我就回来,勿担心,圆圆留。」
  
  完全不晓得当青竹看见纸条的那一瞬间,很难得的在额头上爆出青筋来,心里除了担心之外,还想着等这一只熊回来时,该怎么好好料理他一顿,怪不得他总说他家里的人一天到晚对他啰唆,看他留纸条的方式就知道这小傻瓜果然还是一个孩子!
  
  什么叫做几天就回来?这几天到底是多久?去了哪里也没说,想要做什么也没写明,这张纸根本从头到尾都没说到重点,要怎么不让人担心?
  
  拿着纸条,没有多想地就往房外头跑,以他的武功,很快地就在整个府邸里找了一圈,确定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水池边玩耍,也没在竹林里睡着,更没到膳房找东西吃之后,来到了王爷府的大门门边。
  
  守在门两侧的侍卫,奇怪地看着他们的王爷突然就冲到这里,又突然停止脚步,一张秀丽俊挺的脸庞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却可以感觉到跟过往有些不同,过去的王爷总是给人淡漠的感觉,此刻却让人觉得气息乱了。
  
  「王爷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青竹看着侍卫,心里想要询问圆圆的去向,却又觉得可笑,以圆圆来去无踪的术法,有哪一次离开王府是让侍卫察觉了?况且,就算侍卫知道圆圆去了哪里又能如何?
  
  他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半步啊!
  
  慌慌忙忙地就这么一路找下来,差点就踏步走出这王爷府的大门,忘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牢笼里,一个困了他数十年的牢笼,在这里只能看着同样的景物,望着同样的天。
  
  在过去,他都告诉自己这是可以忍受的,终有一天也许自己会忘记所有的情感,直到离开人间那一刻他都可以淡然处之。
  
  但……是现在不行!
  
  该死!
  
  门边的侍卫没有得到青竹的回应,还要开口再一次询问时,就看见他们的王爷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拍向王府的红墙,碰地一声,那力道之大,连地面都可以感觉到一阵撼动,接着一面墙漫起满天飞灰,一瞬间坚固的砖瓦倒塌,原本雄伟高大的墙面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从王府里就可以看见一大早还没有人出门走动的大街。
  
  青竹拍出的一掌并没有收回,而是抵在前方,抵着那一面谁也看不见的结界上,充满佛家加持过的结界。
  
  他带着妖气的手掌抵在上头,每一个接触面上都在一种刺骨的疼痛,那种刺骨的疼,即使只有指尖一点点些微的接触,也足以让青竹的脸色惨白,可以想见如今他整个手掌心贴在上头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痛,他可以忍,就算那种痛可以使人疯狂也无所谓,至少,在痛过之后,他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一个困了他数十年的牢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街道的尽头,却一步也踏不出去。
  
  「王爷!」
  
  收回手掌,原本修长有力因为长时间练武而长着老茧的掌心,可以看见一片血肉模糊,上面隐隐约约还有着焦痕,伤害深入经脉之中,那是暗藏在结界中的九天神雷,一旦感应到妖气就会发动,不管是什么种族的妖精鬼怪,最怕的就是这一种劫雷,而他的亲爹,却让人用来布置对付自己的儿子。
  
  「找人把墙给修好。」
  
  走不去的牢笼,宁可看不见外面的五光十色,那会让一直压抑的负面情绪,总有一天找到缺口疯狂涌出,伤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圆圆,你究竟去了哪里?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带给了我什么?
  
  第七章
  
  「痒痒的!」
  
  圆圆耸耸鼻尖,忍不住掏了一下耳朵,他觉得刚刚一定有人在念他,才会出现这种类似被诅咒的效果。
  
  他并不是不想跟青竹说清楚了再跑出来,以前他干过这种事,结果被教训得很凄惨,屁股被打得劈哩啪啦响,让他差点变成竹林里最像猴子的一只熊猫,有好几天的时间他都不敢好好坐着,只能可怜兮兮耸着耳朵趴在石头上唉声叹气。
  
  他该和青竹说清楚,然而,他心里对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没有一个明确的主意,所以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写下给青竹的留言,该怎么告诉他,他想上哪里去。
  
  他只是在听了昨天青竹说的故事时,身体就有一股想要做一些什么的冲动,心里有着声音像是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偏偏他就是听不清楚,只能空着急。可他圆圆可不是那种光想不做的人,就算依然不确定目标,他还是想动手,白忙一场也比坐在原地心焦拔毛自虐的好,最后一不做二不休,他偷偷从王府里跑出来在山林间乱晃,想说说不定这一晃之下可以看到什么,就一下子想起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不一定。
  
  「除非你将天上的星星摘下给我,除非你让我可以在没有月光的夜空里看见遍布的星辰,除非你能让我摸到那明亮闪烁的光芒,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天上的星星有多么难摘下,我对你的恨就有多么难以抹灭。」
  
  他没有骗青竹,那真的是一个小小的誓言,只是人类不晓得这话的来由,听在青竹爹爹的耳里只觉得竹妖把话说得太决断,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也难怪身为皇帝的他会勃然大怒,因为在他的心里,那不过是一种刁难,代表着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的说词,他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为她放下这么多的心,就算当年有错,难道这么多年来还无法试着原谅吗?
  
  皇帝生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做错了事情也从来不认为有可能无法挽回,被拒之下的怒火,烧尽了每一分理智,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好好想想这些话是不是有其他的可能。
  
  竹妖的意思是有其他的可能吗?
  
  圆圆自己耸耸肩,他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只清楚一件事,如果他是青竹的爹爹……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如果……不过,这是假设,如果他是青竹的爹爹的话,他才不会因此放弃,如果就因为这样一句话放弃努力,那过去如此多年的努力及爱恋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能告诉自己,既然都已经试过这么多年的时间了,再多坚持一下也许就有转机也不一定……
  
  反正,青竹的爹爹跟娘一个是偏激的暴君,一个是固执的可怜的妖精,幸好青竹不像他们那样,他希望青竹可以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种话说来好像是有点自大,不过,他一直觉得像这样看待生活,日子可以过得快乐一点。
  
  「好!努力奋发向前!」握紧小小的拳头,奋力往天上一扬,嫩嫩的大叫声,一下子惊得整个林子里的鸟儿全部冲上天际,一只老鼠从地洞里钻了出来,左右探望,发现天下没大事,只有一个小娃娃在鬼叫之后,又慢慢地缩回窝里去补眠。
  
  「哼!什么态度,瞧不起我,你们看着,我一定可以让青竹很高兴很高兴!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大眼眨了一下,脑子里猛然想起青竹跟他说起过去时,突然冒出了那一句「我爱你」。
  
  圆圆的脸蛋,慢慢地从粉粉的红色,加深,最后像是要爆血一样的深红。
  
  可恶!他到底心跳在快个什么劲啊!
  
  嘿嘿……青竹对着他说我爱你呢……青竹的声音好好听……不愧是竹妖的孩子啊!竹子真的是再好不过的植物了,可以吃,可以盖房子,可以做成笛子,还可以用很好听的声音说我爱你呵……
  
  莫名其妙陷入自我幻想的圆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胡思乱想个什么,他只知道,听见青竹那么说,就算那句话不是给自己的,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快乐,好希望有一天,真有那么一天,青竹可以再一次说这几个字,全心全意说给他听。
  
  自从先帝驾崩后就很少离开自己宫殿的太后,在心腹太监慢慢扶持之下,再一次踏进了这个已经有数十年的时间不曾再踏入的皇上寝宫。
  
  虽然皇帝已经换了人当,习惯跟脾性也有了不同,奇异地,这寝宫的模样却跟当年她所记忆的没有多大的不同,太后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召到这里来时,心中有多么的紧张,难然曾贵为太子妃,但却从没有机会真正服侍过当年还是太子的皇上,那时她没有多想,说服自己太子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因此忙得没有时间好好看看她,一直等到皇上登基,她才终于有机会接触到自己的丈夫,过去漫长的等待,让她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触怒了皇帝,或是哪里服侍不够体贴,那么这一辈子就要永远的待在冷宫里,寂寞孤单又辛苦地渡过下半辈子。
  
  然而,不知是幸抑或是不幸,她没有寂寞孤单又辛苦地在冷宫渡过下半辈子,但却是因此爱上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更知晓当年自己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长久的时间里,他都不曾好好看过自己,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他心中,如果不是因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许自己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可笑的一个皇后,一个皇帝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皇后。
  
  「太后?」
  
  心腹太监看见太后突然立在一地之后就不再走半步,一双已经沧桑的眼望着四周,他知道她想起了一些回忆,但皇上的宫人已经传唤,他不得不打断自己主子的思绪。
  
  太后回过神,将所有的回忆收入脑海最深处,慢慢地继续前进,直到来到龙床前,看见模样并不比自己年轻多少的皇上,当年,她和先帝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太后有何事找寡人商量?」皇帝的声音很虚弱,他已经病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原本还算强壮的身体迅速消瘦,让太后再也无法联想起当年这孩子年轻力壮的模样。
  
  「哀家只是来提醒陛下,您在做的事情,哀家都看在眼中,凡事望适可而止,否则兔子逼急了也是会跳墙,害了自己亲生儿子,并不是一件痛快的事。」
  
  「太后说的事,寡人自有安排。」
  
  难然说这话时,皇帝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刚刚太后说的话,似乎对他无任何影响,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明白。
  
  她该哭还是该笑?
  
  她的孩子跟自己完全一个模样,恐怕死后只有地狱愿意收吧!
  
