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债(下)(出书版)》———— 大风刮过 

《桃花债(下)(出书版)》———— 大风刮过

  文案



  《桃花债》下 作者:大风刮过 绘画:喜喜果

  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本该互相辉映,是他凭空介入乱了天数。

  衡文清君注定与一头狐狸共历情劫,由他牵桥搭线,终让此情得生。

  所以他永远只能是别人故事里的配角,不是打鸳鸯的棍,就是过河用的桥,

  不只注定是个永世孤鸾的命,现在要面对的,还是灰飞烟灭这样的结局。

  凡人死的时候似乎会有幻觉,可他为何在灰飞烟灭之前,也产生了幻觉了呢?

  当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某种昆虫……


  第八章

  慕若言一声「劳烦宋公子」说出口,我心中颇有些感慨,撤身进屋去喊衡文。还未侧过身,就听见身后衡文道:「是慕公子么,在下方才尚未起床,未能相迎,且请莫怪。」

  门咯吱一响,衡文已在我身侧站定,仍然化了一身淡青的长衫在身上,齐齐整整的,一点也看不出是刚从被窝中爬起来。

  慕若言自然要说,大早上过来扰衡文和我的清梦,是他太唐突,与衡文你来我往客套了数句。衡文让他进屋,几个侍卫守在门前。进屋后又一番谦让,慕若言才在桌前坐下,道:「广云道长还在房中安睡?」

  衡文又摸起了他的破摺扇,挥着道:「是,道长上了些年岁,昨天坐船,恐怕受了些劳累,早早的回房,也不知是修静还是睡觉。在下亦不方便打扰。慕公子如果有事找他,可以去隔壁敲门试试。」

  我杵在桌旁绕了两个圈,也拖把椅子自己坐了。

  分明是我的事,我却插不上,心中的感触颇难形容。

  天枢道:「便不打扰道长了,说与赵公子也一样。新近南郡战事将临,卢阳城中一应的管制都改成军务为先,以军辖民。昨天军中刚定下新令,清查城中人口。」眉头蹙了蹙,似是斟酌了一下字句道:「卢阳的客栈恐怕都要暂时关门。」

  衡文道:「在下昨天在茶棚中歇脚时听说朝廷与东郡两支大军正直逼卢阳,单将军想来是要据水一战,为防细作,先将城中的闲杂人等清理出去。」

  我忍不住道:「竟不让人在卢阳城中待了么。」

  天枢缓声道:「前日在东郡客栈中,广云道长救了在下一命,大恩在前,尚未报答,在下在城中有一所陋宅,赵公子和道长如若不嫌弃,便暂且到敝府权住几日罢。」

  衡文合上摺扇,笑道:「慕公子明明知道我尚有可能是东郡王府的幕仲,广云道人神神叨叨大有可疑,却仍让我到府中住么。你不怕我与他——」摺扇向我一指,「还有广云道人,和东郡大军里应外合,害了单将军么?」

  慕若言道:「赵公子就算真的做得出,此时也已经告诉我了,又有什么可顾虑。」

  衡文望了望天枢,道:「佩服,佩服。」

  我也几乎和衡文说出一样的话来,单晟凌这次清理卢阳城,定然想将本仙君和衡文一道清理出去,省得碍他的眼。慕若言这时候来请我们到府上住,既可以猜他是品性高洁,信任我和衡文,也可以猜他是顺水卖人情,实则请人进府方便盘查看守。

  衡文霎时兴致勃勃,我在一旁咽了咽唾沫,似乎瞧见他身上那爱掺合的小火苗儿腾腾地烧将起来。果然,赵公子爽快一笑,道:「既然慕公子开口相邀,在下便厚下脸不客气了。但此时广云道人还未起床……」

  慕若言道:「午时过后方才清查,在下巳时三刻再到客栈中相迎,赵公子看可不可行?」

  衡文立刻拱手道:「有劳有劳,多谢。」

  慕若言笑了笑:「不需客气。」两道清澄的目光却转到本仙君脸上来,停了一停。我顿觉要出纰漏,广云子是本仙君,本仙君即是广云子,慕着言却见着了宋珧,这可怎么好?

  还未等我出神,衡文忽然肃然向我道:「是了,既然午时城中就要清查,你抓紧收拾,赶在午时前出城罢。」

  慕若言的眼神里顿时带了疑惑,我却一时编不出什么非要正午时前赶出城去的理由。只好含混道:「不急不急,那件事情虽然紧,却不急在一时三刻,等中午再出城也不迟。」

  衡文眯眼笑了笑,声音却放得比平时沉了些:「也是,昨天晚上只顾着别的,竟没和你好好说阵话,等中午再走吧。」

  慕若言站起身道:「在下还有些事情,就不打扰了,巳时三刻再会罢。」

  我和衡文起身,送到门前,门外的侍卫门簇拥过来,正在此时,身边喊了一声:「劳驾劳驾……劳驾让一让——」一个小黟计端着一盆热水斜身欲从此处穿过,衡文和我向后退了退,天枢向边上让让,小伙计哈着腰端着热水颤巍巍地走,可能是几位侍卫仁兄手中兵器太过雪亮,小伙计快走到天枢身边时,偏偏手一抖,脚跟着不稳,眼见一盆热水就要向天枢身上泼去,一个侍卫斜刺里飞起一脚,小黟计连人带盆直飞了出去,水哗啦落了一地,盆乒乓砸落地面,小伙计重重向前斜撞去,正撞上隔壁的门板。

  房门砰地被撞开,小伙计惨叫连连滚进房中。

  本仙君心中咯竖一跳,不妙!身边的衡文干笑了一声。

  只见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森森矛尖正要对准小伙计,忽然手都不约而同地一顿。

  这间房中有狐狸有山猫,稀罕物儿不少。但是——

  「队长,房中的地上躺着一个道士。」

  广云子啊广云子,是我对不住你,我既然借你一用,就千不该万不该还把你扔到地上挺尸……

  慕若言神色一动,目光在我和衡文脸上一转,迈步往隔壁房门方向去。

  我昨天晚上把广云子搁在了一个风水宝地,只要向房门中望上一眼的人,一准能看见他硬梆梆地挺在地面上。

  小侍卫说:「慕主子,队长,您两位看这道人躺得真奇怪。」

  慕若言和侍卫中头领模样的大汉都对广云子大有兴趣,准备移步过一看。

  我连忙一步迈上,闪到门旁赔笑接道:「因为这位广云道人道行高深,乃是一位高人,高人作为非我等凡夫所能想像,兴许他老人家正在修某门高深密法,睡觉时需在地上躺躺,吸吸地气。」

  侍卫头领恍有所悟地摸了摸下巴,慕若言的眉尖微微蹷起,「此处是二楼,广云道长如何能吸到地气?」

  衡文在眼梢里无可奈何地瞧了我一眼,我把拳头凑到嘴边咳了一声:「在下也只是那么一说,算是自家的猜测。广云道人……他是位高人么,高人做事,总是与常人想得不同,哈哈……」

  慕若言的眉头蹙的更紧了些,我道:「道长他在修炼,想来是不愿意让人打扰,,慕公子方才说自己仍有要事,别因这些小事耽搁了,还是先请赶快去罢。」

  侍卫头儿凑近慕若言低声道:「慕公子,小的看这个人言辞闪烁,似有掩饰,有些可疑。」

  有问题么?本仙君千年修来的翩翩风范难道不足以令尔等凡夫肃然折服?

  侍卫头儿见本仙君冷然看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而且此人来历不明,油头粉面,衣衫不整,巧舌如簧,依小人看来,大有问题!」

  衡文无可奈何地又看了我一眼,本仙君心中微怒,想当年我未上天庭时,在京城也算得上一介风流贵少,京城里细数各路公子哥儿,偶尔做个高低排名,不才亦曾上过榜首。本仙君这张老脸皮虽已历经沧海桑田,数千载风霜,恐怕微不如从前,还不至于到这个份上罢!

  我冷起面孔,挺起脊背,整了整衣襟,垂袖而立。

  狐狸和山猫都在床上卧着,应该是早上本仙君和碧华灵君走了之后便很自觉地挪了上去。山猫缩在床角的枕头后睁着圆溜溜的绿眼睛,狐狸一副事不关己地样子漠然盘着。

  侍卫头儿向广云子身边低头看其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心领神会:立刻蹲下身,床上的狐狸抬了抬眼皮。

  慕若言跨进了房内,侍卫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广云子鼻下片刻,又按了按胸前,摸了摸脉搏,压了压颈侧,掀了掀眼皮,转头起身道:

  「队长,这个道人是个死人。」

  衡文讶然且沉痛地道:「啊,难道广云道长已经仙去了么?」

  我抽了抽脸皮:「难道道长是在效仿当年的铁拐李,出窍神游去了?」

  慕若言站在广云子的身边,垂目看着,面无轰情,叹息般道:「看来只好请两位去衙门走一趟了。」

  半个时辰之后,我和衡文站在卢阳府衙门的大堂上,广云子被摆在上一副担架,几个侍卫将他抬到衙门,身为物证,横上大堂,就在我和衡文的旁边。

  本仙君和衡文清君本都可以在客栈中乘风而去,但这次是玉帝给的差事,没有办完不敢轻易曝露真身,光天化日的大显冲通,吓坏了这群愚民也不好。索性就到衙门走走,看他能怎样。

  狐狸在客栈里趁乱遁了,山猫道行浅,未来得及遁,慕若言看见它,抚摸了片刻后抱了起来,山猫在船上对慕若言似有好感,咕咕地蹭了蹭,由他抱着,上了马车。

  衡文对凡间的衙门甚有兴趣,上下左右都打量了一打量,我却怕他兴致一来,等下在审讯中认个罪,再去大牢里看看。趁衙役们都在打呵欠,知府还未升堂,低声道:「你方才忒不够意思,只让我独自乱解释,一声不帮。」衡文道:「你在慕若言面前舌灿莲花,我怎好抢你的风头。」状似憾然地摇了摇头。本仙君正待还要开口,堂上一阵响动,将要升堂。屏风后转出一个蓝色官服文官打扮的人物,应该是知府,他走到屏风外,却低头垂手而立,屏风后又大步流星走出一个人,却是位熟人——

  南明帝君单晟凌。

  单将军雄赳赳地在左上首的一把太师椅上落座,知府才敢入座升堂。一拍惊堂木道:

  「堂下大胆匪徒,你们看到本官,为何不跪?」

  本仙君与衡文悠悠地站着,单晟凌初次见本仙君真身,佯装不经意地估量。知府再一拍惊常木:「大胆!本府问话,竟无动于衷!本府且问你们,是用何手段谋害此道人,快快从实招来!」

  本仙君实在看不过去下,道:「单将军,你们南郡的衙门审案前,都不先验验尸体?」

  单晟凌的目光蓦然一锐利,「你认得本将?」

  我负手,高深一笑。

  单晟凌摆手道:「传仵作,验尸!」一双眼却从我身上转到衡文身上,紧紧盯着。盯得本仙君十分不高兴,难道南明成天守着天枢还不够盯?

  仵作上来,验看广云子的尸体,左验右验,反复验来回验,衡文用密法音向我道:「凡间的官员如此昏聩,难怪凡间的百姓给天庭上许多的香火供养,他们平时活着,委实不易。」我亦用密法音回过去道:「也有好官,但总是昏官多些。老百姓活得确实辛苦,所以天庭才会把打入凡间做为天罚和历劫么。」

  衡文道:「为什么偏弄出这么多个贪官来。」我嘿然道:「此事清君你也有份,譬如堂上这位知府,要经过科举、得中进士,才能做这四品黄堂。文命兴衰与科举之命可都要从你那文司府的案下过。」

  衡文默然不语,片刻道:「等我回了天庭,亲自整理文命卷宗,务必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一律销帐。」我道:「方才挤兑你的,别当真了,其实凡间有句俗话说的好『三分天定,七分人为』,譬如你的案头,命格老儿的案头能有多少本册子,凡间来来往往生生死死,霎那之间无数人生人灭,哪里管得过来。就算你在文册上细细注明了文命贤者当,他中了科举,讨不了皇帝与权臣欢心,—样做不了官,施展不得。所以历朝历代,才会有兴有衰,起灭更迭。」

  衡文道:「凡间的道理竟然有这许多,你这一番话却很有仙性了。难得难得。」我道:「我在天上这数千年,难道有说过不仙性的话么。」衡文啧了一声。那仵作终于将广云子验看完毕,颤颤道:「禀将军,禀大人,此道人的尸身未见有什么异常……小的没有看出他杀的痕迹。」

  知府道:「定是这两个匪徒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来人,将刑具抬上来!」

  我用密法音向衡文道:「看来你我必定要乘风而去了。」衡文道:「且等刑具抬上来我看看再走不迟。」

  衙役们抬上一套夹棍,笼了一个火盆,往火盆中伸进一块烙铁。衡文摇了摇头。知府再拍惊堂木:「上刑!」衙役举着夹棍上前,我与衡文正要飘然而遁,堂外忽然传来冷冷一声:「且慢。」

  门槛上迈进一个人,一袖扫开阻拦的衙役,缓步进堂,挡在衡文身前,冷冷道:「谁敢动我家公子。」

  毛团,它捡在适当的时机,在衡文面前露脸来了。

  狐狸自以为风流地披着一件白色长炮,收了狐狸耳朵,将银发变成了黑发,飘飘挡在衡文身前。

  并不是本仙君存心刻薄它,不用说衡文,就是本仙君略动动手也能将它的小小道行毁在弹指间,它来此一趟,实在没有必要。

  知府大怒,堂上大乱,单晟凌却瞧着狐狸眯起眼:「阁下似乎是位故人。」狐狸冷然默立,片刻道:「单将军在此严刑逼供,栽赃我家公子杀人,十分可笑,单将军身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却不见有人抓他。」

  狐狸的森森目光,从衙役到知府身上一一掠过,继续冷然道:「别的不说,最近单将军和那位慕公子,在东郡,又背了一条人命罢。你们知不知道,如今你们的卢阳城四面楚歌,两股大军压境,原因是何?」

  再瞧了瞧衙役们与知府,吊稍眼角向单晟凌一瞄。「堂上的这位单将军,为了救那位被朝廷通缉的慕公子,潜进了东郡王府,杀了东郡王的三公子李思明,所以东郡才联合朝廷,纠集大军,直逼卢阳。可怜你们这些愚蠢的凡夫,竟要因为单晟凌为私欲杀人的恩怨赔上无数条性命。」

  衙役们面露惊惶之色,知府抖着手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大胆!竟、竟敢污、污蔑大将军……」

  狐狸蔑然道:「污蔑?尔等去问问单晟凌,或等东郡大军到卢阳城外时,再问一问罢。」

  狐狸却机灵,懂得掀单晟凌的老底,溃散民心。

  单晟凌面色不动,眯起双眼道:「阁下那日回去后,洞中的老小,可还剩下骨头渣拣么?」

  狐狸霎时赤红了双目。

  恨火熊熊。

  阴风大作,鬼云顿举,狐狸的黑发根根扬起,现出银白的原色,一双狐狸耳朵立了出来。

  衙役们和知府哀嚎四窜,抱成一团。狐狸厉声道:「凡夫,你伤我一洞老小性命,我今天一定要讨回这笔血帐!」

  单晟凌起身大笑,抽出雪亮的钢刀:「你这个妖孽终于现了原形,那日大意被你得了空隙,看我今日不拿下你这孽畜!」

  我拉着衡文后退两步,在风口外站着,单晟凌是一介凡夫,在狐狸手下讨不了便宜。本仙君坐山观战,单晟凌被狐狸撕碎在此处,一命呜呼,玉帝应该不会怪我。但狐狸杀了单晟凌,会不会背上一个弑仙的罪名?就算不是弑仙,伤过凡人性命,他日想要成仙,也是难上加难。本仙君要不要伸手阻战?

  衡文却已经替狐狸忧心了,沉声道:「不然先阻了此战罢,如果误伤无辜有些不好。而且宣离如果伤了单晟凌,恐怕会落下什么罪名。」

  我道:「那我去拦下此斗罢,你站着,别动手了。」

  衡文微微笑了笑,我松开他的胳膊,正要施法,上空隐隐传下声音来:「宋珧元君宋珧元君,衡文清君——」

  这个声音,不是命格么?!

  本仙君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欣喜抬头,命格星君隐在数道金光中疾声道:「宋珧元君,快快将单晟凌和狐精分开!!打不得!天命自有安排!」

  X的,此时却喊起天命来,这些天本仙君日盼夜盼,天命却在哪里!

  但天上地下,玉帝的旨意最大。我御光而起,在半空中一挥袖,仙风大作,吹散狐狸的妖云,再落下一道仙闪劈开两人,逼出狐狸的原形,伸手抓住后颈毛,遁形而去。

  远远落在卢阳城外的一座山头上,衡文已在山崖等候。我放下狐狸,它心不甘情不愿地化出人形,神色悲愤,低头不语。

  衡文蔼声道:「我知道单晟凌伤了你一洞老小,你很想杀他报仇。但你如果要修仙,就不能伤人性命。单晟凌的结果另有天命安排,你此时伤不得他,所以宋珧元君才去拦下你。望你能体谅,莫要怪我们。」

  狐狸仍然低着头,两只耳朵也悲愤地耷着。

  衡文再道:「今天在堂上还要多谢你,其实我和宋珧元君足能应付此事,你原不该冒这么大的险。」

  狐狸抬头望着衡文的双眼低声道:「我知道清君的仙术高深,其实不用我救。但也请清君记着,就算宣离这点微末道行抵不了什么用,清君有麻烦时,我一定会出来。这是我待清君的一片心。」

  语气中的情意稠得酸倒了本仙君的牙。

  狐狸深情兼动情地继续道:「可能在仙君们的眼中,妖精比什么都不如,连凡人杀了妖精都是件功德,妖精伤了凡人却是罪无可恕。但我就算只有这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和浅薄的妖法,我想保护一辈子的,我拼上飞回烟灭也要保护到底……」

  本仙君吸着凉气截住他话头:「你的心意,清君一定晓得了。但你也要晓得,两丈开外竖着耳朵听的那位是天上的命格星君。你对衡文清君起断袖之意若被天庭晓得,可不是你一个人飞回烟灭就能完事的,不想连累清君就找个日子再说罢。」

  狐狸颤了颤耳尖抬头,又低下头道:「那我先走,不耽误几位仙君。」深深再看了看衡文,看起本仙君寒毛数根,方才化股风儿走了。

  命格星君捧着天命簿从山崖另一头走来,向狐狸化风而去的方向瞧了瞧。「这头雪狐根基倒好,指不定凡间再过五百年后,就能在天庭上瞧见它了。」

  我道:「星君,这也归您的天命簿子管么?」

  命格星君拈须笑了笑,「通玄修道者,已脱出轮回外,论理不归天庭管。不过——」手按了按天命簿的封皮,「也兴许天命簿上就有它一份,此是天机,不可说。」

  我道:「最近老不见您老下来,难道也学碧华灵君,拐到西天吃茶去了。说话和他一个调调儿。」

  命格干干笑了笑:「宋珧元君,抱歉抱歉,实在抱歉得很,刚巧天庭有些棘手事情要本君去做,延误了些日子。玉帝对元君此行甚为挂念,还用我老儿的观尘镜瞧一瞧,对元君这几天的作为满意得很……」

  我的心里却突的一跳,笑道:「哪里哪里,多是托星君照应。」

  命格又向衡文道:「清君近日可好?玉帝垂问,托我代传,论法会将至,问清君何时回天庭。」

  衡文道:「蒙玉帝垂问星君代传实在惶恐得紧。此间的事情如果能快些完,就等事毕再回天庭复命,若完不了,日期将近,我便回天庭,请玉帝另派人下界协助宋元君罢。劳烦星君代转呈上。」

  命格拱手道:「一定将此言转呈玉帝,清君放心。」

  絮絮叨叨完毕,命格星君捧着天命簿开始翻页,本仙君瞧着这本册子总不放心,「星君,你册子上的字可否先给我看看,说得总不如写的清楚,待我参详仔细,这几日才能做得让玉帝和你放心。」广云道人的尸首正存在衙门里,本仙君在县衙暴露仙迹,但不知道又让我变成什么去靠近天枢。

  命格星君知道本仙君记着前几次的事情,搂着册子不想给又不好说不给,踌躇片刻后捋着须子道:「其实元君此次下界,眼看要到头了。」

  到头?棒打鸳鸯的事儿我还没做多少件,竟然要到头了么?

  命格道:「元君可以潜行匿迹隐在城中,不出两日,此事便有个结果了。」只将册子上的几行字给我看。

  单晟凌、慕若言今世毕,天枢星与南明仙再入轮回。

  我看得小心肝抖了抖,生做一世人,便成一条命,玉帝居然说让死就让死,但不知道要慕若言和单晟凌怎么个死法。

  命格老儿却不肯说,长叹道:「不是我搪塞,毕竟大家同为仙友几千年,谁知道了这个结果都不好受。若不是我是写天命簿的,我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眼睁睁瞧着二位恐怕做不到。不过这几日了,等到时候自然就明了了。」命格神色慨然向远处望,云高雾薄。

  衡文淡淡道:「我方才看天命簿上,『天枢星』三个字似乎被一个金色的圈儿圈着,是怎么回事。」

  说得我一怔,金色的圈儿?为什么本仙君没瞧出?

  命格星君合上天命簿皱起老脸笑道:「可能是我一时怕写错了字,做的标记。」

  衡文道:「天枢与我同在船上时,我看他左手的小指上似乎也有道细细的金圈。像被一根金线绑着,天枢和南明今世被月老绑了条红线我知道,几时又多出条金线来。」

  命格星君抬袖擦了擦额头道:「清君,您定然都晓得,何必再榨我呢,有些事情由因而生果,实在是牵牵扯扯,难办得很。」

  衡文道:「星君放心,玉帝暂时压封的事情,本君不会多提,但——」眼角瞟了瞟本仙君,笑一笑,「天枢手上的金线牵扯的源头,难道竟就是天庭里所谓的传闻么?」

  本仙君不识趣地一问:「什么传闻。」

  命格默声不语,衡文道:「仙契之线。你竟没有听说过么。」

  我确实未曾听过,命格满面叹息道:「……其实,也算是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的孽缘罢……」

  我道:「可以详细些么?」瞧了瞧满脸莫测的命格和衡文,便识趣地道,「若是天机,当我没问过。」

  命格又叹息。衡文道:「这个原由没什么好做机密的。据说,天枢星和南明帝君初生出的时候,就互耀互映,牵连紧密。天枢星本是帝星,佑护凡间的皇气,南明帝君司凡间国运。两仙相辅相助,俨为一体。所以,传说,后来南明帝君与天枢星君之间便生出了仙契之线,这线其实与月老的红线有些相似,相互牵连,扯着无限爱慕情意。」

  原来天枢和南明竟有这样的往事,我道:「难道玉帝这次把天枢和南明打下凡界,其实是为了剪断那根情线?」设下情劫,月老的红线,乃至本仙君,都是为了以情断情?

  命格瞧了瞧本仙君,依然默默不做声。衡文摇头沉声道:「晚了,仙契之线有活结死结,活结可解,如今天枢手上,却是个死结,据说除非灰飞烟灭,再不能解开了。」

  我愕然。命格道:「……其实玉帝如此安排……也是想找个法子看可不可解罢……毕竟……唉……」再唏嘘地摇了摇头,顺手拍了拍本仙君的肩,又向衡文拱手道:「天庭中还有些琐碎事要办,先告辞了。」

  乘风御云,回天庭去了。

  天边彤云绚绚,已近黄昏。

  山坡上有个片树林,林外黄草延地,铺着些枯黄的落叶,在此地看远处,越发的天境悠远。

  我和衡文找了块地方坐着,只当看赏风景,衡文打了呵欠道:「真是有些困了。」合目在草上躺倒。我坐着看远远的天,没来由得便生出意境来,那么的高而且遥远,我竟然在上面过了无数年。实在是赚了。

  天将黑时衡文问我到哪里去打发打发时辰,我道:「我想去慕若言那里瞧瞧。」

  衡文慢悠悠道:「哦——你要去慕若言那里看看山猫怎样了?」

  我道:「不是,我是想去瞧瞧慕若言。今天下午听了命格的话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幸亏命格没告诉我什么,要不然我真要去和他说了。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但老想去瞧瞧。」

  衡文叹道:「是了,那你就去看看罢。我想换个模样去卢阳城里逛逛,就不和你一道去了。咱们在住的那家客栈顶上见罢。」

  纵云到了卢阳城上时,衡文按下云势,我忍不住道:「衡文。」衡文在星光下转过身来道:「怎的?」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期期艾艾地道:「你尽管逛罢,我在客栈顶上等着你。」衡文一笑道:「晓得了。」

  本仙君变了个书生模样,在卢阳的大街上问了两三个路人。一刻钟后终于站上了慕若言宅院的屋脊。

  单晟凌毕竟有所避讳,他的宅邸在城北,慕若言安置在城东。宅子不算大,遍种花木,十分精致。我在屋脊上看见后院几间亮灯的厢房。刚刚隐去身形站入院中,忽然看见回廊上一个捧着盘子的丫鬟婀娜走过来,进了一间厢房内,我忍不住跟进去一看,厢房中陈设雅致,灯烛明亮,床上锦褥绣被铺设整齐。山猫十分惬意地睡在被子上,小爪子拨着本仙君的那个竹筒儿玩耍。

  它过得到挺舒坦。看来这间十有八九是慕若言的卧房。

  丫鬟将盘子放在桌上,敛身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我踱到桌前看了看,盘中放着的似乎是一块块的小点心,都用彩纸方方正正地包着,纸上渗出斑驳的油迹,散着一阵阵的甜香。

  衡文不大吃甜东西,原来天枢却好这口。

  我想着一两日后慕若言尚不可知的凄凉结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床上的山猫坐起身来,鼻子一动一动地,探头探脑看桌上的盘子,跳下地,蹿到桌上,低头看看盘里的点心,叼出一块放在身前,用爪子拨了拨。点心上纸裹得严实,它弄不开。山猫歪头看着点心,舔了舔胡须,四下张望了两遍,终于一跳再跳到地上,瞬间变成它那个八、九岁男童的人身模样,蹑手蹑脚走到门前上了门闩,再蹑手蹑脚走到桌边,从盘中抓起一块点心剥开纸,塞进嘴中。

  房内的屏风后大步走出一个人来,却是慕若言。

  山猫似有所觉,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回身欲逃,被慕若言一把扣住肩头。山猫顿时哀叫一声扭动起来,抬手便狠狠向慕若言胳膊上抓去,本仙君疾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它的前爪一抬,山猫的手便顿了顿,力道弱了,饶是这样,仍然嗤啦一声,慕若言浅色绸布长衫的袖子被它抓下几缕布条。

  我念了缚诀,暗中缚住山猫的两只手,山猫使不上力,只好拼命扭身挣扎,又低头想咬慕若言的手腕,却总差了一分半分的咬不到,慕若言蔼声向山猫道:「莫怕,我不会伤你的。我只是有两句话想问问你,你如果不想说我也不勉强,然后就放你走,可以么?」

  山猫眼见自己讨不了便宜,眨着泪水汪汪的绿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乖乖站住不动。慕若言慢慢松开他肩头,拉他到桌边坐下,从盘中拿起一把点心,放到山猫眼前。山猫瑟缩地看看他,抽了抽鼻子,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你别把我交给那个叫单什么的坏人——」

  慕若言抬袖擦它的圆脸,缓声道:「放心,我问完了就让你走,对谁也不说,我要是想将你交给什么人,岂不是早就可以交了,何必等到现在。」

  山猫抽噎着道:「你、你保证……」

  慕若言点头:「保证。」

  山猫这才抹了两把鼻涕,抽抽搭搭地不哭了。

  本仙君在桌旁看得都有些无奈,狐狸算是条精明的汉子,怎么教出的小妖怪如此之傻。

  慕若言摸了摸它头顶,拿起一块点心剥去纸,塞进它手里,缓缓道:「你——叫阿明?」

  山猫头顶的耳朵动了动,点点头。

  慕若言道:「这名字很好听,是谁取的?」

  山猫小声道:「大王给取的。」

  慕若言微微笑了笑道:「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你,床的那只竹筒……你从何处得来的?」

  山猫细声呐呐道:「是那个姓宋的神仙变的老道士带着的东西,我拿来玩的。」

  本仙君隐在一旁,被它这句话砸得金星乱冒,几欲捶胸顿足。数日的苦心经营,被这小崽子的一句话掏个透亮矣!

