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 易人北(穿越 近代穿到现代 李园的家长李应闲穿到现代小朋友李航身上去了VS忠厚的弓长) 

《馄饨摊》———— 易人北(穿越 近代穿到现代 李园的家长李应闲穿到现代小朋友李航身上去了VS忠厚的弓长)



  文案:
  因老爹自私离家,弓长放弃进入大学的机会,一肩扛起家庭重担,老实安分的经营著自家馄饨摊的生意。
  弓家的生活逐渐起步之际,弓长再次见到了七年未见的小友李航。这个当年饱受凌虐、患羊癫疯的孩子,如今看来健康活泼,但不变的娃娃脸下,似乎多了一层神秘......

  弓长不知道,外表是李航的少年早已被更换──来自千年前的灵魂占据了这个身体!而这家伙死皮赖脸地窝在他的馄饨摊,还顺便对他毛手毛脚起来......

  撷取文字:

  这李航该不会是喜欢男人?

  李应闲知道过去的自己很正常,所以如今见到馄饨摊老板冒出不应该有的反应,肯定、应该、就是李航的原因!

  难道李航想要被男人抱?

  李应闲把脑中馄饨摊老板压在身下的女人,换成自己现在的形象......嗯,李应闲点点头,心想这个李航的身体还有可救之处!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渴望被男人拥抱,他发誓自己会立刻重新跳井一次!

  第一章

  这是一条长长的小街,小街两边的建筑因为格局气派不同自然而然显出差异,贫与富的差异。小街两端各有一条宽阔的马路,东头的叫东南路,西头的叫西南路。

  小街的东头,靠近北面这块坐北朝南盖有一座占地百亩的老建筑,里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树木葱郁。

  这座老建筑叫李园,据说是古时候高官的住宅。李园被国家批为重点保护文化财,其中有一小部分被隔出来变成该市的一个旅游景点,剩余的大部分据说还是由李家后人掌管。

  从小街踮脚看去,可以在高有丈余的朱红围墙内,绿荫荫的茂密中,看到一些新建的近现代建筑,据闻李家后人就住在其中。

  李园的右手边,也就是小街西头被分成五、六个小格局,每个小格局内都盖有一栋栋带花园的小洋楼,据说是这座城市某些现任高官的住所。

  而在李园和小洋楼的对面,就相对照的盖着一大堆普通五、六层高的老住宅楼,老住宅楼前面和该市第五十一中学之间,还夹有一些城市规画下的幸存者─过去的老四合院。而老四合院能幸存的理由就在于它们太老了,老到可以成为文物。

  文物归文物,里面还是照样住了平常老百姓几十口。

  因为小街里有个第五十一中学,加上小街附近人口众多,所以小街的南面几乎被小生意人占满。而更妙的是,在中学和老住宅楼之间还有一个不小的菜场,除了过年那几天,每天都热闹得很。

  小街很长。从小街东头走到西头,以正常人的步行速度大约要花二十分钟左右。

  小街有个名字叫"拾宝",据说八百年前这条街,整个都属于一个李大官人的府邸范围。李大官人的家佣手下大多都住在李府附近,形成现在这条小街。

  话说八百年前的某月某日,李大官人办事回府,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小心把祖传玉佩弄丢,恰巧给一位住在这条街上的李府洗衣女巧姐儿捡到。

  巧姐儿不贪财,想都不想就追上去,把玉佩还给了李大官人。结果被青年丧妻的李大官人看中,两相来去你有情我有意,竟把洗衣女的巧姐儿收了房。

  虽然巧姐儿因出身不高,不能坐上正室之位,但李大官人感情坚贞,对巧姐儿尊敬又加宠爱,一生未再娶妻纳妾,以致贫贱出身的巧姐儿,以偏房的身分稳坐李府女主人之位,直至百年。

  两人情深意厚拾宝得缘一时传为佳话,更为许多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平常百姓女儿,凭添了一些幻想梦境。后来也不知何时开始,这条小街就被称为了"拾宝街"。

  "当然这都是传说而已。八百年来人世沧桑星移斗转,这条街也不知被整弄过多少回,哪能八百年不变!叫拾宝街只是好听而已。

  "你看东头西头的两条大街,三天两头扩张改建,我老弓摆摊的时候那两条街连名都没有,就是两条小马路,西头还有座小桥。

  "如今啊改得面目全非,除了那条河那座桥,全给拆了重建。说是东头那边要建银行、西头那边要盖住宅区,还不知道要盖到什么时候才完工。我看这条拾宝街迟早也会给城市规画掉!喏,你的馄饨。"

  "你叫老公?呵呵,这名字还真占人便宜。"客人笑,拿起调羹吃馄饨。

  "哈哈!我老弓半辈子就混了这么一个馄饨摊,也就这名字能拿出来亮亮。我可等了将近四十年,才等到别人叫我一声老弓!"老弓大笑。

  "这条街还真的没什么变化,我记得十几年前我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十几年后还是这个样子。"客人放下调羹慨叹。

  "是啊。自从改革开放,这座城就越变越厉害,听说沿海城市更夸张!还好我们拾宝街还是老样子,八百年如一日?噢!

  儿子放学回来了!"老弓面朝西头摆手。

  客人顺着老弓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小小的神气男孩单肩挂着黄绿书包,向这边小跑过来。

  "你儿子?"

  "我大儿子,弓长。"老弓弯下身往灶里添煤。

  "你有几个孩子?国内不是计划生育了吗?"客人惊讶。

  老弓笑,"这小子生下来差点死掉,政府同意再生一个。结果一生就两个,他那两个双胞胎姐弟生下来他就好了。本来这小子不叫弓长,希望他命长就把他名字改了。"

  "三个孩子啊,这可不容易。"

  "是啊,越穷孩子越多......"老弓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愁容。

  客人可能觉得这个话题不妙,也不再接话茬,专心致志吃起馄饨。

  "爸,给,家长会通知单。"小弓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毛边纸递给父亲。

  放学的孩子渐渐多了,小馄饨摊也热闹起来。

  "弓长!给我碗馄饨,不放辣。"弓长的同学罗峪抢了座位,立刻扯起喉咙。

  "弓长!我也要!我还要个烧饼!"这是他的另一个同学徐天。

  "要烧饼自己去买!"弓长伸脚就踹了徐天一下。

  "弓叔叔!弓长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让你告状!罗峪帮我按住他!看我弹钢琴!"

  罗峪得令,立刻双手反扣住徐天,让徐天双肋露出。弓长怪笑着伸出十指在徐天双肋间一阵乱弹。徐天受不了这种又痒又麻的刺激,又叫又闹大喊救命。

  "好了好了!不要闹!还有其它客人呢!小长你去买十对烧饼回来,还不快去!"弓老爸瞪眼。

  弓长舌头一吐,一溜烟跑了。

  "这里小孩真多,那个老学校还没拆吗?"刚才的客人听说有烧饼,也要了一个。

  "没拆没拆,你说的是东南小学吧?几十年了一直没拆,不过这一带学校说要改建,可能等我儿子他们这批毕业,东南小学就要被拆掉,那块地大概会并到五十一中去。你过去是这里人?"

  不多一会,小小的馄饨摊两张长条桌就坐满了人。弓老爸一边忙一边和客人搭话。

  "嗯。"客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的嗯了一声。

  "对了,李园的人是不是还住在里面?"

  "李园?啊,你说李园的人啊。不知道,应该还住在里面吧。经常看到有人有车出入。"弓老爸随口答。

  "是吗......你有没有看到一些小孩,我是说李家的小孩在这附近玩?"

  "李家的小孩?李家有小孩吗?这个......没有注意哎,不过听说里面住了不少人,菜场好像有几家专门负责给他们家送粮油菜面。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啊!不用了,谢谢。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客人连忙摇头。

  "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儿子,那小子性子野,经常串一帮小鬼到处跑。李园也给他爬过几次,警告他都没用,后来人家养了狗才不敢去。"

  "呵呵,小孩子嘛。他爬过李园的墙?那么高的围墙他也爬得上去?"

  "那小子!他什么地方上不去!连前面石桥那么细的栏杆他都敢在上面跑来跑去!李家围墙也就高些,那几个小子一架人梯也就过去了。骂过他几次都没用!"弓老爸嘴上在骂,脸上却明显带了点小小得意。他家大儿子可是这条拾宝街上的孩子王!

  "哦,是吗......"客人抬起脸,不由自主寻找起小弓长的身影。

  "你认识李家的人?"弓老爸试探的问。

  "呃......"

  "老弓!让你儿子送一锅馄饨来!五十个!多放辣油!快点啊!"馄饨摊后面住宅楼上的五楼窗户,忽然冒出一个人头对着下面大喊道。

  "哎!听到了!就用早上那锅是不?"弓老爸抬起头,很习惯的朝上面吼回去。

  "对!快点啊!我晚上有晚班!"

  五十个馄饨,数了数不够,弓老爸立刻快手快脚的包起馄饨,也顾不上说话。

  见弓老爸不再问他,客人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

  "爸!烧饼。还有,烧饼铺的杨大伯说等会儿过来吃馄饨,让你先多包点。"小弓长拎着袋子跑了回来。

  "知道了。你小子也过来帮忙!帮我看火下馄饨,别一会儿又跑得不见人影!"

  "知道啦!喏,你的烧饼!"

  弓长把烧饼递给徐天,在徐天伸手来接时立刻缩回手,狠狠在烧饼上咬了一大口,才把烧饼揣给敢怒不敢言的徐天。

  罗峪模仿弓长,也大着胆子探头来咬,被怒火满胸的徐天一巴掌打了回去。

  "小长,你知不知道李园里有没有小孩?"弓老爸手不停歇一捏一个馄饨。

  弓长收拾了碗勺一边洗一边想。

  客人一边就着馄饨汤啃着烧饼,一边凝神细听,就似生怕听漏了一点点细节。

  "嗯......不知道。没看过!你问这个干嘛?"

  客人眼中掠过失望。

  "没什么,随便问问。期中考试什么时候?你别光顾着玩!考砸了我要你好看!"

  "我什么时候光顾着玩了!我什么时候考砸过了!你家长会别忘了去,你再不去谢老师就要来家访了!到时候奶奶骂你可不关我的事。我虽然没看到里面有小孩,不过我听到里面有小孩的声音,好像有几个,就一次。"

  "你说你听到里面有小孩的声音?"客人差点听漏了最后一句。这对父子说话怎么这么跳来跳去没个条理?

  "嗯?是啊。"小弓长瞥了客人一眼,老实的点点头。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客人也不吃了,一个劲追问道。

  "嗯......去年秋天。开学没两天的时候。"

  "你是说去年九月三号左右?"客人的表情变了。

  "大概吧。"

  "那帮混蛋......竟然敢骗我......"

  "你说什么?"小弓长没听清楚,探起头。

  "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这是馄饨钱,不用找了。"客人丢下一张四人头,快步离去。

  "哇!四人头哎!一碗馄饨一块烧饼一百块!我的妈呀!弓长,你家要天天碰到一个这种客人,你家就发了!"罗峪羡慕的大叫。

  两桌客人全把眼光投向那张百元大钞。九0年代初期,百元大钞可是难得一见的老爷唉!弓老爸连忙把钱收了起来。

  "弓叔叔请客啦!"小徐天拍桌大叫。

  "想得美!"不等弓老爸发话,弓长一块抹布就丢了过去。

  我叫弓长,今年十一岁,上东南小学五年级。

  我家一共有七口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还有弟弟和妹妹。

  我爸爸在拾宝街有一个馄饨摊,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吃。我也很喜欢吃爸爸包的馄饨,但我长大了并不想象我爸爸一样卖馄饨度日。卖馄饨的人很穷,每天很辛苦又赚不了多少钱,成天还要担心城管来管。而且没出息!被人瞧不起。

  所以我的理想是长大了当一个大官!一个大到可以管到所有城管的官!我要让拾宝街的人都富裕起来,我要让全家人住上大房子,不像李园也要像拾宝街对面的小洋楼一样的房子。

  我要让弟弟妹妹不用为交学费发愁,我要让奶奶永远佩服我赞扬我,我要让妈妈和奶奶永远不要为了两毛钱的菜钱而吵架,不要爸爸为了我的学费可以迟交而到学校向校长下跪磕头。

  我要一个新书包,我还要像别人家一样可以全家在周日去动物园玩,我要和爸爸去看电影,我要......

  抓抓头,想了想,弓长拿起橡皮把最后两段话擦掉了。

  这个写出去太没面子!

  就算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就算他很小,他也懂得这种事不能就这样说出去,因为丢脸。

  十一岁的他已经比同龄的小孩成熟了很多很多。

  拿起铅笔,弓长这样写道: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像包青天那样,两袖清风、断案如神、为民为国的好官。

  古人说,留下丹心照汗青,我不求名留青史但求一生问心无愧。

  这两句话是弓长在老爸租的武侠小说中看到的,他似懂非懂,不过觉得是好话,所以就顺手用上。

  放下笔,弓长绞尽脑汁想要怎么样凑齐五百字。

  啪!

  打下一只吸血的花蚊子,弓长掏出清凉油在膀子上抹了抹。怕蚊子还跑来叮他,干脆在脸上、手臂上、露出的两条小腿上,全部抹上清凉油。

  反正快十二点了,小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没有客人会冒出来吃馄饨,自然也不怕熏到别人。

  等过了十二点,弓老爸就会来接他收摊子回去。他只要再等十几分钟就可以。

  咬着笔头拼命想,弓长想争取在这十几分钟内完成这周的作文题目。

  一个小小、小小的黑影从墙壁的阴影中挪了出来。

  一点点、一点点挪到昏黄路灯下的馄饨摊前。

  站在馄饨摊前,小小的身影一眨不眨的望着冒出温暖火光的炉灶,似乎很奇怪为什么有一根扁担,与炉灶还有炉灶上的双盖锅连在一起。

  弓长注意到他。

  "喂,你家大人呢?这么晚跑出来不怕老拐子抓你啊!"

  弓长从嘴中拔出笔头吓唬小小孩。没什么人,逗逗小孩也好。

  一丁点大的小小孩偏头看着他,表情有点迷惑。似乎不知道老拐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又像是不习惯陌生人和他说话的样子。

  "你多大了呀?"弓长向他招手示意他靠过来。小小孩颇为警惕的看了他好一会。

  "过来,站在路中间危险。等会儿有车来不小心撞到就惨了。"

  小小孩犹豫了一下下,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过来啊!我又不是坏人!"

  不知道是不是弓长不耐烦的表情吓到了小小孩,那孩子站在原地硬是一步不动了。

  弓长对这个小小孩冒出了一点点好奇心。

  很少有小孩能抗拒他的命令,他一向在小孩中很是吃得开。每回只有大孩小孩围着他转的分,连他两个弟妹都天天争着抢着要他带他们一起玩。对他警戒心这么重的小孩他还是头一次看到。

  小弓长站起身,朝小小孩走了过去。

  就在他接近小小孩,伸出双手想要抱住他时,小小孩竟然转身就跑。两个小脚丫跑得还挺快。

  可惜小小孩再快,毕竟没有十一岁的孩子王弓长跑得快,很快就被他追上,并一把抱了起来。

  小小孩不加思考,立刻捏拳吐声砰一拳,毫不客气地打到弓长脸上。

  "唔......"痛!

  臭小孩的小拳头还挺重,一点都不亚于那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

  弓长火大了。他从来不会凭白挨揍,更不会挨了揍还不还手。但看这臭小孩可能连五岁都没有的分上,就暂且饶了他这一回。

  弓长不抱了,手一松就把小小孩放到地上。

  就在弓长放手的一瞬间,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小小孩裸露在外的四肢上布满了青紫伤痕,有些地方甚至还见了血。

  这是怎么回事?

  弓长几乎不用问,也能猜到小小孩遇到了什么。

  弓长重新蹲下。

  "这是你父母打的吗?你是不是不听爸爸妈妈的话?你叫什么名字?不要怕,我不会打你哦。"

  小弓长伸出手想要摸小小孩的头,小小孩头一歪闪了过去,并做好了防备姿势。

  弓长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手快速摸到小小孩的小脑袋瓜用劲揉了揉。软软的头毛摸起来很舒服。

  "你电视看多了啊!我还我是希瑞呢!还是你想做变形金刚?"忍不住又摸了摸。真的很好摸。

  小小孩这次不躲了,而且小小的脸蛋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等弓长把手放下,他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放到自己头顶上摸了摸。

  "哈哈!"弓长被小孩天真的模样弄得大笑起来,弯下腰一把抱起小小孩。这次小小孩没有躲,任由弓长抱着他走到馄饨摊前坐下。

  让小小孩坐在自己大腿上,弓长像个小大人一样,一边摸小孩的头一边问他:"我叫弓长,长长弓箭的弓长。你叫我长哥哥就可以。你呢?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你饿不饿?想不想吃馄饨?我下馄饨给你吃好不好?"

  大约隔了五秒钟,小小孩窝在弓长的怀里抬起头,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弓长开心地笑了,他就知道没有小孩可以拒绝他。

  "小航,三岁。"小小孩伸出三根小小的嫩嫩的手指。

  "原来你叫小航啊。"

  这是弓长第一次看见小航。之后每一次当他看到小航,几乎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而每次小航身上都带了不同程度的伤痕。

  第二章

  两年后。

  "这岁数了也不知道检点一点!儿女都那么大了,不想想自己你也想想孩子啊!成天往人家家跑算什么回事!小音,你长大可不要像你妈妈一样,你看她快四十的人了还涂脂抹粉的!一张老脸搽的跟猴子屁股似的!羞都羞死人了!"

  "咯咯。"才上小学五年级的弓音还不太懂奶奶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很好笑。

  "我去徐天家做作业,做完我就直接去爸那儿换他回来。"弓长放下碗筷,刷的一声推开椅子,拿起搁在一边墙角的书包便往外走。

  "你也是!成天往人家家里跑!有时间帮你弟弟妹妹看看功课也好啊。小武是你弟弟,他功课那么差,你也不帮他辅导辅导。光自己好有什么用?小武你说是不是?叫你哥哥帮你看看作业。"弓奶奶指示自己么孙。

  听到点名,小武不太情愿的从饭碗里抬起脸,看了看哥哥。

  "姐姐会帮我看。哥哥还要去看摊子呢。"

  "你姐姐等下还要去何老师家上提高课〈编按:课后辅导〉,她哪有时间帮你看!"听么孙没附和自己,弓奶奶有点不高兴。

  "等会儿他要不会做叫他来摊子找我,我跟徐天约好了,走了。"

  "大子!等一下!叫你妈出来吃饭!躲在房间里算什么!你爸回来还以为我把她怎么样了呢!"弓奶奶突然提高声音。

  弓长顿住脚步,"妈说她等爸回来一起吃。你们吃你们的。"

  "她不出来吃,还要我端给她吃不成!"弓奶奶放下碗筷怒声道。

  "妈她......"

  "好了好了,大子不是说他妈等他爸回来一起吃么,她也没说让你端饭进去,我们吃我们的,孩子们都在,你少说两句。"

  一向不太吭声的弓爷爷并不喜欢做老伴和儿媳之间的和事佬,对老伴又有点敬畏之心,后面两句说得很小声。

  "大子,你快去吧。等会儿不见你,小天肯定会跑过来找你。"

  "哦,爷爷,那我走了。"弓长向爷爷打声招呼,立马奔出大门。

  晚上八点,做完作业,弓长离开徐天家走向街口馄饨摊,准备接下父亲的工作让他回去吃饭休息。

  早上五点到晚上八点是弓爸爸负责照顾摊子,弓妈妈会在早中晚上客时间段过来帮手。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就是弓长来照顾馄饨摊。十二点左右他父亲或者母亲会过来接他一起收摊回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刮风下雨,除了大年初一,拾宝街的弓家馄饨摊从没有消失的一天。

  晚饭前,妈妈和奶奶又吵架了。

  吵架的内容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同往常一样。

  妈妈下午趁孩子们都去上学好不容易闲下来的工夫,去同一个院落对门的方叔叔家坐了坐。

  方叔叔人很善谈,说话虽然不怎么风趣,但因为是中学教地理的老师,知识很丰富,院落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听他说些神奇的地理事情。

  妈妈今天一去就去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过了做晚饭的时间才回家。

  奶奶为人很封建,最见不得妈妈和一些叔叔聊天谈笑,更不喜欢她去方叔叔家里玩。而这次更超过了两个小时以上!奶奶一看妈妈回来,立刻站到厨房门口开始含沙射影,妈妈只忍受了两分钟就爆掉。

  弟妹习以为常的躲到爷爷那里玩耍、写作业,自己则选择熬到吃过晚饭才跑去徐天家。徐天就住在四合院外面的五层楼上,一出门就能看到。

  小时候他像弟妹一样,以为奶奶和妈妈之间的吵嘴,只不过是大人间的玩笑,就像他经常对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大吼大叫一样。可是现在......

  是不是天下间的婆媳关系,都是这么难以相处呢?

  远远的看见父亲好像兴高采烈的正和别人说着什么。

  "你看我儿子就知道!那小子学过功夫,我教的!想当年我一个打四个,那还是我做知青被当地人欺负的时候。现在身子骨虽然不行了,但对付你们几个小年青还不成问题,要不要来较量较量?哈哈!"

  弓长一听就知道老爸又在吹牛。第一,他没有学过功夫,老爸更没有教过他。第二,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弓爸爸年轻时并没有下过乡,知识水平也只到初中毕业。

  大概老爸听到几个大学生聊天,心一痒,又笃定对方不知道他的底细,便海阔天空任我吹起来。

  没办法,谁叫老爸做了大半辈子馄饨摊主,偏偏又爱看英雄不怕出身低、什么事情都能成为可能的武侠小说,精神上得不到满足,也只能靠吹牛来撑大面子。

  "老板,你这么厉害怎么还在包馄饨卖啊?"几个大学生样的青年,问话也相当缺德。

  弓老爸一咂嘴,"你以为我原来就是包馄饨的呀!告诉你,现在市政府那栋大楼就是当年我画的图纸!如果不是小人陷害,我哪会......唉,不提了不提了!"

  "哎!老板你好厉害!真的假的呀?市政府大楼是你设计的?"青年们嬉笑着,似信非信。

  "要不要我把家里的图纸抱出来给你们看?"弓老爸一甩手,十六个馄饨下锅。

  "爸,"弓长适时地接口道:"妈等你回家吃饭。摊子我来看吧。"

  "噢!儿子来了!他们几个都还没付钱;那边那个小姐还在等这锅,滚了就把它捞出来,不要放辣。"弓爸一回头见是儿子来了,立刻交接任务。

  "嗯,知道了。你快点回家吧,妈在等你,她还没吃饭呢。"弓长小小叮嘱一句。

  "好好好,我这就走。你小心点,有什么事叫人来喊我。哎,你们几个慢慢吃,好吃下次再来!"

  弓爸笑咪咪地跟几个大学生样的青年打声招呼,留下一点零钱,把一天的营业额装进口袋中回家了。

  "哎,小鬼,你爸爸以前真的是搞建筑的啊?如果是就太巧了,我们是建筑学院的。"青年人向弓长搭话。

  "我爸以前做什么的关你们什么事?"弓长把馄饨捞出锅。

  "哟,小弟弟说话怎么这么冲啊?"几个青年人叫起来。

  一群白痴!无非是想引起那个漂亮姐姐的注意。

  建筑学院的又怎么样?我们这摊还有市领导来吃过呢!

  小弓长在心中彻底鄙视他们。

  弓长不再吭声,把馄饨端给那个漂亮小姐后转回到灶前,掏出课本背起英语单词。

  那几个青年可能在女孩面前顾及面子,不想让女孩子以为他们欺负小孩,见弓长不理他们,嘟嚷两句都结帐走了。

  深夜十一点后,拾宝街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小街上的摊贩们开始收摊准备回家。

  渐渐的,街东头就只剩下弓家的馄饨摊。弓长见时间差不多,便把灶中的火埋小,只留了一个火眼以备不时之需。弄好一切后就坐在凳子上靠着灯柱,就着路灯猛背英语单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角的黑暗中,闪出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男孩。

  "阿长。"小男孩小声呼唤了一声。

  "是你啊,你又偷跑出来了?不怕你家人又揍你?"

  小男孩见弓长向他招手,立刻向这边跑来。

  一看是老熟人,弓长放下课本,麻利的把埋上不久的火眼重新打开,拨弄了几下,很快就把灶里的火升起。

  "二十个够不够?"弓长边注意水开没有,边随手抓了二十来个馄饨放到锅盖上。

  "嗯。"小男孩乖乖坐到长椅上,等弓长下馄饨给他吃。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你家人手也太重了吧?过来我看看。"

  弓长注意到小航的小脸蛋上有条长长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韧性的东西抽打出来般。

  小航从板凳上跳下,很听话的走到弓长面前,抬起小脸让他审视。

  "痛不痛?"弓长心疼地问。想摸又怕弄脏弄疼他的伤口。

  小航摇摇头,在看到弓长瞪他后又连忙点点头。

  "你家大人也真是!打小孩哪能这么打!这要留下疤痕可是一辈子的事!你爸妈带你去医院了吗?"水开了,弓长把馄饨倒进锅中。

  小航没有回答。

  弓长似乎也很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的说道:"再让我看到你身上出现上次那样的大伤口,我真的要带你去警察局了!你家人懂不懂法律?知不知道这叫虐待?

  "今天不放辣油,免得刺激伤口。给,趁热吃了。"

  等弓长把馄饨放到他面前,小航拿起调羹舀了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送进口中。

  "你有将近一个月没来了吧?这次隔的时间最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弓长再次蹲在地上把火眼埋上。

  "......妹妹生病了。"

  "妹妹?你有妹妹?"

  "嗯。"

  "你很喜欢你的妹妹?"

  "嗯。"

  "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航看着自己的小手不说话。见小家伙似乎不太想说家里事,弓长把话题拉开。

  "对了,你这个年龄应该上学前班了吧?哪个小学?东南已经被拆掉了,隔条街的中山路小学?"

  "学前班?什么是学前班?"小航偏头问。

  弓长张大嘴,"别告诉我你家人连学都不让你上!"

  "我有学习啊,每天要学好多好多东西。学前班要学更多东西吗?那我不要去。"小航猛摇头。

  呵呵。弓长乐,心想他家里大概在家施行学前教育,如果这样的话,学前班倒也不一定要上。而且听说现在很多小学已经没有学前班了。

  小航不知是不是摇头摇得太猛,手一抖,调羹撞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身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弓长瞄了他一眼。小航也抬脸看了看他。

  就在此时,看起来好好的小航突然大叫一声从椅子上倒下,"砰"一声摔在地上。

  "小航你怎么了?"弓长吓得丢掉火铲,连忙冲了过去。

  只见小航躺在地上似已经失去知觉,弓长忙把他抱进怀中,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老天!他的身体怎么这么僵硬?

  突然小航头颅猛往后仰,眼睛啪地睁开眼球上翻,喉部发出奇怪的咕咕声音。

  "小航?"弓长傻了。

  这是怎么了?绷直的身体在他怀中一下紧紧缩成一团,又立刻弹开。紧接着就出现短促猛烈的抽搐,一阵又一阵。

  小航口唇渐渐发青发紫,瞪得大大的眼睛瞳孔扩大,口角溢出血沫。

  弓长吓呆了。"小航?小航!"心里大急,抱着小航大叫。

  整个人已经慌了神,抬头看四周有没有人,既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想叫人救命,怀中的小航已经抽搐到两眼翻白,汗珠从弓长的额头上大颗大颗迸出。

  "小航?小航你醒醒!小航你怎么了!"十三岁的他头一次碰上这种紧急情况,情急之下不停拍打小航的脸颊,希望他能告诉自己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平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此时却感到异常漫长。

  "来人......"

  "阿长......"

  刚张开嘴巴呼救就听到一声软软弱弱的呼唤。低下头去看怀中小孩,却见小航吃力地抬手揉揉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嘴。

  "小航?"

  "嗯?"略带撒娇的哼声。

  弓长一把抱紧了他。刚才真吓死他了!

  恢复平静的小航就像没事人一般,他好像不但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很奇怪自己怎么会躺在弓长怀里。

  眨眨眼睛,小毛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表情显得阴暗了许多。

  "小航?刚才......你没事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弓长摸摸他的小脸蛋,擦掉他口角溢出的血沫。

  刚才的小航实在把他吓坏了,就担心他会马上发作第二次。

  偷偷的把眼角上瞟,小小的娃儿明明很在乎,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喏喏说道:"我没事。阿长哥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弓长苦笑,把他抱起坐到凳子上。"你确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刚才你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你在发羊痫风。咳,小航?"

  小航垂下眼睑,低低地嗯了一声。

  "呃,真的是?"

  小家伙这次连声都不出了。

  弓长愣了愣,真有羊痫风?这么可爱这么懂事的小航会有羊痫风?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有羊痫风?他才五岁啊!

  ......这会不会是他家人待他不好的原因?

  小航窝在弓长怀中,把弓长的表情一点不落的全部收进眼里,两只小手的小食指互相戳来戳去。

  "小航,把嘴巴张开。啊──"

  张开嘴巴?为什么?小航不解,但仍旧听话的把小嘴张开。

  "啧!果然给你咬破了。不痛么?舌头。"总算知道小航适才为什么会吐血沫了。

  小航没有回答,瞟啊瞟地偷偷观察弓长的表情,就等对方只要露出一点点厌恶排斥的神情,他就准备撒腿跑路,而且以后再也不来了。

  弓长才十三岁,自然无法知道怀中小家伙在想些什么,只一个劲地查看小航的舌头伤得厉害不厉害。"我带你去医院吧,好像还在流血。你等会儿,我爸一会儿就来了,等他来了,我让他带你去看急诊。"

  小航突然伸手推开弓长,从他怀里溜了出来。

  "小航?"

  "家里有药。"小家伙含糊地说,说完撒腿就跑。

  "小航!"弓长站起身不放心地看着小家伙的背影,虽然习惯他突然来突然去,但刚看他发过病,心中着实有些担心。

  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小家伙站住脚步回过头对他摆了摆手,样子似在说让他不要担心。

  弓长愣了愣。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家伙对他笑,而且笑得这么......可爱。

  弓长忍不住也笑了,也抬起手对小家伙摇了摇。

  小航看清弓长的笑脸,转头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中。

  弓长与小航一天天长大,拾宝街并没有因为两人的长大而有所改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算有改变也缓慢地让人意识不到。

  值得一提的是,后期城市规画让拾宝街这块地成了市中心的市中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拾宝街文物建筑较多的原因,还是因为政府高官要人住得多的缘故,直到迈入九十年代末期,这条拾宝街也硬是没有拆掉一栋楼、多盖一间房。

  随着时间的流逝,弓长发现小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少,也注意到小小年纪的小航知识面比他深广了许多许多。他常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航身有羊痫风的毛病,才让这么一个小孩终日绷着一张脸,就算在他面前也难得露出欢颜。

  不过说起小航身上的这个毛病,好像这些年也就在他面前发作过那么一次,之后就一直没有看到过。

  后来他问起,小航才陆陆续续告诉他,偶尔他还是会发病,但次数已经减少许多。

  听小航这样说,弓长这才放心下来。

  小航十岁那年,有一晚突然跑来跟他说他要离开了。问他去哪里,他只是说出去学习,但到底去哪里还是没有告诉他。

  那年是一九九七年。弓长记得很清楚,那年因为香港回归整个中国都沸腾了。

  香港──这个对弓长来说很遥远的城市回来了,但离他很近的小航却离开他了。

  七年的相处,那小小的身影已经深深刻画在弓长心头,对他来说,不怎么笑,但笑起来却无敌可爱,又经常受伤还带病的小航,比他亲弟弟小武还要来得贴心、来得让他牵肠挂肚。

  他甚至想过如果他有钱,他就把小航从他那对残忍的父母那里要过来,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的疼爱,再也不让他受一点伤害。

  但他不知道,就在小航说要离开的当天晚上,有人把小航引到李园一口老井边,合伙把他推了下去......扑通!

  小航离开了,小航的离开不仅带走了弓长的一些思念、一些快乐,好像还带走了他的幸运似的。

  自从小航离开那年起,弓家也有了天塌地陷的变化。

  "你放心!我和他是老兄弟,当初都是一个工地吃过饭的!你儿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就是弓老爸这么一句话,惹来了日后无限事端。

  弓长的家境并不好,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直到他升上中学。

  进入中学后,视野开阔,学的东西更多,周围的环境也更加复杂,同学也不再是过去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过去很多不明白、不能理解的事,弓长多多少少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以前他以为他的父亲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物,就算他只是个摆馄饨摊的,但对他和弟妹一向很好,不像其它父母一样会打小孩出气,更不会成天追问他们的成绩如何。

  所以当他了解到,他的父亲只不过是个软弱无能,又爱说大话又爱吹牛,且经常因为吹牛无法圆谎而花钱擦屁股的男人后,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压力。

  怪不得左邻右舍经常用一种很同情的眼光看着他,怪不得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看到他来了立刻成鸟兽散。

  以前他很喜欢爷爷经常带回来的零食或者小玩意儿,有时候他还会和弟妹一起去翻爷爷带回来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到自己喜欢的拿了就走。

  后来当他知道爷爷经常带回来的东西都是"垃圾"后,他才懂得别人嘴里经常说的"拾破烂的",就是指他爷爷这种人。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向爷爷要过任何东西,更不愿再去和弟妹一起去翻爷爷的"宝藏"。

  这时候的他,终于知道贫穷两个字的真正含意。

  这个家最有钱的人是他奶奶。只有奶奶才有老保,每个月固定可以拿到退休金四百元。这四百元对于当时的弓家来说是最稳定的收入来源,是不可或缺的四百元钱。

  所以奶奶的话在弓家最具有力量,所以奶奶在弓家最大。

  相比较下,又要照顾三个小孩的日常生活,又要帮丈夫看守馄饨摊的妈妈,就成了弓家地位最不牢固的人。

  但妈妈并不是逆来顺受的那种女人,所以每当奶奶有什么挑头时,妈妈总是不甘示弱的反驳回去,甚至骂得更难听、说得更过分。这个家自然而然也就变得永无宁日。

  本来就风雨不断、岌岌可危的家,终于在父亲说了那句话后彻底崩溃。

  事情的发端在酒席上。

  刘家婚宴的酒席上,纪家老夫妇也不知被谁迷了心窍,逢人就说,说只要有人能把他独生儿子从大牢里弄出来或给他减刑,就送他三万到五万块钱谢礼,而弄出他儿子的钱则另算。

  酒席上听到的人都是笑笑着倒没有人当真,虽然三、五万块钱在那时候是一大笔钱,但把人弄出牢狱或减刑,在座的自认都没那通天手腕,听过也就算了。

  但席间也真有人把这话听进了耳中留,在了心上。

  也不知道是想引人注意,还是吹牛吹习惯了,听到此话的弓老爸张嘴就说:"那大牢的狱长我认识。以前是哥俩好,让他帮兄弟弄两个人出来或给他减减刑什么的,肯定没问题!"

  听到的人都当弓老爸又在吹牛不打草稿,一个个都笑他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给人当真了就不得了。

  弓老爸给人笑得下不了台,牛越吹越大,谎越说越多,说到后来,他自己都开始相信他真的认识那座监狱的狱长。

  听到的人听他这么指天发誓,本来不信的也带了些半信半疑,而爱子心切迷了心窍的纪家老夫妇,更是抓了稻草当救命菩萨,当晚就把弓老爸请到了家里。

  五万块人民币!谁也不知道弓老爸拿了纪家五万块人民币,直到警察找上门。

  两个月前,弓老爸突然跟家里说他要去老朋友那里看看,第二天就拎了一个新买的行李箱出了门。那时,弓长正在准备高考。对弓长来说,这次高考是给他离开这个家创造自己未来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

  家里人也知道这次高考的重要性,加上弓长是家里三个小孩中学习最好的一个,也是最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的一个,非常爱面子的弓奶奶为了让大孙子考上重点大学光耀门楣,甚至连出摊看摊都不用他去,而是让一向最受她宠爱的么孙小武去。

  没想到父亲会在这时候突然访友,也没想到他会一去就去了那么长时间。维持家用的馄饨摊又不能不出,结果这副重担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弓妈妈身上。

  弓长虽然疼惜母亲受累,但弓妈妈也让他以学业为重,家里事什么都不要管,让他先把高考度过再说。

  在弓长进行最后冲刺的端儿,就在还有两个星期就是高考的时候,警察找上门了。

  警察上门这种不荣誉的事,一下就在街坊邻居里传开。

  弓老爸骗了纪家五万块跑路的缺德事也被人知道。极好面子的弓奶奶当场气得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从警察上门那天开始就死也不肯出门见人。

  随着警察的深入调查,弓老爸骗钱逃跑的事也被正式确立为诈骗案。且因为数额不小,影响又大,警察局的老所长也说,这次弓老爸要被抓到至少会被判五年以上徒刑。

  警察局同时也来人说纪家同意私了,都是认识多年的老街坊,只要弓家把五万块还出来,就把这个案子撤销。

  弓家如果有这笔钱的话,好面子的弓奶奶早把这个钱送到纪家,又怎么会让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弓家慌了。馄饨摊摆在外面也没人来照顾生意,天天有人上门打听这打听那,一时之间拾宝街茶余饭后说的,都是这起诈骗自己街坊邻居的缺德案。

  弓奶奶一肚子气没地方出,全撒到了弓妈妈身上。

  "如果不是你不好,招财会变那样吗?当初他把你带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将来这个家败也败在你身上!你看你那脸薄幸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把脸擦得跟妖精似的!"

  "他会变成那样关我什么事!你怎么不说你生的好儿子?就是你这种刻薄的老女人才会生出那种孬种的缺德儿子!我郑曲嫁到你们家是倒了八辈子楣!"

  弓妈妈不甘示弱一边刷碗一边回骂。

  "倒霉?"奶奶声音高了八度,"我们弓家让你进门才叫倒霉呢!楣女人!不要脸!三天两头往别的男人家跑!自己的丈夫也不顾!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出摊,窝在家里想让我养你啊!"

  "出什么摊!你的好儿子都把那摊子弄臭了!摆在外面也只是浪费煤钱!要出你去出啊!我才不出去丢那个脸!就凭你那几个养老金也想养活这个家?我呸!如果不是我郑曲,你儿子早就把这个家败光了!"

  "你......你这个死女人,留在家里想气死我是不是!"

  "气死你?如果你真死了这个家也安宁了!早死早安生!"

  "你!郑曲!你这个骚货别以为招财不在家就没人能管你!我告诉你......"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吵成这样!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要吵出去吵!孩三个明天还上课呢!小长又要高考了,你们都疯了是不是!"

  弓长抬头看了一眼爷爷,一向不发火的爷爷一旦发起火来也满让人害怕的。可这有什么用?顶多安静一刻钟,过一会儿爷爷回房,奶奶和妈妈还是会口战下去。

  "高考?高考又有什么用!就算考中了又哪来钱给他交学费!你爱面子你不想让人通缉你儿子,结果把家里的存款都拿来还给纪家!你凭什么!那一万块也有一半是我存的!是我给我儿子上大学用的!你凭什么把它拿出来!

  "你凭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它拿去还人!现在你拿钱给我儿子上大学呀!拿来呀!你......你这个老女人......我恨死你了!

  你怎么不早点死!"

  "妈!"弓长听不下去,把哭起来的母亲又拉又推的推回她和父亲的房里。

  "你别推我!你问她啊!你问那个老女人啊!问她哪来钱给你交学费啊!她害了自己儿子四十几年还不够,还想害我儿子!

  呜呜......"

  "妈......你少说两句,奶奶有奶奶的想法。"

  "她有什么想法?她眼中就她那个宝贝儿子!烂到底的儿子!"

  "妈......小音、小武,你们把妈拉进房里陪陪她。"弓长转头吩咐弟妹。

  小音和小武很懂事,一直躲在房里没出来,听到大哥叫这才从房里出来,一左一右,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母亲拽回房里安慰。

  弓奶奶看了看弓长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清清嗓子说到:"我听人说大学里都有奖学金,你成绩又好,学校知道你情况肯定会给你免学费,到时候你再打打小工什么的,也就有生活费了。"

  弓长苦笑。奶奶还当大学也跟小中学九年义务制教育一样,没钱求求校长就能继续往下读。先不提他能不能考到理想中的大学,就算考取了,他哪来钱交第一学期的学杂费、宿舍费?还有,他不在了,这个家怎么办?小音和小武的学杂费怎么付?

  奶奶执意要代替父亲还钱,不想让警方通缉父亲、不想让警察立案,那剩下的四万块要怎么还?被骗的纪家哪会好心让奶奶不加利息的拖上几年?纪家那个被抓的儿子在外面不学好混流氓,他那些表哥表弟也都是,这些人被骗会善罢罢休?

  "再说吧。天不早了,爷爷奶奶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摊子还是照样出,过几天小音和小武也放暑假了,到时候叫他们帮着我和妈一起出好了。"

  "大子......你能考上重点大学对不对?"弓奶奶一把抓住弓长的手,颤巍巍迫切切地道:"我们弓家就靠你了,你一定要考上清华或北大,复旦啥的也行!只要你考上了,他们也就不会再瞧不起我们家!

  "大子,你可不能再给弓家抹黑啊!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啊!"

  弓长没说什么,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点点头回房了。

  第三章

  两周后,一年一次的高考来临。

  弓长没让任何人送,自己提着背了十来年的黄绿布书包去参加考试。

  古人十年寒窗,今人十二年,过后还有四年煎熬,且不论这十几年花的工夫是不是值得、学的东西有没有用,至少它代表了一种变相的社会地位。

  就为了这么一点可怜的社会地位,也值了不是么?

  考试过后,弓长也没跟人说自己考得好不好,就连徐天问他,他也只是耸耸肩说就那样呗。

  弓长并不想替父亲还钱,他也没那个能力还。如今他只想着要如何筹措他们兄弟妹三人新学期的学杂费,除了摆摊,他也只能摆摊。

  刚开始几天生意差得不行,他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干著急。

  家里奶奶和妈妈的矛盾已经达到白热化。

  以前妈妈去同院落的方叔叔家玩,奶奶顶多骂骂妈妈,如今奶奶干脆站到门口,指着方叔叔的鼻子让他不要趁人之危,弄得方叔叔一家下不了台。

  妈妈气得回来就把奶奶的宝贝花瓶给砸了。

  这下不光是奶奶急了,就连爷爷也跟妈妈翻了脸,说了几句重话。

  自那次吵架以后妈妈一下变得很沉默,这几天更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经常看着他欲言又止。

  弓长知道妈妈在跟方叔叔借钱,但奶奶那样一骂,弄得如果方叔叔借钱的话,反而好像真有什么意思在里面似的,本来想借的也不敢借了。也难怪妈妈气懵了心,回家就砸了那座据说是清末制、家里唯一值钱的、也是奶奶心头肉的大花瓶。

  在遇到父亲那样的事,奶奶也没舍得把这座花瓶卖掉,可见她有多宝贝这座所谓的传家宝。如今给妈妈就这样砸了,那当然是要有多心疼就有多心疼,就差哭天唤地了。

  "哥,哥!"

  "嗯?什么事?"

  弓长回过神,问身边小弟。

  "徐天哥他们来了。"

  小武抬头用下巴指指那一大串子。

  弓长看见嘿嘿笑了起来。

  "你们这帮家伙,天天吃馄饨也不怕吃不腻!上午到哪儿野去了?"

  徐天摆摆手,拖过一条长椅一屁股坐下。后面那一大串也呼啦啦自找了凳子坐满一圈。

  "上午我们去水库游泳,本来想叫你,徐天说你在忙就没喊。哎,怎么样?老大,日子混得下去不?"罗峪拍拍弓长的肩膀,吊儿郎当地问。

  弓长眼中露出一丝凶狠,抬手就给罗峪一巴掌。

  "老子要混得下去还会在这摆馄饨摊!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一巴掌打得罗峪一声惨叫。

  "老大!火气不要那么大好不好!天热小心脑溢血!小武你笑什么笑,还不给你罗大哥买两块烧饼来!"

  "好啊,小武你去给他买,记得收他跑腿费!"

  小武高兴地应了一声,又问其它人要不要。

  徐天揣给小武十块钱,使个眼色让弓长到一边说话。弓长一把拉过罗峪让他给大家下馄饨,随即一摇一晃地走到墙角根。

  "啥事?"弓长双手抄进口袋里斜眼问。

  "给。什么时候还都行。"徐天揣给弓长一个厚厚的信封。

  "哪来的?"弓长没有接,任徐天在那里急。

  "你管我哪来的!不偷不抢就行!这个你先用着,等度过这段时间你有钱再还给我好了!"

  "不要!"弓长一口拒绝。

  "干嘛不要?"徐天瞪眼。

  "你老子娘的钱,不要!"

  "我老子娘的钱还不是给我花的!你拿着!"

  "我说不要就不要!"

  "你倔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个驴子似的!"

  "徐天,你别惹我发火。"弓长看着徐天的眼睛道。

  徐天闷了闷,骂了一句:"你这个烂脾气!"

  "这钱提出来你爸妈不知道吧?"

  徐天不吭声了。

  "我可不想你爸妈背地里诅咒我,拿回去吧,如果真急了,我会跟你开口。"

  弓长嘴上不说,心里却感动得一塌糊涂。

  从小到大他也就交了徐天和罗峪这两个知心好友,人说患难之中见真情,徐天家里也不富裕,在这时候他突然拿来这么一个信封,是人大概都会红了眼眶。

  弓长硬忍着。

  徐天就是徐天,和他交了多长时间的朋友了,如果连弓长现在是个什么心情都看不出来,那他岂不跟那个缺心眼的罗峪一样了。

  "我先给你留着,过一个半月开学了,如果你那边筹不过来别跟我假客气,你不顾你自己,还有你那对宝贝弟妹呢!"

  "谁假客气了!有用你的时候。"弓长笑骂。

  靠原来那帮老同学帮场,馄饨摊的生意也渐渐恢复,虽没有以前客人多,但至少每天能捞回本。

  弓长这天正在一边下馄饨,一边琢磨跟他妈商量以后进大学的事。

  想来想去,大学还是要上,否则高中毕业又无一技之长在手,将来恐怕更没混头。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包馄饨吧?

  如果他上大学,可能要委屈妈一点。他打算一边上大学一边打工同时争取奖学金,这样打工的钱也可以贴补家用。

  小武成绩不好,与其让他勉强上大学,不如让他进技校或专门学校,学门手艺将来也不怕没饭吃。

  小音则让她继续上艺术学校,说起来小音真没愧对她那个名字,别的不怎么样,对音乐方面却只比天才差一点──这是他这个大哥经常对妹妹说的笑话,而他心知肚明妹妹如果从小培养,她就是一个真正的音乐天才。

  但可惜家里没那个闲钱让她发展、学习乐器什么的,如果不是她音乐老师慧眼识英雌,把小音推荐到市里的艺术学校,还给她争取了奖学金,别说现在就已经勉强的学杂费,光是学费就能让弓家一起上吊。

  艺术吃钱哪!

  弓长慨叹。但同时又对妹妹的艺术细胞感到得意,这个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什么什么家的女孩子,可是他弓长的妹妹哎!怎么样也不能让妹妹埋没了。

  至于小武,反正那小子也没什么上进心,只要他不惹事生非,普普通通、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好。

  "哥!"小武的声音里有平时没有的紧张。

  "怎么了?"难不成给这小子看出了他老哥我偏心?弓长在心中嘀咕。

  "纪大头来了。"小武压低声音。

  纪大头,纪家的老表,不住在这条街上,但过去经常过来玩。后来纪家儿子纪如申因为吸毒贩毒被抓劳改,这才不怎么来了。

  顺便说一句,纪家从母姓,纪老爸是入赘的。

  弓长皱起眉头。纪大头像是得了纪母的吩咐还不知怎的,这段时间经常来,白吃他的馄饨也就算了,有时还发狠催他弓家还钱。

  "小武,你先回去!"

  "哥......"

  "你先回去,如果等半个小时我不让人叫你,你就去警察局叫人。别在这附近徘徊,知道不!"弓长摆出做大哥的威严。

  小武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两个兄姐,一看大哥摆脸色,也不敢说什么,嘟哝着避开纪大头几个,抄小巷走了。

  "弓长!摆摊哪。"

  废话!

  纪大头和他那几个吸毒吸得眼黑脸青的狐朋狗友,不客气地在馄饨摊坐了一圈。

  "来五碗馄饨!多放点,每碗三十个,一次十六个塞牙缝都不够!有没有烧饼?你弟呢?叫他再去买些包子来。快点啊!"

  纪大头一坐下来就催。

  "我弟不在,要包子、烧饼自己去买。"

  "哟!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啊!废话别多说,先把馄饨包上来!"

  弓长扫扫他们,不想多惹事生非,依言给他们把馄饨包上。

  "我说弓长,你爸呢?"

  "不知道。"

  "你妈呢?"

  "在家。"

  "那钱什么时候能凑出来?"

  "不知道。还得再等等。"

  纪大头挠了挠腮帮,"我说弓长啊,你怎么会有那种缺德老爸?他以为骗了纪家的钱一走了之就成了?他也不给你们剩下的这几个想想?还是他以为纪家的人好欺负哪?"

  弓长不吭声。

  "你说你爸被抓到会判几年?到时候要不要我让牢里认识的照顾照顾他?帮他好好改造一下?"

  纪大头身边几个人一起笑了。

  "警察局不是说只要我们把钱还了,就不判我爸了吗?"

  "警察局说?警察局还说让你们尽快还钱呢!你们怎么不听?"纪大头嗓门扯开,再加上身边那几个的样子,弄得其它客人也不敢坐下来。

  弓长忍住气。没办法,谁叫错在他们身上,何况纪大头说的也没错。

  "我们家现在手头上没钱。等我大学一毕业找到工作,立刻把钱还给你们。纪阿姨也答应了,说只要我们肯还,她就看在老街坊的分上不逼我们。"

  你纪大头拿着鸡毛当令箭,无非是想过来白吃馄饨白占我们家便宜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吸毒吸得没钱就来占我们家便宜!一群混蛋!比流氓还不如!

  弓长心中虽然这样想,但知道得罪这帮人日后生意会更加难做,加上弟妹还小,如果给他们堵在学校门口,那他不每天担心死?所以他心里骂归骂,还是把煮好的馄饨一碗碗放在那帮家伙面前。

  一碗三十个不多不少。

  这帮家伙吃完馄饨一抹嘴,拍拍屁股就走。

  "等等!一共八块钱,加上前面记帐的,一共四十二块。"

  弓长伸手。

  纪大头回头嗤笑。

  "下次付啦!你家欠我们纪家那么多还没让你付呢!急什么啊!记帐记帐。"

  "还记帐呢!这叫利息懂不懂?吃他馄饨是让他付利息!"纪大头的朋友插口。

  "对啊!就是嘛!走拉走啦。"

  纪大头一帮踢开椅子呼啦啦离去。

  弓长收回捏成拳头的手掌,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正想着要不要厚起脸皮跟纪家老夫妇说说这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纪大头的调笑声。

  "这不是小音嘛!越长大越漂亮了嘛!"

  "小音!"弓长对着那群背影大吼一声。

  人群散开,小音从里面挤了出来。

  "哥。"小音脸上有惊慌也有气愤。

  "你怎么跑来了?现在治安不好,不是让你入黑后别来吗?"弓长狠狠盯着那群背影,小声责怪妹妹。

  "不是的,哥!你快点回家看看吧!妈妈和奶奶......她们、她们......"

  "她们怎么了?"弓长听出妹妹声音中的难过和不安,这才明白小妹脸上的惊慌并不光是因为纪大头他们。

  "她们......打起来了!妈妈把奶奶推倒了,奶奶躺在地上直哼哼,爷爷打了妈妈一耳光,妈妈哭着跑出去了!呜......哥,你快回家看看吧!呜呜......"小音抱着哥哥的臂膀放声大哭。

  弓长只觉得眼前一暗。定定神,强自镇定地拍拍妹妹的头。

  "别哭别哭,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跟斜对面理发店的小王打了个招呼,让他代望一下摊子,弓长立刻拉着妹妹向家中跑去。

  李应闲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七年。到今天他差不多完全适应了这个世界,虽然有时候他还是会怀恋过去的日子。

  说起来就像做梦一样,那晚他在花园中散步,因为天气热又懒得叫仆人,就自己走到园中的老井边打水喝。结果脚下一滑。

  扑通!