  「哀家不会劝陛下该怎么做,哀家只是想说,哀家一个人满身罪孽已足,在有生之年里,实在不愿看自己的孩子跟自己走上一样的路,陛下拥有的还不够吗?」几句话说起来恳切在心,然而皇帝听了,不但没有应允,还发出了一声冷笑。
  
  「太后,寡人造的孽会少吗?能活在这世间的岁月还不知有多久的时间,不差多这么一件,您自己的孩子您自己了解,这么多年来在您的心中,那一份恨意可以稍减?您的心可真的拥有过平静?」
  
  皇帝张开双眼,锐利的眸光从浑浊的双眼一闪而过,在那一瞬间,太后仿佛看见那一张脸又年轻了不少,多么地像当年的先帝,连那一份执着也一样。
  
  「所以哀家才说,不是来劝陛下该怎么做,自己都放不下的一切,又怎么能劝人放下?」
  
  来之前,她早料到自己是多此一举,只是天下父母心,就算她是堂堂一国之母,同样也会担心自己的孩子,也会希望他能过得更平安。
  
  翠竹和青竹,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他们母子俩,只是当时机、地点、身分合为一体时,造成的错误,终其一生都难以释怀……
  
  圆圆是在出门后第三天回到王爷府的,回到王爷府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家家户户睡得正熟的时候,他偷偷的又用地行术回到府中,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侍卫,正当他以为一切都非常顺利,完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时,突然间,暗夜里伸来一只苍白的手,鬼魅地出现在圆圆的身后,修长的五指张开,迅速拉住那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儿衣领,接着用力提了起来。
  
  「啊!啊~~」
  
  从来没有被吓过的圆圆,一直活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胆小,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衣领被捞起来那一瞬间,脑子里完全忘记刚刚还在计画什么,开始放大喉咙惊吓十足的尖叫起来,连同耳朵跟尾巴也全冒出来。
  
  「有刺客!」后门的侍卫率先听到尖叫声。
  
  「有刺客!抓剌客啊!」接着是正门的侍卫跟着往里头冲。
  
  「没有剌客!没有剌客!有鬼……」这才是圆圆的声音,尖叫冲出口那一刻,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偷偷摸摸进来是为了什么,赶紧声明,可是又想起自己身后的东西,下意识地认为,侍卫抓没有剌客抓鬼总行吧?
  
  结果,当抓着他衣领的「鬼」,用力一转,让他面对面接触时,圆圆才发现,他以为的那个鬼,正是他准备了好几天要给个惊喜的青竹。
  
  「嗨!」抽搐的嘴角努力挤出笑容。
  
  青竹眯起双眼,虽然表情并不狰狞,但是圆圆觉得身上有一种被剌了好几刀的感觉。
  
  「下去!没事!」遮住圆圆冒出耳朵尾巴的模样,挥手让以为终于有自己表现机会的侍卫一头雾水离开,青竹捞着人接着就走到最近的亭子把人给放到椅子上,看着那一张尴尬无比的小脸,心里难然还是有点生气,不过他必须承认,在圆圆喊出鬼那个字的时候,他差一点就笑出声音来。
  
  臭小子,也不想想自己就是人口中的妖怪,还怕鬼怕成这样。
  
  「你欠我一个解释,不要以为在哪里傻笑我就会当作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我这就是要回来解释啊!等等,我穿一下衣服。」为了方便在黑暗中行动,他特地将白色的外衣给脱了下来,原本想说里面一身黑,就算轻功还没练成,应该还是可以灵巧地穿越过花园,摸进青竹的房间里叫人,就像说书里杀人于无形的剌客一样……可惜,他才一「出土」,马上就被人给发现,虽然最后的确是被人给当成剌客,不过有够没面子的。
  
  青竹看他放下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快速地穿上衣服,今晚圆圆是少年的模样,可以猜得出是为了扛那些不晓得装了什么的大包袱。
  
  「青竹好久不见。」穿好衣服,圆圆先来这么一句,可惜青竹不吃这一招,依然沉默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说话啦!这样好奇怪!」让他不晓得该怎么接下去会比较自然,他可不想一个人自言自语,那等一下他要做的事情就会少了很多乐趣。
  
  「你去了那里?」心里还是不悦,但是看着那张努力讨好的脸,青竹还是开了口,不忍他失望。
  
  「我去了离京城大概有七百多里远的一个小山谷,那里很漂亮喔!以后我带你去看,你一定也会很喜欢很喜欢那里的。」如果可以,其实带青竹一起去会更好,那个小山谷没有苍鹰大人的家大,也没有白虎大人的宫殿壮观,更不像蓼蓼的酒馆一样热闹,不过因为有一片稀有的紫竹林,因此他记得特别清楚。
  
  「去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久的时间,你知不知道……」
  
  后面的话青竹没说出口,可是圆圆可以猜到意思,原本就很兴奋的脸蛋,又笑得更加开怀,一张脸笑出了梨窝还笑出了酒窝,让人很想要伸指头用力戳个几把。
  
  「别担心,我有很注意很小心,以前白虎大人有跟我说过,如果真正关心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就要花同样多的心思照顾自己,因为如果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一旦自己在哪里受了伤,对方也会难过不开心。」白虎大人其实还有说,就像一对相爱的恋人,一旦对方死去,另一个人也会伤心欲绝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所以好好保护自己,同样是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的表现。
  
  青竹不晓得自己该不该承认自己喜欢圆圆,还在考虑怎么开口,凝视那一双充满温暖快乐的双眼时,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用去承认或是不承认,事实就摆在眼前,他的确是喜欢有圆圆陪伴着自己,就算他打乱了自己所有的步调也无所谓。
  
  「你知道就好,你去那个山谷做什么?」
  
  「嘿嘿!」圆圆笑得很诡异,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的布巾。「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先把这个蒙在眼睛上,等我准备好了你才可以拿下来好不好?」
  
  接过黑色的布巾,青竹犹豫了一下,虽然说后来自己一个人在这王府里生活了数十年的时间,但是当初他在宫中为了活命,防人之心甚重,既使岁月变迁,这样的习性并没有跟着消失。
  
  看见他犹豫,真正没有什么防人之心的圆圆奇怪地眨了眨眼,只是他眨眼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不晓得是不是他原形的本性,配合着他在黑夜里也很显眼的黑眼圈跟雪白的肤色,有很特别的效果,看起来就像是睡眠不足的鬼。
  
  不由地伸手帮他揉揉眼睛,青竹心想也许那不仅仅只是表象而已,跟前几天比起来,虽然同样挂着黑眼圈,但是现在的圆圆就算是一脸兴奋,也给他一种很累的感觉……他究竟是去山谷做了什么?让他累成这样?
  
  想到这里,仅剩下的一点防人之心也消散无踪,将手中的黑色布条遮上自己的双眼,圆圆连忙跑到他背后,垫起脚尖抬手帮他轻轻绑好。
  
  「等一下喔!马上就好了!」
  
  圆圆在青竹面前挥挥手,确定他现在看不见自己在做什么之后,赶紧将刚刚放下的包袱一个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个又一个鼓鼓的纸袋跟罐子,他拿着纸袋罐子躲到石桌底下,一个一个在地上摆好,确定等一下自己可以很快的打开,心里想到等一下青竹可以看到的景色,他开心地笑出声音。
  
  听见他的笑声,青竹身体动了一下,圆圆的笑声,让他有点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因为恐惧或是害怕,而是担心圆圆这次不晓得又干了什么好事的不安,他只期望等一下收拾起来不会太麻烦。
  
  「好了!可以拿起来了!」太兴奋的圆圆不但嗓子尖了,连刚才不小心冒出来的耳朵跟尾巴都兴奋地抖啊抖的。
  
  青竹很快地拿下布条,第一个反应先朝着圆圆声音的地方看,发现石桌后面的翘臀上有一个非常圆又非常蓬的尾巴在抖着,那模样实在是太可爱,青竹正要笑出声时,他接着看到景象,却让笑声遏止在喉咙间……
  
  他看见一点又一点的光芒从石桌下飘起,一开始只有一点两点,然后在转眼之间无数的光点飞翔,飞在花圃中,飞在竹叶间,飞在屋里屋外,飞在他的身边还有身上……看起来就像是满天的星星从地上升起,许多聚集在一起的光点还成了美丽的银河……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属于妖族的一个小小传说吗?传说我们努力修练,就是为了有一天飞升……」圆圆从石桌底下爬出来,看见青竹脸上的表情,那说不出是快乐是喜悦或是悲伤、感动的脸庞,令圆圆的胸口又热又疼,于是伸出自己的手抓住青竹的手,感觉到自己的温暖可以传到他身上,可以让他知道自己在身边。
  
  青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迎接住飘落的星星。「……然后有一个妖族就问他们的长老,飞升到哪里去?长老回答,妖界,于是他又问妖界在哪,长老指着遥远的星空说,也许就在那一片闪烁的星空。每一个妖界的妖族都听过这一个故事,然后将触摸那明亮闪烁的星星,当成最难的一件事,总爱说……除非有一天我能摸到那满天闪烁的星星,否则我就……」
  
  圆圆听他接着回答,笑了,原本牵着青竹的小手,弯起小拇指,钩住青竹的小拇指。
  
  「……那是妖族一个小小的誓言,就像人类会勾勾手一样。你看,我们不但摸到了妖族故事里的星星,还跟人类一样的勾勾手。」
  
  一手捧着星星,一手勾着圆圆的手抬到眼前。「我们……约定了什么?」
  
  有誓言,那么一定有约定,他们的约定是什么?
  