  慕若言的面色稍变了变,眉梢蹙起,语气却没什么变化:「是和那位年轻的公子在一起的老道人么。」

  山猫吃了慕若言的一块点心,胆色却大了一点,道:「是,是和那位天上的神仙清君变得公子在一起的神仙,大王喜欢那位好看的清君,所以不让我去找清君抱抱。那个姓宋的神仙变的老道士好吓人,他不喜欢大王让清君抱抱,对大王凶巴巴的,所以不变老道士的时候也不和我玩,我就拿他的竹筒玩。」

  本仙君此时撞墙的心都有。

  慕若言迟疑着道:「难道……那只雪狐就是你的大王么?」

  山猫点点头。

  慕若言闭了闭眼睛,缓缓向山猫道:「好了,没事了,多谢你,你想走的话快点走罢。」拿出一条巾帕包起点心,放到山猫膝盖上,又摸了摸它的头,「放心,现在这院子里没有很厉害的人,那位……姓单的人也不会过来,你悄悄走出去别人不知道的。你还喜欢什么点心,我再叫人给你拿些。」

  山猫两只手捧着点心,亮晶晶的绿眼睛看着慕若言,忽然道:「你,你是好人。我不要你的点心,那个姓单的坏人和一个蓝衣服的道士把哥哥姊姊们都抓去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慕若言怔了怔,道:「我——不知道。」

  山猫的两挂傻泪又滴下来。慕若言又抬起袖子替他擦擦脸,温声道:「这样罢,我若是知道了,一定想办法将它们放了。」

  山猫在慕若言的袖子上蹭鼻涕,呜咽地道:「你是个好神仙变的人,不像那个姓单的,是个坏神仙变的人。」

  本仙君听得脑子嗡嗡地,眼见着慕若言愣了愣。他瞬间又笑道:「你这孩子,怎么管谁都叫神仙。」

  山猫好不容易又哭完了,慕若言伸手替它开门,它嗫嚅道:「你可知道,我家大王和那两位仙君从客栈走后都到哪里去了么?」

  慕若言道:「他们从衙门走后,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

  山猫捧着那包点心,看向门外,神色有些迷茫。慕若言便道:「你如果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们家大王,不如就在此处先住两天,你家大王知道我带走了你,一定会来找你。」

  山猫想了想,却有些犹豫,抱着点心看慕若言的脸色,半晌后怯怯地点了点头。

  于是它又回到房中,吃了两块点心,再变回原形,居然蹭在慕若言的膝盖上睡着了。

  本仙君忍不住拭了拭额头。慕若言把山猫轻轻放到床上,推门出了厢房。大概他晚上一向爱独自在院中站,没有丫鬟小厮过来侍候。我随他走到中庭,在疏落的树影边站住,看他静立在芭蕉边。

  本仙君思忖片刻,绕到他对面的树影中,现出身形,走出树影拱手道:「慕公子。」

  神怪志异中,孤魂野鬼往往是这样冒出来。而且今晚小风悠悠,月光黯淡,本仙君乍一走出,顿时将慕若言惊退一步。但一瞥之下,大概已知是故人。

  我再拱拱手:「慕公子,在下是宋珧。」

  慕若言立在庭中凝目看我:「宋珧……广云道人……请教阁下究竟是谁呢。」

  我道:「其实算是和慕公子有缘之人。慕公子之前曾做过一件大错事,所以才要受这诸多磨难,眼看果报就要到眼前,请慕公子悬崖勒马,此时诚心悔过,可能还有回转的余地。」

  玉帝啊,你就算此时在天庭上看着我通风报信,本仙君这样谆谆劝诫,也算是顺着您老的意思罢。

  慕若言一言不发,片刻后,慢慢道:「因果,是什么因果一定不可说的。但阁下说的错事我大约知道是什么了。人之性情本该无拘无束,惟一的错处,恐怕就是违背了所谓的道理罢。多谢阁下好意提点,只不过——」

  慕若言瞧着我,笑了笑:「我落得今日,必定是当初不愿回头的缘故。既然都已经落得如此了,又何必再回头?」

  我一时哑口无言。

  慕若言转过身去,慢慢向厢房处走。我追上一步道:「就算你一、两日内必不得善终,就算你受数世轮回之苦,每世都没有好结果?不过是认个错而已,你……可考虑清楚。」

  慕若言住了脚,侧转过身来道:「是么,原来我竟然还有个终了。」

  再回过身去,径直向房中去了。我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御云而起。

  客栈的房顶风很凉,天上星星很亮。北斗七星悬在空中光芒熠熠,我身后懒洋洋带笑的声音道:「看完了天枢,坐在这里看北斗星发呆?」

  我顿时回头起身道:「衡文。」

  衡文和我在屋上并肩坐了,我道:「我去向天枢通风报信,将他一两日的结果隐讳地说了,让他认个错儿,悬崖勒马,他却不愿意。」

  衡文道:「我早料到你如果通风报信的话一定是这个结果。天枢的性子宁折不弯,当初在天庭上诛仙台前都没有认错,何况是今日。」

  我只得叹气。转口问衡文在城中逛得怎样。

  衡文道:「不怎么样,单晟凌把城中搞得人心惶惶。我在街上走了走,只听见哭丧声。你知道么,宣离在衙门说出了隐情,单晟凌为了防止此事泄露,你我走后,他将在堂上的人全杀了。」

  我大惊,「忒狠了吧。」

  衡文叹气:「委实狠,南明帝君下界一趟,暴戾之气只增不减,连累天枢和他一起遭报应。」向后在瓦上躺倒,悠悠道:「不知道明日会怎样。」

  屋上的瓦起伏坑洼,很不平整,我道:「衡文,你躺着恐怕有点硌得慌。不然咱们去别处,要么你靠着我睡罢。你,你这两天都没得休息……」

  衡文立时坐起来,墨潭般的双目望着我的眼,低声笑道:「你这两日,怎么都如此之酸。」

  我差点把持不住招了实话,幸亏定力够足,只得隐讳道:「你……法术也很耗体力,何况……我……」

  衡文的双眼却越来越近,声音低低地道;「你什么?」

  我咽了咽唾沫,用观尘镜醒了醒脑,道:「衡文,我一向觉得,我能上天庭做神仙,实在是天上掉给的一件大便宜。」衡文扬眉撤身坐正,「有那么好?」

  我道:「是。」

  凉风彻彻,清月照睡城。本仙君在屋脊上叹了口长气。

  衡文你没到过人间,所以不晓得,人间难求百年,但在天庭,却能有永无尽头的长久。

  衡文躺在屋瓦上已经睡着了,本仙君躺到他身边,没察觉也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明,我却睡在一朵云上,衡文站在云边向下看,道:「你总算醒了,看看下边吧,卢阳城估计要大乱了。」

  我连忙起身向地面上看,衡文将云压得又低了些,正看见卢阳城的街道上兵卒攒动,向行人挨个儿盘查,将不是城中居民的路人和街头的乞丐统统用绳索套住,串成一串,踢踢打打地押向衙门的大牢。

  当日,东郡王和朝廷的大军到了长江,在长江水面上与南郡的水军大战。江上遍是浮尸,战得十分惨烈。

  单晟凌在南郡素来居功自傲,所以有人意欲以此战减去他一些锋芒,单晟凌手中只有九千精兵,南郡王命他死守卢阳。

  南郡的水军不敌两路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朝廷和东郡的大军上了对岸,第二日黄昏杀到卢阳城下,整兵扎寨。

  再一日早晨,大军在卢阳城外摆好阵势,单晟凌帅五千兵出城迎战,李思贤从东郡军中拍马而出,大声喊道:「南郡的兵卒和百姓们都听着,我们东郡此次发兵南郡,只是来向单晟凌寻仇,并无骚扰百姓之意。单晟凌从东郡王府劫持朝廷钦犯慕若言,杀我三弟东郡王三子李思明。此仇不报,我东郡李家誓不为人!你们若能交出单晟凌和慕若言,东郡立刻撤兵,决不再犯南郡!」

  朝廷军中一名大将也拍马出阵,喊到:「单晟凌身为朝廷钦犯,窝藏于南郡数年,今又藏匿朝廷重犯慕若言。我等奉圣上旨意,前来南郡捉拿此两人,望尔等速速交出此二人,朝廷自有封赏!」

  单晟凌在马上大笑道:「尔等鼠辈,以为用此离间计就可以乱我军心么!」长刀一挥,兵卒蜂拥而上,与朝廷和东郡的大军杀做一团。

  南明帝君自然骁勇无匹,一骑一刀杀进敌中,砍人如割草一般。但他的五千兵终究难敌数万大军,最终只剩三千与单晟凌退回城内。

  朝廷和东郡也不追击,依然就地扎营,派人在卢阳城下高声喊那交出单晟凌和慕若言的话。

  当天晚上,卢阳城内无数火把从街边冒出,把将军府和慕若言的宅邸团团围住。我站在云上,看众声厉厉,嚷道杀了两个狗贼。

  第九章

  一定是天命的安排,单晟凌当日将衙役和知府全部杀掉灭口,却漏了一个师爷逃了出去。东郡和朝廷在城下的喊话和师爷的证词一经印证,百姓暴乱,军中顿时也乱成一锅粥。以城中的单薄兵力本就抵挡不住城外的大军,众人惶惶不知所措时,得知此事,便群拥来欲杀掉单晟凌和慕若言两个罪魁。众人先举火把杀向将军府,单晟凌被几位死士护着已经人去府空,人群在将军府内来回搜寻,丢扔翻砸。

  片刻后,有人大喊一句:「单晟凌定然已经逃了,快去那姓慕的宅子里拿!」

  火把汇成一堆,拥出将军府去,有几根火把被丢进厢房内,房中顿时熊熊地烧将起来。

  耽误了这些时候,单晟凌应该将慕若言带出宅中了罢。

  但城内人人欲杀他两人,东郡和朝廷的大军团团围在城外,他二人又怎样逃?

  我御风赶到慕府上空,街上的火把火龙一样蜿蜒直游过来。

  慕宅的正门大开,单晟凌却和慕若言站在内院中,对面矗立。

  本仙君长叹,南明啊,要紧时候,你还和天枢矗立个甚?他不愿意走打晕了扛走便是。眼看要砍你们二位的人群快到门前了!

  我将云头往下按,听见南明道:「……哈哈,好得很,竟连你也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徒,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慕若言道:「其实都是我种下的孽根,与你并没有关系。」南明猛伸过手去,捏住了慕若言的下巴:「你到此刻,还在后悔杀了李思明么?」

  慕若言道:「你此刻只有将我交出去,才能解一时之围。你隐忍多年,难道想此时功亏一篑。」

  火把已到了门前,看大门敞开,却愣了一愣,有人嚷道:「他娘的耍空城计?」

  顿时有声音接道:「管他是不是空城计,咱们杀进去再说!」应和声稀落而起,却没人敢动。

  单晟凌捏着慕若言的下巴,与他四目相望,忽然松开手,道:「你家被满门抄斩,却是因为收留了我。你跟我究竟是谁欠了谁?」突然掌风如电,慕若言尚来不及变颜色,已被他劈中颈间,松松倒下。

  单晟凌拍了拍手,唤过几个黑衣卫,冷冷道,「拼了你们的命,也要将慕公子带出城去!」

  火把映得半边天通红,单晟凌解下盔甲,俯身瞧着慕若言低声道:「我单晟凌做得起当得起,无需他人顶罪。」拿起长刀大踏步向门前去。

  走到门前,立刀而站,「你们要杀本将,谁有胆先上?!」

  火把拥动,刀影扬,杀声起。

  一个黑衣卫士将慕若言背在背上,其余人将他护在中间,向后院跑去。

  衡文轻声道:「想救天枢,就趁现在罢。」我道:「你先去城外看,我在这里罢。」衡文笑道:「你我两个分摊着受罚,说不定罚得轻些。」一掌拍在我肩上,本仙君脚下一空,如一个秤砣一般,扑通落地。

  衡文飘然落在我身后。一阵清风过,几个黑衣卫还来不及大惊,便像落地茄子一般地倒了。

  我和衡文带着天枢又驾起云头,慕府门外,血溅如河,单晟凌满身鲜血,犹在众人中厮杀,衡文一弹指,落了道淡淡的蓝光在单晟凌身上,「南明毕竟曾为帝君,既救了天枢,用法界护他一刻钟罢。」我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蜷在慕府的墙头,诧异道:「那不是山猫精么。」

  衡文凝目望去道:「果然是。」我无可奈何地道:「再去将它抱上来罢。」

  云正落时,慕若言忽然动了动,醒了。

  兴许是那碗金罗灵芝将慕若言补得于常人有些不同,被南明那么一敲,居然此时便醒了。

  他醒了,本仙君看他陡然起身四顾,在云上摇摇晃晃,必要向他解释:「莫怕,这是本仙君的驾云术,我带你出城。」

  慕若言站在云边,道:「二位,这是要救我么?」

  我默认,慕若言淡淡道:「阁下前日已说,这是我该有的结果。我欠下的债,必定要还,前身之事不想得知,如今,我却想要个结果。请阁下成全罢。」

  身形一动,竟要投身向下。

  我急忙抓住他胳膊,情急之下,不得不道:「你没欠什么,其实……其实是我欠了你。」

  慕若言凝目看我,我道:「我就是李思明。」

  慕若言看着我,神色无波无澜。我道:「李思明是我变的,广云子也是我变的。你若不信……」我另一只手伸到怀中,摸出一块玉佩,伸到他面前,「你的这块玉佩,还在我身上。当日在东郡王府中,我哄你做样子像把它丢进了水池,其实是将它藏了起来。我……」

  我长叹一口气,索性将什么都说了:「我是奉了旨意,下界来为你设劫的。你本是天庭的天枢星君,钦犯天条,和南明帝君单晟凌一起被贬下界,我奉命来给你此生设下情劫,许多的缺德事,都是我故意做的。你捅我一剑,也是活该。所以,你本没欠下什么。」

  慕若言一言不发地看着玉佩,忽然开口缓缓道:「这块玉佩,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有,据说是位云游的道人所赠,说这块玉佩和我有前世的缘份。前世也罢,此生也罢,谁是什么人,其实又有什么关系。」清透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既然是天罚,亦会有个结果。」

  本仙君心中有数不尽的说不清的滋味。

  地上忽然有刺眼的电光一闪,我疾转头俯看地上,衡文低声道:「有些不对。」

  单晟凌在人群中,左砍右杀,像已精疲力竭,衡文加在他身上的法界已散,他身上已被砍出了几道伤,人越围越多,刀斧齐落,眼看单晟凌就快毙命在众人的刃下。

  一把长斧,重重砍上单晟凌肩头。鲜血溅起,溅上慕府的围墙。墙头,蜷着山猫小小的黑影。

  一瞬间,竟是一道雪亮的电光笼住整个墙头,本仙君站在云上,听见一声直穿云霄的厉啸。

  墙头上,似乎是山猫精的身形在越胀越大。电光罩在单晟凌身上,围着单晟凌的人发出几声哀哀的惨叫。几具漆黑的僵尸轰然倒地!

  厉啸声将尽时,本仙君看见一只巨大的异兽电光中跳落在单晟凌的身前。扑向众人,顿时鲜血四溅。

  本仙君竟被惊得怔在云上,衡文低声道:「雪狻猊……竟是雪狻猊!」

  传说中极凶猛的灵兽雪狻猊?!

  我握着天枢左臂的手不由得一松,看着衡文还未开口,忽然手中一空。我心中一凉,疾回头,慕若言已纵身跃下云头。

  突然狂风大作,慕若言瞬间被卷入云中。本仙君急跳下云去,忽然撞上一道仙障,猛地被向后弹去。

  一朵云轻轻托在我脚下,一个身影自我身边掠过。「你的修为恐怕难以应付雪狻猊,我去罢。」身影却随着这句话没入风中。

  我吼了一声衡文,伸手去拉,没有拉住。

  慕若言下坠的很快,衡文的身影也很快。那朵云竟栓住了本仙君的腿,让我动弹不得,只见慕若言将要坠到雪狻猊的眼前,雪狻猊一只巨大的利爪对着慕若言正要落下,衡文挥出仙光挡住,用一条绦带卷住慕若言的身子,挟住天枢,雪狻猊暴怒,数道电光顿时落下,衡文挥袖抵挡,本仙君在半空拼尽全力想往下冲,眼睁睁地看着雪狻猊的利爪向衡文背后猛地抓去。

  我大吼了一声衡文,一团影子扑过来,撞开了衡文,结结实实挡下雪狻猊的利爪。

  鲜血淋漓从雪狻猊的利爪上滴下,雪狻猊忽然定住不动,那团影子摔落到地面。

  是毛团。

  雪狻猊又厉啸一声,突然猛地甩头摆尾,不断用头撞着地面。隐隐约约一个稚嫩的童声哭道:「大王,大王,你快跑。」

  雪狻猊猛抬起头,仰天长啸,双眼红光灼灼。衡文挟着慕若言,竟要挡住雪狻猊,去救地上的毛团。

  本仙君用尽力道震碎缚云,疾向地上冲去,雪狻猊鬃毛怒张,扑向衡文。与衡文的法界撞在一起,异光迸起,淹没所有的身影,轰然巨响中,我听到似乎是我的一声全然没调的吼叫:「衡文——」

  天上突然落下一个巨大的金罩,将异光和地面统统罩住。

  一只手蓦地拍到本仙君的肩膀上:「宋珧兄,放心,待本君来收了这头雪狻猊。」

  碧华灵君飘到我身边,抱臂看着闪闪的金罩叹气道:「我早说你们不让我带走那只山猫儿必定会后悔。唉!幸亏本君早料到今日的状况,借了太上老君的镇灵罩,不然怎么降得住这只雪狻猊。」

  镇灵罩在大盛的金光中越收越小,最后金光渐渐的黯淡,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断墙残壁,一片萧瑟。

  我和碧华灵君落到地面,一块空地上扣着一个金罩,像个倒扣的小碗般大小。我疾声道:「衡文呢?」碧华灵君道:「莫急莫急,都在这个罩子里。」伸出手掌,金罩下附着一道银光缓缓飞起,落到碧华的掌中。碧华灵君道:「此处不易留,到个僻静的地方再说罢。」

  碧华灵君和本仙君同踩一朵云头,飞出卢阳城,碧华灵君道:「宋珧啊宋珧,你的运气真不错。你泄露天机,违逆玉帝的旨意去救天枢,可巧玉帝正在忙于法道会之事,命格也被叫去办差,都还不知道。更巧的是命格将观尘镜托给我,让我帮着照应照应你,他那边一走,我这边拿起一看,正赶上救你的急。」

  我用半只耳朵听着,应和地干笑两声。

  碧华灵君叹气道:「不过此次闹得如此天翻地覆,一定有功曹和游神禀报玉帝。」空着的一只手拍我肩头,「你受天罚是迟早的事。」

  我道:「最多不过是上诛仙台。」

  碧华灵君复长叹。

  东天隐隐泛出青蓝,已是拂晓时分。我和碧华灵君到了一处寂寥的山头。

  碧华灵君将金罩放到地上,念动口诀,金罩放大了几分,碧华灵君小心翼翼地半揭开罩子,用小指头挑出一团白影来。

  碧华灵君将它放到掌心,凑近看了看,道:「雪狻猊,你没见过它,衡文也只见过图画,本君有幸曾瞧见过它一次。所以那天我一眼就瞧出是它了。南明帝君曾救过它一命。南明犯了此事被关押后,它曾潜进天庭去救南明,我当时没擒住它,被它带伤跑了。看来它到了凡间后,为了潜住踪迹,就附在了那只山猫儿身上。它平时睡着,但南明的血气却能唤它苏醒。它不久前应该还醒过一回,本君才能瞧得出它。」

  原来如此,所谓的救了南明的蓝衫人其实从不曾有过,当日是南明身上的血气唤醒了雪狻猊,杀了狐狸一洞老小,放走了南明。山猫儿醒了后,却不记得,雪狻猊大概编了虚梦在它脑中,让它当原委说。

  我道:「碧华兄,能不能别啰嗦了。衡文……天枢和南明在何处?」

  碧华灵君道:「唉唉,这就看到了。」掀去金罩,地上那一团银光越来越大,最终渐渐消去。

  碧华从中托出一团淡金色光团,叹道:「此是南明帝君的仙魄。凡人的肉身禁不住雪狻猊、衡文清君和镇灵罩三股仙力齐发,已经烟消云散了。南明帝君的魂魄暂时被封在这光团内。」

  本仙君却没工夫理会南明的魂魄是团的还是扁的,本仙君目瞪口呆地盯着地上,银光散去后,两个看起来一样十一、二岁大小的孩童闭目躺在草地上,其中一个抓着衡文的折扇,另一个脖子上挂着天枢的玉佩。

  本仙君听见自己道:「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

  碧华灵君道:「咳,这个……衡文清君他,法界与雪狻猊的兽气相撞,受了重伤,幸亏被镇灵罩及时罩住,仙气又回到体内,但是这个镇灵罩……咳……它用的时候也会对仙有些小小的影响……所以清君可能暂时要变成这个样子,失去点记忆,大概在凡间待几天就能恢复……」

  本仙君直起眼睛,手指微有颤抖。

  碧华灵君接着道:「天枢星君居然没有像南明帝君一样,倒是有些奇怪。但是现在是他真正的仙身,那个凡身应该也和南明帝君一样烟消云散了。大概是衡文清君用法界护住了他,那个玉佩天枢在天庭时就随身携带,是件灵器,也护住了天枢,才会变得如此罢。应该……也和衡文清君一样,暂时退成孩童的模样和心智,在凡间几天后就好。」

  本仙君望着孩童模样的衡文和孩童模样的天枢,只是发怔。

  衡文身边的不远处,卧着浑身是血打回原形的毛团。但毛团的肚皮微有起伏,似乎还有气息。

  一团浅绿的微弱的光罩在毛团的身上,本仙君走到狐狸身边,那微弱的光渐渐聚起,变成小小的一团,蹭了蹭狐狸的脑袋,舔了一舔,慢慢地淡了散了。

  原来山猫竟从雪狻猊的身体中挣出了魂魄,用魂魄和它微弱的小道行护住了狐狸,才让狐狸存下一口气。

  碧华灵君凑过来,替狐狸医了医伤口,叹气道:「可惜这头雪狐几千年的道行全被打散了,只能再做一只寻常的狐狸。」

  本仙君向狐狸身上传了点仙力。碧华灵君道:「本君要带雪狻猊和南明帝君的魂魄回天庭禀告玉帝。你——唉,你受天罚是不能免的——」叹息地又拍了拍本仙君的肩头,「宋珧兄,你我做仙友这么多年,我就再送个人情给你罢。衡文清君和天枢星君,暂时也陪你留在人间。等我回天庭禀报完玉帝,凡间也能过得几日,估计衡文清君和天枢也该恢复了。到时候,唉,看玉帝如何裁决了。」

  我抱一抱拳头,「多谢!」

  碧华灵君道:「客气什么?我和东华金星老君几位仙友都会替你求情,也未必就上诛仙台了。到时候你要请我们吃酒。」

  我抱拳道:「一定一定。」

  碧华灵君纵起灵光,回天庭去了。

  一只小手抓住了我的袍脚,挣扎着爬起身,另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后仰脸看我:「此是何处?你又是谁?」

  我露出森森白牙,揉揉他头顶:「此处是凡间,我叫宋珧。」

  「哦,」他偏头看了看我,「我在天庭并没有见过你,你是仙君还是散仙?我为什么醒过来会在凡间。」

  我龇着牙齿,口气和蔼:「本仙君虚衔广虚元君。奉玉帝之命,带你到凡间历练数日,你长大了要司世间文命。必须体察体察人间凡情。」

  他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你……是玉帝派来监督我历练的么。」

  我说:「不是监督,是照顾,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要的、都和我说。不必喊虚号,你就喊我宋……」话到此处,忽然想到,此时不讨点便宜更待何时?蔼声道:「你喊我宋珧叔或宋仙叔皆可。」

  他的小脸上渐渐漾起笑来,孩童模样的天枢恰在此时揉着眼,茫然地爬起,本仙君分神去看,他仰脸望着我道:「我没到过凡间,也不知道什么好吃,什么好玩。你可以带我四处去看看么,宋珧?」

  我在心中干笑一声,衡文啊衡文,原来你小时候就是个吃不了亏的。

  天枢站在地上,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盯住了我:「这是何处?你们又是谁?」

  你们?本仙君恍然记起,天枢比衡文早生了不知道多少年,天枢是十一、二岁少年模样的时候,衡文还不知道在哪里。

  衡文也眨了—眨眼,指着天枢,抬头问我:「他是谁?」

  本仙君正在踌躇字句,天数稚声道:「我是北斗星宫的天枢,我在天庭不曾见过你们,你们是仙者还是仙君?」

  我心中暗呼一声不好,果然,小衡文皱了皱眉,道:「天枢?天枢星君明明是位……」我急忙一把捂住小衡文的嘴,将他提到身边,转过身弯腰贴着他耳朵道:「天上的天枢星君出了点事情,他和你有些相似,玉帝封他叫天枢,让我带你们到凡间历练,几日后你就知道为什么了。现在别多话,好么。」衡文眨眨眼,皱着鼻子悄声道:

  「好,但是你这几日看我要比看着他松些。」我郑重道:「一定。」

  放开衡文,他果然乖乖站在我身边不说话了,我向天枢道:「我叫宋珧,玉帝封虚号广虚元君,奉玉帝之命带你与这位衡文小仙一起来凡间历练,缘故数日后你们回天庭便知道。这几日且先与我在凡间。」

  天枢虽然清冷,孩童模样的时候却只是个眉目异常清秀的少年,一脸天真稚气,而且比年幼的衡文更加好哄,只是乖乖地点头,说什么他信什么。衡文从小被玉帝和王母养大,三百岁时才被赐冠封做清君,主掌文司殿;天枢却生下来就是天枢星君,在北斗宫中位次最尊。没想到天枢小时候这么好哄,更想不出如此和顺的孩子怎么长大了就变成清冷的天枢。

  小天枢清清亮的双眼望着我道:「这几日在凡间,请您多指引教诲。」本仙君和蔼地笑到脸将抽搐,衡文笑嘻嘻地跑列天枢眼前,拉住他的胳膊:「我叫衡文,我能叫你天枢么?你也是第一次来凡间?」天枢点头。衡文道:「你住在北斗宫么?回天庭后我去找你玩。」天枢甚开心地道:「好。」

  本仙君这个老壳子蹲在一旁,看着青春年少的衡文和青春年少的天枢手拉手站着,颇有种东华帝君在我眼前跳水袖舞滋味。

  半晌后,我向衡文和天枢交代好不能在凡人面前露出仙迹,预备带他们去找个城镇住住,等天庭的仙使过来,天枢入他的轮回,衡文继续做他的清君,我上我的诛仙台。

  正要起云时,衡文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野草丛:「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视线看去,野草丛中,卧着白色的一团,却是狐狸。