  还好他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了井辘轳的绳子,还好那口井里有一开始挖井工人留下的井梯。一步三打滑,等他好不容易拽着井辘轳的绳子,踩着那些特意挖空的壁砖爬出来时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头。

  他明明已经二十九岁。但他的身体......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

  发生什么事了?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在做梦,一个真实的可以欺骗他所有感官的荒谬至极的梦!

  等他还在井边怀疑的时候,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背包。

  "你怎么在这里?他们都已经出发了就只剩下你。你身上怎么都湿了?不管了!时间已到,你必须离开这里去完成你第一个任务!走吧。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来人──穿着非常奇怪的短发男人皱着眉头,非常严肃地看着他,说完自己想说的,拉着他就往花园外走。

  他听不懂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就像他不明白,他脚上这双发出嘎吱嘎吱声音的鞋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一样。

  李应闲莫名其妙下,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他倒要看看他这个荒谬梦到底会做成什么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怪物。

  再然后他看到了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又被带上一艘很......神奇的船。

  船行半月后,他被孤身一人丢在了长相花里胡哨的异人国。

  在他终于承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后,他在真正的梦境中见到了一个小男孩。

  那个男孩告诉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一个很聪明的男孩。李应闲习惯性地摸摸自己下巴想到。

  很奇妙,就像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奇妙,自从他梦见那个小男孩,自从他和那个男孩在梦中交谈后,他便由又聋又哑又不识字的状态,自然进入到能理解能运用的情况下,就好像那个男孩的一部分和他融合了一般。

  于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大男人生活在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身体里,利用他大人的智慧与成熟,和小男孩十年来学到的所有知识,他李应闲开始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冒险。或者说他在完成李航的第一个任务──

  十年内走遍整个世界,并在国外任何一家银行最少存款五百万美元。没有家中一分支持,且必须在达到目标后,放弃在国外的发展,重新回国接受第二个任务。

  李家,一个据说有了千年以上历史的庞大家族,在世界各地都有他们的分家。

  每一代李家继承人的选拔,可以说是对李家后代们最大的挑战,也是最大的痛苦。

  想要负担起一个庞大家族的兴荣,他的家长无疑要有一个最精明最冷静的头脑,一颗能接受所有压力负荷,且不为感情所动、坚硬强韧的心脏,同时他还要有一副能保护自己,也能抵抗顽敌的健强体魄。

  为了挑选出最适合的继承人,每个当代家长在退休的前二十年,就要开始着手从各地分家挑选出一批资质佳的男女幼童,对他们进行长达二十年的磨练培训。

  李航这一代一共挑选出十一名男女幼童。这批孩子一开始都在李园接受各种磨练,只有在知识和体能达到一定程度,才会进行第一个任务。

  当李航接受第一个任务那天为止,一开始的十一个孩子已经只剩下六个。有两个因伤势严重退出,还有三个则丧身于意外和可怕的体能训练下。

  在李应闲筹足五百万美金,也绕了世界一圈,决定归国接受第二个任务时,李家另外一个分支子弟李铮比他提前回到了李园。

  而这次能回到李园的人就只剩他们两个。其它四个人,一个得罪黑社会被灌进水泥,一个靠卖身赚钱最后死在毒品注射上,一个不知所踪,还有一个被李应闲宰了喂猪。

  很好笑,当年他似乎也接受过类似的磨练,才得到李家当主的位子,而在经过......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算这个时间,他又经历了一场同样的继承人之争!

  李家,还真是千年如一日!

  李应闲冷笑。

  最可怜的就是他们这帮被挑选出来优剩劣淘的继承人,也许他们当初小得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争权夺利,但在经过十几年的洗脑教育后,争夺李家当主的位子,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

  最可恨的是,就算他们自己想退出,如果支持他们的分家不肯同意,他们也只能熬到死、熬到被对手消灭为止!

  所以在李家,最幸福的不是有能力的人,而是无能又平庸的家伙。真正爱护自己孩子的家长,会在面临挑选继承人的时候,故意隐瞒自己孩子的能力,让他韬光养晦,让他藏尽锋芒。

  很可惜,李航的父母并不是这样爱惜孩子的家长。为了他们及那一支分家的利益,他们把年幼的李航推进了争夺家主之位的重重磨难中。

  李应闲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闯进李航身体内,李航可能在第一个任务中就死掉了─要么死在残酷的生活中,要么死在那几个继承候选人的暗算中。

  他杀了其中一个家伙,就是因为对方不应该用所谓的兄弟情,来骗他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五百万美金,更不应该对他暗中下毒。

  还好他不是李航,还好是他这个早已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背叛和欺骗的,李家第二十一代当主李应闲!

  他杀了那个家伙,就跟以前处置那些企图害他或得罪他的家伙一样,把人丢到猪圈里喂猪,而他就在一边看着。他喜欢吃这样的猪肉,总觉得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味的肉类。

  还有一个李铮,迟早他也会把那个姓李的家伙丢进猪圈。竟然敢雇人把他往硫酸池里推......

  "要不要加辣?"

  "什么?"李应闲回过神来。

  弓长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吃馄饨要不要加辣?"

  "......要。再给我一副烧饼。"

  李园,相隔七年,他又回来了。

  "烧饼?小鬼,你当现在几点了还有烧饼卖?就馄饨你吃不吃?"本来要下到锅里的馄饨又给弓长拨了回来。

  "咳,老板,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啊?说话别这么冲嘛。"李应闲好脾气地笑。

  "不好意思,我就这调!这馄饨你到底吃不吃?不吃麻烦让个座,还有人等呢!"人高马大的弓长干脆这碗馄饨就不下,改去洗碗了。

  李应闲也懒得跟这种小买卖人计较,他饿了,而这附近卖吃的就只剩下这一家。再瞅瞅摊头几个站着的,还真有人在等。

  "老板,给我下双份。另外多给我放点辣。啊,不要给我放葱。"

  "不要葱?小鬼,你知不知道吃葱好处多?不但能消菌抗毒还能补脑呢!看在你还是学生分上,哥哥给你多放点不收你多钱。"

  弓长咧嘴笑,麻利地站起身,用挂在扁担头的毛巾擦擦手,三两下就数出三十二个馄饨丢进锅中。

  接着就是配料,真的丢了一大把碎葱放碗里。

  打开双盖锅的另一半,把滚水冲进瓷碗中,瞧馄饨差不多翻身了,用漏眼勺在下馄饨的锅内一个打转全部捞了起来。

  "喏,趁热吃吧。小心烫到舌头。"

  把碗放在李应闲面前,听见有人叫收钱,立刻过去收钱收碗擦桌,叫等待的客人坐下,全部动作用了一分钟都不到。

  李应闲揉揉额头,如果他眼力不差,刚才那馄饨摊老板的大拇指绝对有浸到馄饨汤里面。

  不过......闻闻香喷喷的馄饨,想他连人家咬了一半的汉堡都吃过,这个实在不算什么了。

  用调羹把浮在上面的葱全部挑出来,倒在他拽来的卷纸上。看碗里没多少绿色飘着,这才慢慢吃起迟来的晚餐。

  但结帐的时候给那个馄饨摊老板骂了一通,说他浪费粮食好的不吃,还说他浪费了他两张卷纸!

  李应闲哭笑不得。

  给人一口一个小鬼的喊,确实看外在他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但真正论起年龄,他可比那个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的馄饨摊老板至少大十岁!

  一边在心中嘀咕那个馄饨摊老板的脾气坏,一边也对刚才那碗馄饨回味无穷。

  都深夜十一点多了,他这个馄饨摊还有不少人在等,看来这坏脾气的老板手艺还不错。

  李应闲想下次再来照顾他生意吧。

  而李应闲这样想的时候,万没想到这个下次会来得这么快。

  第四章

  李园,上次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好好看过。

  刚才围着朱红围墙绕了一周,发现李园的面积比他过去掌管的时候小了不止十倍。如果算上李家原来在这个古城中的山林和猎场,那么现在留下来的李园简直就小得可怜。

  当然,经过这么多年的学习,他也明白这是政治立场变迁的结果。李家能在社会主义管制下,还能保留这么一大块私有土地,已经是难能可贵──这还必须是账面下的。

  根据熟悉的布局来看,这一片留下的李园应该是当时的主屋。

  踱到现在的李园朱红大门前,李应闲轻轻叩响两扇大门上的铜环门扣。

  铜与铜相击发出清悦的响声。

  大门的一扇上打开了一个可容人进出的小门。

  "哪位?"年轻的门卫面无表情地问。

  "我,李航。"李应闲绽出一个童叟无欺的笑脸。

  敲门,验证身分。经过指纹和视网膜验证后,他身为李航的身分被肯定。

  经过梳洗和一夜休息,第二天一大清早,李应闲换上他认为得体的服饰,在仆人带领下进入李家大厅堂。

  李应闲好奇地打量着一路看到的李园,千年变化全在一朝一夕,等看到李家大厅堂,李应闲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真是他娘的不伦不类!

  大厅堂似乎已不知被翻修过多少遍,但还保持了原来的方位和格局。堂内也尽可能的维持着古色古香四个字。

  可容纳百人的大堂内除两边的支撑壁柱外,大堂两侧分列了两排红酸木太师椅,每两个太师椅之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红酸木茶台。顺着两排太师椅往前看,就能看到一张镶嵌了云母石的高背太师椅。

  在这张代表了李家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上方高悬着一块巨大匾额,深红的木底上雕刻了四个龙飞凤舞、气势磅@的镶金大字。

  "千秋万代!"李应闲从嘴中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李航,你还活着?"一句说不清是什么意图的问话,从右侧太师椅最前方的位置上传来。

  李应闲像没听到有人向他问话一样,兴致勃勃地观看着挂在大堂内两侧墙壁上的水墨画。

  "李航,几年不见,你该不会变成聋子或哑巴了吧?"讽刺的笑声。

  "哥,你少说两句。"随着清脆的声音,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长发女孩走进大堂。

  "航哥,好久不见!"

  李应闲悠悠哉哉地转回身,看到了身后正对他微笑的甜美女孩。

  "你是?"

  "航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银啊,你的堂妹。我们从小在一起玩的!"女孩看到他像很高兴。

  "啊,是小银啊。"想起来了,那个小鬼曾经嘱咐过他要好好照顾的一个女孩,却没想到这女孩竟是李铮的亲妹妹。

  "航哥,你长高好多哎!"李银笑着用手比画两人的高度。

  "是么?你这个小矮冬瓜好像还是老样子嘛。"李应闲哈哈一笑,随手拉过小女孩的手往左侧太师椅走去。

  "航哥!谁是矮冬瓜啦!人家有一米六五呢!"李银似乎和李航曾经的关系真的很好,被抓住手也没什么排斥,高高兴兴地被拉着走。

  "航哥,我感觉你的性格改变好多,变得爱笑也变得开朗多了。以前你虽然疼我,却不怎么跟我说笑话的。"

  "是么?可能是这几年在外面看得多也想开了。对了,你现在上几年级?"

  坐在对面的李铮,看着亲妹妹和自己唯一的对手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话家常,并没有做什么阻止的行为。

  李银正要说什么,无意间看到外面,眼睛一亮。

  "爷爷来了!"

  李应闲和李铮一起向老人走来的方向望去。

  李银口中的爷爷,李典顺,一个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的六十余岁老人,同时也是现在李家的最高权力者。

  李应闲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一手掌控了整个李家近四十年的老人。

  李典顺,无论是在李家,还是在中国的经济史上都是一个传奇性人物。生于建国前,长于风雨飘摇的时代中,文化大革命时凭一己之力,借他当时在军中的权力,保下了李园一大片资产没有受到过多损害。

  他在文化大革命后离开中国,在印度尼西亚打下一片天地,后在八十年代初期回国,趁着当时那股经济浪潮,在国内重新为李家的势力扎根,更在后来房地产的热潮中,成为中国隐形的房地产大王,短短二十年的经济改革,让他再次为李家累计下雄厚资本。

  这还仅仅是他在国内的发展。在国外,早已跻身世界五十大富翁行列的他,更是经济杂志上被人耳熟目详的华人大富翁。

  很厉害。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了时势!李应闲给予李典顺很高的评价。作为李家祖宗,看到李家在动荡岁月中也能保留下其形,说老实话,他对这个李典顺既顺眼也很不顺眼。

  "李铮,李航。"老人在最上首的大太师椅上坐下。

  "爷爷好。"李铮在座椅上微微弯腰。

  李应闲端正坐姿,对老人很腼腆地笑了笑。

  李银也赶紧向爷爷问好,且乖乖坐回其兄身边。

  李典顺也不说话,默默打量着底下两个继承候选人。

  李铮,他小儿子的儿子,他的亲孙。是他们这一支中最有能力和潜力的一个孩子。当年是他亲手挑选了他。

  现年二十三岁的李铮,面庞遗传自他现为中国陆军将领的父亲。英俊有力的轮廓,锐利的眼神,方正的下巴;短发不及耳,身高中等,坐在椅上的身形挺得笔直,衬托得一身量身裁制的西装更显身分,整个人也显得气势逼人。

  内心中他很中意这个孩子。尤其见他在十五年地狱般的训练后,仍旧能坐在李家大堂上。

  但还有一个李航。

  李航,另一分家的孩子。也算很有资质,但性格上有着不可忽视的缺点──重情!光只是这一点就能把他引向死路,更何况他还有着非常秘密及难言的隐疾──羊痫风!

  所以一开始他并不看好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他的父母和家庭医生隐瞒了他的病情,他甚至不会让这孩子进入候选人名单。

  虽然后面他还是知道了,但那个孩子已经在候选人名单中,且一直挣扎着活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他会死,不是被训练累死伤死,就是被同批的候选人陷害死,更不相信只有十岁的他会在国外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存活下来,更别说在银行里存上五百万美金!

  但世事总是难料,七年后,这个他以为必死无疑的孩子,现在正坐在他面前,用一种很小心很腼腆的笑容,很孩子气的样子看着他。

  这是一个和李铮完全相反的孩子,甚至在面容上,年方十七岁的他,长相非常讨喜,属于那种只要是老人女人都会喜欢的可爱面容。

  代表了好脾气的柔和双眉,大大的似会说话的眼睛,挺直的鼻,红润的唇,略瘦的面庞,细白的皮肤。不笑的时候像个害羞的大男孩,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天真未泯与世无争的好少年。就连他的衣着也是那么符合他现在的年龄和外貌。

  这一切自然形成了一个可爱讨喜的邻家小弟形象,甚至让人忽略了他那副似蕴含无限力量般的瘦高坚韧身材。而这样的一个少年,相信无论谁见了,恐怕都会生出一种对自家乖儿孙或可爱小弟的呵护念头,不是一般人恐怕连狠手都舍不得对他下。

  李典顺忽然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竟看不透这个孩子!他以为自己会在他眼中看到与他面容、气质完全不符的狠辣光芒,但他看了半天,却在那孩子眼神中看到的是除了柔和,还是柔和的安详。

  那不应该是一个正朝气蓬勃、对任何事都充满斗劲的少年眼神,倒像是经历数十年风雨、历经险恶峥嵘、见识过一切后的王者的平定和悠然。

  可是这样的眼神,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人身上?

  李铮啊李铮,看来你有了一个极为厉害的对手了呢!

  李典顺虽在心中为亲孙有一点可惜,但作为李家当主,他只知道他必须选择出对李家最有帮助,也是能力最强的一个继承人。无关亲情!

  "给你们七天时间休养生息,顺便也熟悉一下李园的环境。你们离开的时候还小,想必对李园已经陌生许多。七天后的清晨七点,我会在这里公布下一个任务内容,不来的人就当自动放弃。"

  李典顺说完这句话,就从大堂的侧门中消失。他忙得很,下午还得飞到新加坡,这次来李园主要就是为了看一下留下来的两个继承候选人。都没让他失望,他高兴得很!

  休养生息?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你直接说两人互相斩杀一番,谁七天后出现谁就是胜者不就得了!

  李应闲在心中嗤笑。表面上却非常温和、非常友好的对那个叫李铮的竞争对手说:"李铮堂哥,我们这七天暂且休战好不好?我不想每天都活在心惊胆战中,我想你也不愿意吧?"

  李铮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随即笑道:"好啊,我也正想这么跟你说呢。那就休战,七天后见。对了,你当时离开李园才十岁左右吧?这样吧,这几天你就让小银带你在这附近好好转转。我比你多回来几天,这城市都快给我转遍。"

  听到李铮把李银安排给他,李应闲笑的眼睛都看不见。

  "谢谢堂哥。你可比那几个堂兄弟好多了!"

  李银听哥哥主动提出让她带着李航转,高兴得连晃她哥的胳膊。

  "航哥,你早饭还没吃吧?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李银伴着李航仰头问。

  "不用了。我等会儿出去吃,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不少卖早点的。"

  "为什么要去外面吃啊?这附近那些卖早点的小贩小摊都很脏哎。"李银不解。

  那也总比头天回来就被毒死的好!

  "小银,你陪着我没关系么,现在还是上学期间吧?对了,你上什么学校?"李应闲把话题扯开。

  "我在上艺术学院,不是普通高中哦。我主修小提琴,航哥,你以前听过我拉小提琴的,难道你都忘了?"

  "哈哈,没忘啊。只是没想到你会坚持下来而已。"李应闲注意到她身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校服。

  "哇!航哥你好坏!"

  李应闲笑着向大门走去。李银也不管上学时间,直接跟着李应闲走出李家大门。

  本来是想随便找家卖早点的,却在走了一段路后,发现昨晚那个馄饨摊竟然还在。

  是他出得早,还是根本就没收摊?

  昨晚上那馄饨的鲜味一下全部在嘴巴里回忆起,李应闲也没多想,照直朝那个馄饨摊走去。

  弓长忙得手脚都快飞起来。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他这个馄饨摊也早已做到了远近驰名。甚至有不少客人坐上几班公交车、几站地铁,就是为了来吃他一碗馄饨。

  六、七年下来,他不仅还了欠纪家的四万块还加一万块利息,也做到了完完全全支撑这个家。他很自豪他能负担起他弟妹那笔庞大的教育资金,也很自豪他能负担两个老人的所有医药费。

  他从来不跟自己说累,也从来不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

  七年前,奶奶因为被妈妈推倒骨折入院,从此更像爱上了医院或找到了逃避的理由一般,往复于医院和家之间。钱像流水一样花去。

  七年前,母亲突然从弓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

  七年前,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更倒霉的时候,他因为防卫过当伤人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而那年,他以全市第二高分的成绩考上了北京大学。

  为这件事,他丝毫不后悔,他只恨!恨当年给他辩护的律师是个笨蛋!恨对方的律师是个见钱眼开的混蛋!恨那些做假证的人,更恨妄想欺负他妹妹的流氓纪大头!

  他虽然不后悔,却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妹妹,他让她背负了一个很沉重的包袱,以至于妹妹弓音到现在看到他都会带着一种赎罪的目光。虽然他已经不止一次跟她说过,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能预防的。

  何况当年就算没发生这件事,在那样的家庭状况下,他也会撕掉入学通知书到街口摆摊。

  他亦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弟弟和爷爷,因为他入狱一年,导致家中生活重担全部压在了他们肩膀上。弟弟弓武更为此辍学一年,爷爷的身体也在这一年的煎熬下彻底垮了。

  不过还好,这些都过去了。如今弓家也和平常人家一样,过着烦恼不断,却也开心稳定的生活。

  弓长一边下馄饨,一边考虑徐天的建议──租一个店面专心经营小吃。

  确实,凭他现在的客源和手艺,他也自信开家店不成问题。但开店就意味着本钱得多投入,光是每个月的房租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何况这条街上的店面都那么贵!如果去别的地方开,又怕好不容易累计起来的客源就这样消失掉。嗯,两相为难呀!

  "老板,要等多久啊?"

  瞟了一眼在吃的客人,"五分钟。"头都不抬地回答道。

  但如果开家店,至少客人不用站着等。而且刮风下雨也不怕多影响生意。还有卫生问题、城管问题也能得到解决。

  "航哥,我们找家能坐又干净的店面好不好?这里......我不习惯啦。"李银抱着李应闲的胳膊别扭地说。

  李应闲拍拍她的玉手,"你先回去吧,这些东西你吃不惯的。等你放学回来我去找你。"转头就看见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的保镖,示意李银到他们那边去。

  李银还想说什么,被李应闲笑咪咪地送回保镖处。

  李银七年不见李航,一见面就被他柔和的亲和力所感,像没有那七年的差距一般,很自然的就靠了过去。她觉得李航要比任何一个李家的亲戚小孩都要好相处,同时她也觉得自己似乎无法拒绝李航。

  看吧,李航只不过对她柔声说了一句放学后找她,她就打消原来计划,乖乖跟着保镖回李园了。

  李应闲重新走到馄饨摊处。

  刚才因为李银那种特殊的小姐气质,让不少人打量了他们几眼,见只有李应闲回来又都收回目光。不过是个长相清秀到处可见的十七、八少年而已,瞧他那身圆领衬衫和牛仔裤,连校服都没穿!

  李应闲看弓长像个地陀螺一样在摊面后转个不停。隐约的,他对这人产生了一点熟悉感。

  我见过这个人?或者说是李航见过这个人?

  大概李航也在这里吃过馄饨吧。李应闲认为自己想到地方也就不再多想。一个卖馄饨的,能有多大威胁?

  "老板,还要等多久?"

  "五分钟。"快手包包包,一捏就一个。

  "你刚才就说让我等五分钟。"

  "没见没空位啊!"弓长被催毛了,抬头就吼。

  李应闲两眼顿时下拉成八字眉。

  "是你这个小鬼!怎么还没去上学,都几点了?"弓长认出这是昨晚把葱都挑出来浪费掉的小鬼。

  李应闲很委屈地说:"我这不是在等着吃早饭嘛。"

  "你早说啊!"弓长一瞪眼,转头就对熟客喊:"老张,麻烦吃快点让个座,人家等着上学呢!"

  老张应一声,似乎非常习惯弓长这样搞临时插队。端起碗喝下最后一口汤,一抹嘴丢下一块钱就走了。

  等待的人见有空位立刻要过来坐下,被弓长叫住:"哎哎!这位子有人了。麻烦再等会儿!小鬼你过来坐!"

  等的小青年不依了,"老板,我比他早来你怎么让他先坐?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他上学我还要上班呢!"

  "先来后到?他昨晚就来预约了,你说谁比谁先?小鬼,一碗的量够不够?"

  "够。有没有烧饼?"李应闲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固执的想要馄饨配烧饼。

  "有,刚送来的,还热着呢!"

  "你这小馄饨摊还讲预约?没见过你这样做生意的!"小青年火了,站起身拍拍屁股走掉。

  李应闲很不好意思地向周围等待的人点点头,很不好意思的慢慢坐下。

  "没关系没关系,你吃你的。上学要紧。"等的人连忙摆手表示不在意。

  "没关系,阿长哥就是这个脾气。你别介意,吃你的好了。"坐在他附近穿着学生服的男孩安慰他。

  "是啊,阿长说话就这样,你以后常来照顾他生意就知道了。"跑来吃馄饨当早点的隔壁裁缝店的阿姨也说道。

  李应闲扬脸说了一声谢谢。一笑,嘴边还露出两个米酒窝。

  裁缝店阿姨看了就好喜欢,忍不住就多问了几句。如他在哪里上学啊,是不是刚搬到这附近的啊,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之类。

  李应闲一边回答,一边把瓷碗里的青葱往外挑。因为父母出国工作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就让他过来借住在一个亲戚家,现在读预备校,正准备高考。

  弓长把烧饼递给他,看到他挑葱又骂了他两句。李应闲乖乖地接过烧饼,乖乖地不敢再去挑碗里的青葱。

  辣辣的馄饨配热呼呼酥透透的烧饼实在是绝配!滑滑的馄饨,飘着红红辣油的鲜馄饨汤,用烧饼沾着吃,既管饱又管鲜,美味得不得了!

  李应闲吃完一块烧饼,又要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慢到旁边的人都走了三拨,他碗里还能见到馄饨粒。

  弓长不知道是不是看他听话吃葱的缘故也没催他,任他坐在那里慢腾腾地吃。

  李应闲一半脑袋在考虑七天的"休养生息",有可能会碰到什么变故顺便想想应对之策,一半脑袋在不自觉地描画馄饨摊老板的形象。

  这个叫阿长的馄饨摊老板总体来说长得还算方正。不是英俊武生型,也不是文弱清秀书生型,而是驰骋疆场、燕颔虎颈的大丈夫型。

  不下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身材,纯体力活练出的坚韧强壮体魄。

  短袖T恤下两只有力的臂膀每在动作时,都会看到肱二、三头肌,还有腕部伸屈肌的鼓动收缩,没有多余脂肪形成的流畅腰线,随随便便一条牛仔裤硬是给这男人穿出色情的味道。那么翘的臀,显然臀肌也很到位。

  而从这些不难想象掩藏在布料下的腹部,肯定也是壁垒分明的六块肌或八块肌,两条充满劲道的长腿踹起人来八成能要人命。

  李应闲颇为羡慕地想,这个男人如果在床上也肯定属于很来劲、很够味、很勇猛的那种,可以让女人彻底满足。

  不像他。

  自从家族联姻的那个妻子因病去世,他一直没有纳妾也没有考虑续弦。托李家挑选继承人异常严格的福,他也没有多少必须传宗接代的压力。

  不续弦不纳妾,并不是他多爱那个只做了他一年妻子的女人,而是他对女人的性冲动很少。一年夫妻生活,他只在新婚之夜碰过妻子,之后就以她身体不好的理由,再也没在她屋里过夜。

  他也去找过妓女,但无论她们如何挑逗,他的反应仍旧少的可怜,就算能维持也不到盏茶时间。他一直不知道其中原因,也没感到多少不自由,平时光是忙着整个家族事业,就让他想不起要特地去找个女人发泄或安慰自己。

  但一想到,他这个手握风云,可以撼动整个朝代的堂堂李家当主,竟然是个半阳痿,他就觉得很好笑,非常好笑!

  他甚至会想,也许就因为这个毛病,才造成他在其它某些方面的变态和残忍。同样的,因为他把精力都投到李家事业上,才有了李家更上层楼的辉煌。

  很奇妙,经过这几年测试,他以为现在这具身体因为他这个灵魂的缘故,也变得一样不行,但似乎又有一点不同,他发现自己看着馄饨摊老板的侧影时,竟然开始幻想他衣服下面的样子。

  不只如此,更妙也不知更糟的是,在想到馄饨摊老板脱光衣服在女人身上驰骋的样子时,他鼠蹊部竟有了一阵骚动。

  ......这李航该不会是喜欢男人?

  李应闲知道过去的自己很正常,所以如今见到馄饨摊老板冒出不应该有的反应,肯定、应该、就是李航的原因!

  难道李航想要被男人抱?李应闲把脑中馄饨摊老板压在身下的女人,换成自己现在的形象......嗯,李应闲点点头,心想这个李航的身体还有可救之处!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渴望被男人拥抱,他发誓自己会立刻重新跳井一次!

  既然不是想被男人抱,难道李航要看别人的性交场面才会有反应?这小孩的毛病怎么比他还多?

  李应闲在心中嘀咕,自然而然的在脑中把馄饨摊老板和他自己的位置调了个......

  弓长注意这小子半天。一碗馄饨两个烧饼吃了半个小时还没吃完!而且这小子也不知在想什么,吃着吃着竟开始魂游天外,看他现在的表情,只有三个字形容:发春中!

  看这小子长得倒是乖巧,没想到想起女孩子来跟他弟一个德性!只是占便宜长了张纯真面,所以虽然脸上挂了一副堪称淫荡的笑容,也不至于讨人厌,甚至会让人觉得这小子天真坦荡的可爱!

  说是这样说,可总不能老让他坐在那里大白天的发春梦吧?

  "喂!小鬼,你吃到什么时候?上学迟到了!"

  小鬼抬起头,很幽怨地睨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打断他什么伟大思考一般。

  弓长心中一动,忍不住多看了小鬼两眼。

  嗯,很可爱很秀气的孩子。长手长脚,看起来还算结实,不过肯定禁不起他一拳。吃饭的样子看起来像有良好的家教,细白童真未泯的孩儿面几乎让人不忍心伤害他。

  "我上的是预备校,时间自由。"

  "噢。"预备校?那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我怎么没听过?

  过了早上的上客段,终于得歇一口气的弓长一边蹲在地上刷碗,一边随口问:"小鬼,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我不叫小鬼,我叫李航。"

  "李航啊。什么航?航空的航......小航?你是小航!"

  第五章

  李应闲根本不明白这馄饨摊老板在激动什么。

  你说你喊就喊了,冲上来又拍又摸的干什么?

  喂,老兄,你这双手刚才还泡在洗碗盆里的!

  "小航!小航小航!太好了!能见到你太好了!你这个臭小子都长这么大了!快让我看看长成什么样了!"

  我不就长这个样?李应闲给这激动的馄饨摊老板搞得啼笑皆非。为了不引起注意,也只能忍耐对方的大巴掌在他身上拍个不停。这不,连脸都捧起来了!

  "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原来小脸蛋还圆圆的,怎么六、七年不见全都瘦没了!"弓长还想抓起他胳膊仔细看。

  李应闲施了个巧劲从弓长手里挣脱。

  "咳,老板,我认识你?"

  馄饨摊老板好像僵了一下。退开一步,仔细看了他半天。

  "你是不是叫小航?航空的航。"

  "是。"

  "今年十七岁,阴历生日四个一。"

  他怎么知道我生辰是农历十一月十一日?

  "你,"这句话弓长凑到了李应闲耳朵边问的,"你那病好了没有?有没有找医生看?你家人还有没有打你?"

  一把将凑到自己面前的弓长推开,李应闲瞪大眼睛瞅了眼前的男人好几秒钟。

  咚咚!咚咚!类似电流的什么从耳朵沿着血管一路忽闪窜进心脏。不同寻常的心跳让他万分不适应。

  这,这是什么奇怪的反应?李应闲暗中皱眉。最令他头疼的是,他分不清这反应是来自那个小鬼李航,还是他这个跨越了千年时空的老鬼!

  直觉告诉他:这个感觉不太妙!就像他刚才莫名其妙,突然幻想起这男人裸体后的反应一样──糟透了!

  "你是弓长......阿长哥......"

  "你想起来了?"弓长露出笑容。

  忽略心脏异常地跳动,李应闲挑起唇角,自然露出一个大男孩式的灿烂笑容,点点头道:"是啊!我说我怎么第一眼看到你就对你感到熟悉呢,原来......"是那小孩的秘密友人。

  "阿长哥,你现在好么?"真实年龄三十六的男人扮起天真少年得心应手,叫一个比他小了十一岁的青年为大哥也丝毫不见困难。

  "我啊,就这样呗。不好也不坏。"弓长再见旧时小伙伴,流露出真心的笑颜。大手伸向当年小可爱如今大可爱的脑袋使劲揉了揉。

  一口气跑出拾宝街。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反应!他竟然在那小馄饨摊老板的手掌下呆立了三秒,最可恨的是,他竟然在呆立后,突然莫名其妙至极地甩开对方手掌就跑!也不管对方反应如何。

  李应闲苦笑,真没想到自己这么适合扮演一个天真少年的角色。看,他把一个脸嫩少年的角色发挥得多好!都快赶得上怀春大闺女了。

  过于奇怪及陌生的反应,让他不禁怀疑起昨晚在李园的饮水中,是否给人下了什么影响人神志的怪毒。

  站在东南路的十字路口处等红灯变绿,抬头可见对面是中国人民银行。这家银行不对外营业,门口两具石狮两名警卫,加上四支粗圆的大理石柱挑高的门楣,把这家银行衬托得严肃且紧张,一般人甚至不会在这家银行门口多站。

  相反在这家银行两边分别罗列的其它四家银行则门庭若市,加上一个大型超市,东南路终日热闹非凡。

  一想到自己刚才像个懦夫一样,连句象样的场面话都说不出就逃离一个普通人,李应闲感到又是耻辱又是愤怒!

  对,逃离!该死的他刚才竟然......

  他从没有逃亡过,从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逃跑过,这简直就是他的奇耻大辱!

  无论是在千年前的二十九年生命中,还是现在过的这七年中,他不敢说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都游刃有余,但他可以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这样失措过!简直就像、就像......停住!不要再想了!

  信号灯变成绿色,李应闲数着脚步,笔直向中国人民银行的正门方向走去。

  "啊啊!"

  尖叫声传入耳中,几乎与此同时,汽车带着欲吃人般的咆哮声冲到他身边。

  来不及转头去看,车辆来得太快,所有训练结果全部化为保命本能;抱头、弯身、伏地、滚动,说时迟那时快,一连串动作在秒速中完成。

  可惜,躲开了要害躲不过腿脚遭殃,大腿皮肉被车头蹭到,火辣辣的疼痛在快速滚动中传入大脑。

  身体接触到人行道路边,顾不得伤势顾不得路面肮脏,用最快的速度翻上人行道最里面。只有这样他才能躲开那辆汽车的故意撞击。

  没错!就是故意撞击!汽车的加速声、冲着他来的势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

  比他料想的那个撞他的人显然要稍微聪明一点,或者是指派的人。等他坐起身,那辆车已经在一片惊诧尖叫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人围上前来,好心人已经拨打了一一0。

  应闲苍白着脸捂着大腿坐在地面上,一双纯真的双眸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红润的嘴唇也失去血色,圆领衬衫变得脏兮兮,牛仔裤蹭破了一大块,血顺着大腿浸红了淡蓝色牛仔裤。

  当场就有一位略微肥胖的阿姨,心疼得蹲下直问他要不要紧。不光是这位阿姨,好几位路过的年轻人纷纷掏出手帕纸巾什么的,想要给他止血。看到李应闲惨状的人,嘴中直说开车的人缺德,闯红灯撞了人连停都不停,又说李应闲命大。

  附近就有警察局,一一0来得很快,行人涌上主动把李应闲抬到警车上,让警察先把人送到医院。一名警察留下询问行人肇事车辆详细。

  坐在警车上,警察一边让他安心,一边询问怎么联络他父母。李应闲如实告诉警察李园的联络方式,该警察立刻向李园打电话联系。

  李园的人得到通知赶到医院,李应闲已经缝完针。左边大腿被缝了九针,医生庆幸说还好没伤到骨头。

  李应闲自己也是啊是啊的附和,一边不住感谢医生和警察。李园管家问应闲要不要换病房,应闲摇头说不需要。

  在医院住了一晚上观察,晚上李银在保镖的陪同下飞奔而至。在李银泪盈盈的强烈坚持下,应闲被从八人大病房换到豪华个人间。直到此时,该医院的医生护士才知道,这个随和少年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深夜二点,医院内一片寂静。

  被李银坚持留在病房外守护的保镖似乎也抗不住睡魔召唤,坐在椅子上的身体逐渐放松,脑袋也渐渐向肩膀靠去。

  夜间巡房的医生走近,看到假寐的保镖没有特意去惊醒他,小心转开病房门把,轻轻走进房内。

  房内,雪白的被单一直拉到下巴,少年蜷窝在病床上正睡得香甜。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从口袋里拿出注射器,熟练地挤出空气弹了弹针筒,随即像要呼唤少年一般弯身向少年靠近。

  手掌在少年头顶的上方停了停,少年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迹象。

  没有任何犹豫,医生手持针筒迅速向少年露出的脖颈扎去。

  "吱!"针头扎实。

  不对!医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明明躺在床上的少年如今却不见踪影。

  从针扎下到针扎实的一刹那间,人就这样在眼前消失。

  这是什么样的速度?

  退!

  可来不及了。少年温和的笑脸突然出现在他视界内。那么无害的笑容在此时的他看来,竟如厉鬼索命一般森冷阴湿。

  就在少年的手掌扬起的瞬间─"砰!"少年的身影再度消失,病房内响起数下砰砰暗响声。

  等保镖听到声音闯进的同时,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也在保镖一愣神之间冲出病房。

  区医院贵宾房夜间发生的事情,在李家特意掩盖下无声无息地消灭了。

  没有人知道区医院某间贵宾房的某块窗户玻璃被重新换过,也没有人知道那间贵宾房被人彻底打扫粉刷了一遍。

  不知道是受李家权力的影响,还是办此案的警察看李应闲顺眼,在他出院的当天,警察就带来了消息。

  牌照是假的,肇事者自然也无法追踪。

  这个结果早在应闲意料之中,相应地作出惊讶的表情。回答几个例行问题后,打发走也想早点下班的警察。

  似乎自从回国后他就一直处在挨打位置,这好像跟他一贯的防守原则相差太远。是不是因为这样,对方才感觉到他好欺负呢?

  他不知道李航的防守原则是什么,但他李应闲信奉的最佳防守一向只有两个字──进攻!

  也许是该到他活动筋骨的时候了。

  下午,李应闲出院。

  出院时他特地绕到重病区一楼待了一会儿。

  如果他推算得不错,李园秘道的其中一个出口,很有可能就在这家离李园相距三千米不到的区医院某处,如果这个地道在经过千年后也没被堵上的话。

  弓长再次见到李航已经是第二天午后。老远的就看到一辆大型外车在李园门口停下,先看到经常出入李家的一个女孩下车,接着就看到一根拐杖伸出了车门。

  那小子怎么了?怎么一天不见腿就瘸了?难道昨天跑得太快被车撞了?

  呸呸呸!那小子才没这么倒霉!

  弓长想过去看看,但被李家保镖和李银团团围住的李航很快就被扶入李园。弓长只看到左边大腿裹着重重纱布的李航低垂着头,一脸痛苦表情,拄着拐杖被人扶着走的凄惨样。

  当然,如果弓长知道李航脸上的痛苦表情,只是因为他拄拐杖拄的不舒服后悔装过头,他也不会烦得一个下午都在想,要不要找个理由到李园去看看他久违的小友!

  应闲坐在李园暂时分给他的房间内,一分病当十分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腿断。他自然知道李铮及管家等人早就知道他只是轻伤,不过他要的只是一个独处借口。

  知会佣人在晚饭前不得骚扰,劝走想照顾他的李银,刚才还躺在床上一脸痛苦衰弱状的李应闲,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

  继续昨晚的工作,把地板一块块小心撬起,露出古老的青石地砖。

  房子的格局被打乱,还好他没有被分到后期新建的小楼中,一边回忆原来李园的格局布置,一边把现在住的房间位置与其核对。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间暂时被分给他的带厅厢房,应该是原李园中妾婢所生子女的住处,离主屋有一段距离,看似与主屋相连,其实却分隔得清清楚楚。在这间屋中应该有一条除了家主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的,通往家主卧房及书房的秘道。

  李园的密道就如蛛网,只要找到其中一条,只要知道密道运行的诀窍,就能自由来去李园各处,包括外面。

  早在潜入这个城市的头一天,他就已经围着李园绕过好几圈,把周围地形牢记在了心头。千年的变化太大,他不知道原来李园延伸至外的几条秘密地道是否还在,有机会他会好好查一番。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李园,相传千年,李园内的很多秘密也许早就淹没在时间的洪流内,而这些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很有可能成为他日后活命的机会,他必须把它们找出来,哪怕只是可能。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李应闲伏起身露出微笑。

  过了晚上的上客段,清闲下来的弓长抽出随身携带的杂志仔细阅读。

  "哥。"柔软又略微带点磁性的声音响起。

  弓长抬起头,见是自己的小妹,笑着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又低头看起自己的杂志。

  "哥。"弓音拉了一张凳子在弓长身边坐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不是奶奶又说你什么了?"对任何人都大大咧咧的弓长,唯独面对自己这个宝贝妹妹时才会这么柔声细语。

  弓音抿抿嘴唇,缓缓摇了摇头。

  "真的?反正不管她说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就是。她那个人就是嘴巴坏,心里还是为这个家好的。"

  "我知道。"弓音快速回了一句。

  弓长合上杂志,带着诧异的眼神看向妹妹。

  "哥,我回去了。"

  "等等。你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你还没跟我说你打算将来要干什么呢?"弓长一把拉住妹妹。

  "我已经想好了,毕业后就去中学当音乐老师。"弓音回答得很快。

  "当音乐老师?你不打算进乐团或深造什么的?我记得你在学校里拿过好几个奖吧?"忙于生计而疏于弟妹教育的弓长,不太确定也不太好意思地追问了一句。

  "都是小奖项,算不得什么。哥,我回去了,等会儿还有一个家教。"

  "哦,路上小心。有什么记得打我手机。"目送妹妹的身影在路灯中远离,弓长掏出手机,很熟练地拨了几个号码。

  "喂,老哥你有什么事?"

  "我问你点事,现在方便不?"

  "方便方便,你说你说。"电话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

  弓长笑骂一声:"你小子在搞些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哥,我在加班!今天临下班有人送了一辆车子来,说今晚内修好就付双倍钱。老板说谁肯留下来加班就多付谁一百块。这不,我一听有这好事就立马举手了!"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修好?要不要我给你留晚饭?"对于小弟弓武拼命挣钱这点,弓长又是感动又是有点难过。

  因为错过学年,本来能上中专的弓武,也只能初中毕业后找了一间成人技校读书,学了一门修车手艺,经过这几年磨练,也快成了车行里的一把老手。

  "留留留!一定要留!我大概再过两个钟头就能回去。哥你找我就问这事?"

  "小武,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她有什么心事?"弓长的声调转为严肃。

  "心事?哥,你指的是什么心事啊?你知道姐她也有很多事都不跟我说的。"电话那头弓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

  "你们是双胞胎,她有什么事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听到大哥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怒意,弓武似乎慌了,"哥,你别生气。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这事......唉!"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好,我说我说,你可别跟姐和奶奶说是我说的。"

  弓长闭上眼睛再张开。他就知道弓音的心事肯定和家中那位老佛爷有关!

  "是这样的,你知道姐她得过好几个大奖,因为她表现好又有天分,她现在的导师想推荐她去维多利亚音乐学院深造小提琴。可是国费生的名额只有一个,本来老姐是很有希望的,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说是内部决定了。

  "老姐本来也不打算去了,结果她导师又说只要老姐肯自费,他可以帮助联系对方学校增加一个留学生名额。但咱家又没那个钱可以让她去留学深造,老姐这几天本来就在愁这事,偏偏奶奶她......"

  "她怎么了?"弓长内心复杂得要命。

  "她说......姐姐年龄大了也该找个人家嫁了,趁着年轻貌美,赶紧找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给家中增光,不要老是待在家里吃闲饭,增加家里负担。又说姐早就应该找份工作支撑家用,不应该浪费大笔金钱去学没用的音乐。而且......

  "奶奶不但说了,还真的给姐姐找了人相亲,让她这礼拜天就去跟人见面。听说是个做水产生意的,三十来岁,家中满有钱的,个头不高,说是想找个有文化有素养有气质的女孩做老婆什么的。

  "姐听了当时就跟奶奶说不去,奶奶就生气了,说了好多难听的话,又扯到当年的事上头......后来姐就哭了。这件事,姐跟奶奶都不想跟你说,怕你生气......"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沉默了一会儿,弓长板着脸平静地说道。

  弓武似乎看到了大哥额头上的青筋正绷得死死的,焦虑地叫了一声哥。

  "你放心,做你的事吧。晚上早点回来。"

  "哥!奶奶身体不好!你......"

  "我知道。"

  合上手机,弓长一脚把跟前的凳子踹散了架。

  第六章

  把躺在脚边的这个连站岗都能睡过去,还能恰好让暗杀者不小心溜掉的保镖,折巴折巴丢进废弃不用的地道暗坑内,李应闲在想着怎么把他的第二个目标弄到手。

  那个开车撞他的人,假扮医生暗杀他的人,在病房外远程射击的人,无论哪一个都应该是杀手行的翘楚。虽然这种天天走在生死边缘的生活很刺激,不过很可惜,他不会再给李铮多玩花招的机会。

  没办法,谁叫他在国内没有任何属于或支持他的势力,他不能总坐着挨打,更不可能等待对方良心发现,所以等他再把这几个麻烦解决掉,相信李铮会安生上一段时间。

  而还没有完全掌控他家那股分支权力的李铮,自然不可能有很多可以为他所用的高级杀手。

  如果他料想的不错,杀手应该只有两个。开车撞他的人、假扮医生的人应该为同一人。

  嗨,你们现在正躲在哪里?

  一轮弯月下,身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少年赤着脚坐在一口古井边,抬头观月的秀气面庞上,笼罩着一层像是迷茫又像是嘲笑的神情。

  我原本不信鬼神。老天爷,告诉我,你把我弄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为了向我证明你的力量吗?

  后建小洋楼的二楼。

  李铮站在卧室落地窗的阴暗角落里,默默看着坐在井边的少年。

  七年前,他同几个堂兄弟合伙把少年推进那口古井,没有人认为他能活着爬出来。

  可如今,那个他以为必死无疑的少年就坐在那口井边,带着朦胧的微笑,幻惑的就像月下的精灵,更像是从古井内飘出的鬼魂,坐在那里等待新鲜的血液。

  少年的面庞并不特别美丽,一张脸更像通俗所说的娃娃脸,这样的他在月夜下看起来是如此温柔和善,如此的单纯与安详。

  如果忽略那具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精壮身材,恐怕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有任何危险性。

  晚饭期间他得到一个消息,他安插在妹妹李银身边的一个心腹保镖失踪了。半个小时前还有人看见他,可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的保镖全都是父亲精挑细选给他的,每个人都可以说是身经百战,都是最严格的XXX部队退役军官。

  就是这样出身的保镖,在有他众多耳目的李园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消失了。

  李航,我亲爱的小堂弟,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吗?

  你是怎么从那口深深深深的古井内,活着爬出来的?

  你是怎么在几个兄弟连手对付的情况下,活着从异国他乡回到李园,甚至还完成了试题?你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杀了我的保镖?

  还有,每天晚上你都去了哪里?为什么监视你的人从来没有看到你走出房间?

  夜更深了。

  李应闲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毛病。好端端的他干嘛非要拄着一根拐杖,半夜十二点溜到这馄饨摊面前罚站?

  谁会想到半夜十二点还会有这么多人吃馄饨?这些人都不用睡觉了是不是?

  还好,没等他站满一分钟,馄饨摊老板已经注意到站在阴暗角落的他。

  "你怎么站在那儿?你腿怎么了?能过来不?徐天,帮我把那小鬼搀过来,顺便给他找个凳子!"

  "哦。"坐在一张桌子上和人打扑克的瘦长斯文型男子,站起身向李应闲方向走来。

  李应闲用拐杖隔开那人伸向他的胳膊。"谢谢。我自己能走。"

  斯文男子耸耸肩,回头对正在下馄饨的弓长喊了一句:"这小鬼不要我扶。我不管他了啊!"

  "你说不管就不管啦!给他找个凳子!他那样站着你看着不累我看着累!"弓长吼。

  叫徐天的男子掏掏耳朵,小声嘀咕道:"半夜三更的,也只有你弓长才敢吼这么大声。

  "喂!小子,坐这儿来!"徐天对李应闲招手示意坐到他身边。

  李应闲看一眼忙得团团转的弓长,再看一眼那个叫徐天的男子,依言走了过去。屁股刚挨到凳子,李应闲就接到了这桌人毫不客气堂堂皇皇的打量眼神。

  那看法,真的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都刷了一遍。

  "哎,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你怎么认识弓老大的?"

  "喂,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打哪儿来?是这里人吗?"

  "你高中生?哪个学校?住在哪里?几年级了?"

  "你爸妈干啥的?"

  "你们是人口调查局的?"

  噗哧!徐天几个全笑了。

  "没,好奇而已。弓长熟悉的人我们差不多都认识,看他对你那么上心,偏偏咱们几个竟连一个都不认识你,有点好奇罢了。"徐天笑咪咪地说。

  李应闲闻言,一手抱着拐杖一手抓抓脑袋,嘿嘿两声答道:"那你们就继续好奇吧。"转回头,对着弓长喊:"阿长哥,给我下一碗馄饨。我饿了!"

  "等会儿,就好!"

  阿长哥?徐天几个看应闲的眼光更加好奇。

  "小朋友,诚实是美德,狡猾狡猾的不好。"

  "哦,是吗?老朋友,沉默是金,询问他人隐私的不好大不好。"

  "哈哈!"徐天扶扶眼镜哈哈笑。

  "呵呵。"应闲摆出他那张童叟无欺的招牌天真笑脸。

  "徐天,你怎么连个小鬼都搞不定?我看你越混越回去了!哈哈!"一边脑门上贴着纸条的罗峪,拍着桌子笑得跟抽筋似的。

  "怎么了?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问问小朋友姓甚名谁。"徐天瞄了一眼弓长手中端的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哦,他叫李航,是我的老小友。你们可别欺负他!没事多照应他一下。"

  弓长把手中端着的碗放到李应闲面前。

  "馄饨没了,先吃这个吧。不够,我等会儿给你包。"

  "牛肉面?好香!"李应闲喜笑颜开。

  "趁热吃。"弓长顺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瓜。

  李应闲的脸似乎红了红,可惜灯黄又暗没一人看得出来。

  徐天看了看李应闲又看了看弓长,还没想好措词怎么开口,就听一边的罗峪已经嚷嚷开了。

  "我说弓长!你也太偏心了吧!我和你十几年的交情,也没见你下过几次牛肉面给我吃!这小子谁啊,你对他这么好!"

  "我弟!去!罗峪帮我把那几个碗洗了!洗完了,再包一百个馄饨,有人要你就下。"

  "啊?又是我?你怎么不叫徐天?"罗峪一边嘀咕,别人都换了免洗碗筷就你还用瓷碗瓷羹之类的老生常谈,一边让出了位置。

  弓长和徐天都当没听见。

  "你弟?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徐天等弓长坐下后连忙问道。

  "干弟弟。几年前他跟父母去国外,这几天才回来。那时候他都是快收摊了才来吃馄饨,你们没看过也正常。"

  听弓长答的简单,徐天也没有再多问,心想等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再私下问个清楚好了。不是他好奇心大,实在是他对弓长的了解让他知道,弓长不可能这么对待一个只不过吃了他几碗馄饨的小男孩。

  表面上看弓长好像跟谁都处得来,跟谁都能称兄道弟,但徐天知道,弓长那家伙才是真正的天性冷淡,除了家人,要不是他、罗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又和他投缘,弓长也不会和他们走得这么近。

  他和那个小男生一定有些他们不知道的什么!否则弓长绝对不会待他这般,也绝对不会开口说他是自己的弟弟。

  李航。这个名字他徐天记住了!

  "小航,你腿怎么了?"

  "车撞的。"

  "车撞的?哪个王八蛋干的!人呢?送警察局了?"

  "没。人跑了,没抓住。"

  "车牌也没人看清楚?"

  "没。"

  "你咋这么倒霉......这是哪个缺德的王八蛋干的,给老子知道了非剁了他不可!"

  弓长一脸咬牙切齿。看他脸色的人都知道这人不是在说狠话──他真的干得出来!

  徐天心眼动了动,猜想弓家八成又出什么烦心事,伸手拍了拍弓长的背以示安慰。

  弓长侧头对徐天苦笑了一下。徐天又轻轻拍了他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应闲看起来似乎在专心吃他的牛肉面,但弓长和徐天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落在了他眼底。

  "吃到牛筋了?这么用劲!"弓长笑他。

  应闲没吭声,把碗里的青葱都挑了出来。

  弓长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身边的徐天提出的事引开了注意。

  从二人的对话中,应闲了解到这个馄饨摊老板正在找店面,想把生意扩大。

  等应闲慢腾腾地吃完牛肉面,徐天和罗峪几个已经离开,桌面上的客人也只剩下他一个。

  "你吃东西都这么慢?"弓长一边埋火眼一边笑问。

  "也不是。只有吃好吃的时候。"应闲放下碗筷认真地看弓长做事。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人总会变嘛。"

  "是呀。你以前......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葱了!"看来弓老大并没有忘记这小子刚才的罪行。

  应闲赶紧挪开目光。没办法,那人瞪他的样子让他看得心跳得慌。

  "呃,这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弓长用眼神问他。就讨厌不想吃呗,还能有什么原因?

  "因为有一次我在吃青葱炒豆腐干时突然发病,之后就一直不太愿意吃葱和豆腐干。还有萝卜,那天还有萝卜汤。"趁此

  机会,把他不爱吃的都找借口罗列了出来。

  "就为这?"