  「约定如果我可以将天上的星星摘下给你,可以在没有月光的夜空里让你看见遍布的星辰,能使你摸到那明亮闪烁的光芒,那么你就要答应我,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份情感,可以没有怀疑,没有悔恨,一起牵着手,跟很多很多的老公公、老婆婆一样,有一天牙齿都掉光光了,还可以看着对方大笑,不在乎对方不再美丽,只看见他让你愿意永远珍惜一辈子的好。」
  
  青竹看着勾在一起的手,本来以为听着圆圆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会再想起当年的那一幕,那过了无数岁月仍无法忘怀的一幕……然而,他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一个画面,明明之前还那么清楚,清楚得连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但……现在看见星星,他却只瞧见圆圆那张充满真挚和快乐包容的脸庞,还有他说的老公公、老婆婆的故事……
  
  「好,我答应你,我会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份情感,可以没有怀疑,没有悔恨,可以一起牵着手,跟这世间许许多多的有情人一样,直到白头,回首来时路时,依然可以看着对方的容颜,不在乎对方不再美丽,只看见他让你愿意永远珍惜一辈子的好。」这些话绝对不是敷衍,望着满天飞舞的星星,他真真切切地愿意去相信……如果当年,他的父皇不是那么专制,能多为娘亲想想,也许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其实有机会可以看见两人白发苍苍,对过往的错误释怀。
  
  原来一个小小的举动,一旦你愿意去想去做,改变的力量可以如此之大,既然满天的星星都可以飞舞在身边,和一个人相依相守到老又有什么不可能?
  
  「谢谢你……圆圆……」
  
  青竹满是心动和感激,低头对圆圆说着简短却包含一切的谢语时,却发现刚刚跑来窝在自己怀里的人儿,早在得到他承诺的那时,放下了满身的疲惫,带着一脸满足的笑容,听着他的心跳声,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一张小嘴还微微嘟着,毫无戒备的睡颜,让青竹觉得自己在这一刻里,拥有了一切。
  
  「谢谢你,圆圆,你不晓得你所做的一切,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深爱着一个人直到白首,那么改变这一切的转机必然是因为你……」脑中自然而然地描绘出一个画面,他看见自己和圆圆在不知多的山谷中,躺在微凉的草地上,十指交握,一起看着身边的星星,还有天空的星星。
  
  「也许……那一个会让我想要深爱直到白首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也不一定。」偷偷地捏了圆圆嫩嫩的脸颊一下,熟睡的脸上嘴巴扭扭,咕咙一声,轻轻地叫了一声青竹,安稳地继续睡着。
  
  「辛苦你了……」
  
  看样子,跑到山谷去抓这么多的萤火虫回来,一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瞧瞧他累的,都睡得不省人事,圆圆,你究竟要给我多少的感动才够?
  
  青竹抱起人儿,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将人儿给放到床榻上,为他拉好被单,帮他解下头上的束发,摸摸他完全忘记收起的圆耳朵,希望他可以睡得更好。
  
  看着这张永远都看不腻的睡颜不晓得多久,连眼睛都累了,青竹转头扭动颈子,正好瞥见窗外的点点光芒,一张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他从出生至今,最为灿烂的一抹笑。
  
  可惜,最应该看到这一抹笑容的人儿,正打着轻轻的呼噜儿,梦见他跟青竹仗剑行侠在江湖上,多么潇洒。
  
  第八章
  
  方方从山上下来已经有一阵子的时间,依循着他在圆圆身上下的暗号,没有多久的时间他就找上了青竹的王爷府。
  
  原本一开始他是打算就这么进入王府里,直接把人给揪出来带回去,但是他到的那一天,正好看见圆圆跟青竹两人在院子里练习传说中大侠的轻功,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模样,让方方迟疑了一下,先暗兵不动,打算观察一下这一个跟圆圆可以相处得如此融洽的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或是妖。
  
  他感觉到青竹身上的妖气,不是相当明显,但是只要同是妖族就可以感觉到,因此第一时间他有点讶异为什么堂堂一个王爷府里会出现一个妖怪,而且看王府里的侍卫似乎很习惯,仿佛他本来就该在这个地方。
  
  有些妖族喜欢上人类的生活时,会使用术法幻术去迷惑人类的记忆,让他们当自己是家中的一员,只要不要突然出现什么道士和尚来说破,平常生活过得倒也自在,但是他看这个妖族并不像是用幻术迷惑侍卫的人,他并没有从侍卫的身上感觉到幻术的气息,换句话说,这一个妖族原本就是这王府里的人吗?
  
  这怎么可能?
  
  人类最排斥妖族了,一向视妖族为下等族群,平常的老百姓躲之不及,更何况是向来高高在上的皇族。
  
  冲着这些疑惑,方方多留下一点时间观察,终于让他慢慢清楚真相,虽然他跟圆圆一起出生,但是他是按照正常的途径成为妖族,并且在化成人形后一直努力于修练,所以在他没有恶意的情况下,两人想要发现他的存在并不容易。
  
  观察了无数天后,看着圆圆每一天都有笑容,还有那一份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却已经不由自主一步一步深陷其中的情感,再看看青竹的态度,和他那复杂无比的背景,方方了解,事情该做个结束,不该再这样继续下去。
  
  因此在看完满天飞舞萤火虫的隔天夜晚,方方来到王府的花园里,站在水池上的桥中央,显露出他完全不掩饰的气息,然后果然看到一个青白色的身影,不慌不忙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没有一点声音,不惊动房里睡得打呼噜的少年。
  
  「你终于肯现身了。」
  
  对于方方的出现,青竹一点也不惊讶,事实上,不管是宫里的人或是方方,全都低估了他的力量,就算那一份力量不足以打破结界,就算他没有练习过任何的术法,但是他的武术之高,恐怕连当今的武林盟主都会被他当小孩子打着玩,数十年的时间日日夜夜练习,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得到,却是他这些岁月来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再不强那就真的是笑话了。
  
  因此当方方出现在王府里时,他大概感觉到一点陌生人的气息,虽然不是很确定,可是连续几天下来,一直断断续续存在的气息,让他知道果然是有一个看不出恶意的人在观察着王府的一切。
  
  「你一点都不惊讶,代表也许你早已经知道我的存在。」没想到被讶异到的反而是自己,方方苦笑,这可跟他的计画不同。
  
  青竹点点头。
  
  「为什么不揭穿我?」
  
  「我能察觉出你的气息,代表我的功力跟你相比之下,最多在伯仲之间,再加上你没有杀气,所以何必随便树敌?」言下之意,就算你有恶意,我自然也有办法对付。
  
  原来他一直小看了这个王爷啊!
  
  「看来我的确是低估了你,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存在,那么我直接将来的目的说明白吧!我是来接圆圆回家的。」
  
  青竹注视眼前高大的男子,身高比自己略高一点,如果跟府中比常人高大的侍卫相比,身高虽然差不多,但肩膀相当宽,还有着壮硕的胸膛,肤色并不黑,有一张英俊阳刚的脸庞却又带了点俏皮的味道,也许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让他身上的气息不至于太严肃。
  
  「你是方方?」他想起这些天来圆圆对他说的许多生活琐事,其中最常出现的妖族之一,就是那个比他高大威武却被苍玄给影响得有点死板的哥哥——方方。
  
  「看来你不但有高强的武功,还有着聪明的脑袋啊!」这家伙真的很容易被人给低估,不但平常都不显露出一身的武功,话更是说得少,让人很难去捉摸轻重……不过……这就是竹妖的本性吧!
  
  毕竟是竹妖的孩子,因此总是以最谦和温文的方式,让人忽略掉本身的坚强柔韧。
  
  「你不能带圆圆走。」他知道方方是圆圆的兄弟,但是那又如何,他并不希望他带圆圆走,在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时间里,他了解到圆圆对自己有多么重要,不管是他的喜怒哀乐或是想法,他只愿意让圆圆分享了解。
  
  「虽然你武功高强,但是我也知道你出不了这个结界,我要带走圆圆的话,你阻止不了。」方方并不把他的威胁给放在心上。
  
  「我不会阻止。」青竹平静的说,他不愿意重蹈父母的覆辙,硬逼圆圆留下的话,那他跟自己那个残酷无比的父亲又有什么不同?
  
  「那最好,我想圆圆应该会乖乖跟我离开。」那小子不要看他老爱往外头跑,其实本性十分爱撒娇,又放心不下自己关心的人,因此每一次「离家出走」,其实都跑不了太远的地方,目前是最远的一次。
  
  青竹摇摇头,他的确不会阻止圆圆离去,但是他会开口要求,希望圆圆可以陪着他一起,他虽然饱读人类诗书,许多观念都受到人类的影响甚深,但是在情感这方面,他受到妖族本性的影响更多,并不觉得开口要求自己喜欢的人留下,会是多么软弱或是丢脸的一件事,对一个妖族的人来说,喜欢自然就该开口。
  
  「我会请圆圆留下来的。」他不只不介意对圆圆开口,同样也不介意对圆圆的兄长开口。
  
  方方楞住,他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个竹妖的孩子给他的意外会不会太多了一点?他以为活在人类的社会里,应该会像人类多一点,没想到讲起话来,他却觉得跟妖族说话没什么两样。
  
  好吧!既然态度像个妖族,那么他们就用妖族的方式解决,他跟青竹一样了解圆圆的个性,而且旁观者清,他根本看透了他家那个傻小子对这个王爷已经开始有了眷恋的情感,要是这个王爷真的敢开口,那他真的没有多大的自信可以确定把人给抓回家面壁思过。
  
  「既然彼此意见不合,那么就照妖族的方式来,谁比较强,我们就听谁的话!」
  
  俊朗的五官突然间变得更加刚硬,张开的双唇里可以看见尖锐的獠牙,一双修长强壮的手,十指尖跑出像刚爪一样锐利的爪子。
  
  青竹眯起双眼,伸手朝腰间一抽,锐利的剑刃在月光下闪烁出银蓝色的光芒,这一把剑是当初他到王府时在武器库里看到的,是他父亲当年还是太子时的配剑,更是过去千年来知名的利剑,龙泉。
  
  方方在远处就可以感觉到那把剑的寒芒带着丝丝冷意,心里再一次的苦笑,实在是搞不懂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惹到这种过硬的对手啊!
  