  我只顾着衡文和天枢,没留神狐狸,它在碧华替它治伤时就醒了,只是当时动弹不得,大概是趁我顾着天枢、衡文时挣扎着想走,身上有伤挪不了几步,就在草丛中趴着了。

  衡文跑到草丛旁,蹲下身,拨开长草,「是只白狐狸,它怎的受伤了?」伸手摸摸狐狸的背脊,狐狸将头埋在皮毛里,双眼紧紧闭着。天枢走到旁边看了看,也蹲下身。「它伤得很重。」衡文从草丛重抱起狐狸,毛团吃得圆润,现在的衡文抱它有些吃力,衡文一边抱一边道:「你乖你乖,我带你治伤。」狐狸的脑袋抵着衡文的小肩膀,闭着的眼中慢慢渗出了些水珠。

  我瞧着毛团,叹了口长气。

  「宋公子,这两位小少爷难道是您的……」隔壁的黄三婆站在本仙君的小院门口,两眼直勾勾地看我身后的衡文和天枢。

  我干干地笑着没接腔,黄三婆是本仙君新买的小院隔壁老郎中黄三公的老婆。我刚带着天枢和衡文到此城内,带着两个孩童,恐怕住客栈不大稳便,便买了一个小院住。大把的银子一洒,卖小院的奸商腿脚分外灵便,招呼了数十人进进出出,半日的工夫,小院上下打扫的干干净净,崭新的桌椅床几一应俱全,厢房的床上铺着簇新洁净的被褥,桌上摆着崭新的茶具,茶壶里还泡好了一壶茉莉香茶。众人功成身退,只留下一个厨娘,一个小厮和两个丫鬟暂时服侍。我正要去关院门,一个老太太从门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和我搭话,互通姓名。黄三婆的一双雪亮老眼瞧见了衡文和天枢,顿时精神抖擞。

  我干干地笑,不接腔,黄三婆却即刻接着大大诧异地道:「宋公子,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有两个这么大的儿子!」

  我说:「在下成亲早。」

  黄三婆啧啧地道:「宋公子,你夫人真会生,两位小少爷长的,真是……」双眼紧盯着衡文,上上下下地看,「这位小少爷长得真是好看,老身竟打不出比方来。那位小少爷长得也清俊得紧,啧啧,两位小少爷相貌这样好,尊夫人一定是个赛过西施貂蝉的美人。老身方才一直没看见尊夫人,夫人她……」

  我慢吞吞道:「殁了。」

  黄三婆顿惊,然后唏嘘不已。傍晚送来十几个新蒸的包子,还有一盆蒸菜。

  年幼的天枢和年幼的衡文都没有见过包子。

  所以吃晚饭的时候,丫鬟将包子端上桌,天枢和衡文坐在桌前,四只惊奇的眼睛都盯着包子瞧,等丫鬟退下后,天枢做思索状不动,衡文拿起筷子,伸长胳膊,在包子上戳了戳,满脸稀奇地道:「软的。」在将筷子放到嘴里咂了咂,皱着额头道:「嗯?没有味道。」

  天枢端详了包子,又观察了衡文,也举起了筷子,小心翼翼地也戳了戳包子。衡文咬了咬筷子向我道:「嗳,此物是什么?」

  我正色道:「这种物事叫包子。」衡文眨眨眼,天枢恍然道:「啊,原来这就是包子。太阴星君曾经告诉过我,凡间有一种食物叫包子,有大的也有小的。还有一种比包子更小的,叫做饺子,原来它就是包子。」

  我本来想说包子和饺子其实差了很远,一种是蒸的一种是煮的,还有一种在蒸笼里蒸熟的饺子,叫蒸饺。但是那仰着看我的两张小脸一脸傻气,我恐怕他们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住,一直纠结到明天。只是泛泛地道:「没错没错,这种就是大包子,小包子是做早点吃的,还有饺子,他日你们会见到。」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嚼咽下,道:「就是这样吃。外面的皮没有味道,里面有馅。」

  衡文立刻伸手拿了个包子,天枢也轻轻取了一个,放在盘中。衡文拿着包子捏了捏左右看,道:「但像你方才那样吃,不会不文雅么?」

  我只得道:「不会,入乡随俗,在凡间,此物就是这样吃法。」

  衡文把包子举到眼前反复看,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再拿到眼前去看,咽下嘴里的包子道:「果然是有馅的。」索性将包子掰开,用筷子挑着皮儿细细看了看,才挑有馅的地方咬了一口,笑道:「好吃。」

  天枢拿起包子,细细地一口一口吃,他和衡文从小长在天庭,就算举着包子,也咬的文雅。

  天枢吃了一个,夹了几筷蒸菜,喝了一小碗粥,便不吃了。衡文吃完一个,眨了眨眼,又拿了一个;他吃的虽文雅,却挺快,第二个吃完,又拿了第三个。等啃到第四个的时候,本仙君十分担心胀坏了他,挡住他向第五个包子伸出的小手,道:「吃多了胀食,明天再说。」衡文满脸恋恋地缩回手,道:「好。」

  我待要命人来撤碗筷,衡文道:「我拿一个包子去给白狐狸吃。」本仙君道:「狐狸不吃包子。」衡文道:「为什么?」我道:「狐狸只吃肉,最爱吃鸡,不吃包子。等我去让厨房做它吃的东西,你先去洗澡?」

  衡文想了一想,点头道:「好。」小厮和丫鬟都很伶俐,房中已经备下洗澡的热水。衡文和天枢站在厢房门前,两个小小的孩童,却都很懂得互相谦让。衡文大方地道:「我不急的,你累了罢,你先洗。」天枢摇头道:「我不累,你今天抱了狐狸,它挺重的,你一定染了不少灰尘,你先洗。」

  丫鬟站在门前掩嘴笑,向我道:「老爷,两位小少爷真是比大人还懂得礼数。」

  这个自然,你当他们两个是哪里养出来的。本仙君见他两个让成一团,只得想了个折衷的法儿,做了两个签抓阄,衡文抓到了先,钻进去洗了。我下午已让小厮叫衣铺的人过来,量了量天枢和衡文的尺寸,先拿了几套差不多能穿的衣服。衡文和天枢身上的都是原本依仙术所化的衣服随着缩小了,如今衡文换了凡间孩童的衣裳出来,袖口有些长卷了些上去,越发的有童趣。由丫鬟陪着颠颠地回房去睡觉,本仙君看得心里甚乐。

  稍顷,天枢洗完出来,也是一样童趣烂漫。我想到天枢,再想到慕若言,最后看眼前的天枢,越发觉得,虽然过几天就要上诛仙台,能看到这个模样,也值了。

  洗涮的时候我还在想,不晓得南明也变成这么大小的娃娃,是个什么模样,不知道我上诛仙台时是不是在南明和天枢再入轮回之后,来不来得及向命格讨个情面,借他的观尘镜看看南明包尿布时的小样。

  夜深时本仙君飘进天枢的房中看了一看,小天枢盖着被子睡得很熟。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在椅子上。他在此时,正是无忧无虑一派天真罢,天枢做慕若言的时候,恐怕只在孩童时才睡过好觉。

  我进得房内,衡文睡得甚香甜,我小心翼翼将他往大床里挪了挪,掀被躺下,不料还是惊醒了衡文,他揉着睡眼,半撑起身,讶然地瞧了瞧我,含糊道:「你为什么来和我一张床上睡?」

  我拎着被角,怔了一怔,干笑道:「今天忙乱,只收拾出两间厢房来,只有两张床能睡。」我瞧着眼前稚童的轮廓,此时的衡文尚不认得我,我没奈何地叹了口气,将他扶回枕头上,盖好被子,「好生睡罢。」下床披上外袍,预备去屋脊或大树上找个地方蹲蹲。

  夜色深深,寒风料峭。本仙君在屋脊上抬头望天,今夜天上乌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不晓得碧华已经到天庭了没有。

  算起来,现在已经将要入冬了罢,怪不得风如此的凉。前几天坐在屋脊上时,风比此时暖些。

  我打了呵欠,在屋脊上躺倒,说老实话屋脊上不好睡,瓦片起起伏伏的颇硌得慌。

  今天,一群人收拾房子的时候还问过我,「这位爷,真的只收拾两间厢房就成了?」我道:「是,小犬幼时丧母,夜间时常失惊,尚在调养中,要有人守着睡。」

  其实我是想,假如玉帝真的挂下脸,将我一把拎上诛仙台,再想和衡文一张床上睡,怕是不行了。所以趁这几天,管他大还是小,能睡一日就一日罢。拿凡间的话说,做也要做个饱死鬼。

  但方才衡文那样一问,我顿时觉得我无限龌龊,饱死鬼是做不了了,我只是个做饿死鬼的命。

  明天让小厮把空着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罢。

  我再闭着眼再打了个呵欠,听见细碎的踩着屋瓦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看见小衡文站在瓦上,低头看我,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内袍,「你没有屋子睡,我可以和你挤一挤。你刚才立刻就走,也不等我说。在这里睡着不舒服罢。」

  我一骨碌爬将起来,拿外袍将他一裹:「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睡罢。外面风凉。」

  如果此时,下房中走出一个丫鬟或小厮,看见宋老爷我和小少爷站在屋脊上,一准吓个跟头。

  衡文扯住我的袖子,「嗯,我的床带你睡,走罢。」

  本仙君随着衡文回了厢房,衡文钻进被子,本仙君腆着老脸,翻身上床。衡文还将被子向我这里让了让,「你盖的比我多,让给你些。」

  我将被子又让回去,替他掖紧了,「我这边够盖的,你睡罢。」

  衡文一本正经地对我道:「你不用和我客气。等再过些年,我长大后,加冠封职,在天庭和宋珧你同为仙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我道:「是是,说的及是。」

  衡文的头在枕头上向我这里凑了凑,「但是,帝父告诉我,我他日要做衡文清君,所以我便叫衡文。为什么你是广虚元君,却叫宋珧。」

  我道:「因为我本是个凡人,无意中飞升做了神仙。我在凡间的名字叫做宋珧。」

  衡文道:「宋珧比广虚元君好听。」

  我本想说其实我一向也觉得是。但想了想,作罢了。已经要上诛仙台了,在这要命的当口再诽谤玉帝恩赐的封号,万一被他老人家听见,火上浇油,一怒之下,说不定连一缕投胎用的小魂魄也不让我剩下。

  衡文轻声道:「我若也有个与封号不同的名字就好了。」

  许多年前,在天庭上,衡文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我刚认识他不久,老君炼了一炉好丹,请开炉客,赏脸捎带上了我这个才入天庭的小神仙。我和众仙都还不甚熟悉,但那一顿酒喝得极痛快。我与众仙都吃得半醉。出了兜率宫,东倒西歪地各自寻地方躺躺解酒。

  衡文枕着青石半躺在天河边。天河的水波和着云雾,浩浩而流,似无尽头。

  衡文忽然向我道:「我倒也想取个凡间人用的名字,却不知可有什么讲究么?」

  我滔滔不绝道讲究大了,生而定名,及冠后还要表字,因典择名,由名思典而定字。规矩甚多。末了讪笑道,当然,引经据典这类事情难不倒衡文清君。

  衡文笑道:「不用那繁琐的,和你似的,两个字的名字,上口好念就成。」

  其实我这个名字起的时候亦不容易,据说老头子当日召集了数十名门客,延请翰林院的几位大儒共商共议,议了数日后才定下。但我素来谦逊,这种事情自然不会拿出来吹嘘。我只慢吞吞地道:「先有姓然后有名,我是跟着我老子姓宋,清君你……要姓什么?」

  衡文清君望着天河水沉默了片刻道:「咳,你便从人间的姓氏中随便帮我挑一个罢。」

  我略思索后道:「玉帝的凡姓好像姓李,老君的凡姓也姓李,看来李是个神仙姓,不然你也姓李罢。」

  衡文晃着扇子道:「都是一个就没意思了,不好不好。」

  我只好道:「那你想要个寻常点的姓,还是冷僻点的?」

  衡文道:「寻常点的就成。」

  我便道:「王、张、李、赵、吴,这几个都是凡间的大姓。李你不要,王张赵吴……」

  衡文忽然道:「你那日和我自报家门,说你的姓是齐楚燕赵韩魏宋中的宋,这几个国名中,似乎也有个赵。」

  衡文清君便啪嗒敲一下扇子,定下干坤道:「那便姓赵罢。」

  我当时酒意正浓,被风一吹,澎湃上涌,脱口道:「赵衡,你看这个名字怎样。」

  衡文笑着点头:「好好,就是赵衡。」

  数千年前的事情似乎就在眼前,我在床上侧过身,低声问小衡文:「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衡文片刻间没有出声,像是想了一想,然后道:「和你的名字差不多,好念的。」

  本仙君装作想了一想,然后道:「赵衡,这个名字你喜不喜欢?」

  衡文在枕头上用力点了点头,将被子点的抖了抖,我听见他十分欢喜地道:「好,就要这个名字。」

  我听着他欢喜,心中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衡文犹在喜孜孜地念:「赵衡,赵衡……」

  我再替他拢了拢被子:「睡罢,刚到凡间,要养足精神。」衡文又点了点头,翻身向内。

  第二天清晨,本仙君醒来时,衡文正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十分香甜。我伸手想抱一抱他,又怕一碰他就醒,还是缩了回去。今天没借口再在这张床上睡,昨天恐怕是最后一晚上。本仙君适时地伤感了一把。

  正悲秋时,衡文就醒了,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起身,理所应当地由被仙君服侍他穿了衣裳。

  衡文下床后,扯了扯我的袍子角:「昨天晚上的名字,多谢了。」

  我正色道:「没什么,只当你让我在这里睡的谢礼。」

  衡文眨着眼看了看我,露齿笑道:「唔。吃早饭时,衡文又塞进肚子三个包子。天枢却像被衡文勾得有了食欲,居然吃了两个包子,我甚喜悦。早饭后,我起身正要踱去哪里逛逛,天枢忽然道:「元君说玉帝让我们在凡间历练,今日可有什么历练的题目?」

  我被问得一堵,是了,这个谎不好圆。一时无策,只得道:「因为昨日刚到此城内,星君与小仙对凡间还不甚熟悉,这两日且先熟悉一下,待三日后再说。」

  天枢与衡文都神色郑重地点头。暂且糊弄过去了。

  上午,我带着天枢和衡文到市集上去转了一转。见识了店铺货郎小摊儿,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衡文道:「凡间好,比天庭热闹的多。」天枢道:「但是我听说凡间的人个个都想做神仙,凡间这么好,为什么还想做神仙呢?」本仙君只得一本正经地答道:「此乃玄机,需自己参详。」天枢敬重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本仙君这句话讲得十分有仙性。

  天枢和衡文都生得抢眼,我一手牵着一个在市集上,越发扎眼。今天可能是个什么日子,市集上颇多荆钗布裙的贫家妇人与小家碧玉,都闪在路边不住地瞧天枢和衡文,天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抓着我手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衡文却毫不在意,到处乱看。

  本仙君拖着两个孩子,却被看得有点尴尬,街边粉阁翠纱,颇有几间乐房勾栏,亦有佳人倚栏而立,若此时本仙君只身徐徐漫步,唯有一把摺扇随身,信手便能拈得一两点风流。但现在本仙君恰似一个拖着两只油瓶的油桶,横行于市,只能想着风流,徒然羡慕。

  我正叹息,忽然看见天枢一面走,一面望着路边,我停下步子,也向路边望,却看见一个小摊儿上摆着刚出笼的热糕,腾腾地冒着热气。天枢见我停下来看,似有些不好意思说,转头不再看那个摊子。

  看样子天枢那个想什么却不开口说的脾气儿打小就有,我道:「这个摊子卖的糕你们没吃过罢,想尝尝么?」天枢抬头瞧瞧我,点了点头。

  本仙君到了摊前,买了两块热糕。这糕是用米粉做的,顶上洒了些桂花芝麻粉,小贩拿粗纸将两块糕各自包好,棒在手里依然挺热,我递一块给天枢,将裹糕的纸扒下来些,道:「小心吃,别烫着。」另一块递给衡文,他捧着咬了一口道:「有些甜。」抬头向我道:「我不爱吃甜的,我尝和尖儿,剩下的你吃好不好。」

  旁边干果摊儿上一个秤核桃的老太太顿时正在暗中瞄衡文和天枢,听了这句话,顿时怜爱地笑了,向我道:「多孝顺的孩子,这位相公你真有福气。」

  本仙君十分忧郁,想我从飞升至今,样貌应该不会变过,天枢和衡文此时看起来都十一、二岁,我顶多算他们的兄长罢了,为什么人人都当我是他们的爹?

  都说神仙长生不老,如今看来,几千年的风霜还是在本仙君身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令我略有沧桑。

  我向老太太笑了笑,衡文将咬了两口的热糕递到我手里,老太太赞道:「这孩子真懂事。」从篮子里捧了一捧核桃,颤巍巍递给衡文,衡文立刻伸手去接,道:「多谢您老。」老太太一叠声地不谢,衡文手小,却棒不下这许多,都笼在了袖子里,只拿一个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张口欲咬。老太太急忙道:「唉呦,咬不得。」我也道:「咬不得,壳儿硬,硌牙。」衡文拿着核桃鼓了鼓嘴,我蔼声道:「等回家我给你砸开壳儿吃。」衡文眨着眼点头。

  老太太向我道:「倒是少见做爹的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上集市,公子你衣饰不俗,怎么不坐轿子,连个下人也没跟着?」

  我道:「刚搬来这里,带孩子来集市看看。」

  老太太道:「尊夫人在家中?」

  我干笑道:「早已不在人世了。」

  周遭围着一群人竖着耳朵听,听了这句话,都叹息,老太太叹得最厉害,又给天枢装了满满一袖子花生。天枢甚有礼地道了谢。本仙君拖着他和衡文从人堆中走出,数步外尚能听见老太太怜爱的叹息。

  衡文向我道:「尊夫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一说没有我们就有人送东西吃。」

  本仙君面色木然道:「尊夫人就是问我的夫人。在凡间,男人都要娶个女人做夫人。」

  衡文恍然大悟:「哦,所以你说你没有夫人,他们很同情你。但是同情你,为什么给我们东西吃。」

  我咳了一声道:「这个么……」

  天枢咬着热糕道:「是不是他们觉得你没有夫人还要照顾我们更可怜,所以帮你照顾我们一下。」

  不愧是幼年的天枢,多么体贴人意的孩子!我点头道:「正是!」

  天枢的热糕已经吃完,开始研究花生的诀窍,我替他剥了一个,天枢一本正经道:「仁儿我吃过,但是不晓得原来还是带壳的。」从袖子中抓了一把给衡文,「你先吃这个,很好剥。」衡文接了道:「多谢,回去咱们再吃核桃。」

  前方数步远,绸纱飘荡,又是一处温柔多情地。一位银红衫子的玉人正倚在二楼栏边,似在闲眺。惹得附近的青壮男子,都在不住地向她看。我带着衡文和天枢,目不斜视地向那楼下走去,街边的胭脂铺前,有几个荆钗布裙的少女正在挑胭脂,其中一个少女从摊前退出来,忽然脚下一绊,唉呀一声。本仙君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但一只手牵着天枢,另一只手拿着衡文的热糕,衣襟还被衡文揪着,一时竟分不出手来,只转过了身,那少女恰恰好好,不偏不斜地跌进了本仙君怀中。

  哎呀一声惊叫,我也一愣,一样轻飘飘的物事也恰好落到了我头顶。

  第十章

  鼻前飘来一阵淡淡的馨香。本仙君几千年不曾再风流过,没想到上诛仙台前,竟还遇见软香玉抱满怀的好处。少女慌忙从我怀中挣出,连粉颈都变得通红,福下一福身,慌忙低着头提着裙子跑走。我从天枢手中抽出手,拿下头上的东西,竟是一条粉色的纱帕,香气扑鼻。本仙君握在手中,直了直眼。

  忽然有一人在我眼前站定,打着千儿道:「这位爷,真是巧。我们晴仙姑娘的帕子竟落在了您身上,可见正是缘份,爷要下要到我们楼子里坐坐?」

  这帕子不是方才撞我的姑娘的么?

  飘纱挂绸的楼中一个老鸨模样的妇人挥着帕子颤颤地行过来:「这位爷,您捡了晴仙的帕子,她特意让老身出来迎着您,请您进去喝杯茶,道声谢。请爷千万赏这个脸。」

  我在天上耗了几千年,果然耗得沧桑了。一条香帕欲将我引入红粉局,我乍听之下,竟首先低头看了看身边。

  衡文牵着我的袍子,正一脸好奇地瞧着。我咳了一声,再看天枢,也是一脸迷茫地张望。我抬头干笑道:「在下带着幼子,今日实在不便,承蒙姑娘好意,请妈妈将这条帕子奉还姑娘,他日有空,再来拜访。」

  老鸨掩口笑道:「爷真是个谨慎人,正好今日有缘,只是一杯茶而已,两位小少爷也是略该晓得人事的年纪,老身的女儿里,正有和小少爷年纪相仿的,可以陪伴玩耍。爷便进去,喝杯茶,听个曲儿,赏脸圆了老身那女儿的一片答谢之心。」

  衡文脸上的好奇越发重了,本仙君的冷汗滑潸而下,带着幼齿的衡文清君和天枢早君逛窑子,被玉帝晓得,我恐怕连诛仙台也用不着上,直接就一道巨闪劈至灰飞烟灭了帐干净。

  我正色道:「多谢姑娘与妈妈的好意,实在是不得空,望可见谅。」

  老鸨痛惜道:「爷执意相据,难道是嫌……」

  「难道是赚奴家粗鄙,侍奉不得爷称心么?」一袭银红的衣衫,婷婷立在我眼前,正是倚栏闲望的佳人。妩媚远山的眉,含情秋波的眼,皎洁如月的面,盈盈可握的腰,如晨露,更胜过满园的春花。

  我含笑道:「有佳人相邀,本是一件幸事,奈何在下今日委宵有事,他日得闲,一定请姑娘赠在下一杯香茶,若能再闻琴音,更是三生有幸。」

  佳人便一笑,如醉人的飞霞:「公子看来今日确实不便,奴家不敢强留,望公子记得今日之约,奴在窗下,日日盼望。这条帕子,既然与公子有缘,公子若不嫌弃,便请收下,权做相约的信物。」

  我只好拿着纱帕,向怀中揣去,身边的衡文忽然打了个喷嚏。我忙低头道:「怎么了?」衡文揉了揉鼻子道:「没什么。」抬头看着晴仙笑了笑,晴仙被他这一看不由自主也嫣然一笑。敛身福了一福,与龟奴和老鸨同回楼中去。我禁不住想,若是我同平时的衡文一起站在此处,这条帕子一定不会落在我头上。

  衡文扯了扯我的袍子:「几时回去。」

  我道:「现在就回去。」

  回到小院后,便要吃午饭,衡文与天枢都对黄三婆的包子念念不忘,伸着脖子等到菜上完,便问:「怎么没有包子?」

  我道:「包子吃完了,晚上让人买些回来吃。」

  衡文与天枢这才伸筷子吃饭。

  本仙君特意让厨娘炒了一盘鸡蛋喂狐狸,午饭过后,衡文便颠颠地拿了盘子亲自去喂。

  毛团暂时被安置在小厅的一条软榻上,本仙君虽用仙术帮它治伤,它的伤口仍没有好,恹恹地十分颓废。衡文喂它鸡蛋,它一筷筷地吃,天枢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瞧着。鸡蛋喂完后,毛团叭嗒叭嗒舔了舔衡文的手。

  衡文抚摸它的脊背道:「我听宋珧叫你毛团,你是不是名字就叫毛团?」

  毛团撑开眼皮,怨恨地盯了我一眼。本仙君道:「其实它的名字叫宣离。」

  衡文立刻摸着它唤了两声「宣离宣离」,天枢也道:「宣离这个名字好听。」狐狸在衡文的手心蹭了蹭,眼角又渗出些水珠来。

  我早上便吩咐了丫鬟和小厮将另一间厢房收拾出来,午睡时便各自回厢房去睡。我将天枢送进他房中,再将衡文送回他房中。正要从衡文房中出来时,衡文在我身后道:「嗳,你不睡么,为什么出去?」

  我道:「我的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你不用再带着我挤,奸生睡罢。」

  衡文道:「哦,你的厢房在哪里?」

  我道:「就在回廊尽头。」

  衡文道:「什么模样?」

  我只好道:「不然我带你去瞧瞧?」

  衡文道:「好。」

  我带着衡文进了新收拾出的厢房,这件厢房在回廊尽头,不如衡文和天枢的房间亮堂,可以看见后院的水池,如果是夏天,景色应该不错,但此时将要入冬,水池里只偶尔荡着一两片残叶,没什么看头。

  衡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扒着窗子向外看了一看,又坐到床上摸了摸被子。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要是想在这里多侍一会儿,中午和我一起睡?」

  衡文想了想,点头道:「好。」

  我凭白又多赚了一中午,看着衡文躺上床,心下龌龊地喜悦。宽下外袍欲上床时,晴仙赠的帕子从怀中飘了出来。我捡起看了看,临末交了次桃花运,我永世孤鸾的命竟能改一改。

  我回头看床内,衡文正躺在枕头上,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将纱帕收起来,上床躺下。衡文向我身边凑了凑,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我替他拢了拢被子,也合上眼。

  这一觉只睡了一个时辰。下午起床,本仙君在院中踱步看风景,巷子里孩童们都知道有两个新来的孩子住在这里,扒着围墙探头探脑向院中打探。我觉得天枢和衡文在天庭,幼年老成,难得又幼齿一回,正要彻底地童趣,便撩掇他们去和孩童们玩耍,衡文和天枢极开心地随着孩童们出去,到了天将黑才回来。进了小厅,神色却有些不对。

  没想到这一玩,竟玩出了些纠结。

  衡文向我道:「那些孩子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赵衡,他们就问我,为什么你姓宋我却姓赵。我应该和你一样姓宋。为什么?」

  天枢轻声道:「他们也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天枢,但是没有姓,他们就说我也应该姓宋。」

  我揉了揉额角道:「这个嘛,为了方便,我在那些凡人面前都自称是你们的爹,在凡间,子要从父姓。」

  衡文似懂非懂地眨眼。天枢欲止又言道:「我和衡文下午与他们下棋,他们下不过,就拍桌子说再和我们下棋就给我们做儿子做孙子。在凡间,给人做儿子是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那你为什么……」

  本仙君面不改色地道:「哦,那是因为他们当你们和他们差不多大,在凡间,说给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做儿子是件很丢脸的事情。我比你们大很多,这样就可以权且当做一下,不会在凡人面前曝露身分。」

  天枢一向很好哄,果然听了这几句话后就若有听思,笑道:「其实我们的岁数比他们大很多的,所以他们不该说那种话,说了也不会吃亏的是不是?」

  我说:「是,但是不能告诉他们,不然咱们就露馅了。」

  天枢点头,「嗯。」

  纠结就这样解决了,顺顺利利摆上晚饭。

  衡文和天枢没怎么看得上买回来的包子,对黄三婆的包子念念不忘。衡文只吃了两个,天枢吃了一个,我道:「不然明天再换一家买,再不然做饺子吃。」衡文和天枢才提了些兴致。

  衡文喂完了毛团,本仙君便和昨日一样让他们抽洗澡签。今天是天枢抽到先,洗完后回厢房,衡文再洗。本仙君洗完后先去天枢房中看了看,他又沉沉地睡了。我再到衡文房中,却没看到人。

  丫鬟道:「小少爷到您的房中去了。」

  我回到房中,果然看见衡文坐在床上,拿着一张纸折着,抬头看着我笑。那么一瞬间,我在灯下眼花,竟看成是平时的衡文坐在床前,对我微微地笑。

  衡文道:「今天中午睡过,晚上不想睡,天枢睡了不和我玩,我就过来找你。」本仙君在桌前坐下道:「但晚上也没什么好玩。你还是去睡罢。」

  衡文道:「宋珧,我们在凡间历练完后,你和我们一起回天庭么?」

  回,当然一起回,诛仙台可能正等着我哩。我含混地道:「玉帝如果让我回去我便回。」

  衡文立刘笑道:「那就好,我回天庭后,还会找你玩。」

  我点头道:「好。」

  衡文坐在床上,把折着玩的纸在手中摇,和平时衡文摇扇子的模样竟有一两分像,我的心中又一动。

  衡文打了个呵欠。我忍不住道:「你今天晚上还在不在这里睡。」

  衡文道:「好,回房麻烦。」

  我灭了灯,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衡文向我身边凑了凑,我睁眼躺在床上,想起往日种种,有些后悔。

  早知有今日……

  早知有今日,当初也只能那样,赚了数千年,其实应该知足。

  但我心里还是想,如果现在身边躺的是平日的衡文。

  如果现在身边躺的是平日的衡文……

  只剩下在凡间的这几天了。

  我心中悲凉顿生,恰如当初念凄诗惨句般颓废,蓦然地生出一股冲动。

  我撑起身子,俯向身边,亲了亲。

  衡文睡得正沉,嗯了一声,手竟握住了我的衣裳,我那一阵上涌之气便嗡地沸腾起来,伸手抱住他,辍寻到他唇上,他顺从地张开口,滑软的舌回应地与我纠缠,我将他搂得更紧些……

  一个激灵,忽然回了神智。

  我急松手一骨碌坐起身,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宋珧你个畜生,十一、二岁的孩童也不放过!竟连禽兽都不如!玉帝啊,我怎能干出这种事情!