  "就为这。"应闲在对方怀疑的眼光下,万分肯定地点点头。

  "嗯,好吧。以后就专门训练你吃这三样好了。"

  "阿长哥!"少年叫得可怜又凄惨。

  哈哈笑开了怀,收拾完摊子,弓长拿着两瓶矿泉水在应闲身边坐下。

  "没人了,你现在肯跟我说说你这腿是怎么受伤的了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徐天临走前让他在便利店买的。天热,多喝点水好。"

  "谢谢阿长哥。"李应闲的脸似乎又红了红。

  两人都不吭声了,弓长不知道是没注意到少年故意岔开了话题,还是意图扮演一个成熟男人,少年不说他也没有追问。昏暗寂静的拾宝街街头,只有少年的喝水声偶尔咕咕响两下。

  "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好么?"弓长率先打破沉默。

  "跟你一样,不好也不坏。"应闲偏头笑。看到弓长正盯着他看时又转开目光。

  "有没有人欺负你?"

  "有啊。但我都讨回来了。"

  "呵呵,看来我们家小航变强了呢!"弓长说着,自然伸展臂膀搂住了身边的少年,"啧!练得还挺结实的。"

  "你干啥!"

  "什么干啥?"弓长被甩开还有点莫名其妙。

  "没什么。那个......我有点不习惯。"

  "哦,"弓长也没把少年的推拒往心里去,"你以后还走吗?"说完,手又自然搭上少年的肩膀。

  "走?去哪里?"应闲一时没反应过来。

  "国外啊。"

  "暂时没这个打算。"麻烦你能不能把你的胳膊从我肩膀上拿下来?大夏天的很热你知不知道!

  "那就好。说真的,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呢。"

  一句话让李应闲变成了哑巴。

  李航,你知道么,这世间还有人舍不得你的离开呢。

  那我呢?在千年以前的那个世界,有没有人如同这个男人一样,从内心深处对我说出"舍不得"这三个字?

  舍不得......李应闲再也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三个字,竟然会让他在心中纠葛如此。

  可惜,不是对他所说。男人的温情也不是对他。

  可为什么肩膀上的热度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拥有这份情的人呢?

  忍不住转头仔细去看这个男人。好像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去看一个人。

  昏黄的灯光下,全身硬线条的男人竟不可思议地呈现出一抹柔和。

  短短的极为精神的头发,代表聪慧的饱满天庭,一双浓眉,扫到眼尾时略略上挑形成眉峰,眉峰下的眉毛逐渐变淡。左边的眉毛在眉峰处断开,断开的地方是一道不甚明显的疤痕。

  眉下的眼眶轮廓有点深,咋一看倒有点西方人的轮廓分明。因为放松的缘故,平时看起来有点凶狠的双眼此时也显得"柔情似水"。应闲怀疑这很有可能是男人刚刚打了一个哈欠的缘故。

  男人的鼻梁很挺很直,据说男人的鼻子大小形状好像和下面那话儿有关,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如果照此推断的话......李应闲赶紧把奔逸的思绪拉回。

  至于男人的嘴巴,让他想到了男人嘴大吃四方这句话。还有,他的嘴唇似乎有点裂开了......

  等李应闲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自己的左手又是放在什么地方时,任他风雨经历了三十多年、脸皮厚比城墙也禁不住尴尬起来。

  "我、我只是......看你嘴唇裂开了,那个......"

  "是吗?裂开了?我自己倒没注意到。"弓长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笑了笑。

  淡淡的微笑,眼角几条微微的纹路,刚刚被润湿的嘴唇,明明那么普通,可在昏黄的路灯下,在李应闲眼中,竟是那么的......

  动人。动人心扉。

  "我回家了。再见!"突兀地站起身,拔腿就走。

  "小航?"

  "太晚了,明天见。"

  "小航!"

  "真得很晚了,我是说......"

  "你的拐杖。"

  "呵......"

  李应闲绝对不承认现在这个站在路中心,笑得像个傻蛋一样的男人就是他自个儿!

  从来没有一刻,应闲是如此希望能找到和李航交换回来的办法。

  李应闲在忙,弓长也在烦心怎么处理他们家那位说一不二的老佛爷,和他宝贝妹妹之间的问题。

  他晓得妹妹弓音在这个家待得并不开心,他也有心想把妹妹送出国深造,但要满足这个愿望的前提是,他必须有大量的金钱才行。可悲的是他手头上的存款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块!毕竟纪家的钱还完也不过是最近的事。

  他从来不跟别人说他的担子有多重,重到也许换了任何一个人早就逃之夭夭的地步,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下这副担子。

  他告诉自己,他是男人,是这个家的长子,他有义务也必须挑起这副担子,不能放也不能逃!

  不能放下这副担子的结果就是,他放弃了一切梦想,被拘于这小小的馄饨摊前。

  为了留住客源,七年来弓家的馄饨一直没有涨价,别家早就卖到了一碗馄饨一块五或两块,他弓家仍旧是硬币一块。徐天早就劝过他涨价,可是他能涨么?

  从监狱刚出来的那年,家里的情况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唯一可以指望的奶奶的老保,也几乎全部消耗在奶奶反复的住出院上。

  对于又出骗子又出罪犯的弓家,街坊邻居又有几个人肯来光顾他家的馄饨摊?甚至最大客源五十一中的学生也因为家长嘱咐,为了怕学坏或是怕弓家的馄饨不干净,而不再靠近这小小的馄饨摊一步。

  如果不是徐天和罗峪几个刻意关照,弓家的馄饨摊也许早就做不下去。当年如果不是徐天在最紧急的关头伸出援手,甚至就连妹妹弓音都不得不辍学工作。

  出狱后,他几乎没天没日的干活。工地他也待过,码头他也跑过,没有学历又有犯罪经历的他,除了体力活也找不到其它工作。

  想做生意苦于没有成本,想继续原来的学业更成了不可能的梦想。馄饨摊──这小小方寸之地竟成了他唯一的立足之处!

  可笑的是,就算是这个小小的馄饨摊,也是他和城管斗来斗去努力不懈的结果。

  为了让弟弟弓武能学门手艺,为了让身体垮掉的爷爷能喘口气,最终,他辞掉了所有活计,回到了馄饨摊前。

  一天少则倒贴,多则三、五十块的盈利,累积下来一个月的收入不过千元。就是这样,他一边还钱,一边供弟妹读书,还供奉着爷爷的医药费,竟也把这个家给撑下来。

  七年下来,弓家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已经风平浪静,但弓长知道在这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弓家早已种下一颗颗不安的种子,可他又能怎么办?除了每日祈求能平安的把生活过下去,他也想不出其它可以改善家庭环境的办法。

  经过多年的现实生活折磨,他早已不再幻想自己能成为风云人物,能在中国的历史上留下一笔,更不会不切实际地做一些一夜暴富的美梦。

  梦,果然还是适合孩子去做。像他,他就是这样一个市井小民而已,为了生活而生活,也只能为了生活而生活。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在中国太多太多。甚至只是拾宝街,又有几家是真正平安和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同院子的刘家独生子结婚五年,生出来的却是一个弱智儿,把孩子送走,另外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夫妇俩没少吵过架。

  五十一中教数学的陈老师就住在摊子后面的旧楼上,老婆是天生的瞎子,孩子生下来没两个月就被人偷走了,现在只剩下老夫妇两个互相扶持度日。

  还有卖菜的老王,儿子混流氓,搞大高中女生的肚子被人家家里打上门,赔了十多万才算了事。

  靠地保生活的李家,女儿现在在外面做坐台小姐,每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还不照样过他们的日子......

  这就是现实的生活。

  他弓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温饱足够,弟妹懂事,祖父母都在,他也健健康康。那他还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但就因为自己有梦却无法实现,他也更加珍惜弟妹的梦想。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弓武和弓音能生活的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也许暂时没有能力把妹妹送出国深造,但至少他能阻止让妹妹嫁给不想嫁的人。

  "是小音那丫头跟你说的?"弓奶奶坐在床上脸色非常难看。

  弓长拖了一张凳子在大床边坐下,摇摇头。

  "那丫头跑去跟你告状,说我包办婚姻?"弓奶奶似没看见弓长的否定。

  "不是。是有人在吃馄饨的时候,跟我提起来你正在给小音找对象,所以过来问问。"弓长神色平静地回答。

  "问什么?我还能害她不成!我做哪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如果不是我,这个家不早就散了!你老子、娘都不是东西!

  "尤其是你妈!当年如果不是她把我推倒,我又怎么会弄得全身是病,三天两头要往医院跑!如果不是她把那个清朝花瓶砸了,就算卖也能卖个万把块!"

  "奶奶......"

  "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说你妈把我害得多惨!这个家都给她害死了!那种时候她竟然还敢不吱声不吱气地跑掉!

  "我看啊,小音那丫头跟你妈是一个德性!看看当初她把你害的,如果不是她像你妈一样爱打扮,如果不是她晚上跑出去玩,纪大头会找上她吗?出了事倒好全让你这个做哥的背了!你当年考上的可是北京大学啊!就这样没了!"

  "奶奶!"

  "你看她上的什么艺术大学?我看是吃钱的学校还差不多!竟然还想往下上,她当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还是怎么的!好啊,她想上可以啊,别让家里供啊!我退休金可不愿花在这种地方!

  "大子,你也不能老由着她,小武都出来工作几年了,她呢?我给她找个人一个是为她好,一个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那家男人家里可厚实了,知道么,就是菜市场里面那个卖鱼的,前几年不是说他承包了什么渔场么,现在啊,可有钱了!

  你知道的啊,就是那个姓胡的。

  "如果小音那丫头能嫁过去,我看你那馄饨摊也不用摆了,跟你妹夫承包渔场也是好的嘛,你说是不是?"弓奶奶的算盘打得精又精,想到以后的好日子脸上也见笑容。

  弓长抑下心烦心躁,尽量让自己平声静气地说道:"奶奶,那些事都是老生常谈,你就别再提了,尤其不要在小音面前提。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那件事不能怪小音,那天晚上她也不是跑出来玩,她是来帮我收摊。碰到纪大头算她倒霉,也算我弓长该有这一劫。小音没事就是好的,如果她一个女孩出了什么事,那才是最糟糕的!

  "现在我们家中就小音最有出息,他们教授还想培养她出国深造呢,但小音懂事,知道出国花钱提都没跟家里提,如果不是小武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所以呢,奶奶你也别忙着给小音找对象,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有数。

  "而且,你给她找的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也去看过了,说句话你别生气,还真配不上咱家小音!那人看着家底厚实,但外貌猥琐为人小气,听着也不是脾气多好能疼老婆的主,小音真嫁过去也不会幸福。奶奶,你明白了么?"

  "明白什么?在这个家,我连这点主都做不得了?"弓奶奶的脸色再度变得难看。

  "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这事我已经当面回绝,你就不要再联系人家了。"

  "是啊是啊。反正我做什么都不好!一个死老婆子嘛,还有谁去听她话!就算再为这个家打算,死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好心当驴肝肺!

  "大子,你也不用说这么多,要想我死的话明白点说,我一根绳子吊死了也省得操心!我死了好啊,说不定你那跑掉的妈一听我死了马上就回来了!我死了,你也不用给我办什么葬礼了,一把火烧掉省事......呜呜......"

  "奶奶!"弓长站起身,闭闭眼克制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给您拿毛巾去。"

  弓奶奶坐在床上呜呜地哭着。弓爷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修理着家中坏掉的靠背椅,没吭一声。

  弓长走过爷爷的身边,摸摸爷爷瘦棱棱的肩膀,"爷爷,你别忙了,等会儿我来弄。"

  弓爷爷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努嘴示意他赶紧去拿毛巾哄哄里面的老佛爷,接着继续摆弄起手中的锤子钉子。

  弓音相亲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弓音似乎没什么高兴,反而变得更加沉默。

  弓长看着妹妹怀有无限心事的秀丽脸庞,想问又不敢。问了,他该如何回答妹妹?难道要让他亲自开口毁了妹妹的希望么?

  我会想到办法的,一定会!小音,再给哥哥一点时间,哥哥一定不会委屈了你。

  又是一日清晨,几乎跟七天前同样的场景,除了少了一个李银外。

  李典顺看着底下坐的两个小辈,仔细地看着,约莫有半个小时都没有说话。

  李家当主不说话,两个小辈自然也不好开口。

  李铮,仍旧是毫无破绽地坐着。立如松,坐如钟,一向是军人出身的李父的要求。李铮耳闻目染,虽然没有从军,却习惯

  用军人的制度要求自己,这也造成了他的气势比一般人强硬的原因。

  再看李航,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前几天还天天拄着的拐杖今天已不见踪影,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手肘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穿着蓝色牛仔裤的双腿长长地伸展开,左腿搭右腿,神情轻松再自然不过地坐着。

  李典顺在收回眼光的时候,着重看了李航两眼。这一个星期他虽然不在国内,但李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逃过他的耳目。

  据他所知,这七天来李铮应该给这孩子找了不少麻烦,但这孩子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能力强到对李铮的小动作不屑一顾的地步。

  他不但安然度过七日,而且竟一次都没有去找李铮麻烦,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只不过少了一个保镖,可惜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是谁下的手。

  如果这七天是一次较量的话,二十三岁的李铮显然比年方十七岁的李航弱了一筹。

  不知道李铮有没有了解到这点?李典顺在心中有点好奇。

  "咳,你们知道城南有一块地就要招标的事么?"

  李典顺这话问得很有意思。"就要",也就是说还没有公布的消息。一块地招标,政府还没有公开前李典顺就得到了消息,这种事往往也代表了这块地就算会公开招标,最后也一定会花落李家。

  既然如此,李典顺提出此事有何意义?考验他们的消息灵敏度?那这对于刚回国还没有任何门路的他来说,也未免太强人所难。应闲抬起头,等待老狐狸的下一句话。

  "城南,是指刚画分到市区内的LH县?"李铮开口询问道。

  李典顺笑着颔首。

  "是哪一块地?靠近温泉山朝阳的那块?还是地铁延伸在线的那块?或是大桥这边相邻的新住宅区?"

  李铮问一句,李应闲就在脑中把该县地图调出来,寻找符合的那一块。

  也许他消息不如李铮灵通,但深知李家在中国房地产中占有什么样地位的他,早就把中国地图熟记于心,尤其是这座城市及周边几个小城小县,东南西北都有些什么,他早在回来之前就通过卫星地图掌握了个实实在在。

  "呵呵,总之有这么一块地,非常重要,我对它势在必得。能拿下它,今后本市这个新区的开发我们就算想独吞也不是难事。但现在我手头上有些事要忙,如果可以的话,想要麻烦你们两个帮我把这块地标下,好吗?"

  李典顺笑得非常和蔼,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正在拜托喜欢的小辈帮他一个小忙般。

  李铮有点后悔,他以为李典顺在考察他们,没想到这老狐狸直接就把测试题抛了下来。如果他知道李家当主也就是他亲爷爷,对他的问题不会做任何正面回答,他也不会轻易泄漏出他所得知的消息。

  不管李航那小子的门路如何,现在他也知道城南有这么三块地,很有可能就是政府即将招标的那块肥肉。想想就后悔得咬牙!

  李典顺拍拍扶手起身,"那这事就拜托你们,我就等招标后的结果了。啊,对了,你们各自的户头我已经暂时冰冻,我想你们吃住都在家里,应该不需要那么多零花钱,我也跟你们父母叔伯们都打过招呼,孩子大了家里再给钱供着也不利于你们成长。

  "当然,如果你们谁实在需要用钱就跟我说一声,李家怎么着也不至于饿着自己的孩子。"说完,笑着向内堂走去,留下大厅中各自陷入深思的两人。

  李应闲已经懒得在心中去骂这老头有多狠多不是人,反正当初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想当年他的上一代家主做的比李典顺更绝,大冬天的,把他们几个继承候选人赤条条的扔到东、南、西、北离本家最远的边城,让他们用五年时间隐瞒身分从最底层做起,一直到坐上李家当主之位。

  而这五年中的艰辛困苦,又岂是一个惨字说得。所以能坐上李家当主之位的人绝对不会骄傲自大,更不会好高骛远纸上谈兵,他们虽然生于最富足的家庭,但他们经历的,却往往是最悲惨家庭的孩子也不曾经历过的。

  想起那些快给压到记忆最深处的往事,应闲嘴边笑出一个小酒窝。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去布置,老头甚至连招标什么时候开始都没说。

  不管还有多少时间,首先他需要确定到底是城南的哪块地,查清是谁负责招标,并有权力决定标主。

  其次,他需要大量的金钱供他下标,及在那些贪官污吏中钻营。

  虽然朝代变了,但人贪婪的本性却不会改变,就算经过千年进化,官僚腐败该有的还是会有,再好的制度也难于杜绝人的天性!何况中国本就是一个讲"人情"的社会。

  最后,便是要怎样从一大堆成精的狐狼当中脱颖而出,顺利标下那块土地。不用说,那时他最大的敌手百分之百会是李铮。

  就在他想事情的时候,李铮离开了。两人间没有一句对话,哪怕是最虚伪的招呼。现在,真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也怪不得李铮会这么急切。

  李应闲打个哈欠站起身,昨夜转了大半个晚上觉都没怎么好好睡,他决定先去补一觉再说。

  至于李家当主之位,他倒真的不是特别感兴趣。前面七年一是为了活命,二也是为了适应这个对他来说崭新的世界,他才会那么拼命。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一直待下去,那他干嘛要花脑筋,为那个小鬼弄个李家当主的位子坐?

  在他看来,那叫李航的小家伙,其实并不太适合做一个睿智冷血的决断者。

  不过,他也不会就这么轻易让李铮拿下家主之位,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李铮三番五次雇人害他,而他还不做些什么回报

  的话,那他就不是李应闲了!

  唔,等会睡醒了,先去馄饨摊吃碗馄饨吧。

  李应闲一边在心中强调,他只是单纯的想去吃碗馄饨,并不是非要看到那个馄饨摊主,一边把手摸上心脏。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只不过想要去吃碗馄饨罢了,你给我跳那么快干什么?难不成那小鬼除了羊痫风的毛病,心脏也有问题?

  一天,两天,他就像着魔一样,找着各种借口每天深夜悄悄从李园走出,走到那个馄饨摊前吃一碗馄饨,看一眼那个馄饨摊主和他说几句废话。

  这种心情他甚至都不想去研究,也不想知道他现在这种状态是否受到李航的影响。

  他想,他在等待这种状态自然消失。

  同时他也在想,到了这个世界以后他似乎开始对自己有点放松了。以至于他竟然不管不顾不考虑任何后果,只为了每晚到这里,感受这个男人对他的"好"。

  如果让他每天洗碗也是对他好的话。

  第七章

  弓长心中很烦,这一天的脾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又不是那种和气生财的主儿,来了两个吃馄饨不给钱的小混混,给他抄起有些年月的长凳打得哭爹叫娘。

  小混混留下日后要你好看的狠话,互相搀扶着跑了,原本远远躲在一边看热闹的人又重新坐回馄饨摊,吃馄饨的吃馄饨,啃烧饼的啃烧饼。

  还有人哈哈笑着跟旁边人开玩笑说:"那两个小混混一看就不是这个区的,也不知是哪里窜来的,竟敢在拾宝街的弓家馄饨摊上吃白食,简直就是找打!"

  李应闲等那两个小混混跑远了,才慢慢挪到馄饨摊前坐下。

  看不出来这馄饨摊小老板还真是说打就打,比混混更像混混!看他打人时的那股恶狠劲,啧,还真不像善良市民!

  "你对吃白食的都这样么?"

  "什么?"弓长白眼一翻,不耐烦地问。

  少年的问话声变得更小,像是被吓住了。"我说......你对吃白食的都这样么?"

  "干嘛?你想吃白食啊!"弓长眼一瞪,那凶光射的。

  少年这下不光是声音小,连头都低下去。"那这馄饨我可不可以退?还没吃......"

  "靠!"

  可怜少年的脸都红了。

  有人看不过去开口了:"我说阿长啊,你这几天是吃了火药还是怎么的,不就是一碗馄饨么,至于嘛!"

  弓长不耐烦的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不关你的事!大妈!你吃你的!他是我弟,跟我撒娇呢!"

  李应闲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

  大妈哦一声,"原来你们认识啊,我说嘛。哎,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是弓家的亲戚?"

  李应闲还没回答,就听弓长拉长声音叫道:"大妈──你查户口哪!你女儿就要放学了,你还不去菜场买菜回家给她做饭。"

  "好啦好啦,才说两句就赶人,我走我走。"大妈叹口气,起身走了。

  "咳,你这样不太好吧?说话这么呛......都是邻里......"少年吞吞吐吐地说道。

  弓长大手一挥,"没事!"

  抄起抹布过来收拾桌面,看到少年面前的馄饨一粒未动,眉头一皱,骂道:"还不吃?都成浆糊了!别给我浪费!"

  "我没钱......"

  "什么?"

  "我说我没钱!"

  弓长扫了他几眼,扫得李应闲心头冷飕飕的。他不会直接把那张抹布砸上我的脸吧?

  "你吃了一个礼拜的馄饨面条、烧饼,付钱了吗?"

  "......"

  "傻笑什么笑!我看你成天没事到处乱晃,还不如放学后到我这儿来帮我洗碗!就这么定了!去,吃完了把后面堆的碗给我洗掉!"

  "哦......阿长哥,你不会是讨厌洗碗吧?"

  "你小子是不是也想找顿抽头!"弓长端着碗,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少年的后脑勺一下。

  李应闲悲哀地发现,自己被打竟然还乐得很?

  七月二十四日,深夜,肚子还没有完全挺起来的胖月亮在天空高高挂着。几颗不开眼的小星星非要跑出来与明月争辉,可惜比来比去都没人家来的白、来的亮,只能羞愧地躲在云后头,偶尔跑出来眨眨眼。

  见没什么生意,弓长看看手表打算收摊。瞅瞅摊子边上的洗碗盆,他决定再等等。

  等谁?当然是等他家那个专用洗碗工!

  说起他家那个洗碗工,弓长也有不少事放在心中理不清楚。

  首先,那小鬼经常都是半夜三更跑到他这儿呼啦呼啦大吃一顿,埋头把堆积成小山的脏碗刷洗干净,过一会就打着哈欠跑了,连话都说不上两三句。

  其次,那小鬼每次都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偷看他。尤其是这几天,那眼光都有点让他吃不消了!

  好吧,先放开那个小鬼偷看他的事。但你说他一个十七、八岁正值考试期的男孩子,怎么会天天半夜十二点甚至一、两点跑到他这儿吃碗馄饨?说是他在忙高中课程吧又不像。如果真是这样,他弓长绝对不会耽误他的学业,让他帮自己洗碗什么的。

  问他,他只说白天有事要忙,问他是不是学业上的事,他又说不是。让他不要再来好好学习,他又哭丧着脸说:"阿长哥,你是不是不想我继续来吃白食啊?"

  对于这个小鬼李航,他一直都觉得他很神秘,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认为小航......不是人。

  你想啊,天天晚上到十二点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小鬼,每次出现还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痕,长得很可爱,面色却苍白如不见日光,周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

  虽然后来知道他是李园的小孩,但李园啊,多神秘的地方!那么古老的老宅中出来一、两个鬼怪,应该一点都不奇怪不是吗?

  所以,李航这个小朋友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就连最好的朋友徐天,他也没有跟他提起过。

  是人?还是鬼怪?弓长不晓得也不想分辨。他只知道他喜欢这个小孩,这个小孩也绝对不会害他,他们的友情不同于其它人,但却显得更加浓厚,甚至有点接近血浓于水的关系。

  直到长大的李航,第一次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很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他,就像没有那七年的空白一样。说实话,他不介意那个孩子偷看他,甚至可以说他喜欢那孩子那样看他,那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也许在其它人眼中,他弓长不过是个坐过牢没学历,只能在街头卖馄饨的小混混,但在李航眼中,他应该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李航绝对不会看不起他。

  何况那小子有什么能看不起他的资本?他甚至连吃碗馄饨的钱都没有!哈哈!

  他一点都不觉得出身在李园的李航没钱是件多么奇怪的事情,他可是从小就看着李航被虐待着长大。要知道,不得宠的富家之子,有时候比平民百姓还不如呢!

  胡思乱想一会儿,见少年还没影子,心想他今晚大概不会来了吧。弓长叹口气,只好起身自己动手去洗那堆碗山。

  真是的,小航不来,怎么那两只也不见人影?难道不知道他弓长最讨厌的就是洗那堆油腻腻的碗勺吗!

  "救......"

  洗碗的动作停住。

  我是不是听错了?

  等了一会儿,弓长摇摇头,拿起盆里堆放的瓷碗准备擦洗。

  "咯嚓!"

  这个声音听得很清楚,而且弓长很清楚这是什么声音,那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谁!"

  猛地站起身,对着楼间小巷的阴暗角落,弓长喝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动静。

  弓长丢下抹布,抄起钢勺飞快地向声音传来的小巷跑去。

  小巷传来物体拖动的声音,但很快就停止了。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

  路灯打不到的阴暗角落内,似乎有一大团浓浓的黑影。

  "谁在那里?出来!"

  黑影没有动。

  "你再不出来我叫警察了!"弓长抓紧手中钢勺威胁道。

  黑影终于动了,随着黑影走出,弓长才发现那一大团黑影属于两个个体。

  "阿长哥,是我。"

  "小航?"弓长惊讶万分。"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刚才叫你怎么不出来?那边还有谁,让他一起出来。"

  从阴影中走出的少年抬起头,对弓长很无辜地摊了摊手。

  "你那么凶,还拿着凶器,我哪敢出来。"

  弓长看看手中的钢勺,不太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我刚才听到似乎有谁在喊救命,又听到不太妙的声音,以为有流氓欺负人......对了,里面那个怎么了?怎么好像躺在地上?"

  "阿长哥,你看错了。回去吧,这没你的事。"少年的声音异常的温柔。

  弓长几乎是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你让开,让我看看那人怎么了?"

  少年挡在弓长面前,温柔却坚定地道:"弓长,回去。我说了,这没你的事。"

  "小航!你还小,做了错事想要弥补现在还来得及,让我过去看看那人怎么了。"弓长也很坚持。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男孩做错事却放任不管,而且小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但就怕一时手重发生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

  少年似乎在嘴中咕哝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李应闲清了清嗓子,"你不要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

  弓长说完一把推开挡路的少年,走到那团黑影面前。

  "喂,你没事吧?"

  躺在墙角的似乎是一个成年男子。

  弓长伸手推了推,对方没动。

  "喂,你怎么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弓长伸手想去扶起那人,一边扶还一边说:"不好意思啊,小孩子出手不知道轻重,我送你去医院吧,医药费当然由我们这边来付。这位同志?"

  把人扶起来弓长才觉得不对头。对方的头软软地垂着,像没有骨头支撑一样。骨头......

  弓长心中一惊,手自然探到了那人鼻下。

  "对不住了,阿长哥。"

  什么?弓长刚转回头就觉得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李应闲觉得自己真的很冤。

  今晚他跟平时一样准备出门去吃宵夜,顺便给人做洗碗工,结果等他走出李园不一会儿,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跟在他后面。

  本来不想管这个跟踪的家伙,但考虑到带他到那馄饨摊去似乎也不太好。天知道这些杀手解决目标的时候会不会殃及无辜,而据他对这些人的了解,这也不无可能。

  一边叹气自己往那个馄饨摊跑得太勤,以至于敌人已经把这当作了他的夜间习性,找到了靶子;一边又叹气,自己如果真的再也不去那个馄饨摊又难过得紧,要断好歹也得等他这阵瘾头下去啊。

  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李铮,你三番五次派人在李园附近找我麻烦,难道你就不怕给你自己、给李家带来麻烦?还是你有什么特别理由,必须急着动手呢?

  考虑来考虑去,花了大约十步的时间,他决定先把这个行动两次都未成功的蹩脚杀手解决掉。

  既然要解决,自然要把人引开,本来想挑一处远地,结果那个杀手也不知是不是确定他只到馄饨摊处,竟然就在那附近埋伏了下来。

  这下他要怎么办?

  故意离开,敌人那么聪明肯定能料到行踪已经暴露。不离开按照原计划去馄饨摊,那如果对方动手了怎么办?

  时间、地点都不容许他犹豫,他除了假装尿急往那条有公共厕所的楼间小巷走,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容他选择。

  当然,他还是选择了。这条楼间小巷因为有个卫生状况不太好的公厕在中途,到了晚上就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走这条路。

  深夜十二点多更不会有什么人影出现。

  他既然会选择这条路,早把附近地形踩探明了的杀手,自然也会把此巷当作一个动手最佳地之一,而且此巷四通八达,想要离开也容易。

  所以他赌了,赌李铮心急催逼杀手加快动作,赌这个要杀他的人不会放过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毕竟在馄饨摊前杀人,他还得多顾虑一个不稳定因素。所以对方就算会有所怀疑他的目的,但出于走险天性,对方应该还是会选择跟上。

  但问题是另一个人在哪里?远程射击手真的很讨厌。

  对于这点,他也只能赌。对他来说,有时候生活就是一场赌博!

  出乎他意料的,这个他心目中的二流杀手竟然在临死前挣扎了一下。

  而更出乎他意料的,他没想到弓老板的耳朵会这么好,离他还有段距离,都能听到将死之人从喉咙口蹦出的一个余音,而且还正确判断了骨折的声音。

  如果李应闲此时知道弓长曾在监狱里过一年,而那一年中每天晚上他都会竖起耳朵,聆听监狱里任何能听到的声音,以便随时应付突发状况,他可能就没这么奇怪了。

  更何况还是弓长最敏感的求救和骨折声。而弓长每天睡眠那么短,也是在监狱中养成的习惯。

  不管怎样,另外一个要钓的人没等到,却等到了提着钢勺冲过来的弓长。他除了随机应变也别无他法。

  弓长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瞅瞅周围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前的景物仍旧没有改变。

  我一定是在做梦!

  镶嵌在圆形洞门四个角落的是镂空的木饰,虽然陈旧,却仍能看出华贵与厚重的帘子,一层层与外界相隔。

  靠近洞门前是两个如腰鼓型的木架,上面放着一对不知是玉石还是瓷器做的花瓶,洞门右手边能看到近乎工艺品般美丽的窗棂,窗子很大,对称的两扇。

  窗子下有一张发出深红色泽的木书桌,书桌前有同样质地花纹复杂的镂空木背椅一张。书桌上左有砚台,砚台旁是个毛笔架,挂着大小不一各式毛笔。右边斜斜放着一个类似纸镇的玉石卧虎。纸镇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插了一根未燃的紫香。

  顺着书桌往右看,有一个顶到天井的书架,书架上排着整整齐齐线装的书类。书架边上有个木架,放着各式古玩。再过来能看到个对拉门的雕花衣柜,同样的深红色泽。

  再看左边,一排深红色泽木质屏风后面不知道放着什么。

  床的两头各方了一个矮墩,好像是瓷做的,上面还描出了柳、荷、竹、梅四种代表四季的植物。

  看看身上盖着的东西,弓长迷惑了。

  古时候有毛毯么?

  再看身下垫的,好像也是厚厚的几张毛毯。

  "呃啊!"

  弓长一惊,抬头向洞门外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重又一重的厚帘。

  急促的惨叫再次传来,弓长这下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掀毯下床向洞门外跑去。

  掠过一层又一层不知是什么质地半透明的帘子,弓长看到了李航。

  弓长再次告诉自己─我一定是在做梦!

  红中发黑的鲜血溅在李航孩子气的脸庞上,明明那么血腥,却没有丝毫违和感。

  他的脚边躺了两个人,一个脖子歪在一边已经断气,一个血肉模糊但显然还在垂死挣扎。

  "你、在干什么?"弓长似乎没有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少年微微蹙眉,但随即展颜一笑,"你等会儿,这个人曾经开车撞我,我以为是这个已死的家伙干的,没想到是他,正好从他身上讨回点利息。

  "我一会儿过来找你,你先在屋里休息休息。哦,对了,不要到处乱走,这里到处是陷阱和机关,就是我也都还没有完全弄清这些乱七八糟的地道。"

  "小航?"弓长盯着少年被血污染的衬衫,完全不相信自己看见听见了什么。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似无奈又似释然。

  "小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啊。"你为什么不像其它人一样听话呢?

  "你!你难道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吗!"一时,弓长头大如斗。

  "知道啊。可是他们要杀我,我只好解决他们啦。"

  手忍不住撑住额头,"他们好端端的干嘛要杀你?不对,你、你杀了人你知不知道?"

  "杀个把人很稀奇吗?"

  弓长无言,虎着脸快步走向李应闲,打算去夺那个尚有一口气在的人。

  "你要救他?"少年竟然鼓起脸颊,这让他看起来更稚气几分。

  "对......"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一般,弓长语气充满无奈。

  "那就没办法了,本来还想多讨点利息的。"

  "啥?"

  叹息中,少年手掌如刀挥下。

  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动脉被割断,大量鲜血如泉水般喷出。

  弓长当场呆若木鸡。等他反应过来,望着被割开头颈死不瞑目的男人,不知是气还是怎么的,手不停发抖,完全忽略了少年仅仅用手掌就割开一个人颈项的事实。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疯了吗?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你是谁?你不是小航!"

  这本来是一句气话,但听在有心人的耳中却完全不一样。

  "没错,我本来就不是李航。"少年站起身,随手踢开脚边尸体,任鲜血染红鞋面也无所谓。

  "你说什么?"听了这句话的弓长反倒愣住。

  "弓长,你记住了,我不是李航。我姓李,字应闲,出自李白《关山月》"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的应闲。单名誓。"

  他不是小航。小航杀了人。

  这两个句子在弓长脑中不停盘旋。

  深深看了一眼少年,弓长转身向看得到的洞门走去。

  "你要去哪里?我说了,这里的路没我带你根本走不出去。"

  弓长转回头,表情严肃地说道:"我要去报警。不管你是不是小航,我认为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相当不稳定,如果你有害怕或悔过的意思,如果你因自卫不得不出手伤人,我说不定会帮你。

  "但现在的你,简直比我看到过最冷血的杀人犯还要可怕!你根本就不懂得生命的尊严!

  "我不知道你那七年到底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更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是小航,但不管怎样你都不可以随便杀人。

  "对不起,小航,我必须去做我应该去做的事情。"

  "站住。"少年,这时应该正式称呼他为李应闲了,开口道:"你确定你一定要去报警?"

  "没错!"弓长盯着对方眼睛,斩钉截铁地答道。

  "怎么都不可以挽回?"

  "要怎么挽回?难道人死还可以复生吗?"

  "弓长,不要去为这两个人得罪我,不值得的。"

  "你在劝我还是在威胁我?"弓长给气地笑了起来。

  "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杀我灭口?这是什么地方?李园?你就不怕我大声叫?"

  高大的少年耸耸肩,"你叫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没错,这里是李园,不过不是在上面,而是在地底。"

  弓长已经顾不得惊讶,也许这人没有说谎,他确实并不是李航,李航绝对不会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

  手探入口袋掏出手机,在按一一0的一刹那间,他犹豫了。

  "这里应该没有信号吧。"

  弓长确定屏幕上确实没有信号,舒口气重新把手机放入裤子口袋,想到自己也许根本不想把少年送进监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还没有走出两步,几乎和他一般高的少年已经挡在他面前。

  "弓长,不要去。为了我,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少年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伤心,口吻更近乎于乞求。

  他不是怕警察找他麻烦,更不是怕李铮向他报复,他更在意的是......弓长会不会为了他做些什么?不是为小航,而是为他李应闲!

  "小航,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有些事情......我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弓长避开了对方的眼神。

  "是么......就算我是李航?"

  "就算你是李航!哪怕你是我亲弟弟,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一个冷血变态的杀人犯!你应该庆幸你不是我亲弟弟,否则我宁愿一拳打死你也省得你出来害人!"

  李应闲看着面前怒发冲冠的大男人,一双眼睛染上了红丝,嘴唇抿得紧紧地,双手握拳死死看着他。

  看到男人的脚才发现,对方连鞋也没穿就跑了出来。

  两人对视良久。

  "阿长,不要逼我。我本想和你共有秘密,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不想对你用一些......特别手段,因为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弓长只是看着他,表情像是第一次看见面前的少年一般。

  又是轻轻一叹,应闲觉得今晚他好像叹气太多了。这实在不像他,太优柔寡断!

  "你啊,你不应该给我理由。这都是你的错,你真的不应该给我一个这么好的不得不动你的理由。阿长,你知道么,我已经想你很久了......"

  什么意思?弓长无法理解对方最后一句话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应闲笑,他在笑弓长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多可爱的人啊!

  柔和的双目因为微笑而弯起,嘴角边浅浅的酒窝更让人觉得这少年的天真无邪。至少弓长看在眼里就是如此。

  可他真的天真无邪么?

  "其实......我基本上是个硬不起来的男人。"

  弓长愣住,没想到李航会在此时开口跟他说这样不可告人的隐秘私事。转念一想,难道这就是少年变得如此冷血麻木的原因?

  似乎料想到弓长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李应闲微笑着接下去说道:"不,你不用为我感到抱歉,相反,我更应该向你道谢。

  "因为你,三十六年来我头一次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性冲动。不过,我并不喜欢男人,所以对你我仍然能用平常心待之,也不打算和你来段什么。"

  弓长张大嘴巴,都不晓得要说些什么了。

  "话说回来,原本我有三个方法可以解决你给我带来的问题。"应闲笑咪咪地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杀了你。杀人灭口,自古以来都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可惜,我......舍不得。

  "第二,囚禁你,直到我摆平所有事情。但弊处太多,是最不可取的办法。

  "第三,混淆你的记忆。"仔细观察着对面仍面露困惑的大男人一举一动,应闲收回手指,负手笑道:"权衡利弊,我决定对你采取第三种办法。"

  "哼!别告诉我你会催眠术。"弓长冷哼。

  "呵呵,不全是,但也差不多。只是施展起来比较麻烦。"应闲指指院子里的石凳,"我们要不要坐下来说?"

  "滚!"

  "哈哈!"应闲毫不介意的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拦住弓长去路。

  "但现在情况有了点变化。你看,本来我是打算用李航的身分和你相处一段时间,就当作是对自己辛苦的慰劳。

  "如果今晚你听我的话,转身离开那条巷子,如果现在你能走回房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也不会想到要用这种方法来激起你的情绪,好让你容易......被引导。所以我说,阿长,你真不应该给我这次机会!"

  眉毛一挑,弓长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这种方法?你想干什么?还有你到底多大了?"

  拥有一张娃娃脸的千年老鬼呵呵直笑:"这是个好问题,我多大了?这还真得不太好算。阿长......"温和无害的纯真面庞仰起。

  "我会对你很温柔的,相信我。"

  第八章

  如果有个十七、八的少年郎微笑着对你说:我会对你很温柔的。你会想到什么?

  弓长首先想到李航......不......李应闲想要怎样温柔地杀死他。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所以在对方走过来的同时他抗争了。

  抗争的结果就是,他现在仰面躺在不久前他才躺过的床上,而那个本来很纯真很崇拜他的天真少年,正在有条不紊地脱他衣裤,边脱还边肆无忌惮地观察把玩他的身体。

  "原来你穿的是黑色三角内裤,呵呵,看起来还真是......阿长,我说你不会是那种闷骚型的男人吧?我看很有可能,那你平时一定憋得很厉害,有没有经常自摸?"

  "喂,小子,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躺在床上的男人听少年越说越不象话,顿时横眉怒喝。

  李应闲根本不把他的怒火放在眼里,顶着那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娃娃脸,继续我行我素,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的身体真不错,大腿摸起来好光滑。阿长,我把你大腿抬起来,看看你屁股好不好?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在猜你有几块腹肌,两瓣臀肌收缩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各有个肉窝。

  "唔......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你有副无论男女都会倾慕的好身材。对了,我摸你你有没有感觉?"

  摸啊摸,两只手在他身上放肆地摸来揉去。

  弓长真的不知道这个小鬼到底在想些什么。李航今晚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他到现在还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打不过一个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大男孩?

  这怎么可能!

  "你的老二不小啊!你看,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左手修长带有茧子的手指,在他小腹腰眼上来回抚摸着,右手掂量着手中的重量。

  "放开!你他*的脑子坏掉了是不是!"弓长简直不知道是该张口对那小子吐他个满脸唾沫,还是应该大笑着让他赶快结束这个令他呕吐的恶作剧。

  "我脑子没坏,身体倒有可能坏掉了。刚才把你扛上床的时候我还在想算了,可一扒开你的衣服,我儿子立刻给你敬礼了。你摸摸,多硬!我长这么大没硬这么快过。"

  李应闲脸红通通的,可惜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兴奋,脑中眼中全是弓长的裸体像。

  兴奋感上升的很快,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最后,想想,决定先过把瘾再说!

  抓过弓长的大手按在自己牛仔裤的裤裆上,几乎是立时,刺激直接从后脊梁骨窜到脑天。喘息了一口,随即紧紧扣住弓长那只温暖厚实的手掌,在自己那里来回揉。

  弓长想吐。如果不是他给这小子整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软麻筋,他也不会任由一个未成年的小鬼这样肆意糟蹋他的手!

  "你不要恶心了行不行?我这手还要给人包馄饨呢!喂!我馄饨摊还没收呢!"

  "等会儿......等会儿就好。"

  李应闲喘着粗气,丢开弓长的手,匆忙脱下自己染血碍事的裤子和内裤,光着腿翻身骑到弓长身上。

  "你要干嘛!"弓长不光是想吐,他简直都不好意思去直视那个人。

  身上的衬衫还穿得好好的──上面还印着一大团血迹,脸上沾着血痕,连擦也不擦,就这样赤裸着下半身骑在他肚子上,还抓过他的手直接摆在他那阳根上,合着他自己的手一起,竟然就......就......

  "你他*的竟敢骑在老子身上手淫!

  "我、我打死你这个变态!你这个畜牲!你这个混蛋!你这个不学好的混帐东西!你他奶奶的给老子立刻下来!听见没有!李航,我宰了你这个小王八羔子!"

  弓长简直快要气疯。这到底是演的哪出?今晚到底是什么日子?

  平时那么乖巧可爱的少年到哪里去了?他怎么可能会看到李航杀人?

  李航又怎么可能会脱光裤子,骑在他身上搓自己的老二?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样的荒唐梦?

  少年的动作越来越快,喘息声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爽!爽死我了!好舒服......你的手摸得我好舒服......阿长,阿长......"

  如果说应闲在把弓长扛到床上的时候还在犹豫,那他现在简直就恨不得回到认识弓长的头一天,一见到他就立刻扒下他的裤子,把他按在馄饨摊的案板上,搞他个十七、八回!

  原来性欲真的是如此迷人、如此让人忘我的一件事,怪不得就算掌握了天下最大的财路,就连皇帝都要让我三分的时候我仍然得不到满足,原来男人真的不能没有性,原来我一直最渴求的竟是这种最基本的本能!

  老天爷,这就是你把我送来这里的目的吗?让我见到这个男人,让我知道做一个真正男人的含意是什么,让我......得到真正的高潮!

  一只手握住弓长的手让他握住自己摩擦,一只手按在男人的胸膛上轻轻揉捏。不能留下痕迹,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在弓长的叫骂声中,应闲昂着头发出嘶哑的呐喊,挺起身让自己的精华射了出去。

  弓长木掉。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天!我的精液流到你嘴里了,阿长......"

  手摸到男人愤怒异常的脸上,胡乱把那浓厚的白浊涂满男人全脸。

  他已经顾不得这个男人会不会生气,他只觉得此时的弓长简直性感的要命,甚至连男人快要喷出火焰的双眼,在他看起来都是那么让他兴奋迷醉。

  "阿长,你看!我又硬了!哈哈!我又硬了!老天爷!我从来没有一个晚上连硬两次过!阿长,让我做好不好,让我捅你的屁眼好不好?让我搞你!让我干你!让我把你这个闷骚男人操到每天都要晃着屁股要我干你好不好!"

  李应闲快要兴奋死了,心中想什么嘴上就胡乱说什么。他已经忘了什么叫控制。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的屁股,哦哦哦,这就是我要插的地方吗?阿长,你好淫荡哦,我还没插你你就湿了!"

  大夏天的,弓长又急又怒又羞,汗早就湿了全身,只有那个色欲熏心的家伙才会把汗水当作其它。

  弓长的破口大骂在李应闲耳中已经变成了勾人的呻吟,忘记去想事后结果会如何,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让自己的阳根怎么捅进那窄小紧缩的肉菊花中。

  怪不得人都说这里叫菊花,原来真的与菊花一样有着密密重重的皱褶,中间那点肉红色就是花心了。

  拿起床头顺手从上面牵下来的润肤乳,挤出一大堆小心均匀的涂抹在花心。本来想用手指试探一番,但怕夜长梦多,弓长又实在吵骂的厉害。应闲扔掉没剩多少的润肤乳,看了一眼气急交加满面充血的弓长,很温柔地笑了笑。

  "阿长哥,请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第一个男人哦。"

  弓长的面色由血红瞬间变得苍白。这已经不是玩笑,他也无法再强迫自己去相信少年只是在跟他开玩笑。

  "李航!李应闲!停下来!你要不想让我见你一次就砍你一次,你就给我停下来!你他*的听见没有──"

  "砍我?不,阿长,我不会让你砍我的,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砍我?"很认真地把自己硬起来的东西对准方位。

  弓长要急疯了!他好不容易在牢狱中躲过的噩梦难道要在今晚重演?甚至无论怎样都无法逃过?

  不!他不要!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我看到你杀人你就要如此侮辱我?李应闲,让我弓长明明白白告诉你,就算你真的强奸老子,老子也不会像个娘们似的躲到阴沟里去!你别指望拿这种事来威胁我!我更不会自杀!我发誓我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里!"

  "威胁?怎么会!"应闲微微皱眉,表情有点痛苦,"阿长,我忍不住了,我们一边说一边做好不好?"

  "去你妈的!死变态!小心等会儿羊痫风发作死在老子肚皮上!你这个阳萎变态的混帐东西!"

  "阿长哥,你这样骂我,我好伤心。"少年面孔的李应闲做出幽怨状,"你怎么可以用阳萎两个字来骂你的男人呢,本来我还想慢慢来,现在么......你会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说着,用手扶住那硬邦邦的肉棍,对准那被他揉弄的变得火烫的部位,毫不客气地往里硬塞。

  底下的男人发出一声分不清是怒吼还是惨叫的凄厉喊声。

  不再说话,把大腿扛到自己双肩上,两手撑在男人腰上拼命使劲。

  不是他不想继续调侃被他压在身子底下的大男人,实在是......

  怎么这么疼?不行,疼也要干到底!这可事关男人的荣誉!

  使用蛮劲终于让自己的荣誉深深埋进男人体内的李应闲,只觉得自己又痛又热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麻痹感,在自己周身上下窜来窜去。

  动了动,伴随着身下男人的怒骂声,那股麻痹感更加强烈。

  原来男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样。和女人一点都不会疼,但和男人却又痛又爽!

  应闲觉得弓长那里就像一个没还彻底软化,又小了两号的肉套子一样,紧紧套在他的阳根上,肛口则像一个箍。他一动,那带箍的肉套子也跟着一起动。

  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小心吐着气试图让自己能恢复一点冷静。难。太难!

  为什么这种事会这么妙不可言?

  "唔......阿长,你不想让我快活么?"

  为什么我不能像跟女人在一起时一样,自由控制自己的欲望和精神?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是不能像在女人体内一样自由动弹?

  我就不信征服不了你!

  第一次这么想要发挥自己的大丈夫气概,第一次这么在乎男人在床上的面子,第一次他流着大量的汗水在一个人的肉身上如此拼命。

  李应闲发现自己拼对了。他越狠,就动的越舒坦。狠狠折腾了十几下,底下男人的身子也不再那么死紧,一来二去,竟让他真真实实找到了乐子。

  等他第二次大吼着、掐着男人的腰冲向云端又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才发现身下的人在后来的过程中一直咬紧嘴唇瞪着双眼,死死盯着他。

  "傻瓜,都给你咬出血了......"

  弯身把那人嘴角的鲜血舔去,腥腥的味道尝到嘴里竟有些甜。

  "别这样看我。"

  伸手捂住那人仇视怨恨至极的眼神,把自己的阳根小心拔出,盯着那随着他肉身一起拉出体外的鲜红内膜,李应闲舔了舔嘴唇,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滚烫!

  阳根上有血,有自己的精液,也有一点污浊。

  应闲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在乎,扯下自己的衬衫随手擦了擦,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男人身上。

  还好,伤的不是很厉害。他还是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我很温柔对不对?"忍不住低头亲了亲男人饱满的额头,"不要皱眉,我不喜欢看你皱眉的样子。"

  越亲越往下,越过手掌亲到嘴唇的时候,自己对自己大声喊停。

  今天晚上只能做到这里,你必须得停下来!

  心急吃不得热锅粥,不要急,总有一天......

  安抚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子孙根,掀起毯子盖到两人身上,应闲从侧面抱住男人汗湿火热的身体。

  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猜得出不吭一声用沉默以对的弓长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在想,怎么在恢复体力后立刻给我一刀吧。

  可惜,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阿长。

  突然而起的强烈性欲得到满足后,剩下的就是再冷静不过的头脑。

  他刚才强奸了一个男人,一个强壮不下于他的成年男人。

  他在弓长面前杀了人,他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他跟他说了自己最不堪的秘密,他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姓名。

  总之,今晚的事并不像是他李应闲应该做出来的。但他确实做了,就好像他早就迫不及待这么做一样。

  是的,他早就迫不及待。

  其实他根本不必强抱那个男人。激起他的情绪让他处在最不稳定的状态,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但他还是选择了这种对弓长来说最极端、最不能接受的手段。

  因为他想吧,早在第一天看见他时就已经在想。

  所以这次虽然事发突然,但也许并不那么突然,因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而已。毕竟,拥抱一个和自己有着同样性器官,且强壮无比跟女人丝毫搭不上边的男人,真的得需要不少勇气!

  现在他做了,然后他感到意犹未尽,他甚至想他来到这个世界似乎来对了。

  以后怎么办?

  应闲笑了,手掌在怀中男人的身体上缓缓滑动。

  他不贪,但凡是他想要的东西......

  更何况这次他要的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个能给他带来至高无上快感,能让他重竖男人雄风,能让他真正成为男人的人!

  跨越千年,他在这个男人身上找回了另一种信心。

  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事业心固然很重要,但显然在床上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也不可或缺!相信除了他李应闲以外,天下应该有九成的男人都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而剩下的一成应该是觉得性比事业心更重要吧。

  "阿长,"轻轻吻着男人的后肩,应闲低低地说道:"如果我对你说,我对你的身体一见钟情,你会不会用你的钢勺把我敲得满头包?呵呵......"

  弓长不知道有没有听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嘴唇颤抖得厉害。

  半小时后,温存够了的少年郎起身走到书桌前,点燃了香炉里紫色的香。

  浓郁的香味逐渐盈满了这间不大的古老卧室。

  等香味浓郁到闻人欲昏的地步,少年郎重新走回床边侧身坐下,轻轻抚摸了一会儿男人赤裸的背身。

  "不要怕,阿长,这只是一个梦......不要怕......"温柔的语调,轻轻抚慰着男人受到巨震不可置信的心神。

  "没事了,都结束了......闭上眼睛好好睡一会儿......"

  抚慰起到作用了吗?只见弓长的身体越来越放松,眼神也越来越昏沉,眼皮要合不合的黏到了一起。

  "对,就这样。不要去想太多,就如你所想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这只是一个梦,你梦见了......"

  昏昏然然中,男人的眉头渐渐松开,嘴唇也微微张开,表情似乎放松了许多。

  对,这都是一个梦,小航怎么可能会杀人,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做出那种事情呢?

  古色古香的卧室内带着种奇特的旋律,回荡着一首听不出是什么歌词的歌谣,反反复覆,一遍又一遍通过少年的口在男人耳边轻唱,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新的事实......

  弓长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熟悉的屋顶。顿时,憋在心中的一口气就松了出来。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荒唐的事发生。看,你都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屋内,直直照到他脸上。耐不住抬手遮住双眼。

  对了,我做了什么梦来着?

  弓长躺在床上,胳膊压着额头睁大眼睛回忆。

  他好像梦见了李航杀人,还梦见了他睡在一间古老的卧室中。然后他还梦见......

  "啊啊啊──"

  日头正高的时候,住了七、八户人家的老四合院中传来了一声凄惨之至的惨呼声。

  弓长觉得这天不顺心到家了。

  先是做了一晚上荒唐的噩梦,等醒来却发现已经到了中午上客段的时间,他竟然睡过了头?