  圆圆不是那种一睡下去就会马上睡得跟小猪一样的人,方方时常说他可能是之前吃了太多五年果的关系,一睡就睡了上百年的时间,将未来两百多年的时间都睡得够本,所以才会一天到晚活泼得跟只猴子一样,常常半夜不睡觉,要不然就是连续好几天睁着一双大眼睛都不休息,去观察其他的动物为什么可以跑得比态猫快。
  
  所以当他耳朵一听到外头匡啷刀剑敲击的声音时,一双大眼睛马上睁了开来,迅速地套上衣服往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但是他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看见自己哥哥跟他喜欢的青竹打了起来,而且看两个人动作迅速,招招狠厉的模样,活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他不生气!他不生气!他绝对不生气……才怪!
  
  可恶!他快气死了!之前连续好几天没睡,跑上跑下为了捉那好几百只的萤火虫,把他的体力跟妖力一下子耗光光,睡了一天的时间还是觉得累,所以用过膳后才在青竹的劝说下,早早的爬上床继续补充体力,但是没想到他体力还没有补充好,就被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给吵醒。
  
  圆圆没睡饱!现在很生气!
  
  幸好现在是少年的模样,长手长脚地一下子窜到两人之间,毫不防备地将两手叉腰,等锐利的剑刃跟爪子往自己身上插。
  
  「圆圆!」
  
  打架的两人有志一同地惊恐大喊,连忙收起已经递出去的凶器,来不及收回的赶紧转方向。
  
  很险地,直直刺入的剑刃从圆圆的鼻头擦过去,从高空划下来的爪子插进圆圆脚边的泥地里,接着两人同时闷哼,脸上白了一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硬生生收回来的内力跟妖力给平息。
  
  「该死!你这个死小鬼!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方方破口大骂,英俊的脸庞面目狰狞,一反过去稳重持成的模样。
  
  「圆圆!」青竹没有骂人的习惯,但是依然夹带着惊吓的双眼,这时候冷得可以将湖水结成冰。
  
  要是这时候有其他人在场,肯定会被两个人的模样给吓得尿裤子,偏偏圆圆不是其他人,他圆润的脸蛋鼓起,一双眼睛黑眼圈很重,小嘴嘟得比天还要高,他觉得自己才是面目最吓人的那一个,尽管不会有人同意……如果黑眼圈可以吓人的话……
  
  「你们两个!为什么趁我睡觉的时候打架!说!」非常理直气壮,完完全全不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会吓破别人心脏的事。
  
  「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
  
  「这就是重点!为什么趁我睡觉的时候打架?如果不是你们趁我睡觉的时候打架,我会那么呆跑到你们面前让你们杀吗?这不是你们的问题,难道是我的问题?啊?说啊!」
  
  一瞬间,两人被他一连串凶悍无比的质问给问得傻眼,要不是那一张脸实在缺乏威严的话,圆圆这种口气还有态度,还真的颇有河东狮吼的威力,怪不得天底下有那么多的男人会怕老婆,这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圆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圆圆,我希望你别离开我。」
  
  两个男人一起说,方方的那一句圆圆已经听习惯了,没有感觉,但是青竹的那一句,却让圆圆刚刚还很努力保持严肃的脸,一下子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就为了这种事情,你们干脆就在三更半夜的时间里打起来?」说话的声音比刚刚温柔不少,黑溜溜的双瞳瞄了一下青竹始终凝视着自己的双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勾了起来。
  
  嘿嘿!青竹说希望我别离开他耶……
  
  「这很重要,前些日子苍玄大人特地来提醒我,人类的世界又即将要有乱象,你的功力尚浅,为了避免有任何的万一,还是先回山里避避。」现在一想,苍玄大人所说的乱象,恐怕正巧就跟这一个青竹王爷有关,果然,圆圆应该必须马上回山里才对。
  
  青竹瞥了方方一眼,知道他语气之中暗示的意思。
  
  「我希望你可以留下,但是我跟你大哥说过,我会先问你,如果你能同意的话。」
  
  卑鄙!
  
  当方方看见圆圆被青竹眼中像是恳求一样的神情给打动时,忍不住咬牙切齿,他就奇怪这个家伙明明生在人类的世界里,怎么可能会像妖族,你看!你看!现在原形毕露了吧?竟然学人类使用怀柔政策!
  
  「既然都说要问我的话,你们何必打起来?体力太多是不是?体力太多的话分一点给我,我快累死了;不要莫名其妙就打架,你们一个是我最亲的哥哥,一个是……我最喜欢的人,要是像刚刚那样子打起来,我宁愿你们一起捅我一刀会比较快。」
  
  圆圆抱怨,他一点也不喜欢看到他们两个打架,那让他很难过也很为难。
  
  还想说些什么时,青竹的身型突然移动到他的面前,离他很近很近,当他一抬起头,就可以看见那张俊美的脸正对着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就快要靠在一起,他都可以闻到青竹呼吸的味道。
  
  「就只是你最喜欢的人而已吗?」好听的嗓音轻轻地说,墨绿色的眼睛专注无比凝视着他,里面满满的情绪快要淹没圆圆的心,让他一时之间脑袋乱成一片。
  
  「什……什么意思?」圆圆的声音再一次缩小,一边的方方翻白眼,他就知道圆圆现在根本就是极度迷恋这个半人半妖的家伙。
  
  「你必须要回去的意思。」方方插嘴,他不想要青竹继续用这样的方式迷惑圆圆,圆圆的心太单纯,很容易去相信别人。
  
  「青竹王爷,刚刚我没有机会说清楚,但是该说的话我还是会说,让我决定带圆圆回去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你的背景复杂而已,还有你的态度,这些天来,我总是看着圆圆对你付出,想尽办法讨你高兴,知道你没有机会吃到各式各样的食物,特地从宫中从小巷里去找好吃的东西跟你分享,知道你过去总是只有一个人,因此故意一天到晚粘在你身边,就怕你一个人孤单,你的情感受父母亲影响而对世间充满怀疑,他就绞尽脑汁去想办法让你相信,你认为能想到将星星摘到身边的这种方法,是很简单、容易实现的一件事吗?」
  
  方方摇摇头,他是圆圆的同胞兄弟,如果他不多为圆圆着想一点,还要谁来做这件事?
  
  「我一直只看到圆圆对你付出,却没有看见你对圆圆实质上做了什么,单单这一点,就让我下定决心必须带圆圆离开这里,人跟妖之间,有着一道很深很深的痕沟,虽然你只是个半妖,可是生在人类的世界里,那就足够影响许多事物。」
  
  方方每多说一句,青竹就觉得自己的内心刺痛一下,刺痛的原因不是心虚,而是因为方方说的话他有多么了解,他从没有将圆圆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他只是不懂得该怎么去回应。
  
  感觉到青竹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僵硬,圆圆心疼了,正想帮青竹辩驳,青竹却用手遮住他的双唇,对他摇摇头。「我自己说,你哥哥的话,我并不是无法回应,只是想牢牢记在心里,永远都不要忘记。」
  
  转头看向方方,他果然像圆圆所说的一样,是一个十分爱护弟弟,照顾家人的好妖族。
  
  因此他放下一开始的敌意,用很慎重认真的口气对方方说。
  
  「你说的话没有错,我的确是让圆圆一直对我付出,却没有机会可以对圆圆做点什么,圆圆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中,我并没有视而不见,请原谅我的迟钝,我一直到昨天,才真正体悟到圆圆之于我的意义是什么,圆圆对我有多么重要,他让我有多么感动,该怎么对他同样的付出,我有想着,目前我可以做的,就是尽我所能的宠他,努力试着去付出同样的情感,只是我必须承认,在情感上,草木一族比起你们来得含蓄不懂如何表达许多,可能行动上不如,但终有一天,我能用情感去弥补。」
  
  他难得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因此言语间有点不连贯的感觉,少了冷静的青竹,给圆圆的感觉,就好像在证明他对自己的情感有多真,对一个初尝情感为何物的人来说,青竹这样已经是踏出很大很大的一步,他很感动,也很满足了。
  
  开心地笑了出声,圆圆原地跳起来抱住青竹的颈子,用头在青竹的身上磨蹭,方方看着他这样的动作,有一种把女儿嫁出去的感觉,他的圆圆向来最爱撒娇了,想当年被他磨蹭的可是自己的胸膛,没想到现在却换了其他的男人啊!
  
  「你可以弥补的喔!你忘记了吗?你答应我,只要可以离开这里,我们就一起骑马行侠仗义江湖,是一起喔!一起就是永远不分开。」圆圆笑得好开心,他这几天做的梦,好像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实现的那一刻。
  
  「好,陪你一起骑马行侠仗义江湖。」青竹抱起他,在他额上亲了一下,闭上双眼,陪他一起梦想,他现在就已经开始有些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一个牢笼了。
  
  方方扬起右眉,他应该要更正一下自己对青竹的说法,恐怕连青竹都没发现,他其实早已经在对圆圆付出,不知不觉的,从一开始就对圆圆有跟别人不一样的态度,还有下意识地宠着圆圆,圆圆说什么他都好,圆圆天马行空乱讲话的时候,他耐心的听,圆圆惹他生气时,他在怒火中还记得别伤害了圆圆。
  
  看这样继续下去,将来有一天被骑在头顶上的,绝对不会是圆圆。
  
  那现在该怎么解决?
  
  他还是觉得该把小家伙给拖回家会比较安全啊!
  
  第九章
  
  三个人还在沟通的时候,王府门外突然传来吵杂的声音,他们还没听清楚外面到底在吵些什么时,两个侍卫已经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看见青竹跟圆圆抱在一起楞了一下还不觉得什么,但是发现除了王爷跟那个讨喜的少年之外,竟然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就站在一边,那真让他们差点没把心脏给吓出喉咙。
  
  这些日子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多了人,他们却一点都没发现?他们这些侍卫当值有这么的失败吗?
  