  我眼睛到桌前,灌了一口凉茶。

  衡文,就算他是衡文,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孩童。

  我再灌了一口凉茶,瞧了瞧纸窗透来的凄然的夜色。

  衡文,只剩下了这几天,却是只是个孩童,其实不认得宋珧是个什么东西的孩童。我颓然长叹,就算只剩下了这几天,也不能再这样睡下去了。

  我在桌边坐了一夜。

  天微微亮时我出门到院子里站了一站,在井里拎了桶凉水,擦了一把脸,再遛了个圈儿,小厮和丫鬟们起床,出门瞧见本仙君杵在院中,十分惶恐,又服侍我洗漱一遍,小丫鬟沏好茶我吃了两口,天大亮了,天枢和衡文才起床。

  我预先让小厮到街上去买了两笼小包子,早饭时摆上来,衡文与天枢的眼顿时亮了,衡文伸过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含糊地笑道:「好吃。」天枢也夹了一个在盘中。衡文向我道:「是你让他们去买的罢,比昨天的好吃。」我道:「你若爱吃明天早上再买。」衡文立刻很欢喜地笑。天枢瞧了瞧桌上放的辣酱碟儿,试着夹着包子在酱里蘸了蘸,咬了一小口,悦然道:「原来还可以加调料。」衡文立刻又夹了一个,依样学样地试了试,睁大眼道:「唔,味儿又不同了些。」

  两位童仙一派天真,本仙君瞧着禁不住想乐,忽然又想起昨夜事,如一块石头压上额头。我委实不是个东西。

  衡文皱着眉头看我道:「你哪里不舒服么?」

  我皱着脸皮笑道:「没有。」天枢夹着一个包子,也眨了眨眼看我。

  早饭后,衡文道:「小包子很好吃,但是大的包子还是前天的好。」依然念念不忘黄三婆。

  本仙君于此事没有办法,一家的包子一个味儿。可惜黄三婆不卖包子。衡文念念地说了一说之后,也不再提了,跑去给狐狸喂食。

  我在院中晒晒太阳,天枢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卷书,在廊下看。衡文喂完狐狸,从小厅里出来,顺着回廊向本仙君的方向走来,转到往后院去的月门边时,忽然住了脚,向门内看了看,走进后院去。

  本仙君不由自主地挪过去瞧,只见黄三婆正倚在后门边,和厨娘聊天。衡文彷佛无意似的向附近走,到了黄三婆眼前时,停住脚,笑嘻嘻问了声好。

  黄三婆自然大喜,颤着手道真是位懂事又没架子的小少爷。

  衡文笑嘻嘻地道:「您老过奖了,还当向您老道谢才是,晚辈吃过的包子都不如您老给的好吃,家父与兄长亦都十分喜欢。」说话时,脸上露出无限的渴慕。

  黄三婆欢喜地几乎说不出话,半晌后才颤巍巍的说道:「小少爷您爱吃,老身这就回去再蒸些送过来。」

  衡文道:「真的么?实在太感激了。」

  本仙君在一旁看得汗颜。

  我现在若出头,黄三婆一定会扯住我连赞带夸地絮叨上半日,我在月门边看了看,很明智地踱开了。

  刚回到廊上,小厮说前门外来了客人要见见我,是个老妇。

  老妇?本仙君这几天,难道走老太太运?

  本仙君到厅内迎客,小厮引着老太太过来,我定睛一看,有些眼熟,依稀是集市上给衡文和天枢核桃花生吃的老妇。

  老太太进厅,福一福身,报上家门:「老身吕胡氏,请宋公子安。」

  我惶恐地让座,昨天只在集市上打个照面,今天将本仙君姓名打听清楚,一定有目的而来,一个安将我请得疑云大起。

  吕胡氏在椅子上坐了,上下将厅中的陈设看了一遍,向我笑道:「宋公子家中布置得真精致,刚刚搬过来,竟就收拾得这么好。」

  我道:「哪里,都是他人的功劳,其实在下半分心都没费。」这句是实话。

  老太太就着话尾接道:「公子真是过谦了。不知公子是哪里人氏?」

  我只好谗道:「老家江浙。」老太太道:「啊哟,江南可是好地方。不知公子此番到城内,打算长住还是短住?」

  我含混道:「只看住不住得惯了,住得好便住久些。」

  吕胡氏道:「其实这城虽不大,却算繁华,最要紧是安定,现下天下都不太平,东郡南郡那地方常年的打,听说最近朝廷还派兵与东郡一起攻打南郡,将南郡的几座城都灭了,南郡的那位什么大将军竟被自己的兵造反打死了。世道不稳,居则难安。能像我们这里这样安安稳稳好过日子的城天下也多少了。所以依老身的愚见,公子既然来了,房子也置办了,何不就住得长久些。」

  我和着点头:「您老说得极是。」

  老太太兜了如此的一个圈,意在何处?

  老太太端起几上的茶椀,抿了口茶润润喉,放下茶杯,一双老眼望着本仙君道:「老身唐突,请教公子尊齿几何?」

  她问此做甚。本仙君飞升时二十有三,此时张嘴便欲答二十三,幸亏想起,院子里还有两位十一二岁模样的上君对外权被当作我的儿子,便答道:「虚度三十三岁。」

  吕胡氏绽起老脸,摇头道:「不像,若不是老身见过公子的两位小少爷,公子您说您是两旬出头的人,老身一准相信。」

  废话,本仙君这张脸,本就是两旬出头的脸!

  吕胡氏掩口一笑:「公子正是年富力强时,两位小少爷尚年幼,就未曾想过……再续一房?」

  原来,老太太此番,是来替本仙君做媒的。

  本仙君到凡间一住,立刻有姻缘上门,难道我永世孤鸾的命竟然可以改了?

  老太太见我直着双眼不语,便接着说:「老身这里,现有一桩绝好的姻缘说与公子。

  城北有个布庄,门面不大,生意却好得很。这城里的大户人家穿的布料都是从他们家订的。布庄的冯掌柜有个女儿,今年一十七岁,虽不算富贵人家的女儿,嫁妆也颇丰厚,相貌人品正与公子匹配,并不是老身乱提,说起来,这位小姐与公子却已有了两回的缘份。」

  本仙君听得屏风后一阵悉索,想是衡文和天枢正蹲在后面听。吕胡氏在此时接着道:

  「第一回的缘份,两位小公子身上穿的衣裳,正是冯家布庄做的。还有几件衣裳正在赶着。至于第二回的缘份,公子应该还记着呢。昨日在街上的胭脂铺前,那撞着您的姑娘,正是冯家小姐。这可不是天赐的姻缘么!」

  我干笑了两声,这事果然挺奇的,但一定不是天赐的。

  我清了清喉咙,道我刚来此地不久,尚不熟悉,况且续弦此等大事,须认真考虑。冯家小姐青春年少,进得门来做晚娘,恐怕委屈了她,待慎重思索之后再说,如此云云说了一堆搪塞。待等到思索好了,本仙君也该早被拿上天庭上诛仙台了。

  吕胡氏满脸堆笑道:「不急不急,此事不急,待公子考虑几日,老身再看如何。」又费了些口舌,老太太才告辞出门去,临走时道:「冯掌柜还让老身给公子捎个话儿,两位小少爷的衣裳已做好了,中午就着人送过来。」

  我又道了多劳,老太太才总算走了。

  我折回厅内端茶润了润喉咙,昨天的那个少女竟对本仙君一撞生情,今天家里就托人来提亲,可见本仙君的翩翩风采并不减于当年。

  衡文和天枢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衡文黑亮亮的眼睛瞅着我道:「刚才那位老妇人过来,是说有人要想做你的夫人么。」

  我道:「是。」

  天枢小声说:「是不是昨天扔手绢的那个。」

  衡文皱着鼻子道:「不是,我听那位老妇人说,是撞你的那人。是昨天撞到你的那个吧。」

  我承认道:「是。」

  衡文说:「神仙不能和凡人在一起。」

  我道:「我晓得,所以我敷衍说过些日子,等过些日子,咱们就该回去了。」

  衡文展颜笑道:「咱们一起回天庭么?」本仙君脸上笑了笑道:「是。」

  衡文才不再问了,跑到小厅去看毛团。

  中午时,冯家布庄果然派伙计送了衡文和天枢的衣裳。伙计领赏钱时像买肉挑肥瘦一般觑眼将本仙君看个不住,又瞧了瞧衡文和天枢,大约是那位想做本仙君老丈人的冯掌柜派他来相找一相。不知他回去后会如何描述我的风采。

  中午吃过了饭,小丫鬟正收拾桌子时,小厮又来通报说,后门外有客人,执意要见我。

  我今日倒吃香。

  小厮领了人进来,是位做书僮打扮的清秀小鬟,脆生生向我道:「我家姑娘命我来送品茗帖。」双手捧上一张红粉香笺。我伸手接过,小鬟接着道:「可否请公子移步到后门,门外的车中人,想请公子一叙。」

  我随手将香笺放在几上,跟着小鬟出了后门,一辆垂着缎帘的马车停在门边,另有一位小鬟在车前站着,对我敛身道:「宋公子请到车前来站,我家姑娘有句话想对公子说。」

  本仙君便站到车帘边,帘中婉转飘出娇声道:「奴家亲自相请,望宋公子今日黄昏来醉月楼品茶,不知可能请得公子尊驾?」

  小风悠悠而过,竟不像是入冬的寒风,却像是三月暖人的春风。

  我道:「既有佳人相请,在下岂敢不从。」

  两个小鬓掩嘴而笑,帘内妩媚的声音道:「那奴家回醉月楼燃香调琴,静候公子了。」

  马车调转头,缓缓而去,我道了声相送。

  回到厅内,衡文和天枢正凑在—处,看那张香笺。衡文抬头向我道:「这个上面说,请你傍晚去醉月楼喝茶。香味好浓,是昨天扔手帕的那个吧。」

  本仙君默认地点头,从他两位的手中抽过粉笺。

  衡文和天枢都瞧着我,衡文道:「你要去么?」我打个哈欠道:「去睡午觉吧。」

  天枢便回房去睡午觉了。衡文却跟着我,我走一步他走一步,走到他厢房门前时,我替他推开门道:「睡觉罢。」衡文嗯了一声进屋,我转身回房,瞧着空荡荡的床铺叹了口气,刚要去关门,衡文却从外面跨了进来。

  我蔼声道:「怎么不去睡?」

  衡文眨了眨眼,跑到床边,坐到床上露齿笑道:「我觉得这张床比我房里的舒服。」

  我此时像是块闷在锅里的锅贴,又被油煎又被气闷,熬得十分难受。我只能道:

  「你喜欢这间房,我便和你换一换,从今天中午起你就在这间房中住,我去你的房里睡罢。」

  衡文正扯开被子向床上蹭,侧头道:「为什么,一张床上不是能睡下我们两个么。我可以带你睡在这间屋。」

  我揉了揉额头道:「一张床上睡,总是有些挤得慌。你好好睡罢。」转身欲出门。

  听见身后衡文下床的声音。衡文在我身后道:「我知道了,你其实不喜欢和我睡一张床。」

  我回身,看他有些沮丧的脸,忍了几忍,没说什么。

  衡文低着头道:「我知道了,我不吵你了,我回房去睡觉。」将被子向床里推了推,垂头走出去。我瞧着他,煎锅贴的那把火生得异常旺,热油滚滚,将我的心肝脾肺煎的滋滋啦啦。

  我关上门坐在桌边,喝了两杯茶,将晴仙姑娘的纱帕拿出来反覆地瞧。难道本仙君这棵数千年的老枯树,真的能开出山桃花?

  天近黄昏时,本仙君换了一件簇新的长衫,薰得两袖清香。衡文领了一群孩子进院玩,赌棋子儿论输羸,天枢守着一块砚台一枝笔做监军,往输的人脸上画墨,一堆孩子除了天枢和衡文,差不多都顶着一张花脸。我吩咐了小厮和丫鬟,我晚上不在家吃饭,可能回来得晚,好生照顾小少爷们,举步出门,天枢和衡文正玩得开心,天枢放下笔跑过来说:「你要出去么?」我道:「是,有些事情。」天枢唔了一声,没再问什么。衡文侧头瞧我,眼睛闪了闪,又埋头下子儿去了。

  本仙君此番上街,总算是个缓缓踱步的寻芳客,不是昨天带着油瓶的油桶。可惜,天色近晚,街上收摊的收摊,关店的关店,行人匆匆,良家少女们更不会在这个时辰走动。让我有些寂寞。

  走到醉月楼前时,那家胭脂摊儿还未收摊,摆摊儿的小哥缩手看了看本仙君,再望了望醉月楼。

  醉月楼,锦绣阁,相思曲,畅情酒。

  「奴这支曲子,宋公子听着可还入耳?」晴仙推开瑶琴向我含情一笑,艳光满阁。

  我道:「弹得好,比广寒宫的嫦蛾弹得还好。」

  晴仙掩嘴笑道:「公子真会哄人,夸得奴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莲步轻移走到我身边,绛袖微卷,擎着酒壶,又替我添了一杯酒。

  月上中天时,我才拖着半醉的残步,回到小院中。临走时晴仙唤了我一声宋郎,将一个香囊放入我手中,幽然道:明日可得良人至。本仙君长叹一声,握住她的手道:既念有佳人,焉能不重来。

  那个香囊甚香,我走动时带的风儿都似乎有它的香气。本仙君抱着两坛酒拖着步子回房,惊动小厮,小厮忙去备下热水,我涮了澡出来,酒略醒了些,衣裳虽换过,依然留着香曩的味儿。

  我本想回房中去,再喝两杯酒解闷,坐到床前先把香囊和纱帕一齐拿出来看了看,不知不觉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身上盖着被子,手里还抓着香囊和纱帕放在胸前,昨晚上的衣裳也都穿在身上。

  我起身,喊小厮过来服侍洗漱,却看见桌上的酒坛旁放着一个小碟,上面摆着两个包子。

  小厮道:「老爷您昨天晚上睡着了,小人没敢惊动您,只拿被子帮老爷盖上了。这两个包子是衡小少爷吃饭时给您留的,他非要等着您回来拿给您吃,怎么也不睡,等到您沐浴完小的侍候他端过来时,爷已经睡了,小少爷就把包子放在桌上,自己也去睡了。」

  我瞧着那两个包子:心中又开始被滚油滋啦啦地煎,还只能道:「晓得了。」

  早饭时,衡文才从房中出来,看了看我,什么话也没说,在桌边坐下。这一顿早饭,衡文和天枢都吃的不少。

  上午,黄三婆又来找厨娘聊天,恰巧本仙君正在后院踱步。我看见黄三婆,又向她道了包子的谢。黄三婆一叠声地道莫客气,然后向我道:「宋相公,听说你有意与冯掌柜结亲娶他家千金?真是件好姻缘,冯家姑娘是我们城里出名的美人,贤良淑德,与宋相公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大奇,不禁道:「此事只不过略有提过些影儿,其余都不是真的,您老从何处听得这谣言?」

  黄三婆上下打量我笑道:「此事全城都知道,难道宋相公还未给冯家姑娘下聘么?」

  本仙君冷汗顿流,下聘?本仙君到这城内才几日,可能有到了下聘的工夫么。

  中午饭后,天枢乖乖去睡午觉了,本仙君正要回房去,看见衡文抱着狐狸从小厅向他房中去,衡文现在的身形抱着狐狸颇吃力,我走上前去,衡文抬头看找,笑了笑:「它一个在小厅里睡觉怪可怜的,我带它回房里睡。」我叹了口气,摸了一把毛团的毛道:「放在床上,倒也挺暖和的。」衡文点头嗯了一声,颠颠地抱着狐狸进屋去了。我在他合拢的房门外站了一站。毛团是为了救衡文才落得这个地步,反正也没几天,睡睡也算安慰安慰它罢。

  夜色初降,我又在醉月楼的绣阁内,听晴仙弹小曲儿。

  一曲清歌罢,晴仙软语侬侬,坐在身边替我添酒。蜡烛芯结了朵花劈剥地响,晴仙拔下金钗,挑了挑烛花,我把盅看灯,忍不住一叹。

  晴仙听见我叹,慢慢起身,再到琴台边坐下,调了调弦,拨出婉转的曲子,似秋愁的少女,幽怨缠绵。

  弱弱尾音尽时,晴仙在灯下向我一笑,又行过来替我添酒,走到灯影下,不经意般地侧身,毕了举袖子,像在拭泪。回转身来后,却仍含着笑颜。她弯腰添酒时,我瞧着她的脸道:「佳人何故生秋怨?」

  晴仙立刻笑道:「公子说笑呢,刚才奴家从灯下过,被烛烟迷了眼。倒是公子,本是春风得意客,缘何月下叹清秋?」

  本仙君道:「无缘却相见,相见又无缘,明月在天上,可看不能摘。」

  晴仙掩口道:「这可是情愁断肠了。不知道公子相思成苦的是哪位玉人。奴家可听说宋公子新来城内,就立刻红线上门,与冯家小姐将成好事呢。怎么还闹相思苦?」

  感情这城中的人们,消息都灵便。

  我道:「晴仙姑娘艳冠群芳,风流少年豪门客人一掷千金只为了求得与你巫山一夜相逢,怎么还黯然垂泪。」

  晴仙垂首轻轻叹道:「公子何必打趣奴家呢。奴家做的是倚栏卖笑的营生,什么身价台面,只是白装罢了。就像那摊上的一件货,谁出得起钱就是谁的,管他是何人呢。」

  话尾处,轻轻地颤。晴仙抬起头,强向我笑道:「奴家一时感慨,扫了公子的兴了,公子莫怪。奴家再去,再去给公子弹一支曲……」

  我长叹道:「你若有什么苦处,就说出来罢,比憋着强些,兴许我还能帮你些。」

  晴仙怔怔地看我,咬住嘴唇,忽然用袖子半掩住脸,两行泪挂了下来,呜咽道:「公子,你便让奴家替你弹一支曲罢……过了这几日,可能奴家再也不能为公子弹曲了……城,城里张员外的侄儿已经向妈妈说好替奴赎身……过几日是他叔叔六十六大寿,到时候他就把奴家送给张员外……奴家……奴家……」话到此处,泣不成声。

  本仙君怜惜之心顿起,世间多是无奈事,本不分天上人间。

  我叹息地站到她身侧,和声道:「莫哭了,我替你想想办法罢。」

  晴仙颤身抬头看我,忽然扑进本仙君怀中,大声哭起来。

  我带着半襟湿泪出醉月楼时,街上已空空一片,倒是那位卖胭脂的小摊儿还在,看摊的小哥坐在路边,袖着手正在发愣。想来是等着有没有去醉月楼的寻芳客经过,顺手买一盒他的脂粉送给里面的姐儿。这世间什么容易?挣口饭吃亦不容易。

  又是夜半,我再回到小院。洗涮完毕后,小厮打着呵欠去睡觉。本仙君在灯下,却全无睡意。我瞧了瞧桌上的两个酒坛,拿起一坛到院中,灌了几口。

  四处寂寂,寒风彻骨,过了今夜,又少了一天。

  我听见声后道:「你怎么不睡?」

  我回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眼前,竟是天枢。

  我愣了愣,才道:「睡不着,出来站一站。」天枢清亮的双眼望着我手中,我低头看了看酒坛子,干笑道:「啊,这是人间的好酒,我回天庭后怕喝不到,所以有空就想多喝些。」

  天枢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是信了。本仙君将酒坛放在假山边,脱下外袍,裹在他身上道:「风凉的很,你快回房睡罢。」

  天枢忽然道:「我……是不是曾受过什么伤?」

  我一惊,难道天枢竟有些要恢复了?信口道:「你现在在凡间,这是一时的不适应,等几日后回到天庭,自然一切都明白了。」

  天枢却很和顺地嗯了一声,乖乖地回房去睡,临走前又看了看我道:「你也早些睡。」我瞧着他向屋内去的背景,这几日我看着小天枢,都是与衡文在一处,未曾觉得过什么、今晚单单只见他,再看他的身影,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许多年前曾见过似的……大约是他与长大后天枢,仍有许多相似处,让本仙君觉得熟悉。

  我再拎起酒坛子,一口口地灌,灌到见底,四处依然寂寂,夜风依然很凉。我轻轻走到衡文门前,闪了进去。

  狐狸果然睡在衡文的被窝里。察觉到本仙君进门,立刻从被窝中钻出来跳到地上。我一弹指将它封睡过去,拎到椅子上。

  我坐引床边,低头看衡文的睡脸。不知道我可以这样瞧他的时日还有多少。我替他拉了拉被子,轻轻触了触他的脸,忍不住低声道:「衡文,你在我上诛仙台前恢复回原样罢,一天,一晚上也好。」

  我将狐狸塞回衡文的詖窝,替他又掖严了被子,闪出房去。

  回到房内,孤灯荧荧,无限寂寥。我扇熄了灯,到床上躺了躺。

  第二日,我没留神多睡了睡,日上三竿时才起。小厮道小少爷们已先吃过饭了,都在院里。我应了一声晓得了,匆匆吃完饭,踱到院中去。衡文与一堆孩子正在玩掷骰子,像是玩真的,输铜子儿的,衡文的面前已经赢了一堆,一群孩子输得抓耳挠腮。天枢却在一边的石桌上,守着笔砚纸张,在埋头写什么。

  我走近去看,天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边放下一叠写的密密的纸张,似乎是在抄书。

  我拿起一张看了看,诧异道:「抄论语?这像是西席先生布置的功课。」

  天枢抬起脸来点头道:「嗯,我不会玩骰子,方才输了。他们说不要我的钱,但是让我帮他们做私塾先生留的功课,他们先生前几天生病停了几天学,后天开课他们就要交。要把功课做完了才能和我们玩。」

  那你就帮他们抄么,我心道,这群孩子将他们的先生看得忒傻了,一叠功课交上去,全是一个人的笔迹,一群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随手将那一叠纸,全拿了起来,翻了翻,却大惊。这几张纸,字迹有的东倒西歪,有的张牙舞爪,有的小巧局促,全然不是一个人的笔迹。再看天枢正写的那一张,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又是一种字迹。

  我愕然道:「全是你写的?」

  天枢停笔点头道:「嗯,我让他们每人写了几个字给我看,不知道学的像不像。」说完提笔继续写,那页纸又抄满了。天枢搁下笔,将纸递给我,让我叠在那一叠纸上。我接过纸,莫名地又觉着熟悉,似乎此情此景,也在何处见过似的。难道是天枢在天庭题字题画的时候曾与这时的情景相似。天枢可能是看出本仙君有些许走神,疑惑地瞧了瞧我。我将那叠纸放回去,信步踱开。

  和衡文玩骰子的毛孩子们许是见我在天枢桌前站了许久,有些心虚,一面玩一面偷偷地瞧本仙君,神色都有些怯怯地。衡文刚赢了几个铜钱,丢在自己面前的钱堆上,道:「莫怕,他不会与你们先生说的。」几个孩子都骨碌着眼睛看本仙君,本仙君和蔼笑道:「我不说。」毛孩子们顿时如蒙大赦一般欢喜起来,嘴上涂了蜜似的喊多谢伯父。

  几声伯父喊得本仙君心中五味陈杂。

  但几轮下来,几个孩童已经被衡文赢得脸色惨绿。衡文面前的铜钱有颇大的一堆,这些孩子买零嘴儿的私房钱应该都到了这堆钱理。一个孩子低头将骰子慢慢放下道:「不玩了。」

  衡文伸个懒腰:「不玩了是么,那就收摊儿罢。」捡起骰子放回碗中,将面前的铜钱一推,笑嘻嘻道:「你们的钱赶快拿回去罢,仔细着些别被旁人多拿了。」

  孩童们都傻了傻,反应过来后,倒都有些骨气,站着没动,其中一个涨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愿赌服输是大丈夫,我们输给你就是输给你的。」衡文笑道:「玩的时候没说是赢钱,只算铜钱计数,原本就该还。你们要想论输赢,这样罢,等我进了学堂,我再赢了,你们也帮我抄功课,好不好?」

  几个孩童眨了眨眼,点头,立刻欢欢喜喜地一拥而上,把各自的铜子儿装回荷包。装完之后却磨磨蹭蹭,不肯离去,支支吾吾地问:「要不要再玩别的?」

  衡文道:「咦?你们方才不是说不玩了么。」

  说话的孩子便红着脸道:「方才是说不玩骰子,咱们杀棋局好不好。」街文颔首道:「好罢。」

  于是摆开棋局,又杀成一团。

  我索性到回廊下摆了张椅子,坐着远远地看,当个乐儿。

  想当年我小的时候,也成天不做功课与同窗或表兄弟们一处玩乐,挨过老头子不少棍子,隔了这些年遥遥想起,十分有趣。

  一帮孩子玩到午饭时,各家的大人都伸头进院门来喊吃饭,方才恋恋不舍的散了。天枢也将功课抄得差不多,几个孩童将各自的功课揣在怀里,欢天喜地地走了。小厮向我道:「老爷,厨房里的饭早好了,要开饭么?」我点头道:「开午饭罢。」

  午饭时衡文吃得挺多,尤其中意一道炸茄子,我伸手欲将这碟菜换到他面前,衡文用筷压住碟子道:「不必了,能夹得到。再不然你替我夹些放在我盘子里也成。」我便替他夹了些放在盘子里,衡文道了声谢了。