  更糟的是他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该疼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疼,再联想到昨晚的梦境,当场他就黑了脸。

  好不容易整理心情出了摊,又碰到来收卫生费的不知道哪个局的哪个混蛋,吵了半天,出示了自己早已交了一年费用的收据也没用,对方丢下如果不交就不让他摆摊的威胁坐着面包车跑了。

  心情正不好的时候又看到那个害死人的小鬼。正不晓得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他竟然笑嘻嘻地凑过来问他:"阿长哥,你是不是有痔疮啊?昨晚我帮你看摊,你竟然在厕所里蹲了半个小时。喏,给你,特地给你买的治痔疮流血的软膏。"

  弓长怒,正想问他自己什么时候让他看摊子了,顿了顿,脑中隐约出现自己走到公共厕所那条楼间巷的记忆。

  "我昨晚是不是喝酒了?"弓长怀疑地问。

  少年笑。"怎么你忘了么?我买了一瓶白酒说要试试,结果你不让我喝,最后几乎都下了你的肚。喝高了是不是,早晨是不是没爬起来?嘴唇怎么回事?自己咬的?"

  弓长摸摸嘴唇不吱声了。被少年这么一说,他好像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少年走过来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屁股,要笑不笑地问了一声:"疼不疼?"

  弓长大尴,连忙伸手拍开那只过于自然的毛手。

  少年笑得更古怪,弓长忙找理由说:"可能真的有痔疮......笑什么笑!十个男人九个痔!没听过吗!"

  少年笑着一把抱住弓长。

  两个星期过去,弓长觉得少年似乎更黏他了,不但晚上来磨上个一、两个小时,白天也会时不时突然冒出来吓他一跳。而且很喜欢对他动手动脚?

  徐天握着扑克牌,眼睛却斜看着弓长那边。

  "喂,我说李航小弟弟,你要吃大哥哥豆腐也不是这样吃的吧?"

  李应闲停住手,歪头看了弓长老友中唯一的白领一眼。

  弓长没吭声,低着头坐在板凳上打瞌睡。应闲很阴险地笑了笑,抱住几乎快把全身重量放在他身上的弓长,两手越发向前摸去。

  "什么叫吃豆腐?我在给阿长哥捶背加按摩呀。"笑的阴险,问的却天真。

  那边注意到两人对话的罗峪吃吃笑,"小鬼,你现在摸的就是你阿长哥的豆腐,哈哈!"

  "哦,这就是吃豆腐的意思啊,那我就多吃点好了。反正阿长哥不是女人,我怎么吃都没关系吧。"

  摸,摸,使劲的摸。摸到有点瘪的地方,故意用手指间掐住捏了捏。

  嘶!弓长感到胸口突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吓得他立刻睁开眼睛。

  "你干嘛呢?"

  "吃你豆腐啊,是徐天说的,不是我。"

  弓长暴怒,挣开少年的拥抱,坐直身体对老友骂道:"你怎么好的不教他,净教他这些东西!什么吃老子的豆腐!老子的豆腐是那么好吃的吗!"

  徐天想笑,没好意思笑出来。罗峪就没那么大方了,笑得指着弓长的鼻子说:"好吃不好吃就要问那小鬼了。哈哈哈!"

  弓长想气,结果还是噗哧笑了出来。

  "靠!一个个就知道胡闹!都几点了还不给我回去睡觉!"

  没一个人挪位。

  "你也是!大热天的别老往人身上靠。去去去,小孩子一边玩去!"像撵苍蝇似的,弓长把重新黏到身边的少年往一边赶。

  李应闲嘴角一拉,颇为委屈地说道:"刚才还要我帮你捶背,现在把人利用完了就扔一边啦。让我靠靠又怎么样?刚才你还在我怀里睡着了呢。"

  弓长轮廓深刻的面庞似乎微微红了红,也不知想起什么,竟哎哎半天没说出半个字。而某人自然也就打蛇随棍上,整个人都贴到了弓长背上。

  "呵,弓长,你对小朋友好好啊!"罗峪看着两人单纯的嘲笑道。

  徐天却看着这样亲密的两人,没有调侃一个字。

  "当然!阿长哥最喜欢我了对不对?"少年笑嘻嘻的硬转过男人的头颅,盯着他的眼睛道。

  "是是,我最喜欢你!最喜欢揍你这小子!"不轻不重的反手在少年屁股上拍了一下,弓长大笑着掩饰内心的混乱。

  见鬼!怎么又想起那个荒唐梦!而且在少年紧贴在他身上的时候,那梦境中的感觉竟也变得真实无比。他几乎都能描绘出少年是怎么脱掉他的衣裤,是怎么亲吻抚摸他的身体,是怎么......嗷!老天爷!你就算让我做荒唐梦也别让我被个男孩子给......

  那个啊!怎么想怎么变态!

  忽然,弓长僵硬住了。他似乎感觉到什么半硬不硬的东西正顶在他后腰上方一点,而且少年的手似乎也很诡异的在他肩膀手臂来回移动着。

  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我把他推开会不会让他们几个很奇怪?

  也许我感觉错了呢?都是男人,小航他怎么可能......

  既然都是男人,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胡扯胡扯简直就是胡扯!我还梦到小航杀人了呢,难道他还能真的杀了人不成?简直就是笑话!

  "我也最喜欢阿长了!"吧唧一口,少年竟然笑咪咪的堂堂皇皇非常响亮的,在弓长脸上亲了一口!

  罗峪眼睛睁大,三秒过后立刻也往弓长冲去,一边冲一边喊:"阿长,我也好喜欢你,来,我们也亲一个!"

  徐天脸上带笑,看向李应闲的眼光却充满了怀疑与警惕。

  迎接罗峪的是弓长四十三码的大脚,一脚就把热情似火的老友踹一边去了。而身后的那人因为脚构不着,除了骂两声外,对那越来越皮厚的小子也无可奈何──谁叫他先做贼心虚!

  少年抱着弓长得意的哈哈笑,弓长气得混蛋小子的直骂;罗峪爬起来还想再接再厉,徐天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瞟到了熟悉的身影。

  "弓长,你妹来了。"一句话解了弓长的围。

  我妹?这都几点了?这么晚她来干什么?

  弓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家里出事了。

  看到弓长甩开少年起身飞跑迎向自己妹妹,徐天拉住罗峪对他摇了摇头。以他对弓长的了解,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插手他的家事为好。如果弓长需要他们,他自然会知晓。

  应闲看了看不远处站在树底下说话的兄妹两人,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越发紧绷的裤裆处,暗暗叹了口气。

  你啊你,可真是越来越不争气了。只不过抱了几抱、磨了几磨,你就开始不顾你主子的意愿一个劲蓬勃成长。

  好啊,我看你活跃,我倒要看你今晚怎么消停下去!你就不知道你的活跃根本没有发挥场所吗!

  "哥,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想第一个让你知道这件事!"

  妹妹弓音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什么事?慢慢说。"见了妹妹的表情猜出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弓长暗中松了一口气,说话间脸上也带了笑意。

  "我......哥,我们教授说这次学校国费留学的名额又增加了一个!他帮我、帮我争取到了这个名额!哥!"弓音喜极而泣。

  "是么!"弓长也高兴得叫了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哎呀,一定要庆祝,爷爷奶奶知道肯定会高兴死!这么棒的事情!妹子,你真了不起!"

  弓长对妹妹竖起大拇指,高兴得像自己得到国费生名额一样。

  "走!告诉徐天他们去,让他们也替你高兴高兴!"

  "等等!哥。"弓音一把拉住大哥,羞涩地道:"事情还没完全定案,我只是在刚才得到了内定消息,还没在学校公布,等在学校公布了,我们再和其它人说好不好?"

  "好好!当然好!"弓长开心得恨不得抱住妹妹亲上两三口,刚刚在心中升起的一个疑问也被喜悦之情冲淡。

  让徐天他们看摊,把妹妹送回家,弓长返回馄饨摊时,还在一个劲琢磨要怎么给妹妹庆祝。

  对了,庆祝可以先不急,可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也要给妹妹一点表示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

  "小航,明天你有时间没有?"弓长一边乐呵呵的收摊,一边问身边帮手的少年。

  "有啊,什么事?"

  "呵呵,好事!明天陪我去逛街。"

  逛街?徐天和罗峪互看一眼。他们明天都要上班,否则肯定会一起跟着去。弓长逛街,那可是八百年不遇的事情。

  第九章

  弓长真的很高兴!妹妹能留学国外,而且还是国费生,那可是绝对值得光宗耀祖的事。虽说现在留学的人多不胜数,回国也都从稀罕的海龟变成海带──海归待业,但国费生啊,这可是有钱都没法买到的光荣!这表明什么?他妹妹是天才哪!

  很久弓家都没有这么开心的消息了。这是不是也代表弓家终于可以从灰暗走向光明,接着便是大吉大利一帆风顺?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阿长,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应闲表情似乎有点惶恐地说道。

  "嗯?什么梦?"弓长的意识被拉回。

  "先说好,我说了你不会骂我也不会揍我。"

  弓长被对方紧张的神情弄得噗哧一声笑出来。

  "放心,你说好了。"

  "是这样的,"少年咽了口口水说道:"我梦到我抱了你......"

  "先生,同志,这位小兄弟──"

  走在天桥上的众人齐齐回头。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出来逛街的弓长和李应闲。

  "就是你!我叫的就是你。"身穿长大褂的半老男人从板凳上站起来拼命招手。

  弓长指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不叫你叫谁?快过来,让我仔细看看!"半老男人打着嗓门大叫。

  弓长皱眉。应闲注意到穿着不伦不类长大褂的半老男人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张画有手掌和人面的粗布。

  "阿长,好像是算命的。"

  "神经病!"弓长拉着应闲就走,根本不想理那个莫名其妙的小老头。

  "喂喂,你别走啊!等等我!"那半百小老头竟拔腿就追。

  弓长见此人竟然拨开人群向他们追来,莫名其妙之下拉着应闲加快脚步。那小老头一边追还一边大叫着让他们等一等。弓长听到后面传来的大呼小叫声,原本快乐的心情也被稍稍影响了一点。这算命的怎么回事,怎么跟个要债似的紧追不放?

  李应闲心中忽然一动,脚步自然而然慢了下来。弓长跟着把脚速放慢。

  "对了,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楚。"

  "我说......我梦见我们在一起,没有穿衣服。"

  "嗯?"

  "我们互相抚摸,互相亲吻,我们还......"

  "停!你说你做了一个梦?不是在故意耍我?"弓长立刻刹住脚步,表情严肃。

  少年小心翼翼、担心无比地点点头。

  "阿长哥,你说我会不会有什么毛病?我不但梦到我们那样子在一起,我还、还......"少年的眼角带上一抹羞涩,吞吐着,嗫嗫的不知怎么往下说。

  "你还什么?"弓长的脸也红了,声音也变得有点低哑。

  "我......射精了。"

  弓长的脸瞬间变成一块大红布。半天,"是嘛,这个......这个......也许你到年龄了,那个、我想应该很正常。"大马路上讨论这个会很正常?

  "真的?你觉得这很正常?"少年的眼睛亮了。

  "不是,我不是说你梦到我们在一起正常,我是说......你会有春梦很正常。"弓长结结巴巴的回答。

  "为什么?这两者有什么区别?阿长哥,我在国外生活了七年,我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我只是担心你会觉得我不正常......"说话间,少年的眼神中带了犹豫与悲伤。

  同、同、同性恋?不是不知道这个词,只是从来没有往这方面考虑过,被这么突然一提,这个不算生僻的词汇竟带来十足的冲击性。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做了那样荒唐的梦,而小航竟也梦到了?这代表了什么?

  猛然间,弓长有点茫然。

  我是同性恋么?如果我是,那我为什么一想起自己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就会有股说不出来的恶心感?就算那人是小航。

  等等,这一切似乎都太快了。为什么自己事先一点感觉都没有?而这段时间和小航的暧昧,似乎也是从自己做了那个梦开始。

  我为什么会做了那样的梦?为什么这个梦清晰到,我现在还能回想起一些细节?为什么这个梦不会像其它梦一样,时间久了就会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完全想不起来?

  "阿长,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会排斥我么?"

  沉默了许久,弓长才回答道:"我不知道。"他能怎么说?在自己也做了同样春梦的情况下,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排斥同性恋,他都没有资格去训斥向他说出实情的少年。

  这么一会儿闲聊的工夫,他们已经从天桥走到了热闹的新维商城大广场上。本来弓长想去专门的银楼看一看,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那就正好去逛逛,因为他想起该商城的一楼除了化妆品,好像也有不少首饰珠宝柜台,正好可以比较下样式和价格。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吧,你还小,对这种事还比较朦胧,我想这只是青春期的一种反应。也许你这段时间和我太亲密了,又没有其它要好的朋友同学,我觉得你应该尝试扩大交际圈,尽量去认识些和你同龄的伙伴。我想,慢慢的这种症状应该会消失。"

  "你这样认为?"少年的神情很平静,"我以为你也对我有同样的感觉。那天晚上在你醉倒之前你曾说过:有些事你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有些事你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而我就是你想要却不敢伸手的界限!"

  心中突然痛得厉害,他说了。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却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景下说的。是真的么?我早就对小航有那样的想法?

  "你因为我未成年,因为我和你同样都是男子,所以你只好一直压抑自己,把我当弟弟看,把我当朋友,把我当成重要的人来关心爱护。可是你应该不止这样想的,不是吗?"

  少年越说,弓长的内心感觉也就越发模糊。似是而非。似乎就是少年说的这样,似乎又完全不应该是这样。逐渐的,弓长有了一种迷失在走不出来的老胡同中的感觉。

  想清楚,一定要想清楚,也许事情并不像小航说的那样。

  "小航,你听我说......"

  "总算赶上你们了!"随着一声大叫,一道矮小的身影从两人身边的地下通道内窜了出来。"幸亏我对这里地熟。"老头不满的嘟嚷,恰好拦住二人去路。

  弓长收回想要对少年说的劝告,虎起脸看向拦在他们面前不伦不类的小老头,喝道:"你要干什么?"

  心烦,连带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恶狠狠起来。这么粗的嗓门,这么凶的态度,一般人见了恐怕吓都吓跑。但小老头似乎没看到弓长难看的脸色一般,凑到弓长面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突然转头看向李应闲。

  "离开他!"

  什么?应闲眯起眼睛,脸上却适当的作出惊愕的表情。

  "你是他的凶星,你的气势越强他就越弱,迟早一天你会害死他!"

  "喂!你他*的胡说八道什么!"弓长火大了,他还没理清他对少年到底是什么感情呢,就有人跑出来说什么对方是他凶星的鬼话,这不是在有意触他霉头吗!

  "嗨!大小子,说话客气点,我可是为你好,越早离开这个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等到......"

  "住口!我看你一把年纪不跟你计较,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送到警察局!滚!"弓长发火了,就为了骗两个钱,竟然敢瞎说成这样!要不是看老头差不多已年过半百,他早就一巴掌拍过去。

  "瞎说?哼!这位小哥,你可知道你身上的晦气在三丈外就冲到老道我身上了?你以为我想拦住你啊,你以为我无聊来讨骂啊,老道我想赚钱才不会找你们这些五大三粗、动不动就对老年人不礼貌的家伙呢!

  "你看,满马路那么多中年妇女、年轻女孩,你怕我没生意做啊!告诉你,老道我的生意好得很!如果不是看你阴德积的多,老道我才不想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大小子,老道我就实话跟你说,如果你想下半辈子都活得舒舒泰泰,家里人平安长寿无风无波,我劝你从现在开始,就离这不明来历的家伙越远越好!不是老道没警告你,你再跟他处下去,轻则诸事不顺、家生变故,重则祸事不断甚至家破人亡!

  "好了,老道话说到这,听不听随你,反正我已经把后果告诉你了。看你阴德积的多,这次就算你免费。下次如果你要找老道,嘿嘿!记得捧着大把的钱来啊!"

  自称道士的小老头,不带停顿的一口气说完自己想说的,嘿嘿阴笑着看了看面带微笑的李应闲,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弓长,嘴里又嘀咕了一句什么,竟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转身走了。

  "......神经病。"这是弓长对这个野道士的唯一评价。

  真的是神经病么?李应闲望着小老头离去的方向,脑中回味着对方所说的"不明来历"这四个字。这野道士到底是在瞎猫碰死耗子胡说八道妄想骗人钱财,还是......

  应闲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表情不愉的弓长,还没想好说什么反被对方先开口安慰了。

  "别听这些骗子胡扯!十有九个半都是靠嘴皮子赚钱。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就算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神秘莫测的事情,也不是这种人能看出来的!

  "什么凶星不凶星的,像我妹看的那什么十二星座还有血型算命什么的,再加上生肖吉凶,生辰八字,还有什么八卦、阴阳、风水之类的,每个说的都不一样。要真信这个,人也不用活了!

  "人觉得那个灵,那是因为总有会被说中的地方,人嘛,经历啊感情啊环境啊,地球六十多亿人口有类似的也不奇怪。有一、两个地方被说中就觉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了。说白了,算命就是统计学!"

  弓长直摇头,他虽然相信这世上有难解的神秘,但他并不迷信。很多事情其实只要想想就能明白。

  "也许我真的是你凶星也说不定。我知道国内对同性恋的看法,如果你因为我对你有感觉而避开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胡说什么!我干嘛避开你。"

  看着面前低着头语气寂寞无比的少年,就算弓长他真的打算今天之后稍微和对方拉开一点距离,如今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但不能拉开距离,哪怕日后只要对少年稍微有点颜色,恐怕对方都会以为自己相信了野道士所言想要离开他。

  奶奶的!你这个死道士可害死我了!老子要是变成同性恋,都是你害的!

  "走吧,陪我给我妹挑礼物去!别被这种小事影响心情。"不想再在同一个话题上打转,弓长硬拉着对方向商城走去。

  商城的一楼热闹却井然有序,活泼中又显出品味。围在今年新出款香水柜台的年轻女孩们正兴高采烈地说些什么,并互相打开香水瓶盖嗅一点味道,评价衡量与自己是不是合适。弓长两人正在仔细挑选礼物,自然也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那些年轻女孩。

  "阿长,你觉得这条手炼怎么样?你不觉得很别致,而且符合你的要求?"应闲点点玻璃台面。

  弓长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小姐,麻烦你把这条手炼也拿给我看一下。"

  "好的。"

  这是一条上挂八个小扁铃的手炼。扁铃只有装饰作用并不会叮当作响。只是挂了扁铃倒也不是特别稀奇,有意思的是八个

  堪称微型的扁铃上又各刻有一个汉字,合起来正好是:青春永驻吉祥如意。

  而且手炼炼身的设计也很别致,如菱形一个一个相连,菱形为中空,中间就镶嵌着一个个可以随意转动的精巧小扁铃。

  柜台小姐笑咪咪地介绍道:"这是专门为年轻女孩设计的,所以用上了青春永驻四个字。最适合送给女友或心上人。"

  弓长看了也非常喜欢,直夸应闲眼光好。一看价格,他噎了一下。

  竟然比项链还贵!一条手炼就卖到了两千八百八。

  柜台小姐一眼就看出弓长在为难,主动提出他们这个品牌的白金饰品正在打折,现在买的话可以打八折,但只到这个星期为止。又说这种款式只此一家,这个价格也包含了设计费等等。

  弓长清楚这只是柜台小姐的促销手段,打折期肯定会延长再延长。但一个是他急着买,另一个也确实喜欢这条手炼的样式和蕴含的寓意,更何况这种款式还只此一家。

  咬咬牙,买了!

  "小姐,帮我们开票吧。"没等弓长开口,应闲已经示意销售员包装那条手炼。

  不远处围在化妆品柜台旁的某个女孩,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向这边看来,随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拿来!"弓长一把夺过票据去付款。

  应闲笑笑没跟他争。他不是笨蛋,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去刷弓长这大男人的面子。

  "航哥!"

  应闲转过头。

  "你怎么在这里?"其实李银想问的是,你钱筹到了吗,怎么会有闲心来逛商场。

  "李银,是你啊。今天没上课?"倒还真巧了。

  "我们本来就在放暑假,我的暑假补习也结束了。到开学为止我还有将近二十天的完整假期,现在我当然是在放假中。"

  李银甜甜的笑,终于忍不住问道:"航哥,你怎么还有时间在外面乱逛?你可知道我哥已经......"

  "我知道他已经着手跟你们父亲的老战友们筹措资金。小银,你在担心我吗?谢谢你。"李应闲面带真诚的道谢。

  "航哥,不用谢,我们都是一家人。可你知道我哥他......你就不担心一旦我哥坐上家主之位,你会被流放到很远的地方?"

  李银脸上有着担忧也有着怜悯。

  李应闲温柔地笑,"有什么关系呢?其实我觉得让你哥做家主也挺好。我想我的性格可能不适合跟人硬争什么,如果争不过也就算了。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也挺开心。"

  "真的吗?"李银的眼睛睁大,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开心,"航哥,你真的这么想?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太好了!我去跟我哥说去,让他不要对你太过分。

  "还有......航哥,刚才那位先生是不是你朋友?我好像见过他,不过一时想不起来。"总觉得刚才那人似乎并不像什么有钱人。

  "你当然想不起来,他不是你们那一阶层的人。"应闲失笑,"他就是拾宝街卖馄饨的,今天我是陪他来给他妹妹买首饰的。

  "你知道我和你哥的零花钱都被封了,你哥还有自己一个小公司可以运作,我嘛,只有帮人洗碗混碗馄饨吃了,我就是这么和他认识的。"

  "什么!航哥,你在给人洗碗?你!"怎么可能!

  李银根本无法相信,能和她那个厉害老哥一起竞争家主之位的李航,就混到给人洗碗混饭吃的地步。难道李航有别的什么目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他会和一个街头讨生活的馄饨摊主搅和在一起?

  怀着一肚子疑问,李银被同行的朋友们叫走。临走时,还回望了一眼付完钱过来找李航的那个馄饨摊主。很有男人味的男人,但不是她喜欢的那一型。

  "谁?"弓长把单子递给柜台小姐随口问。

  "我堂妹。"

  弓长偏了偏头,隐约想起很早很早以前,李航好像是跟他提过他有一个妹妹。

  "阿长,"李应闲忽然开口,"上午我陪你,下午你陪我好不好?"

  "干嘛?我还要出摊呢。"弓长小心接过精美的礼品袋。

  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回声,转头一看,那未成年正用一种哀怨以极的眼光看着他,配上他那张孩儿面,那样子真是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朝天翻个白眼,"说吧,你想去哪里?"

  某实际年龄已三十六的少年咧开嘴笑眯了眼,"游乐园!新开的最大的那一家。"

  自从李应闲告白以后,好吧,姑且让我们把那段对话叫做告白吧。应闲对弓长的骚扰也日益变多,而且还正大光明。就因为他太正大光明,弓长那几个朋友倒也没有看出应闲对弓长的特殊心思,只道两人感情好而已。

  当然,这其中也有像徐天这样双眼明亮人又精出油的社会老油条,每当看到两人在一起时脸上都会有些思索的表情。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明显动作,那样子倒有些像在等待什么发生一样。

  而这什么也真的发生了,不是弓长和应闲两人之间有了什么,而是那个骗了邻居钱财,丢下家小失踪七年多的弓老爸忽然回来了。

  弓老爸出现的那天没有天打旱雷,也没有八月飘雪,更没有天崩地裂,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一个普普通通的瘦高男人,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走进四合院,敲响了弓家大门。

  那时,弓长刚好起床。听到敲门声也没多问,拖着拖鞋就去开了大门。

  弓老爸的变化不大,顶多就是人瘦了些、皮肤黑了些、样子枯燥了些。整体看起来也就跟迈入中年的其它男子一样,就那个样!

  弓长曾经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再次看到父亲后的场面。大多数都是直接挥起拳头把人揍一顿,然后把人赶得越远越好。

  本来他是这样想,当时也想就这么做的,但在看到父亲活生生的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弓长慢慢放下举起的手臂,发现自己的愤怒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平静得几乎不像平时的自己。

  "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

  短短的对话结束,两人都避开了对方的眼光。

  "咳,我坐了一夜火车,有点累。我和你妈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吧?"

  "嗯。"

  "你爷爷奶奶还没起来吧,有什么事等你回来再说,别吵醒他们,邻居们看了也不好。对了,你上班了吧?你妈呢?"

  弓长不说话,转身走回屋里拿了洗漱用具,走到院里的水池边洗脸刷牙,洗漱完回屋拎了钱箱准备出摊。

  直到看到大儿子做着七年多前与他同样的事情,弓老爸才喏喏开口小声说了句:"你在卖馄饨啊。"

  徐天接到弓长电话的时候有点吃惊。

  弓长竟然约他出来喝酒,而且不是在他的馄饨摊上,是真的去下馆子。

  徐天答应了,他没告诉弓长,这天晚上他必须去陪一个很重要的客户吃饭。

  朋友,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不是吗?

  他们去了东南路一家火锅店。反正喝酒嘛在哪儿都行,弓长不挑剔,徐天喜欢吃火锅,两个人就来到了这家每天都忙得热火朝天的火锅城。

  "你说现在为什么什么地方都喜欢加个"城"字?就这么鸡屁股大点的地方也叫城?不就两层楼嘛!如果照此推断,我那馄饨摊不也能叫个馄饨乡、馄饨村啥的。"弓长酒喝多了开始发牢骚。

  徐天苦笑,他不讨厌出来陪弓长喝酒,但他讨厌喝醉酒后不讲理的弓长。而今晚上弓长明显有把自己灌得烂醉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打听出,弓长到底为了什么要拉他出来喝酒。

  "哎,徐天,你那女朋友呢?就是上次来摊子上吃馄饨的那个满洋气的女孩。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我和她还没到那个分上,只是先处处。"徐天把羊肉片涮进鸳鸯锅中不辣的一边。

  "处处?你不会在玩弄人家小女孩吧?我记得你好像已经跟她处了快一年了吧?"弓长皱眉,示意徐天给他斟白酒,他不要喝啤酒了,害得他老往厕所跑。

  徐天摇头,"弓长,你想法也得改改了,不是男女处一阵子就得谈论婚嫁。这年头女孩子比男人还开放,我不是她第一个男人,相信也不会是她最后一个男人。况且就算我想结婚,也得对方答应啊。"

  "哦?她不答应?为什么?"

  "为什么?"徐天再次苦笑,"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邻里帮你介绍你也不要?"

  弓长不吭声,拿起桌边推车上的羊肉盘,一古脑全部倒进火锅里──辣的那一边。

  徐天骂了一声,想抢救已经来不及。

  "嘿嘿,阔少,今晚你付帐。"

  "凭什么!"徐天气,叫来服务生重新要了一盘羊肉片。

  "凭我比你还穷!"

  "少来了,我要是阔少,还会为了买房子买车心烦?唉,女人哪,跟你交往要看你有没有钱途,考虑跟你结婚要看你有没有房子、车子和票子,真要结婚了就连你的工资卡也不放过。"

  "所以还是哥们好啊,顶多叫你请吃一顿火锅......顺便借你钱不还,嘿嘿。"

  "不还?想得美!爷我这是在放高利贷,看准你这个劳力鬼将来准是赚大钱的货色,现在借小钱,将来让你还大头。到时候我也不用贷款二十年买房买车了,呵呵,你就是我的明天呀!

  "弓长,你实话跟我说,你叫我出来陪你喝酒到底为了什么事?"

  弓长把锅里的羊肉捞起,也不沾佐料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填。

  "再给我加瓶酒,我要五粮液。"

  "还茅台呢!休想!"

  徐天要了一瓶剑南春,弓长顿时乐了。

  "你要真不想说,就跟我聊聊你和那小鬼的事吧。"徐天给他把酒满上,心想今晚得叫弓武来帮忙一起把这大块头扛回家了。

  "小鬼?你说小航?"弓长扒拉扒拉那一头硬发,神色间有点迷糊。

  徐天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谈话时机,也该是解开那小鬼密底的时候了。用他二十五、六年的社会经验打赌,那叫李航的少年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明明那少年看起来就是一个有着一张娃娃脸、还会害羞的无害大男孩,但不知为什么他每次看到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他想知道为什么。

  "我看你和他关系很好。他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不见他住在附近?"

  "小航啊,他就住在这附近啊。"

  "哦,是吗?他家哪里?"

  "徐天,你问那么多干啥?那孩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也不容易。"弓长摸摸鼻子,上面辣出了汗,"有时候我看着他都觉得胡涂,我对这小子到底怎么了......"

  "你说什么?"徐天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他......"

  徐天看着面前绝对不是因为酒精而变得面红耳赤的大男人,只见他右手在脸前乱挥着,似乎在试图赶走什么一样。

  "他说他也做了一个梦......"弓长的表情一变,两手抱头眉头紧紧皱成一团低声喊:"烦!真他*的烦!偏偏都在这时候来烦我!小航烦我,他也烦我......靠!"

  他?谁?

  "他回来了......"弓长透过徐天望向不知名的地方,"坐牢的时候我甚至想杀了他,可......"

  "弓长,你话说清楚好不好?"徐天有点后悔放任他喝这么多酒了。

  弓长收回目光望向他,眼光迷乱,表情甚至有点疯狂,猛灌了一口酒,砰一声放下酒杯,用一种像说秘密的表情对徐天小声说道:"他就这样回来了,哈!还很惊讶的对我说:你也卖馄饨啊。哈哈!"

  徐天想到是谁了。一想到现在谁在弓家,徐天更加后悔让弓长喝这么多酒。怎么办?今晚让弓长睡他那儿?

  一瓶剑南春去了大半,弓长喝酒的速度仍旧没有慢下来,只是表情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又红了双眼。

  "你说他为什么回来?你说他那行李箱里都装了些什么?

  "如果装的都是钱该有多好啊,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又是从哪儿骗来的还是偷来的,只要能用在我们身上。这样小音也不用愁拿不到国费生名额,小武也能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交个好女孩,爷爷奶奶也可以安心养老,老妈她......她也肯回来了吧?

  "你看,徐天,我到现在还在做梦!我都告诉自己多少次,不要再去做一些不现实的梦了。可是呢,我还是会偷偷去买十块钱的彩票,做一些能中大奖的美梦,嘴巴上却说着我已经认清现实。人哪,还真他*的!"

  徐天去夺他的酒瓶,被弓长打开。

  "徐天,你知道么,我好想去上大学。哪怕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不会放弃了,怎么样我也不会......"

  徐天看着捂着眼睛的他,抓起酒瓶默默为他把酒斟满。

  许久,久到徐天以为弓长已经就这样睡过去,正想掏电话。

  "徐天,我妈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在一起五年了,但那个男人现在离开她了,因为嫌她老......我操他祖宗的!

  "一年半前她回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借钱给她做生意,我借给她了。有时我会去看看她,她老得很厉害,看起来倒比那个男人更苍老一些。你知道么,我妈原本比那人小五岁......"

  徐天这次是真的吃惊了,弓长从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他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他。忍不住想,除了这件事以外,弓长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呵呵,养儿防老......这句话还真没错!老了,就都回来了......没有一个是衣锦还乡,都等着我这个儿子养他们呢!行啊,我养。他们生养我十八年,我养他们二、三十年......也是应该的。只是......真的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弓长去抓酒杯没有抓到,抬起头看向自己最好的朋友,怪笑着:"徐天,我是不是个很糟糕且不孝顺的儿子?其实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在乎家人对么?其实我更想......"

  更想什么?弓长没说,徐天也没问。

  弓长低下头,声音几乎变成呢喃。"小航......"

  嗯?

  "徐天,我对小航......"下面的话无论徐天怎么努力都没法听清楚,弓长醉了,剩下四分之一的剑南春倒有一大半倒在了桌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徐天掏出手机打给弓武,让他来帮忙送他大哥到他家过夜,十分钟后来的却是弓长那个专用洗碗工。

  徐天发现,自己很不愿意在这时候看见这张明明很讨人喜欢的娃娃脸。

  李应闲像是看不出他脸色一般,很腼腆的对表情不善的徐天解释,因为晚上没看到阿长出摊有点担心,到他家去,找结果他弟正好接到徐天打来的电话,而他弟因为家中有事一时走不开,他就自告奋勇来帮忙了。

  徐天皮笑肉不笑地说句麻烦你了,正要扶起瘫坐在椅子上醉眼朦胧的弓长,却被李应闲快手接了过去。"我来吧,我劲大。"

  李应闲对徐天笑,把弓长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脖子上,微一使劲就把人担了起来。

  "你明天还要上班吧?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

  "你要带他去哪里?"徐天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家。是他弟拜托我的,在电话中听你说他哥醉了,立刻拜托我今晚让他哥先住我那儿。"

  "不用,弓长住我家就可以了。麻烦你帮我把弓长一起......"

  "我答应他弟的。"高大少年微笑着毫不让步。

  "你确定你一个人没问题?喝醉酒的弓长可相当沉。"徐天改变战术。

  "没问题。就这点路,不行我会叫车。"李应闲立刻堵死对方所有进路。

  人在李应闲手里,徐天就算担心也总不能上去把人抢过来。虽然他还不清楚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瞒着他,不过想来弓长一个大男人总不会吃什么亏吧。这样一想,也就一边说着路上小心的话一边目送二人离去。

  看不出来这小鬼年纪不大劲头倒挺大,担着酒醉的弓长走路竟没一点摇晃。徐天放心之余拿起桌上的账单结帐去了。至于李航的底细,改天他会记得好好审问弓长一番。

  第十章

  似曾相识的场景,朦胧中他这样想到。

  我醉了吗?扭扭脑袋模糊地想。

  我怎么觉得这里我好像来过?但我明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啊。

  对了,徐天呢?我不是和他在火锅城喝酒么?

  咦?这不是小航?

  侧过头盯着枕在他肩头睡得正熟的黑色头颅,到现在他才发现他身边还睡了个人。

  小航的大腿在他大腿上蹭了蹭。有点怪怪的,好像太亲昵了......但很温暖。

  "喂......"推了推那个霸占住他大半个身体的少年,却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力不从心。

  "嗯......阿长,你醒了啊。你可把我折腾死了。"少年动起来,咕哝着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些。

  弓长皱眉,"我要喝水。"

  "口水要不要?"少年抬起头,声音低哑,玩笑似的把嘴唇噘到他面前。

  看了会儿他,在少年嘻嘻笑着重新埋下头的一刹那,他抓住少年的头发,低头翻身压了上去。

  无法去说其中的感觉,他吻着他。不仅仅是嘴唇贴着嘴唇,而是真正的唇舌相交。是谁说过这种事不需人教的?

  没错,他无师自通了。抱着少年的头颅,咬着他柔软干爽的嘴唇,把自己的舌头伸进对方嘴里,然后又吸住对方不放。

  虽然思考有点缓慢,但他千真万确的知道自己在吻一个男孩。如果可以忽略对方未成年、他已经跨入犯罪者行列这点,他

  想他还成了一个变态。一个亲吻同性却不觉得丝毫恶心的变态!

  他摸到了男孩光滑坚韧的身体,那温暖干爽的皮肤在手掌下的感觉神奇无比。

  他的腰在男人中算是细的,至少比自己细了一圈。

  他的身体很健壮,自己没有摸到任何赘肉的感觉。

  他的手摸到了少年的胸膛。厚实温暖的胸膛下,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嘴唇分开一会儿,在重新得到呼吸后,再次覆盖上去。

  我喜欢亲他......亲他的唇,亲他的鼻,亲他的脸颊,最后又回到他的唇上。

  对方好像明白他想要什么,手抱住他的背,主动张开口回吻他。

  口腔上颚被舔的又麻又痒,牙齿齿龈被一圈圈巡回,舌尖被缠住,整个口腔似乎变成了一个性器官,刺激的他忍不住缩紧脚趾。

  朦胧中能感觉背部被抚摸着,那双抚摸他的手越来越往下,感觉已经滑到了他的后腰以下尾椎之间。

  他在摸他的尾椎骨。

  呃......

  昂起头,轻喘了一声。他不知道那地方被摸竟会引起如此快感。

  快感?应该是快感吧......

  他的手也越来越往下摸,滑过少年的胃部,感受着手底下紧实分明的腹肌,慢慢来到了大腿根处。

  那里很柔软,也比其它地方更来的光滑。顺着少年的腿根,慢慢的他摸到了......

  身体一翻,他从少年身上滚下。

  房间里静静的,只除了两人尚无法平息的喘息声。

  "怎么了?"此时,少年微微低哑的嗓音在他听来更让他充满罪恶感。

  "对不起......"

  "为什么?"半晌,少年问道。

  "对不起......"弯起手臂盖住自己的头脸,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说不出的混蛋。

  "因为我未成年,还是因为你感到恶心?"

  他能感到少年在侧头看他。

  是的,没错。他一想到他刚才差点就和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孩子发生性关系,他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一拳。

  至于恶心,他承认,在摸到对方那里时,他心中确实猛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对不起,我喝醉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烂得不能再烂的借口。

  "阿长,如果你不想碰我,那么让我碰你好么?"

  弓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方似乎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允许。带着茧子的粗糙手掌摸上他的腹部。

  "我想抱你。"

  盖住头脸的手臂被挪开,少年泛起情欲的脸庞从上方认真地看向他。

  弓长撇开头,慢慢的他闭上了眼睛。头脑很混乱,又好像清晰无比。

  我在做什么?我竟然让一个男孩子趴在我身上,对我干些黄片上的事?

  摇摇头,他不想再继续下去。很多事他还没想清楚,他想等他睡一觉起来,他一定可以想清楚这些,所以......

  "小航,我想睡觉。你也该睡觉了。"他理所当然地说。丝毫不觉得现在他说这些有多么的不合理,也是多么的不现实。

  "不要叫我小航,叫我应闲。"手掌在他脸上温柔地抚摸着。

  "好吧,应闲,该睡觉了。明天我还要出摊呢......"说着说着,弓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应闲知道这人醉了,醉的也许明早起来根本不会记得昨晚都干了些什么。但他不在乎,他想要他。而且他已经是箭在弦上。

  "阿长,别睡,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五分钟后,李应闲实现了他的诺言,弓长在对方温暖潮湿的口腔中欲仙欲死。再加上酒精的刺激,他肆无忌惮的一边大声呻吟着,说些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淫词秽语,一边死死抓住贴在他胯间人的头发,把自己的腰身挺起来往对方口中送。

  那是一个荒唐的夜晚。在李应闲口中得到满足的弓长,也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满足了对方。

  在应闲火热坚硬的阳根插进他身体的时候,他大叫着流下生理的泪水,扭着身体想要把对方赶出体外。但对方显然要比他想象的劲更大,不但死死按住了他,还更是像对付三岁小儿一般把他的身体弯曲折迭,随心所欲地把他摆弄成他想要的姿势。

  途中,他能感受到对方那根滚烫的肉棍在他肛门肠道内进进出出,他甚至能感觉到每次被对方进出时他那里就火辣辣的疼。

  不舒服,难受,疼痛,火辣,强烈的羞耻感混合到一起,也不知形成什么样的化学作用,竟然让他在感受到对方在体内爆炸的瞬间也射精了。

  第一次结束的很快,他还没缓和过来,第二波的攻击在少年堪称高超的爱抚下,再次向他席卷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享受到,他只隐约记得,他似乎在少年不弱于他的强壮身体下放浪的呻吟叫喊,还在对方的强逼下一直叫着应闲什么的,同时一边流着泪一边紧紧圈住男孩的腰,让他在自己身上任意驰骋。

  我一定是疯了!

  捂住自己的脸,隐约想起昨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的弓长,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他甚至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家中的。

  现在天已经大亮,家中很安静,帘子隔壁也没人在。

  酒醒了,现实摆在眼前。不管他有多么不想去接受它,他也必须去面对它们。

  生活总要过下去......

  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过去,弓奶奶看到他想跟他说些什么,却被弓爷爷拉住。

  "你爸在以前的屋里,你要想跟他谈就去找他。你弟......昨晚和他打了一架,你放心,两人都没伤着,小音把小武拉走了,今天他们两人代你一起去出摊了。哦,早上送你回来的男孩说晚上他会到摊子上找你。"

  弓爷爷说完抬手揉了揉右眼。唉,人老了,眼力也不行了。

  找我干嘛?找揍么!弓长心里不爽。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同性恋也就算了,凭什么他还得被个小鬼压在下面,搞得他差点屁眼开花!

  "大子,你去哪里?"弓奶奶看大孙子穿着背心罩了一件短袖衬衫、拖着拖鞋就往外走,连忙叫道。

  弓长一边走,一边把皮带穿过牛仔裤的腰扣,"我去摊子。小音要上学,小武有他的工作,我把他们俩换回来。"

  "大子!你不跟你爸说说话?大子!"弓奶奶叫着,眼看长孙头也不回的走出四合院。

  弓爷爷想找点水冲冲眼睛,他觉得从刚才起右眼就有点模糊。

  把弟妹赶去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剩下来的九个小时中一共跑了十趟厕所的弓长,在看到那个祸害人的妖精终于在夜幕中出现时,一把抄起了那杆实心钢勺。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

  "阿长,你要负责!"

  "什么!"弓长大吼一声。

  "轻点轻点,都快凌晨一点了。叫那么大声把大家吵醒多不好。"应闲掏掏耳朵,坐到摊前的凳子上就趴在桌子上不起来了。

  "喂,怎么了?"用钢勺捅了捅那个看起来精神不支的人。

  "我困......"模糊的声音传来。

  "困?困啥?起来去洗碗!"

  "嗯......等会儿,就一会儿。"

  有夜归的客人来吃馄饨,弓长也就暂且放过那个在他摊子上睡觉的家伙。

  馄饨下好端到客人面前,发现那家伙竟然真的睡得嘴巴张开都不知道。

  "臭小子,敢把口水流我桌子上,看我怎么扁你。"小声嘀咕着,心中想着也不知是不是欠了这家伙的,脱下衬衣盖在少年身上。

  一边蹲在地上默默洗碗,一边在想少年让他负责到底是啥个意思。

  这个责任他是负还是不负?

  客人来来去去,过了深夜两点街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人。

  看看暗红的天空,猜想明天可能会下雨,一边动手把火炉封了。

  "阿长。"有人把眼睛撑开了一条缝。

  "干嘛?"头也没回。

  "我喜欢你。"

  半晌,"嗯。"

  "嗯是什么意思?"

  "应闲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弓长霸道的命令,同时喝令少年起身让他收拾桌子。

  应闲伸个懒腰站起身,一边慢腾腾地帮弓长收拾,一边说道:"应闲就是我。我就是李应闲。"

  "你改名了?"

  "不是,我原本就叫这个名字。"

  "哈?"

  应闲看向弓长,"这是一个很离奇的故事,等哪天你能完全接受我,我会把这个故事完完整整告诉你。但现在......"

  "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弓长嗤鼻。

  "我怕吓跑你。"

  "靠!"

  弓长不再追问。他是成熟的大人,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也懂得什么叫给别人留有余地。况且扪心自问,现在的他真能完全接受少年成为他的责任么?如果他不能也不敢挑起这个担子,那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对他刨根究底?

  收拾完摊子两人谁也不想就这样说晚安,互视一眼,齐齐撇开脑袋。

  我干嘛要不好意思?弓长鄙视自己的心跳加速,咳嗽一声,重新看向身边的高大少年,狠狠地。

  结果对方似乎也和他有相同的心思,两人都带着凶光的视线再次对上。

  噗嗤!随着应闲捧腹大笑,弓长也笑着低骂一声,抓了抓短又硬的头发。

  "坐会儿?"

  "好啊。"

  两人抽了一条凳子靠着墙壁坐下。

  应闲摸了摸身边人赤裸的肩膀,有那么点色迷迷地道:"你身材真不错,有没有女人对你的身材尖叫?"

  "多着呢!"一把扯过对方还披在身上的衬衫重新穿回身上。

  "唉......"嘴中也不知在咕哝什么,那孩子抱着他的肩膀,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

  "你喜欢我叫你应闲还是小航?"

  "应闲。"

  沉默了会儿,任由对方没骨头似地靠在他身上,弓长抬头看了看天。

  "可能会下大雨。"

  "哦?你还会看天象?"

  "切!天天在外面摆摊子,摆个三五七年你一样会看!你跟我说,你什么时候成同性恋的?"

  没想到弓长会突然问他这个,应闲从心里笑出声来。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知道。"手摸上对方大腿。

  弓长忍了忍,没推开他。

  "喜欢上你......身体的时候吧。"

  "你就只喜欢我身体?"他问这个话倒没有别的意思,如果小航......如今的应闲真的只是喜欢他的身体,他想也许他并不用去考虑对少年负责的事。而且说真的,内心中他并不希望自己成为同性恋。

  他不排斥他们,但并不代表他想加入他们。

  "应该不只吧。"以为坏脾气的大男人肯定会发火,没想到对方的神色会这么平静。在说这句话时,应闲自己也不是很肯定,眼神中自然带了一些迷茫。

  "......你还小,很多事情现在还很模糊。等你大了,你就会清醒了。"心中有那么点苦涩,可是他永远不会把这份苦涩告诉别人。

  告诉别人直到刚才,他才明白他对这个少年似乎真有一丝心动。少年的回答竟让他的心脏小小刺痛了一下。

  他想,如果少年说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会负起这个责任让少年幸福。

  他想,他们在一起应该会很快乐吧。

  他也只是这样想而已,嘴中却说着:"我建议你去看一些这方面的书籍,不要贸然下结论,也不要随便跟人厮混。好好对待自己,免得将来后悔。

  "我坐过牢,知道男人想发泄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个洞他也能插进去。那些在牢中玩爷们的九成不是同性恋,只是环境使然。

  "我想你的情况也有点类似,也许你的生活节奏一直很紧,也许你周围一直没有同龄女伴,也许你和我......过于亲密,这些都会造成你误以为自己是同性恋的可能。但当你真正碰上你所喜欢所爱的女孩后,你会明白现在这段岁月就叫年少的荒唐。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你要来找我我不反对,但别指望我成为你的性伴侣。"

  意外的,李应闲竟然没有反驳他。相反他还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我会再仔细考虑一番。对了,从明天开始我大概有段时间不能来,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你小心。"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应闲眼中带笑,有人关心的感觉真不错。

  "你也一样,我听你弟说你父亲回来了?"

  弓爸爸回来的事情很快就在邻里传开。刚开始还有两、三人上门打听这打听那的,被弓长凶眼一瞪甚至砸碎了一张椅子,终于弓家又再次安静下来。

  弓老爸知道了他走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也许出于愧疚心理,他一直想找机会和大儿子说话,但弓长一直没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让小武告诉他,因为他长期离家毫无音讯,老妈已经申请离婚,法院也在他离家四年后批准。

  也许是没脸面对邻里,也许是长子无言的拒绝,弓老爸没有去帮儿子出摊,一天中除了睡觉时间也基本不沾家。弓爷爷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找工作。

  弓长心里窝了事,脸色也自然变得冷硬,不光是不常来的客人不敢坐下来吃馄饨,就是老客户也不敢把凳子坐热。

  这不,今天又给徐天逮着他和城管吵架。

  等城管怒气冲冲地走了,徐天拉着他无奈的劝说:"你这脾气也收一收,跟城管吵什么?你这摊子不想摆了?如果不是居委会特别照顾你,你以为你这摊子能无事摆到今天?"

  "你以为老子想吵!那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不过穿了一件黑狗制服,就以为自己是官了!竟然敢威胁老子后面三天不准出摊否则就罚款没收!凭什么!我不出摊喝西北风啊!不就是什么人又要来视察开会吗!那人会到这小巷子来视察?

  "既然是视察,为什么不把我们这城最真实的一面给他看?这一视察一开会就城管大出动,大搞卫生大搞街饰,不就跟虚报生产值、虚报人均收入一样?那那些当官的到底来视察什么?吃吃拿拿顺便玩玩小姐?

  "我呸!照这样下去,政府再得人心,也得给这帮腐败的家伙搞完蛋!"

  "弓长,你声音轻点。"徐天叹气,"也不至于啦,现在城管比以前那批好多了,素质也高多了。他们其实也为难,上面要他们清市,他们也不得不听。他们来通知,我们让一让,他们好做,我们也好做生意。

  "如果不是你死活不肯答应,他们也不会出言威胁你。今天他们大队长没来吧?"要来,那圆滑世故心地不错的陈大队长,也不会让弓长气成这样。

  "都是一帮小年青!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个个鼻子长到头顶上!你说的我也懂,你当我没上过学没学过历史政治啊!

  只是那帮东西实在太招人气了,个个说话都像不是爹娘生养的一样!"

  听弓长这样说,徐天就知道这人是彻底被惹毛了。没上大学一直都是弓长心底的痛,表面上被人骂小混混也表现的满不在乎,其实最在乎的就是别人说他没文化没素养。他猜弓长会气成这样,八成是那帮人中有人揭了他疮疤。

  "对了,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你那洗碗工?"徐天转移话题,虽然不想承认,但一提起那小子,弓长心情就会由坏变好也是事实。

  "他家里有事。"

  "哦,我还以为他开学了呢。"

  被徐天一提醒,弓长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九月一日。

  我说今天学生怎么这么多!啊,这样算起来,他不是已经有快两个星期没看到那小子了?他还好吧?这么长时间没来是家里真出了什么事,还是那小子只是找了个避开他的借口?

  "徐天,如果我说......"

  "什么?"

  "没什么。"头疼地挥挥手,弓长咽下了想说的话。

  恰在此时,陈小春的《下岗一枝花》响起。那劲爆嚣张的旋律让徐天吓了一跳,等弓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款用了一年半的三星,徐天脸都黑了。

  什么人嘛,竟然用这首歌做手机铃声!

  弓长当没看到徐天的白眼,按了接听健,"小武,什么事?

  "......你说什么!"弓长神色大变!

  徐天抬起头,用眼神问出了什么事。

  "我马上就来!哪个医院你他*的给我说清楚!"弓长几乎在吼。

  徐天的脸色也变了。

  "徐天!摊子帮我收了!"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弓长已经跑向街口。

  徐天站在原地急也没办法,想喊人都不见了,也只能等人回来再问话。

  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过车,一句市医院催的司机把车开得飞快。

  扔给司机二十块钱也不等他找零头,车门都没关,急往医院大门冲。

  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心中一遍又一遍祈求,只恨不得折自己的寿命去换妹妹的无事。

  "人呢?人在哪里?"看到立在医院问讯处的弓武,弓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喝问道。

  "哥,你别急。姐已经在做手术,我怕你找不到所以在这等你。你跟我来。"可怜弓武一身油污,连脸都是黑一块白一块的。看来他是接到电话就跟他哥一样冲到医院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弓长几乎是在小跑。

  "我也不太清楚,"弓武急忙跟上老哥脚步,"是姐自己打给我的,说她被救护车送到这家医院,让我赶紧过来。她还说......

  让我别告诉你......"

  "该死的!小音好好的怎么会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没说吗?你就没问一声?"

  "我想问啊,可没等我开口姐就把电话挂了。不过姐是在她们学校打电话给我的,我听到她旁边有她导师的声音。我见过那个人,记得他的声音。"

  "什么!"弓长毛了。"他*的!最好小音没什么事,否则老子告死他们学校!"

  来到手术室门外,眼看手术中的红灯还没有灭,两人在门外不安地走来走去。尤其是弓长,有几次都恨不得去砸门。

  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灭了,戴着口罩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

  "医生,我妹怎么样?"弓家兄弟扑了上去。

  "你们是病人家属?你们可以放心,你妹妹她已经脱离危险。但......"