  「他是朋友,说吧!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青竹本来就不是会多做解释的人,刚刚他说的话可以说是比他过去数十年集合起来的还要多,那只会对圆圆,对侍卫,不可能。
  
  「外面突然出现了不明的人马试图围住王府的所有出入口,有几个和尚正准备破门而入,王爷,是不是太子殿下又……」
  
  「除了他还会有谁,早知道就把他的食物给吃光光,让他饿死才不会到处为非作歹。」
  
  要将太子的食物吃光饿死他这种话,也只有圆圆才说得出来,青竹跟方方都很想把人给抓起来捏一捏,这才能表达出内心对他这一番话的感触有多深。
  
  「你要是饿得死一个国家的太子,我看这个国家绝对是完蛋了。」方方嘴里说着风凉话,意识却已经延伸到王爷府围墙外,在术法的应用上,他的程度可不是圆圆这种菜鸟可以相比的。
  
  果然,跟守卫说的一样,主要出口都被守住,而三个和尚在皇城高手的掩护下,就快要破门而入。
  
  「你的侍卫阻止不了他们,现在怎么办?那几个和尚我不怕,但是他们手中确有很强的法器,我担心圆圆会承受不了。」
  
  青竹放开圆圆,不舍得地看了圆圆一眼,「你带他走,他们应该只是来加强结界而已,不会伤我,但是如果让他们发现你跟圆圆的真实身分,那就不好了,这些人类对你们向来是认为除恶须除尽,根本不管真实的一面是什么。」
  
  「我不要走!」
  
  圆圆的手紧抓住青竹的衣裳,说什么都不放开,他大可变成孩子的模样,那些和尚之前没发现他是妖族,现在应该也不会发现,他绝对不要丢青竹一个人在这里,虽然青竹总是看起来淡然,但是他知道其实他有多么不愿意孤单寂寞。
  
  「圆圆,听话,这是最好的方式。」他何尝愿意让圆圆离开,但是比起让圆圆受伤的可能,他宁愿选择先分离一阵子,他可以告诉自己,反正那么多年来一个人的日子都过过了,没差这一段时间是不是?
  
  「不!这不是最好的方式。」没想到,反对的不是圆圆,而是方方,圆圆甚至连开口的时间都来不及,方方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筒,燃了火焰就往天空放。
  
  「你看不到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所以不晓得问题的严重,看来那些和尚并不仅仅只是来加强结界而已,他们其中有人带了狠毒的法器,一旦出手绝对可以致人于死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灭魂铃,怪不得那个愚蠢的太子殿下没有来,一旦灭魂铃一出手,范围内的所有人不分妖族还是人类都会被打散魂魄,永远不得超生,一个普渡众生的和尚,手中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分明就是意图不轨。」既然圆圆心系青竹,如果他现在硬把他给拖走,要是青竹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绝对会被自己的兄弟给恨一辈子。
  
  但是灭魂铃这东西连他也无法对付,那东西对妖族的影响力特别大,所以他才会当机立断的放出信号筒,那是有妖族血统者才能看见的烟花,放了这信号筒,方圆百里之内的妖族长老就会立刻赶到,这是飞妖王以前给雪色大人以防万一用的,但是雪色大人认为他出门反正都有爱人或儿子跟着,他想一只妖出门根本不可能,所以根本不需要这筒子,天底下要找出能对付飞妖王的妖族或是人类,五根手指头都还嫌多,因此他就把这个筒子给刚化成人形不久的圆圆玩,曾经有一度被当成杆面棍用,没想到现在终于有机会作用。
  
  方方的说词让青竹一阵脸色发白,他终于明了为什么皇帝会改遗诏让太子鲁莽的冲来王府挑衅,更担心连方方都无法对付的东西,那圆圆该怎么办?
  
  「你放的烟花是求救?」
  
  「没错,那是高等信号,可以召集长老以上的妖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被分配到这附近的长老,可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对象,要是能赶上,这几个和尚绝对会死得很难看,圆圆绝对有机会可以将他们身上的毛给拔光。」
  
  方方兴奋的表情,有点脱轨的说话内容,让青竹终于确定这两个人虽然长得一点都不像,但绝对是兄弟。
  
  「恶心,才不要拔他们的毛,我让人去……」几句话间,府外头的人马终于冲进了王府里,他果然看见三个和尚,而且脸上的表情都充分表现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气息。
  
  「你们不知道这里是王府吗?当初先帝有遗诏,下令凡未经本人同意进入王府者杀无赦。」青竹既然知道了他们来的目的,下手自然不会犹豫,正好手中还提着刚刚跟方方打架时用的神剑,毫不犹豫地就上前一步,率先将第一个踏入这院子里的侍卫兵给一头斩下,鲜红的血液直冲屋墙,那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原本气势汹汹的几人一下子惨白了脸。
  
  「妖孽!果然是妖孽!正如太子殿下所说的一样,王爷如今已经被妖孽给附身,不但连自己的侄子都不认识,还残暴不仁以杀人为乐。」尾随在三个和尚身后的,是一个年老的太监,冲进王府里的人,只知道这位公公是太子殿下看重的人,只是平常却很少在太子府里看到,但青竹却认识他,就算已经数十年未曾见面,可是当年在自己主子命令下,拎着有毒的食物送来给他的人,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果然,看来跟我所猜测的一样,福公公,你的主上都已经死到临头,依然不肯放过我,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历代皇帝里,手段跟心机能跟他一较高下的恐怕不多了。」要说心痛难过,该痛的当年的都已经痛过,早见识过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人,青竹在这一刻里,虽然觉得悲哀,但这悲哀却是由衷为当今皇帝而发,一个人到临死之前还想残杀手足,这样的人不悲哀,那还有谁能比他更可怜?
  
  福公公毕竟是见多识广的人了,他只是站在那些和尚的身后没有多做回答,他可不希望自己多开口多错事,这么多年来陪伴君侧,谨慎少言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反正青竹也不是要他承认,事实他自己知道就好,而且他清楚,如果那灭魂铃真的有方方说的那样威力的话,就算今天他解释成功让所有人知道当今皇帝的真面目也无用,这些人不过是为了让他死的陪葬品而已。
  
  和方方对看一眼,充满默契地,两人一起冲上前,决定用最快的方式解决,一概杀无赦,最好别让那个灭魂铃有发挥的机会。
  
  那是这一栋王府从建盖以来丧生最多人的一次,鲜红的血液不断的洒在土地上,在黑夜下闪烁着黑红色的光泽,浓厚的血腥味遍布每一个角落,连原本生活在周遭的生物,也都感觉到那一份如同地狱一般的气息,快速地离开自己家园躲避那令人心惊胆跳的杀气腾腾。
  
  被众侍卫护卫在中央的三个如尚已经祭起法器,其中一个人的法器是一种很特殊的防御方式,只要手中握着法器,念出咒语,释放灵力,那么在使用者灵力耗竭之前,以法器为中心直径三尺周围的范围里,都受到结界的保护,除非敌人的力量大于法器本身,否则任何的攻击都无效。
  
  杀了阻挡在前方的侍卫后,方方跟青竹两人没有多花什么力量就冲到了和尚的面前,青竹的长剑挥出,而方方为了掩饰自己身为妖族的身分取出大刀也从上方砍落,但是不远处帮忙打昏侍卫的圆圆,却看见两个身影在靠近一定范围的那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就反弹回去,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才没跌落,中间有数滴的鲜血落下,圆圆心里一慌,果然看见两张脸庞的嘴角都挂上了鲜红的液体。
  
  「哥哥!青竹!」
  
  「别过来!」两人同时大喊,心里清楚那个和尚手中用来布置结界的法器就已经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还不晓得他们身上是不是还有其他攻击用的法器,刚刚那一下,将他们攻击的力道尽数反弹回自己身体中,让他们受到不轻的内伤,幸好本身内力跟妖力雄厚,才没因此掉了小命,可是圆圆的修行跟最基本的小妖没什么两样,就算他打出的力道不会比他们强,但是反弹回身上,没人敢保证那个纤长的身体能不能撑过这一击。
  
  「和尚,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助纣为孽?当和尚的不是应该要慈悲为怀吗?为什么你们要帮着那个坏人伤害无辜?只因为他是皇帝吗?只因为他是皇帝,就可以将自己兄长囚禁数十年的时间,等到他自己快死的时候,又可以想办法杀自己的手足而没有人阻止?」
  
  圆圆真的不懂人类心里面在想什么,虽然说在妖界也有强者为尊,适者生存的法则在,但是那都是在幼小不懂事的时候,为了活下去,才去抢夺刚出生兄弟间的食物,等到他们慢慢长大,他们都知道兄弟是多么重要的伙伴,他们会在其他的生物欺负自己时,一起帮忙杀回去,他们会在自己伤痕累累时,帮忙舔舐着伤痕,当兄弟死去,就算是未开灵识的动物,也会悲伤落泪……他们都懂得,兄弟是无可取代的,所以他喜欢到处跑跑跳跳,到处看着这世间的大大小小生物,看猴子宝宝们帮彼此抓跳蚤,看树上的小松鼠们一起动手滚着坚果回树洞……然后想起自己一样有个兄弟,虽然喜欢唠唠叨叨,但是却会在自己难过时,找了一堆的食物讨自己开心。
  
  为着「杀」一字而来的和尚们,不会知道圆圆的想法,当中的一个,抬起双眼,冷冷的看着场中三人,脸上尽是蔑视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有什么意义,我只知道除恶需除尽,凡是妖怪就该死!」手中甩出一个金色的铃铛,铃铛上刻满了经文,在刚刚青竹他们攻击时,他已经将灭魂铃的咒语念完,每念出一个音节,灭魂铃上的刻文就会依序亮起金色的光芒,直到最后一个刻文亮起,那也就是灭魂铃祭器的时候了。
  