  天枢却比前几天吃得少了些。我看他只吃了小半碗饭,和声道:「再多吃些罢,今天厨房做的这道清炒笋尖你还没尝过,尝尝看是什么味道罢。」

  天枢便又抬起筷子,尝了些菜,居然将那一碗饭吃完了,又喝了半碗汤,我甚欣喜。

  饭后,丫鬟上来收拾桌子,我晓得衡文一定记挂着喂狐狸,便道将炒鸡蛋端过来罢。

  衡文插进来道:「我上午告诉厨房将炒鸡蛋改成炖鸡块了,这几天总给它吃炒鸡蛋,该吃腻了,今天换换口味。」

  我摸了摸他的头,道:「就这样罢。」

  炖鸡块连汤带水一大碗,我恐怕衡文手不稳,泼出汤来烫到手,于是接过碗替他端到房里。狐狸眯眼躺在椅子上正等着衡文喂食。我将汤碗放下,道:「等它吃完你就乖乖

  睡吧。」衡文道:「晓得了。」

  我回到房中去,盘算今天下午去醉月楼之事,盘算了一番后,不由得又拿出晴仙的纱帕与香囊,瞧了一瞧,我方才忘了关房门,一阵风入房中,我抬头看时,见衡文跨进房中,看了看我手中的纱帕与香囊。

  我忙将这两样物事放下道:「你怎么不去睡。」

  衡文道:「我想过来看看,等下就回去睡。」走到床边,拿起床上的香囊,在手里掂了掂,道:「好香。」

  我抬手将香囊从他手中取回道:「快回去睡罢。」

  衡文侧头笑着看我:「你下午还要去看她?」

  本仙君自觉在年幼的衡文面前不宜多提这种事情,含混道:「有些急等着办的事情。」

  衡文再看了我一看,道:「哦。」跟着打了呵欠道:「那你睡罢,我困了,也回房去睡了。」回身出门。我跟着到了门前,看着他走到自己房中,嘎吱一声关门响,方才叹口气,合上房门。

  第十一章

  傍晚时,本仙君又到了醉月楼。

  此次却不是向晴仙房中去。

  我昨日已和老鸨立了张字据,趁着那位什么员外的侄儿还未来得及和老鸨谈晴仙的价钱,我昨日先他一步,向老鸨说我要赎出晴仙,出价五千两黄金,老鸨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我将五千两黄金的银票放在老鸨面前,老鸨笑如春花地道:「多谢公子,晴仙从今日起就是您的人了。」

  醉月楼的姑娘们簇拥着晴仙出来,晴仙含着泪光向我深深一福,本仙君在人间的这几日,也算做了一件善事。

  老鸨还特意派了一顶粉色小轿送晴仙。于是,本仙君在半城百姓的众目睽睽下,踏着夜色,领着睛仙的小轿到了小院前。

  晴仙下了轿,与本仙君同进了院门,院子里丫鬟小厮厨娘都木头椿子一样的杵着,小厮手里的铜盆匡铛掉到地上。

  晴仙站在我身侧,像含着露珠的海棠花,怯怯低着头。

  我看见衡文和天枢一前一后从正厅的门内走出来,在回廊上,上上下下将我和晴仙看个不住。

  本仙君向众人道:「这位晴仙姑娘最近要在院中暂时住两日,先收拾出一间客房来罢。」

  丫鬟小厮和厨娘都十分伶俐,小厮捡起地上的铜盆,立刻道:「好好,小的即刻就去。」一个丫鬟过来搀扶晴仙道:「姑娘请厅里先歇着。」另一个丫鬟向衡文和天枢道:「时辰不早,奴婢先服侍小少爷们回房歇着罢。」衡文和天枢便和她一起回房去了。

  丫鬟扶着晴仙进小厅,又端上茶来,道热水已经预备好。晴仙喝了两口茶,便随着丫鬟去沐浴了。

  我吩咐丫鬟们好生服侍,踱到厢房外,踌躇了一下,先推开天枢的房门瞧了瞧。天枢正在灯下捧着一册书看。见我踱进去就扣下书本,我道:「还没睡呢?早些睡罢。」天枢道:「嗯。」又道:「那位晴仙……」

  我道:「她被一家富户逼亲,我看她十分可怜,就先替她赎了身。等明天我再问问她,是否运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戚。可能咱们不日就要回天庭,在回去之前,将她安顿妥当,也我来人间一趟,做了一件功德。」

  天枢像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天枢合上书乖乖去睡觉,我从他房中出来,进了衡文房中。

  衡文正坐在床上给毛团拆裹伤口的布条。我凑过去瞧,这几天我用仙术帮它治伤,衡文也施了些小小的仙法,毛团的伤口已经全好了。只是伤口上毛还没长全,秃得一块一块的。

  我道:「它这几天倒是一天比一天精神了。」

  衡文笑道:「是,伤已大好了。」伸手抚摸狐狸的脊背,狐狸叭嗒叭嗒舔着衡文的另一只手。

  我将狐狸拎开,在床沿上坐下道:「时辰不早,早些睡罢。」

  衡文打了个呵欠道:「这么说倒真有些困了。」

  我只好道:「那你先睡罢,我走了。」

  衡文笑着道:「嗯。」

  本仙君从衡文房中出来,走到厢房尽头,推开房门。

  晴仙坐在等下,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含羞带怯,情意脉脉的瞧着我。

  我立刻在门前温文一笑:「晴仙姑娘,你先好生安歇,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明日来与我说。」转身向门外去。晴仙在我身后幽幽道:「公子既然已经赎出了奴家,奴家从今日起就是公子的人。公子可是嫌晴仙已是残花败柳,难以匹配公子这般的君子么?」

  我只得回身道:「晴仙姑娘此话怎说,在下替你赎身,本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太承我人情。你权且在鄙宅中住一两日,你可还有什么可以投靠的亲友,或是心仪之人,只管与我说,我来替你安顿妥当。」

  晴仙怔怔地望我,忽然掩面泣道:「公子这样说,可是怀疑奴家么。公子可知道,你那日从楼前过,奴家就心仪于你的风采,才厚着面皮以帕为媒,望能与公子结缘。公子替奴家赎身,奴家欢喜不已,以为是上天开眼佛祖保佑。谁知道……公子……公子……却这样和奴家说……奴家……奴家……」

  我长叹道:「晴仙姑娘,你不是不知道,在下早有心仪之人,但我注定是永世孤鸾之命,姻缘之类的事情,我却想不得。你拧拧眼泪好生睡罢。明日我再替你想想出路。」

  我走出屋子,合上房门,信步再来到院中。今天晚上又无房可睡。今夜风越发地凉,坐在屋瓦上颇清冷。我记着小书房里还有张硬榻,便摸进去,念了个诀化成一张柔软的大床铺。插紧房门,翻身睡下。

  带回晴仙,果然是招了个棘手的麻烦。本仙君带着两个油瓶,竟然还能让她一眼望来就对我生情,可见本仙君的风采总是埋没不了的。

  我合目凝神,正要入眠。忽然一阵哀怨的小曲远远传来,钻过门缝,幽幽钻进本仙君的耳朵。

  想来是晴仙方才在本仙君处失意,于是在房中拿笛子吹一两支小曲散心。调子如泣如诉,悲悲切切,本仙君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本仙君小院里的下人们一个个面目虚浮,双眼涣散,呵欠连天。我只装作没看见,晴仙在房中闭门不出,我也不过问。

  早上衡文和天枢吃饭时,也忍不住打了两个呵欠。

  天枢向我道:「昨日的那位——」我咳了一声道:「喊晴仙姑娘罢。」天枢道:「嗯,晴仙姑娘,她怎么不来吃饭?」我随口道:「可能还没起床罢,等下让人送到房中给她吃。」天枢点点头,丫鬟正将小菜端上桌,低头掩口一笑。

  上午时,厨娘瞧瞧向我道:「老爷,论理主子的事情,奴才们不该多嘴。但老爷让两位小少爷喊晴仙夫人晴仙姑娘是否不大妥当。毕竟……辈分在这里。就算只是老爷的房里人,也……」

  本仙君本欲解释解释,但男女之间事,难分辨更难扯清。我只道:「晴仙姑娘只是在院中住一两日,你们也一般喊她晴仙姑娘,按客人般礼待便可。」

  厨娘偷眼瞧了瞧我,应声去了。

  我抬腿去晴仙房中,问她可还有什么亲人好投奔,晴仙咬唇垂头不语,半晌道:「公子,奴家晓得,您要与冯家小姐成亲,奴家在这院中只是徒生尴尬。奴家已是公子的人,公子或将奴发落到乡间,或再改卖,奴家都无怨言。」

  本仙君鼓动唇舌半日,未得结果,只得出门。

  晴仙在房中,又将琴摆出来,边弹边唱,唱了数支幽怨小曲。

  唱得厨娘和丫鬟小厮们远远避到后院,来找衡文和天枢玩耍的一群毛孩子两眼发直,玩了不到一刻钟,做鸟兽散。

  我眼睁睁看着衡文百无聊赖,从房中抱出狐狸抚摸,狐狸抖着耳朵打了个喷嚏,紧闭双眼,将头深深插进衡文怀中。

  我瞧着却很不像个样子,狐狸总归还是一只妖,衡文虽然只是孩童模样,被它这么蹭来蹭去的也不成体统。

  我走到衡文身边去,道:「没事就把它放到一边让它睡觉罢,老这么抱着,怪沉得慌。」

  衡文道:「那我带它回房罢。」转身回屋。我在房檐下被厨娘和小厮截住。

  小厮躬身咧嘴向我道:「老爷,晴仙姑娘那里,您不去宽慰宽慰么?」

  本仙君道了一声且先让她静静罢,漫步向前。

  厨娘急忙跨一步也躬身道:「老爷,您可别嫌奴才们多嘴。从昨天夜里到今天,奴才都被晴仙姑娘的小曲给、给弄得……心酸啊!老爷您就去宽慰宽慰她罢。」

  我只好惆怅叹气道:「其实上午刚宽慰过,无用。弹便让她弹罢。」厨娘和小厮愁眉苦脸地走了。

  晴仙中午午饭时歇了一歇,未有动静。

  下午,吕胡氏在晴仙悲悲戚戚的小曲中,再上门来。坐下寒暄了两句就道:「宋公子,老身今天只是捎个话儿来,您别介意。上回老身于公子说的那件事情,只当我未提过。」

  我顿时领悟是因为晴仙,倒是正好。便道:「多谢妈妈传话。烦劳妈妈再转传一句,在下已晓得,甚憾之。此事一定不再提了。」

  吕胡氏却转了口风道:「其实,不是老身多嘴,宋公子,你在正要结姻缘的当口弄下这么一出子,冯家那里实在觉得无颜面。却恐怕公子你这位贵人看不上他们家小姐,倒是他家巴巴的硬把小姐送来贴似的。若是公子送走这位青楼女子,此事倒也不是没得回转……」

  我也懒得在这种事上再多费工夫,随口应付道:「妈妈提点的是,在下一定慎重考虑,过几日再说。」左右应付走了吕胡氏。

  正要回房喝一口水,晴仙却在门外要见见我。进得屋内,第一句话便是:「奴家听说下午吕媒婆过来,想是来说公子亲事。公子不必顾及奴家。有什么想打发的便……」

  我叹了一口气。晴仙用帕子捂着嘴哭泣道:「但……奴家……心里,只爱慕公子,公子……只一天,一晚上也好。您让晴仙好好服侍您一回,任您怎么发落,奴家都……」

  我瞧着她,心道她不过是世间一个痴心女子罢了,却不想我在上诛仙台之前,也能有个人为我痴心一回。连那永世孤鸾一说也破了。我赚得甚多。

  本仙君伸手扶起她,温声道:「我不娶冯家小姐。你我也一定安排妥当,你先起来回房中去罢。」

  晴仙拭了拭泪,起身福了一福,回房去了。

  我被风车似的轮着折腾了一圈,十分疲倦。晚饭时都忍不住打了两个呵欠。

  本指望晚上睡个好觉。结果,两更十分,缠绵的小曲又哀哀地吹起来,曲声像杜鹃悲啼,又像小寡妇哭坟。一声声还带着颤音。将我也吹得颤颤地抖。但我竖起耳朵听着,这声儿不像在我之间的厢房里,倒像从后院飘过来的。我索性翻身起来,隐去身形,飘出小书房探探究竟。却听笛声乍住,夜色中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闪进了后院的月门。

  我跟上前去,到了后院。只见星光下,院墙上跳上一个人影,与方才进后院的人影在花丛旁对面相望。

  闪进后院的那个人影玲珑婀娜,是晴仙,从院墙上跳下的,是那位吹笛兄罢。我瞧着形影儿,老觉得有些眼熟。

  本仙君站在他两人身边,吹笛兄正握住晴仙的手疾声道:「晴仙,和我一起走罢。咱们远走高飞。」

  晴仙幽然道:「走,要到何处去?你为何又来找我呢。」

  吹笛兄刚道一声:「我……」

  墙上忽然又有人道:「是啊,何敬轩,你要带她到何处去?」

  吹笛兄和晴仙乍一惊,疾抬起头,院墙上一个人影立在夜色中,轻轻跳了下来,走到吹笛兄的身边,仰头道:「何敬轩,你要带她到何处去?」

  那人穿着一身男装,但声音婉转娇嫩,身形纤纤袅娜,也是名少女。

  梁祝会蓦然变成了双雌会单英。本仙君又向旁边站了站,看吹笛兄嗫嗫嚅嚅,手足无措地道:「月盈小姐,你、你怎么……」

  晴仙轻声道:「敬轩,你快走罢。月盈小姐,你放心,敬轩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宋公子已买了我,他下午也已亲口说,他不会向你爹娘提亲。月盈小姐你……你可以安心嫁给敬轩了。我……宋公子将我赎出风尘,我便用今生报答他。敬轩,我,我祝你和月盈小姐白头到老……」

  她转身欲走,吹笛兄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晴仙,你哄着那姓宋的替你赎身,就是为了撮合我和月盈小姐?!你,你怎么如此糊涂!!我何敬轩心中从头到尾就只有……」

  「只有晴仙?」那位月盈小姐忽然冷冷截下话头,向吹笛兄处又走了一步。「好啊何敬轩,你今日总算痛快将实话说了。」苦笑了一声,接着道:「是,从你情愿为了她不顾秀才的颜面,在青楼下卖胭脂起,我就该晓得,你的眼中只有晴仙了。只是……只是从小时候起,你就说要娶我做新娘子,我傻傻当了真,却不愿意信你喜欢了别人。」将一件物事丢在地上,转头向墙边去。

  原来吹笛兄就是醉月楼下卖胭脂的小哥,怪不得本仙君看他眼熟。

  月盈小姐走到墙前,又转身道:「晴仙姑娘,你为了敬轩哥居然用自己来拖住那姓宋的,不让他向我爹娘提亲,实在有些傻气。我爹娘逼我嫁他时,我已说了,死也不嫁,逼得狠了,大不了我一走了之。你不问问敬轩哥喜欢谁,先把自己赔进去,不晓得这样很伤他的心么。」

  本仙君忽然发现,我这后院的墙头实在是矮得很,冯月盈小姐不费什么工夫就攀了上去,再跳到院外。晴仙与何敬轩依然两两相望。

  何敬轩说:「晴仙,和我走罢。」

  晴仙摇头道:「晚了,我骗了宋公子,他有钱一定也有势,我若和你走,只能害了你。轩郎,你走罢。」

  我飘到月门边,现出身形,咳了一声。

  何敬轩正一把紧抓住了晴仙的手,一对苦鸳鸯听见我这一声咳,立刻风中落叶一般地抖起来。

  本仙君和蔼微笑道:「莫怕,方才在下在暗处,已经都看见了。」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撕成一片片,向晴仙道:「这是你的卖身契。」

  晴仙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和何敬轩一起,扑通跪了下来。我诚恳道:「两位之情,感天动地,让我这俗人亦感动不已。在下虽非君子,也愿玉成二位。张兄,你带晴仙姑娘走罢。」

  夜半风寒时,我站在空旷的后院中笑了一声。

  看来本仙君就是这个命了,本以为临上诛仙台前捞了两段尘缘,原来我依然是根搭路的柴。

  身后一个声音悠然道:「你近日的这一阵春风桃花乱,滋味可好?」

  我回过头去,看他站在近处,向我一笑。

  我心中像被一把提了起来,竟一时当自己眼花。却管不住自己的脚,疾步到他面前,听见自己话里都打着颤。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地笑,听我的颤声。

  「衡、衡文……」

  我一把握住他的袖子,盼望过无数回,临到眼前时,却一时疑心是做梦。他凑的近了些,在我耳边低声道:「其实那天晚上,你说让我快些好罢,不知怎么的,我就好了。但我看你正春风得意看桃花,于是就想瞧瞧你这段运走的如何。」故作唏嘘地叹了口气,「看来你成天叹来叹去的倒不是叹假了,你的桃花运委实可叹。」

  我只瞧着他,不知道说哪句话好。

  衡文道:「夜深风冷的,在院中站着被人看见可不好了,先回房去罢。」

  我讪讪松开他的袖子道:「好。」

  到回廊上时,衡文轻声笑道:「你这两天晚上睡书房,这书房可能让我进么?」

  我又讪讪笑了一声,推开书房的门。

  小书房十分的小,我上午又让人将硬榻换走,塞进一张大床,剩下四方一块小空隙,推开门,刚好月色照到桌前。我合上房门,衡文一挥袖子,在房内加了道仙障。

  我道:「你刚好,新近还是莫要动仙术。万一……」

  衡文道:「无妨,我这两天变成童子,不也使得仙术么。」

  我情不自禁,又伸手握住他袖子道:「还是少用些好。你……」

  衡文站着瞧我,他已好了,在凡间的这几日,终于也到尽头了。

  不论什么日子,最终都有到头的一天。

  我握住衡文的双臂,唤了声衡文,还不待他应就向他的唇上亲了下去。

  本仙君十分钦佩自己,今天上午何其英明地让人抬了张大床进来。

  前次的桃花林,是衡文用仙术化出的幻境,总带了些梦浮一般的虚幻,不及此时真切。

  衡文的眉尖微微蹙起,我哑声在他耳边道:「我比上次轻些。」衡文睁开半闭的双目,眼角带笑似的望了望我,重重一口咬在我颈上,「痛快些。下、嗯……下次我便不让你了……」

  近寒冬的天,扛进一浴桶井水来,用法术将它弄温也比平日费事些。原本是想将我和衡文洗涮干净,结果洗着洗着又洗回了床上。于是再换水,再温再涮,几来几去的,等本仙君真的清爽惬意搂着衡文到床上小睡时,天已快亮了。衡文懒懒道:「难怪凡人常说,只恨春宵短。今夜却知此意。」阖上眼,沉沉睡去。

  我闭上双目预备小憩,却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一间屋子的灯下,面前摆着一盘棋,我眼前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棋局,看不清对面与我下棋的人,我心里却知道,是我输了。我脱口而出道:「我又输了,不晓得这辈子能不能赢你一回。」灯花噼剥地响,身侧的窗纸却已隐约透进晨光。对面那人挥手扇息了灯,推开窗扇,晨光乍入。我却眨眼间站到一方院落中。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院落的一切我却似乎了然于胸。我前方该是一方水池,池中的睡莲刚刚长出圆叶,池岸边有几块太湖石,两株芭蕉。池对岸有一个亭子,亭中的石桌上刻着棋盘。这时候应该是春天,木香花的香气在晨雾中沁人心脾,院墙上蜿蜒堆砌的木香花丛一定花满枝头。

  他就在我身侧站着,我身后,是方才的那扇窗。

  我向他道:「晨露薄时,东风正好。」依然瞧不清那人的脸,却知道他定会欣然一笑。花香郁郁,晨风清凉,那雾气却愈来愈浓,我着急看那人的脸,想知道他是谁,他的身影竟完全隐进了雾中,无形可辨,我伸手想拉住他询问,触手握住一角微凉的衣料,猛一凛,醒了。

  我手中抓着衡文的袖子,衡文正靠在床头,侧首看我。

  我忙撑起身道:「你……多睡一睡罢……快躺回去。」衡文懒洋洋地道:「我又不是凡人,哪里这么弱,睡一睡乏已去得差不多了。」本仙君立刻问:「你……从哪里知道凡人这么弱的。」衡文打了个呵欠道:「书上看的,那种册子,单有画的不如有字配画的好。」

  衡文——他——究竟看了多少本春宫——

  衡文看向我的手道:「你左手怎么了,好像不大灵便。」我正在揉左手的小指,应道:「兴许是什么时候伤着了,小指有些不适。」从清晨起小指根就像被刀割一样,阵阵地刺痛。

  衡文抬起我的左手看了看,忽而道:「我想先回天庭去。」瞧了瞧我的脸色,笑道:「你莫要发慌,我并不是回去认罪。我只觉得你下天庭这一趟,许多理由都十分牵强,事情也有些蹊跷。我想去玉帝御前将这些疑惑都问问清楚。至于认罪么,」发梢轻轻擦过我肩头,「待你我一道去认。」

  衡文想回天庭,我决计拦不住他,只好道:「好罢。」

  我随着他披衣下床,替他顺了顺衣襟。衡文走到门前,侧身向我道:「宋珧,你说等你我和天枢南明一样历劫的时候,下来设情障的能是哪个?」

  我干笑道:「还真未想过。」衡文一笑,在晨光中拂袖转身,化光而去。

  我在房中的那块空地上空站了片刻,叹了口气。从衣袖中翻出一折白纸,铺到书桌上,再拿出一支笔,那笔不用蘸墨,自然就在纸上写出字迹来。

  我将写满字迹的纸折了几折,念了个诀,那纸就化成一道金光,转瞬无影无终。

  这是我下凡间时,玉帝秘密赐给我的,叫做上言折,无论在何处,此折都能在瞬息之间摆上玉帝的御案。

  本仙君出了小书房,揉了揉太阳穴,衡文不晓得凡间世情,依然瞻前不顾后,他走得倒利索。今天一大早,院子里少了晴仙,又少了位小少爷,要本仙君怎么对下人和小天枢编圆了这件事?

  衡文再快,绝对快不过那本折子。

  我在那张折子上向玉帝道,罪仙宋珧辜负玉帝法旨,私通消息与天枢星君,且妄动私情,自念无可恕,自请其罪。

  折子递上去,本仙君自家也觉得自家十分苦情,但天枢之事,我绝对逃不了责罚,既然已经要上诛仙台,何苦还拉上衡文。

  天枢和南明的例子摆在眼前,所以我想,就算我被打下凡界,再做凡人,衡文在天庭,总比我和他两个都到了凡间好些。

  我走到回廊上,迎面先碰见一个小丫鬟,小丫鬟福身向我问了安,我正琢磨要不要说晴仙姑娘和小少爷还在睡,莫要惊扰,暂时先挡一挡。远远地小厮忽然急急惶惶地跑过来道:「老、老爷,正厅、正厅中……你快去看看罢……」

  我大步流星赶到正厅。一男一女在厅室正中央向本仙君扑通跪下。

  晴仙和吹笛兄怎么又回来了?

  晴仙和吹笛兄跪在地上,对着我痛哭流涕。

  吹笛兄拉着晴仙的小手向我哭道:「宋公子,你是晚生和晴儿的大恩人,晚生和晴儿完婚后,一定在家中供奉恩公的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他哭,晴仙也跟着哭。但这二位昨天夜里怎么不在后院哭完,今天特意再跑来哭一场。

  我无奈弯腰扶起晴仙和吹笛兄道:「当不起当不起,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天下最圆满之事。在下——在下不过是顺天而行。」

  送走了晴仙和吹弟兄后,我回到正厅,看见屏风边站着小天枢。

  天枢亮晶晶的眼看着我道:「方才晴仙和那个人,为什么哭成那样?这是不是凡人的情?」

  我摸摸他的头,坐下来道:「没错。」

  天枢道:「情不是一件让凡人很快活的东西么?那应该笑才是,为什么哭。」

  我道:「惹上了这种东西,哭的和笑的都不少。」

  天枢哦了一声。

  我向丫鬟道小少爷今天贪睡,先莫喊他,能哄一时是一时罢。吃完早饭后,天枢在僻静处小声问我:「衡文呢?」我实话实说地道:「他先回天庭了。」

  天枢皱起额头,我正要详细解释,忽然室内大放光明,半空中现出北岳帝君,引着五六个天兵,朗声道:「宋珧元君,我奉玉帝旨意,引你和天枢星君速返天庭。」

  天枢尚未恢复,依然懵懂无知,伸手牢牢抓住了本仙君的衣襟。

  北岳帝君落下地面,客客气气地向我道:「宋珧元君,请罢。」

  五六个天兵向天枢去,本仙君跨一步到天枢身前道:「和帝君打个商量,天枢星君先随在我身边罢。」

  北岳帝君看了看天枢,道:「也可。」向天兵们使了个眼色。天兵们便收手,穿墙出去转了一圈。片刻后回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狐狸,向北岳道:「禀报帝座,已将那些凡人送入幻梦,待醒来后,只当此户人家业已搬迁。」

  北岳帝君略颔首,道:「走罢。」

  天庭里景致依旧,云霞依旧,守南天门的那几张脸也依旧。

  玉帝的案前仙使鹤云站在南天门前,向北岳天王行礼道:「小仙奉玉帝之命,在此守候已久矣。玉帝特意嘱咐帝君带回来的,帝君可已带回?」

  小天枢挨着我站着,挟着狐狸的天兵站在我另一侧。北岳帝君道:「劳烦鹤仙使转禀玉帝,已顺利带回来了。」鹤云便向我这里一望,点头道:「小仙已知。」又道,「玉帝口谕,请帝君将天枢星送至爻光殿内。」

  北岳帝君领了口谕,转身向天枢道:「随本座走罢。」神色中却有些不忍。小天枢不明究理,用清朗朗的童音道了声:「好。有劳帝君了。」从我身侧举步向前,又回过头来道:「对了,你住在天庭何处?这几日在人间受你诸多照应,改日再登门道谢。」

  我强微笑道:「我住在广虚府。你若能过来,请北天王帮你指路罢。」

  天枢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大概久不出北斗宫,惭愧未曾听说过。不过下界这几日,天庭的景致倒改了一些。暂时别过,闲时再回罢。」

  我应道:「好。」眼看着天枢走到北岳帝君的身边。

  鹤云走到本仙君身前道:「请随我来罢。」

  我举步向前,鹤云伸袖拦住我道:「宋珧元君,小仙并非在说你。玉帝口谕,让元君暂时回府休息。」看向拎着毛团的天兵,「你随我来。」

  我惶恐了,鹤云对我说话,依然十分客气,称呼也依然是宋珧元君,可见玉帝还没下令将我削号销籍。玉帝还没将我削号销籍,就是说他老人家后头给我预备着大惩处。

  本仙君眼睁睁看着北岳引着天枢,鹤云引着拎毛团的天兵渐行渐远。其余的天兵躬身向我道:「我等奉命,护送元君回府。」

  我抬头看时,天枢小小的身影已经在云雾中模糊不见。玉帝为什么不拎我上殿审问,他老人家的葫芦里在卖哪门子药?