  "太好了!"弓武高兴得大叫起来。

  "但什么?"弓长耳朵灵,听到医生说的最后一个字,不由心又提了起来。

  "但她腹中的胎儿就没办法保住了,血流得太厉害,为了保住母体,我们只有让她流产。抱歉。"

  医生简单说明完渐渐走远,留下两个兄弟目瞪口呆对面相觑,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手术室。

  直到里面手术完的弓音被护士们小心推出。

  此时,李应闲正坐着一辆吉普兴冲冲地往回赶。

  十三天,整整十三天他陪着几个嫩里吧唧的大学生去挖一座千年县官古坟,终于在两天前有了结果。

  和他料想的一样,千年前那座藏在深山里的王家祠堂虽然被拆了,但埋在祠堂底下的那个超级大贪官的漳州县令墓却还留了些残瓦破罐在──好东西早就给盗墓的弄光。

  就算只是如此,那个疯狂迷恋考古,甚至不惜脱离家里铺好的政治道路,一门心思只想挖个古墓名扬考古界的当市土地局局长儿子,也为此高兴得快要疯掉。

  尤其是这次挖掘,竟然完整出土了一具约后晋时期的雕刻石棺,棺盖上不仅记载了埋藏人的生辰死期,还详细记载了此人一生生平。

  而这个发现,无疑对唐朝结束后五代十国的官阶政治等研究,提供了无可估价的研究资料。也难怪那个还是研究生的嫩生高兴得都快找不着北。

  土地局长独生公子高兴,他也很高兴。

  他曾试着送了三卷古画给该局长,他知道那绝对是真品,可不识货的土地局长却不相信一个年方十七岁的少年,送来的会是唐朝著名画家张萱的亲笔之作──《捣练图》。就算他顶着那个李家少公子的名头。

  目前世人所知张萱的《捣练图》乃宋摹本,现存在波士顿美术馆中。图共有三幅。第一幅《捣练》,第二幅《缝纫》,第三幅《熨烫》。李应闲送给该土地局长的就是这三幅真迹。

  但喜欢古字画的土地局长查遍资料,也没有提到张萱《捣练图》有真品留下的可能,自然也就怀疑起画的真伪。

  何况李应闲送画时为了避免落下行贿的把柄,也为了给局长大人避嫌,他曾说:他无意间获得这三卷古画,因为难辩真伪,且留在自己手中又没有什么用处,这才想到借吴老的眼光来辨识一二。

  当然,如果是赝品也就算了,如果是真,那么这三卷画也算是找到了有缘人。

  见对方不信,李应闲在心中骂对方不识货,一为了笼络其子,二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所送非赝,才有了这次挖人坟墓之行。

  现在局长儿子满足了,相信局长见儿子有所收获,这两天也应该有请专家鉴定过那画。只要鉴定无误,这价值千万金的贿赂该局长应该是收定了!

  而他也可以开始走第二步棋。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先去看看他的馄饨摊老板再说!

  嘿嘿,那个怕洗碗的大块头见了我这个专职洗碗工回来,一定会很高兴吧!

  请继续观赏更精采的《馄饨摊》下集

馄饨摊 下(出书版)



  书名:馄饨摊 下

  作者:易人北

  绘者:般落 

  系列:绿叶森林211

  出版社:鲜欢文化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05/29/2007

  文案:

  妹妹弓音被人玩弄、伤害,弓长愤而反抗,却被其幕后黑手威胁,让弟弟丢了工作、朋友重伤......而唯一能赚钱的馄饨摊,竟也被员警抄了!

  接连不断的恶耗弓长都咬牙熬过,他与李应闲的感情也好不容易迈进了一小步,不料回到弓家的老爹又惹个大麻烦──弓长被员警以贩毒嫌疑逮捕!

  难道真如野道士说的,他诸事不顺甚至家破人亡,李应闲是一切祸事的根源?

  ...... 

  撷取文字:

  "阿长,我真的很喜欢你,越来越喜欢。"温和的微笑下是认真诚挚的双眼。 

  弓长看看他,突然伸手握了一下少年推车的左手。"等你成年以后再说。"

  "为什么?"应闲不满他立刻把手收回。

  "......你还是孩子。"

  李应闲无言。

  "我不会告你色诱未成年的。"

  回答他的是脑门上一巴掌。

  第十一章

  李应闲家都没沾就直接往馄饨摊那儿跑,跑到那儿一看,人影全无!

  怎么回事?

  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难道李铮对弓长出手了?

  不应该这么快啊。对李铮来说,自己目前的表现应该暂时没给他带来什么大的威胁,照理不应该会这么快对他身边的人出手才对。

  心中疑惑,腿脚自然向着弓家走去。

  九月一日晚七点,市医院。

  这是一间八人大病房,房内已经住了四个病人,跟医生求情得到最靠里的一张病床,除了避开风口,同时也因为周围两张床上没有其它病患。

  弓长独坐在妹妹病床边,默默无语。

  "你想问就问吧。你把小武支走,不就是想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弓音主动开口。

  听到妹妹虚弱却倔强的声音,弓长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躺在这里的人不是弓音而是弓武,他早就冲上去提着领子大声质问了。

  但这是他漂亮又有才气的宝贝妹妹啊,他能怎样?

  "好吧,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在学校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大出血?还有你流掉的孩子的父亲是谁?

  你们论及婚嫁了吗?他现在在哪里?怎么联系到他?"

  弓音沉默,过一会才涩涩的说道:"哥,你还真是......我让你问,你就全问了。"

  "我不想把问题放在心里憋出病来。你说,不管事实如何,我答应你今天不生气不发火,不做任何冲动的事情。"

  弓音再愁再烦也被自己大哥忍不住逗笑,"你这样说,我还哪敢说。等到明天你还不......"

  弓长没有笑,看着妹妹苍白病态的面孔认真说道:"你告诉我,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才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小音,你记住,我是你大哥,我不要看到你受到任何委屈!"

  "哥,我也不要看到你再为我......"笑容还没消失,两行泪水已从弓音眼角滑落。

  "小音,我再说一遍。如果你不说,让我自己查出来我妹妹在外面受了委屈被人欺负,那么你一定会后悔今晚没有对我说出所有实情。你明白了么?"

  弓音张了张嘴,泪水却急涌而出。

  弓长看妹妹捂脸小声抽噎,脸色沉静到可怕的地步。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负他妹妹的人,不管那人是谁!

  许久许久,弓音抬起脸,用没吊水的那手抹了抹泪湿的面孔,努力做出一个笑脸。

  "哥,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你妹妹犯傻,言情小说看多中了毒,以为一个男人对你说爱就代表唯一代表永恒,一不小心就失了心失了身。

  "结果今天人家正牌老婆找上门,推开门就看到我和她丈夫抱成一团,她打了我一耳光,我又羞又气,冲出门时不小心自己撞上了桌角。她丈夫来扶我,她推她丈夫,我没站稳又跌了一跤。

  "他老婆气跑,他去追他老婆,我一开始只是肚子痛,后来开始流血,越流越多,我害怕,又怎么都站不起来,只好叫了救护车,他回来看我那样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肯陪我去医院,我只好给小武打了电话。

  "那个人有色心没色胆,出了这事八成在想怎么让自己脱身其外,他不会来看我的,也不会和他老婆离婚。"

  几乎不带停顿的快速述说,就像怕自己会后悔一样。弓音越说笑容越明显,"哥,你看我好傻,其实事情发生了我就知道那个男人在欺骗我,怎么当初我就没看出来?哈哈,哈哈哈......"

  弓长知道自己妹妹不傻,也不是那么容易会被人骗情骗身的无知小女孩,他了解他妹妹,如果那个男人没有给她希望,她绝对不会让自己陷这么深。

  "哥,我都不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这会不会就是天意,知道我们不可能,所以干脆毁了我们之间可能的羁绊。"

  毁了也好!"你什么时候开始跟他在一起的?"

  "快半年了。"

  "和他在一起时,你知道他有妻子吗?"

  弓音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挺起胸膛,"知道。"

  "为什么?"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破坏别人家庭的女孩,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最珍惜的就是有一个完美的家,这样的你又怎么会去做第三者?

  "哥,你现在很生气对不对?"弓音仰头看从小最维护自己的哥哥。

  "不,我现在不生气。我说了今天不会生气就不会生气。"弓长正经八百地答道。

  "哥,请你答应我,一定不要......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好不好?我就当买了一个教训,以后不会再这么傻了。"

  "告诉我为什么!"

  弓音不开口,弓长也没有催问。他打算把他二十五年所有的耐心和克制都用在今晚。

  幽幽的,弓音嘴边扯出一个惨笑,破坏了她秀气美丽的面庞,身体四周似乎也慢慢溢出了一丝又一丝的怨恨和不甘。

  她才只有二十二岁,一个年轻从未涉世的女孩,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她不曾想到,且绝对不愿接受的。

  如果不是怕她哥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如果不是为了怕丢脸,她也做不来在被人辱骂、被爱人抛弃、孩子流产自己又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冷静。

  她只不过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不想让弓长再为她付出什么,可是她又怎么可能做到完全不恨不怨,任这件事烂在心中!

  "哥,其实真没什么,你听了可能都会笑。他只不过跟我说了......说他和妻子的关系不好,说他在妻子身上感受不到爱情,说他......喜欢我。"

  弓音咬紧嘴唇,随即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他说......我是他的阳光,是他的微笑,是他的灵感源泉,每当想起我都会让他冷掉、麻痹掉的心脏一点点重新复苏起来......咯咯,多可笑,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这些话会这么可笑?咯咯......"

  听到妹妹似呜咽似撕笑般神经质的念叨,他晓得一向坚强早熟的妹妹被伤到了。

  这个人会是谁,答案不问而知。

  "你说得对,这事会过去的。这种男人不值得你哭!"弓长握紧拳头。

  探病时间结束,弓长捏着拳头大踏步走出医院,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让清冷的晚风吹一吹,让自己降温。

  "阿长。"

  熟悉的呼唤声从后面传来,弓长转回身。

  "你怎么来了?"他不光是吃惊,简直是惊奇。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人,看到他这副等人的样子......他怎么会知道他在医院?

  "我去你家找你,你爷爷告诉我是徐天帮你收的摊,说你有事忙去了。我就向你爷爷要了徐天的地址,结果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又回头去你家,正好碰到你弟回来拿换洗衣服,我就跟在他后面来了。

  "我看到他出来你没出来,心想你可能有话要和你妹说,就站在这儿等你啰。"李应闲从角落走出,对他眨眨眼。

  "你从晚上六点一直站到现在?"普通有这样找人的吗?又不是不回去了。

  "嗯。后来肚子饿了,就在这附近的肯德基买了个汉堡。喏,给你,今天我请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不由自主接过那一大包塑料袋,捧在手里一边还是热的。

  "我猜你可能会待到探病时间结束,算好时间买的。正好那家肯德基的玻璃窗能看到这边。"

  "......你买的什么汉堡?我只吃辣鸡腿汉堡和炸鸡翅。"真是疯了!就因为对方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他两个小时,就因为这一袋还带着温度的肯德基,他竟然不敢正面去看少年的脸!

  "我买了我喜欢吃的。"李应闲看着那个不敢和他眼光相对的人,心中的感觉很奇妙。有点暖,有点甜,还有点雀跃......

  雀跃?李应闲在心中对自己翻了个白眼。拜托,你已经三十六了,不是真的十六、七!别像个落入情网的毛头小子好不好?

  "呃......"李应闲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弓长啃着汉堡问。不错,至少这小子在肯德基方面的喜好和他相同。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聪明人如果笨起来的话真的很可怕!"

  啥意思?

  弓长这下终于肯看他一眼,虽然是斜着的。

  "阿长,下面我说的话也许你会觉得荒谬,但我是认真的。"少年面孔不再嬉笑。

  弓长愣了一下,一时他竟觉得少年严肃的面孔看起来有点慑人。

  "你要说什么?"

  "我刚才想通了,我不要这样和你不清不楚的下去。要么,我们就在一起,要么,我们就再也不见。"

  哈?

  "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让你伤害我。如果得不到你,那么我也不想让你再继续影响我。这对我来说太危险,对你也是......

  阿长,你别笑,我很认真的在说哎。"

  弓长抓着半个汉堡笑得喘不上气,"你才多大?竟然用这种口吻这种表情和我说这个?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让你伤害我......"

  学着李应闲老气横秋的口吻,弓长觉得刚才还烧到脑天的火焰,现在全被瞬间冷冻,他真的寒到了。

  "小航啊,不对,应闲啊,你看了什么三流电视剧跑来向我卖弄?要装大人你还得再等几年,别这么急着引我笑啊。"

  李应闲给这人气的哭笑不得。自己平生第一次大告白,对方竟然当笑话来听!想想也难怪,自己现在顶着的这张脸,在某些时候确实缺乏一些震撼性。

  不过,至于笑成这样嘛?

  "你笑够了没有?"某人虎起脸。

  弓长看了,立刻喷笑。同时忍不住伸手在对方脸上拧了一把。"我说你啊,还真他妈可爱!干嘛,这么喜欢我?准备和我过一辈子不成?"

  "嗯。"

  对方的肯定倒让弓长犹豫起来。收起笑脸,为难地抓抓脑袋,"我说你啊,还没成年就要跟人订终身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感情,只是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变化也大,今天说爱我,明天你就说不定爱上徐天了,也说不定后天你就爱上路边卖花的小姑娘。说实在的,我不想让你将来恨我。"

  不知怎的,就把少年和妹妹的形象连接起来。他真的不想让少年在成人以后回忆起和他的一段,只有不堪只有恶心,他不希望他走错路,也不希望自己走岔了道。

  "我不是孩子。我的经历我的年龄,足够让我判断谁才是我一生真正的伴侣。弓长,今天我认定了你,一辈子就都是你,如果你今天答应我和我在一起,那么将来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会把你绑在身边。

  "而我,可以百分百的肯定,这一生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我也没那个精神气再去招惹一个!"

  李应闲在想要不要说出实情?但想了想,他决定还是暂时隐瞒。他可不想听到弓长口中说出还我小航之类的话,何况他总觉得,弓长现在对他的感情基本都是建立在当初对那个小航的好感上。他不是傻瓜,自然不会在弓长对他感情还没牢靠前就自拆城墙。

  弓长陷入沉默,看样子这小子是来真的了。

  可他要怎么办?答应他还是不答应他?

  没错,他是喜欢他。但他总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并不像男女之间的恋情,而且一答应他,就代表以后他就要和那小子做那码子事......

  "阿长,你说过你会对我负责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对你负责......"

  "原来阿长哥的意思是把我玩过就算了?"

  什么和什么?而且到底谁玩谁啊!

  "阿长,难道你就不怕哪天躺在那里面的人会是我?"他李应闲可不是那种会白白浪费两个小时,站在外面吹冷风的痴情小生。但他也不会笨到告诉弓长,他站在医院大门口的时间就只有去买肯德基的那五分钟。

  那天晚上弓长终究没有给李应闲一个明确答复。应闲的态度是很大方的给了他三天考虑时间。

  事发第三天,弓长替妹妹去办休病假的手续,应闲硬是忙中挤空,死活跟着一起去。

  本来以为会很简单的事情,没想到却有了出人意料的发展。

  妹妹想让这件事快点过去,做哥哥的也只有忍气吞声自认倒霉。哪晓得自己兄妹以德报怨,对方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颠倒黑白抢先泼了一盆污水。

  正在办手续时,突然来了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问他是不是弓音的兄长,说要请他过去谈谈。

  "你是弓音的兄长?她父母能来么?我们有急事想联络他们。"中年胖子颇有居高临下的态度,说话也硬邦邦的。

  弓长忍口气,心想对方公事公办口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于是尽量面带笑容回答:"我是她大哥,家里事都是我负责。如果有什么事,请直接跟我说就可以。"

  胖子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看弓长穿了一条洗得发白、裤脚都有点磨损的牛仔裤,和一件一看就是地摊货的老头衫,可能猜出弓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这脸上也就自然而然含了一些轻视。"你都可以负责?"

  弓长在心中冷笑,心想这人大概都不晓得他脸上是个什么表情。"是的。"

  胖子又用鼻腔哼了一声,"那你跟我来。"

  "请问您是?"

  "我是这里大学的教导主任,我姓王。"

  弓长和应闲互看一眼,虽然不舒服此人傲气的态度,因不明事由,也只能跟在此人后头进了教导处办公室。

  "请坐。"

  王主任手挥了挥。嘴中说着请坐,却没有丝毫请对方坐下来谈的恳切。

  弓长也不在意,随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应闲很自觉地坐到稍远一些的沙发上。

  "那位是谁?我们谈话有那位在场没关系吗?"王主任坐到办公桌后的大皮椅上。

  弓长摇摇头,心想怪不得妹子的学费一年比一年高,这大学的硬件设施可不比从前。"没事,自家人。您有什么话请直接说好了。"

  "那行,我们长话短说。"王主任长舒一口气,像是在想怎么开口一样。抬眼又看了弓长一下,随即决定了般咳嗽一声道:"我们学校希望能跟你商量一下,你妹妹弓音在学校发生的问题。"

  应闲侧身半靠在沙发上暗中嗤鼻,这胖子大概在打量弓长的衣着打扮中,已经确定弓家不必他小心翼翼对待,那表情、态度、说话语气明显得很。

  这人啊,果然是不管到哪里、在哪个朝代都一样,只观衣帽,重富轻贫。就是在这文化艺术气息浓厚的大学里也一样没有例外。啧啧!

  "我妹妹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问题?"弓长冷静地问。弓音还隐瞒了他什么事?看对方表情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你知道我们学校有国费留学生一事么?"

  "知道。"

  "你妹妹也在名单之中。"

  "哦,那是好事啊。"弓长眼角笑出一点纹路。

  "就是这个国费生名额。本来你妹妹是没有这个资格的。今年她的系我们也只有一名国费生名额,她申请了但学校没批准。

  可弓音没有就这样放弃,她主动联系对方学校寄出她在学校的成绩和一些作品。

  "结果对方学校来信询问,我校为什么不把更优秀的人才推荐给他们。"王主任顿了一下,表情相当不以为然。

  弓长在心中为妹妹喝了一声彩!做得好!丫头!

  "弓音虽然是个不错也有些才能的学生,但我们学校有才能的学生大有人在。她这样做对我们学校的影响非常不好,当初那个名额可是我们学校所有领导和他们系五成以上老师全部同意的结果。为什么不选弓音而选另外一个学生,当然有我们充足的理由。

  "先放开她这个冲动不恰当的举动不谈,幸亏我们学校和那所大学有着长期的友好合作关系,没有造成什么恶果。事后她导师周世琨副教授又大力推荐她,在和那所大学商量后,我们彼此决定再增加一名留学生名额。

  "虽然其它教授同意的没有几个,但因为周副教授力荐,我们校方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名额给你妹妹。"王主任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凉茶。

  弓长不动声色地道:"说起来那我们还要感谢这位周副教授了。"

  王主任闻言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也是我今天主要要跟你提的。刚才我所说的弓音的一些表现,作为爱护学生的校方我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为了国费生名额不择手段,就不是我们校方能接受的了。"

  "对不起,我不明白王主任您所说的意思,麻烦您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看弓长表情变差,那主任似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略微收敛了一些。

  "我们校方也能理解某些学生家境不好,也为这些学生做了很多努力,比如说设置奖学金、助学金等。你妹妹弓音历年都是奖学金的获得者,我们校方也一向很看好她,觉得她是一颗很不错的苗子。

  "但是她这次做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妥,在学校造成的影响也太坏,所以我们才不得不......"

  "等等,我妹到底做了什么事?"弓长忍耐道。

  王主任又是叹息又是扼腕,一副不知道如何说好的表情,弓长冷眼看他演戏。

  "弓音导师周副教授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人长得很英俊又年轻,在学生中非常有人气,很多女学生都对他有好感,但大家都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个非常美满的家庭,跟他接触的时候也非常有分寸。周副教授也一向兢兢业业恪守本分。

  "但人嘛,又不是人人都是唐僧,受到引诱难免有动摇的时候。发生这件事,周副教授也跟我们主动交代并承担了一部分责任,我们将针对他的问题对他做一些处罚,比如扣全年奖金及降职称等。

  "而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人还是弓音。

  "如果她不是为了国费生名额主动引诱周副教授,导致周副教授家庭不和,以至于两天前在周副教授办公室发生了流血事件,还叫来救护车引起学生围观,在学校师生间造成了非常之不好的恶性影响,我们也不会考虑让她退学。"

  王主任说完一脸惋惜,也不知这惋惜是对弓音,还是对那年轻又英俊的周副教授。

  弓长不怒而笑,双拳在膝上紧握,"王主任,您在跟我开玩笑么?"

  "开玩笑?当然不!虽然这件事的影响非常不好,但考虑到弓音在学校一向表现良好,我们校方也不想做得太绝,所以我们的建议是让她主动退学。今天叫你来也主要是商讨此事,看是等弓音出院后回校办理退学手续还是......今天就办?"

  弓长腾地站起身,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他已经站起身,盯着王主任脸上满是怀疑和不确定:"你们要让她退学?可她明年就毕业了啊!"

  "我们也很无奈,但这是学校规定。弓音自己有胆做出这样的事,她就得承担她自己种下的恶果。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等下还有一个会议,要去处理一下关于对周副教授的惩罚。"

  说完,王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到桌面上,同时还一脸慨叹世风日下的表情叹息道:"现在的小女生啊,也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利用美色也就罢了,连自己的身体也能利用......唉。"

  "你他*的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说什么?"王主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看向对面。

  "你们学校就不问问我妹妹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就这样听信了姓周的一面之词?你们到底是什么?这还是不是大学!"

  王主任的动作停住,身体微微向后倾,"你要干什么?这位同志,麻烦你冷静一点。这件事我们自然是调查过的,我们明白作为弓音家人你的心情,但你也要谅解我们学校在这件事上的难处。

  "周副教授的人品非常值得相信,他又主动承担一部分责任,连作为副教授的他,我们学校都要给予一定惩罚,作为学生又是当事人的弓音,我们自然也要公平处理。"

  "公平?你们要我妹妹退学就是公平?你们到底调查了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我妹才是受害者!你们知不知道,她差点就在你们学校你们那个狗屁周副教授的办公室,差点流血流到死!

  "你们知不知道她怀了那个混蛋的孩子!你们知不知道那个混蛋的王八老婆打了我妹!我妹到底是怎么会自己跌倒的,而且严重到大出血的程度?我还没找你们学校算帐找那个王八蛋算帐!你们竟然先血口喷人?我!"

  "你要干什么!"

  "弓长!"

  王主任的尖叫和李应闲的喝声同时响起。

  弓长爆炸了,忍无可忍,拳头捏了又捏!

  "啊啊啊─"

  一声爆吼,偌大沉实的办公桌被掀翻,坐在办公桌后躲避不及的王主任,从皮椅上一屁股坐到地上,转瞬间就惨叫着被压到桌子底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闻声而来的人冲进教导处办公室。

  第十二章

  "你们在哪里开会!我要去找你们校长!说!校长室在哪儿?"

  不知是不是弓长的表情太恐怖,一个女职员吓得连忙告诉他地点及大概路怎么走。

  等弓长出门,几个闻声而来的人,一边去救那个被压在桌子底下不能动弹的王主任,一边赶紧给学校警卫处打了电话。

  李应闲在门口顿了一顿,随即跟上暴怒中的弓长。

  弓长都快要气疯了!他再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急,怒,眼看他最宝贝的妹妹就要毁于一旦,平生第二次他有了杀人的冲动。

  如果妹妹为了国费生名额主动勾引导师的罪名成立,再因此被退学,妹妹的一生也就完了。女孩子,尤其是那么好面子又好强的弓音,如果让她背上这些,那还不如让她直接死了痛快!

  死......他不要看到妹妹被退学,他不要看到妹妹被冤枉,他不要看到妹妹被那些流言蜚语伤害,他更不要看到倔强的妹妹因此走上绝路。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手段,哪怕叫他跪在地上求那个王八蛋也行,只要那姓周的收回那些颠倒黑白的证言,只要学校让此事就这样过去,只要妹妹能安稳无恙的毕业,他怎么样都可以!

  远处,两名大学警卫匆匆迎面而来。弓长不想对上他们,头一转往另一条路走去。

  "喂!前面的,不要走!喂!"警卫大概得到弓长外貌形容,一边跑一边大叫。

  路边的学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停下脚步观看。

  李应闲暗笑一声,弯腰从路边花坛里捡了两颗小石子,随手弹了出去。

  砰砰两声,两名警卫奔跑中突然摔倒。两个人都摔得莫名其妙,半天没有爬起来,等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前面两人早已没了踪影。

  从学生那里打听到校长室在哪儿,弓长一路冲进大学校长办公室。

  门"匡啷"一声被打开,校长办公室附带的小型会议室里,所有人全部抬起头。

  外面秘书被李应闲挡在后面,急得直叫:"对不起,他们突然冲进来。我根本拦不住他们!"

  坐在首席一身西装,中年的陈校长看向弓长二人,对秘书摇摇手示意她回去工作。

  "请问两位有什么事么?我们正在开会,如果可以能不能请在外面等一会儿,等我开完会我就来接待两位。"

  伸手不打笑脸人,弓长走进一步问道:"你是校长?你负责这所学校?"

  "是。我是本校校长,但并不是所有事情我都能负责。如果你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秘书说一下......"

  "谁是周世琨?"弓长打断对方,冒火的双眼一扫众人。那王主任虽然只说了一遍这个名字,但已足够让他记住。

  不大的会议室里,围着长方形会议桌坐了四个人。除陈校长外,另两人的目光自然望到一名三十来岁男子身上。

  "你就是?"弓长眼睛毒得很,一下就找准目标。

  "咳,对,我就是周世琨。请问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方便,能不能先到我办公室等一会儿,我们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三十来岁称得上英俊的周世琨见对方指名道姓,众人又望着自己,只好出头回答。

  "我是弓音的哥哥,弓长。"弓长一字一顿。

  这下不光是周世琨说不出话,就连那看起来很世故圆滑的陈校长也目露惊讶。

  "咳,弓先生,你好。我是弓音的导师,初次见面。"周世琨站起,伸出右手。

  弓长没理那只手,死死盯着会议桌对面的男子道:"我来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说出真相,不要冤枉了我妹妹。

  "我妹妹也不希望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更没想过要报复你们夫妻。你既然和我妹妹相处过,也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孩,你这样做......会彻底毁了她!就算我求你,请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不要害我妹妹。"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周世琨很尴尬地笑了笑,收回右手,头也低了下去,但不到片刻他又重新抬起头。

  "弓先生,我承认这件事我也有错误,弄出这样的事情我也很抱歉。但不是我推却责任,这件事真的不能完全把错归到我身上。弓音已经是成年人,我想她应该能为她自己做出来的事情承担后果,而且我相信学校对弓音作出的处理一定是公正的。"

  "公正?"弓长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在你的片面证言下?在你故意把所有事情颠倒黑白的情况下?在学校明显包庇你,决定拿一个穷学生来换你的前途和学校名声的事实面前?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公正这两个字,你怎么能厚着脸皮,把所有过错推到一个入世未深的女孩子身上,更何况那女孩子还喜欢过你,你怎么忍心?"

  "弓先生......"周世琨想说什么。

  "周副教授,在此我弓长慎重的请求你,请你收回你那些证言,告诉学校根本没有什么为了国费生名额弓音主动勾引你一事。那么,我也可以闭上眼睛,假装那天在办公室里发生的流血事件只是一个意外......周副教授!"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高大威武、轮廓深刻的男子脸上明显带了一丝乞求。那语气也沉痛如斯。

  周世琨在注意到陈校长及其它两位副校长有点动容的表情后,脸色变得苍白。可话已出口,如果他现在改口才是真正自搬砖头砸脚,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妻子那边他也没办法交代。

  在心中默默对弓音说了声抱歉,咬了咬牙,周世琨开口道:"弓先生我说了,在这件事中我承认我也有错。你看,今天这个会议就是为了处理对我的处罚。

  "但你真的不能把所有事情全部推到我一人头上,我受到弓音刻意引诱是事实,就像弓音因此得到国费生名额也是事实一样。既然我们双方都有错误,那就让我们两个人都各自承担自己的过错。

  "很抱歉,我没有什么好改口的证言,因为我向学校交代的都是事实。"

  一句话敲定江山。为了自保,周世琨也只能咬定一开始坦白的事实,事到如今,他只有这条路可走。不要怪他无情,涉及他的前途和未来光明人生,权衡利弊下,他自然要舍情救己。夫妻大难来头还各自飞,更何况他和弓音连夫妻也不是!

  "呵呵呵呵。"

  弓长的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毛骨悚然。

  李应闲靠在会议室大门上长腿一伸,挡住赶来的王主任和警卫。

  "你是决定要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妹身上了?你不顾她和你曾有过一段情,也不管她是否努力三年多眼看就要毕业,更不管她在名声被毁又被学校退学后很可能做出傻事,你就只顾你自己了?

  "......很好,非常好。你有种!呵呵呵!麻烦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那天我妹在你办公室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医生说我妹身上的伤痕不可能是自己跌撞出来的,我想知道是你们夫妻谁动的手,还是你们两个一起?"

  周世琨面色大变。

  对,弓长猜得没错,那天在办公室里发生的可以说是意外,也可以说是......

  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越想越怕,想他三十多岁在这所名牌大学中坐到副教授的位子,除了妻子家中关系,自己付出的努力也不是外人可以想象的。

  如果让他背上勾引女学生、背叛妻子再加上伤害的罪名,他这一生肯定玩完!他妻子和他妻子那边的人也绝对不会救他!

  他真的是没办法!他不能让妻子知道他才是这场游戏的真正兴起者。

  和弓音的关系,他一边享受一边害怕,那天妻子突然冲进办公室,一副抓奸的疯狂劲,他当时就打了退堂鼓。他示意弓音赶快离去,妻子却上去给弓音一个耳光,又抓住她头发厮打。

  他想分开她们,结果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推了弓音一下,让弓音撞到桌角上。弓音倒在地上,他想上前查看,他妻子生妒,走过来又狠狠在弓音肚子上踩了一脚。

  他遮拦不及,眼看弓音抱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呻吟,想送她去医院,结果妻子摔门就走说要让他好看,他慌乱下只能去追妻子。等他追不上妻子只好折回来时却发现......然后救护车就来了,然后他躲开了。

  回家后,妻子让他交代两人的事并威胁说要离婚,他只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弓音头上,说如果不是弓音刻意引诱,他也不会背叛她。最后谈到弓音在办公室里受伤被救护车救走一事,他妻子才有一丝慌乱。

  最后两人确定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没有人证、物证,又恰好弓音得到国费生名额,就有了他主动向校方坦白"事实",并表示愿承担部分过错一事。

  "弓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天在我办公室发生的确属意外。"周世琨环看了众人一眼。

  陈校长注意到门口的王主任等人,示意他们等会儿。

  想了想,确定自己的说词不会有错,周世琨接着道:"前天在我办公室中我提出要跟弓音分手,她说可以,但要我给她十万留学生活费。我怕她把这件事告诉我妻子或公开,也就答应了。

  "但这时正好我妻子来找我,在门口听到我们的对话,推门进来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来想去,主动跟我妻子讲了我和弓音的事,并乞求她原谅。弓音见之嘲笑我,我妻子忍不住说了她两句,她恼羞成怒冲上来打我妻子。

  "我把她拉开,告诉她不要这样,并说答应她的钱我不会再给她,就算她闹到学校也没用。那时我猜她也不会把此事闹大,因为她很珍惜那个国费生名额。她威胁不成愤怒下离去,结果在跑出办公室时自己撞到桌角。"

  "然后你就任她在那里流血不止,去追你老婆?"弓长嘿嘿直笑。这人一派胡说八道,他却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没法反驳。

  周世琨见弓长似乎比刚才平静了些,以为对方心中已动摇,表情也就逐渐镇定。

  "我自然要去追我妻子。我当时见她只是捂着肚子,以为她没什么事,等我回来才发现她......我本来想送她去医院,她却叫了救护车弄得人尽皆知......我都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唉。"说完,惆怅万分的叹了口气。

  "哦,是吗?照你这么说来,我妹其实伤得也没什么,只是她故意把事情弄得严重是不是?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妹的错是不是?"

  周世琨不吱声,那表情竟然是默认了。

  "包括她肚里的孩子流掉也是她装的?"

  李应闲不知道弓长的笑看起来竟也能如此阴狠。

  "她流产了?"周世琨好像吃了一惊。他和妻子结婚近十年一直没有孩子,弓音也没告诉他,她有了他的孩子,如果她说了,也许......

  但现在已经没有也许。事已至此,他必须自保到底。

  这种男女之事也只有当事人明白其中种种,一旦出事,就看哪边的嗓门大、得到的支持者多,至于到底其中谁是谁非,谁又能真正断得清楚?他对自己后背靠山的力量有数,这件事只要他把紧口风,最后死的一定不会是他!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天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不是我说你们家教不好,弓音那小女孩别看她年纪不大,经历过的事情却不少。谁知道她除了我以外,还和其它什么人有交往。"周世琨耸肩做出苦笑。

  看似隐讳的词语,却在在指出弓音本就是一个不洁身自爱的女孩,他周世琨不是加害者而是受害者。

  "好!说的好!哈哈哈!说的真好!原来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家家教不好,我们家弓音不但是个会勾引人会算计的狐狸精,还滥交。很好,非常好!我打死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弓长长手一伸,隔着桌子扯住对方领子就打。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王八蛋!"

  "你要干什么!警卫!警卫!"

  会议室大乱。弓长竟把人从对面拖到桌子上,又从桌子上拽到地上狠揍。

  李应闲直起身,却是反过来面对门口要冲进来的两名警卫。

  "我让你血口喷人!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玩我妹妹!我让你信口开河!我让你糟蹋她还坏她名誉!我打死你这混蛋!

  我打死你这不是人的东西!揍死你!揍死你!"

  弓长状若疯狂。血液飞溅,惨叫连连。

  "住手!我们叫警察了!这位先生,有事好商量......"

  学校当然希望这事能私了就私了,能不公开就不公开,但弓长揍人的拳头太狠,而且谁也拦不住,跟他来的少年不但不拦他,还护着他。也不知那少年是不是学过功夫,几个警卫没一个能近得了他的身。

  眼看那副教授被打得口鼻流血、鼻青脸肿,抱着头只会惨叫,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万般无奈下,该校校长拨打了一一0。

  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李应闲在弓长示意下,任警察铐住弓长。

  被警察反扣住双手的弓长面对奄奄一息的周世琨,冷笑道:"让我最后告诉你这王八蛋一件事。你给我竖起你的狗耳听好了!在你主动向你们校长坦白"事实"的时候,你大概没有想到,躺在医院里差点死掉的弓音根本就没想过要报复你们夫妻吧?

  "她不但没有想过要报复你们,甚至还劝我不要生气不要找你算帐,她想让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她想息事宁人,她甚至没有怎么怨恨你。

  "像你这样的小人,大概根本就不知这世上有以德报怨这四字!你知道么,我今天到学校里来,只是为我妹妹办病假手续,如果你不说,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那天在办公室里,你们夫妻和我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知道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么?聪明人!"

  弓长相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确实看到了,对面那个斯文败类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为此,他很阴险的笑了。他知道他这番话肯定让那伪君子在心中懊恼到死、后悔到死。这可比狠揍那畜牲一顿还要让他痛快。

  "记住!周世琨!这件事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而且如果让我查出来我妹妹的意外是你们造成的,哪怕就是倾家荡产、杀人放火,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夫妻!还有你们!"弓长冰冷的目光从陈校长等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眼光要有多狠毒就有多狠毒。

  "我操你们这所不分青红皂白的狗屎学校!想让我妹妹退学?你们试试看!"

  这事就这么闹大,纸包不住火,校长办公室里发生的动静也不小,最后连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学校还没来得及公布对弓音的处分,大学里先传开了玩弄学生的某导师,被学生家长打得被救护车抬走的流言......

  关了一天一夜,途中弓武过来看到他被关时,急得跳脚又骂娘,应闲却在一边嘲笑他的邋遢,表情还是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的平和样。弓长看到他笑出一对酒窝的可爱娃娃脸,奇迹般的,心情竟然晴朗了不少。

  等弓长出去,当天就收到了来自法院的传票,周世琨告他伤害罪。

  所有事情弓家都慢了一步。对方恶人先告状,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法院。

  对这个雪上加霜的局面,弓长的表现是冷静的先把所有事掩埋下来,并警告弓武绝对不能让弓音,尤其是弓奶奶知道此事。

  事情迫在眉睫,但为了生活,摊子照出,馄饨照下。无权无势还有一大堆后顾之忧的弓长,高速旋转自己的脑子,迫使自己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狠话不是说给人听听就算的,他也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冲动少年,现在的他不但要报仇,还要能保护到自己的妹妹和家人。他已经失去了他的梦想,他不想最后连自己的家人都失去。

  远处,李应闲拎了一个袋子慢慢踱了过来。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问出。

  相视一笑,弓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示意少年坐下。

  应闲依言坐下,顺便把手中袋子递给弓长,"生煎包子。"

  "呵,怎么,馄饨吃腻了?这两天怎么变着花样吃?"打开袋子,两口一个。他喜欢这个,可惜附近没有卖,他要出摊也没那时间特地跑两条街。就因为难得吃一次,也越发觉得美味可口。

  "是谁昨天在警察局里哭着喊着要吃生煎包子,否则就把我生煎来着?"李应闲甩给旁边大男人一个白眼。

  "呼呼。"弓长嚼着包子笑,也不介意少年故意贬低他的形象。

  "都安排好了么?"应闲惊讶弓长表现出来的平静。这人竟然还能跟他说笑?他以为他会一出警察局就杀去周世琨家,找那对狗男女算帐。

  吞下口中包子,弓长有点疲累地道:"哪有可能都安排好。事情得一样一样来,急也急不得。总之,我绝对不会让那王八夫妻狗屎学校好过!......干嘛这样看我?"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X大无脑的男人。"

  "我靠!"一肘子拐出。

  应闲惨叫一声,抱着肚子弯下腰。哼唧了半天,博不来半丝同情,反被那个男人嘲笑他皮嫩。

  "为什么每次你都能对我下得了狠手?你不知道我有羊痫风,随时随地都会发作吗?"

  "忘了。"很无情地回了一句。

  说真的,弓长也奇怪自己怎么现在对这个小子越来越毒。记得以前自己对小航可不是这样的啊?就算不至于万般呵护吧,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动手就揍抬脚就踢啊。

  忍不住斜眼打量了身边皱眉苦脸、抱着肚子喊痛的大男孩几眼,还是那张讨人喜欢的孩儿面,可怎么就博不来他怜悯了?

  "徐天他们晚上几点过来?"应闲揉着肚子问,顺手抢了一个生煎包塞进嘴里。

  "不知道,他们会打电话过来。"弓长在心中盘算要不要差遣这小子再跑一趟,吃上瘾了,八个生煎包还不够他塞牙缝。

  像是看出了弓长心思,应闲立刻举手投降,"别这样看我,我再跑一趟就是。真是的,想我李应闲高大英俊、潇洒倜傥、文武双全、智慧超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得不到手,偏偏被你这......"

  后面的声音在弓长充满威胁性的斜视下越说越小,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人嘴里在咕哝什么了。

  下午四点多,徐天带着弓武匆忙赶到摊子上。

  "事情都办妥了?"

  "我出马你还不放心?"徐天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应闲,去买两瓶水!"弓长掏出一张十元票子,塞进坐在一旁的应闲手里。

  李应闲看看手中的小额钞票,再看看那三个理所当然的人。叹口气,答应一声拖沓着去超市了。

  "说说看,你有几成把握?"弓长难掩脸上激动,把徐天拉到对面坐下。

  弓武看两人在忙,很自觉地去招呼客人。反正他知道的徐天都知道,充其量他不过是徐天跑腿的。

  "我让当时给弓音做手术的医生作证,他同意了,并请他借口做病历给弓音撞伤处拍了照。流掉的孩子的DNA也确保下来。利用这些,我可以试着让周世琨撤诉。

  "证据在前,如果证实他确实是孩子的父亲,作为学生的导师他已经失格。如果他不想把事情闹大,百分之五十会同意私了。

  "如果我们能证实弓音腹部的伤痕来自外力,而且能判明是什么东西伤的,并让弓音作证,那么把握可能会再高一点。"

  徐天简单明了的说道。

  "等等!我不是想让那王八蛋撤诉,我是想告那个混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没了你会怎么样?而且就算你想告他,等你坐了牢还怎么告?在里面可不比在外面。而且你也打得太狠了,唉!"

  徐天叹息一声,"两根肋骨一根鼻梁骨,连他赖以为生的手指你都给掰断三根,外伤之外还有内伤。现在人家正在查性功能有无障碍,你最后那一脚......如果查出他以后真的不行,我看别说是百分之五十,就连百分之三十都有危险。

  "况且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太少,没有人证、物证可以证明周世琨引诱弓音,也没有证据证明周世琨夫妻合谋害弓音受伤流产。这个官司真要打起来,我们的胜算并不多,能让他撤诉就已经是得天之幸,更别说反告他了!"徐天扶扶眼镜冷静地分析道。

  "你说的我都知道。"弓长也不知在想什么,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但我就不信没有证据告不倒他!"

  "总之,我们现在首要的是让对方先撤除控告你对他的伤害罪。只要他放弃这次,之后也就不可能再拿同样的事情来拴住我们手脚。然后我们再考虑其它,就如你说的,我们一步一步来。"看样子徐天是拼了命也不想让弓长坐牢。

  弓长感激,也明白他说的有道理。

  "嗯。按你说的办,先尝试让那混蛋撤销对我的告诉,如果不行......我已经做好坐牢的准备。"既然打了人就得接受法律制裁,弓长在动手的时候就很清楚这点。

  "不过我绝对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绝对不会!他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峪正在查。"徐天很习惯弓长这样的飞跃式思维。

  "要注意他们有没有后台,学校既然这么包庇他,显然除了他本身的名声外,身后也应该有人。"

  "我不会放过这点的,老大。"徐天眼中带了笑意。

  "那些证据虽然动不了他,但动摇一下他老婆的黑心应该不成问题。我要让他们夫妻产生裂痕,然后再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他老婆和他结婚十年没下一个蛋,对孩子这问题肯定敏感得要死!搞不好她根本就不能生,才会这么心理变态!"弓长恶毒的咒骂。

  "咳,容我提醒你一声,虽然我知道肯定会招你骂。基本上我个人觉得周世琨妻子在这件事上也是受害者,有必要连她一起报复么?"

  "你果然就在找骂!你耳朵聋了还是怎么的,我跟你说过的你都没听见是不是!那女人打了我妹一耳光,我妹长这么大,家里没人对她动过一巴掌,凭什么她上来就给我妹难堪!

  "不但如此,我总觉得我妹那伤不是自己撞的摔的,那女人八成在其中掺了一脚。而且发生这种事,她不但不跟她男人断绝关系,还和他合谋先下手为强,怎么看都是一窝蛇鼠!你还想说什么?嗯!"

  那么充满威胁性的一声嗯,别说徐天没想说的,就算有也没那个胆子提啊。就说弓长护短了,看到了吧!

  "然后呢?"徐天几乎习惯成自然的等待弓长传达下一个命令。

  "然后?然后当然是去刨那个男人的老底!这种下流胚子打死我也不信他没前科!你不用去查那些家中有势力的有钱人家小姐,只要去找那些偏远地区过来靠奖学金读书,家庭环境不怎么样,长得不错的女孩就行。

  "我问过我妹,那人开始带学生也不过是这五、六年的事,这五、六年中他亲自指导过哪些学生,有几个符合我说的条件的,你只要找出这几个人一个个走访一番。

  "如果真有跟我妹一样的受害者,她们不会让这种破事烂在心里一辈子!她们需要的大概跟我妹一样,只是要有人相信她们而已。

  "众口铄金,到时候只要你说动这些女孩一起出来作证,我就不信扳不倒那个斯文败类!"弓长捏紧拳头冷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既然敢欺负到我弓家头上,那你就得有种接受我弓长的报复!

  "如果......你说的这些也只是建立在"如果"的上面。如果没有这些女孩呢?"徐天指出破绽。

  "那就再想其它方法。一个一个来,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不信天下还没公理了!警察局、检察院、法院是干什么?不就是为人民办事的吗!"

  徐天犹豫,"说是这样说,但......身为一个律师,深知其中黑暗的我不得不提醒你,在中国,警察等司法机构除了为民服务,更多的还是受到上面控制。

  "如果有某方强权向警察局等施压或干脆下达命令,那么他们将不会再为法律服务,甚至会成为与我们这些老百姓对立的一面。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是说如果周世琨身后真有什么靠山,那么警察只会帮他不会帮我是不是?"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交税干什么的?就养了一帮官老爷和他的打手?"弓长不肯相信。

  徐天叹息,"并不是所有司法界的人都这样,大多数警察的素质都很好,他们也真心想为民办事,就像罗峪。但......往往他们也身不由己。坏的是那些手中有些权力就为了一己之私而滥用的人!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怕,就怕周世琨后面真有人,而且还是手中有些权力的人。"

  "操!"弓长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唉,如果你不把周世琨打那么狠就好了。"徐天没有笑,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那人铁了心......

  弓长一瞪眼,用鼻子嗤笑一声,"你变白痴啦!不找机会狠揍他一顿,你以为他百分百能被我们弄得身败名裂?我揍他一个是给我妹出气,还有一个就是能捞回一点本就是一点本。如果我们当真扳不倒他,那我妹不是白被骗、那些罪不是白受了!

  "我那天出手的时候就想过,罗峪他爸就在那个区当职,就算他们叫来警察把我拘留,也不过就是在该区警察局待上二十四小时。他爸也不会让我受啥罪。

  "那王八蛋就算想告我,等医院开出证明他提出告诉,那时我已经在外面,就算最后还是坐牢,至少能为我赢得时间去告那个王八蛋!"

  徐天很抱歉的拱了拱手,他忘了他们老大一向都是智慧犯。十八岁被关那次纯属事发突然外加倒霉又弱势,才给弄进监狱里蹲了一年。

  这次嘛......他只希望他不会在告不倒周世琨夫妻时,脑子发热做出傻事就行。

  第十三章

  应闲在大男人的指示下,把两个小学生要的馄饨下进锅中,如今他可不光是洗碗工,弓老板向来物尽其用,不到一个晚上就硬是教会他怎么下馄饨做炒面,这段时间他可是身兼数职。

  "如果你不说,我真猜不到徐天竟会是律师。"

  "为什么?"弓长把报纸折成扇子扇啊扇。

  "他看起来就像那种很精明很世故,很圆滑很会钻空子的业务员之类。"

  "律师不也一样。"弓长笑。

  应闲闻言也笑了,"他为什么会做律师?总觉得国内律师业好像不是很发达,很多时候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听到应闲的提问,弓长脸上露出了一种特殊的光彩,那看起来就像一份骄傲。

  "如果我说,他是为了我,你信么?"

  "......信。你们关系很好。"

  "不是很好,是很铁!其实也不能说他做律师全是为了我,不过他受到我的影响倒是真的。"弓长想起自己这个最好最贴心的朋友,笑容也灿烂起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高中毕业那年坐过牢?"

  "没有,但我听过这事。"应闲老实说。

  "哈!我们弓家一向是这条街办茶话会时的主要话题之一。"弓长脸上露出也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的笑容,放远目光回忆着。

  "那年徐天考取了本市一线大学,如你所猜,他本来选的科也确实是企业经营管理学,但他放弃了,复读一年重新考取了该大学的法律专科。我问他为什么,他跟我说,如果当时我有一个好的辩护律师,我不但不用坐牢,说不定还可以反告纪大头。

  "还有,他不要再次感受到在看到亲人朋友有难时,那种无处伸冤的无力感。正好罗峪上警察学校他做律师,他们两个人打算毕业后连手搭档,好真正为民办事。哈哈!"

  应闲把馄饨端到两个叽叽喳喳的小鬼面前,拿围裙擦擦手,走回弓长面前坐下。

  "其实他们还嫩得很。一个工作才两年,一个做警察局的小警员做了三年半也没升迁。想要真正为民办事,至少还得再等十年。不过,如果不是他们在居委会做工作给城管卫生局什么的打招呼,我这摊子也早就摆不下去。"

  应闲想,表面上看不出来,但这人应该在心中感激那两人感激得不得了。好像他对人越在乎,也就越是对那人呼呼喝喝耍尽老大派头?

  静观弓长对徐天、罗峪和对他的态度,应闲在心中做出结论。

  "我好像从来没有看到罗峪穿制服来摊子上。"

  "那小子第一不喜欢制服,第二......你说一个警察天天坐我摊子,上晚上还有人敢来吃馄饨吗?"

  什么不喜欢制服,我看八成是你硬性规定,让罗峪一定脱了制服才准来。应闲也只敢在心中这样想而已。

  晚上罗峪赶来,竟难得的穿著制服跑来。一到就拽着吃过晚饭又晃过来的徐天领子吼:"徐天!你一定要给我查出对那王八蛋不利的证据!否则老大死定了!"

  一句话引起三个人皱眉。

  徐天慢条斯理的用指甲捏起罗峪手背上一块皮,疼得罗峪飞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嗓门吼那么大,你怕人家不知道是不是?"

  "不是,当然不是。"罗峪嗓子压小,拉了条凳子一屁股坐下。看到应闲也在,立刻挥手道:"哎,小航,麻烦帮我下二十个馄饨,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快饿死我了!"

  李应闲也不生气,很利索地抓了一把馄饨下锅。

  人还没完全得到手,他的朋友自然也不能轻易得罪。笑咪咪的狐狸在心中打着他的小算盘。

  "说说看,我为什么会死定了?"弓长双手抱在胸前,大腿岔开一副流氓样。

  "那个人,周世琨伤得很重,验伤报告已经交到公安局,五点交的,傍晚六点就成立了项目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罗峪苦笑,他打探到这个消息也不容易。

  "他后面有人。还是大人物。"徐天表情看起来很冷静。

  弓长没说话,目光看向正在配佐料的应闲身上。

  "一个很普通的伤人罪,伤人的被人伤的都一清二楚,可就这样还成立了什么项目组,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这事真的不会就这样简单罢休。"罗峪也看向应闲,他真的很饿。

  "我以为我们手脚够快,看来对方也不慢。徐天,你准备好去面对那败类了?"弓长开口。

  "我明早就去他住的八一医院。我会尽量利用手中数据和证据,说服他放弃告诉。"

  "如果他不同意撤诉,你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我会示弱,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我会请求他私了争取时间,一出医院大门我就去查还有没有别的受害者。只要证据确凿,我们立刻提出反告诉。"

  弓长点头,徐天办事他放心。

  "今天你早点回去,我希望你能准备充分。这次,我就靠你们了,兄弟。"

  徐天回以微笑,"弓长,我虽然是个半吊子的便宜律师,但还请你记得以后发财了,把律师费加倍付给我啊。"

  "滚!钱鬼!"弓长大笑,虚踹一脚目送友人离去。

  "弓长,这次事情闹得不小,我爸说......让你最好带你妹离开本市,等事情平息一段时间后再回来。他还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罗峪看徐天走远了,才吞吞吐吐传达出他父亲让他带的话。

  "他是不是还说我应该收敛收敛我的脾气,不要连累你们这帮朋友?"弓长也没生气。徐、罗两家家长自从他坐牢后,就不赞成儿子们和他来往。这次罗峪他爸会帮他也是完全看在罗峪分上。

  想想看,一个律师、一个警察和一个有前科的卖馄饨小混混,如果他是家长,他也不会同意他们走在一起。

  罗峪拼命抓头不晓得如何回答是好,正好应闲把馄饨给他端来,连忙道谢一声假装埋头吃起馄饨。

  "罗峪,你也不用为难。如果你爸让你撤出这件事,你还是避开。他谨言慎行爬到所长这个位子也不容易。你们是吃官家饭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知道你们的难处。"

  罗峪呛着了,"弓长,别这样说,兄弟我就算没办法帮你摆平这事,帮你通通消息走走门路总是成的。再说了,你妹还不就是我妹,弓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家妹子受了这个委屈,当哥的不给她出头那还叫什么大哥!

  "好啦,你不要烦我,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

  弓长拍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罗峪也离开,弓长对正在洗碗的应闲说道:"不早了,今晚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做,还有......谢谢你。"

  应闲瞄了他两眼,"你确定这些碗你要自己洗?"

  "......那你洗完了再走吧。我来封炉子。"

  两人无话,各自默默做着手中活计。应闲三番两次偷看弓长,都觉得不是搭话的好时机。

  那人也不知在想什么,表情凝重。

  碗洗完了,也没有再逗留的借口,应闲道了晚安离去。半途人又折了回来。

  只剩下一张桌子和凳子,擦擦手,从钱箱最下层摸出一迭纸,找出一枝圆珠笔,弓长拉过凳子在桌前坐下。

  这迭纸压在钱箱底下已经有一段时间,说真的,他很排斥这东西,总觉得不签还好,一签就好像真的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但现在他必须为家人留一条退路,如果真发生什么,他们也不至于被逼到上吊。

  弓音出这种事,至少有三分之一应该怪在她自己身上。她不应该明知对方有妻还闭上眼睛跳进对方陷阱。

  但他永不会出言责怪自己的妹妹,为什么?因为那人是他妹妹!