  三人睁大双眼,两个比较高大的身影迅速地奔回圆圆的身边,他们不晓得灭魂铃的攻击是什么样的方式,他们只能选择挡在圆圆的身前,心想至少先挡住一击。
  
  「当!」
  
  清澈的铃声响起,然而听在所有人的耳中却像是能刺破耳膜一样的魔音,所有人都感觉到心脏随着铃音重重一跳,那些昏过去的侍卫是最开始的祭器者,他们突然睁大双眼发出惨叫,接着一道精血自口中喷出,像是有灵识一样地溅在上方的灭魂铃上,整个法器随着精血的溅染,金色的光芒又显得更亮了许多。
  
  「痛!」
  
  圆圆很少有机会受伤,虽然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但是却不曾如此痛彻心扉,他觉得那声音直接从耳朵灌入脑子,痛得他还来不及抓住头发,接着又传递到他的心口,用力将心脏往外扯,仿佛之间,他听到了心脉断裂的声音。
  
  另外两人同样不好过,只是以他们的功力,这第一下铃声还死不了人,他们抓着自己的胸坎,担心地看着回身抱住青竹,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以抵抗剧痛的圆圆,一起伸手摀住他的耳朵,却恐惧地看见当第二道铃声响起时,鲜红的血液从圆圆的唇角滑落。
  
  他撑不了第三下铃声……
  
  这个事实在青竹的心中狠狠地刺了一刀,让他控制不了全身的颤抖,他从小就没有爹娘的照顾,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没有人试着去了解他,除了将他扔在一边不闻不问之外,就是将他困锁在这个牢笼里,他都不怨不恨也不计较了,他们还想怎样?
  
  好不容易圆圆走进了他的世界,不在乎他总是冷淡的态度,用比谁都还要大的勇气跟耐心和自己耗,等待自己打开心房,让他慢慢感觉到七情六欲,使他明了其实自己也可以跟一般人一样拥有快乐、幸福和梦想,现在他们又想来夺走一切,难道就像圆圆的长辈总爱提醒圆圆的一样,如果不懂得反抗,所有人都只会以为你是软弱可欺,就算有一天死在别人手里,每一个人也只会觉得那是自取其辱?
  
  丢弃他,他可以忍受,囚禁他,他同样可以熬过,但是谁想伤了圆圆,就别怪他不顾一切,就算玉石俱焚,他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并不是都只能由他们来决定,至少他想保护的人,他们说什么也不能动!
  
  青色的光芒在龙泉剑身上慢慢亮起,强横澎湃的力量开始从青竹的身上向外蔓延,就连身在结界内的和尚,也可以感觉到危险。
  
  但是方方却知道那并不是转机,他身边的这个男人恐怕是打算不顾一切,废了一身功力甚至是生命,也要交换圆圆的安全,偏偏他无力阻止,因为这有可能是唯一的办法,让青竹用所有的力量去破坏灭魂铃或是那个制造结界的法器,他就可以冲上去杀了这三个自以为正道的混帐。
  
  「不……可以……」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的圆圆,奇异地察觉出青竹的想法,困难地伸出双手紧抓住青竹握剑的手,他不可以让青竹就这么冲上去,他知道一旦青竹的手摆脱自己的那一刻,也许他终其一生就再也无法见到青竹。
  
  「圆圆,放开,这是唯一的方法。」青竹不敢甩开圆圆,怕伤了圆圆,他可以看见更多的血液从圆圆嘴里滑落,渗透他一身的白衣,自己的丹田也因为那铃声而震荡,随时都在崩解的可能,如果他再不出手,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不要!」圆圆睁开双眼,要说固执时,他比谁都还要倔。「你……咳咳!你要是冲上去,我不管你有没有成功,我都会自爆内丹死给你看!」
  
  「圆圆!」
  
  青竹胸口的痛,分不清楚是因为怒火还是因为悲伤,但握着长剑的那一只手,始终没有甩开圆圆,他不敢,因为他从圆圆的眼中看到他对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认真。
  
  方方叹了一口气,知道青竹这一击是杀不出去了,既然他们不能牺牲,那么还有他不是吗?
  
  心里才这么想着,就马上被圆圆瞪了一眼,接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同样不准他冲上去。
  
  「圆圆,我们不能就这么等死。」一旦让他敲下第三声,圆圆肯定第一个被灭掉魂魄,然后他跟青竹的修为尽毁,就只能虚弱的看他们摇出第四声等死。
  
  「我们才不会死,一起来!青竹的力量不够,加你一个,加你一个还不够,再加我,我就不信他们那些坏人就比较讨上天眷顾,妖王大人不是常常跟我们说,上天是公平的吗?
  
  虽然灭魂铃一声与一声之间必须用更多的时间去蓄积灵力,但是在三个人犹豫之间,天上的铃铛已经再度发出光芒。
  
  圆圆二话不说地,取出苍玄给他的武器,因为他不爱打架,又喜欢吃竹子,因此他的武器是一根很漂亮的竹笛,当他脑袋被铃声震得剧痛摇晃时,他脑中猛然闪过自己怀里一直很少用的武器,现在也管不得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用最快的速度取出来,对着吹口输进妖力。
  
  青竹跟方方只楞了一下,就默契十足地同时将妖力和内力冲入竹笛吹口。
  
  当铃声响起时,圆圆手中的竹笛也响起尖锐的笛音,听起来就像是风从山崖缝隙里呼啸而过,一道清白色的光芒形成一道飞箭射出,在眨眼间撞上灭魂铃,几乎完全掩盖住灭魂铃的第三响,而结界中使用着灭魂铃的和尚,身体剧烈的摇晃之后,吐出一大口鲜血。
  
  「妖怪!该死的妖怪!原来三个都是!」满口鲜血,和尚收回灭魂铃凄厉地大喊,刚刚圆圆的合击,打在和他心神相连的灭魂铃上,让他感觉到那一股力量的本质,这才知道,原来仅存的三个没死的人,竟然全部都是妖怪。
  
  一直站在两个和尚身后的大师,接过灭魂铃走向前,他是之前跟太子殿下一起来过的法相,原本知道这一个计谋时,他并不是很愿意出手,那会造成深重的杀孽,就算将来能修行有成,将来也必须为这一次的杀孽而承担更重的天劫,因此一开始他没有出手,一直到这一刻,他的师弟发现眼前三人的真实身分后,以他除魔卫道的本职,就算当年师父告诫过他最好别参与,他也不得不动手了。
  
  快速的念出咒语,不愧是身为当年国师的高徒,速度比他的师弟还要快上一倍,灭魂铃很快地亮地周围所有的刻文。
  
  青竹、圆圆跟方方彼此对看一眼,刚刚所有的力量都已经在那一击,看来他们也许逃不过这一劫了。
  
  灭魂铃从法相的手中飞射而出,停在半空中,当法相念出咒文里的最后一个字时,灭魂铃铃身一震!
  
  「妈的!竟然敢用灭魂铃这种东西伤害我族类!该死!」
  
  法相根本连最后一刻发动的时间都来不及,震天如打雷一样的吼声几乎可以传遍整个京城,接着大晴天里,夜空中突然落下一道有千年老松树那么粗的落雷,所有人才感觉到光芒,落雷已经打在铃身上,完全将铃身的光芒给掩盖过去。
  
  「妖王大人!是妖王大人!」
  
  圆圆开心地叫了起来,在他记得的声音里,也只有走兽妖王白虎才有这么惊人的声势,如果是飞妖王苍鹰大人,通常都是闷不吭声直接杀敌人于无形。
  
  「嘿!大只的果然永远都是最后才到,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妖王大人啊!」知道已方援手已到,方方一个放松,这才感觉到全身上下因为刚刚的战斗有多么疼痛,身上的妖力又因为最后一击净空,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又想起之前苍玄给的药,连忙从怀里掏出三颗来一人一个。
  
  不只是他而已,他的屁股都还没接触到地面,圆圆就因为手抓着他的,一动之下,整个身体跟着一起倒下去,而且他的状况是最凄惨的一个,妖力最差,还被灭魂铃给伤了身,勉强发出最后一击的结果,整个五腑内脏只差没碎掉而已,刚刚是死命撑着,怕自己一倒下,青竹会失去理智和希望,现在知道白虎来了,发自身体内部的疼痛他再也忍受不住,痛得浑身抽搐,连方方喂了他一颗药都不晓得。
  
  青竹连忙把人给捞住,抱着他一起坐倒在地上,因为他练的是武功不是妖术,因此虽然内力耗尽,身体却依然强横,一点内伤以他坚毅的个性从外表几乎看不出来,牢牢的抱着圆圆,心疼地看着他痛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的模样,由于圆圆是妖族,他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帮忙起,恨不得以己身相代,代替他受这种苦。
  
  接下来的战斗可以说是毫无意外,白虎没吃过五年果,因为他本身的功力足以抹去身上的妖气,所以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吃那东西,给需要的小辈更好,免于被人类修道者发现真实身分也多一份安全。
  
  但是抹去身上的妖气并不代表没有,王府外的结界还是感觉到那一丝丝存在,立刻发动攻击,只是妖王是谁?除非设下结界的人力量比活了万年的妖王还要强,否则就算白虎散出全身的妖气,那结界也阻止不了他的前进。
  
  高大的身影从空中落下的一瞬间,活着的人的耳中都听到像是瓷瓶被打破一样的声音,接着他大手一伸,抓下灭魂铃用力一捏,就算灭魂铃是过去高僧烙印灵力的强大法器,依然无法伤白虎一分一毫,小小的铃铛在手中发出一道清烟,然后化为灰烬。
  