  衡文他——怎样了……

  我在众天兵的簇拥中回了我的广虚元君府。话说我在天庭这么多年,虽然混了个劳什子的元君当当,却连随从都没几个,成天看几位帝君和衡文上殿应卯之时排场无限,颇眼热。今天夹在一群天兵中间,总算排场了一回。

  我第一次认真地从远处端详了一下我的广虚元君府,忽然发现它灰墙墨瓦大门红彤彤的其实挺气派。怪不得衡文总爱往这里逛,说我的元君府比他的微垣宫舒服。可叹我这些年没有好好又细致地待过它。

  走到大门前,我更加惶恐了,广虚元君府几个大字依然在门头的匾额上熠熠生辉。我颓然唏嘘,看来玉帝他老人家怒得不轻,打算将削削封号,摘摘匾额,收收宅邸,销销仙籍这种事情当成重罚大刑中的小小调剂,暂时压后。

  一个天兵打开大门,将我推进府内,合上大门。我听见门上哗啦啦缠铁链的声音,然后喀喇一声合锁。锁敲到门板上咣的一响,听声音这把锁不小。

  府中上空,被仙障罩着,密密严严,像一只倒扣的大碗,将我严严实实扣在广虚府内。

  我也头一次发现,我的广虚元君府原来如此之大。

  我在各个房内来回都踱了一遍,府内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后院的石榻衡文第一次来找我时喝醉了我和他曾一起睡过。玉兰树下的棋盘上还散着上次和衡文未下完的残局。左厢的屋子角里藏着两瓶没被他敲去喝的玉酿。书房的桌上,笔架上放的笔还是上次陆景拿着据说十万火急的文函追到本仙君府中让衡文批时,衡文随手从桌上摸来用的。卧房的墙上挂的是他第一次过来时送我的墨荷图。厅中摆的是衡文与东华帝君赌法赢来的玄玉琉璃扇屏风,我说与他微垣宫内的摆设不搭,老着脸皮讨来的。回廊的廊柱上还有他与我讲联句中取巧的方法时,随手题的句子。未下凡间前我和他在院中切磋仙法,没留神轰破了凉亭的一道栏杆,现在还未修好。

  我正从房内又转到后院时,头顶上的仙障外有声音道:「宋珧元君,玉帝命小仙带你到蟠桃园中见驾。

  我很想不通,玉帝提审本仙君为什么要在蟠桃园内而不是金銮殿上。当然,玉帝的圣意若是轻轻易易被我等猜到,他老人家就不是玉帝了。

  我无奈抬头道:「鹤云兄,你不将仙障打开,难道要我连着一座元君府一起见玉帝?」

  蟠桃园内桃花灼灼,云霞烂漫。

  玉帝在亭中端坐,本仙君最识时务,走上前去扑通跪倒:「罪仙宋珧叩见玉帝。」

  玉帝缓声道:「你认罪倒干脆。」

  我低头道:「罪仙在凡间屡逆天条而行,自知一定瞒不过玉帝法眼,因此……」

  玉帝截住我的话头道:「罢了,你以为这样啰嗦啰嗦再写个折子都能蒙混过去么。你的那道认罪折子已给衡文清君看过,他已什么都说了。」

  我大惊抬头,玉帝寒着面孔一掌重重拍上石桌:「宋珧,你在凡间做的好事!」

  我的脑中混成一片,疾疾向玉帝道:「玉帝,这些都是罪仙的错,千万莫听衡文、衡文清君的说辞。清君他是受了我的……」

  玉帝骤然起身,重重一摔袖子,冷笑道:「朕自然知道是你的错,你想卸与别个也卸不了。扯着天枢竟又挂上了衡文清君。宋珧宋珧,朕让你下界一趟,你捞得倒丰足!!」

  我默不吭声。玉帝道:「你本是变数,当日竟上了天庭。朕顺应天道,将你留在天庭内,此下界一次,果然又生出了别的事情来。」

  我伏在地面上道:「罪仙这个神仙本就是捡来做的,那一次天枢星君在金銮殿上说的很是,我虽然成了神仙,仍然时时眷恋凡间事。衡文清君他……不知凡尘事,我其实已觊觎他许多年。这一次趁下凡之便,就撩拨引诱,清君他其实……罪仙自知罪无可赦,无论是上诛仙台还是飞灰烟灭都是我罪有应得。」

  玉帝未再发话,一双蜜蜂顺着清风飞到亭内,在本仙君眼皮下互追互逐。

  玉帝负手站在凉亭的台阶边,那一双蜜蜂追逐飞到他身边,玉帝道:「道本自然,随心而至,交汇圆融。天庭不像西方如来处,要无情无爱,无欲无求。但天地万物,因果循环。仙者随性而至,亦不能违逆因果。天庭的天规,实则为了匡正行径。譬如南明和天枢。」

  玉帝踱回石桌边坐下,道:「南明对天枢早已有情,但南明于朕与如来谈法时主审青童与兰芝一事,却严苛狠辣。己本不正,苛待其他,因此其他因果暂且不论,他和天枢同打下凡界后,就必要受些劫数。」

  本仙君疑心玉帝气得糊涂了,这几句话怎么听怎么与正题不搭。玉帝兴许是想在我面前说说冠冕堂皇的话也无妨。人间有情天上也有情。但就算在人间,断袖亦是异数,何况在天庭。所以玉帝方才才说,其他因果暂且不论。

  我听见玉帝问我道:「宋珧,你知道你此次,最重的罪是哪一桩么。」

  我立刻答道:「罪仙知道,罪仙以凡间情欲引诱衡文清君,此罪无可恕。」

  玉帝又起身,走到凉亭边,片刻后道:「你去命格星君处,让他告知你因果罢。」

  我疑惑抬头,玉帝已走下凉亭,桃花林里顿时冒出数位仙使,随着玉帝出蟠桃园去了。

  玉帝走后,桃林里并没有冒出七八十来个天兵将我围紧押住。蟠桃园里寂静一片,半丝儿其他仙的气息也察觉不到。不过想想倒是,满天庭都是神仙,天庭四周被把守得密不透风,玉帝不怕我跑了。而且我也十分想知道,所谓的因果究竟是什么。

  我慢吞吞在蟠桃园里踱了踱,回想我没上天庭之前,能有什么可以当成因,在天庭结出果来。左想右想,没有想到。

  出了蟠桃园的另一边门,再走一条小径,就可以到命格星君天命府的后门口。我走到那边门前,门外不远处,是我遇见衡文时的莲池,此情此景,十分摧残我的小心肝。

  清风掠过,我恍恍惚惚听见衡文在喊我:「宋珧,宋珧。」我愈发伤感,衡文的声音就在我耳边,问道:「玉帝命你去命格星君府,你怎的在门前杵着不动。」

  我叹气道:「看见莲池,忍不住停下来瞧瞧。」话出口,觉出不对来,猛回头,衡文就站在我身后。

  我定住瞧了瞧,伸手摸了摸,是真的。

  衡文道:「你脸色怎的如此惊恐?」

  我老实道:「以为你正被玉帝关着,乍一看见有些惊了。」

  衡文敲着扇子道:「罪过不都被宋珧元君你大义凛然地自己扛了么,玉帝怎么还会关我。」眉梢扬了扬,又道:「宋珧元君磨蹭着不去命格星君府,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先与我在莲池边坐坐,听我说说因果。」

  衡文的口气十分不善,我顺着他道:「好……」还要再说一句别的,衡文已经大步向莲池边去,我只好跟上。

  莲池边,衡文当年画荷时铺纸的大石头还在。衡文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我略踌躇了一下,不晓得是坐近些好,还是坐远些好。就掂量了一个不算远也不算近的地方坐下了。衡文道:「本君说话懒得大声,你往近处来些。」

  我向他身边挪了一寸。

  衡文皱眉:「再近些。」

  我又挪了一寸。

  衡文道:「你现在去披香殿里,随便找个仙娥借一套裙子穿穿,回来后你就能坐在这个地方不动。要么就再近些。」

  我挪到挨着衡文的肩膀,衡文清君总算满意了。

  我望着莲池,低声道:「衡文……我其实……」

  衡文伸扇子截住我话头道:「你开口如此艰难,就别再劳心费力地往下说了。你怎样暂且不论。天枢已经回转过来,眼下行尸走肉似的在爻光殿里关着。我先说一段旧事给你听。」

  衡文的头发稍里都冒着寒气,我不敢逆他的话茬,兑着耳朵听。

  衡文道:「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一位是帝星,一位司国运,打出生起就注定互辉互应,紧密牵连。牵连了数百年后,两君之间终于生出了仙契之线。仙契之线初生时,两人的手指上都是一个活结。在天庭,如果两仙中生出了仙契之线,必定要下界厉劫。本来这种线都是生在男仙与女仙之间的,纯阳的仙气与纯阴的仙气相汇相溶是天道自然,可能是天枢和南明牵连过密,竟在他们之间生出一根来。所以玉帝将他们送到凡界,历经世间劫数。这些劫数过后,仙契之线是断还是变做死结,都是因天道而行。」

  天枢和南明竟然在之前就到世间历劫过一次。他们之间互相牵连本有原因,为什么玉帝还要派我去棒打鸳鸯?

  衡文接着道:「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转生凡间后不多久,仙契之线就断了。天枢投胎的那一世和这一世的慕若言差不多,也是个官宦家子弟,生性赢弱。南明是武将家的少爷,和天枢从小一起长大,还有同窗之谊,众仙都猜测,天枢和南明的仙契线定然断不了,一定变成死结。没想到……」

  衡文顿了顿,道:「没想到半路插进了一个凡人,断了仙契线,本应栓着南明的仙契线,硬生生栓上了那个凡人。」

  啊?是哪位凡间的仁兄如此英伟!竟然能把南明手上的仙绳儿拔下来,栓在自己指头上!

  衡文道:「那个凡人和天枢亦是同窗,十一二岁时就对天枢体贴又温存。还在一次南明与天枢的误解中护住了天枢,那根仙契线便从此断了。起初另一头只是粘在那个凡人手上,但他对天枢百般照顾万般体贴。两人从小到大整日在一处,临风吟诗联床夜话,仙契线就在个凡人手上从粘着变成栓着,起初是活结。但天枢那一世注定受劫,和慕若言一样,满门抄斩。天枢本该在那时回归天庭,没想到那凡人竟能破了天命,将天枢救出。与他同在一座小院内,双宿双栖,命格星君没办法,只好让天枢重病,那人在天枢床前,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天枢终归天庭时,那人手上的活结已便成了死结。天枢身上的玉佩,也是当日那人赠送给他的,过了数千年,仍然随身佩戴。」

  原来天枢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原委,着实让听者如我不禁动容,唏嘘感叹。

  衡文侧首看我,我赞叹道:「真是一段动人的过往。」

  衡文冷冷道:「你听这段往事,有没有觉得耳熟?」

  耳熟?怎么忽然用上了这个词儿。

  衡文冷笑一声,「你向莲池中看罢。」他一拂袖,莲池内的荷花与荷叶两边分开,露出一片水面,蓦地铺上一层银亮,向镜子一样,映出一段景象。

  镜中有一间屋子,堂上悬挂着夫子画像,堂中排着矮桌矮椅,像是个学塾。有两个孩子对面站着,两人的手上清清晰晰地连着一条金线。这两个孩子一个眉目清秀,一个横眉竖眼,一定是幼年的天枢和幼年的南明。不过怎么看怎么觉得另有些眼熟。在这两个孩子中间,还站着一个看起来更加眼熟的,一脸聪明相一看就讨人喜欢的孩子,这孩子正挺着胸挡在天枢身前。南明满面怒气地喝道:「这里没你的事!识相就快让开。」那孩子大模大样道:「让我让开,你有那能耐么?我告诉你,从今后他就由我罩着。过不了我这关谁也别想欺负他!」南明怒目站了一会儿,恨恨转头走了,走时一砸桌子,手上的那根金线却滑开沾在了桌边。

  那孩子回身去拍天枢的肩:「你放心啦,在这个学塾里,有我宋珧罩着,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张口结舌,五雷轰顶。

  镜中的孩子扯住了天枢,拉他向外:「走,出去玩。」手无意中一按刚才的桌面,那根金线粘在手上,闪闪发亮地,连载他和天枢中间——

  衡文抓起我的左手,屈指一弹。小指根部一根耀眼的金线绕了一个圈儿,末尾处,是一个死结——

  怎、怎会这样!

  镜中的小儿在院中扯着天枢笑嘻嘻地道:「杜宛铭,今天的功课你替我写的好些。」

  杜宛铭,我恍然记起,眼前金光闪烁。

  天枢,天枢竟是杜宛铭!那个、那个、杜宛铭——

  但、但、但为什么我和杜宛铭会生出凡间的断袖奸情。分明分明……

  衡文似笑非笑道:「绳儿都栓着,分明什么?」

  我一把扣住他肩头,不晓得是该拿头撞地,还是该捶胸顿足。

  老天在上,这是冤案!

  第十二章

  天枢是杜宛铭,南明我也记起来了,叫做姜宗铎。

  难怪我上天庭后,他一直斗鸡似的看我。我在凡间时,其实和他并无过节,他爹是从二品的武将,比我爹的官阶差了些,逢年过节,还时常孝敬我家些东西。但这小子从小就很有骨气,从来没和他爹一起到我家来拜会过。

  杜宛铭三个字,小时候却曾是我的噩梦。他爹与我老头当年是同榜的进士,但升迁不如我爹顺畅,后来当了个出力不讨好的御史大夫。杜宛铭和我同年,从小被封做神童,我爹时常拿我和他比较。杜宛铭三岁能倒背孟子,我三岁连论语前两句都念得结巴;杜宛铭五岁临二王帖,我五岁字还写的东倒西歪;杜宛铭七岁时一篇兰草赋满京传诵,我七岁连对仗是什么都不清楚。老头子日日夜夜羡慕杜家的儿子,横看竖看他儿子我都恨其不争,痛心疾首。痛得狠了,就赏我一顿棍子。我爹时常叹息说:「吾虽宦途侥幸,官居人上。但数年之后,小竖子成人时,宋家一定难及杜家。」

  我爹那一朝为官者,同凑钱修了个学塾,都将自己的儿子送去读书。实则是为了子弟能在幼年时就互有同窗情谊,他日入朝为官时可以相互照应,路面顺畅。我十岁时,杜宛铭入学塾读书,老头子立刻将我一脚踢进学塾。

  我进了学塾后,顿时发现,学塾中与我同病相怜者众多。大家从小被爹娘老子拿自己和杜宛铭比来比去,吃尽无数苦头。看见祸根,牙齿都痒痒的,时不时的寻些事情拿捏拿捏杜宛铭出气。

  杜宛铭长得孱弱,十分好拿捏,而且欺负了他,他就默默地忍着,怎么都不吭声。让人禁不住再想欺负欺负他。一而再,再而三,他一天比一天受得气多。杜家和宏威大将军姜家是郊居,杜宛铭和姜宗铎从小一起长大,姜宗铎在学塾里护着他,帮他出头,原本他两人关系不错。

  但有一日,我记得我偶尔从学塾的廊下过,看见一个本儿掉在院中泥洼里,沾满泥水。我当是别人掉的,就随手捡了起来,拿袖子将封皮上泥水擦了擦,正擦着,一抬头,看见杜宛铭站在我面前默默地瞧我,我才晓得这个本儿原来是他的。看来是被其他的孩子扔在泥洼里。我觉得,本少爷既然已经把它捡起来擦过了,看杜宛铭的样子可怜兮亏的,索性就做个人情还给他吧!于是就把本子递给给他,他轻声道了句谢,我大度地说声不必,就回屋里去了。

  当天下午,夫子讲学时我闪了个神儿睡着了,被当堂逮着。因为我屡犯,夫子大怒,罚我独自到院中,跪地抄谨行篇十遍。我心不在焉地抄,到黄昏散学时才抄到四遍。看旁人都走了,有些心急。这时有人走到我身旁,像是无意似的,碰散了我抄好摞起的纸。我抬头,原来是杜宛铭。刚要骂,他蹲下身帮我整好纸张,我眼看他袖中滑出一卷纸,不动声色地展开,摞在我抄好的纸上,起身走了。我斜眼一看,竟是抄着谨行篇的纸,纸上的字迹竟和我的一模一样。我数了数,那一摞已经抄完了五遍。我满心欢喜,再抄完一遍书凑够了十遍,向夫子交了差。

  第二天,我将杜宛铭拉到一个僻静角落,问他怎么会仿我的笔迹。

  杜宛铬道:「我在家时常替兄长们抄书,会仿人笔迹。昨日你帮了我,那几篇字就当答谢。」

  我没想到他还挺知恩图报,这样本事实在是好得不得了!我郑重问他:「那我下次再帮你,你还这样不这样谢我?」杜宛铭道:「你曾帮过我,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就说罢。」

  我决定罩他了。

  因为我老头的官比别人都高些,所以这学塾里的孩子大部分都听我的。我说我罩了杜宛铭,别人就不怎么再欺负他。我又把他这样本事和几个与我要好的说了,一传二传,学塾里的同窗们都知道他有这项本事,顿时再也没人欺负杜宛铭。为了求他代写功课,都还时常地巴结他。但是我恐怕杜宛铭要替人写的功课太多,写不好我的,就替他挡着。每天除我的之外,只准他最多再替两个人写功课,其余的同窗们都眼巴巴地按日期排序,今天轮到这个,明天轮到那个。大家和乐融融时,偏偏那个姜宗铎开始生事。见到杜宛铭和我一处玩,就横鼻子竖眼地斥责他。我既然罩着杜宛铭,当然不能让他被姜宗铎欺负,每次都帮他挡着。

  杜宛铭天天帮我写功课,我自然不会亏待他。我带他玩蛐蛐,抓蝈蝈,放风筝。猜子儿玩骰子去郊野的农田里偷麦子都有他的份儿,还送过他装蛐蛐的葫芦,装蝈蝈的笼子,老头子的门生送我的从江南带过来最新式的风筝。一起玩了后,觉得杜宛铭其实不错,挺仗义又和顺。有一回我带他去京郊的废宅里抓蛐蛐,连累他险些掉进口深井里,他脖子上的一块玉脱了绳子掉进井中咕咚一声没影了,我偷了我娘的一块宝贝玉赔给他。我娘得知玉被我拿了后倒没什么,我爹大怒,请了一根大棍子抽了我一顿,抽得我五、六天都一瘸一拐的。

  我们一道在学塾里待了五年,五年后我从学塾中出来,正是春风得意好冶游的时光。

  与学塾中结识的三五同道催马踏遍京城路,喝酒寻乐看看花娘,与杜宛铭却走得有些远了。他是身负厚望之人,在家开门读书,十六岁时被皇上御笔钦点,中了状元。赐四品官职,入翰林。我和旧同窗们同去贺他,他穿着翰林院的官服,态度还是谦谨又和顺。

  我爹被这件事情刺激得很深,看见我这张脸就长吁短叹。幸亏我娘想得开:「儿子考不考得上科举有什么关系,他想做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他还年少,进官场只会徒然吃亏,索性让他自在几年,先把终身大事定下来,等成了亲,人自然稳重了,再做官不迟。」

  老头子被我娘这一席话劝得想开了,哪知道天不遂人愿。他儿子我功名无能,还是个永世孤鸾的命。订的亲订一次散一次,看上的人看上一个跑一个。我在万花丛中穿梭了数年,愣是半点花粉都没沾到。

  我这个永世孤鸾的名声传遍京城,成了一桩笑话。连皇上见了我,提起我的姻缘事,都忍不住要笑。我十分惆怅。伤情一次、两次时,那些狐朋狗党们还陪我喝酒消消愁,宽慰宽慰我。次数多了后,我找他们喝解愁酒,他们宽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先就笑了。

  我就寂寞地独自去消愁,某天在小酒楼暍伤情酒,碰见了下朝的杜宛铭。他不怎么说宽慰的话,却肯听我倒苦水,陪我喝酒。没想到这几年不怎么走动,他还是把我当个朋友。于是我再伤情时,惆怅的狠了,就拉他出来喝两杯。他倒是没一次取笑过我。就在皇帝的妹妹让我做便宜爹爹未遂,挺着大肚子和她的小侍郎终成眷属的时候,朝中出了件大事。杜宛铭的御史爹牵扯进一件皇上登基前的旧案,竟被查出他与谋逆的皇子旧党有牵连。于是一家人被定做谋逆罪,满门抄斩。

  也就是那一天,姜宗铎破天荒来我家拜望我。他倒痛快,开门见山道:「看在你和杜宛铭数年的交情份上,你该救他一救。」

  我道:「此事不用你提点,不瞒你说,已经救了。」

  皇帝抢了我没过门的老婆,他妹妹又差点给我戴顶绿帽子,让我做便宜爹爹。情理上亏欠我两回。皇帝也曾说过,杜御史的罪其实只是个罪名而已,但是关系皇位,不能不办,有意无意地感叹过杜宛铭可惜。于是我顶了个尸首从死囚牢里将杜宛铭换出来,只说是他暴毙了,皇帝没说什么。

  我将杜宛铭安置在京郊的一座小院中,时常去看看他,陪他下下棋。但其实诗书之类的我看得不多,不能和他谈,下棋我也总赢不了他。他身体不好,又时常睡不着,我有时就陪他下棋下到天亮。小院的围墙上爬满了花藤,春天时木香花开得十分繁华,有时候下了一夜棋,清晨出房门,木香花在晨雾中香气特别浓郁怡人,大夫说这香气能让杜宛铭胸闷好些。

  杜宛铭没有痛哭流涕地感激我救他,他家人被砍光,他也丢了大半条魂,只曾淡淡地问过我我救他风险甚多不怕牵连么。

  我心说我会干这种没把握的事情么。自然早明白了皇帝不追究。而且大家相交一场,能帮的地方肯定要帮帮他。

  可能是做了好事一定有好报,安置下杜宛铭没多久,我在街头蓦然回首间,看见了瑶湘。

  现在想起这个名字来我心中还有些酸楚。我对瑶湘一见倾心,真心实意,动了真情。我每天想尽办法讨她欢心,甚至向杜宛铭讨教些情意绵绵的诗,风流缠绵的赋与她相应相和。她那时为了供养秀才,假意对我很好。我每天春风得意。

  但杜宛铭的身子却一天差似一天。他在牢里受了刑,大夫说伤到了脾脏,能再过这些日子已经是不容易了。万幸他临到末了时也没受多大的苦,疼晕了两次睡过去,最后醒时还和我道了声谢,谢我这些日的照顾。闭眼的时候挺安详。

  他还留了一叠抄的诗给我,让我能念给瑶湘听。

  我把他埋在郊外的翠坡旁,专门吩咐找人看管坟头。

  之后瑶湘终于还是和她的穷秀才好了,我又落了空。伤情买醉,府里还有两本杜宛铭留下的诗本。苦诗惨句正对应了我当时的心情。我从旧年重阳伤情到来年端午,瑶湘在庙中一席话又将我砸得眼冒金星。

  然后我就走到街头要了一碗馄饨面,然后我飞升成了宋珧仙。

  衡文一言不发地听我说。我握住他的衣袖:「天庭里怎么会说成这样的我不晓得,但事实就是如此。」

  衡文缓缓道:「其实你的说法与天庭的说法本无什么区别。」我瞧了瞧左手的小指,心中冰凉一片。

  「衡文,你和我说句实话,我一直以为我能上天庭是凑巧,实际上是不是和我与天枢连着这根绳儿有关?」

  天枢,杜宛铭。既然天枢是杜宛铭,他还留着我赔给他的玉,我上天庭后大家是熟人,他为什么一向端着一副冷然的态度,当做不认识我。

  衡文道:「那还不至于。你和天枢手上的线都变成了死结,但是你是凡人,只要你在凡间轮回五世之后,与天枢没有见面,这根仙契线自然会消断。但——」衡文无奈看了我一眼,「你倒好命,可巧太上老君的仙丹掉下了界。可巧就被你吃了。你飞升成了仙。」

  成了仙,又如何。

  衡文叹道:「可能这就是神仙也管不到的命罢。只要你成了仙,无论之后是不是仙,这根仙契之线据说除非你和天枢有其一飞回烟灭,否则再解不开了。」

  我瞧着那根金光油亮的线,用手弹了弹。

  没有觉着碰到了它,它却轻轻颤动。

  我道:「再不能解开,我就只能栓着它,栓着它有什么下场。」说是什么仙契线,我栓了它许多年,没觉得它有什么用处。

  衡文道:「正是因为有下场,当初天枢星君才假意装作不认得你,在天庭一向与你疏远,想将你打下凡界那次也是为了保你。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我和天枢这样生在天庭的仙,未化形之前就定下了司职。所以我只有封街,连一个像凡人一样的名字都没有。天枢也一样,他生来就注定要执掌北斗宫,身为帝星,也注定要和南明帝君互辉互应。」

  我顿时了悟:「我晓得了,但我在天枢和南明之间横插进一杠子,断了天枢和南明的仙契线,自己挂上了天枢,乱了这两君的互辉互应。」但我从头到尾半分插进一杠子的心都没有,为什么这根什么绳儿一定要算我搅合了,非栓上我不可。

  衡文苦笑道:「偏偏你还挺有运道,凭白掉了一粒仙丹就被你捡了。你飞升成仙,

  仙契线不是灰飞烟灭再不能断。天枢星君虽然有意远着你,但他和你被仙契线连着,南明帝君心中耿耿,天枢与南明渐渐疏远,人间频生灾祸战事,朝代瞬起瞬灭,不能稳固……于天庭来说,这根仙契线不能留着。但要断它,只能你和天枢其一灰飞烟灭。你若是玉帝,你和天枢两个之间,你留哪个?」

  我立刻道:「天枢。」

  衡文侧首瞧我,我叹气道:「底下的不用说了,我能猜着,玉帝他想将我灰飞烟灭的时候就是那回法道会之前罢,天枢才藉故想让我去凡界,那为什么玉帝又设计出这一出,说什么南明和天枢因私情下界,让我去设劫棒打鸳鸯。」

  衡文道:「方才命格星君向我说前后原委的时候,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吞吞吐吐,我问得紧了他才说实话,这主意原本是他出的。」

  命格老儿!我就知道他什么事情都爱掺合!

  衡文无奈道:「命格这次是一番好意救你,你反而该谢他。你在天庭这些年,众仙与你都有些交情,不忍心见你就这么着灰飞烟灭了。因此命格才向玉帝说,虽然据说仙契线死结不是灰飞烟灭再不能解,但你这个神仙算是意外飞升,这些年没见你和天枢生情,说不定还有别的解决的法子。又因为月老说,毁他人姻缘十分造孽,会自断姻缘做为报应。于是命格就想了这么一出,天枢他向玉帝说愿意一试,南明对青童和芝兰太过狠辣,正有一笔债要还,于是,便有了你下界一场。」

  我明白了,那么下界的种种疑问都有因可解。单晟凌一界凡夫居然知道盗仙草救慕若言,恐怕也是命格星君告诉他的罢。

  我看向荷叶绿如翡翠的莲池,衡文道:「你欠天枢,欠了不少。」

  杜宛铭,天枢星君。

  我现在回顾当初,仍然觉得我当时对杜宛铭其实说不上好,换了旁人,一样如此。但我确实断了他的仙契线,那根仙契线确实连上了我,末尾还是死结。

  杜宛铭淡泊和顺,相貌与天枢星君也不相同,我无论如何想不到,他竟是清冷的天枢。

  此番下界一场,我对慕若言缺德事做尽。天枢为了保我甘愿下界历劫,我却如此对他。他现在心中怎么想,我欠了他许多又该怎么还。

  衡文再没说什么,和我并肩坐在莲池边。我又瞧了瞧手上道:「不知道把这根指头剁了,仙契线是不是就没了。」

  衡文笑道:「你想的倒轻巧,我也想你剁,能剁玉帝早剁了。没小指头,照样栓在别的地方。除非……」

  除非灰飞烟灭,让它没地方可栓。

  我嘿然干笑了两声。和衡文都又不再说什么,再坐着。

  片刻后我道:「玉帝命我去命格星君处,我还是去一趟罢。」从莲池边站起身。

  衡文道:「也罢,我听说宣离也被带到天庭来了。我去瞧瞧他。」

  他起身后,我瞧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衡文道:「就此别过罢。」

  我道:「就此别过。」

  我看着衡文转身离开,背影渐行渐远,一瞬间觉得像我刚上天庭时,也是遥遥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我叹了口唏嘘的凉气,从后门进了命格星君府。

  刚进后门,小仙童就向我道:「宋珧元君,您可来了。星君已经等了您半日了。」引我过了几重屋脊几重门,到了一个雾气腾腾的大水池子边。

  命格星君盘腿坐在池边,做闭目养神状。池中的水腾腾向上冒雾气。难道天庭里也有温泉?命格老儿真是会享福。自家里守着一个温泉时不时地泡泡。

  小仙童引我到池边后就行了一礼退出去。

  我向命格星君身边走走。命格星君仍双目紧闭,忽然长叹一口气,吟道:「唉!一啄一饮皆前定,由因生果循而行——」

  叹得阴风惨惨,我身上寒毛林立。

  最近要开法道会,难道命格星君也去西边喝茶了?