  如果他是个能干的哥哥,如果他们弓家有钱有势,如果他能更加关心妹妹一点,而不是每天只顾着赚钱摆摊对付生活,那么弓音碰上这种倒霉事情的机率也会小点。

  千错万错,也有他的一份错。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妹妹识人不清?

  摊开纸,找到签名的地方,端端正正的写上自己全名。

  在受益人一栏,他犹豫了一会儿,随即填了三个人的名字。

  弓音,弓武......李应闲。

  次日晚七点,奔波一日的徐天带来了无奈的消息。

  "他同意撤诉。如果你赔偿他一百万。"

  "呵,一百万日圆?"昏黄路灯下,弓长一边包馄饨一边笑。

  "也许他说的是冥币。"罗峪认真地说。

  "抱歉,他说的是人民币不是冥币。"徐天白眼,挨到弓长身边。

  "你确定你没听多一个字?"罗峪还在跟徐天较劲。

  "别扯了!那姓周的根本不想撤诉。我早上去见他,他一直拖到傍晚才施舍似的给了我三十分钟会面时间。顺便说一句,听说他新的医疗诊断出来了,以后他将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无法再振雄风。

  "弓长,是男人都没办法忍受这点......你要有进法庭的准备。"徐天没说那人除了要一百万外,还要弓长亲自来磕头赔罪,并要两兄妹一起公开道歉对他名誉的损伤。他怕弓长听了会直接揣刀过去砍了那人。

  "嗯。我知道了。"弓长平静地点点头,对方不肯撤诉也算不在意料之外。"徐天,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徐天帮他把下好的馄饨端到客人面前。

  "我希望你能作为小音的律师到她学校去,跟他们谈谈关于小音学业的问题。国费生名额什么的我们也不求了,只要能让她顺利毕业就行。"

  徐天点头,"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徐天虽然是刚出道的律师,但要给这么大的大学找个罪名还不简单?

  "另外,我将会在这几天去弓音大学收集一些消息,看看有没有可能的受害者存在。今天那姓周的很得意,他似乎完全不怕我们出示的证据。那人......弓长,你知道他岳父是谁吗?"

  徐天笑得相当苦涩。弓长看他,罗峪也盯着他。

  徐天把弓长拉到一边,凑到耳朵边小声说了个名字。

  "谁啊?"罗峪呆呆地问。

  弓长面色有点阴沉。虽然猜想这人有靠山,但万没想到这靠山会这么硬。

  徐天长舒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还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插手他女婿的事,但听说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罗峪看徐天在他掌心里写了个名字,不到三秒钟就反应了过来。"惨!"

  "罗峪,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插手我的事。除非我拜托你。"

  "弓长......"

  "好了,馄饨吃完你也该去上夜班了,别三天两头跑到这儿偷油。"

  正在赶赖在凳子上不肯起来的罗峪,一抬头就看到那边又晃晃悠悠来了一个。

  "嗨!阿长!"

  看到那小子一副天真少年没有烦恼的快乐样,弓长简直气不打来一处来。

  好吧,他承认他嫉妒。凭什么这小子一天到晚都笑得那么愉快?他不是不受宠的可怜公子哥儿么?怎么他一点可怜样都没有?

  "嗨,小航。"罗峪比较正常,还知道挥手回礼,"听说你改名了?应什么的?"

  "应闲。没改名,那是阿长哥对我的爱称。"少年像没看出三人之间的凝重气氛,表情愉快得很。

  "徐天,事情办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徐天一看到这小子就没什么好脸色。他难道就不知道他的阿长哥现在到了生死关头?竟然还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干嘛脸拉那么长?"应闲笑出一对酒窝,走过来很放肆地摸了一把弓长的脸。

  弓长一脚踹在对方小腿上。奶奶的,大庭广众之下竟敢调戏老子!

  "跑来干啥?闲着没事回家读书去!你这样还想不想考大学!"弓长瞪眼叉腰,样子凶得不能再凶。

  被那一脚踹得哀叫连连抱着腿跳出老远,又单脚蹦回来,"我又不想考大学。上大学有什么用?纯属浪费时间。"某人很委屈地说。

  听了这话弓长差点没气死。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大学,这小子竟然对他这么在乎的事表现得这么满不在乎?

  "你不上大学准备干什么?跟我一样摆摊哪!"

  "有什么不行?人家不是说行行出状元嘛。"

  "你说什么!"眼见这小子这么不争气,弓长气的到处看。他在找揍人的称手东西。

  "别别别!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应闲吓得围着摊子跑。

  "老子就是小人!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弓长手持钢勺围着摊子追。

  这边罗峪和徐天还有几位客人像看戏一样,就差没撑下巴了。

  "弓长将来有了孩子,肯定是那种坚信棒棍下面出人才的老爸。"罗峪啧啧有声。

  徐天把眼镜摘下来吹口气仔细擦了擦,"没看出那小子在玩弓长么?"

  "什么?"

  "他在给弓长调剂心情。"徐天重新戴上眼镜,一切又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罗峪不太明白的看看他,徐天没解释,不明白就算了。他虽然不喜欢那看起来一脸天真其实却心思比海深的少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因为这孩子,弓长才能到现在还有开玩笑的心情。

  嚣张至极的手机铃声响起,徐天深深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曲子?"罗峪失笑。

  "......《下岗一枝花》。"

  扯着和他不相上下高大少年的衣领,正打算用钢勺敲他个满头包的弓长把钢勺丢到案板上,掏手机的同时顺便曲起食中二指在那小子的脑门上,很响亮地敲了一下。

  "哎哟!"

  "什么事?"弓长一手拿手机,一手拎着那小子的衣领拖到折迭桌前,按住他脑袋硬让他坐到凳子上。

  "哥!你快找地方躲躲!警察到家里来了!"手机里传来弓武又惊又急的声音。

  "到家里?那姓周的王八蛋叫来的?"挪开按住应闲脑袋的手,他怕自己愤怒之下一不小心伤了他。

  "是。警察说今天六点过后,也就是你的律师徐大哥到医院看过周世琨之后,周世琨突然被人闯进病房打成重伤,现正在手术室抢救。警察说要请你到局子里谈谈。

  "哥,你快走!进去你就完了!我不能再跟你说了,我骗他们上厕所才溜出来。"跟来时一样,弓武的电话又突然挂断。

  周世琨被人打成重伤?在徐天看过他后?是有人故意栽赃还是那人仇家趁机报复?

  "怎么了?"应闲揉着脑门抬头问。

  "徐天,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后,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它人去看过周世琨?"弓长伸手帮他揉,刚才是敲重了点,都红了一块。

  徐天瞄瞄弓长那只过于自然的手,摇摇头,"没有。白天还有他的亲戚和同事去看他。晚上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他妻子来过一趟。怎么了?周世琨出了什么事?"

  "在你走之后,那姓周的被人打到抬进手术室抢救。"

  "什么!"

  徐天、罗峪异口同声大叫。

  弓长没有逃,他不是白痴,如果他逃了,这罪名才会真正落实到他头上。

  弓武给他打完电话,他对徐天交代两句立刻收摊回家。罗峪被他强行赶走,徐天声称自己是他的律师紧跟其后,李应闲那小子在帮他推车......他忘记叫他滚了。

  "阿长。"

  "嗯?"弓长从自己的思绪里飘回来,转头看身边少年。

  "我真的很喜欢你,越来越喜欢。"温和的微笑下是认真诚挚的双眼。

  弓长看看他,突然伸手握了一下少年推车的左手。"等你成年以后再说。"

  "为什么?"应闲不满他立刻把手收回。

  "......你还是孩子。"

  李应闲无言。

  "我不会告你色诱未成年的。"

  回答他的是脑门上一巴掌。

  顾忌徐天就走在前面不远,一路无话,直到快到弓家所住四合院,徐天先走了进去,弓长才开口道:"我......还没有做好做同性恋的准备。"

  应闲没有笑,他知道这人是很正经、脑袋很坚硬的那种大男人,能让他走到这一步说出这句话已经不容易。如果没有他事先混淆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他自己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想法,也许这个大男人永远不会考虑到和男人在一起的这个念头。

  因为就在他身边,所以他知道这个男人肩上到底背负了什么。

  偶尔无聊时他会想,如果自己是女人,一定会很想嫁给这样的男人吧。他就像是一座山,一座可以养活你、可以让你尽情依赖、可以让你靠一辈子的大山。他真的像一座山,只要他接受了你,除非你不要他,否则他永远都不会主动离开你。

  "应闲,你回家吧。这段时间别来找我也别打我电话。如果有事,我会让徐天去找你。"弓长拦在大门口。

  以为这小子怎么也会撒泼耍赖地抵抗一番,没想到他竟然很轻易地答应,还笑着说了声"回见"。话音刚落,人就丢下推车拍拍屁股跑了。

  一时,弓长看着这人的背影心情复杂至极......

  我就说一个小屁孩的喜欢顶屁用!今天喜欢我明天喜欢他,两年过后说不定就揣着女友的照片来看我了!

  看到大哥竟然收摊回来,弓武简直没把眼珠瞪出眼眶。

  "你疯了?"

  "我没疯。你啊,要还这样没大脑下去,这家也就只能奶奶来当了。"弓长这话说得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如果他真入狱,他怎么放心让弓武来把持这个千疮百孔,需要每天缝缝补补的家?以小武那毛躁性子不经大脑的考虑方式,弓家要不了三个月,就会支持不下去。

  "麻烦请你们出示一下警察证件。我是弓长的律师。"徐天挡在弓长前面。

  两名刑警互看一眼,竟真的掏出警察证出示给徐天看。

  徐天确认,也掏出自己的律师证给对方看,同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这两个刑警显然素质不错,没有把自己当官老爷看。

  一般好多警察都把自己当成比普通老百姓高一等的人,而忘了他们是靠人民税金养活,该为人民办事的公仆。

  公仆?说的好听,做警察的有几个把自己当成公仆?倒是借这个身分拼命享受特权的才是大多数。所以徐天一下就对这两名刑警有了好感,如果对方不是来抓弓长的话,他倒是很愿意和这两人结交一番。

  不出徐天所料,这两名刑警说话间也很客气,说是要请弓长去协助调查周世琨被人重伤的案子。

  徐天据理力争,表示有许多人都能证明周世琨被伤之际,弓长还在拾宝街出摊。但两名刑警说话客气归客气,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怎么也要请弓长走上一趟。

  弓长没让徐天继续为难,主动走到他们面前,表示自己愿意接受调查。

  见此,姓黄的刑警也没给弓长上手铐,示意弓长走出院子,上了外面停放的警车。

  "弓武,照顾爷爷奶奶。徐天,记得去医院。"

  徐天明白弓长话中之意,眼睁睁看好友像罪犯一样被带上警车。见警车远去,牙一咬立时离开弓家。这之后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曾发誓绝不会让弓长再次陷入牢狱之灾!

  弓奶奶眼看长孙被警察带走,整个人都惊呆掉,木木的被弓武扶进屋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老伴一遍又一遍木讷不可置信的重复着,弓爷爷深深叹口气。

  老天爷不开眼啊!阿长那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会三番两次被警察抓走?世上那么多坏人不抓,为什么偏偏要抓我家大孙?

  他还不够苦么?

  弓爷爷鼻子一酸,忍了忍。也懒得去理睬四合院那些跑出来看热闹的邻居,跟在弓武身后进门,合上弓家大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弓爷爷头抵在门板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此时,弓家二老还不知道弓长被警车带走的真正原因。

  此时,李应闲正站在离弓家不远的小巷的阴暗角落里。

  在他看到弓长被带上警车离去时,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到警车看不见了,他才揉揉额头咕哝了一句:"看来这徐天也不咋样嘛!......笨!"

  看来在中国要对付这种事情,也只能去找那种又辣又老资格,还要有一大票关系的老滑头才行。

  第十四章

  等了一个晚上弓长都没回来,第二天,徐天怀揣一颗不安的心,带着满腔愤怒和坚信正义必胜的信念,跨进市公安局大门,走进该案负责人办公室,却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一位正和该案负责人喝茶聊天、又辣又老资格还有一大票关系的老家伙。

  徐天在看到此人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糟了!难道这人就是周世琨的律师?

  "啊,徐律师来了。"昨天去请弓长协助调查的黄刑警先看到了徐天。

  "你好,我......"

  "哦,小徐来了呀!你来得正好,弓长在里面,你过去带他回家吧。告诉他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去外地,在家等法院通知。"

  老家伙捧着茶杯,很随意地吩咐小律师徐天。

  "呃,那个......"

  "嗯?你想说什么?从今天起我就是弓长的律师,他的一切案子都由我负责。不用太惊讶,谁叫你不中用?有人嫌弃你笨手笨脚该做好的事情没做好,才会请我来坐镇。

  "老黄啊,你别笑,你看看这么清清楚楚的一个案子,我们当事人明明有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的证人,可以证明昨天晚上五点到七点那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拾宝街那条馄饨摊上。他怎么还会麻烦你们特地把人给带回来关了一个晚上?

  "所以说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正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只会浪费你们这些大忙人的时间,还顺便害到无辜的当事人也跟他一起倒霉!"喝口茶,润润喉。

  "这个......关于嫌疑人弓长是否无辜这点,在进一步的证据没有出来之前,恕我保留我的观点。而且还请柏大律师注意说词,我们并没有关他,只是请他协助调查。

  "不过我倒是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案子会劳动到你柏秋军。"负责该案的黄刑警把玩着手中茶杯,皮笑肉不笑。

  "呵呵呵,弓长无不无辜,明眼人一看就知。先不说他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其次谁能证明他买凶伤人?只要是拾宝街的人,九成都知道弓家穷得叮当响,他要有那个钱买凶伤人,你说他妹妹还会给人白白糟蹋,还只能眼泪往肚里流吗?

  "这人啊,真的不能没有良心,否则老天都会报应他!嘿嘿,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啊!你说是不是,老黄?"柏秋军其实并不老,也就四十岁后半。但不知道是不是用脑过度导致他脸上皱纹很多,以至于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左右。

  "咳,你说你有进一步证据证明这件案子跟弓长无关,现在证据呢?"黄刑警岔开话题。

  "十点。我把进一步的证据带来,你放人。还有五分钟。"柏秋军指指自己的表。

  "如果没有进一步证据,除了这个案子,还有前面周世琨控告嫌疑人弓某故意伤害罪一案,我也会一并起诉并提交到法院。"

  黄刑警态度变硬。

  "没问题。我相信我的当事人是无辜的。至于前面周某对我当事人的控诉,哼,老黄,我相信你也听过什么叫血口喷人,什么叫先下手为强。对于周某诬告我当事人一事,我除了会提出反告诉以外,同时我也会坐实周某对我当事人妹妹弓音的伤害罪名!

  "不要以为他身后有靠山就能为所欲为,身为人民教师,他不但不能以身作则,还做出勾引自己学生,最后却在事情败露后,把所有过错转嫁到学生身上,这种不知廉耻的混帐行为!甚至起了谋杀之念?

  "现在我当事人的妹妹还躺在医院里,我已经拿到她所有医疗报告和诊断书,只要让我证明弓音流产掉的孩子的父亲就是周某,加上弓音腹部明显的二次负伤伤痕印,我将有足够的证据控告周某谋杀未遂!"

  一句谋杀未遂,让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凝固起来。

  "柏律师,周世琨有没有诬告你的当事人,看他的医疗诊断书就会知道。那天在学校里,嫌疑人弓某当众痛打被害人,不但有物证也有人证。你想反告诉可以,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黄刑警头大如斗。这姜果然是老的辣,字字句句都意图反咬一口。谋杀未遂......这个罪名可不小!

  "医疗诊断书?对于有钱人来说,你觉得拜托医生做几份那东西会很难?如果周某真的如诊断书上所写伤得那么重,他怎么还能精神气十足的到处请人对付我当事人?如果让我请几位专家再给他验伤一遍,我发誓我会让他露出马脚来!

  "不过可惜啊,现在我想验也验不了了,也不知那个缺德的副教授又害了谁家的女儿或妹子,被人打成那样。唉......话到此结束,剩下的我们法庭上谈。我的人来了,你要的进一步证据也来了。"

  随着柏秋军的话音,一个身材中等的男青年带着一位年轻女子走进办公室。

  到此为止,徐天没有能插上一句话。虽然他有一肚子疑问,但好在柏秋军是站在他们这边,总算让他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脏放回了原位。至于这位律师界的老将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一事,他也可以装作不在意,重点只要弓长无事就好。

  不过,算不上善人的柏秋军怎么会突然变成弓长的律师?

  这个问题不仅徐天想问,负责此案的黄刑警也是满头问号。

  只要是在法律界混的人,谁不知道根底厚硬,一张铁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逼疯,原本是检察官后来自己辞职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柏秋军?

  在中国,谁都知道做律师的人如果有机会都想往国家机关跑,但柏秋军却是一个异类,他大概是唯一一个放弃检察官职位,变成律师的特例。甚至还有人谣传说,他很有可能被调去北京担任司法界重要职务,但他却在那刻到来之前毅然离开官场。

  这样的柏秋军,所接的几乎都是本市最大型案件,从经济案件到刑事案件,只要是他沾手的,可以说无往不胜。想当然的,能雇用起他、能请得动他的人,也屈指可数。

  弓长是什么人?竟会让柏秋军在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一开口就是要"为民伸冤"?

  "两位请坐。这位是?"黄刑警觉得这年轻女子有点眼熟。

  "我想你应见过她,你受害人的专职护士陈冰。现在人带到了,我的当事人呢?"

  黄刑警考虑了一下,本想听听陈冰说些什么再考虑放掉弓长,但......他决定给柏秋军一点面子。对徐天点点头,徐天会意连忙向后面拘留室走去。

  不一会儿,弓长在前徐天在后走进办公室。后面还跟了一名警察。

  "你把陈护士请来,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现在你的当事人也在眼前,可以说了么?"黄刑警对刚进来的那名警察使了个眼色。

  柏秋军不急,对弓长笑笑,请他坐到身边。

  徐天不得不服气,资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光是人家不用带着当事人坐在审讯室里听审,就足够他佩服的了。

  等弓长坐下,柏秋军眼见对方明明第一次见到他却毫无惊讶之情,态度非常大方......甚至可以说是大大咧咧的岔开双腿在他身边落坐,面对两名昨天抓他的刑警也是不亢不卑,眼眶有点黑青,精神却很好的样子。

  柏秋军想丢开这人有罪无罪不谈,他本人倒很欣赏这个很有大丈夫风范的大男人。

  "陈护士,麻烦你把昨晚看到的情景,再跟这位警察复述一遍可以么?"男青年接到示意,很和蔼的对陈护士说道。

  "好的。"陈护士勉强作出一个笑容,转头面对黄刑警。

  "昨天晚上六点半左右,最后一位探望者离开,我......"

  "对不起,陈护士,请看一下你的右后方,告诉我这人是不是最后一位探望者?"

  陈护士自然转头看向身后,"是的,就是他。我记得他,他在病房外几乎等了一天。"

  徐天对陈护士点点头。"很好,你确定他在六点半之前离开医院了么?"

  "是的。我是看到他离开才去的病房。"

  "陈护士,麻烦你再看一下你身边这个人,请问你见过他么?"

  陈护士仔细看了看,摇头道:"没有,我没见过他。"

  "你确定?哪怕只是眼熟?"

  陈护士又盯着弓长看了一会儿,再次摇头道:"不,我没见过他。如果我见过他,我一定会有印象。这位先生很高大,如果我看过应该不会忘记。"

  "很好!"柏秋军狠狠一拍手掌,"现在麻烦你继续往下说,谢谢。"

  黄刑警和身边的同事互视一眼,柏秋军确实厉害,几句话就几乎排除了弓、徐二人的嫌疑。现在还是没上法庭,如果上了法庭......谁胜谁负那就真只有天才知道了。

  陈护士想了想,继续述说道:"昨天晚上六点半,我进病房为周先生送药。刚推开门就看到周先生被一个戴着鬼面具的男子抓在手中,那人看我进来,立刻丢下徐先生往窗口冲去。我因为害怕就大叫起来,然后我看到那个戴面具的男子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接着我就去看周先生,只见他......伤得很重,满脸都是血已经昏迷......后来我就按了急救铃。"

  "嗯嗯,"柏秋军点头,"你说你看到一个戴鬼面的男子对不对?如果让你再次看到他,你能认出他么?"

  陈护士偏头皱眉,"嗯......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我没有看到他的脸......"

  "那你记得他有多高?有没有你身边这位弓先生的身高高?弓先生,麻烦你站起来一下。"

  弓长站起。

  陈护士仰起头,看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不,我想他没有弓先生这么高,那人大约一百七十多公分,绝对没有弓先生这么高,而且也没有弓先生这么壮实。"

  "好的,我想再问你一件事。请问你的病人周世琨的病房在贵医院几楼?"柏秋军请弓长及陈护士坐下。

  "十楼。"陈护士毫不犹豫地回答。

  "十楼?"

  "是的。"陈护士再次肯定。

  弓长笑了。

  柏秋军也笑了,转头对对面两位刑警说道:"陈护士说了什么,我想两位也已经听到。如果周世琨不愿撤诉,那我们法庭上见。啊,顺便说一句:我想你们要找的凶手应该是个会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或是一具死尸!告辞!"

  眼看柏秋军带着嫌疑人弓长及他的下属,还有那位护士证人一起离去,两位刑警同声叹了口气。他们不应该在接到周家电话后那么快把弓长拘留,他们虽然派人去现场查探了,但这位护士的证言却被忽略......看来警察中果然有人在混饭吃!

  后来年轻刑警骂了一句脏话,这个案件不大,但真的很让人头疼。如果只是一个后面有靠山也就罢了,现在嫌疑人那方也不知怎么搞的,竟请来了一面免死金牌。而这种案子最后的结果往往都是─倒霉的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

  "不要急。如果受害人想继续告嫌疑人弓某,就算这次的伤人没办法联系到弓某身上,但上次的我们还有机会。那个除了人证,我们还有一迭验伤诊断。凭这个,再加上其它因素,受害人大约有八成把握可以胜诉。只要他胜诉,我们也算交差了。"

  黄刑警叹息,他不是不想做个好警察,但这整个系统就是如此,官官相护,一级压一级,上面有交代,他们也只能照着完成......热血可不能当饭吃。

  柏秋军事务所的青年开车把陈护士送走,柏大律师自己开了另一辆国产吉普,说要送弓长和徐天。弓长同意坐进副驾驶座,徐天坐到后面。车上柏秋军对弓长嘱咐了一番,包括让他按兵不动,一切让他来办的吩咐。

  弓长爽朗地笑,把T恤衫的短袖卷到肩膀上,他明白这人说的兵指的是谁。再看看后边那个兵的脸色,倒是正常得很,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同行把他贬这么低。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所有关于弓长的资料都被动过,是你派人来的?"徐天突然对柏秋军问道。

  柏秋军狡猾地笑,不肯正面回答。"小伙子,你做的资料很详尽。不知道你是只对朋友才如此尽心,还是工作一向如此?"

  "我做工作一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当事人,对得起我的工资。"徐天淡淡地回答。

  "呵呵,你叫徐天是吧?有没有兴趣到我事务所工作?"

  "谢谢,我会考虑。这是我的荣幸。"徐天没有转弯抹角,他觉得在这种人面前虚伪根本没必要。

  柏秋军显然对徐天的回答很满意,脸上微微带了些自满的笑容。

  车中有一段时间的沉默,柏秋军没问弓长路怎么走,好像他知道弓长住在哪里般。

  弓长盯着前方道路突然开口道:"柏大律师,我不觉得我这样的人能请得动你。"

  徐天虽然没有告诉他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但看警察及徐天对他的态度,他能猜出这人是如何不一般。

  柏秋军侧头看了一眼弓长笑道:"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就请不动我?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律师嘛,只要有人请我,付给我相当的报酬,什么人都能请得动我。你说是不是,小徐?"

  "徐天不会附和你的。柏先生,麻烦你告诉我实情。如果你不说,恕我不能接受你做我的律师。"

  "哈哈!弓先生,有没有人说你冷起脸来很可怕?"柏秋军拍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大笑。"实话跟你说,我只收到一张支票,一支五一二MB的USB,其它的我跟你知道的一样多。为什么会接这个案子?

  "如果你在半夜起来,发现你的枕头旁边放了一堆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是人都会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我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也不想得罪他。

  "我看了你的数据,觉得我可以打赢这个官司,而且还是我一向喜欢的和强权对抗的游戏,也觉得你九成是被冤枉,第一次打人也属于情有可原,综合以上因素,我接受了你的案子。"

  说谎!徐天根本不相信这人会仅仅为了一张来历不明的支票,就肯放下手中大堆工作,亲自接手弓长这样的小案子。至于他罗列的那些理由......

  他柏秋军会怕别人威胁?这个官司明明赢面不大他却说他能打赢,凭什么?他觉得弓长被冤枉,他怎么知道他被冤枉?周世琨会进医院可就是弓长下的手,那至少有五个以上的证人可以证明这点。

  至于他说他喜欢和强权对抗,他并不觉得以柏秋军的实力,可以对抗周世琨后面那座靠山。以柏秋军的狡猾,这种背景的案子他应该能躲就躲,哪有可能迎风而上!

  弓长没再说话,他在思考。一个个排除可能帮他的人。

  徐天?如果徐天有能力请来此人,他应该早就告诉他。

  罗峪?那个月初富月尾穷的光棍男人就算写支票,大概票额也不会超过两千。

  还有谁?他家人......他爸?算了吧,那人不添乱就算不错了!

  把所有对他有好感、跟他走得近的朋友全部筛了一遍,不可能,没有一个有可能。至于弓家八百年没有来往的亲戚?那就更不可能了。

  到底是谁?知道他的事情、对他有好感、愿意掏大笔金钱帮助他、有势力、人面广、还不愿告诉他是谁......脑中闪过一个人名,会是他么?但怎么可能?如果真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而且他有那个闲钱和人面么?

  越想越不可能,但越想又觉得除了他之外好像也没有别人。等等!

  ......呃,老天爷,请你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告诉我,已经二十五的我其实另有一对有钱有地位,只是不想认回儿子的亲生父母哎!

  "哈哈哈!"弓长两手交叉,抱住后脑勺仰头大笑。

  徐天、柏秋军一起被吓了一大跳,没一个明白他突然笑什么。

  谢了柏秋军,弓长见徐天没下车也没特地叫他。心想这一老一嫩两个律师可能要交流些什么。他走进四合院,就见院中正在洗菜或聊天的邻居们一起抬头向他看来。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一侧身就看到自家屋门前的方寸之地上,正坐着他的头号嫌疑对象。

  应闲坐在小板凳上摇着蒲扇,笑咪咪地打招呼道:"阿长,你回来了啊。弓奶奶烧了冰糖绿豆汤,说好让你回来喝了解暑,我刚才喝了一碗,很好喝哦。"

  "你给我进来!"膀子一扯,硬把人从板凳上拉进屋中。

  弓奶奶听到门响连忙从里屋跑出,只看到长孙拖着那个高大可爱少年进自个卧室的背影。"大子,你回来了啊!你快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小闲说你......"

  "没事!奶奶。我等会儿出来跟你说!我现在要跟这小子谈点事情。"兄弟俩的卧室门内传来弓长的大嗓门。

  听到弓奶奶的脚步声离开,弓长把人往床上一推,两腿分跨,整个人骑在李应闲身上。"说!你到底是什么的干活!"眼睛微眯表情凶悍。

  少年唇角下拉,一脸惊慌,抱住自己的胸膛,抖着嗓子道:"你、你想干什么?我、我可是有男朋友的。我告诉你他很厉害的,是这片区的老大!你要是敢、敢对我非礼,我......我就告诉我的阿长哥!"

  弓长没给他气死,一把卡住他脖子。"你要不说我就掐死你!"

  "不要不要!我说我说!"少年吓得低声尖叫。

  总算这小子识相,"说!"

  "我说了你就不......掐死我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一拳擂到床上!

  "好嘛......我说就是。真是的,为了听人家说实话就用这种手段,阿长哥你实在太暴力啦!"

  "你到底说不说!"弓长的耐性快给耗光了。

  "我说啦,"少年的表情似乎很害羞?"我......我爱你啦。"

  ......

  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弓长沉默三秒钟后爆发了!

  "老子让你说这个了吗!我问你你他*的到底是谁─"

  "李应闲,出生在公元九三七年农历十一月十一日子时。李家当家人,灵魂失踪于公元九六六年中夏。后于公元一九九七年再现此世,现在是李家当家候选人之一。"

  弓长彻底无力,他败了,败给这小子天马行空的想象。

  身体一翻并排倒在少年身边,"你要不肯说就算了。反正不管怎么样......谢了。"

  弓长不满,李应闲更不满。现在恐怕没有人的心情比他更复杂,很不爽的斜视了身边男人一眼。"我说你要谢我别光是嘴上说说,实际行动拿出来啊!"

  "......干嘛?想我亲你啊?"弓长闭上眼睛,昨晚一夜未睡,他现在困得很。

  "我想干你!"李应闲气恨恨地翻身爬到弓长身上。

  弓长嘴角勾出一丝半似嘲讽的冷笑,"小子,这是我家。"

  "那又怎样,把你嘴巴堵上就行了。"应闲低头在男人脸上啃了一口。"......唔,你好臭!"

  "臭小子......竟敢嫌弃我。去帮我烧水去。"弓长也懒得抬手擦脸上的口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应闲又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随即在他身边躺下,横过他的胳膊枕在头下。

  "等会儿起来一起洗吧,我也好困......"

  你困啥?昨晚作贼了?把少年搂进怀中,弓长在梦中问道。

  第十五章

  就在弓长等着开庭的时候,柏秋军给他带来了新的消息。

  "周世琨撤诉?怎么可能?"

  弓长大为惊讶,从徐天上次带给他那人的反应看,那人应该不会这么简单撤诉才对。且四天前那负责的刑警还告诉他,周世琨准备告到底。

  "事实如此。今天早上我事务所接到通知,表示周世琨愿意放弃这次告诉。"

  柏秋军很感兴趣的在馄饨摊前东看西看。现在这种纯手工做的带炉灶小推车已经很少见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学校对我妹的结论下来了么?"不管周世琨撤不撤诉,弓长比较紧张这个。

  "放心,他们学校暂时没有任何动静。虽然没有任何明确处理,但确实有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意思。你妹妹恢复后回校上课,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谢了。"弓长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呵,这个我可不敢居功。徐天做了很多工作,收集该校很多比较阴暗的资料,我不过拿那些资料去找他们校长谈谈。但是很抱歉,弓音的国费生名额大概无法保住。"柏秋军毫不掩饰对徐天的欣赏之意,有种铁了心要把徐天挖到他们事务所的意思。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周世琨回校后还是弓音的导师?"弓长觉得不妙。

  "应该是。"柏秋军思量着回答。

  "如果有他在,你觉得我妹会顺利毕业?"弓长紧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想把他从该大学撵走?你让徐天暗中查访过去他和一些女学生的关系,也是为了这个?"

  弓长不答,反看向柏秋军,"我想你跟周世琨已经接触不少次,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觉得他会在撤诉后,也放弃对我妹名誉的诋毁吗?"

  "不会。他应该是那种为了自保,不在乎把周围所有能利用的人事全部拉下水的伪君子。你说的不错,出院后他绝对会利用他在学校的影响给你妹穿小鞋。

  "而且如果他不公开承认是他勾引、伤害你妹在先的话,你妹就算回到学校,背着为了国费生名额利用美色勾引导师、破坏导师家庭的罪名,这日子大概也不会好过。"柏秋军实事求是的回答。

  "所以我希望你能对他提出反告诉!"

  "你确定?在你决定之前我希望你能明白:他告你和你告他不一样!如果你告他,不管罪名是否属实,他妻家那边也不可能让这种丑闻和他们联系在一起,为此,他们会尽全力对付你们弓家。"

  对付弓家......弓长陷入沉默,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他可以不在乎,可以抗争到底。但牵涉到整个弓家,他不得不犹豫。

  "但同样的,如果你不告他,他肆无忌惮,九成会把你妹逼上死路。而且以那人的小心眼,他不可能在吃那么大亏以后,甘心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十有八九他会在以后想出各种方法对付你们。

  "要知道,不管那天晚上把周世琨再次重伤的人是谁,现在的他已经是彻底失去右手三根手指,无法再动乐器,而且是性功能也完全丧失的废人。就算他能放过你们,他妻子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也就是说,无论他是前进还是后退,都只有处在挨打的位置?

  徐天走到弓长身后,把手掌放到他肩上。

  弓长双手交抱在胸前,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柏律师,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件事的关键其实不在周世琨身上,而是他妻子,对么?"

  弓长翘起大拇指。"想要让周世琨自食恶果,就得先让他妻子放弃这个不忠的丈夫。徐天,你那事调查的怎样?"

  徐天在他身后回答:"有点眉目,有个四川女孩曾是周世琨的学生,现在她就读另一个教授的研究生,主要修乐理。我找到她的时候,感觉她言语间对周世琨很微妙,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和周世琨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而且据我调查,这个女孩家境贫寒,学习非常努力,但因为三年级时被学校发现她在酒吧唱歌打工,不但取消了她所有奖学金,还差点把她开除,但这件事之后却不了了之。

  "四年级时她选择周世琨作她导师,但不到两个月就在周世琨的引荐下,转到她现在这个教授下面接受指导。"

  "你能试着让她出来作证吗?哪怕只是告诉他妻子这件事。"

  "有点难度。但我尽量。"徐天做下保证。

  柏秋军看两人互动,脸上露出有趣的笑容。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弓长的看法似乎有点以貌取人,原来这个考过全市第二高分的弓长并不是混假的,而且据说当年的第一高分的,有二十分是来自省三好学生省三好干部作文竞赛第一名等加分。

  问他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因为那个第一高分就是他儿子!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在调查弓长背景时,他看到弓长曾经的辉煌也有些黯然。

  弓长和他儿子的总分数只差了五分,如果没有那些加分,当年的第一高分是谁自然不用多说。那么不相上下的两个孩子,只因为境遇不同,却在日后发展上有了如此大的区别:一个是街头摆馄饨摊的小摊主,一个是北京某司法部的重点培养人才。

  柏秋军在心中苦笑,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真的没有公平可言。

  "咳,你们的想法不错。目前也只有先从他妻子着手。只要他妻子愿意先放弃周世琨,且与他离婚,那么一切都好说。只要周世琨受到惩处,幸运的话你妹妹不但能毕业,说不定还能拿到那个国费生名额。"

  柏秋军也觉得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他们不动手,对方也会先动手。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就怕他妻子也在这事中掺上一脚......"弓长总觉得妹妹那天没有跟他说出所有实情,况且医生也说了,她腹部的伤痕有两种受伤的痕迹,只因为痕迹重复,才没有办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这点我们只有赌运气。"柏秋军有点头疼,对这事他把握并不大。但情况也不容许他半途退场。

  "柏先生。"弓长看向柏秋军。

  "什么?"柏秋军自然抬头。

  "你还没有说周世琨为什么会突然撤诉呢。"

  "啊,那个啊。他们没说,据我得到的内幕消息,好像他们搞丢了重要的验伤诊断书,从警局到医院的那份都没了。偏偏周世琨又再次负伤,众多伤痕又与原伤痕重迭,现在想重新验也没办法做上次案件的证据了。

  "呵呵,弓先生,我只能说你运气很好!"

  弓长的运气真的很好么?

  两天后,徐天很兴奋的跑来告诉他,那个四川女孩愿意和周世琨妻子见面,把当初周世琨对她所做的事情全部告诉他妻子。

  女孩的故事很简单。当初要被学校开除时,教她西方乐理的周世琨主动对她伸出援手,但明显暗示希望她能成为他的地下情人。

  在年轻英俊又是副教授的周世琨刻意引诱下,为了不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学业,也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她选择成为周的地下情妇。可不到半年时间周世琨就已经厌倦她,看上了二年级的弓音。

  为了不引起日后麻烦,在开学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周世琨利用自己在学校的关系,把她转到了现在的导师门下。之后,她虽想完全断绝和周的关系,但周在无法引诱弓音上钩的那段时间,又以能否毕业找到好工作单位来威胁她,和她藕断丝连了一阵。

  女孩知道弓音的事后产生同病相怜的心情,但因为怕周世琨报复不敢出庭作证。在徐天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女孩终于答应去见周世琨妻子。因为徐天告诉她,只要周妻和周离婚,周没了靠山就可以告倒他。

  "那狗X的!真是教育界的败类!也不知我们弓家祖上做了什么缺德事,会让弓音碰上这种男人!操!"弓长一摔抹布,连骂了几句粗话。

  "男人嘛,哪有不爱荤腥。家中有只坐在他头顶上的母老虎,他也只能出来寻温柔啰。"

  话一出口应闲就知道不妙,一侧头果然看到弓长杀气腾腾地端了一碗馄饨过来。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就事论事!我发誓我不是这样的男人!别别别!救命啊!"

  徐天冷言看着那火上浇油的笨蛋,被弓长施以绞刑勒的哇哇大叫。其它吃馄饨的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是看着他们笑,没一个有上前解救的意思。

  可怜应闲浑身功夫不能施展,在弓长的铁臂里挣扎求生,一会儿道歉一会儿求饶,急了就低头去咬那人的胳膊。徐天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玩够了,放开臂中只剩喘气劲儿的少年,弓长看向徐天忍不住喜笑颜开,"太好了!总算打开一条路。徐天,你要我怎么谢你?"

  "晚上请我吃饭?"

  "好啊。去哪里?火锅城?"

  又是火锅?"......行。"

  "那就这样定了!晚上七点我们火锅城见。喂,小子,晚上有时间你也过来。"弓长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应闲趴在桌上的脑袋。

  "我要吃最贵的锅底料!"应闲趴在桌子上,侧头很傲气地道。

  "吃死你!"弓长又忍不住在他脑袋上乱揉了一把。谁叫这小子顶着一张娃娃脸傲气的样子死可爱!

  "弓长,听说火锅城前两天刚闹出东西不新鲜的事,我看我们还是换家店吧。四川料理怎么样?"从来没看过少年吃馄饨时放辣,徐律师有时也是很阴险的。

  "四川料理?好啊!我最爱吃辣了!"李应闲眼睛一亮,上半身一下坐直。

  "行,那就四川料理!徐天,你知不知道哪有比较正宗比较美味的四川料理店?"

  ......徐天想借用弓长的钢勺把那小子敲死!

  很顺利的约到周世琨的妻子秦玉红。九月十四日傍晚六点,徐天带着那四川女生到一家咖啡馆和秦会面。

  女孩鼓起勇气把事情所有始末告诉秦玉红,秦听完后表情很平静。

  徐天又把弓音的事带进,婉言劝说周世琨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她付出。

  秦玉红丢下一句"我明白了",转身离开咖啡馆。

  "她就这样离开?她的表情如何?你觉得她有可能和周世琨分手吗?"弓长急道。

  妹妹弓音已经出院回家,他本想让她多住一段时间,无奈住院费高昂,加上他们请医院化验作验伤证明、验DNA的费用......弓音坚持回家休养,弓长也没办法再打肿脸充胖子。

  现在的问题是,弓音回家就代表不久后她要回学校上课,但现在什么事都还未解决,连弓音能不能回校也不知道。弓长着急也在所难免。

  "难说。"徐天摇头,"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妙。弓长,秦玉红的表现太平静了,那简直不像一个听到丈夫背叛自己的妻子面孔。也许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对了,弓长,你有没有可能再详细问问小音,那天在周世琨办公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尽量问她。"弓长呼了口气,他也有疑问,却不知怎么向妹妹开口。

  "对了,李航人呢?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他?"徐天奇怪。

  "不会啊,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

  顿了顿,弓长眼中有一丝迷惑,自言自语一般道:"那小子神神秘秘的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上学吧他也不像在上的样子,要问他忙什么事吧,他又没一句正经的。半夜三更也不睡觉,老是突然冒出来,有时候精神好得很,有时候看起来像两三天没睡似的。

  "臭小子......哪天非得把他绑起来,好好审问一番不可!"

  "弓长。"

  "嗯?"

  "李航到底是谁。"

  被徐天冷厉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弓长抓了抓自己短又硬的头发。

  "徐天,那个......"

  "我需要知道他是谁!尤其我们现在身边发生这么多事,我不想身边再多一个麻烦!"徐天面无表情。

  "呃,我想他应该不会成为麻烦。"就算是,也是我的。弓长苦笑。

  "你怎么能确定?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来历。还是你知道他的底细却不告诉我?"

  弓长再迟钝也能听出徐天话音中的不高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正起脸色,"徐天,你怎么了?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很喜欢针对应闲?他又没有得罪你。至于他到底什么身分什么底细,这和我们与他做朋友有什么干系?"

  徐天冷笑,"应闲?他不是叫小航的吗,怎么又叫起应闲来了?我没有针对他,只是我觉得这个少年并不像他表面那么简单!阿长,你这人太讲义气,我怕你......"

  "徐天,你放心,那小子不会害我。你应该明白我看人的眼光,我说他不会害我就绝不会害我。我相信他,就跟相信你一样!"

  弓长话说到这种程度,让徐天还怎么问?

  "好吧,如果你这么相信他,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要警告你,就算你笑我多心也好。"徐天欲言又止。

  "什么事,你说吧。"弓长笑著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看你的眼光不对头。"

  什么意思?

  徐天一咬牙,"你不觉得他抱你摸你,故意碰到你的次数太多?"

  弓长说不出话来了。

  "我不是对那种人有什么看法,但那是对外人。如果他对其他男人有什么想法我才不管!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

  你吃什么暗亏。而且你也知道那帮搞同性恋的有多滥交,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到底跟多少人上过床,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况且如果让别人知道,有个喜欢男人的男孩子天天追着你跑,你可以想象一下周围那些邻居街坊的反应。

  "弓家已经有太多话题给别人说了,我劝你不要再找新的话题给他们。再说,你要找女朋友的时候怎么办?听过这种谣言的好女孩,哪敢跟你沾边?

  "好吧,就算不考虑那些舆论,你也得想想你家人的反应。你想想弓奶奶知道这件事会如何?你想想你弟弟知道这件事会......"

  看到弓长要他停住的手势,徐天收住话头。

  "徐天,我们不谈这件事好不好?"弓长尽量让自己不要去考虑太多。

  "为什么?你什么意思?"徐天今天颇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没什么意思。就算那小子对我有什么想法,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

  "抱歉,是我管得太宽。你就当我刚才说的都是放屁好了。"徐天转身就走。

  "徐天!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天......"弓长连忙起身。

  徐天回过头,表情木然,"和你妹妹好好谈谈。你说得对,我们得先把眼前的危机解决掉。"

  不欢而散。

  弓长看徐天渐渐走远,气的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哥,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实话......"

  弓音听到大哥跟她交代了所有事情经过,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尤其在听到他们告诉周妻准备起诉周,告他杀人未遂时,神情越发慌乱不安。

  "怎么了?你冷静点。不要怕,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我也尽量不会让你再面对那个混蛋,我们有另外一个证人,她能证明周世琨在玩弄女学生。你放心,有这个证人在,至少也能洗清周世琨泼在你身上的污水,让大家认清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而且只要他妻子肯放弃这个混蛋,我们甚至可以打赢这个官司。"

  弓长连忙安慰妹妹,他们声音压得很小,为防止弓家二老听见。

  "哥,她不会放弃他的,你不知道那天她也在......哥,我们打不赢的。"弓音声音都在发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呜呜......"

  "傻丫头,哭什么!这事怎么能怪你?要怪也怪那个骗你的王八蛋!"弓长大约只有对这个妹妹的时候声音才会放这么柔。

  听妹妹的意思,周世琨老婆看来也是造成弓音"意外"之一的凶手,如果这样的话......

  "不是的,如果不是我,哥你也不会......"弓音小声抽咽。

  弓长小心把手放到妹妹头顶,弓音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

  "哥,呜......"

  "乖,不哭了。我是你大哥啊,傻丫头,哥哥要来干什么的?不就是在妹妹需要的时候出头的嘛。好了,乖,别哭了。你看,脸都哭成包子了。"

  "哥!"弓音不依地叫道。

  "哦,又哭又笑小猫上吊,小心一百年都没人要!"

  弓音哭着被哥哥逗笑:"你都说什么啦,都说错了。"

  "不哭了?"弓长逗她,顺手把面纸递给妹妹。

  弓音点点头,接过面纸整顿了会儿情绪,开口道:"哥,对不起,我没跟你说出全部实情,就是怕你生气,对那对夫妻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其实那天事情是这样的......"

  十分钟后,弓长的脸色变得铁青。

  "也就是说第一次推你的人是周世琨,这个可算是意外。但你腹部第二个伤痕却是秦玉红故意踩出来的是不是?"

  "是。"弓音惨笑,"也算是天意如此,由周世琨妻子亲手杀掉他未出世的孩子。哥,原谅我没告诉你,我当时只想这事快点过去,根本没想到他们会反咬我一口。"

  "我明白,你不用说了。这段时间你暂时待在家里休养身体,学校也不要去,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我们再跟你学校好好商量。好么?"

  怪不得秦玉红会那么冷静。她如今已经和周世琨是一条船上的,不管她会不会和周世琨离婚,为了自保,她也不会放过弓家。

  安慰妹妹后,弓长走到外面院子掏出手机,选了徐天的号码正准备按下,又犹豫了。

  "徐天么?"还是按了拨打键。

  "是我。"对面传来徐天的声音。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弓长咳嗽一声。

  "那么客气干什么?"徐天似乎在笑。

  "那四川女孩的联系方式只有你知道,我希望你能通知她,让她小心。"

  "怎么回事?说详细一点。"对面徐天的声音变得认真。

  弓长把刚才弓音告诉他的新事实,跟徐天复述了一遍。

  "糟糕!秦玉红已经知道我们有这个对周世琨不利的人证,如果她想动手,大概......我立刻联系她,你等我消息!"

  "等等!"弓长叫住徐天,"我记得你给我看过小音腹部伤痕的照片是不是?"

  "怎么了?"

  "你把它找出来看看,看看像不像鞋印的一部分?"

  "鞋印?"

  "是。小音说周世琨老婆在她腹部狠狠踩了一脚,如果我们能证明小音腹部瘀痕与秦玉红鞋印相符,你说我们胜诉的把握会有几成?"弓长声音中不掩兴奋。

  "我现在就去比对!"徐天也兴奋起来。总算又有新的突破口了!

  一方面柏秋军在帮助弓音对周世琨夫妻起诉,一方面徐天想尽办法去联络那四川女孩。但这女孩突然回乡,无论电话怎么打都无法联系到她,徐天甚至决定跑一趟四川。

  "算了,没有用的。我们也不能害了人家女孩,她已经够可怜了,我想周世琨夫妻应该已经对她施加压力,甚至威胁她。"

  弓长制止徐天。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手上的证据根本不够!警方校方甚至不让我们进周世琨办公室收集证据。"徐天忍不住抱头。

  "就算让我们进去也没有用。我可以跟你打赌,对方保证早已请清洁工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果能证明小音腹部的伤痕是秦玉红造成的就好了。"弓长苦笑着希望。

  "该死的!"徐天气的大骂。

  弓长看了他一眼,"徐天,你怎么了?我记得你一向是我们中间最冷静的一个。"

  "我......"徐天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要怎么告诉弓长,上面正在派人调查他,隐约有查出什么就吊销他律师执照的意思,而他身为律师,有时候做事就是走在法律边缘,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完全清白到禁得起人家彻查的地步!

  "柏律师已经在向法庭申请搜查令,如果快的话,明天就会有结果。"徐天重新振奋,他不想让弓长担心太多。

  "就怕秦玉红把那鞋子扔了。"弓长忧虑。

  徐天勾起唇角,"所以说你弓长不了解女人吧。且不说一般女孩子,像秦玉红那样有钱有地位的女人,买的鞋子百分之百都是名牌,而名牌代表什么?贵,样式稀少。只听女人大把买新鞋子的,没听过女人不停扔鞋子的。

  "我可以跟你打赌,秦玉红一定还保留了那双鞋子,而且她绝不会想到她的鞋印会留在小音腹部。"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这已经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其实如果能让他们夫妻狗咬狗更好。"徐天期盼。

  "目前他们利益一致,几乎不可能。"

  "是呀,现在就看柏秋军的手段了。如果他也没辙,弓长,我们恐怕得做好准备。"

  做好什么准备徐天没说,但弓长显然明白他的意思。

  深夜,弓长正打算收摊,就见那消失了几日的人突然出现在摊前。

  "你有几天没睡了?"弓长扫了他几眼。

  "两、三天吧。你的事怎么样?"这两天光忙自己的事,一时无法分身注意到弓长这边。

  "就这样呗。你早点回去睡吧,眼底全黑了。"

  "能看出来?"应闲摸摸脸,走到弓长身边自然去抱他的腰。

  弓长闪开。应闲敏感的知道,他不在的这两天肯定发生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假装没在意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木盒。

  "给。"硬塞进男人手里。

  "什么?"弓长抬起手看了看这个不足巴掌大小的木盒。手工很精致,光看盒子和木质就觉得这小玩意大概不便宜。

  "我无意间找到的,送给你。"应闲没跟他说,这是他千年前身为李家家主时,日日悬挂在颈项上的长命锁。他在李园的地下宫殿里,在他曾经亲手建造的密室里发现了这个,而这个密室里还有些其它东西......

  弓长打开,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条做工极为复杂的......

  "这是长命锁?"他看到那个锁上刻了一些字,有点像生辰八字和名字,还有一些吉语。字体让他不是很能看懂,只能大概猜出一些。"这是你的?"

  应闲有点失望,他果然没有注意到那长命锁上都刻了些什么。

  "是的。"应闲没有否认。

  "你送我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干什么?"弓长失笑,关上盒子打算还给应闲。

  "收下它,好么?"应闲的表情似乎有点悲哀。

  "你怎么了?"弓长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等他注意到时已经把少年抱进怀中。

  应闲把头顶在弓长的肩窝处,两手虚虚抱着他的腰。

  "怎么了?"

  "阿长,你是不是后悔了,不想跟我在一起?"少年的声音低低的。

  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柔柔的笼罩在他们身上,弓长也就任他抱着。

  "你怎么不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弓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说你想跟我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

  "那说你想跟我睡好了!"

  "不想。"

  "弓长─"

  "臭小子,说话越来越放肆。现在连阿长哥也不叫了。小孩子要敬老尊贤知不知道?"弓长捏他耳朵。

  "我又不是小孩子!"

  "说这话的就是小孩子。"

  李应闲真的很想仰头大吼一声─老子已经三十六了!

  "总之你要把这锁戴上,一天都不准摘下来!就算洗澡、睡觉的时候也不行。"应闲蛮横要求。

  "好好,我戴就是。真是一个比一个可怕,徐天要知道我们已经上过床那还不疯了......"

  "你说什么?"应闲抬起头。

  "我什么都没说。来,帮我戴上。"

  应闲接过长命锁,打开锁扣为弓长戴上。戴上的同时脸就埋在他颈项不肯离开。

  "大马路上你干什么呢!"弓长反手拍他屁股。

  应闲抱住他不放,两人就在这昏黄路灯下,寂静街道上的小小馄饨摊边,厮磨了好一会儿。

  第十六章

  把推车放到院里自家搭建的小木棚内,弓长不自在地摸了摸挂在颈上的长命锁,脸上渐渐绽开了一丝笑容。温柔至极的笑容。

  小心推开屋门再反手插上门闩,蹑手蹑脚向自己屋内走去。他每天晚上回来都很迟,为了避免吵醒弓家二老和已经入睡的弟妹,他已经养成回家轻手轻脚的习惯。

  打开屋门,意外的弓武竟然还没睡。

  "哥,你回来了。"弓武坐在床边轻声对大哥打招呼。

  "嗯。还不睡?明天不上班?"弓长走到自己床铺那一边,打开衣橱找换洗衣服。

  "我等会儿就睡。"弓武表情有些慌乱,但弓长背对着他也没看到。

  等弓长洗完澡回来,发现弓武还坐在床边动都未动,连他们俩之间的帘子也没拉上。

  "怎么了?"弓长用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他发现这两天他说这个"怎么了"好像说得挺多的。

  "哥,我们车行叫我就做到今天,明天就不用去了。"弓武说了出来。

  弓长擦头发的手停住,"是么,满突然的嘛。"

  "是啊。"弓武哭丧起脸。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我们大老板叫我过去,一进门就对我说让我明天不用来了,说他们请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问他,他只说他也是为了他的车行。哥,你说我是不是无意间得罪了我们大老板?"弓武懊恼地扯自己头发。

  他满喜欢现在工作的车行,而且也很喜欢这份工作。这份工作他都做了将近四年,现在突然让他离开,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弓长无意识地用毛巾擦擦脸,"别在意,工作没了就再找一份。你手艺好又能吃苦,也不怕没有车行要你。我跟徐天还有罗峪打个招呼,看他们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大车行。好了,天不早了,这事烦也没用,早点睡吧。"

  "哦。"弓武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听大哥这么说顿时安心了不少。答应一声,起身去拉帘子。

  "咦?老哥,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弓长捂住脖子上的长命锁,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点那个,赶紧又放开。

  "长命锁,朋友送的。"

  "长命锁?又不是小孩子,怎么送你这个?"