  白虎不是会纵敌逃走的那种个性,反正被破了法器的和尚修为也被毁得差不多了,一个掌风扫过,三个枯瘦的身影飞起,重重地撞向王府围墙,溅出大片血花后无声无息,所有的一切就这么结束。
  
  三人从这一天起,更加明白修练自己的实力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第十章
  
  小桥流水,高山湖泊,到处都是长满花朵的绿地,花朵在风中摇曳,随着微风,可以闻到一股白花香,还有像是药草一样的味道。
  
  「青竹,我想下床好不好?」
  
  一个小小的人儿可怜兮兮的地躺在床上,不但身体就只有三岁的模样而已,头上还冒出了毛茸茸的圆耳朵,衣服底下还有着毛茸茸的圆尾巴。
  
  受伤过重又差点修为尽毁的圆圆,在灭魂铃的威力下,如今可以保持人形不恢复原形,已经是多亏了之前苍玄给方方的药跟蓼蓼的妙手。
  
  身为草木妖族的蓼蓼,不但擅长酿酒,还懂得如何善用各种药草,那天看白虎带着三个小妖回来,其中一个已经完全变回原形虚弱地躺在一个斯文男子怀里时,他很快地从地窖里取出百草药酒,在里面添加了一些修补内脏伤口功效的药汁后,让三个小妖很快喝下。青竹跟方方两个马上就知道这百草药酒是多么神奇的东西,亏损的内力跟妖力,在一天的休息过后竟然已经恢复八成,而原本以为恐怕还要重新修练个五、六年才能幻化人形的圆圆,在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手变成熊掌时,马上在众人的意外之中变回人形,可惜他的状况只好了三成左右,依然很严重,因此不但留着熊耳朵跟尾巴没变不见,还被限制必须躺在床榻上至少半个月以上的时间,才能下床走动。
  
  「不可以,蓼蓼大人说过,你的状况很不好,最好短时间都不要动,怕要是震到受伤的内腑,又出血的话那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治疗。」青竹摸摸那一对小耳朵,圆圆不管什么模样他都很喜欢,他很高兴因为有妖王跟蓼蓼大人的关系,圆圆得以好好地活着,可以像现在这样嘟着嘴,鼓着两颊跟他撒娇抱怨,欠下的恩情,要他还一辈子他也甘愿。
  
  「那我不要动,你抱我走走,你好不容易从那个王府里离开,我想跟你一起看看你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好不好?」不愧是被小狐狸雪色带大的孩子,一双圆滚滚乌溜溜的无辜大眼,配着娃娃年纪的脸庞,圆圆一旦撒起娇来,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抗得了的。
  
  青竹不是一般人,但是他比一般人更难抵抗圆圆的要求,于是想了一下之后,小心翼翼帮他穿好外衣,像是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把人给抱了起来,调整姿势,让圆圆可以舒服地靠在他身上不牵动一丝伤口。
  
  白虎跟蓼蓼住着的小镇上由于靠山又在湖泊边的关系,天气比京城还要来得更冷一点,青竹慢慢地依照圆圆的指示往湖边走,一边帮他遮住所有吹来的风,并且注意用帽子盖住他那头顶上的一对圆耳朵,一起来到了湖泊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一大清早的,湖泊边找不到什么赏景的人,偌大的美景就像是只为他们两个人存在。
  
  「很漂亮对不对?」圆圆轻轻地说,其实他的确是有点耐不住一直窝在床榻上的日子,可是会让他要青竹带他出来走走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他想要青竹好好地看着王府外的世界。
  
  自从白虎将他们带回来之后,青竹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帮他梳理一头长发,替他整理衣物,关心他的三餐和汤药,好不容易离开王府,却不曾好好到外头看看走走,那让他觉得心闷闷地,怕青竹太压抑自己的心因此有任何的不快乐,虽然他总是告诉青竹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可是那是他的认为,在青竹没真正看过之前,他很忐忑,不希望自己将青竹,从一个清心寡欲的世界里,带到一个他不喜欢的世界。
  
  「很漂亮……圆圆,我很喜欢,所以你放心。」圆圆的想法本来就容易懂,更何况是一直注意着他所有表情的青竹,在圆圆跟他撒娇要求时,他就知道了他的意图。
  
  「真的?但是你都不到外面走走,你不好奇吗?有蓼蓼的照顾,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再过个几天,虽然内伤还没办法好,不过我就可以变回少年的模样,其实没那么严重,你不用一直看着我没关系,可以自己到处看看。」他带青竹出来,不是为了帮他设置另一个牢笼。
  
  傻瓜,身体都还没好,就只记挂着他的问题。「圆圆,难道你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比任何的山川风景都还要来得重要吗?」
  
  青竹不会说肉麻的话,他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要讲起说话直白的话,很少有交际行为的青竹绝对没有谁可以比他更不掩饰。
  
  所以圆圆脸红了,他没想到青竹会这么说,竟然比他撒娇的时候还要来得肉麻,虽然他可以想得到青竹的性格本该如此,但是他打开青竹的心房也才没多久的时,知道归知道,要适应还是有点小困难。
  
  怀里的脸庞粉红粉红,青竹很高兴,没有犹豫地继续说下去,如果以前他的话太少,那现在他可以慢慢开始弥补。「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我还是会担心,担心之下要我如何欣赏风景,要知道天下的山川美景永远都在那里,但是圆圆却只有一个,因此我会希望自己可以小心翼翼照顾,珍惜一辈子,才能陪你行侠仗义长长久久,一起看遍天下盛事。」
  
  青竹越说,他怀里的那张脸就越红,一双眼睛感动得都快要落起泪来,但是当他伸出手想要用力拥抱青竹表达自己的心情时,小嘴忍不住自我厌恶地呻吟出声。
  
  「怎么了?身体哪里痛吗?」
  
  「哪里都不痛。」圆圆赶紧回答,他不想要青竹紧张。
  
  「那怎么了?」
  
  要说吗?很丢脸耶!
  
  「……没什么,我只是讨厌我现在的样子。」
  
  青竹摸摸他柔嫩的小脸,胖胖的小手,结实的小短腿,还有毛茸茸的耳朵。「为什么讨厌?这样很讨人喜欢不是吗?」
  
  「讨人喜欢是肚子饿的时候很好用,可是我现在肚子不饿啊!我现在只想跟你咬咬嘴,可是看看我这个模样,要是跟你咬咬嘴的话,一定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然后说这一对父子感情会不会太好了一点?要不然就是直接报官处理,罪名就是父子不伦。」他如果维持三岁摸样,肯从是为了不浪费妖力,或是在市集上装可怜骗吃骗喝,在他感动莫名想要抱着青竹咬嘴巴时,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是这个鬼样子!
  
  他要跟自己年纪相配的模样!
  
  青竹有点傻眼,觉悟到看来不管什么时候,这一对熊猫兄弟,似乎都有讲话非常没有条理的时候。
  
  「不用担心,妖王不是也说过了,你这样子再喝几天药酒,没几天可以恢复原状。」
  
  「那到时候你要跟我一起亲亲咬咬,还有……还有……」脸蛋火红火红,脑中已经自动播放起当年他看见熊妈妈跟熊爸爸嘿咻的画面。
  
  青竹笑了一下,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圆圆害羞地笑了起来,整个脸蛋红扑扑的,圆润润的,笑起来还跑出四个小涡,模样说多可爱就有多可爱,小手抓抓自己帽子里的耳朵,站在青竹的大腿上,用力在青竹的双唇上啵了一个,发出开心的笑声,两人一起笑着对看了好久好久,旁边都开始出现了游客,圆圆这才乖乖坐好,舒服地躺在青竹的大腿上。
  
  「青竹……」
  
  「嗯?」
  
  「京城的事怎么办?」他们该就这么放过那一个一心一意就想杀了自己兄长的皇帝吗?为了杀自己的兄长,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儿子,虽然那天太子没到,但是谁都晓得皇帝不会留下多嘴的人,或许原本他就是希望太子可以带人上门,但那个鲁莽的家伙不晓得从哪里得到讯息,竟然放过那么好的虚张声势机会,因此让他逃过一劫。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他不晓得自己的个性算不算太过好欺,当初在圆圆危急的那一刻,他恨不得将那个始作俑者给千刀万剐,但是现在他们都没事了,他自己还在妖王的强横修行下打破结界离开了那牢笼,等圆圆身体一好,他就可以跟圆圆一起实现梦想……感觉上,就好像最坏的那一段都已过去,接下来有着更美好的时光等待着他,充满着温暖的心,一时之间他完全没想到是不是该给皇帝一点报应。
  
  青竹脸上的犹豫,并没有让圆圆认为自己喜欢上的人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好人,反而开心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青竹的大手上,然后帮他弯下一根一根纤长的手指,暗示他好好包覆着自己。
  
  他喜欢青竹心里没有恨,有恨的回忆是一种痛苦,如果青竹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坏人的观感,他们又何必刻意提起让自己烦恼?
  
  「如果觉得他不重要,那就别管他了,反正他都快死了。」之前他跑到皇宫里摸食物吃时,一开始以为皇上会是吃得最好的那一个,所以他先跑皇上的寝宫,然后在那里看到一个死气沉沉的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的年纪,但是整个人瘦得好像上百岁的骷髅一样,他连接近都不想接近,仿佛一旦靠近就会沾染上不好的东西。
  
  都已经变成那模样,还一心想要杀害自己的兄长,这样的人,悲哀得连他都很想叹息。
  
  为敌人叹息,为人类叹息,这大概是一个妖族能表现的最大感触。
  
  青竹听着圆圆絮絮叨叨,形容自己兄弟如今的模样,那些字眼跟他脑子里的回忆根本完全合不上来,让他很难去想象。
  
  「我想要看看他。」
  
  没有其他意思,单纯的想看看那个一心想害自己的人,也没打算问他为什么杀自己,因为那个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为了离别?」
  
  青竹讶异地看着圆圆,怀里的脑袋正自得其乐地看着他们两人交握的手晃呀晃的,虽然两只手的大小相差悬殊,但是他似乎很喜欢那种感觉,不时地用另一只小手在他的手背上用指尖跳呀跳的,就像在拨动弹奏一首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得见的曲子。
  
  他知道圆圆总是很神奇的可以猜出他的想法,但是在他的心里,总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有些想法很容易懂,也许自己不知不觉表现在脸上,而无时无刻关心他的圆圆,自然会注意到他的神情,猜到他的思绪。
  
  现在他明白不只是那样而已……
  
  「为了离别。」
  
  圆圆是真的明白他在想什么,把自己当成他,他的思绪和自己的思绪共鸣,就像人类说的心有灵犀,他是不是太低估了圆圆所付出的情感?
  