  我拎了拎袍角,坐下道:「星君,你老就别学西边打禅机了。玉帝命我来找星君听原委,还请星君直言罢。」

  命格星君睁开眼,看着我,又长叹了一口气,我道:「这温泉瞧着倒不错。」

  命格星君道:「什么温泉,那是瞻命池。可以看见未来事。」

  我正想伸手去搅水,立刻讪讪地缩回来。命格星君道:「衡文清君回天庭后就到我这里来过,我已将你与天枢的原委说给他听,清君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罢。」

  我道:「没错。」方才在另一个池子边坐了半天,已经都说了。

  命格星君悲天悯人地看我,慢慢道:「宋珧元君,你可知道,你此次下界最大的过错是什么?」

  这句话玉帝在蟠桃园里就已经问过我,他老人家似乎也已将答案说了,我当时一头雾水,现在已经彻底明了。

  我道:「我不该挂着天枢星君又去引诱衡文清君,引诱他尝试凡情。」

  命格星君仍悲天悯人地瞧着我,半闭双目道:「错也,你是不该让衡文清君通晓凡情后,又扯上那头狐狸。」

  在荷花池边,衡文告诉我仙契线与天枢就是杜宛铭时,我如五雷轰顶。此时,我却全然混沌,就是五雷轰顶我也不晓得了。

  我踉踉跄跄,出了命格星君的府邸。

  瞻命池边,命格将手伸进池水中,升腾的缭绕雾气,便幻化出一副图像。

  那是衡文睡在榻上,一头雪白的狐狸低头舔着衡文的双唇。

  烟雾变幻,又生出一副景象,衡文站在天河边,一个男子站在他身边,只能看见衣衫飘飘,却看不清面容。但我看得出,那男子绝不是我。

  命格星君道:「当年衡文清君初生时,玉帝就命我替他卜算天命,算出衡文清君命中当有一段情劫。就是这只雪狐精。」

  命格星君道:「宋珧元君,当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衡文清君通晓凡情,又让这只狐狸近了衡文清君的身侧。」

  命格星君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这只狐狸拼尽修为,救了衡文清君。衡文清君欠他千年的修为与相救的恩情,须知欠的债,就必定要还。」

  命格星君道:「玉帝本以为,你只是乱了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天命的变数,没想到你还是衡文清君与那只狐狸之间的引线。」

  欠的债,就必定要还。我和天枢栓在仙契线上。命格星君说,他是杜宛铭时,那一世欠了我的债。于是他在天庭护着我吃尽苦头。狐狸对衡文一片痴心,拼了自己的性命与千年的修为,衡文欠了狐狸,而今我又欠着天枢。

  原来一概的缘份,不过是一场要还的债。

  原来衡文注定的命数是狐狸。

  我晃在僻静的小道上,禁不住苦笑。

  在天庭做了神仙,见到了无数的神仙,其实当年给我算命的那位,才是真的神仙。

  我果然还是个永世孤鸾的命。

  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本该互辉互应,是我凭空插了一杠子乱了天数。

  衡文清君注定与一头狐狸共历情劫,于是由我牵桥搭线,终让此情得生。

  各有各的缘份,只是都与我无缘。

  我注定只能在佳话中唱这种搭戏的角儿。不是打鸳鸯的棍,就是过河用的桥。

  我走到爻光殿前,把守的天兵举戟挡住。我道:「列位可否行个方便,我并无他意,只是想进去看看天枢星君。」

  天兵面无表情地瞧我,旁边转出鹤云道:「玉帝并未禁止宋珧元君探视天枢星君,放他进去罢。」

  我承情对鹤云抱了抱拳,鹤云略略颔首。我大步进了爻光殿。

  爻光殿内空旷旷的,我看见天枢站在窗前。

  我走上前去。天枢转过身来,忽然向我道:「那一城的人都死了罢。」

  我怔了怔。

  天枢道:「雪狻猊发狂时,卢阳城一城的人都死了罢。」

  我才恍然明白他是说那件事情,按照天枢的脾气,一定要将此事归罪到自己身上。我于是说:「雪狻猊狂性大发,真要算起来,责任却在写命数的命格。这一城的人到了地府,让阎王给他们来生安排个好胎也就是了。」

  天枢却笑了笑。

  他现在回复真身,因为待罪,只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看起来依然清寒淡然。我踌躇了一下,道:「我一直没认出你是杜宛铭,对不住。」

  天枢道:「没什么。当是我对你说对不住才是。本是凡间一世泛泛一场相交,却连累你连上了仙契线。我在凡间时多承你照顾,所以想见一见你。本以为见不到了,没想到你现在过来,见着了。」

  我低头道:「你莫提凡间了,提起来我更愧不敢当。在凡间时我百般缺德地待你。我在天上这些年你一直帮着我。我……我欠了你许多,这些是我的责任,连累你到如此地步。玉帝本知原委,他定然会放了你。」

  天枢又笑了笑:「你来这一趟,却像是请罪。」我呐呐地干笑一声。我和天枢之间连着仙契线,却不知为何,我和他说话依然局促得很。

  天枢道:「你觉得连累了我,我也觉得连累了你,我其实欠南明帝君也欠了许多,此处的债他处的债谁又说得清。」

  天枢侧身看窗外:「其实我经历杜宛铭一世回到天庭之后就在想,做神仙还不如做个凡人。只在小院中看木香花开花败,四季轮换,已经足矣,好过身在天庭,依然有无数的牵扯。」

  我听着话语,觉得有些不对。究竟我在凡间对付慕若言还是有些经验的。天枢这几句话十分像遗言。

  我大步向前,一把抓住天枢的衣袖,他果然像一片纸一样,飘飘地倒了。他身上的仙气极微弱,仙辉隐隐欲息,大惊:「你做了什么。」

  天枢笑道:「牵扯了这些年,实在是累了,谁欠谁的都罢了,我再不想管了。」

  我略动法术一探,一片冰凉。

  天枢竟碎了自己的仙元,他竟比做慕若言时更狠些,只想灰飞烟灭,半丝转圆的机会都不留。

  天枢伸手将一块玉塞进我手中:「我得了你诸多照顾,其实你并没欠过我什么。凡间……做童子那几日……多谢……」眼脸阖然垂上。

  我左手小指根部似乎有些刺痛又渐渐松弛。

  天枢星君,你真当使了这一招就自己就没得救么。

  我觉得天枢和我之间那根仙契线运是中了用的,他无论何时想寻死我总能让他未遂。

  我叹了口气,灌了股仙气进他后背,从胸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天枢口中。

  天枢的周身顿时被光芒裹住,不是他天枢星的银光,而是我宋珧元君的蓝光。

  我向那光芒中的天枢道:「星君,对不住,你做杜宛铭的时候与我相交一场,总该知道我宋珧平生最怕的就是欠债,这笔债你不让我还我也一定要还。从今后……你再化仙身,前尘尽去,打此时起,你我两清了。」

  我瞧了瞧手中的那块玉佩,轻轻一握,尽成烟粉。

  我出了爻光殿。鹤云正站在殿门前。我道:「我方才和天枢星君谈了谈,他已经想开了些,请鹤使向玉帝求情,这两日先让他静静,以后再说罢。」

  鹤云道:「玉帝本就下令让天枢星君静思两日,元君放心。」

  我道了声谢,做不经意地问:「不晓得那只狐狸关哪里了?」

  鹤云道:「玉帝命碧华灵君暂时看管。」

  我一路到了碧华灵君府前。小仙童道,灵君被衡文清君请去喝茶了,不在府上。

  不消说,衡文一定是托碧华多照拂狐狸。碧华灵君不在府上正好,少了一场惜别的悲伤戏。我道:「能让我瞧瞧那只玉帝命灵君看守的狐狸么?」

  小仙童为难地皱起脸孔。

  我道:「玉帝只是下令不许衡文清君瞧它罢,我瞧瞧它没什么罢。」

  小仙童仔细想了想,勉勉强强道:「好。」

  小仙童引我走到后院的一间石室门前,打开房门:「那只狐狸就在里面。」

  我道:「我想单独瞧瞧它,你先出去锁上门。」小仙童道:「好,不过你快些。」

  我进了石室,听见门咯啦锁上。狐狸就卧在石室里玉床的一块蒲团上。皮毛干枯凌乱。头搁在前爪上,看见我半抬了抬眼皮。

  我在床边坐下:「毛团,你还好么。」

  狐狸闭着眼睛,不动。

  我道:「玉帝如果逼迫你,让你不得喜欢衡文清君,你会怎么样。」

  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

  我道:「要是玉帝将你剥皮锉骨,化成飞灰,让你不得喜欢衡文清君呢?」

  狐狸满脸无畏,耳朵又抖了一下。

  好得很。

  我道:「那你记得今天跟我说的话,衡文他喝茶喜欢喝淡茶,写字时常把笔搁在笔洗里忘了收,喝酒不醉不算完,不能由着他喝,睡觉倒是没什么毛病,但记着他起床一定要喝雀舌沏的头遍茶,一看公文就忘了时辰,要时常拖他出来各处散心,他案前有个叫陆景的,时时刻刻都能拿出一堆公文让他看,勿须理会此仙。要是东华帝君碧华灵君太白星君他们找他喝酒时,留神小心着,他有些丢三落四的毛病,离席起身没看看他桌子上有没有忘记拿的扇子之类的,不怎么吃甜东西,果仁只吃盐培的不吃蜜渍的,枕头要矮,褥子要软,茶水注意温热合宜。」

  狐狸坐了起来,困惑地斜眼看我。

  我和蔼地摸了摸它的头:「以后你要好生地跟在衡文身边。」

  狐狸在我掌下打了个寒颤。

  我又叹了口气,念了个诀,掌中化出蓝光来,将狐狸团团裹住,蓝光由弱到盛,又在我掌中渐渐减弱,最终尽数没入狐狸体内。

  狐狸蹲在蒲团上,惊诧地瞧我。我道:「毛团,我一半的修为已经在你身上,你可以再化成人形,稍加修炼就能成仙了。」

  毛团跳下地,打了个滚儿,化出人形来。它得了我的修为,样子似乎比之前顺眼了些。狐狸闷头看着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道:「我和你说实话,我的仙元与另一半的修为已经给了别人还债,现在靠着法术撑着,过不了几日就会灰飞烟灭。这一半修为跟着我化灰也是化灰,还不如给了你。但也不能白给,衡文清君欠的的相救之情,我已替他还了,从今后他不欠你什么。」

  狐狸懵懵地瞧着我,渐渐露出一丝悲哀的神色来。

  本仙君也觉得自己挺伤情的,眼看着就这么要没了,我道:「你现在帮我个忙罢。我想见见衡文,又不想这个样儿去见他,想借你的样子用用,你现在变成我的模样先从这里出去,你身上有我的仙气,小仙童辨不出你,等我见完衡文后你再回来。你和衡文有注定的情缘,玉帝不会为难你。你大概能留在他身边修行,稍后成了仙,记着我交代你的话。」

  我这段话比方才天枢的遗言我觉得更动情些,狐狸的眼圈儿都隐约有些红了。他低声道:「好。」转身变成本仙君的模样。又对我道:「我来帮你变成我的样子罢,你少用些仙术,能……多撑着些……」

  我变成了狐狸,觉得天地宽阔了许多。连那个小蒲团也蓦然大了,毛团走了出去,我在蒲团上盘着卧下。果然片刻后又有仙气靠近过来,石室门打开,进来的是碧华。

  碧华走到石床前道:「唉,你这只狐狸。衡文清君非要瞧瞧你,他又不能来我府上,你安分些,本君带你去见衡文清君罢。」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兜头一只口袋套过来,本仙君被套进袋中满眼漆黑。听见碧华灵君道,「你在袋中莫要动弹。本君带你去见衡文清君。」

  我待在袋中,鼻端嗅着布缝里透进来的气味,隐约判断,此刻到了哪里,此刻又到了哪里。

  过了约一刻钟后,碧华灵君似乎越过了一道围墙,我晓得大概是到了微垣宫下。

  果然,碧华灵君跨进一道门槛后,轻声道:「清君,我把那狐狸给你带来了。玉帝今日不会审它,但你明天一定要还我。」那只布袋和本仙君被搁在似乎是桌子面的平板上。

  衡文轻声道:「多谢多谢。」

  碧华灵君告辞出门。我头顶的袋口露出光明,我抬头,看见了衡文。

  这样仰头看着,衡文面容比平时大,也能比平时看得更仔细。我仰着脖子瞧。衡文却皱了皱眉头:「你好像不是宣离。」

  我出了一身冷汗,衡文的眼神真利。我厚颜无耻地仰着颈子,软软地甩了甩尾巴。

  衡文禁不住笑了笑;「你不是宣离,倒真像它。难道是天兵拿错了?你是谁呢?」

  手摸了摸我头顶,我转头舔了舔他的手。

  我身上的仙力已所剩无己,衡文绝计探不出我是谁。我舔了他的手,衡文伸手到我的两个前爪后,将我拎了起来。「好罢,你这只狐狸既然被抓到天庭上,又到了我府里,也算是缘份。我招待你住一日,明天带你去和玉帝说放你回人间罢。」

  我继续厚颜无耻地点头,又甩了甩尾巴。

  我卧在衡文身边的椅子上,陪他批了段时间的公文。又在他膝盖上,卧了两杯闲茶的工夫。衡文拍了拍我脊背道:「可惜府里没你爱吃的东西。我拿些琼露,你喝么?」

  将一碟琼露放在我爪子前,我低头喝了,再厚颜无耻地甩尾巴,衡文笑得挺高兴。就寝时,衡文在床边的椅子上给我搁了个垫子,我蹲在垫子上看他上床躺下,跳到床前,纵身一跃跃到床上。

  衡文道:「你竟要在床上睡么?」

  我讨好地瞧他。

  衡文轻叹道:「也罢。」拍了拍身边的空闲,我在他身边卧下。

  我盘起身子,隔着被子贴着衡文合上眼,我觉得挺圆满,莫怪狐狸每每想爬上衡文的床,其实就算做一头畜生,那么陪着他,我也愿意。

  衡文像是睡得沉了,我爬起身,抖了抖毛,蹲在枕头边看他。

  衡文衡文,你知不知道,几千年前我初上天庭时看见你,你刚从微垣宫中出来,我虽然只远远地看到了你的背影,但从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那时你高高在上,我也只能远远地望。后来在莲池边再见,你又到我府中,再以后的几千年,你与我相交,但我总觉得,你虽近在身边,却又十分遥远,我依然不能触及。

  在凡间时瑶湘说的可能很是,我其实那些年,并没有悟得什么才是情。等我上了天庭隆,我晓得了这个字,这个字我又不能用。

  在凡间的一场,我已赚得足了。我觉得我这几千年,十分够本。就算我只是根搭路的桥,这桥我也做得很划算。

  我一心想做个本分的神仙,一心想待在天庭,因为神仙的日子长远没有尽头,就算不能碰,能那么长久地守下去,我便知足了。

  眼下我这么瞧着你,我不欠旁人什么,你也不欠旁人什么,我连在你身边的缘份都没有,但此时我能这么瞧着你,能碰碰你,已是很深的缘罢。

  我低头舔了舔衡文的唇,又瞧了他一眼,跳下地,穿出房去。

  天庭中一片寂寂,不晓得狐狸扮成本仙君逛去了哪里。随他罢,反正已交代过他明日钻回碧华灵君府。我还成原形,路上遭遇几个天兵,但可能王帝已吩咐过我在天庭可以随意走动,天兵见我也没怎么样。

  我到了太白星君府前,已经没能耐翻墙过,老老实宝让仙使通报。

  金星已经睡了,胡子凌乱睡眼惺忪地迎出来,道:「宋珧元君,你来找我何事?」

  我赔笑道:「我想偷偷出天庭避避风头,求您老想办法让我混出天庭去。」

  金星的胡子顿时蓬起来:「你想逃到凡间?那天枢星君怎么办,衡文清君怎么办。你连累了这两位仙君就自己逃之夭夭?」

  我道:「我也是不得已,您想,我在天庭,玉帝一定要公事公办,在灵霄殿上众仙面前公审。就算我揽下所有罪名,天枢星君和衡文清君一定捎带着也要判罚。倒不如我逃到凡间去,我能避避风头,所有的罪名一定都在找身上。天枢和衡文可以无事。」

  金星瞅着我道:「你的算盘倒响亮。」用手捋了捋须子,「也罢,看我今天能不能带你混出天庭罢。」

  我大喜:「多谢星君。」

  太白星君道:「别客套了,但你到凡间去藏得不好又被拿上来可不能怪本君。」

  我拱手道:「那个自然。」

  太白星君拿金罩将我罩在袖内,整衣出府。我在袖口缝隙处看着隐约到了南天门,把门的天兵道:「星君何处去?」

  太白金星道:「奉玉帝旨意,到地上看看世间现情。」

  交了门符,天兵放行。太白金星带着我降到世间,把我从金罩内放出。我看四周,却是个山头。

  太白金星道:「你潜逃下界,潜藏到世间何处,本君都不晓得。」

  我道当然当然。

  太白星君纵起云头,回天庭去了。

  我从山顶挣扎到了半山坡,我的仙力已尽,方才为了不让太白星君瞧出来又多耗损下些仙法,现在已快支援不住。

  我在山腰处的灌木丛中寻到了一个山洞,钻了进去。

  洞里倒挺干净,地面的土很松软,也很平整。洞口向东,这么躺着正好能看见晨曦的薄雾与一抹日光。

  天庭的众仙看到天枢后,应该能明白个七七八八,再瞧见狐狸,就能明白十成了。

  如此结果最好。我本是个凡人,灰飞烟灭也该回到凡间来。衡文他见不着,就能少些伤心,也能缓过来快些。

  我此时要灰飞烟灭固然觉得自己挺伤情的,更想着,要是能留下一缕魂儿就算做个草虫也好。但被一抹晨光照着,忽然的就想通了。

  永世孤鸾也罢,打鸳鸯的棒也罢,过河的桥也罢,都是一种看法罢了,如果反过来想一想,我和衡文在天上这许多年,乃是凡人们求几世都求不来的,朝朝暮暮我都有了,我此时要灰飞烟灭,我于世间全无,世间于我全无,我和衡文相守到我灰飞烟灭,已经是生生世世,天长地久。

  我豁然释怀,全身的仙气已殆尽,觉得空空无物,看东西也开始不分明,原来灰飞烟灭就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

  浑浑噩噩中,似乎看见衡文站在我身边,凡人死的时候似乎会有幻觉,原来灰飞烟灭前也有幻觉。

  能再这样看一眼,就算是幻觉,也不错。

  第十三章

  活神仙是个普通的骗子。

  天下算命的多骗子,活神仙只是其中极其寻常的一位。

  算命这个事儿,用活神仙曾与同行们感慨的话来说,哪有准的。真能算的出来,还能转运,老夫一早给自己转个大运,做他娘的宰相去了!

  活神仙原本住在一个鱼米丰富的小城镇中,在镇上的月老祠里长年摆摊。大姑娘老婆子们来给自己或子女到祠中求姻缘,常到摊上算一卦。小城镇地方小,谁家的姑娘看上了谁家的小子,谁家的女儿正待嫁人,满城都知道。所以活神仙算卦十算十准,城中人就将「活神仙」三个字送他做绰号,娶媳妇嫁女儿时还常常请他去喝杯酒。

  但是,某年某月某日,城里又来了一个算命的。这位算命的先生不但能合生辰,解八字,卜卦解卦签,还能摸骨称重,请神抉乩,捉妖拿怪,安家宅转风水。活神仙会的把戏不如他多,很快败下阵来。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眼看要没得糊口。活神仙决定到江湖上去跑一跑,既能多接些生意,又能锻炼足手段。

  活冲仙便杠上一面上书铁口直断的旗帘,背着行李踏上了茫茫江湖路。

  在—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他到了京城。

  京城果然遍地黄金,活神仙刚到一座道观内,赁了一间厢房安顿下行李,走到院中看看风景,抬眼便看见一个人牵着一个小儿在院中踱步。

  活神仙打眼看过去,见那人的面白微须,三旬左右,乍一看去衣衫简朴,但细细一瞧却用的是上好的布料,那个小儿走路运有些蹒跚,小衣裳小鞋子都很精致,脖子上还有块金光闪闪的如意锁。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羊。

  活神仙慢悠悠走上前去,掂须一笑:「这位小少爷相貌清奇,真是位有福之人。」

  那牵孩子的大老爷抬眼瞧了瞧活神仙,道:「哦,先生如何看得出来?」

  活神仙道:「这位员外您气度不凡,小少爷也满面贵气,明眼人一望既知两位是贵人。在下要说是我算出来的,就是诓您了。」

  拱了拱手,低头瞧了一眼那小儿,似不经意地锁了锁眉,转身向另一方行去。

  活神仙负手佯望天际,悠悠而行,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第六步迈出,听见身后道:「先生且请留步。」

  活神仙转身道:「员外有何事?」

  大老爷道:「方才先生看到小儿,神色似有些忧虑,但问为何。」

  活神仙慢吞吞地行过去,在心里想,老夫诓他什么好。命中有大劫,似有短命之相,不利于水火……

  命里有劫,这个名堂用的太多;咒人短命似乎有损阴德……活神仙是个有良心的骗子。他走到那大老爷身边,低头看了看小儿,道:「敢问小少爷可是甲子年生?」

  小儿的脖子上挂的如意锁下露出了个花荷包的角儿,似乎绣着个老鼠滚钱的图案,活神仙大胆如此猜测。

  大老爷肃然起敬:「没错,小儿生在甲子年七月初一。」

  活神仙拈了拈须子,掐一掐指头,道:「小少爷出生即富贵,注定一生平顺,将来能享到他人都享不到之难得福分。只是,在姻缘上,恐怕有些……」

  活神仙盘算,改命盘、渡灾厄自己不算拿手,而且京城的同行们一定都会,索性就扯一项自己最得意的能耐,大捞他娘的一把。

  大芝爷道:「姻缘怎了?」

  活神仙道:「方才在下远远望去,只见小少爷周身阳气昭昭,只有阳年阳月阳日生者,才有这般气象。」

  大老爷自然问:「怎么叫做阳年阳月阳日?」

  活神仙道:「甲子年,甲为阳乙为阴,子为阳女为阴,甲子年又是干支岁循之首,更是阳上加阳,月与日按阴阳分,单为阳者双为阴。甲子年七月初一,正是阳上加阳。而且七月生者,夏正十分,姻缘本有碍。诗曰燥燥伏天烈,孤雁单飞时,阳年阳月阳日生的人——」

  活神仙叹息摇头,「乃是永世孤鸾之命。」

  大老爷神色惊怔,瞧向手中的小儿:「永世孤鸾……竟……先生,可有法解么?」

  活神仙等的就是这一句,深锁眉头道:「唉,永世孤鸾之命,本无法可解……」

  活神仙在无法可解后面拉了个长音,准备拉完之后加上「不过」一字。

  音刚拉了一半,大老爷踉跄后退一步,「竟无法可解!」转头望向长天颓然而叹。

  活神仙急忙跨前一步:「不过……」

  话未落音,脚下一空。

  原来,活神仙和那位大老爷一直站在一口枯井边,只是近日有位王妃要来观中打蘸,观中修整地面,抬土用的布被仍在井口上,忘了收,布上面满是泥土,除了略微鼓些,和寻常地面没有两样,活神仙一脚踏上,顿时咕咚掉了进去,直接掉进井底,后脑在井壁上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疼,就撞晕了过去。

  大老爷长叹完,回身,四周空空,方才的算命先生无影无踪。

  从此后京城里又多了一项高人曾经现身的传说。

  活神仙跌到井底,摔折了一条胳赙,在道观里养了一个多月才好转过来。京城的花销大,多年的积蓄几乎用个精光。活神仙觉得自己可能和京城有些犯冲,这一跌是个买卖不成倒赔钱的兆头。胳膊一养好,活神仙立刻离开京城,再次踏上江湖路。

  漂泊了十几年后,活神仙又一次踏进京城。

  活神仙这时候已经七十来岁,漂泊不动了,想找个地方细水长流地做生意,富足养老。

  活神仙还是很向往京城,觉得京城热闹,生意多,所谓大隐隐于市,京城的集市是最繁华的集市,最适合他这种归隐的老人家。

  隔了十好几年,那间道观竟然还挺繁华,观主也已近古稀,见到活神仙十分亲切。活神仙在京城的小巷中买下两间旧屋,白天就去这个道观中摆个摊儿。

  活神仙安顿下之后,照例先打听京城中的稀罕事。

  京城中的稀罕事多的数不清,但是有一件事情,活神仙觉得最稀罕。

  当朝宋丞相的大公子,是个永世孤鸾的命。

  传说宋丞相曾经遇到一位高人,给大公子算过一命,说他阳年阳月阳日生,注定永世孤鸾不得翻身。高人批的命果然分毫不差,宋丞相家的大公子已经是全京城的笑话,提给他的小姐,一定和别人跑了,他看上的姑娘,一定和别人好了。这位宋公子新近又看上了一位楼子里的姑娘,除了他,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那个姐儿有个相好的书生住在破庙里。

  活神仙听的挺惊奇,没想到天下还真有永世孤鸾的命,要是老夫当年碰上的是这一位就好了。

  某一天,活神仙在庙中的摊后坐,一位年轻的公子哥儿蔫头搭脑地走了进来。

  活神仙看他步履虚浮,周身落寞,神情颓然,两眼直勾勾地,用活神仙的老眼一看就知道是情伤。

  活神仙觉得,既然永世孤鸾这个词有高人说过,也有贵人验证过,应当时常拿来用用。于是唤了一声:「这位公子。」

  公子哥儿匀回一丝神回过身来,活神仙摸了摸雪白的胡子,眯起老眼道:「这位公子,老夫看你头顶黑气,红鸾星黯淡,可是为情所伤?」

  公子哥儿便晃晃荡荡地走到摊前坐了,二话不说,伸出手掌。「既然你瞧得出来,就给我看个手相,我问姻缘。」

  活神仙道:「老夫不长于手相,公子可要测字?」

  那公子哥儿道:「罢了,那就测个字罢。」提笔写了个「双」字。

  活神仙半闭双目道:「这个双字拆开,是一个又字从着另一个又字,又重着又,有轮还往复,不得逃脱之意。公子你问姻缘,恕老夫直言一句,公子你,恐怕是永世孤鸾之命……」

  那公子哥儿双眼发直,呆呆坐着。活神仙正准备说:「不过……」公子哥儿忽然凄然地哈哈笑了两声,喃喃道:「果然、果然,无论何时算,都是这个破命!」又哈哈笑下两声,踉踉跄跄直奔出门去。

  活神仙一叠声高喊:「公子,公子,你卦钱还未给!」追到门外,早见不到人影了。

  门外讨饭的跛子笑道:「你老今天也遇着这位宋公子了。唉,他也怪可怜的,因为有高人给他批过命。全京城的算命的给他算姻缘,除了永世孤鸾,哪里还会算的出别的。唉,真是怪倒楣昀!」

  活神仙才恍然明白,方才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公子。没卦钱也罢了,看他的模样,确实怪可怜的。

  第二年,活神仙听说那位宋公子平白无故在家中无影无踪了,这事儿闹得很大,连皇上都下令满天下找寻,终无结果。大家都猜测,宋公子是伤心过度,看破红尘,到深山老林的小庙里做光头去了。