  果然和弓长意料的一样,弓武一听这是长命锁就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睡觉睡觉!"

  弓武小声哈哈笑着被大哥赶到床上,不晓得是不是灯光下的错觉,他怎么觉得他老哥的脸竟有点红?还有,这长命锁到底是谁送的?

  弓长拉上两人之间的隔帘,关上灯,默默的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早上出摊时意外碰到早归的父亲,弓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弓老爸看儿子擦肩而过,咬咬牙反身追了过去。"大子,你等等。"

  弓长站住脚步。

  "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弓长转回头,"什么事?"

  弓老爸咽了一口唾沫,搓搓手道:"我......想跟你借点钱做生意行不行?我听小武说家里的钱财都是你在管,包括小武的工资也是交给你?"

  "你先跟小武借的?你怎么好意思?"弓长毫不掩饰地讥笑自己的父亲。

  弓老爸被儿子直接尖锐的话语刺的一顿。"我、我只是借,又不是不还。"

  "没有。"弓长转身就走。

  "等等!你有钱借给你妈做生意就没钱借给我?"弓老爸的声音大了一点。

  "你叫什么?怕人家不知道你跟儿子借钱是不是?"弓长不耐烦地回头。"你听谁说我借钱给妈做生意?"

  "自然有人告诉我。"弓老爸试图在大儿子面前挺直背脊。

  "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找份工作吧,你不是做生意的料。"

  "你以为我没去找吗?你知不知道我这把年纪找工作有多难?就算是扫马路的还要有关系呢!"弓老爸可能碰壁碰多了,说话之间忿忿不平。

  "那就去做掏粪工好了。"弓长说完转身就走,再耽搁一会儿早市就过了。

  "大子!我是你爸!"后面传来弓老爸悲痛的声音。

  如果七年半前你没有骗纪家五万块,没有就这样带着钱消失,没有把这个家扔下不管,那么今天你还是我弓长最尊敬的父亲。

  早市过后弓长给罗峪打了个电话。论起面子,还是做警察的罗峪硬点。

  "罗峪,是我。"

  "啊,弓长!找我有什么事?"不知怎么的,罗峪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心虚。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呃......你有没有认识车行的朋友?"

  "怎么了?是不是小武出了什么事?"那边罗峪竟然一下就反应过来。

  弓长抓电话的手紧了紧,"罗峪,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

  "哈......我能出什么事。你别穷担心,烦好你自己就行啦。"罗峪在对面打哈哈。

  "罗峪!"

  "咳,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被我父亲禁足而已。还有......他让我这段时间离你远点,尤其不要管你的闲事。我想大概那个人动了关系,找到我父亲头上。你知道我父亲的官阶跟他比起来那可不是小巫见大巫,根本就是没得比!"

  "我知道了。罗峪,抱歉。"弓长是真的很抱歉。

  "都是兄弟,说什么呢!对了,你让我找车行的朋友是不是要给小武介绍工作?"

  "不用了。你暂时不要管我们家的事,就像你父亲嘱咐的,离我们远点。"弓长不管罗峪在那边大喊大叫,果断地掐掉通话。

  弓武被车行开除,罗峪父亲被警告,好像他身边的人都一一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胁。如果那人对他的人际关系调查过,那么他们也应该不会放过徐天才对!

  想起徐天昨天不同往常的急躁,弓长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妙。对方不是没有对徐天出手,而是早就出手了!

  弓长给徐天打电话,打了几次都没打通,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大。后来实在耐不住了,转而给徐天家里打了电话。

  是徐父接的电话,一听打电话来的是弓长,第一句就是:我儿子被你害死了!

  弓长脸色苍白的听完徐父半是怒骂半是抱怨的述说,最后他总算得知徐天─他最好的友人在去四川找那个女孩的途中遇到车祸,现在人正躺在成都某医院里昏迷不醒。

  他昨天还见到徐天跟他说话来着,那时他以为徐天已经打消去找那个四川女孩作证的意图,没想到他会在当天下午就买飞机票飞往成都,从那里转车往女孩所在的小山城找去。而车祸也就是在前往那乡村的山路途中发生的。

  听说司机为了避让对面一辆拖拉车,结果不小心连人带车翻进山沟里。

  早上接到那边警察局打来的长途电话,徐父徐母差点没吓死。现在徐母已经先一步坐飞机赶往成都,徐父为了给徐天收拾需要的行李衣物而晚一天出发。

  他害了他最好的朋友。

  弓长靠在后面的砖墙上,抱着头缓缓蹲了下来。

  《下岗一枝花》不合时机地响起。"喂?"

  "弓先生,是我。柏秋军。"

  "你好,我们的事给你添麻烦了。事情进行的怎么样?"弓长听见是帮他打官司的大律师,收拾一下心情,口气相当客气。

  "呵呵,那个,弓先生啊,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好一坏,你要先听哪一个?"

  "随便。"这时候,弓长真的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好吧,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根据弓音的验伤诊断及她腹部的瘀痕照片,申请到对周世琨夫妇家的搜索令,现在警察已经找到那双鞋子,并交给犯罪研究室比对,证明那双鞋确实和弓音腹部瘀痕相符。

  "还有,你上次提供给我的周世琨的DNA,也已经确定和弓音流掉的孩子九成以上相符。凭这两点证据,如果在一般情况下,我们基本上可以说已经胜券在握。"

  "你说什么?"

  弓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暗花明又一村,他虽然抱着希望却也知道希望不大,如今希望就在眼前......

  先不管他根本没有给柏秋军他们提供周世琨DNA一事,弓长觉得自己的心脏从来没有跳这么快过。

  "我说,在一般情况下,我可以有把握打赢这个官司。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第二件事。咳,有人要我问问你:你是否还有继续打这个官司的念头?"柏秋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弓长坐直,声音也低沉下来,"柏律师,是不是也有人威胁你?"

  "也?"柏秋军敏感地抓到这个重点字,"有人威胁你和你家人?"

  "差不多。我弟突然被他们车行辞退,我朋友罗峪的父亲接到警告,最惨的是徐天,因为他帮我最多,而且一直在想办法找打赢这个官司的突破口,现在他......"弓长忍住,"他遭遇车祸,现正躺在成都一家医院内昏迷未醒。"

  半天,柏秋军没有传来声音。

  弓长等着,直到听到对方的苦笑声,"看来那人为了保住女儿、女婿,避免家丑外扬,是决定不择手段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弓长是真的茫然无策,他的后顾之忧太多。

  柏秋军长叹一口气,"现在对方提的条件是:如果你肯放弃打这个官司,并且带你家人离开这个城市,那么你家人和你朋友的问题都将不是问题,他们将再也不会......找你们麻烦。"

  弓长听到这个条件后嘿嘿笑了出来。

  "我知道。我听了这个条件也很难接受,但对方有一句话说对了:蚂蚁扳不倒大象。就算我把这个案子递上去,他们拖个一年两年不审理,甚至干脆无视都有可能。就算审理吧,我只怕在案子有结果之前,你已经被逼得只能撤诉,甚至......"

  柏秋军一边说一边思量。委托他打这个官司的那个人,大概也不会轻易去对付周世琨夫妇身后的那座靠山。他让他出马帮弓长就已经是冒了险,如果那人真豁出来去帮弓长,怕是一直以来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而且那人偏偏现在还到了紧要关头。

  所以,他的语气中就自然带了点劝慰的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虽然同情弓家,但也不想无谓的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弓家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了,你让我想想。"

  "好,我等你的答复。"柏秋军希望弓长能明智一点。

  说不出的疲累袭满全身。这就是权力者和平民的差别!不管再怎么宣扬人人平等阶级平等,可那也只是老百姓用来安慰自己的精神理念而已。

  这个世间只要有人,就永远不会有平等一说。妄想用平等这两个字来掩盖自己耳目的人,才是真正的呆子!

  看看吧,睁大眼睛看看吧,这个有着六十多亿人口的星球上,可有真正的平等可言?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人类在进步的同时,却留下了最根本的问题,也是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们弓家的错。就算弓家有错,也只是弓音这个小女孩识人不清,胡里胡涂做了人家的第三者。可他相信自己的妹妹,如果没有周世琨刻意引诱,弓音永远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可善良、美丽、有才能的弓音得到了什么?一个欺骗她的男人,一个疯狂的妒妻,一场无意和有意的伤害,以及诬蔑。

  他们退了,为了保住那一点点可怜的平静和一张大学毕业证书,他们打落牙齿和血吞。可退让的他们得到什么?是对方泼过来漫天漫地的污水。

  恶人先告状,本是受害人的他们成了加害者。品行端庄一心扑到音乐上的妹妹,被影射为荡妇及贪婪的女人。

  作为一个兄长他愤怒了,他容忍再容忍,得到的却只是对方对妹妹的侮辱。他打了罪魁祸首,然后他被告,没关系,他至少为妹妹出了一口气,他也知道打人犯法,他愿意接受裁决。

  可是他真的不甘心,他们明明没有错,为什么妹妹丢了她一直渴望的国费生名额不算,还要被不分青红皂白的退学?为什么她受那么大的伤害还不够,还要被毁坏名声?

  他反抗了,他想给妹妹讨回一个公道。可是看看他们都得到了什么?

  我做错了么?我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啊!

  难道我真的错了么?他想为妹妹讨回公道,却害了所有跟他有密切关系的人。

  他该怎么办?放弃?在强权下低头?

  以前看报纸看到类似的故事,气愤归气愤却总觉得和自己隔得很远。直到出了事,才发现这种以势欺人,强权压头的事根本就是无所不在!

  "老板,下一碗馄饨。老板─"有人对着他大叫。

  弓长抬起头,拖着身体站起,"来了来了,你先坐,马上就好。"

  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

  如果有个人这时能站在他身边......

  他知道他住在哪里,脑子发热下跑去问李园的人李航在不在。对方的回答是:小少爷出去办事不在,如果有什么事需要转达,他们可以帮忙。

  你让弓长怎么和门卫说?难道要他对他们说我想见你们小少爷,因为我想他?

  弓长跟门卫说:如果李航回来了,请他到馄饨摊找他。

  门卫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敷衍地说知道了。

  一直都知道李航是李园的孩子,可直到今天门卫口里一句小少爷,才让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和李航之间的身分差异。

  我应该继续和李航交往下去么?弓长忍不住这样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好歹也是一个大家族的少爷!

  闷闷地抽了一下午的烟,事情不顺连带生意也不好,过了中午那一阵到现在都不见几个客人。

  抬起头扫扫那些三姑六婆,平日没事也会凑过来说两句东家长西家短,今天倒一起凑到对面裁缝店去了。

  不晓得是不是他多心,他怎么总感觉到,那些三姑六婆在偷偷往摊子这边看?

  到了晚上生意更差,如果不是为了等看看那小子来不来,他早就打算收摊回家,放在这儿煤钱还不够烧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着路灯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经是深夜两点。这么迟,那小子大概是不会来了。

  又等了大约十来分钟,弓长猛地站起。

  收摊!

  而此时的李应闲,自然不知道有人在夜露中等他到两点半。他现在正在本市市长家借宿,以他女儿同学的名义。

  如果阿长知道我开始上学了,他一定很高兴吧?应闲在黑暗中微笑。

  现在他的身分已经半公开化,本市的上流阶层已经差不多知晓他的身分。对于这个归国想为家乡出一分力的李家小少爷,很多人都对他抱了很大程度的好感。

  摸摸自己的脸,心想这张脸虽然有时候很讨厌,但有时候也满管用的,至少没人能看着他这张脸,一边怀疑他是否有什么不良企图。

  至于他是否真有什么不良企图......应闲闭上眼睛决定好好睡一觉。

  弓长翻来覆去一整夜无法入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照样出摊。出门的时候同样碰到早归的弓老爸,弓长觉得有点奇怪,想想还是没问出口。弓老爸也躲开了他,父子两个完全形同陌路。

  把推车推到离五十一中学校门口不远,弓家馄饨摊的定点位置上,升炉子作馅,把前晚发酵的面放进机器里,切成一枚枚大小合适的馄饨皮。弓家的馄饨向来手工制作,从头到尾都是在这小小的案板上完成。

  准备工作做好,街上上班上学的大人小孩也多了起来。

  一口气忙到八点多,好不容易逮着空闲去洗那堆已经堆成小山的碗羹,五十副碗羹就这样高效率的来回利用。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城管来了!"顿时拾宝街一片纷乱。收拾的收拾,隐藏的隐藏,尤其是五十一中门口,好一番兵荒马乱。

  一辆卡车不快不慢地开进拾宝街。弓长瞟了一眼,照样忙他自己的。

  卡车逐渐靠近,到弓家馄饨摊前时完全停了下来。弓长抬起头。

  "弓长,摆摊呐?"该区城管陈大队长带笑从车中跳下。

  废话!不摆摊我这一堆放在这儿干啥?"怎么?又是什么人要来视察?"弓长懒洋洋地反问。

  "呵呵,视察倒不是。而是......弓长,从今天起你大概不能在这儿摆摊了。"陈大队长突然正起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弓长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与陈大队长并肩站的一个年轻人,迈出一步抢着回答道:"能为什么?城市美化管理啊。拾宝街接近市中心,以后会是我们的重点管理项目,上面让我们先抓几个典型,他们打算彻底整顿这条街的卫生和街容街貌。

  "这说起抓典型,你们弓家馄饨摊在拾宝街摆摊摆了二十多年,又不服城管管理,上面自然会注意到你们。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以后你们弓家不能在这儿摆摊了,否则见一次没收一次!"

  弓长瞄了这人几眼,确定就是上次差点被他揍的那个。瞧那一脸的洋洋得意,整一狐假虎威!深吸口气压抑要爆炸的愤怒,"不让我摆摊,你们让我一家老小吃啥?"

  "你不会找份工作或在别的地方摆摊哪!"年轻人盛气凌人。

  "小章!"陈大队长试图喝止自己下属。

  "老陈,麻烦你,看在我们认识多年的分上,睁只眼闭只眼如何?你知道我要有办法,也不会天天起早贪黑摆这个摊子。"

  尤其在这个时候。弓长看向陈大队长,眼中流露出乞求的意味。

  这样一个硬汉子......陈大队长几乎不忍心去看弓长的眼睛,低头看地下。

  "对不起,我们也没办法。你几次和城管还有卫生局的发生冲突,已经给上面留下极不好的印象,他们要抓典型,我们也只有听令的分。"

  "队长,和这小馄饨摊主说这么多干什么?他犯法我们抓,天经地义!"被弓长差点教训过的年轻人,显然不想放过这次整倒弓长的机会。

  "我犯法?我犯的什么法!我摆摊赚点辛苦钱吃饭也是犯法?我X你们的!你们这帮黑狗披上层皮就以为自己是警察了!

  我呸!"

  弓长的怒气涨到顶点,"不过一帮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仗着家里关系弄个城管做就一个个耀武扬威!我警告你们不要欺人太盛!"

  "喂!你怎么骂人!"年轻的城管们不高兴了。

  "骂你们又怎么样!"

  "弓长,别这样。大家冷静一下。"陈大队长连忙打圆场。

  "队长!跟这种坐过牢又没文化的流氓没什么说的!收!"叫小章的年轻城管叫嚣着。

  "流氓?没文化?"弓长被狠狠戳到痛处。

  他抄起钢勺,一步步向众城管逼近,"你们是打定主意要和我过不去了?"

  "弓长,冷静点!"陈大队长慌忙把那年轻人推到身后,"我们也没办法,上面指名要没收你的摊......啊!"

  陈大队长注意到自己说漏口了,但已经来不及。站在他后面年轻气盛的章姓城管听了这句话,气焰更加嚣张,手一挥:"大家听到没有,上面叫我们收了这流氓的摊子!大家上!没收!"

  "小章!"陈大队长来不及阻止,在那个小章的一声令下,从卡车上下来的五、六个年轻城管一拥而上。抢推车的抢推车,搬桌子的搬桌子,抄椅子的抄椅子,甚至还有人瞅准了推车里摆的钱箱下手。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摊子!"弓长眼都红了,大吼一声对着那个抢钱箱的就是一钢勺,敲得那人当时就惨叫起来。

  "流氓打人啦!把他抓起来!"不知谁在喊。

  几个城管放下东西又一窝蜂地去抓弓长。弓长左拦右踢,打中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打中。但他那股狠劲一副要杀人的疯狂样,让那些只敢穷叫嚷的城管都不敢靠他太近。

  "别打了!别打了!"

  陈大队长在旁边急得跳脚,他根本无意把事情弄到这种不可收拾的程度。他本来是想好好和弓长说说,先做个样子把摊子收走,等过几天事情过去了,他再想办法让弓长罚点款把摊子拿回去。谁知......

  "不准碰我的摊子!滚!都给我滚!"弓长状若拼命,下手完全没了轻重。

  "打他!打他!"那个小章在圈子外大叫着指挥。"把这个流氓抓起来!"

  陈大队长眼看事情就要闹得不可收拾,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住手!都给我住手─"

  弓奶奶在院子里洗菜的时候,看见自家大孙子拖着脚步一身伤痕地走进大院。

  "大子!你怎么了?"弓奶奶吓得丢下洗了一半的菜,从小板凳上站起。她腿脚不好,无法走得太快。

  "没什么。"

  "没什么?衣服全破了叫没什么?你这身伤......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摊子呢?摊子谁在看?"弓奶奶又急又惊。

  "奶奶,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不要烦太多,天大的事都有我顶着呢!"弓长想做一个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摊子就这样没了,他弓家赖以为生的馄饨摊被城管强行没收。

  至于他,如果不是陈大队长有意放他一马,现在他要么蹲在警察局里,要么就是被那几个城管关起来闷打。

  他有什么用?说的好听天大的事都有他顶,可他有那个本事顶么?他拿什么跟人家斗?他又怎么斗得过人家!

  还是太天真了呀!以为只要有理就会有公道,以为这次怎么都不会再让自己吃闷亏、让弓家陷入绝境,可事实呢?

  弓长努力不让自己双手的颤抖被弓奶奶发现,他不能在弓奶奶面前表示他的脆弱,他不能在弓家任何一个人面前垮下肩膀。

  "哥?"弓音从屋里出来,看到长兄的惨状一脸震惊。瞬间,震惊就变成了悔恨。

  "哥!都是我......"

  "住口!跟你没关系!因为我上次跟城管吵架,他们今天来报复把摊子收走了,我跟他们抢,结果就打了起来。好了,没事了,过两天我去交点钱把摊子拿回来就是。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弓长像是不耐烦一样遮拦住妹妹要说的话,三言两语交代了经过。

  "小武呢?"走过妹妹身边时,他顺口问道。

  弓音强忍悲哀,努力正常地回答道:"他陪爷爷去医院看眼睛,爷爷眼睛不好一直不肯说,今天早上小武在和他整院子的时候,发现他一只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就拖着他去医院了。"

  "哦。小武钱够么?"听到爷爷的一只眼睛很可能看不见了,弓长有种要擂碎大门的冲动。

  爷爷,他最喜欢的爷爷,也是最了解他的爷爷,竟然瞎了一只眼他都没有注意到,他又哪来的资格说要撑起这个家!

  眼眶一热,一下没忍住,潮湿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

  "应该够,"弓音的声音有点迟疑,"爸给了他钱。"

  那个人掏钱给爷爷看病?他哪来的钱?

  弓长不敢回头,胡乱支吾一声走回自己房中。

  外面,弓奶奶看着站在大门边掩不住悲伤和悔恨的弓音,眼中充满疑惑。

  第十七章

  "谁?"弓长惊醒。

  "嘘,是我。"耳边响起熟悉的柔和的嗓音。

  "你怎么进来的?"弓长更加惊讶,怕吵醒帘子对面的弟弟,声音压得低低的。

  "窗子。你房间窗子没关。"少年在他耳边轻笑,干脆脱掉鞋子爬上床。

  "来干什么?"被压到瘀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应闲敏感地问。

  "没什么。你还没回答你来干什么的呢!"弓长想推开他,奈何床铺太小。

  "来看你啊。我一回家就听见门卫告诉我,昨天拾宝街那个馄饨摊主来找我,他们还笑话我是不是欠了你的馄饨钱没给。"

  应闲显然是在笑,一双手也不老实,"你还是第一次主动找我,让我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想我了?对了,你今天怎么收摊这么早?现在才十二点哎。"

  "摊子被收了。"弓长试图用最平淡的口吻说到。

  "被收?啊,你说摊子被收了!"

  "嘘,轻点!"弓长抬手就在这咋呼小子的头上敲了一下。

  "你......让我仔细看看!"应闲反应相当快,他几乎可以打赌弓长不会那么"文明"让对方把他的宝贝馄饨摊收走。既然不文明,那肯定会发生武力,而发生武力......

  "你受伤了?"借着一点窗外余光,应闲能清楚分辨出弓长身上的伤痕。

  "他们竟然把你打成这样......"很庆幸,黑暗掩盖了弓长的视力,让他不至于看到他心目中一向带着柔和或小小狡猾微笑的可爱娃娃脸,在一瞬间变成修罗面。

  "你没去医院是不是?如果骨头断了怎么办?"应闲翻身起来,双手在弓长身上仔细摸索。

  弓长没打开他的手,他能感觉出这小子什么时候摸他只是单纯的摸,什么时候带有色情意味。现在,他觉得很安全,而且应闲那双手摸他摸得很舒服,手掌所到之处暖洋洋的,不是热,只是一种非常舒心的温暖,让他觉得很放松很......安心。

  "你不要担心,我骨头没断。这点我自己还分辨得出来。"弓长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嘴巴有点疼。

  "你也知道我担心啊!竟然趁我忙的时候跟人打架。"应闲恨声道。

  "呵呵,我知道你担心我......就像我担心你一样......"弓长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黑暗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常常会使人做出一些平常光天化日之下绝对不会做出的动作,或说出不会说出口的话。

  "我帮你涂药。"应闲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这些药可是万金难求。保证比你从医院里能搞来的最贵的伤药还要好!"

  黑暗中,应闲在只穿了一条内裤的弓长身上仔细寻找瘀痕和伤口,找到了就把手中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然后揉开让药力透入。

  两人无话,涂完前半身又涂后半身。

  "谢了,小少爷。"

  应闲被他调侃的叫法,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要是小少爷,你就是我的大老爷!哪次不是我在侍候你。"

  "乖─"弓长得了便宜还卖乖,被少年扑上来一连咬了好几口。

  一下咬到嘴唇,应闲愣住。他明明看准他脖子咬的。

  不等他反应,弓长伸手揽住少年,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烈火点燃干柴。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黑暗中这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吻得昏天暗地。他们好像都忘了薄薄一层布帘的另一边还睡了一个人。

  应闲欲火上升,却不敢在弓长家中放肆,甚至连喘息声都不敢大声。弓长摸他,大腿在他双腿上蹭着,嘴巴也主动亲吻着他。应闲感到弓长的手抽掉他的皮带、解开他的裤扣,拉下拉炼隔着内裤摸到了他半硬的阳根,他吓呆了。

  等他注意到弓长甚至把他的衬衫褪到肩颈处,正埋首在他胸前亲吻他的乳头时,应闲忍不住从牙缝间掠出一声呻吟。

  他忍不住了!换被动为主动,他开始加重力道啃咬男人坚韧的身体。

  弓长的手指钻过内裤,直接覆盖到他的肉根上。这让应闲差点叫出来!这人今晚热情的简直过分!这是他家啊,他疯了么?

  可怜应闲僵着身体在做与不做间挣扎。

  弓长在他乳头上掐了一下。"你要不做就给我滚!"声音低沉沙哑。

  "你就不怕......"应闲咬牙克制。死阿长,爷可是为了你好!

  "不准发出声音。"

  没问题!快速脱掉自己全身衣裤,想了想,坏心眼地拿起枕头上的枕巾卷成一束。

  "阿长,把嘴巴张开。"

  "干嘛?"弓长也在克制自己的喘息。

  "你就不怕自己克制不住?你弟可就睡在对面。"

  "滚......呜!"趁弓长不注意,不由分说硬是把枕巾塞进他嘴里。

  "嘘......"应闲低下头开始对这俱身体的侵略。

  弓长挣扎几下,原想拿开枕巾的手,却在少年隔着内裤亲吻舔舐他的阳根时停住。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应闲扒开弓长的内裤直接把他的硕大含进口中,弓长的身体瞬间绷直又落下。

  口水顺着股沟往下流淌,考虑大约一秒钟,应闲把手指往那紧闭的穴口探去。

  弓长没有拒绝,甚至抬起身体张开双腿圈住他的腰,让他便于施为。

  他不知道弓长今晚怎么了,但他突然兴起一种想要满足他,彻底满足这个男人的念头!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

  那里很紧,没有润滑剂的情况下很难开拓。应闲拔出手指,抱起他的大腿抬高他的腰,竟把脸埋了下去。

  弓长眼睛瞪大,不敢相信这孩子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他不嫌脏么?那里可是......可是......

  为了不惊动别人,一切都是那么小心翼翼,所有的动作都放慢了。

  弓长被那一下一下的舔舐戳刺,刺激得前面硬得像铁块一样。

  够了!不要再舔了!你他*的要做就做!别再折磨老子!

  弓武睡得很沉,一点朦胧月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斜射进屋内。房顶上悬挂的老式吊扇发出嗡嗡的机械声悠悠转动,吊扇下方半尺挂了一张布帘,布帘对面......

  两具赤裸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上面的强健身体不停耸动,有力的一下又一下戳刺身下的男人。单人床铺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好在这张床是实心木板床,发出的声音不至于超过吊扇的嗡嗡声。

  下面的强壮男人被上面明显比他小的男子干得双手抵住床头,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地扭曲了整张面孔。赤裸的胸膛上覆了一层晶莹的汗水,年少男子一手抚慰着男人的前方,一手交错揉捏着男人小如豆的乳头。

  因为不能快,因为不能说话,因为不能发出任何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那种压抑那种沉重全部放在了对男人肛肠的虐待上。

  重重的,深深的,一下又一下。不快,却下下捣了个实在。

  "舒服么?"年少的男子故意弯下身在男人耳边轻声询问,边问边轻咬他的耳朵。

  下方的男人睁开润湿的双眼,像是怒火又像是诱惑似的瞪了一眼。

  "我都要在你里面融化了,啊......"昂起头忍受过那阵要命的快感,缓过来后手指报复性的重重拧了一下男人柔嫩的乳头。

  男人瞬间绷紧全身,头深深向后反仰,脖子上挂的长命锁滑到枕头上。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类似哀号的呜咽。

  "嘘......我淫荡的宝贝,小声点。"体谅的柔情配上柔和的语调,手却在他刚受重创的乳头上轻轻一弹,硬是激出对方又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即一把握紧那差点喷出的硕大。

  "喂,亲爱的,你可不能泄那么快,刚才不是让你先泄了一次么,怎么又想去了?"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啃咬他的耳垂,看似温柔的动作却隐含着残忍,"忍着吧,听说男人越忍最后射的时候会越爽。"

  杀了你!不敢出声,只能用眼光杀人的弓长开始挣扎。

  "让你轻点啊,你怎么不听话呢?你说如果你弟弟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奇妙的声音,走过来掀起帘子,看到一个比他还小的男孩子正骑在他老哥的身上,用他的老二操他哥哥,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

  弓长顿时不敢动,但那双眼睛里也快喷出火来。

  应闲不敢再刺激他,也不舍得。

  "好好,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们......只做好了......"

  弓长闭上眼,发誓自己在那一刻听到了恶魔的笑声。

  这是极度疯狂的一夜。他们就在这狭小的单人床上哑巴似的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事后弓长睁开疲累不堪的眼睛,"应闲,我有话跟你说。"仔细注意弟弟的呼吸声,感觉对方应该没有受到惊动。

  弓长按住少年,反过来把他圈在怀里,转了个身,面朝里,对着臂弯中一点都不瘦弱的少年说道:"我......"

  "不要说。"突然,应闲伸手捂住弓长的嘴,"什么都不要说。有些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我知道你累了,我也累了。我们一起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应闲用睡眠来诱惑这个疲累的大男人。他还没有得到第一手数据,自然无法得知弓长这几天都遇到了什么事情。但请再给他几天时间,等他把所有事情布置好,他就能分出手来帮助他的阿长了。

  弓长没有坚持,把升到喉咙口的话又咽回腹中。也许他不应该把自己的麻烦再带给其它人,尤其是他越来越重视的这个少年。他能在今晚来陪他,他就已经......

  闭上眼,发现自己竟然这样寂寞,他无法向任何一个人陈述他的软弱,因为他是弓长,顶天立地男子汉大丈夫的弓长!

  所以他只能换了一种方式,惩罚自己,也是在陈述自己。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有没有懂,他想,不懂也好。

  弓长是被自己弟弟小武叫醒的。"哥,醒醒。你没事吧?"

  弓长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什么事?"

  弓武的脸竟然红了一下,"没、没什么。不过......哥,你好厉害哦!"

  什么?

  "你别瞒我啦。"弓武的脸红得更厉害,"你昨晚是不是带女孩回来了?你们好歹叫我出去也成啊,害得我都不敢起来上厕所......差点憋死我!"

  弓长吓得一骨碌坐起,啊─"哥,你腰疼?嘿嘿!你昨晚到底做了几次啊?"弓武挤眉弄眼,凑到哥哥面前坐下,"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没女朋友嘛,麻烦下次带她回来跟我打个招呼。我会事先另找个地方睡,保证不会打扰到你们!"

  弓长苦笑,"没下次了!"一把推开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弟弟。

  "为什么?"小武惊讶。

  "因为你哥我太穷!她看我连开房间的钱都没有,就决定跟我拜拜了。"弓长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还算正常。不过有人大夏天睡觉时连长裤、汗衫一起套在身上的么?知道是谁的杰作,暗骂了一句笨蛋!

  "啊?"弓武的脸垮了下来,看老哥慢腾腾的挪动双腿去开橱拿换洗衣服。

  看着老哥的背影,想到自己昨晚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可惜没看到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一时弓武脑子里全是自己大哥和某个火辣美女翻云覆雨的热辣场面。

  噢噢噢!我一定要在今年内找个女朋友!

  等弓武出门洗衣服,收拾完床铺的弓长从床底摸出一个活页夹。

  摸摸夹子里厚厚一迭数据,越想越觉得可笑。古时候有告御状一说,没想到到了现代,平民老百姓们还得把希望寄于此。

  周世琨夫妇的靠山在本市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没有人会去为了他们弓家得罪一个不能得罪的人。上面官官相护,下面逢迎拍马,他想在本市告倒周世琨夫妇几乎不可能!

  上访,成了他最后一条路。今天他会打电话给柏秋军让他拖延一段时间,然后他趁着这段时间悄悄上京。如果让对方知道他打算上访,就算周世琨背后的靠山不动他,本市的权力机构也不会放过他。

  没有人希望被上面彻查,这种事情无事还好,一旦有事,牵扯到的就不是一人两人的问题。所以若是他上访的事泄漏出去,恐怕他就不再是被警察保护的对象,而是要被警察缉拿的对象了。

  他也不想走这条最艰难的路,但对方实在欺人太甚!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和名声,仗着手中权力为所欲为,不但打了他们还要他们跪在地上说打得好。这是什么世道?

  他不相信靠人民起家、为人民做事的政府,真会腐败到这种地步!这是新中国啊,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不相信,所以他决定拼了!

  在这之前,他还有些事要先处理好。

  收好活页夹走到二老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柱,房门是开着的。

  "大子?"

  "是我。"

  "在门口站着干什么,你奶奶不在,她去菜市买菜了。进来吧。"弓爷爷在里面唤道。他知道他这个孙子只要奶奶在,一般很少踏进这间屋子。

  弓长进去,弓爷爷已经起来,正拿着块抹布东擦西擦。

  "坐吧,我听你奶奶跟我说了,说你摊子被收了是不是?"弓爷爷走到床边坐下,招呼长孙到身边来。

  "爷爷。"弓长屈膝在弓爷爷脚边跪下,抱住他的腿,把头放在他瘦削的膝盖上。

  弓爷爷慈祥地抚摸着长孙的头,老眼中有着怜悯和包容。

  享受着这难得的被疼爱的时间,"你一定要去做手术。"抬起头,弓长强硬地道。

  弓爷爷笑,"花那个钱干什么,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治好也没几天好活......"

  "爷爷!"

  "大子,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知道你怕我和你奶奶担心,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但爷爷不是真瞎,小音不去上学在家里休养,小武突然开始找工作,这下连你摊子也被收了,而出了这样的事却不见小徐和小罗来找你,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才让我们真正担心。"弓爷爷叹息。

  弓长跪直身体,"爷爷,你真的不用担心。这些事我都会想法解决。是的,是出了一点小问题,不过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好了,你别把话题岔开,我听小武都跟我说了,你这是白内障,只要做手术八成都能恢复视力,别在乎这点钱,做生意这么多年,一点积蓄还是有的。白内障又不是什么大手术,花不了多少钱。

  "总之明天你就跟小武去医院商量一下做手术的事,不看好我可不同意啊。"

  弓爷爷想说什么,被弓长拦住,"对您我是不敢有什么不敬,但这事我是交给小武了,如果他办不好这件事,您就等着您么孙的皮肉遭殃吧!"

  弓爷爷咧开嘴哈哈笑了。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弓长肯定地道。

  "小音!你这个死丫头给我出来!"门外突然传来弓奶奶的厉声尖叫。

  怎么回事?

  爷孙俩同时站起。

  第十八章

  不大的厅堂里站了两个人─刚从屋里走出的弓音和怒气冲冲的弓奶奶。

  "奶奶,出了什么事?"弓武听到喊声也从院子里跑进屋。

  弓长示意小武把大门关上。弓爷爷走到老伴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气成这样?"

  "你问她这个不要脸的死丫头做了什么好事!"

  "奶奶!"弓长和弓武异口同声喝止。

  弓奶奶捂住胸口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弓爷爷上前扶住老伴。

  "你们瞒得好啊!"弓奶奶一个个指着两个孙子的鼻子骂道。

  "这两条街的人都知道这死丫头的丑事,你们知道我今天去菜市场的时候多少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要不是卖烧饼的大姐告诉我,我这张老脸要丢到什么地方去哦!"弓奶奶气得哭了出来。

  弓长他们这时才注意到,奶奶扔在地上的菜篮还是空的。

  "奶奶,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也知道那帮三姑六婆嘴里都没什么好话,你怎么就听信她们说的了?"弓长注意到妹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体。

  "人家是不是胡说,我问这个不要脸的死丫头就知道!弓音,我问你!"弓奶奶手指弓音,"你说,你是不是勾引你们老师破坏人家家庭!"

  "奶奶!"

  弓长去拉弓奶奶,弓爷爷也在一边劝导,说小音不是这种人。

  "你说啊!"弓奶奶大喊。

  弓音看着愤怒的弓奶奶,突然收起所有慌乱冷静异常地点了点头,脸上也带了一种自尊心奇强的女孩子特有的傲气。

  "小音!"弓长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小武,你带你姐姐回房!"弓长命令弟弟。

  弓武去拖姐姐,被弓音甩开。"奶奶,我知道你一向看我不顺眼,今天有什么话大家就摊开来说好了。你说的没错,我是和我们导师上床了,我还流了他的孩子呢!"

  "弓音!""奶奶!"

  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弓家不大的厅堂里响起。

  叫弓音名字的人是弓长,打了弓音一耳光的是弓奶奶,大叫奶奶的是弓武。弓奶奶在打了弓音一个耳光后,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一把抱住不停喘气的弓奶奶。"够了!都给我回房去!"弓长暴喝。

  "不。大哥,今天就让我把所有事情说出来吧。奶奶想恨我就让她恨好了。我知道自从七年前你上不成大学坐牢的那天开始,奶奶就开始恨我。就是你,嘴巴上说着不在乎、不是我的错,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怪过我?"弓音握紧双手,挺直背脊倔强地道。

  "小音,你在胡说些什么?"弓长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做了什么竟然让妹妹怀疑他会怪她?难道这么多年来,她心中一直都有这么深的负罪感?她就是在这种无穷的心理压力下熬到现在?

  弓音不理兄长,"奶奶,我不知道你听到什么谣言,不过我承认家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跟我有关。你不是怀疑小武为什么会突然被车行辞退,大哥的摊子为什么会被人没收,警察还把大哥抓走拘留吗?我跟你说......"

  "小音你给我闭嘴!"弓长快给这个倔强起来跟牛一样的妹妹气死,"奶奶,你别听小音胡说。事情是这样的......奶奶!奶奶你怎么了?"

  弓奶奶捂紧胸口脸色发紫,手指着弓音一口气没接上,昏死过去。

  "小武!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厅堂内一阵大乱。弓音苍白着脸,一步一步向自己房内倒退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弓音,弓家兄弟为了给弓奶奶急救已经顾不了周围,弓爷爷坐倒在弓奶奶身边老泪纵横,不停叫着老伴闺名。

  救护车十五分钟后才到。赶开看热闹的人群,弓长留下弓武看家照顾弓爷爷,他自己随同弓奶奶一同赶往医院。

  一番抢救诊断,弓奶奶被确诊得了心肌梗塞,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最好在二十四小时内。

  "患者有医疗保险吗?"

  "有。"

  "请先交订金二千元。"

  "小姐,我现在没有。你能不能先给我奶奶安排手术,我马上就去银行拿可不可以?"

  "对不起,院方规定,先交订金后手术。你知道我们医院承担的风险也很大,如果你不付钱把你奶奶就丢在这里,我们找谁要钱去?"

  "钱钱钱!你们就知道要钱哪!我又不是不给你们!你们先帮我奶奶做手术又怎么样!"弓长急了。发生太多事,他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这位同志,你在这里吵也只是浪费你自己的时间而已。我们医院规定如此,而且心肌梗塞的手术费用不便宜,大约要五万五千到六万元左右,就是有医保,你也得付约八千五百到一万元左右。"

  一万!有医保也要一万?弓长抹了一把脸。弓音前段时间做手术已经用掉存款的一大半,现在别说一万,就是两千块他也拿不出来!还有爷爷的白内障手术......

  偏偏这时候徐天又......

  "这位同志,你考虑好了没有?后面还有排队呢。"

  弓长重新面对窗口,"我求求你们,先给我奶奶做手术好不好?她年龄大了拖不得的。钱,我一定会补上。我等会儿回去就提钱。同志,帮帮忙,我不会不交钱的,请相信我......"

  "对不起,这是我们医院的规定。以前我们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但对方趁医院不注意就溜掉了。自此以后我们医院规定,如果病人不交订金就不做手术,否则出了事情我可要承担风险。"

  弓长知道对方有她的道理,可作为病人家属,他恨不得在那眼露轻蔑的女孩脸上打一拳。"我求求你们了!"

  "这位同志,你求也没用。不如先回去想办法筹钱,两千块也不算多。银行就在附近,跑一趟很快。"后面排队的人催道。

  可怜这么一个大块头趴在窗前苦苦哀求,若不是没钱,会这样嘛!这么一个大男人也难为他了。心中这样想,他可没有帮忙的意思。

  问题是我要有那两千块啊!弓长咬牙又咬牙,抄起单子转头往医院外冲去。

  一钱逼死英雄汉。

  从银行里提出全部存款一千六百五十元,跑回家想问小武手头上有没有四百块。

  "小武!"冲进家门,弓长喊道。

  "什么事,哥?"弓武从二老的房间内走出,"奶奶怎么样?"

  "你有没有四百块?快!"

  "四百?我只有两百。哥,钱不够么?你知道我钱都是存你那儿的。"

  弓长一拍脑袋大骂自己一声。他都忘掉这件事了!

  "小武,我可能要从你的存款里拿一万块。"

  "哥!你拿呗!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我本想存起来给你娶媳妇的。这句话弓长没说出口,现在他也没那心情调侃弟弟。

  "我先去交订金,奶奶要做手术,你等我消息。"弓长再次向大门口跑去。

  "哥!奶奶得的什么病?"

  "心肌梗塞。"远远的传来弓长的回答。

  弓武一听是这个病,当时眉头就皱了起来。奶奶年纪这么大,她能禁受得起这个手术吗?

  弓爷爷听到长孙的声音从里屋走出,"你奶奶怎么样?大子呢?我刚才还听到他声音。"

  "他去银行提钱给奶奶做手术。爷爷,你不用担心,有大哥在,什么事都没问题啦。"弓武笑的直爽。大哥不在家,就是他来缓解家中气氛了。

  "那就好......"弓爷爷呼出一口气,肩膀也弯了下来。

  "对了,小音呢?你去开导开导她,爷爷相信她不是那种女孩子,你奶奶说话是过分了点。你跟她讲,叫她不要生奶奶的气,她那人只是心直口快,心里还是想着这个家好的。"

  弓武点点头,把爷爷扶进房,转头去找自己的双胞胎姐姐。

  推开房门,叫了声老姐。没有人回答,弓武干脆整个人走进去;没有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弓音出门了。

  抓抓头,弓武回头去找爷爷。他想老姐可能出去散心或买东西。

  医院里,在等待弓奶奶做手术的弓长突然抬头看了看四周,他好像听到谁在叫他。

  过了一会儿,越等越心神不宁,弓长看看时间决定到外面打个电话。

  手机通了,他还没开口说话,手机里已经传来弓武的哀嚎声。"哥─"

  "出什么事了?"弓长毛骨悚然。

  "老姐她......老姐她......哇─"竟是嚎啕大哭。

  "小武!镇定点!告诉我小音到底出了什么事!"弓长几乎是在吼。

  "我给你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哥,老姐她......她......呜呜,她从她们大学教学楼上跳下来了!哇─"

  "你说什么......"

  弓武在对面已经哭得喘不过气。那是他的双胞胎姐姐啊,在出事的同时他就感觉到了,那种锥心裂骨的痛苦。几乎是心有灵犀一般,他立刻给他姐姐的学校打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他就得到了弓音在大学最高的那栋教学楼上跳下的消息。

  弓长站在原地不住发抖。他一定是听错了,他的妹妹,他一向坚强、最宝贝最心疼的妹妹,怎么会跳楼自杀?他不相信,他不相信!

  有什么在弓长眼前裂开......

  弓奶奶经过抢救脱离危险,但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弓长和弓武两兄弟赶到弓音学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大学里看到妹妹尸体几乎发疯的弓长,动手打了闻风赶来的该校校长和教导主任,最后更是见谁打谁,连赶来的警察也没放过。

  弓武自始至终一直抱着破碎的姐姐,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一直到弓长被四个警察紧紧按倒在他身边地上,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到现在都不肯睁开眼睛。

  当天艺大校园内的这块区域,人多得可怕却也沉静得可怕。一个校园中相当有名气的天才型学生,一个如花似玉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就这样在他们面前砸成碎片。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了还家里一个安宁,也为了满心的内疚,更为了向这个不公的世界吼出自己的愤怒。女孩选择了最无法挽回的道路,却不知也留下了伤心至极的家人。

  弓家两兄弟从不信到沉静,从沉静到疯狂,这一对兄弟痛到极处的伤痛,也传到了当时在场的艺大人身上。

  有人冷漠,有人泪湿眼眶,有人甚至还能开口嘲笑两兄弟做作,说是为了敲诈学校─就好像他的心已经被狗吃了一样!

  被警察按倒在地的弓长赤红了双眼,泪水染湿身下的地面。他的弟弟抱着他双胞胎的姐姐,正在努力帮她把脸上的脏污去掉,一边小心擦拭一边轻声呼唤─"姐,老姐,醒醒啊。姐?我是小武啊,你怎么不理我?

  "姐?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姐─"凄厉的叫声撕裂了整座校园。

  弓长痛哭失声,额头抵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撞击。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弓家!为什么─小音,小音,哥哥对不起你......

  他不能倒下,不能崩溃,不能把自己的软弱表露出哪怕一点,现在这个家需要他,他的弟弟弓武需要他。他必须压制痛苦,挑起整副重担!这也是他的责任!不敢让弓家二老知道此事,弓长想办法劝爷爷也住院治疗白内障,说是顺便陪陪奶奶。

  惨剧发生的第二天,弓长才得知弓音生前一个小时内,曾在学校的BBS网站上留了一张"遗书"。

  所有经过都被写在那张遗书上,包括她内心中对自己兄长、对这个家的深深歉疚。

  谁是谁非,学生之间争得不可开交。学校三番五次想删除那张帖子,又被保存了这张帖子的人重新贴了出来。因为过于诡异,甚至被传成弓音含冤而死导致阴灵不散。

  弓武整个人就像缺了一半一样,坐在姐姐的屋中愣愣发呆,偶尔突然抱头低泣。

  警方排除他杀可能,把弓音遗体转交亲属,签完所有繁杂手续,领回妹妹尸体的那天,弓长在自己屋中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来到李园门口掏出一封信交给门卫,请他们转交给李航。

  门卫答应。弓长离去。

  这是一片高级住宅小区,不但有门卫,进每栋楼层还需要磁卡。

  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穿了曾经用来面试工作的西装皮鞋,昂首挺胸走进该住宅小区。门卫不但没有拦他,还对他举手敬礼,他点点头,大大方方地向目标楼栋走去。

  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几栋几室他早已熟记于心。八栋八0一室,听起来多么招财的数字,想必当初拿到这个门牌号码,应该比别人多花了点钱或找了关系。

  本来想直接按门铃,却发现入门处有一盏监视器。原来这里房屋安装的是可视对讲机。

  他站在楼底下耐心等待,在看到一个疑是本栋楼住户的中年人走来时,他假装去按门铃。中年人不疑有他,掏出磁卡打开铁门。就在大门将关未关的一刹那,男子拉住铁门闪身走进。

  电梯很快就到达八楼。男子对那个中年人笑笑,迈出电梯。

  站在八0一室前,摸摸怀中揣的剔骨刀,男子上前按门铃。就在手指要碰到门铃的一瞬间,一击掌刀从其身后快速击中男子后颈。

  高大男子身体一软,倒进后面张开的怀抱中。

  "唉,你啊,真是我的孽障!"柔和的声音在楼层中回响。

  拥着昏倒在他怀里的男子,袭击他的娃娃脸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手机,按了6号快捷键。"到XX艺术大学附近的高尚花园来接我。直接开进来,八栋。"

  如果他没有正好看到他把一封信交给门卫,如果他不是好奇一路跟着他想看他干什么,如果不是他的脚程不比电梯慢,又正好知道这栋楼的八楼住了什么人,他大概要在后面的时间里多花一些手脚,才能帮他逃脱杀人罪吧。

  唉,你要真杀了他们夫妻俩也就算了。但凡事都有万一,如果你没伤到他们,却反被他们伤了怎么办?

  最可怕的是,你这个法制观念强烈的人说不定干脆在杀人后自杀,一了百了。那我......留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

  李园现代化小楼内。

  应闲还是第一次在明里跨进这栋独立小楼。他并不想借用这个人的力量,但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扳倒周世琨夫妇身后那座靠山,对他来说还是太麻烦了些。直接杀了他们不是不可以,但第一嫌疑人恐怕就是弓长。

  自从知道周世琨夫妇的靠山是谁后,他就一直在犹豫。他很想帮助弓长,却不想给李铮抓住把柄,尤其是这人明显会提一些很可能会让他非常头疼的要求。

  可是他还是来了,李应闲在心中嘲笑自己。

  你也不过是个陷入情网的白痴而已!弓家不过一死一病你就看不下去了?对你来说只留他一个人不是更好?

  为什么会有愧疚感?就因为自己这几天忙得无法分身去留意他身边的事?就因为自己没能更早更快的去对付周世琨夫妇,和他们身后的靠山?

  为什么会在看到他悲恸过头,变得毫无表情的面孔时,心那么疼?

  为什么会在抱紧他的时候,心底就有块地方变得特别柔软?

  应闲想,他喜欢弓长快乐火爆宛如流氓头头般的样子,就算大男人一点也无所谓。跟他在一起,每次都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所以......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抓住自己的幸福。

  第十九章

  弓长睁开眼就看到正坐在床头假寐的应闲。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从脖颈开始传来一阵阵钝痛。眼睛环看四周,咦?

  一转头正好对上少年带笑的温柔眼神。

  "很痛么?"

  "还好......从后面偷袭我的人是你?"弓长双肘使劲从床上坐起。

  应闲眨了眨眼睛,答非所问:"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当然。"弓长冷下脸。

  "就凭你签的保险单?你一条命就值二十万人民币?你以为这二十万能干什么事情?"应闲的笑容似乎有点扭曲。

  "我也想多点赔偿金啊,可是我没那么多钱交保险费。"弓长先是惊的一抬头,随即表情就变得很平静很无所谓。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把我也加入受益人当中?"

  "不用谢。那三分之一受益金,算是我预先支付给你照顾我家人的费用。"

  应闲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了解这个男人。在经历过那样大的家变后,他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我从来没有认为过你是个笨蛋,相反我一直觉得你智商很高。"

  弓长看了看顿住话头的少年,揉了揉脖子,"我正等你的转折句。"

  应闲瞪了他一眼,可惜一张娃娃脸没有多大威胁力。

  "但你现在所要做的事,只有冲动没大脑的人才会这么做!我不相信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杀死周世琨夫妇对你有什么好处?只是解气而已!

  "可你有没有想过,女儿女婿被杀死的本市陆军参谋长会对你和弓家展开什么样的报复?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周世琨夫妇同归于尽后,你爷爷、奶奶能受得了这个打击么?你留下那个比你要莽撞一百倍的弟弟要怎么办?你就没想过他会和你有同样的念头?"

  弓长一直在默默地听,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

  应闲叹口气,不忍心他再着急,"我已经安排人看着他了,你放心。"

  "......多谢。"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字。"应闲轻轻握住他的手。

  弓长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我要回去了。"

  "回去?去哪里?"应闲盯着他。

  弓长很奇怪地看了他一样,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想回家。虽然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但现在我觉得都不重要了。我需要早点回去,免得我弟担心胡思乱想。我还要给我妹办丧事,我爷爷、奶奶还住在医院里,他们也需要有人去探望。

  "还有徐天,我还得找个时间去看看他,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我还得给柏律师打个电话,告诉他官司不要打了,让他转告周家:等我把家里都安顿好,我们就搬走,离开这座城市。"弓长静静地陈述自己要做的事情,表情平淡的好像他已经认命。

  "阿长!"

  弓长作了个手势阻止他说下去,"你说的不错。我是想得太简单、太天真了。上访也好,杀了周世琨夫妇也好,只要他们的靠山不倒,我们弓家包括帮我的朋友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迟早一天,他会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

  "你看,连你这样的孩子都知道这个道理,我这个吃了一年牢饭的人,竟还没有认清这个事实。"

  笑了笑,"我妹没死之前,我还是抱了希望,打算上访,并一心相信法律和政府迟早会有还我们公道的一天。但我却忘了对方怎么可能会给我翻身的机会?你知道是什么害死了我妹妹吗?

  "是舆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拾宝街已经到处在传我妹为了国费生名额,勾引他们教授破坏人家家庭,教授想分手我妹却以肚中不知是谁的种,来威胁敲诈该教授付她巨额留学生活费,最后被学校知道,不但取消了国费生名额,还处以退学处分的谣言。

  "一个人说没有人相信,十个人说半信半疑,当大家都在传的时候就成了事实。因为这个事实,我奶奶被气得心脏病发作,我妹妹到他们学校跳楼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很厉害不是么?没有动一刀一枪,就把我的家毁了。"

  泪,无声地在男人的笑脸上滑落。

  "阿长,你不要灰心,还有机会,相信我!"应闲急道。

  弓长摇摇头,"不用了,够了。知道关于我妹的谣言为什么越传越像真的一样吗?和一个有着背景的高尚副教授比起来,你认为一个出过骗子、出过罪犯的家庭,会有多少人相信他们的无辜?