  在他淘气的外表下,虽然每一个人都可以都懂他的情感,可以看见他的付山,但无形的事物又怎么是眼睛看得到,耳朵听得见?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空里,圆圆早已将两人视为一体……
  
  青竹笑得有点苦涩,一种很幸福的苦涩,他好担心自己在将来的岁月中,不管多么努力去付出,也很难追得上怀中的人儿。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该怎么做,才能爱你,比你爱我爱得更远更深?
  
  「陛下,侍卫追踪王爷的形迹到福安村的时候就失去了踪迹,他们问过福安村的村民,没有人看过王爷和其他几个妖怪,而且也不曾听说有什么妖怪在他们村子附近出现,小的心想这可能是敌人故布疑阵,那个白发的男人故意将形迹布置到完全不对的路线上,他知道我们在跟踪。」暗影侍卫将这几个月来跟踪的结果报告给皇帝知晓,其实在第一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陷入混乱,那个白发的男子速度太快,他们根本跟不上。但是如果就这么回来跟皇帝告知,他们肯定所有人都准备掉脑袋,因此他们只好到处询问有没有人看到白发男子,还画了王爷的模样私下询问,最后到了福安村就再也没半分线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只好先回来宫中将结果告知。
  
  然而,听见他的结果之后,皇帝却没有半分震怒的神情,只是说了一句朕知道了就挥手让他们离开。
  
  「功亏一篑是吗?」他盼了有多少年的时间,没想到在临死之前,那个疙瘩却始终无法除去。
  
  闭上双眼,正准备接受这一个遗憾时,一股清香的味道传入鼻间,很淡很淡的味道,以他如今已病入膏肓的状态,失去了大部分的味觉、嗅觉,照理说根本不可能察觉出这一股特殊的清香,然而,这个味道他记了一辈子的时间,因此就算是如此的微薄,还是让他睁开双眼,知道他等待的人正在他寝宫的周围。
  
  「你是来杀朕的吗?青竹。」
  
  虚弱的声音,在宫殿里空空荡荡的,门边侍候的太监,奇怪又惊恐地看了皇上一眼,怕皇上刚刚那句话是对自己话的,会让自己被外头的侍卫给误认为刺客杀头。
  
  然而,一个清脆好听带着气馁口气的声音,却在太监的头顶上响起。
  
  「青竹,他知道你来了耶!是我轻功练得不够好对不对?早知道我就用妖术了,不过这个老头子的武功会不会太强了一点?都病成这样了竟然还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听到有人称呼皇帝为老头子,太监吓得一脸惨白,正要开口大叫刺客的时候,后颈突然剧痛,接着另一头同样茫然不知所措的太监一起昏倒在地。
  
  「他不是听到我们来的声音,他的武功并不高强,甚至比一般的武夫还差一点。」青竹解释安慰给圆圆听,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小家伙可是每天勤劳练功,说是既然他要重头开始练妖力,那么自己也要重头练武功,看看是他妖力进步的比较快,还是他的武功进步得快。没想到他们才刚用轻功踏上屋檐没多久,就被皇帝给说破,如果不赶快安慰他,让他保持信心的话,这下子就有人可以看到一只熊怎么挖地洞钻挖得比老鼠还快。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因为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身上的味道。」床榻上的皇帝轻轻地说,转头看向青竹。「你是来杀我的吗?」
  
  青竹看着他虚弱的身体,还有那一张枯瘦的脸庞,完全失去了当年风光气盛又英俊斯文的模样。「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是来嘲笑我的?嘲笑我数十年用尽办法想杀你,不但没有成功,如今你逃脱王府,我却垂垂老矣?跟你现在年轻的模样相比,我的样子很可怕也很可笑是吧?」
  
  「偏激。」圆圆嘟哝,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皇帝,这个家伙好像把人类可以有的坏东西全揽在自己身上而不自知,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不过如此,他实在想不透这样的人,为什么人类都喜欢送好东西给他。
  
  「我的确是想嘲笑你,但是却不是嘲笑你垂垂老矣的模样,不是笑你的失败,你的虚弱……如果我的脸上有笑意,我的心里有嘲讽,那必然是因为一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坐拥一切却一点也不快乐。」
  
  皇帝的双眼睁大,瞪着青竹跟像跟屁虫一样粘在他身上的圆圆,青竹眼中的平和,让原本即将破口而出的许多难听字眼,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不说,青竹却想说,他对这个兄弟没有半分情感,最多只能找到一点恨,事过境迁、微不足道的那一种恨,但就算是对一个陌生人,一个堕落至此的陌生人,他却想说。
  
  「当我被困在一片天空之下,看不见远方,听不见笑语时,我曾经向上天祈求过有一天我可以拥有这些,因为那必然是一件很快乐的事,现在我也证实那的确很快乐。」尤其有圆圆在身边,闭着眼睛也可以看见世界。
  
  「你呢?你不但拥有一整片的江山,还有千千万万尊敬你的人民,无限的财力,至高的尊严,你拥有了这么多,却为什么不快乐?」
  
  他跟圆圆说过,一开始的打算,他只是想来看看如今皇帝变得怎么样而已,说这些话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多余,因此当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他拉着圆圆的手,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一个宫殿,他曾经生长过的地方。
  
  皇帝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他该喊人捉刺客,该想办法再找人追踪杀了他们,用尽所有的方法,再狠毒也要让自己知道那个叫做青竹的人已经不在人世间,他应该这么做,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的心里始终会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你从来就没有资格坐上皇帝这个位置,这个位置从来就不属于你,没有人知道当年他不仅仅是想办法毒害自己的兄长而已,其实他还伙同自己的母后篡改了遗诏的一部份。
  
  改遗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他要做的只是抹掉最后的一行但书,在遗诏里他的确被定为继承人,可最后的但书上写着,吾儿青竹虽永世不得为皇,但凡历任接权者,皆必须经其同意,若非为其认定之人,可揭竿推翻。
  
  遗诏只有他跟母后两人知晓全文,在他登基之后也不会在有第三人知道,青竹早已对他不成威胁,然而,每日每夜他闭上双眼,却永远都记得自己不是一个经过青竹认同而接任的继承人。
  
  他以为杀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至少在夜里他不会惊醒,因此数十年来莫不敢忘,但……
  
  你呢?你不但拥有一整片的江山,还有千千万万尊敬你的人民,无限的财力,至高的尊严,你拥有了这么多,却为什么不快乐?
  
  为什么……
  
  「青竹,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一大一小两个男子,坐在一匹黑身白斑的骏马上,一阵狂风刮过,吹得两人的长发飞扬,青衣男子的腰上系着一把长剑,白衣黑衬的少年怀里藏着竹笛,俊俏漂亮的五管,让经过的每一个路人都不得不赞叹,这是哪一家的好儿郎?
  
  青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圆圆的面前打开,据说这张地图上面有小孤狸雪色游遍山水的许多景点。
  
  圆圆看着发黄的地图纸,上面的确是描绘得十分清楚的一张好地图,里面标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只是那些小黑点旁边的注释,让圆圆顿时满头乌云罩顶。
  
  茉莉,冬至子时发芽……
  
  雪兔,春至辰时出生……
  
  乖乖,夏末午时孵出……
  
  青竹看了圆圆一眼,他发现在靠近四川的那个位置,靠西边山区有个小小黑点,黑点旁写着,「方方圆圆,阳春卯时出生。」
  
  「……」
  
  这是哪门子的好景点?
  
  这根本就是那个小狐狸历年来的育儿记录图!
  
  「现在怎么办?」要去找什么茉莉、雪兔、乖乖吗?
  
  「反正是地图,一样可以用,只是不晓得哪儿的风景漂亮就是了。」圆圆在心里默哀,早该想到如果说妖族里有谁比他更像个孩子的话,肯定是飞妖王的另一半,小白狐雪色是也。
  
  而他们竟然跟一个长不大的小狐狸要地图?
  
  天晓得当时他们的脑袋在想些什么。
  
  青竹看着地图,看着圆圆一脸苦恼的模样,然后笑了起来,将地图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哪里有江湖,我们就往哪里去吧!」摸摸少年的头,怀里有着温暖的感觉真的很好。「反正我们还有很漫长的时间,一步一步慢慢走,迷路了也没关系,也许几百年后,我们也可以有我们自己的一张地图,一张泛黄写着所有回忆的地图。」
  
  「行侠仗义?」圆圆仰起头。
  
  青竹点点头。「行侠仗义。」
  
  凝望青竹深信不疑的双眼,先是轻轻地笑出声音,然后再也压抑不住满心欢喜,开怀大笑大叫起来。
  
  「江湖!我们来了!」
  
  缰绳一甩,黑色骏马扬蹄而起,一阵清扬的嘶鸣声后,一双依偎的身影扬长而去。
  
  一边的小女孩仰起头看着爹爹。「爹爹,他们说的江湖在哪里?」
  
  爹爹眨眼,摸摸鼻子。
  
  「哪里都是……只要有情有心,哪里都是江湖……」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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