  活神仙在京城的生意倒做得一帆风顺。天下就有这么多人爱算命,活神仙对自己的徒弟们说,这钱不是咱们骗他们花的,是他们愿意花的。

  活神仙的几个徒弟都是街边流浪的少年,活神仙看他们吃不饱饭,就给经常分他们口饭吃,顺便就收了当徒弟。

  活神仙说,只当为死后积积德了。

  活神仙活到九十多岁,寿终正寝在床上。

  他收了几个徒弟果然积下阴德,他收的徒弟里面有两个是被判满门抄斩的显贵家里逃出的独苗,还有三个是黄河水灾后逃到京城的饥民家的孩子,这几个徒弟在阴曹地府的爹娘们对活神仙感激涕零,在阎王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阎王便把活神仙叫到殿前,说下辈子可以给他按排个大富大贵的好眙,而且他的功德还有剩余,阎王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活神仙说,有,老夫被人叫了一辈子的活神仙,却没福分做神仙到天庭看看。所以我想去天庭看一回。

  阎王道,这个好办。安排陆判向玉帝递了封文书,请一位仙使带着活神仙到天庭游了一回。

  活神仙在天庭逛时,依然没有忘记打听天庭有什么稀罕事。

  引着他的仙使道:「若是依凡人看来,天庭中到处都是稀罕事。要说顶稀罕的么——」仙使用手一指,「那里的那一位碰巧捡到仙丹飞升成仙的宋珧仙,他就挺稀罕。」

  活神仙眯起老眼伸长颈子向指的方向看。

  只见仙树下,一个穿蓝色长袍的年轻神仙和一位穿浅色长衫的神仙一起坐着。蓝袍神仙正有些唏嘘地向那浅衫神仙道:「衡文,其实我在人间时,曾有位高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注定永世孤鸾……」

  我很忧郁地趴在一间屋子的正中央的地面上,晃动我的触须。

  这间屋子门窗四壁,一片空空,像被什么无形的罩儿罩着,任我左冲右撞,也找不到一个缝隙可钻,一个小洞可藏。

  罩儿中央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碟糕饼,隐隐冒着香气。

  桌旁站着一个人,在笑眯眯地等我爬上桌子面,爬进那个盘子。

  这是做套儿等着拿我,我要是爬进去,就是傻子。

  我原本住在另一个院子里,但那家的厨房的渣滓我吃得腻味了。就千里迢迢爬进了这个院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吃。哪知道顺着香味刚翻过一座门槛小山,就被挡在这屋子里头,横竖爬不出去。

  我看见屋子里除了张桌子什么都没有,又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大限到了。

  我一动不动地在地面上趴着,那个人瞧着我,我也瞧着他。

  他现在来摁死我踩死我,我绝对跑不了。但是就算跑不了,也别指望我自己钻进套子。

  他看着我,很和蔼地说:「你上来吃罢,我不会伤你,这送给你吃。」

  我听得懂他的话,我绝对不信他的话。

  我继续趴着,你要杀要抓都痛快些,别婆婆妈妈的搞这么多花样。

  我见他的袍子下的脚轻轻移动,走得离我近了些,我无所谓地抖了抖触须。

  他没拾脚踩我,反倒蹲下身来,将那一碟巨大的糕饼放到离我很近的地面上。油香确实很诱人,但我不会轻易地动摇。

  他暖缓地说,「我若是想伤你,很容易,何必还要给你东西吃。再一说,如若我真的想伤你,你怎么样今天都逃不掉,还不如吃得饱些。」

  我又抖抖触须,想想,也是。

  反正也跑不了,还不如捞顿好的。

  我迅速爬上盘子沿,爬上诱人的糕饼山,一头扎进它松软的表皮里。

  我吃到肚子发胀,才十分满足地停下来。我觉得我的外壳上现在肯定冒着油光。我在糕饼山上寻了块平整的地方,趴下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醒来时,他还在桌前。

  我守着糕饼山,吃了又睡,睡了又吃。过了一天一夜,他还在旁边站着。到了又一天早晨,我舒坦睡了一觉刚渐渐要醒过来,听见嘎吱一声门响,他出去了。

  我迅速爬下桌子,想找个缝隙钻出去。但是那瞧不见的壁障始终严实合缝,我找不到半丝出路。

  正寻觅着,他回来了,我立刻藏到桌子脚的阴影处。那壁障却对他没什么用,他一走,就走了进来。

  我听见桌面上嗒地一声响。他俯下身,像知道我在何处似的,还是很和蔼地道:「我拿了碟新的点心过来,你吃新的罢。」

  我慢吞吞地顺着桌腿爬到桌面上,爬上白而凉的瓷碟边缘,钻进糕饼的缝隙。瓷碟旁边还有个大盘子,盛着清水。

  等到换上第五碟新点心的时候,我趴在桌面上看了看他,人不都是要睡觉的么?他这些天没怎么动过也没睡,他比我还结实些。

  我埋头趴在点心山上啃一块硕大的酥皮,他说:「我给你的点心好吃么。」

  我晃了一下触须。

  他又说:「你自己找吃的,能不能寻见这样好的东西。」

  我啃了口酥皮,迟疑地想了一下,没有动触须。

  他说:「那么我不关着你,你愿不愿意让我给你吃的,你不到别处去,就在此处住着。」

  我抱着酥皮的一个角想,这个我不能保证,谁能保证我吃这些东西不会吃腻?但这个人真有些怪癖,想养只蟑螂。这些东西便宜别的蟑螂不如便宜我。所以我可以姑且先答应。

  于是我晃了晃触角。

  没想到他真的很欢喜,立刻笑了。我抱着酥皮愣了愣,他笑得还挺好看。在人里面,他算比较好看的罢,竟像酥皮似的让我满意。

  他果然信守诺言,那屏障没了,我可以自由出入,我在屋角的一个缝隙里给自己做了个窝,住了下来,每天到桌面上去吃他放的点心清水。吃饱了翻过门槛千里迢迢到院子里去看看风景消个食儿。这屋子里多了张床,他晚上就睡在这张床上。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住着,但有个穿杏色长袍的经常到院子里来,手里总拎着硕大的包袱。还有几个墨蓝袍子晃眼衫子的人也常过来。那晃眼长衫第一回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点心山上啃豆沙馅儿。他给我东西吃总给的很周道,将点心都掰开,让我既能啃到皮,又能啃到馅,我很满意。

  我正心满意足地啃着,晃眼袍子的一张硕大的脸凑近了过来,立刻叹了口气,我抱着点心壁一个没抓紧,被吹得掉到碟子边沿,跌了个跟头。

  晃眼袍子摇头晃脑地说:「呔,看他此时的境况,着实可叹啊。」

  吹了我个跟头,还假惺惺地叹气,我不喜此人。

  墨蓝袍子第一回来时也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摇头走了。

  这些人来来去去的,他却一直在小院里面。我从没有见他出去过。我觉得他挺奇怪。

  他有时候坐在桌边看书,有一回他将书放在了桌上,我爬到他的书面上去溜达了一下,他将我连着书平着举去来,近处地瞧着我又笑了笑。我觉得他笑得确实很好看,短时期内我可能都吃不腻他给我的点心。

  我不知道和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多久。总之庭院里的草都枯黄了,到处都是碍事的树叶。

  那天我又到院子里去消食,爬到了池塘边。哪料到一阵风吹来,竟将我吹到了池塘内。我一边划水一边向池沿挣扎,水中冒出一只鱼的血盆大口,将我忽地包住。

  一片漆黑。

  以后他桌子上的点心,不知道要便宜哪个。

  我蹲在一根老树干上,抖了抖我漆黑的毛。

  树下的那个书生还没有走,他掌心托着几块吃食的碎层,想引我去他手上啄。我扑扇了一下我的翅膀,伸长脖子哑哑啼了一声。

  老子这么壮硕的身子骨,又不是家雀,怎么会吃人手里的东西。

  那书生却依然站着。

  树下扫落叶的小和尚说,「施主,你别再站了。这只老鸹在这棵树上住了几年,从来没人喂过,不吃人手里的东西,屋檐下那几只家雀倒听话,跟人很熟。」

  那书生终于收回手道:「是么。」将手下的碎层洒到树下。

  我并不是不给他面子,不吃他的东西,只是他的手掌估计承受不住我的身子骨。我扑扇翅膀飞落地面,蹲到他身旁,啄了一口碎层。

  抬头看见他含笑瞅着我。

  我在这个小庙后门前的老树上已经住了很久。

  我本来是在另一个山头上住着,但那一天刮风打雷雨,我住的树被吹倒,我的爹娘兄弟各飞东西,我起初搬到一户人家门前的树上住着,每天早上还到他们屋脊上叫一叫,提点他们时辰。但那家的婆娘非说我不吉利,用竹竿捣掉了我的窝,运用石头招呼我。

  我陆续又换了几个地儿,总不被人待见。最后不得以飞到这个小庙后的树上,连夜搭了个窝,第二天小和尚来门外扫地,看着我喊:「师父,树上来了个老鸹。」

  老和尚从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了看我,道:「阿弥陀佛,有禽鸟来楼乃是一件好事,让它住着罢。」

  和尚庙里清汤寡水的常年吃素,我爱荤。不过这个山头上野味很多,很容易抓。我每天蹲在树上,小和尚被老和尚罚抄经文,小和尚抱怨大和尚欺负他,我全知道。

  我啄完地上的碎层,又飞回树干上。从这天起,他每天都来瞧我,都洒满地的吃食给我。

  我听见小和尚问老和尚:「师父师父,那位施主每天来无影去无踪的,也不知道住在哪里,不会是鬼吧。」

  老和尚说:「阿弥陀佛,那位施主气度非凡,绝不是鬼魅。出家人切记莫要乱猜疑。」

  我又听见小和尚问老和尚:「师父师父,那位施主每天都来看老鸹,这是为什么?」

  老和尚说:「阿弥陀佛,世间事本来都是一场尘缘,因果恐怕只有自己晓得。」

  我也想知道,那书生每天来看我是为什么。

  他每天都来,晴天来,阴天来,刮风来,下雨来,下雪也来。后来我见他来就蹲在矮树干上,他有时候帮小和尚扫落叶,有时候教小和尚写字,有时候拿着书看。但他大多都在树下站着坐着,时常和我说说话。他说这山上景色挺好,山下的集市很热闹,集市里今天出了这件事,集市里明天出了那件事,他说的都是人的事情,但我都能听得懂,我就听着。

  小和尚渐渐和他很熟,专门给他备了个凳儿,他一来就拿出来给他坐。

  老和尚也常常在树下和他拿圆圆的黑白石子儿摆着玩。我就蹲在树干上,有时候叫两声。

  那一天天气异常闷,他傍晚才走。晚上立刻刮风打雷下起了大雨。我正要进小庙的屋檐下躲躲,天上一道电光落下,恰恰好落到我头上。

  轰地一响的刹那,我想,从明日后,再也没有这棵树,他还会不会来?

  我半浮在水中,露出脑袋。池沿上一个袍子特别晃眼的人瞧着我,叹息道:「实在可叹啊,怎么就生成了个王八!」

  这话我不爱听,老子分明是乌龟,为什么说我是王八。

  王八我知道是什么,人都管鳖叫王八。鳖的壳是塌的,没有纹路,乌龟的壳是圆又光滑的,一块块很分明,花色清晰。

  我又向水面上浮了浮,露出壳来给他看。

  晃眼袍子继续叹道:「此物的命长得很。你守他这辈子要守到何年去!」

  池子边的另一个人道:「说起此事我正要问你,我托灵君你走走情面,让他得以托生得像样些,他怎么还是如此模样。」

  晃眼袍子立刻道:「清君,你不是不晓得,他再入轮回都是夹缝儿塞进去的,轮回簿上本没有他的位置,只能每一回有什么空缺补上什么。唉!可叹……」

  另一个人不说话。我抬着头看他的长衫随风而动,对他点了点头。原来他叫清君。是他救了我的性命,我很感激。

  我本来在一个太湖里住得还挺舒坦,结果今年雨水大,湖水漫堤,我被冲进了一条河,又顺河被冲进了一个小池塘,结果有人来撒网,将我和一群鱼虾螃蟹一起捞了,拎到集市上卖,我蹲在一个没有水的木盆里,左右爬了几回,最后认命地趴下。

  据说我们这样的被抓了会被放进滚热的水里慢慢烫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趴在盆里看人来人往,那些鱼虾螃蟹被一个个人拎走。我缩着脑袋等,一角蓝色的衣衫站到了木盆前。

  我听见他说:「这只乌龟,我要了。」

  我由着他将我拎回家,他没有把我放进滚热的水,他把我放进这方池子理,让我住着。

  他每天来池子边,撒些食屑,和我说说话。

  我有时候也从池子里爬出来,池边的石头旁晒太阳,听他说今天天好,外面的集市很热闹,他明年想在池子里种荷花。

  我以前在湖里过的挺快活,但在此处也不错。

  天一天天地冷了,我一天比一天懒,我在池塘底的淤泥里挖了个洞,等睡完一个长觉,又是春暖花开。

  他说春天桃花最好,我爱看,但我不知道桃花是什么。睡完爬出来,兴许能看到。

  我钻进洞里,开始睡觉。隐隐约约总觉得他还在池边说话,我从深深的梦里醒来。我忽然,很想爬去看看他。

  池水很冰冷,顶上都被冰封住了。我用头撞了半天才撞开冰面,费力爬出去。正是夜里,天很黑,有凉冰冰一片片的玩意儿落在我身上,是雪罢。我爬过一块石头时没留神,一个打滑,很倒楣地四脚朝天了。

  我怎么翻,也翻不过来,雪不断地落在我的四爪和头上,我挣着挣着,就挣不动了。

  僵僵倒着看,前面有亮亮的地方,他在那里罢。

  我没见过桃花,但是桃花肯定比雪花暖和。

  我迷迷糊糊地想,其实我能被冲出湖来,挺好的。

  一袭晃眼的袍子立在我眼前,叹息道:「实在可叹,越发的不像样了!」

  我撑起眼皮看他,城的人没有见识,整个山头的野猪里,数我最英俊!那些母野猪见了老子,骨头都酥半边儿。

  另一个人站在晃眼袍子身后,默不做声地看我。

  我本来在山头上过我的快活日子,今天清晨奔跑在树林中时,一个没留神,中了陷阱。这两个人立刻从天而降,将我放了出来,我心里颇不痛快,喷了喷鼻子,身子却一动不能动,由着这两个人将我上看下看。我越发不痛快。

  另一个人道:「先放了罢,回去后再说。」

  晃眼袍子道:「咳,不然让我带回去养罢,这一世、两世的总不像样也没办法。他在我府中,几千年大概也能成仙了。」

  我大惊,老子怎么可能像头家猪似的被养起来,此乃奇耻大辱。身子一能动,我立刻撒开蹄子,拔腿便跑。

  跑着跑着,跑红了眼,没留神跑到断崖边,又没留神煞住蹄子。我蹄下一空,嗖地坠下去了。

  第十四章

  我站在京城的街头,看花市上满眼的牡丹花。

  据说深红色的牡丹最名贵,我活了二十几年,见过艳红的白的绿的,却真是没见过深红的。前日牡丹徐派人送了一张帖子给我,说他家有一株深红的牡丹,本是弘法寺内珍藏的珍品,住持圆寂前转赠与他,今日开花,特在自家的国色楼前开赏花会,邀我来赏。

  本少爷本不爱这些花花草草的,管它红的绿的,不就是朵花么。不过我最近常到翠侬阁一坐,萦月说她爱牡丹,我索性就到这赏花会上走一趟,再买盆牡丹去引她一笑。

  赏花会辰时开,我到得有些早,就到别处去走了走,等折回来,辰时将到,花台前已经吹了一曲笛子弹了一段琴,花台边挂了一串鞭炮,牡丹徐亲手点着了引线,劈里啪啦放完后,又致了一段辞,牡丹徐掀开纱罩,请出了他那盆牡丹。

  花色深红,娇艳中带着华贵,果然是好花。

  我在心中赞叹,听见人群中也有人赞了—声:「好花。」

  像鬼使着一样,此时叫好的人不计其数,我偏偏就听见了这一声。

  这个声音竟让我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好像曾听过无数回一样。我向人群中望,看见一袭青色长衫,立在人群中。

  他侧身瞧过来,我愣了愣,却像这满市集的人与牡丹都化做了全无。

  一霎那间,又觉得他有些似曾相识。

  我走到人堆中,对他拱了拱手:「在下秦应牧,请教兄台名讳。」

  他爽快一笑:「鄙姓赵,单名衡。」

  客套两句后,他像要走,我赶上前去道:「在下与赵兄一见如故,但请赵兄去酒楼—饮。不知赵兄可否答应。」

  他没有推辞,欣然道:「好。」

  此时还是辰时,酒楼小伙计说他们还不到卖酒的时辰。本公子一锭银子搁上桌面,立刻变成「有现成的好酒好菜」。小伙计一团殷勤引本公子和赵衡进了最精致的雅间,几碟精致凉菜,—壶上好的花雕,顷刻间端上桌面。

  我端起酒杯,向对面举了举,道:「赵兄。」

  他道:「我表字衡文,你只叫我衡丈便好,说话太客套有些拘束。」

  衡文衡文,这两个字含起来也有些熟悉。我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我表字南山,你也喊我南山罢了。」

  他笑笑。

  这顿酒没留神就喝到傍晚。

  我像几百辈子没喝到酒一样,只想不停地喝。在酒楼喝到下午,他说他住在另一条街的客栈,我摇摇晃晃随他到了客栈,进了他房内,又喊了酒菜来喝。

  我记得我想他背光了我老秦家的家谱,我说我小时候我爹曾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今生命犯桃花,是个风流命。

  他端着酒杯瞧了瞧我道:「哦,准么。」

  我立刻道:「我本也不信,却是准得很。不是我在你面前自吹,京城的秦楼楚馆中,不知道有多少姐儿哭着等我去替她们赎身。」

  他似笑非笑地道:「却不是已经和什么穷书生卖胭脂的好上了,拿你做过河的筏子罢。」

  我皱眉道:「我怎可能是那种做垫背乌龟的冤大头。」

  他不明所以的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不晓得究竟喝到了几时,总之酒喝完了一整坛,桌上的蜡烛将燃尽。我喝得迷迷糊糊,他也喝得东倒西歪,就随便歪到床上睡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向他道:「我这些年,到今天才喝到痛快的酒。」

  他嗯了一声,继续睡了。

  第二日我醒来,客房中空空如也,他却踪影不见。

  楼下掌柜的说,他没有看到那位公子出去,连房钱也还没结。

  但他却就这么寻不见了,一天、两天的,我再没有寻见过他。我把各处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客栈的那间房,我按天给钱,一直替他留着。掌柜的说,这位公子也没说过他从何处来,别处也没人认得他。

  我鬼使神差地,就是停不了寻他。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一场,却总忘不了。

  我从这年端午寻到了来年中秋。这—年多里,和哪个喝酒都觉得没有味道。睡觉时做梦,混涅沌沌地,今天梦见我是头野猪,明天梦见我是只乌龟。有一天,我梦见我在个雾气腾腾的地方,他在前面站着,我喊了声衡文,他转过身来,似乎正要开口,我醒了。

  这一天,我颓废地踱进一座小庙,求了一根寻人签。

  解签的说,我这根是下下签,要再见想找的人,难如猴子摘月。

  解签的看着本公子颓然的脸,宽慰道,其实此签尚有一线生机,猴子摘月比猴子捞月好。

  我问,怎讲。

  解签的道,猴子捞月,捞的是水里的月亮,怎么捞都是个影子,变不了真的。猴子摘月,月亮总算是个真月亮。

  我道,只是猴子上不了天。

  我颓废地掏出银子,放在解签的桌上,走出了小庙。

  街上来者熙熙去者攘攘,我踱到街边,听见人招呼:「这位爷,坐么?」

  我就坐了,又听见招呼道:「爷想吃什么。」

  我随口道:「随便罢。」

  没多大工夫,一个雾气腾腾的大碗啪地落在我身旁的桌面上。端碗的人殷勤地笑道:「我看公子您像饿慌了神的模样,自做主张给您下了大碗的馄饨面。」

  馄饨面?我匀出一丝神来瞧了瞧,这种吃食我还从来没吃过。随手摸起筷子捞起一筷面条送进口,味道却也别致。

  我身边的一个吃面的老者瞧着我,含着半口面的嘴张了张。

  我咽下面问:「老丈有何事?」

  老者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道:「方才我看公子你夹起的面里黏着好大一颗老鼠屎,还未来得及提醒……公子你已经咽了……」

  夜晚,我回到自家院中,那颗老鼠屎在我腹中翻江倒海,汇透我四肢百骸。

  这种景况,倒像似曾相识。

  就像他似曾相识,衡文这两个字我似曾相识。

  我足踩祥云,顶聚三花,又飞升了。

  我站在南天门外接引新飞升散仙的仙使面前。

  那仙使没怎么将我这个白捡来的飞升新仙放在眼里,爱搭不理的,摊着名册,将毛笔蘸了蘸里问我:「在凡间姓甚名何?」

  我道:「我这辈子叫秦应牧。」

  仙使提笔记上,道:「你先等着,我上灵霄殿向玉帝通报,你才能进南天门。」合上册子,又道:「你真有运道,今天太上老君的仙丹开炉,西天的迦叶尊音正好在老君府上拜会,老君与他以道论佛法,装丹的时候一个没留神掉了一颗下界,竟被你捡着了。」

  我道:「运道好没办法,其实这不是头一回了。」

  仙使抬脚转身,我道:「且等一等,劳烦兄台再替我向玉帝捎句话罢,就说宋珧又捡了颗仙丹,又爬上天庭来了。」

  小仙使猛地转过身来,愕然半张着嘴,傻了。

  我在灵霄殿的玉阶下站着。

  玉帝端坐在宝座上,王母坐在玉帝身侧。

  玉帝道:「魔障!简直是魔障!」

  王母道:「何必如此说呢,宋珧亦很不容易,他那时险些灰飞堙灭,却居然断了仙契,他又重回天庭。如若神仙也有天命,这大概就是天命。既然天命如此,何苦再为难他。」

  玉帝端详着我的脸,片刻叹气道:「罢了,既然王母都如此说,可能这就是你的天命。你当年险些灰飞烟灭,此时轮回再生,之前的一切就不再追究。只是在天庭中,你只能做个散仙,天庭也只当没你这个散仙。极东的海上有个岛,你自去那里过活罢!」

  我躬身道:「多谢玉帝。」退出了灵霄殿。

  引我进殿的小仙使还在门外,我向他道:「向你打听个事儿,衡文清君现在何处?」

  小仙使木然抬头道:「什么衡文清君?」

  我道:「微垣宫司掌文宗的衡文清君。」

  小仙使道:「司掌文宗的是掌文天君陆景,他住在微垣宫。天庭没有衡文清君。」

  寒雪压顶。

  身边有个声儿喊我:「宋珧、宋珧。」

  我一转头,看见碧华灵君。我顿时扑将过去,扣住他膀子问:「衡文呢!」

  碧华灵君扬眉看着我:「你倒好意思问。」

  碧华灵君的毛病是,你越急他越慢,你越急火攻心,他越悠闲自在。

  他慢吞吞地将我引到个僻静的地方,慢吞吞地捡了块石头坐下,才慢吞吞地道:「你那天感天动地地爬去凡间灰飞烟灭,其实你刚出南天门衡文便已知道了,赶去凡间时你眼看没救了,他也开始犯傻,拿自己的仙元去救你,他没做过凡人,仙元一无就会顷刻灰飞烟灭,幸亏凡间承妥不住他的仙术,他刚要取仙元那山头就塌了。我和东华赶下来,先各分了点仙元给你,又向老君那里讨了丹药,又去西天如来那里求下些舍利,好容易才保住你一绪小魂魄。我向阎王那里讨人情,把你塞进轮回道,轮回几世养全魂魄。衡文他私下凡界,去凡间看你轮回,玉帝将他拿回天庭,着陆景执掌文宗,天庭再没有衡文清君了。」

  我问:「衡文他现在何处?」

  碧华灵君道:「被玉帝发放到极东的岛上去了。」

  天庭里景致依旧,仿佛我在凡间轮回的几世也不过是大梦一场。我正要去极东的海岛,远远地站着望了望当年我的宋珧元君府与衡文的微垣宫。

  正转身要走,一行仙者自云霭上行来,我退到道旁站着,北斗七星的其余几宿环绕着—个素袍淡然的身影,行到我身边停了一阵。

  天枢除却前尘事,终于不再清冷彻骨了,他瞧着我,和声开口道:「可是新上天庭的仙者?」

  我道:「是,在下秦应牧,刚飞升上天庭。」

  天枢点头笑了笑,再向另一方去了。

  我朝他行去的身影望了望,许多许多年前的往事早已像当年晨曦中的木香花香气一样,淡入清风薄露,踪迹不见。

  我十万火急地赶到了极东。

  海岛上到处是东倒西歪的仙树,乱七八糟的大石,我穿棱其中来回奔波。

  他在海岛仙府门外的仙树下站着,同我轻轻一笑,恍若东风拂过,三千桃花灼灼开放。

  我道:「我欠了你五世,连同还魂,本加利,可能永远也还不完。」

  衡文道:「你也替我还了宣离的债,倒可以相抵。」

  我说:「抵不了罢,抵了你亏了不少。」

  衡文晃着他的破摺扇道:「我却没什么计较,抵了能怎样,不抵又怎样。」

  我搂住了他的肩:「正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哪里有债这一说。」

  《全书完》

  后记

  吭吭哧哧,终于将《桃花债》结尾了,幸福撒花中——

  想写《桃花债》的念头,其实来源于一包桃花。

  某一天去药店,看见新上架的草药茶,其中有一种就是干桃花。当时觉得很好奇,金银花、玫瑰花等等的花茶都喝过,还从来没喝过桃花,抓过一包来扫一眼,发现说明上写着美容养颜,于是毫不犹豫地跑去付帐。回到家以后,立刻抓了很大的一把泡茶。

  泡出来的茶苦里面带着淡淡的清香,味道灰常好。

  结果半个钟头后,偶一头扎进洗手间,出来后不到一分钟再奔进去,然后再出来再立刻奔进去,眼冒金星,脸色蜡黄。泻到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挣扎去看那包桃花的说明书,发现说明书上「美容养颜」前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利水通肠」。

  啊啊啊——在药店的时候偶为什么愣是没有看见!抱头——那段时间偶的MSN签名挡上一直挂着「桃花猛于巴豆」……

  所以说,桃花这个东西,真的要谨慎对待,不可以乱招惹。因为我被桃花折腾得挺惨的,忍不住就想写一个因为桃花倒楣的RP青年的故事,宋小神仙就是酱子设定出来滴,挖哢哢——

  关于另外的两个主角衡文和天枢,衡文是偶最爱的那一型,心心,怀着无限滴爱来写,至于天枢……呃,我发现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欺负天枢这种清淡型的男主——现在回头看正文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对天枢欺负得大过了,擦汗……为什么会这样奈?远目……

  我写东西不是很快,《桃花债》这篇文在网上连载拖了很长时间,现在结尾的时候,隐约还有点舍不得。总而言之,宋小神仙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在最末尾,当然要首先感谢出这本事的架空之都,尤其感谢恐龙大人和各位编辑大人,我写文的格式有很大的毛病,错别字也很多,沟通和改稿校对的时候各位大人都辛苦了!再来要感谢给《桃花债》配图的喜喜果大人华丽的插图。合掌,多谢多谢!

  当然,最最要感谢的,还是在看这本书和支持偶的各位读者大人亲,希望看了这本书后大家心情很好,桃花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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