  "这世道就是如此。就像一个只有高中毕业文凭又有坐牢经历的人,永远不会找到一份好工作一样。"

  "阿长,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压抑自己好不好?我把你扛回来只是不想看你做傻事,而不是想看你放弃一切的样子!"应闲好像还是第一次在弓长面前发怒。

  "我没有放弃一切啊。我还有我弟弟,我爷爷我奶奶,还有我妈......我爸。我会和他们在别的城市好好过日子的。"

  弓长耸耸肩,"应闲,这就是生活。我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胳膊拐不过大腿,我要想让我剩下的家人平安生活下去,我唯一可做的就是接受他们的条件......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他们中任何一个人。"

  随手抹了把泪在裤子上擦擦,随即又抬手看了看,似乎很奇怪自己的手怎么湿了。

  "弓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出去后继续做傻事!总之,在事情没解决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半步!"

  "哦?"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少年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弓长脸上有了变化,从难堪变成凶狠。"那你不妨试试看你能不能拦得住我!"

  交手的时候,弓长在心中又咦了一声。

  一种像是在同样场合做过同样事情的熟悉感流遍全身。

  他根本就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这小子竟真的是个武功高手!三番两次被少年轻易掀翻在地,越打弓长火越大。

  妈的!连你这个小王八羔子也欺负老子!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那个算命的说得不错,认识你以后就没遇到好事!都是你!

  都是你的错!

  双手去抓他的衣领没有抓到,男人咬牙切齿如凶神恶煞。

  你是不是在玩我?你是不是在耍我?你是不是跟那些有钱有势的王八蛋一样,都在看我们弓家笑话!"你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和我这样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罪犯在一起!什么喜欢、爱我,根本就是狗屁!"弓长不知道这句话他喊了出来。

  "有钱又怎么了?有钱有势就可以欺负人吗!谁给你们的权力!"

  过度压抑的愤怒和悲伤在此时全部喷涌而出,加上长达四十小时毫无睡眠,弓长突然间被剧烈的头痛侵袭身子晃了一晃。

  是你们!哈哈!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我们找到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

  站稳脚跟,弓长发现刚才跟他吵架的孩子不见了,那斯文败类和他那个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老婆却冒了出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我的刀呢?我的刀在哪里?我明明放在怀里的!没有刀也行,他看见书桌上的纸镇,一把抓起。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杀了你们我妹妹就会回来了......杀了你们她就回来了!"小音,我知道你在等哥哥给你报仇!哥哥这就给你报仇!

  狠狠地砸出去却砸了个空。一拳打出没有打中,又是一脚狠狠踹出。

  可总是打不中,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用劲都无法接近那两人一步。

  呼!呼!弓长喘着粗气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你们别想逃!一个都别想逃走!今天我若不杀了你们,老子......谁?

  耳边传来呼唤。

  谁?谁在叫我?小音?小音是你吗?

  小音你在哪里?哥哥就来救你!哥哥马上就来!

  可是有人挡在了他面前。"滚开!"

  手刚伸出去又立刻缩了回来。

  奶奶?怎么是你!那对狗男女呢?你为什么要拦住我?小音在叫我啊!

  头痛的就像有千万根针在脑浆中穿梭,弓长扶住额头发出痛苦的呻吟。脑中景象在不停变化,记忆交错起来,到最后哪是真哪是假他已经无法分辨。

  拼命挥舞双手想要阻止。

  奶奶,不要骂了!不要再这样骂我妈了!我求求你了!

  妈妈,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们!你都走了我们怎么办?

  场景变换,不再是妈妈和奶奶,而是......

  不!不!小音!奶奶我求求你住口!不要骂小音!不要骂,不能骂!

  可是迟了,他看到小音穿着一条她在一场大型演出时穿过的白色连身长裙,从高高的楼顶上飞了下来。血液飞溅,那滚热的感觉如此真实。

  小音......哥对不起你,哥没用,哥真的好没用!小音,小音......

  黑色的血块凝结在小音曾经漂亮美丽的脸孔上,碎成几块的头骨让小音的脸看起来有点扭曲,鼻子塌了下去,眼眶成了一团血糊,缺了很多牙齿的嘴巴张开像是在笑。

  碎成很多截的小音,他最疼爱最自豪最骄傲的妹妹,他捧在手心把所有梦想和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的宝贝,现在就这么躺在那里。冰冷冷的,孤零零的,带着一身冤屈。

  他那才二十二岁的妹妹,他那有着无限希望无限才华的妹妹,他的家人,他这么这么努力的根源。

  小武,不要哭。这不是小音。我们的小音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

  回家吧,回去我们吃一顿团圆饭,好像已经有很久我们一家人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小武,走啊。

  小武......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谁?你们要对小武做什么?放开他!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你们是谁?

  不!不要打他!不要杀他!我不告状了!我不告了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弓家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你要这样报应我们!"男人跪在地上举臂高呼,怆然大笑。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他怎么可以这样笑我?任何人都可以笑我就是你不可以这样笑我!

  可不管他怎么拼命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接近嘲笑他的人一分一毫。这种无力感,这种弱者和强者之间明显的差别,在他看到对方脸上一个近似同情和不屑的笑容时,弓长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在这一瞬间炸了开来。

  狂吼一声,举起身边的椅子就向少年砸去。"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王八蛋!"

  椅子实实在在地砸到了李应闲身上。

  "砰!"一切幻影消失。弓长呆住,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捂着头倒下。

  "......小航?"弓长缓缓走近两步。

  是他。是那个娃娃脸少年。是......他的应闲。"应闲!应闲─"弓长扑了上去。

  鲜红的血液顺着少年的指缝汩汩流出。

  不,我都做了些什么?不!男人不知道自己痛哭失声,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失控的闸门,任由各种感情宣泄而出。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哭......我没事。"李应闲努力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

  "医院!我送你去医院!"弓长慌忙抹抹脸,弯身就想抱起少年。

  "不要去医院,我有药。"应闲抓着他的手臂借力坐起。

  唔......还真他*的痛!这就是脑子发昏,收掉护身功力不躲不闪的结果!李应闲啊李应闲,你果然是没救了。唉,脑袋疼总比心疼好吧?至少一个有药医,一个......

  而且他还有点心虚,看弓长的样子应该是上次给他施术的恶果出来了。也许是该找个适当时机说出真相......不过,说真的,他真的有点怕。

  应闲:

  你这小子真他*的是老子的孽障!

  你说要我对你负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不能。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

  在这里我要问你三个问题,望你诚实回答。

  第一,那天晚上跑到周世琨病房把他打成重伤,又从十楼跳下去的人,是不是你?虽然护士形容的那人个头和你不符,但我总觉得你这小子很神秘,好像也会些功夫,说不定就像武侠小说中写的那样─你根本就是一个会缩骨功的武林高手!

  第二,请柏秋军大律师来帮我的人是不是你?我想来想去,周围论得上有门路有权势又有钱有面子,能请得动徐天口中的大牌律师的人好像只有你?

  你看,你是李园的孩子,上次我记得你还跟我胡扯过你是李家当家候选人之一〈说不定你没在胡扯〉。

  我印象中你好像一向不受宠,连学都没得上,但鉴于你后来给我的神秘感和轻浮感,我想你应该不是什么大家庭中小妾生的、被大房排挤的可怜悲惨公子哥才对。

  你小时候还能给我一点可怜兮兮心事重重的感觉,大了后......啧!整一个满肚子鬼主意的嚣张妖精〈别以为你那张脸能骗倒我〉!写到这里真想踹你两脚。

  哦,差点忘了最后一句:所以我推断的结果就是你是一个真正的少爷!而且对我隐瞒了很多事情─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生气。

  第三,我做过一个梦,梦中的内容让我至今未忘。一个很奇怪很荒唐的梦。我梦见你杀了人还强奸了老子,你说,你有没有做过?是男人就要勇于承认!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其实我是想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但鉴于这几天看到这八个字的机率太高造成一定反感,所以就变成上面那一句了。

  下面我将对你抒之以情。我承认这点有点卑鄙,但我实在找不到其它人拜托。

  我喜欢你。如果你想听我说这句话的话。很可惜你是个男孩子,否则帮我生一个跟你一样有张可爱娃娃脸、咿呀咿呀叫我爸爸的小毛头,我会高兴死!

  我想我不是同性恋,因为我真的不喜欢被插!至于前两次为什么会答应你,我想......嗯......你就不用自己想了。你这种年龄的小鬼是不会明白我们这种大人的复杂心理的。

  其实我还想对你说几句肉麻的话,但光是在脑中想想都让我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所以就此省略。

  我不是把我的责任转嫁给你,我只是在拜托你,希望你能在我不在的期间,偶尔帮我看看我的家人,我不希望有人欺负他们,如果有可能,我深切希望你能保护他们。当然是在你能力所及范围之内。我想,就算你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将来也会有的。

  我不强求你,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无所谓。你给我的帮助〈如果真是你的话〉,已经足够让我为你立长生牌位一日三炷香的拜谢。

  我想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吧,那时候请告诉我你的答案。

  请快点,因为我觉得我被枪毙的可能性要比坐牢的可能性大得多。

  弓长

  二00四年九月十九日

  应闲躺在床上苦笑,不明白语调如此轻松的信,读来为何会如此心酸?

  因为这封信就像弓长这个人一样么?

  咋一看大大咧咧无所畏惧,似乎什么事都无法难倒他困住他打击到他,他看起来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坚强,他把快乐幸福和人分享,却把悲伤、寂寞自己独尝,他努力想为家人筑起一道坚固的防风墙,却不管站在最外面的他是否能承受得住所有暴风狂沙。

  他乐观,他向上,他在逆境中求生,让每一个接触到他的人都相信了,只要有心天下无难事这句话。

  他保守,他顽固,他对感情坚贞,他无法接受同性恋却对他坚决负起责任。

  这样的男人,怎能让人不爱?应闲低头看睡在身边的人。

  此时的他,是如此安静,放松的脸颊只有青黑的眼底才能看出他曾多么疲累。

  唇轻轻印在他的额头上。

  睡吧,我的爱人。等你醒来,我会让你看到一个更有希望的世界......也许更糟糕?呵呵。

  李铮做得很彻底,在他收到李应闲打到他银行帐上的五百万美金后。或者说,李家习惯对敌人出手后,就一定要做到让对方完全没有翻身的机会。

  本市陆军参谋长秦某在一起非法盗卖军火案中受到牵连。牵连之广,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关系势力都被连根拔起。当然这一行动前后所花时间长达四个月。那位陆军参谋长显然也努力了,但在比他更强大的势力和权力面前,没有人敢帮他,甚至怕被他牵连。

  本身陷入生死关头的秦某,自然也无力再去管自己女儿、女婿的事,就在弓长打破应闲脑袋之后的一个星期,也就是九月二十七日那天,弓家经由律师柏秋军正式向法院提出周世琨夫妇谋害弓音的告诉。

  也许是出于法律的公正,也许是出于墙倒众人推的千古名言,这个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秦玉红被判双重罪名,故意伤害罪和因故意扭曲事实、散布谣言导致受害者死亡的诽谤罪,因情节恶劣,两罪并罚,共判二十年,无缓刑。

  周世琨因没有阻止其妻的故意伤害行为视为同谋,诽谤罪亦同时成立,同判二十年,无缓刑。

  周世琨夫妇不服提出上诉,不久上诉被驳回,一切维持原判。也就在这时候,夫妇二人才知道他们的靠山即将倒塌,而且他们的父亲很可能要比他们坐更长时间的牢狱。

  恶果终于被该食的人食下,虽然此事有点以暴制暴的嫌疑,但有些时候某些事也只能靠某些非常手段解决,不是吗?

  转过头来再看弓家这边。除了弓奶奶外,弓家全体出席了葬礼,包括弓音大学校长和教导主任等几位校方代表人物,还有许多弓音的同学。

  该校校长代表学校向弓长一家道歉,表示以后再有同样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查个清楚,再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也只是如此了。后来该校鉴于此事搞了一个性骚扰揭发信箱,也不知道有没有起作用。

  丧事办了三天,弓武恨不得让大哥把他的存款全部用在姐姐的丧礼上。弓长没告诉弟弟,他的存款早就在付了奶奶的手术费后见底。

  弓音办丧事的费用该大学私下出了一半,剩下一半弓长借了高利贷,向某人。

  这个某人这些天一直跟着弓长寸步不离。弓长去哪儿他就去哪儿,顶着一个扎着绷带的大脑袋到处晃悠。

  而弓长对此的反应是?

  徐天给弓长打了电话,表示自己已经没有大碍,很快就可以回来,然后询问了弓长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弓长什么都没说,只说他们上诉成功,现在就等结果。他没说其它人受到威胁的事,也没说妹妹的凄惨下场。徐天有点怀疑但还是很高兴,说回来要大肆庆祝。

  罗峪一家也出席葬礼,看到弓长时罗父重重握了一下手没说一句话。邻居多年,几乎是看着这家孩子长大,如今却......他为自保虽无错,却无法改变他见死不救的事实。

  罗峪陪着弓武,在弓音灵前一起垂泪不止。

  弓妈妈出现的时候,弓爸爸躲起来了。

  弓爷爷靠在长孙的怀里哭白发人送黑发人。弓长一边安慰他,一边扫了一眼他父亲那边。这个男人自从回来以后就行踪不定,现在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是为了女儿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

  现在弓长只求这人别再给他捅出新的篓子,弓家已经再禁不起任何一次风波。

  应闲这个外人大概是弓家最忙的人了。从接待客人到安排丧礼队,从布置灵堂到找寻坟地,他甚至还在弓家四合院内摆了简单的流水席好款待客人,总之弓音丧礼的一切琐事他几乎都包办了。

  弓长对他的表现很惊讶,不是他热心帮助他这点,而是惊讶这毛头小子竟然对这些丧事礼仪、忌讳、行程包括风水,知道得比拾宝街最懂行的老太还多!

  那老太甚至很惊讶地说:"这娃儿知道的很多古礼,连我都想不起来详细过程怎么弄的,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我说娃儿啊,你家不会是专门做这个的吧?"

  李应闲听了这个跑去跟弓长哭诉,说他堂堂李家公子哥,被一个缺牙老太当成帮人办丧事的了,弓长白了他一眼,应闲立时变得更委屈。

  虽然痛仍旧存在,眼中已浮现一丝笑意。弓长嘴巴不说,心里对这个喜欢扮可爱的高大少年还是很感激的。办丧事是件耗心神耗体力的事,而他和弓武在目前的状况下恐怕很难办好,至少他们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因为有应闲在,他才能和弓武及家人向妹妹好好道别,为她守夜为她来生祈福。

  弓音下葬后的当天晚上,弓武到弓音房间去睡,说要跟她姐讲话。弓长没有拦阻,他想对于双胞胎的小武来说,也许还没有办法去面对半身已经失去的现实。

  "也许双胞胎之间真有什么神奇的联系,小武说不定真的能和他姐对话。"某人不负责任地说。

  "迷信的家伙!"弓长想去敲他头又停住,皱眉道:"你这个印度头准备缠到什么时候?"

  "缠到你准备嫁给我的时候?"

  "滚!"弓长现在的心情并不适合开玩笑。

  滚就滚,某人用两条腿滚到弓长身边,挨着他在床边坐下。

  "叫你滚没听见呐?都几点了?回家睡觉去!"吃饭、睡觉都在这,真当这是你家?

  "我不敢回去。家里有头自以为是狼王却是异种的吃人野兽,我要回去他怕不把我逮住,啃得连骨头也没得剩。阿长,亲爱的,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我想知道。"应闲不理他,抱着他的胳膊把头挨上他的肩。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他和这个男人之间有不同寻常的亲密。

  弓长眉头皱得更深,"你怎么越来越娘?那边去点!热不热你?"

  被人说成很娘的少年,面孔微微扭曲了下,兰花指一翘,"哎哟,这位哥哥,你怎么一点也不懂人家的心哩。人家哪里娘了?人家明明就是威武雄壮的大男人一个嘛。"

  "去死!"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起染坊来了!不过他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扮女人腔。就因为他明白,所以他骂得更凶!

  应闲还想继续翘兰花指捏着嗓子说话,被弓长掐住脖子赶紧举手投降,表示愿意恢复正常。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真是的,我只不过想让你看看真正娘娘腔的样子,你反应这么激烈干什么?"

  "是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样子,是女人就应该有女人的样子,不男不女算什么?内分泌失调吗?你还没给我答案呢!"弓长板起脸,不想泄漏出内心深处的小小感动。

  "什么?啊!"还好跟弓长已经处了一段时间,对他这种跳跃性思维已经有一定的适应能力。笑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应闲黏糊道:"你先跟我说你的事,等你说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你想听什么?"弓长坐在床边把晒干收回的衣服一件件迭起。跟他聊聊吧,也许心里会舒坦点?

  "听你小时候还有长大后的,我来不及加入的那一段。"

  弓长那天会突然发疯,大概不止弓音这一件事刺激到他。这个人二十五年的生命中,应该累积了不少无法向别人述说出口的委屈。他虽然是个坚强的男人,但并不代表他不需要听众和适当的发泄。

  "哦?我小时候?小时候我很快乐。"弓长一句话概括。

  李应闲不满,用眼光指责他偷工减料。

  弓长正在折迭一条牛仔裤,一边折一边回忆道:"十几二十年前大家的生活条件都不是很好,我们家当时尤其如此。

  "不过我那时还小,并不懂什么穷不穷的。所以就算我们家不像其它人家一样周日可以去动物园、去看电影什么的,也不能经常有新衣服穿,我还是很快乐。

  "等上初中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家就是所谓的贫困户。那时候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有很多很多钱的富人......对了,那时我甚至还想过,如果有钱了就让我父母领养你。你还记得你那时候很惨吧?"

  李应闲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后来呢?"

  "后来?"弓长偏头想了想,似乎在考虑怎么组织语言。

  "后来大了人也自私了。十五岁以后我的梦想就变了,我想成为一名建筑师。那时我是真的发疯似地喜欢关于建筑的任何东西,一直到高中三年级我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然后......我们家就出了事,后面的事我想你都知道了。"

  "我想听你说。"应闲固执地道。

  "你小子怎么这么烦人?要想听故事自己找DVD看去!"

  "你家有么?"

  "你不会回自己家啊!小少爷!"

  "你说不说!"

  "干嘛?你还想威胁我不成?"

  应闲缠着绷带的大脑袋上下动了动,"你要不说,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来爬你的床!"

  弓长很想说怕你不成,但一想到这小子真的能干得出来,也不禁犹豫了两秒。他可不想天天向他老弟解释,一个大男孩怎么天天晚上来挤他的单人床。

  他不耐烦地开口道:"那时我爸不知道脑子哪根筋不对,竟然骗了人家五万块就这样跑了,而我妈和我奶奶闹翻离开。但就是那个时候我还在想我要继续考我的大学,不是为了奶奶一句要争气啊,而是我自私的想要实现自己的梦。

  "也许是对我自私的惩罚吧,我妹来帮我收摊的时候被流氓盯上,我为我妹出头打伤几个人。为此,我坐了牢。"耸耸肩,想要表示他不在乎。

  "同年,我以本市第二高分的成绩被北京大学建筑系录取。很可笑是不是?我的梦想曾经离我只有一厘米那么遥远,我却失之交臂。我妹也因此自责不已,同样也为今天的悲剧埋下了祸根。"

  应闲静静地听着。

  "我妹曾说过我嘴巴上说不怪她,心里还是有想法的。是,对于这件事我是有想法,但不是对她,而是对始作俑者我的父亲。我不晓得这事是不是该责怪奶奶,她实在给小音太多压力,经常拿那件事说她,以至于小音至死也没放下这个包袱。

  "......但她是我奶奶,我能说什么?我不是说小音的死怪我奶奶,而是......你懂对不对?"

  应闲点点头。

  弓长的表情有点疲累,眼睛通红,脸色却平静如初。"从牢里出来,看家人那么拼命在支撑这个家,我当时便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家给撑下去。可是你知道,一个坐过牢的只有高中文凭的人,找工作有多难?我根本不想摆馄饨摊。

  "我面试了各种工作,也尝试了各种工作。这期间我应聘进一家建筑公司工作,记得上班头一天就有人问我:你真的改过自新了吗?"

  "妈的!"应闲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弓长苦笑了一下。"这世道就是如此,可我当时涵养还不够,对这个世界也还没认识清楚,之后......"弓长平静地述说着他唯一一次的建筑公司经历。

  "总之,公司最后选择奖赏那个王八蛋而把我开除。后来再怎么找建筑方面的工作都找不到,挣扎了一段时间我才决定放弃我的梦想,因为它已经不切实际。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弟弟妹妹身上,尤其是小音。她真的好有音乐方面的才华!我为她骄傲,为她是我妹妹而感到自豪。"

  弓长的声音有点哽咽,应闲伸过手握住他。弓长反过来紧紧握住他。

  "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男人的眼光是如此诚恳。

  应闲从内心发出微笑,"嗨,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第二十章

  有人感谢,自然也有人怨恨。

  此时,正有一个几乎拥有了一切、差一步就可以呼风唤雨的年轻英杰,正对李应闲咬牙切齿。

  他如约得到五百万美金,在看到帐上出现这笔巨额时,他的心跳曾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十秒钟。他差点在办公室狂呼。

  五百万美金,这应该是那少年的全部财产。而老爷子曾在丢下考题的时候明言说过:这次竞争不准动用这笔金额。

  换句话说,谁向老爷子开口要了这笔钱,也就等于变相退出家主之争。

  看到这笔钱时,他万分肯定那小子一定是向爷爷开了口。他已经在等老爷子告诉他─你就是李家下一代家主。

  可是等啊等,等了一个星期老爷子那边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忍不住了,给老爷子打电话旁敲侧击询问了此事。

  老爷子的回答很肯定:"你和他的五百万都还在银行里封着呢。"

  一句话让李铮从此变得坐立不安。

  他竟然没有动那笔钱,那他哪来的又一笔五百万付给他?

  这可是五百万美金哪!换成人民币那可是将近四千万人民币的天文数字!

  李铮这才发现,他对他这个小堂弟所知真的是太少了。就凭他为了一个朋友能一下子掏出五百万美金,他就自认他绝不会有这样的豪气。别说就是朋友,哪怕是他父亲,他还要仔细考虑计算一番。最主要的是,他从哪里得到了这笔钱?

  不行,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先封死少年的所有进路!

  我就不信,你除了这五百万还能再拿出来一笔巨额!

  现在他多了这四千万人民币,可以让他很多事情做起来都很容易。

  有钱能使鬼推磨,李航,我绝不会把这个位置让给你。

  李铮一方面也是觉得时机已到,他开始正式向市场进军。同时,他也开始着手封死对手的所有进路。

  可当他开始布局时却发现,李航的名字似乎早已在本市上流阶层里传开,人们提到李航都会笑着向他恭喜,你们李家真的是英雄出少年啊,一个比一个了不起。

  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他以为他已经与关键人物通好了门路,等他回过头来再看,却发现这些门路却是向李家另一个人打开。

  他与土地局长套近乎,对方开口闭口都是对李航的称赞,那表情那口吻丝毫不掩饰他对李航的欣赏之意。

  他曾计划与市长女儿联姻,但考虑到对方才十八岁,他一直做的很稳重。可当他去拜访市长一家时,却发现他的堂弟正裹着一头绷带在市长家吃饭。市长向他介绍:"你知道么,你堂弟和我女儿同校。他帮了我女儿不少忙,如果不是他,我们家小蓓......"

  原来是英雄救美的老套故事。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应该抱了和他相同的目的,但在几次接触后,他才知道李航早就明言说过自己有心上人,而那个叫小蓓的市长女儿好像也不在意这点,反过来完全把李航作自家兄弟看。

  对于市长一家,李航的存在好像弥补了他们没有儿子的遗憾。

  你看,那小子演一个可爱、活泼、有朝气又讨喜的少年,有多么拿心应手!尤其是他还有一张得天独厚的娃娃脸!

  好吧,私事上他完全慢了一步,但他可以不走后门而直接正面进攻。另外除了这两个关键人物,他应该还有些人可以贿赂。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当初他的资金不够,没有来得及立刻进军本市房地产,等他得到来自李航的五百万后,加上自己的背景,他就立刻向银行提出巨额贷款。

  可在他冲进市场,正准备大张旗鼓地大干一番时,他的商业探子才告诉他,本市两个月前新成立的一家颇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好像就和他的堂弟有关系。现在这家房地产公司和另外几家上市公司,是目前本市土地公开招标最看好的几家。

  两个月前?那时候岂不是李航刚回国不久。哈哈,原来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哈哈哈!

  什么事他都好像迟了一步。

  他很沮丧,他鼓起勇气去找他亲爷爷,也就是目前的李家家主求救。

  李典顺看亲孙子来找他,基本上已经知道情况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比你快,你怎么都赶不上他,那么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扯他的后腿、拖慢他的脚步,最好能让他无暇分身。"

  李铮抬起头,他虽然希望,但没想到老爷子真的会帮他一把。

  为什么?因为他是他的亲孙,还是......

  不管答案是不是他不喜欢的那个,他好像也只有老爷子提点的这条路可以走。

  "不要再派杀手杀他。"

  老爷子在他离开时突然丢出这么一句。

  李铮咬牙,头也不回离去。

  十月二十日,弓长在摆摊的时候突然被警察逮捕,说怀疑他贩毒。

  缉毒警去弓家搜索,搜出近一公斤海洛因。罪证确实,弓长再度陷入官司。

  弓家急翻了天,死活不肯相信弓长会做这种缺德事。徐天再次为友出马,来回奔波收集弓长乃是被人陷害的证据。这一收集不得了,竟然发现弓老爸涉及此事。

  怎么办?徐天进退两难。

  李应闲在得知此事后,除了确保弓长人在拘留期间不会出事,他开始上下打通关系,希望此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和徐天都想牺牲弓老爸,却怕弓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弓长本人倒对被捕一事表现的不是很激动。他甚至开玩笑地说:今年是他命犯太岁的一年,才会牢狱之灾不断。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一向顶着一张快乐面孔的娃娃脸,当场变了颜色。

  "说不定我就是你的太岁。"

  "胡扯八道!"弓长在铁窗后面嗤笑。

  应闲没有笑,"你还记得我们在天桥上碰到的那个野道士吗?"

  弓长挥挥手,"这种人你哪能相信。他们信口胡诌而已,我们要相信了就会越想越像是真的。告诉你这都是心理作用!"

  应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家发生的一切很可能都是因为我在你身边的原因?你妹妹死的时候,你真的没想过野道士的警告很有可能是真的?"

  弓长无法回答。他是这样想过,可这并不代表他会胡涂的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应闲一人头上。

  看弓长不说话,应闲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和难受。

  "我......"

  "应闲。"

  两人同时开口。

  "我说了这不是你的过错就不是你的过错。相反如果没有你,也许我的境遇会比现在更糟糕。你也说过,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其意义,我相信它不会是坏的意思。还有,虽然你基本上就是个混球、骗子、伪善者,但我还是要说......很高兴认识你。"

  看过一个刚强硬气的大丈夫脸上温柔的笑容么?

  如果你看过,你会明白应闲此时的心情。

  "阿长......"

  "嗯?"

  "我爱你。"

  切!一个古人也敢说这种话!弓长偏过头假装十分不屑。

  可是应闲却笑了,他甚至想隔着铁窗亲这个男人一口。

  应闲刚走,弓老爸提着东西来看儿子。当然东西大多是孝敬看守警的。

  父子两人面对面沉默了许久。

  还是弓老爸先开了口:"小长,你......你还好吧?"

  弓长看了越发老态消瘦的父亲一眼,"还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代你坐牢。"

  弓老爸猛地抬起头。

  "不用那么惊讶,"弓长冷冷地笑,"应闲告诉我这件事不算栽赃陷害,那么也就表示我们家里真的有人在干这码缺德事!

  "爷爷、奶奶?那当然不可能。小武?我可不觉得他会是这样的孩子。妈不在,也不是我,小音死了,剩下来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事?"

  弓老爸眼睛四处看,似乎担心看守会听到他们所言。

  弓长撇过脸,他几乎不想承认眼前的男人是他父亲,他小时候那么崇拜喜爱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还是他本质就是如此?

  "小长,那个应闲是什么人?我刚才看到他出去的时候,那些警察好像对他很客气很尊重的样子......"弓老爸努力作出一个笑脸。

  "问这个干嘛?他是什么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弓长心知肚明他在想些什么。

  "这个......"弓老爸搓搓手,偷看一眼看守警,靠近铁窗低声说道:"那他能不能把你弄出去?我是说......把这件事摆平?"

  "不能。"短短两个字打消弓老爸所有盘算。

  "我问你,你最好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在吸毒?"弓长尽量让自己表情平静。

  弓老爸犹豫了很久。

  "你以为能瞒得过我吗?你回来却不沾家,不就是怕毒瘾发作被我们知道?你看看你现在的眼底青黑精神不济,两眼朦胧嘴里一股古怪的臭味,你以为你这样子能瞒得住谁?你相不相信你现在出去警察就会找你问话?那钱你是不是都花在毒品上了?"

  弓老爸身体颤抖低下头看着地面。

  就在弓长以为他准备沉默到底,而打算叫看守结束这次探望时......

  "我知道对不起你们。我......我只是想做一番大事业,我只是不想再让人瞧不起,我想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啊!"

  弓老爸抬起头,带着哭音说道:"可是我没有资本,就算我有了资本,我提出来你妈也不会同意,你奶奶更不会同意。我当时真的觉得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

  "小长,你要相信我,我当时真的打算赚了钱就回来,我没有想到要离家那么久,我也没有想过要抛弃你们,你要相信我!"

  弓长只是看着他。

  弓老爸流下悔恨的眼泪,"可是......可是......外面坏人那么多,不经意间我的钱就花的差不多了。我很急,生意做的也不顺利,那时候有人给了我一包烟,说抽这个烦恼就会少很多。我当时以为那是普通的香烟,也没在意就抽了。

  "等我抽完那两根烟,我就被那人钓上了。他一开始都说是朋友不要我钱,后来我瘾头大了,他就说这烟有多贵多难买,让我付钱给他,等我发现事情不对头已经来不及了......"

  弓长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回来是因为没钱了还是因为躲债?"这是应闲和徐天调查后告诉他的。

  弓老爸可能没想到儿子对他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惊吓过后也就不再隐瞒。

  "你猜得没错。我......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就算已经知道这个事实,弓长还是差点气爆自己的肺。

  "那你说出去找工作也不是在找工作,而是......"

  "不是的!"弓老爸连忙否认,"我真的有在找工作,可后来一个是找不到,还有一个是实在没钱了,你......你又不肯借钱给我,正好这时有人主动来找我,说只要我帮他运运东西,他就付我一大笔钱。真的!只是运送而已!我没有想过要去卖!"

  弓长气极而笑,"那么这么说起来还是我的错啰?因为我这个做儿子的没有掏钱付老爸的吸毒钱!"

  弓老爸被冲得说不出话。喏喏半天,只说了一句:他也不想这样的。

  是啊,没有人会想这样。可问题不是你想怎样,而是你的想法一开始就错了!

  弓长看着自己的父亲佝偻离去的背影,心中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可怜复又可恨!

  弓长不知道,弓老爸更不会知道他和儿子会面的那番场景和对话,全被录制下来。

  李应闲没有告诉弓长,他请警方在探望室里临时装了微型摄影机。他猜弓老爸应该会来探望儿子,但也不能肯定。他只是做了一个准备。

  现在这个准备派上用场了。

  弓老爸看着眼前一幕幕熟悉的画面,脸色铁青目光涣散。

  "你好好想想,我不想用这个来检举你。因为我知道弓长就算恨你不原谅你,他还是把你当作他的父亲看。他那个人宁可自己坐牢也不会让家里人受罪。哪怕那个人是罪有应得。"经常带笑的面容上如今没有一丝微笑。

  "你已经害了他一次,还想再害他第二次吗?"

  弓老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娃娃脸少年,觉得这个男孩看他的眼神好冰冷好冰冷。

  "如果你真这样打算,那么麻烦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从这座城市消失,并且永远别让我看到你,否则......"

  弓老爸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少年会杀了他?而且不会有任何犹豫和怜悯。

  弓父主动投案自首,本来应该很简单的就可以了结这个案子,可因为李铮的插手让案情再次复杂化。

  这下李应闲不得不苦笑,李铮看来是铁了心,打算利用弓长这个他主动暴露出来的弱点来拼命牵扯他的后腿,让他无暇分身。

  没错,李铮可以说是走对棋了。毕竟以李铮的能力,在他展开大部分力量对付他拖他后腿的时候,他也只能全力以赴。他根本就不敢掉以轻心,他怕......怕弓长在他们两人的斗争中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想李铮这时候一定笑得很愉快,因为他的确抓住了他要害命门所在!

  就如同应闲猜想的一样,李铮一开始确实笑得很愉快,尤其是在他发现他的计策有了显著效果之后。但这个笑容并没有维持很久,是谁说的,笑到最后的人才是最终的赢家?

  李铮不久后就发现,就在他付出大部分力量,自信已经绑住李航手脚,而李航也确实在投标当天缺席,因为那叫弓长的馄饨摊主今天有法庭要上......在这些的情况下,他以为他将稳操胜券!何况在此之前在李航无暇分身之际,他亦打通了不少关节。

  每个公司的代表都报了价,并提出详细的开发计划。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向严肃的脸庞也禁不住绽出一丝自得的微笑。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是!爷爷,你没有想到吧,最后的胜利者会是我李铮!

  但事情的结局却完全出乎他预料。

  不是他的建筑公司,也不是据说和李航有关系的房地产公司,而是一家刚刚打入中国市场约一年左右的美国建筑公司!

  这家公司也曾经是李铮的幻想对手,但在该市上层几乎被李家势力覆盖的今天,你要他怎么相信一个外资企业可以拿下本市的土地开发权?这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可世上就是有这么离奇的事发生,不得不让李铮相信。

  当庭无罪释放的弓长,很好奇地询问身边看起来是少年,其实已经快迈进中年的千年老鬼。

  "喂,你不是说今天是你投标的重要日子?你不去没关系?"

  应闲笑出两个小酒窝,"没关系。在做好铺垫以后,我就已经把事情全权交给我的圆桌武士们,我相信他们会努力做到最好。"

  "你的圆桌武士?"不知怎的,弓长的眼里有点鄙视。

  应闲叹息,他就知道全部说出实话的下场没什么好果子吃。你看吧,自从他的阿长知道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后,就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过。

  其实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他是想模糊过去的,但奈何这姓弓名长的馄饨摊主只是表面武壮,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也不用拉他上床色诱什么的,直接在被拘留期间隔着一扇铁窗他就突然提了出来。

  虽然他已经习惯他飞跃的思考方式,但在那种场合那种情况下,他真的没想到对方会当着看守问出这么敏感的问题。

  然后他说什么了?

  应闲简直不想再去回忆那天后来发生的一切。

  他......哭丧着脸问弓长,是不是打算告他杀人罪和强奸罪。

  弓长哼哼两声,单方面结束了会客时间。

  唉!那天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看守根本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去那里的次数实在太多。

  "呃,你知道我在美国有一家公司。但因为年龄缘故,我一直在请人代坐负责人位置,不过这并不影响我才是那家公司头头的事实。嗯......你现在的表情,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对我的担心?"应闲嬉皮笑脸地问。

  "滚!"

  应闲再次叹息,"阿长啊,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使用这个字的频度太高了些?"

  "哦?是吗?"弓长特意仰头想了想,"那就换成......滚你的蛋!你觉得如何?"

  "......大老爷,麻烦您老人家还是维持原状吧。"蛋滚了,还剩下那一根有什么用?

  "你刚才说你在美国有一家公司,然后呢?"弓长眼里含了笑意。如果他明白对方现在在想什么,他大概就不会这样笑了。

  "然后?"某人立刻抬起头,在捕捉到阿长眼中转瞬即逝的笑意,顿时又变得活力四射,容光焕发。

  ─如果他现在是真实年龄三十七的样子,那么毫无疑问,他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是那种有个"小男朋友",并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还幸福的找不到北的陈仓老男人!

  "然后我把市政府的底价报给他们,再跟那些干干系系的官老爷们打好招呼,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应该会拿下这次招标的土地才对。"

  就在李应闲话音刚落,一阵嗡嗡声从他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传出。掏出一看,正是他的伙伴们给他发的消息。

  "好消息?"弓长可不会错看对方快咧到耳朵根的大大笑脸。

  "嗯!"终于尘埃落定!

  看到大小子这么开心,弓长也忍不住有了些普通人都会有的想法。

  "我怎么感觉你小子开公司那么容易,我再怎么努力却都还只是一个小馄饨摊主?你说你比我聪明很多吗?还是机遇比我好?"不是他想表达他对命运的不满,他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应闲拱手,虔诚的不能再虔诚地道:"我哪敢跟大老爷您比聪明,小的我嘛......只不过运气好那么一咪咪,正好生在李家,又正好有两个爹。一个名义上的,一个亲生的。

  "名义上的只想利用我为他那支旁系争取利益,亲生的一直想带我脱离李家管制。我在外面那七年,如果不是有他暗中帮我,我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同时建立一明一暗两家公司后回国。"

  "两个爹?"弓长惊讶,这个他可没听小航跟他说过。一瞬间,脑中好像闪过什么影像......一张百元大钞?

  "这个事说来话长,亲爱的阿长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尾声

  十一月六日,那时本市的天气已经很冷,出门都得穿上毛衣加外套。

  李铮坐在李园高挂着"千秋万代"匾额的大堂内,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亲爷爷对着他的敌人李航亲切地笑。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那家美国公司的负责人,竟然就是坐在他对面的柔和少年。

  等听到老爷子打算在李家一年一度的聚会上,公开宣布下届李家当主就是李航时,李铮面色暗了暗。

  行啊!厉害到这种程度!竟弄出两家公司,一虚一实来欺骗我的耳目。

  我以为已经拖住你后脚,其实是你在利用你的后脚同时拖住了我吧?让我没有能付出全部力量去对付其它公司。

  你让我以为胜券在握,你故意送我五百万好让我掉以轻心,你甚至故意暴露出自己的弱点让我主动来扯你后腿。

  你聪明!你有手段!你......果然比我强。

  李典顺也许注意到亲孙的表情变化,但他并没有出声安慰或怎样。给他这个教训也是好的,李铮还年轻,他还有更多的机会施展自己的才能,不吃一堑怎长一智?

  对于另外一个李家后人,李典顺可以说是惊奇加佩服。连他都没有查出他还另外拥有一家完全受他控制的跨国建筑公司。

  更没有想到,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李铮去拖他后腿......还是他根本就是希望李铮主动找他麻烦?

  呵呵,人说姜是老的辣,不过在这个孩子身上却要改成辣椒是小的才辣了。

  连他都看不出深浅的人。李家有后如此,何愁不会再强百年!

  对于这个继承人,李典顺从内心感到满意。

  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其它什么心理,李铮现在坐在自从他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沾过的路边馄饨摊上。

  就与李园隔了一条街的馄饨摊,他还是第一次来。

  这馄饨摊老板人很高大,肌肉也很发达,一张脸如刀雕斧琢,神情略带凶恶,看着这样一个大男人,你很难评定他是英俊还是不英俊。李铮唯一想到的形容词竟是威武不能屈这五个字。

  "你叫弓长?"

  "干嘛?"大男人一瞪眼,一副老子拒绝聊天的表情。

  "我是李......"

  "弓长,一碗馄饨!"有客人冲过来叫。

  "急什么?饿死鬼投胎呀你!"

  "不是投胎是急着赶火车。麻烦!快!"这客人竟一点也不在意弓长言语间的粗鲁。

  李铮看了一圈小小的摊子,三张折迭桌坐满了人。

  奇怪,据他所知,弓家这半年来几乎丑闻不断老是出事,弓长也是刚释放不久,怎么还有这么多客人来?

  可惜李铮不太了解中国普通老百姓最喜欢凑热闹的天性,弓家虽然老出事,但又没人家的错,坏的也就弓老爸一个,人家还自首了。这摊子都吃了二十多年,真要搁上几天不吃还真不太习惯。

  加上弓家的摊子是个多好的聚会地段哪。东家长西家短在这都能听得到,而且只要你不说弓家人坏话,我们馄饨摊老板弓老大甚至不在意你和人家一起当着他的面,嚼他家的舌根。

  干嘛不来?其它家的馄饨有这么便宜又好吃吗!更何况还有弓长这么年轻高大的一个大酷哥免费站台。

  "你刚才说你什么的?"弓长一边下馄饨,一边问李铮。

  "我说我姓李,是李航的堂哥。"

  "哦!"弓长恍然大悟,"你就是他那个竞争对手外号异形的他那个堂哥啊!我看你长得也不异形吗?听说你害过他?"

  李铮先是被那句异形刺激的眉头上挑,后又被弓长最后一句问话震住。

  "我害他?他告诉你的?"

  弓长瞟他一眼,"你比小航大多少岁?五岁还是六岁?你当年把小航推下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遭报应?

  "小子,我跟你说,虽然说人不能迷信,但是呢,这古人相传至今的至理名言还是要听听的,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等着你接受报应的那一天。"

  李铮脸色微微发白。

  "哈哈哈!说得好!"

  嚣张的少年笑声从身后传来。

  虽然有点妒嫉他的阿长这么在乎他这具身体的原住户,不过听到阿长把那个李铮说到脸色发白偏偏哑口无言的样子,还真是满爽的!

  突然李铮冷笑道:"你笑什么笑,是在得意你赢了这局吗?如果不是你把你有这个朋友,并且还很重视他的信息故意暴露给我知道,我又怎么会上你的大当,把他家弄得鸡飞狗跳却被你趁机钻了空子!

  "哼,我应该再下手狠点,不知道我要把你这个朋友弄成白痴或干脆弄死,你是不是还会笑得这么得意?

  "不过,对你这种只问结果不择手段的残忍小鬼来说,牺牲一、两个无关重要的朋友大概也无伤大雅。我想这位摊主对你来说,也就是那种可有可无的朋友吧?都拿来当诱饵了,我想就算重要也重要不到哪里去!"

  这次脸色发白的人轮到李家另一个。

  能感觉到对方紧张兮兮巴巴盯着他看的眼神,弓长面无表情地扫了他那个方向一眼。

  "过来。"手指一勾。

  乖乖走过去。

  "原来你小子也不是X大无脑啊,还知道跟人玩计谋,不错!"错字刚落地,人也给他一脚踹地上了。

  "阿长,我......"不死少年迅速爬起,凑到弓长面前作出谄媚的笑,"人家那里小了,怎么让你幸福呢。"这句话说得很小声,他也知道说完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

  看到李航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复又像有被虐倾向似的,乐呵呵的再次走回那个馄饨摊主跟前,这样的李航是李铮完全陌生的。不同于在他面前演戏的那个,在弓长面前的李航不像是假装,倒像是自然流露。

  为什么?李铮这样想,下面的话也就没考虑任何后果地溜了出来。

  "弓先生,我真为你感到不值!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也许不用死,如果他肯早点出手帮你的话。"

  "李铮!你说话给我注意点!"第一次,李应闲表现得这么愤怒。

  摊子上的客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弓长和他的娃娃脸朋友,以及那个看起来和这里很格格不入的男子之间出了什么事。

  用眼光杀了李应闲一刀!

  "李先生,"弓长转头面对李铮,用很平淡的表情说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关你屁事?你要和他斗可以,都给我滚远点别扯到老子身上来!

  "还有你!"拧住身旁偷乐的少年的耳朵,"晚上到我家来,看我怎么教训你这一肚子坏水的老鬼!"

  应闲哭丧着脸欣然答应。

  李铮面色铁青,没有人能这样跟他说话!这卖馄饨的又有什么资格敢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他们把他当什么了?失败者吗?

  晚上,弓长在把那小子拎上床之前问了一句话:"你已经年满十八了对吧?"

  李应闲很当然地点了点头。

  然后......

  事后李应闲对着弓长的耳朵大叫:"老子的生日是农历十一月十一日!不是阳历!你、你玩弄未成年!"

  享受过大餐,顺便报复了一把的弓大老爷坐在床上,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道:"那是李航不是你这个老鬼!一大把年纪了还装什么清纯!靠!"

  李应闲气死。

  十二月二十五日,李家大宅。

  李家一年一度的聚会一向被安排在十二月分,因为国外放假等缘故,便多数排在圣诞节前后举行。而这座已有千年历史的李家大宅,已经有三十六年没有用来作为聚会场所。所以今年来的人,只要不是本家出身的,都对这座古老大宅充满好奇。

  李家旁支亲系虽然很多,但有资格受邀参加聚会的,都是各旁支的领导者,或对家族有巨大贡献的人及他们的伴侣,总人数不过百人。

  这近百人的到来不用说在拾宝街引起一番轰动,一辆接一辆的高级轿车驶入李家大门,而李家成年紧闭,能并排过两辆轿车的大门,也在今天完全敞开,让拾宝街的街坊邻居有幸目睹了一下李园内部的风光。

  但也只是惊鸿一瞥而已,李园门口站的两排警卫可不是用来摆样子的,光是用瞪的都能把爱看热闹的平民老百姓们吓走。

  以李典顺本意,他并不想在李园举行这次聚会。枪打出头鸟,太庞大太嚣张的家族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太有权力和财力容易引起别人妒嫉和恐惧,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李家在中国一向表现得很低调。

  这次为何会选在李园老宅?不为其它,只因新旧家主交接必须在李园祠堂内进行。这是规矩,他李典顺也不能破坏。

  三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家主交接,这样大的事情自然要盛大庆祝。

  李家从一个月前开始准备,整个李园都焕然一新。布置繁华却不失庄重,屋宅古老中透出蓬勃朝气,随处可见的桌椅甚至桌上一杯一盏都处处显出匠心,整体色调大方且又显出高贵,更不用说李园内别致的园林景色。

  下午两点整所有客人到齐,没一个人迟到。李家大门在电子锁的控制下缓缓关闭。

  一扇门一圈墙,让这里和外面变成了两个世界。

  弓长从钱箱里抓起一把钥匙晃了晃,钥匙环上除了一把钥匙,一个古里古怪的挂坠,还有一个两腿交叉,两手交握摆在腿前,一脸委屈状的木刻小人。仔细看来这小人的脸竟有些眼熟。

  弓长把小木头人拎到眼前盯着看了半天。

  没错!就是他!那个早晨一起来套上衣裤就跑的混蛋!只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记得看你的钱箱啊。

  早晨出摊时他就看到了,但没拿出来。一把钥匙,如果当事人不说,谁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的钥匙?他打算等那小子过来让他自己主动招供。

  后来想找时间细看也没时间了,托李家今天热闹的福,整个拾宝街的人今天好像特别多,他这馄饨摊整个就成了个小茶馆,你来我往你言我语话题全是围绕李家在打转。

  干脆不管那些光说不吃的客人,反正下午也没什么生意,弓长抽了一条长凳靠墙坐下。

  拨了拨手中那个小木头人,看它鼓着嘴晃来晃去一副要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是他自己雕的还是让人刻的?把小木头人放到掌心中细细摩挲,就好像在安慰它一样,就好像这之前的几个日夜......

  第一次他因为存了一点报复心理,让那人疼得很厉害,到现在他还记得他泪眼朦胧的样子。那时他就是这样摸着他的背无声的安慰。

  第二次他因为尝到滋味没克制住,硬把那人弄得连枕头都咬出一个洞来。

  事后他搂着他,温言软语的哄了他一个晚上,那晚也是他第一次对他说─跟我过吧。

  然后那人认真地看了他很久很久,在睡着前说了一句:"有你这么哄人的吗?竟然跟受害人说不听话睡觉就扁死他,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才会想跟你这暴力狂过一辈子!"

  第三次他还没伸手呢,那人竟然恬不知耻地扑上来抱住他就放声大哭,说了一大堆"大老爷你饶了小的吧,我的屁股快被你戳烂了,我头疼脚疼浑身疼!你再上我我就上吊给你看"之类的浑话。弄得他还没硬就软了。不过后半夜他还是把他给上了。

  那人紧紧搂着他任他发泄,没有拒绝,没有反抗,更没有对他出手。那一刻,弓长觉得他和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他明白,所以他忍痛接受了他。

  如果说,之前他还因为两人性交中角色的问题还有所不满和抗拒,现在他突然觉得无所谓了。两个相爱的人又何必计较这些?

  两个相爱的人......弓长微笑,半年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八成会把那人揍得爬不起来。

  他珍惜这份感情,也珍惜这个人。说他不在乎爱人的性别那不可能,但他也不想在有了应闲以后,就为了正常而去找一个女人来爱。

  他弓长也许在某些方面很迂腐,但同样的他在感情方面也有洁癖。他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同性恋,但也无法让自己背叛自己的心。

  应闲,一个与印象中小航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忧郁,一个开朗;一个终日没有笑颜,一个靠笑容骗倒无数。

  对于小航,他可怜他,想保护他,想把自己的肩膀给他靠。

  而应闲甚至不介意扮小丑只为让他快乐。而且他明明确确的知道,这个人为了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应闲曾经问过他,如果他和小航在某种机缘下灵魂再次交换,他会怎么做?

  他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他会怎么样。

  那人看着他,慢慢的眼里流露出一股深深的悲伤。

  "你离不开我对不对。"这不是问话而是肯定句。

  "不要忘记我,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回来。"过了好久,应闲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弓长想问他,为什么有时候你看我时会情不自禁流露出悲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却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你会消失吗?

  不想去想这个问题。一是杞人忧天,一是他根本想象不出答案。

  他离不开他,他又何尝能离开他?

  应闲,你不会让我变成可笑的望夫石对不对?

  别忘了是谁说的行行出状元!我现在就在这里等着,等你辞去没有自由生活的家主之位,回来和我一起做一对快乐逍遥的夫夫馄饨档。以后白天我读书你玩你的公司,晚上我下馄饨你负责洗碗。多好!哈哈!

  当然他也不会忘了他们还有一大堆麻烦要处理,从他奶奶到徐天,没一个好惹的!

  他笑,打算不闻不问,就看那个表面天真可爱、内心狡猾阴险的千年老鬼怎么使尽花招!

  "笑什么这么歹毒?是不是打算毒死我侵吞我所有财产?"

  哈?一抬头就看到某人的大脸快要凑到他脸上来了。

  "滚!别说你的钱我连影子都没看到,你小子吃我馄饨面条到现在还没付过一毛呢!"考虑都没考虑一拳就挥了过去─谁叫你靠那么近!

  "呜......可怜我连棺材本都掏了,有人手上拿着还说没看到影子......我好冤哪!"

  "嘀咕什么呢?有种大声说!"看那人捂着脸蹲到地上直哎哟,弓长用他的球鞋踢踢他的膝盖。装什么装!老子又没真的用劲!

  李应闲蹲在地上捂着眼睛咬牙切齿,"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老板!以后你别指望我给你洗碗了!"

  "为啥?"弓长伸手拉他被他避开。切!不要拉倒。你就蹲地上吧!

  "还能为啥?像我这样博智多才、文武全能、黑白通吃、英俊潇洒、眼光独到、八面玲珑、聪慧绝顶的世界级水平管理者,他们怎么肯放过我!"

  "那就是说那个位子还是你的啰?"

  "没错。"

  "那也就是说......嗨,伟人,麻烦帮我弄间东南路上的门面房吧!"弓长晃着钥匙圈呵呵笑。

  "要不要我再给你附带个老板娘?"原来娃娃脸阴沉起来也是满有威胁力的。

  弓长吃了一惊,一挑眉毛,"你要做变性手术?呃......那就做个三十六B的胸部吧,谢谢。"

  "谢你个大头鬼!"

  两人开打!开开心心地打!

  《全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并没有到此完结,弓长和李应闲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们还有很多的困难要应付,有很多的问题要解决。

  比如弓家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关系后的各自反应,比如弓长的好友徐天和罗峪知道自己的朋友变成同性恋后的态度,比如李家会不会对应闲和弓长进行干扰。

  还有李航到底怎么样了呢?李应闲会不会因为什么机缘再次和李航彼此交换灵魂?

  弓长是不是在卖馄饨?他有没有扩张店面,或者干脆换行?对于他和应闲之间的贫富差距他又是如何调节的?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努力适应彼此,互相扶持,互相关爱,也互相那个那个^^一辈子的时间还很长,他们的故事也还在继续。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

  在此诚心祝愿二人幸福长久白头偕老!

  易人北 于二00七年五月五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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